吳通說:“咱們上哪去?”
周治說:“咱們回鳳凰山也可,投奔鹿陽府訪友也可。”
吳通說:“也好,我兄弟也死了,我也不能替他報仇。官兵勢派甚大,你我趕緊走吧。”
他們立刻跳下水去,浮水逃走了。逃了不遠,遇見王寵、于通。于通問:“你二位哪裏去?”
周治說:“我看事不好,走爲上策。”
王寵說:“有理。”四個人浮水投奔清水灘東岸,于通到家收拾行李,逃命去了。
水龍神馬玉山一瞧人越殺越少,鬧海龍馬顯被毛如虎捉住。工夫不大,見石鑄把馬德捉住。水龍神馬玉山真急了,一揮手中跨虎雙攔撲奔石鑄。紀逢春、武傑、孔壽、趙勇、李環、李佩圍住翻江龍馬海、探海龍馬江,馬玉龍抱著寶劍陣觀敵。馬金花一眼看見馬玉龍,見馬玉龍比馮元志長得更加俊秀,自己頗有愛慕之心。一揮鐵棍,跳在馬玉龍背後。馬王龍一看來了個醜姑娘,用寶劍一指說:“你是什麽人?還不退出去!”
馬金花說:“我是清水灘大寨主之女。我過來不是跟你動手,是跟你商量一件事。”
說著話,伸手就要拉馬玉龍。英雄氣往上衝,說:“好賤婢,男女授受不親,你這賤婢這樣無恥!”
馬玉花一瞧,說:“喲,你這小白臉,我好心好意愛你,你怎麽這樣大脾氣?我拉你上我船上,跟你商量。我今年二十歲,還沒有婆家,我也長得不醜,咱二人郎才女貌。”
馬玉龍一聽此言,拉出寶劍照醜丫頭一寶劍,馬金花閃身用棍相迎。兩個照面,被馬玉龍一劍結果性命,將死屍踢在河內。再看石鑄不是馬玉山的對手,看看要敗,馬玉龍過去說:“石大哥閃開,待我捉拿這匹夫!”
馬玉山一看他兒子被擒,竹城燒了,賊黨跑了不少,他是真急了,一死相拼。見馬玉龍過來,他揮兵刃大戰十數個照面,被馬玉龍將跨虎雙攔一劍削斷。馬玉山往圈外一跳,被石鑄一腿踢倒,按住捆上,把他撂到官兵船上看著。獨角龍馬鎧同飛雲清風、焦家二鬼在一隻船上。一看事情不好,被捉的,逃走的,清水灘是冰消瓦解,就剩馬江馬海動手,看看要敗,莫如三十六著,走爲上策。回頭馬玉龍帶官兵一圍,想走也難。想罷,馬鎧吩咐水手開船,投奔西北臥龍湖。船似離弦之箭。石鑄看飛雲等逃走,說:“追!”跳上一隻船。勝官保、武傑、紀逢春、孔壽、趙勇六個英雄,如流星趕月追下去。這裏衆人又把馬江馬海圍住。石鑄六人追趕出有十里之遠,眼前有一山口,這水由那裏往外流出來。船迎著浪走著。
水手說:“衆位老爺,這船不能再走,過去山洞就是臥龍湖,非得過來船,不能接進去。”
石鑄就見來了一隻船,把飛雲等接過去。石鑄站在船頭,就說:“裏面聽真,他等是賊,我等是差官。要將他等放走,我回頭調官兵來捉你。不然,把我等接進去。”
就見出來一隻船,六個人跳上船去。
勝官保說:“不好!”
話未說完,這隻船往下一翻,把六個人翻在水內。石鑄想著:不要緊。總是藝高人膽大,豈想到一下去就由不得自己,想往上鑽,只聽得鈴鐺嘩啦一響,下面有攔江絕獲網,有鈎子把衣服連肉鈎住,好一陣疼痛難忍,石鑄也不敢動。有人拉上網去,把六個人俱皆捆上。石鑄睜眼一瞧,這湖口內越往西水越寬。南邊一座大山頭,東邊也是山頭,是穿山的一道湖口,北邊是山坡,靠北岸有五百隻戰船。眼前站立著二人,帶著五百個水鬼嘍兵,長得相貌猙獰。上首這人有二十五六歲,身高七尺,頭大項小,帶分水魚皮帽,身穿香河魚皮岔面皮衣,紫中透黑。兩道粗眉,一雙闊目。高鼻骨、四字口,懷抱純剛鵝眉刺。下首這人也是這樣打扮,懷中抱著一對鈎連刀。
書中交代,這座臥龍湖。旁山上有一位寨主,姓余名化龍,人稱鬧海蛟,乃是鹿陽府連環寨的二寨主。他因兄弟不和,自己一怒,出了連環寨,帶了家眷佔了這臥龍湖與陸寨。後來,他自己結髮妻故去,衹有一個女兒,跟他練得一身好工夫,人稱鬧海白湖余金鳳。余化龍在此山收了兩個義子,原是先佔山的大王,也姓余,一個叫銅頭余強,一個叫鐵背余猛,與水龍神馬玉山是結義兄弟,山上有七百嘍兵。故此今天馬鎧等帶飛雲等前來投奔。來到湖口,馬鎧一打胡哨,胡哨是綠林軍的一個暗令,正是余強余猛把守湖口,有一隻船,由繩子拴著,放出船來,將他等拉進湖口。
徐強問馬鎧:“從哪來?”
馬鎧說:“被仇人追下來。這幾位不是外人。”便給余強引見了,說:“兄長設法把那追來的人誆進來,拿住纔好,我到裏面見伯父請安去。”
余強派手下人帶進山去,余化龍正在大廳看嘍兵操練刀槍拳腳,馬鎧過去見禮。飛雲、清風一看這位老寨主年有花甲以外,猛威威,身高七尺,膀闊三停,面如紫玉,兩道英雄眉,一雙虎目,鼻如懸膽,四字方海口,花白鬚根根見肉,身穿青羊長衫,足下薄底快靴,兩旁有五六個童子。馬鎧過去見禮。
余化龍問:“賢姪,從何而來?”
馬鎧放聲大哭說:“伯父需救小姪男。現時我走頭無路,入地無門,只因我父親得罪彭大人,彭大人現派無數的官兵將清水灘破得冰消瓦解,我一家骨肉分離。我被官兵追趕,逃奔而來。伯父要不管,我得束手就擒了。”
余化龍說:“本來你父親性情偏僻,有些任意妄爲,惹出家敗人亡之禍。不要緊,要有人追來,我給你報仇。”
余化龍吩咐嘍兵將他等帶在後面逍遙閣上歇息、吃酒。飛雲等也都見過,八個嘍兵帶了往後面去,來到後面逍遙閣上。逍遙閣是五間,隔院內是萬卉羣芳。擺開桌椅,嘍兵下去不多時,將酒菜端上來。衆人落座。
馬鎧說:“可嘆家破人亡,我空爲大丈夫,上不能顧父母,下不能顧妻子,我同你等同做避罪之人。”
飛雲說:“兄弟不要發愁,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衆人正喝酒,聽外面一陣大亂,飛雲叫嘍兵前去探問。原來是余化龍叫嘍兵把馬鎧領至後面。剛走,有嘍兵進來稟報說:“少寨主捉了六個人。”
余化龍吩咐手下人押進來。不多時,兩人搭一人來到分賍聚義廳前,兩旁嘍兵站立。余化龍問道:“你等六個人姓什麽?叫什麽?”
石鑄說:“老賊要問,大太爺姓石名鑄,綽號人稱碧眼金蟬,當年盜過九點桃花玉馬,棄邪歸正,跟隨彭大人,奉旨查辦西夏差遣委用。你們這些賊人好大膽量,竟敢把賊人放走,將差官老爺捆上。要知事的,快將差官老爺放開,不然,我們後隊一到,把你等全皆拿住。”
余化龍哈哈一笑,說:“你家寨主服軟不服硬,你等要苦苦哀求,我也許把你等放開。要說這話,來呀!將他六人囚在後面空房中去,少時,我將你等開膛摘心。”
嘍兵一聽,即將六人押到後面,囚在空房之內,就聽前面一陣大亂,余化龍叫人前去哨探。原來是余強、余猛正把守湖口,看由清水灘來了一隻船,立定一人,頭帶包耳,護項麒麟盔,身穿麒麟鎧,懷抱著寶劍,來者正是馬玉龍。他在清水灘與賊人開仗,又將馬江、馬海拿住,共合拿住馬家父子四個,劍斬了馬金花。所有這些嘍兵殺死不少,淹死不少。也有浮水逃走的,生捉了一百多人,歸降二百餘名。馬玉龍進了竹城,得了賊人的戰船五百餘隻。就見山寨火起,原來是馬玉山之妻金氏知道他父子被擒,就想著也不能活,點起一把火,燒了山寨,一家投火而死。馬玉龍大獲全勝,一查點自己的人數,不見了石鑄、勝官保、武傑、紀逢春、孔壽、趙勇六個人。亂軍之際也沒看見他幾人往哪裏去。內中有兵丁看見說:“馬老爺,那幾位是追馬鎧和尚老道一共五隻賊船,往西北追下去。”
馬玉龍問:“往西通何處?”
本處嘍兵說:“往西十數里,是臥龍湖與陸寨,有一位寨主叫鬧海蛟余化龍,他與這清水寨有往來。臥龍湖口有一隻船,往裏接人,一打胡哨就出來。那水浪頭往外流,外船進不去,非得他的船放出來,上了他的船,他有繩子拉進去。”
馬玉龍說:“我得趕緊追他們,。恐他們受害。徐大人押著馬家父子,帶領全軍大隊回歸大營去。”
馬玉龍坐了一隻飛虎舟,帶領了十二個水手來到這湖口,一捏嘴,胡哨一響,果然余強余猛瞧見,放出船來。馬玉龍叫自己這隻船在此等候,不準走。水手答應,馬玉龍上了臥龍湖的船。余強余猛一想,活該又拿住一個,只要一上船,就得被獲。一拉網,馬玉龍掉在網內,覺得有鈎子掛在麒麟鎧。馬玉龍用寶劍一砍,將網削了幾個窟窿,一縱身跳出來,說:“好小輩,膽敢使這樣詭計!”揮寶劍撲奔余強。余強用峨眉刺分心就刺。馬玉龍用寶劍一砍,將峨眉刺削爲兩段。余強叫聲不好,剛要跑,馬玉龍寶劍已到。余強手疾眼快,一閃身,被馬玉龍將左肩削下一塊肉。
余猛一瞧哥哥受傷,揮鈎連刀要給哥哥報仇,照馬玉龍分心一刺。馬玉龍一閃身,寶劍往下一砍,將勾連刀削爲兩段,一反手寶劍直奔脖頸。余猛趕緊藏頭縮頸,竟將魚皮冠連髮髻削去。
兩個人回頭就跑,嚇得衆水手嘍兵一個個齊聲呐喊。馬玉龍趕緊追趕到山口,見余強、余猛順山坡往山寨裏跑。馬玉龍仍然後面跟隨。剛到寨門,就聽裏面鑼聲大振,嘍兵呐喊。馬玉龍就知道羣賊聚衆,舉寶劍直入龍潭虎穴,要與余化龍大戰一場。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馬玉龍拿了寶劍,闖進大寨。一瞧余化龍聚了有三四百名嘍兵。余化龍一見馬玉龍進來,即將一對虎頭雙鈎懷中一抱,問:“來者,你是何人?”
馬玉龍說:“我乃龍山馬玉龍是也。你們這一羣山賊,膽敢將彭大人的辦差官拿住!”
余化龍說:“不錯,是我將你們辦差官拿住。你若贏得了我這對虎頭鈎,我將他等放出來。你若贏不得我這隻虎頭鈎,連你休想逃走。”
說著話,兩個人各施所能,戰了有兩刻之工。正在難解難分之際,就聽說姑娘來了。馬玉龍偷眼一瞧,由打後面來了一個姑娘,長得花容月貌,頭上藍巾帕罩頭,身穿銀紅色汗衫,蔥綠綢的中衣,足下窄窄金蓮,紅緞花鞋,腰繫雪青汗巾,手持雙寶劍,長得朱脣皓齒,玉面桃腮,真有傾國傾城之貌。
此乃是鬧海蛟龍之女,名叫余金風,文武全才,水旱兩路精通。今天聽說前寨她父親與人動手,她自己甚不放心,趕奔前來,拿了雙寶劍,叫道:“父親躲開,待我拿他!”
馬玉龍一想:我是男子漢大丈夫,她一個女流之輩,就是我贏了她,也不體面。趕緊往旁邊一閃,說:“那女子,快快閃開,我乃堂堂正正英雄,轟轟烈烈豪傑,豈肯跟你這三處梳頭、兩截穿衣的女子動手!”
余金鳳一聽,氣得峨眉直皺,杏眼圓睜,拿寶劍照馬玉龍就砍。馬玉龍用寶劍急架相迎。鬧海蛟龍在北臺階上站著看一男一女動手。這位姑娘這雙寶劍,真似雙龍攪海,馬玉龍這只單寶劍猶如怪蟒鑽窩。馬玉龍一想:用寶劍將姑娘的雙劍削斷,可以勝她。無奈這劍躲閃甚快。正在不分勝敗之際,就見余金鳳往旁邊一閃,馬玉龍一進步,姑娘一抖手,甩出紅連套鎖,其形仿彿盤香,由上面將馬玉龍套上,上面鐵鈎將衣服鈎住。余金風用力一揪,竟把馬玉龍揪倒,衆人過來就要拿繩子捆。
余化龍說:“別拿繩子捆,這人的工夫不俗,他必會脫身。到後面拿匹綢子把他纏上,拿絨繩把他捆上。”
馬玉龍一聽,這招真損,自己閉目不語。平生以來未曾遇到過敵手,今天來到這陸寨,叫人拿住,把一吐英名化爲流水了。只得一語不發,叫人捆好,把他放在大廳前。余化龍叫他女兒到後面去,這纔來到大廳,把余強、余猛叫上來,上些止痛刀槍藥,說:“你兩個人跟那個姓馬的動手,他身上必有硬工夫的。”
余強說:“我二人一照面就敗了,大概他身上多有硬工夫。”
余化龍說:“他使的這寶劍名爲湛盧,乃春秋戰國歐冶子所造,能削銅鐵、剁純鋼、斬蛟龍,陸砍犀象,殺人不帶血,迎風斷草,刻木如絲,切魚斷筋,鐵軸揮爲兩段。他身上有硬工夫,可以拿他的寶劍殺他。”
余強說:“爹爹,既要殺他,何不就將他殺死,斬草除根?倘要放他逃走,終然萌芽復起,是臥龍湖心腹之患。”余化龍說:“我有我的心腹事,非你可知。你到西院把那姓石之人放了,就說我請他來。”余強、余猛到了西院空房之內,把石鑄繩扣解開,說明緣由。石鑄說:“我豈是那樣的人物?將衆人都放開我纔走。”余強帶著石鑄來到大廳,鬧海蛟余化龍降階相迎,道:“石鑄請上坐。”叫手下倒過茶來。石鑄說:“老寨主,我等乃階下囚犯,既被你拿住,爲何以客禮相待?”
余化龍說:“我有一事相求,望閣下分心。剛纔我拿住一個馬玉龍,乃龍山公道大王,人稱忠義俠,我久仰此人大名,乃當世的英雄。我把他拿住,並無加害之心。我欲把我女兒許與他,結一門骨肉至親,煩勞閣下爲媒,成全此事。我幫著將飛雲、清風二鬼拿住,連馬鎧都在我這裏。他既入了我這臥龍湖,不亞于龍潭虎穴,就是他肋生雙翅,諒他也不能飛出去的。只要馬玉龍一答應,我立將他五人拿住。”
石鑄說:“既是老寨主這番厚愛,就算成了,我去說。”余化龍就叫嘍兵帶領石鑄到東配房。石鑄一瞧馬玉龍,見他被他家拿綢子纏上了絨繩。石鑄說:“馬賢弟,今天你這是初次受困。”馬玉龍一見石鑄,臉通紅地說:“石大哥,小弟活不得了。”石鑄說:“兄弟,我爲你的事而來。方纔你如何被他擒的?”馬玉龍將動手之事述說一遍。石鑄說:“不要緊,你栽跟頭沒栽到外人手裏,方纔老寨主請我爲媒,他就只一女,要與你結親。你要應允了,他還幫著把飛雲、清風二鬼捉住。要不依從,我們大家都不能活。”馬玉龍說:“這件事我並非不願意,無奈我自幼已定下親了,那關氏尚未過門,你得跟他說明白。”石鑄說:“是,這件事總要說明。”說著話,石鑄出了配房,來到大廳。見了余化龍,石鑄說:
“方纔所說這件事,馬賢弟倒願意,無奈他父母自幼替他定下關知縣之女,今尚未過門。”余化龍說:“那不要緊,過門之時,以姐妹相稱,還有什麽爭論?”石鑄說:“這就好辦了,我可以去跟他商量商量。”石鑄復又過去一說。馬玉龍說:“既是他這樣成全,我也未爲不可,凡事皆由天定,不能由人算。”
石鑄這纔又回到廳房,將話說明。余化龍趕緊帶人過來,把馬玉龍解開,攙扶起來。馬玉龍參拜了老泰山,余化龍跟他要定禮。
馬玉龍說:“我出來追賊,囊中未帶物件,擇日再送吧。”余化龍說:“這就是了。”趕緊叫余強、余猛到西院把那五位放出來。
余強去不多時,將武傑、紀逢春、孔壽、趙勇、勝官保帶至大廳,將衆人的兵刃還回大家。大家來到前廳,彼此見禮引見已畢。
余化龍吩咐:“擺酒!”手下嘍兵答應,來到廚房,吩咐道:“好好預備酒宴,今天寨主大喜的日子,必然有賞。”廚子立刻備辦酒席。少時嘍兵將桌椅擺開,酒果上齊。馬玉龍、石鑄上坐,東邊孔壽、趙勇、紀逢春、武傑、勝官保五人,西邊是余化龍相陪喝酒。石鑄問道:“老寨主跟水龍神馬玉山是怎麽認識的?”
余化龍說:“馬玉山之妻金氏是連環寨四十八寨總寨主金清的胞妹,我與金清是孩童擕手世交,故此馬玉山他時常到連環寨去,我等乃結義兄弟,素常我就知道他的脾氣偏僻,衹知有己,不知有人。我時常良言相勸,他並不聽從。後來他在清水灘所做所爲甚是可惡,我跟他絕其往來。他屢次派人請我,我並未親身到過清水灘。今天馬鎧帶著飛雲等逃在我這裏,苦苦哀求我救他,我知道飛雲在京都盜手簽,奉旨一體捉拿焦家二鬼。逃軍清風是行刺的刺客,情同叛逆,我豈能保護他等?我只可將他拿獲,交于大人,這也是他自做孽。”
石鑄說:“事不宜遲,且先等等喝酒,我們先把這幾個賊人拿住,然後再喝酒不遲。”
余化龍說:“他等現在後麪花園內,猶如籠中之鳥,釜內之魚。”
說著話,衆人各抄兵刃,一直撲奔後面,來在逍遙閣以下。
余化龍說:“你等分四面紮住,別回頭,一上去把他們驚走反爲不美。”
馬玉龍說:“我上樓,你等都在樓下,分爲四面。”
馬玉龍手執寶劍,同著余化龍一上樓梯,見桌椅酒席都擺著,賊人一個不見。余化龍就是一愣,不知道這幾人哪裏去了。馬玉龍也看得真真切切。
書中交待,五個賊人中就是飛雲詭詐多端,精明強幹,雖然在這逍遙閣上吃酒,聽外面一陣大亂,飛雲說:“你們衆位喝酒,我到前面去瞧瞧。飛雲來到前面一看,把石鑄六人捆上,一看甚爲高興。回到後面嚮馬鎧說:“這位老寨主真待你不薄,夠麪子,將追你我的幾個人拿住了。”
馬鎧說:“那是自然。我們是老世交,要靠不住我也不來投奔這裏呢!”
飛雲說:“好。雖然拿住這六個人,他可沒殺,捆上囚在西院。若真有交情,他既拿住,就應把你我請去看看,一殺,那是真的。這個他還有變,我們不可大意。”
清風說:“這話有理,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正說著話,又聽前面一陣大亂。飛雲又出來一看,是馬玉龍進了山寨。他暗中看著余化龍跟馬玉龍動手,不分勝負,就見余金鳳出來。飛雲一看,把脖子一伸,兩眼一眯,心說:這樣佳人,今天我飛雲要不走,晚上我找她追懽取樂,憑我小模樣也過得去。這飛雲本是採花淫賊,見了姑娘媳婦他就愛。今天見了余金鳳,本來長得花容月貌,夠十成人才,飛雲一瞧余金鳳把馬玉龍拿住,嚇得他一吐舌頭。他瞧著把馬玉龍捆上,余化龍誇他寶劍,又聽著說請石鑄提親,飛雲一聽就涼了半截。我和尚再沒有這便宜的事,我們要想法逃走,別等死了。回去嚮馬鎧一說緣由,問馬鎧:“有甚麽主意?”馬鎧說:“有主意,我們投奔鹿陽府,找我親娘舅去,他是連環寨四十八寨的總寨主,叫金錢水豹金清,二寨主叫滋毛水虎金亮。他老哥倆統鎋四十八寨,我們到那裏約請水旱兩路英雄去殺彭大人,可以替你我報仇。事不宜遲,趕緊就走。嘍兵要問,就如此如此回答。”
衆人點頭答應,大家逃出後墻,來到前山河邊。嘍兵問說:“你們幾位上哪去?”馬鎧說:“我等奉寨主爺諭,有機密大事,快放過船來。”
嘍兵將船靠岸,五個賊人上了船。嘍兵問:“是奔清水灘,還是奔青松嶺?”
馬鎧說:“奔青松嶺大道。”
此刻,余化龍帶了衆人來到逍遙閣,一看,賊人蹤跡不見,余化龍說:“了不得了,我失了神,諒他們走不遠,趕緊追!”
衆人這纔跳出後墻,順山坡來到前面河岸。見隱隱三里遠處有一隻小船,料是飛雲衆人,余化龍就問:“誰叫你們把他等渡走?”
嘍兵頭目過來說:“他幾位說是老寨主叫他們辦機密大事去,我等都知道他們跟老寨主有交情,不敢違背他。一個小頭目、四個水手送他等上青松嶺,這時也追不上了。”
馬玉龍說:“總是賊人命不該絕,萬般自有定數。”
余化龍說:“你我大家回去吧。”
衆人回歸大寨,來到分賍廳,重新落座吃酒。余化龍問道位都保舉什麽官了?”
石鑄說:“我自從嵩阮縣跟大人當差,立丁幾件功勞,大人赦了我的罪。前番大人折奏入都,將馬賢弟赦罪,圈回本旗。我二人都得了六品軍功,現在有官無職,隨大人差遣委用。”
余化龍說:“我將來辦一件大事,總要天下揚名。立下功,給我姑老爺官居一品,位列三臺,公館有辦不了的大事,你等找我來即可。”
馬玉龍說:“是了。”余化龍聽說之話,大家也不往心裏去,想著也沒有甚難辦之事。大家喝完酒,天色已晚,也不能回去,都住在這大廳之內。
次日早飯後,余化龍叫余強余猛把衆人送出臥龍湖,有馬玉龍的一隻船過來迎接。衆人跳上自己的飛虎船,嚮余強二人告辭。馬玉龍的船來至東岸,衆人回到大營。
徐勝早已將清水灘之賊口供訊明。馬玉龍一到,撤隊回潼關,兵回本部,把黃馬褂、大花翎交還大人。衆人見大人回話,把清水灘出力人員帶進公館,通了名姓,給大人行禮。
大人吩咐:“把水龍神馬玉山帶上來。”大人一問口供,馬玉山頗有不怕死之雄心。吳元章口出不遜。大人說:“我理應重辦你們,你們窩藏賊黨拒捕官兵,情同叛逆。不分首從,均皆斬立決。”
馮元志上來給大人磕頭說:“民子被衆差官所約,探打清水灘,若非馬德,民子同毛如虎已死,在清水灘求大人額外施恩,公侯萬代祿位高陞,給馬氏門中留後。”
大人說:“你起來吧,這樣賊人理應斬草除根,念你給他求情,本閣從輕辦理。馬玉山窩藏賊首,理應淩遲處死,從輕改爲斬首立決,就地正法,人頭號令。馬德乃叛黨之子,屢次拒捕官兵,屬目無王法,本應斬首示衆,本閣看馮元志求情,馬德、馬江、馬顯、馬海著永軍新疆不回。所有賊黨按地解回,交本地嚴加查辦,不準在此地逗留。”在潼關將衆賊定案,大人入都。所有清水灘出力之人員竭力保舉。石鑄、馬玉龍、趙友義爲功之首,餘者按次序造具復廳清冊,送兵部大人在潼關歇息,等候旨意。
過了數日,有禮部左侍郎田文忠奉旨按驛站加緊來到潼關,先遣報馬到公館,留住彭公大人。次日辰刻,有探馬一報,大人帶領合屬文武迎接欽差進公館。聖旨一懸,大人按見君行三跪九叩禮。田文忠把聖旨展開宣讀。聖詔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吏部尚書彭朋功勞卓著,辦事精明,屢次勦滅鉅寇,安撫宮閣,實是有先賢之風。朕賞賜銀龍佩一塊,賜免死金牌一個。欽此。欽遵所有保舉人員,有宮門抄單。馬玉龍以守備用賞,加四品銜。徐勝、劉芳、武傑、紀逢春、蘇永祿各賞加一級。石鑄、勝官保、趙友義、馮元志、段文龍、趙文升、劉得勇、劉得猛勦賊有功,均欽賜總隨彭朋差遣委用。蘇永福立功後被賊所殺,照陣亡例,賜恤其子應得世襲雲騎尉,暫以千總用,歸彭朋手下效力。飛雲盜珍珠水簽,又屢次侵擾地面,著彭朋即行拿獲。欽此。
衆人隨大人謝恩。田文龍說:“現在大內失去九頭獅子印,在乾清門東留詩,現將原詩抄來,著彭朋對看,限一月緝拿。”
大人一聽就是一愣。田文忠將詩句拿出來,大人一看,大吃一驚,就知道這件事不容易辦,乃是仇人跟我做對。非我在聖上駕前有忠誠信之名,我的命就沒了。衆差官一瞧彭大人接過這張字柬,大人顏色更變,衆人情知不好。詩柬上面寫的是:
楊劉石姓論英雄,夜入京都紫禁城。
禁地盜去獅子印,拿問彭朋便知情。
彭大人看罷,驚了半天,這纔吩咐款待欽差,細問大內的緣故。
田文忠說:“只因上月二十三日,太后老佛爺的萬壽,王公大臣在裏面慶賀。宮裏有戲,未免出入的人亂雜。夜晚,就把九龍獅子印失去。天一亮,乾清門邊上有字柬,萬歲爺就知道賊人跟大人有仇,先著順天府趕拿,至今並無音訊。只因見了大人的折奏,保舉人員不少,知道你愛收攬英雄,故此給你一個月限,辦理此案。”大人點頭,這纔擺上酒宴,款待欽差。次日,田文忠告辭回都交旨,彭大人送出公館門外。大人回來把衆差官叫上來說:“現在聖上失去九頭獅子印,賊人留下詩句,明明把我告下來。聖旨給我一月限,要將賊人拿住。我也不知是哪路賊子這樣大膽。我給你等十天限,如將賊拿住,本閣必要著實保舉。”
衆人答應下來,各自改扮行裝,出離了公館。
內中單表馬玉龍和石大爺、勝官保三人,出了潼關城北門,走了七八里之遠,石鑄說:“馬賢弟,你看這件事情夠多逆,竟有白劉石三人在京師地盜去九頭獅子印,把大人給告下了。你知道這白劉石三人是哪路人物?”
馬玉龍說:“小弟雖在綠林寄身,這幾年不甚交結同道之人,實不知這三人是哪一路人物。石兄最愛交結綠林之人,諒必知道。”
石鑄說:“我想不起有這三姓中的人物。”馬玉龍說:“今日晚間我回去到店中問我師兄,他都知道這些事。天下只要有名的綠林,無不認識。”石鑄說:“有理,我姐丈他也許知曉此事人。”馬玉龍說:“很好。”二人正說之際,眼前黑暗暗一片綠樹林,只見前面有一座古廟,坐北嚮南。擡頭一看山門上有一塊匾,泥金字,上寫:“敕建玄真觀。”山門緊閉,有個東角門也關著,一看是三層大殿,還有配房,已年深日久,有坍塌之處。
馬玉龍看罷,說:“石大哥,我到廟裏歇歇,菴觀寺院乃是過路的花園,勿論是和尚老道,我們進去他得預備茶。”
石鑄說:“那是自然,我也渴了。”
勝官保說:“我也渴了,我們進去喝碗茶。那盜從北京城偷的東西,叫我們在此地找,賊如在北京城,我們不是白勞神麽?”
馬玉龍說:“這話也是,不過盡人力而已。大人既派我們出來,我們不得不從。”
三個人這纔打門,門一開,是個十五六歲的道童,鬢挽雙丫髻,身穿藍布單道袍,青護領白草鞋,手拿一把繭刷,一見衆人,連忙合掌當胸,一打稽首,口說道:“無量佛。三位施主老爺,從何處來?”
馬玉龍說:“由潼關來到此地訪友。”
小道童往裏相讓,三個人進了廟,在東鶴軒落坐。道童轉身夠奔裏面。工夫不大,托出三碗茶來,問:“三位施主貴姓?府居何處?”
石鑄說:“你這廟中有幾個老道?你可有師父?”
小童兒回說:“我有師父,我師父最愛練武,沒事在廟中練長拳短打、刀槍棍棒,十八般兵刃樣樣拿得起來。我們兩個徒弟使喚。有四頃水旱稻田,山上有四塊果木園子。”
馬玉龍一聽,這廟很是富足。喝了兩碗茶,說:“道童,你把師父請出來,我們見見。”
童兒說:“你來得不巧,我師父今天下山訪友去了,帶著我師弟。這廟留我看家。”
石鑄說:“這就是了。”
馬玉龍坐了多時,說:“石大哥,要依我之見,咱們不必往別處去了,在這裏歇歇,回公館吧。”
石鑄說:“也好。”
勝官保一語不發,聽他二人吩咐。現在天也就在未末申初之時。馬玉龍說:“天也不早了,我們慢慢往回走罷。”小道童問說:“你們三位施主是哪裏人?”馬玉龍說:“我們是北京的。”小道童說:“昨天來了三位,住在我們廟裏,也是由北京來。我打聽半天,北京很爲熱鬧。一位姓楊,一位姓劉,一位姓石。”馬玉龍一聽這三姓,說:“這三位在這裏住了幾天?”道童說:“昨天一天呢。還很開通,給了二十兩香資。”馬玉龍說:“你知道這三位是哪裏的人?”道童說:“他們是鹿陽府的人,昨天他們住在這裏,說京中熱鬧繁華。我聽著恨不能飛了去,無奈心有餘而力不足。”
馬玉龍說:“一處不到一處迷,其實也不過一樣。”心中暗想,這話有根,莫非賊人真往這來了麽?這可活該,無意中訪出點消息來。明天我們順著大路巡巡,也許能找著賊人。
想著,要跟道童再盤問盤問,說:“我們少待片刻再走。”道童說:“多歇歇,晚上廟裏粗食現成。”石鑄說:“也好。”道童就轉身出去。勝官保說:“石爺爺,你看巧不巧?誤打誤撞會訪著賊人的蹤跡,真會往這麽來了,這也是賊人該當遭報。”
說著話,道童端進酒菜,請三位喝酒。石鑄、馬玉龍三位坐下,斟出酒來。馬玉龍就是一愣,一看發渾的酒,心裏說:“這道童說話很老實,也許酒剩罎底子了?”說:“道童,你叫什麽?”
道童說:“我叫永清。”馬玉龍說:“你喝這盃酒吧。”小道童一聽,臉一紅,眼珠一轉,馬玉龍就看出破綻來,說:“你喝。”道童說:“不會喝。”馬玉龍說:“不會喝也得喝。”道童回頭往外就跑,馬玉龍趕過去揪住,如鷹抓鷰雀,如何動得了?馬玉龍一捏他的嘴,把酒灌下去,見小道童一裂嘴,撲咚栽倒在地。石鑄在旁邊說:“賢弟,此事也多虧你細心,要不是你細心,咱們都墜牢籠了。”馬玉龍說:“你我急速到後面瞧瞧是怎麽一段事。”石鑄拉了桿棒,出了鶴軒,三人往後走了一重院落,由大殿往東一拐,就看見四扇屏門當中開著兩扇。進了屏門,一看是北房三間,東裏間屋中隱隱射出燈光,有人說話。石鑄一看這老道,見他就是由葵花觀漏網逃走的惡法師馬道玄。自從葵花觀逃走,來到這廟中,將本廟老道害死,就在這廟存身。飛雲衆人是由臥龍湖逃走,依清風要奔鹿陽府,飛雲說:“暫且不忙,找附近的地方歇兩天,等彭大人動身,我們在後走。惹碰著他走過,見辦差官,豈不被他拿獲?”
清風說:“也好,我們奔玄真觀,聽說馬道玄在那裏。”
衆賊這纔來至玄真觀,與馬道玄同在一處。頭天晚上,來了三個賊,在這廟投宿一夜,乃是鳳凰山一百單八將之內的人,約飛雲衆人上佟家塢,飛雲三人不去,這三人走後,飛雲想要回京都。清風說:“不好,京都人煙稠密,我們身擔重案,依我之見到鹿陽府找我師父去,即便有人找了去也不怕。”
飛雲說:“不忙,住兩天再說。”今天馬玉龍一來,小道童進來一說,飛雲出來探明,嚮衆人說:“可了不得,來的這三人都是你我的對頭。”
馬道玄說:“不要緊,回頭留他們喝酒。”告訴小道童:“你話裏引話,別叫他們走,留下他們喝酒。”
小道童出來說會兒話,留下衆人吃齋,這纔把迷魂酒端出來,沒灌成人家,倒讓馬玉龍把他灌了。
石鑄三個人來到後面,聽見是對頭冤家飛雲、清風、焦家二鬼,石鑄在外面一嚷,馬道玄由裏面竄出來,一揮刀撲奔石鑄,馬玉龍趕過去就是一劍。馬道玄一閃身就奔馬玉龍,約三五個照面,就被馬玉龍一劍將刀削斷。馬道玄往圈外一竄,被勝官保一龍頭桿棒打倒,石鑄過去按住捆上。馬道玄是瞑目受死,一語不發。
馬玉龍再往屋裏一瞧,飛雲等都不見了,由後門戶逃走。馬玉龍再上房一瞧,人蹤跡不見,這纔說:“我們就把馬道玄帶走吧。這幾個賊都跑了。山路崎嶇,不必追了。”
石鑄說:“既瞧見,總是追者爲是。昨天聖上還降旨,捉拿飛雲。真要把他們捉住,也是一件驚天動地之功。”
馬玉龍說:“無奈賊人已走遠,不見蹤跡,你我不是白費心機?”再一找,道童都跑了。石鑄把馬道玄扛起來,三人出離了玄真觀,一直奔嚮潼關。
天光大亮,來到公館,正遇大人派徐勝爲監斬官押解水龍神馬玉山出斬。石鑄進去回稟:“現在拿住馬道玄,前在葵花觀陷害差官,今又窩藏飛雲等人。”
大人說:“從我下河南,他在玄通觀身背命案數條,早應身受國法。帶上來!”
大人看了一看,也不訊供,吩咐:“隨馬玉山一同就地正法。”
左右將馬道玄綁上,押解市口。老道破口大駡。
殺完了賊人,衆人回來,大人問道:“你等訪查九頭獅子印,可有下落?”衆人齊回說:“並無蹤跡,實不知被哪路賊人盜去。”大人派差官訪查數天,並無下落。
這一天,大人想:再訪查不著,送個覆奏的折子以便動身。這時有人進來稟報說:“外面有位余化龍來找馬玉龍馬大老爺。”
馬玉龍一聽岳父來了,趕緊出來迎接。來到外面,見余化龍騎著大花驢,身穿洋絲大褂,內襯藍綢褲褂,青緞子抓地虎靴子,下馬把皮帽掛在外面。
馬玉龍過去行禮說:“岳父從哪裏來?”叫聽差的人把驢接過去,拉在馬號餵料,把余化龍讓進公館。來到配房,衆人過去見禮。沒有見過的,都給引見了。馬玉龍說:“岳父來此有公幹嗎?”余化龍說:“我來稟見欽差大人,有機密大事。還有一件事,姑老爺,這件事我給你辦好了,保你雖不能封侯封王,也得官居極品,名揚天下。我得面見大人再說。”馬玉龍說:“有什麽大事,可以先對我說。”余化龍說:“有機密大事,還是萬年不遇的巧機會。”馬玉龍說:“既然如此,你老人家在此少待,我去稟見大人。”馬玉龍轉身奔上房道:“給大人請安。現有我岳父余化龍來此求見大人,有機密事。”大人說:“請進來吧。”馬玉龍來到配房說:“欽差大人有請。”余化龍說:“你們這幾天都急了吧?”馬玉龍說:“急什麽?”
余化龍說:“聖上丢了九頭獅子印,你們不著急嗎?”
馬玉龍說:“現在我們已找了十幾天,並無下落。既是你老人家知道,更好。”
余化龍說:“我知道,一時半時也說不完,我見欽差大人再說吧。”
馬玉龍在前頭領路,余化龍跟隨來到上房。大人正在椅子坐定,余化龍過去行禮。大人吩咐看坐。彭福搬過一個凳子,放在一旁。大人給這臉面不小,他終是一個下人。余化龍告了坐,說:“欽差大人在上,草民來此非爲別故,有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在大人臺前告稟。”
大人說:“余義士,有什麽事只管講。”
余化龍說:“在此潼關西北,離此一百八十里路山內有一佟家塢,那裏住著一家財主,姓佟,人稱佟百萬,有千頃之地,買賣無數。他家的西北山內,自己開出一個金礦,由此得了無窮的富貴。我與這佟家莊是結義兄弟,佟百萬倒是本分人,由文舉人報捐。皇上賞給金陵連昌道,他在外做官。佟家塢方圓二百里地都是他的買賣,房屋家人所住。他修了二十里地的城溝,歸佟家。他有四個兒子,金柱、玉柱、鎖柱、寶柱。他們有一個師父,叫人和教主,化地無形的白練祖,在四川峨眉煉氣。這個老道,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善知過去未來之事。他名爲天地會八卦教,家中設立招賢館。白練祖又從江西信州萃雲峰請來他兩個師兄,大師兄叫天文教主張洪雷,二師兄叫地理教主袁智干,在佟家設立三教堂,收了五百徒弟,分散普天之下給他傳教。內中有東西南北的邦會,總分爲四面。前者金柱請我入教,給我寫信,知道我同他父親結義,他封我一字並肩王。他自立爲開天中正王。我想我要一入夥,就算反叛,因此我也沒想回信,也沒去。自舉義造反,金柱給他父親寫了一封信去。佟百萬一見,又氣又嚇,就倒了。他臥病沉重,在江南買了七八塊墳地,告訴他妻子,買七八口棺材,我一死,各墳地裏埋一口,恐怕他兒子造反刨墳。果然,未至一月就死了。他妻子尹氏,還有一女,叫佟金鳳,由南邊回來,來到佟家塢,由我臥龍湖經過,給我帶來許多土產,言說佟金鳳死在半路,甚是煩悶,約我入夥,把女兒余金鳳過繼。他爲女兒定于七月十五日挑選兵馬大元帥。我想約我們姑老爺設法定計捉拿這夥反叛。”
大人說:“九頭獅子印莫非在佟家塢麽?”余化龍說:“原本是佟家塢選一位天下都招討兵馬大元帥,在招賢館有佟金柱的知己的幾個人,內中有一個姓楊名坤,人稱白猴楊坤,偷盜甚能,有飛簷走壁之能,竊取靈妙之巧。在佟金柱跟前說下浪言大語,要到京都盜,取九頭獅子印來,打算當兵馬大元帥時就用此印。我聽見這個消息,打算明天先同女兒隨佟百萬之妻尹氏夠奔佟家塢。我一去就是一字並肩王,讓我們姑老爺這公館先去幾位臥底。若能搶得這個元帥兵權到了手,就好破賊人了。”
大人一聽,說:“此事如果是真,本閣必要專行折本,奏明聖上,必要保舉老義士做官。”余化龍說:“民子不願出仕爲官,我得了功,給我們姑老爺,求大人提拔栽培。”大人說:“老義士,你先請吧,我必派人到佟家塢臥底。”余化龍轉身來到配房說:“姑老爺你等要去,不換服色到佟家塢進不去邊界。”
馬玉龍就問:“天地會八卦教是怎樣打扮呢?”
余化龍說:“天地會教中,打扮也不隨古,也不象今。武將都是頭帶三角白綾巾,有金抹額,身穿白緞箭袖袍,都是青緞靴,扎白花,各以白鵝翎爲記。他們說話不離本,出手先見三反搭二鈕扣,背後拿金錢,他們教中人都是這樣打扮。你們要去,都要隱姓瞞名,扮作天地會的式樣。”
馬玉龍說:“是了,你老人家請吧,五天之內,我等必到。”余化龍告辭,大家送出會館以外。馬玉龍回來問道:“跟我到佟家塢臥底都是誰去?”花槍太保劉得勇、花刀太保劉得猛、黃面金剛孔壽、白衣秀士趙勇四個人說:“算著我們。”紀逢春說:“算著我。”武傑說:“算著我。”石鑄、勝官保八個人都願去,回明了大人,每人賞給了二十兩銀子,置辦服色。紀逢春拿了二十兩銀子問:“我置辦什麽服色呢?”馬玉龍說:“天地會以白的爲主,靴子要扎白花,腰纏白綾。”
紀逢春一聽,轉身就走。方一出公館,碰見出殯的,他過去把孝家擋住道:“哎,你等等走,你把你這身衣服賣給我。”
喪主說:“你要買什麽?”紀逢春說:“連你這帽子、衣服、手裏的幡都賣給我。”喪主說:“你們家誰死了?”紀逢春說:“你胡說!老爺當的這是差事,我給你二十兩銀子,你賣不賣?”喪主一想:已然快到墳地,我這孝衣滿值一兩銀子,爲何不賣了得二十兩銀子?想罷,說:“我賣給你。”
說著話,把孝衣孝服脫下來,紀逢春給了二十兩銀子,喪主隨即走了。紀逢春穿上孝衣,戴上孝帽,手拿旗幡進了公館,一直夠奔上房。紀逢春說:“大人,你看好不好?”大人一見,氣往上撞,本來公館衙門最忌穿白,便叫當差人把他趕下去。紀逢春來至差官房,衆人一瞧,全都笑了。武傑說:“混帳東西,誰死了?你還不磕頭!”紀逢春說:“你們叫我穿白的,我穿這白的你又說我。”馬玉龍說:“你這不對,你把旗幡撕了吧。”紀逢春瞧人家貼白太陽膏,他把旗曡個大白布餅,貼在天靈蓋上,把孝袍子撕了,另換衣服,繫了一條白帶。
次日,衆人騎馬,紀逢春仍騎玉聖菴得來的那匹白驢。大衆起身出了公館,順大路夠奔佟家塢。頭一天住在半路,第二天有正午來到佟家塢的邊界,衆人進了山口一瞧,另換一番天地,所有住戶的門口,也有畫白八卦的,也有畫黑八卦的,也有畫白圈的,不知是什麽暗記。馬玉龍留神記在心中。日色西斜之時,來到佟家塢這座城,住在東關。一瞧這座店,坐北嚮南,裏面房子不少,字號是天城客棧。
衆人下了馬,小夥計接過去,說:“你們都是來下場的吧?”石鑄說:“你們幾位住上房吧。”衆人進了屋中,石鑄說:“這裏武場可淨,這佟家塢的人是有外來的。”小夥計說:“哪裏人都有,可都是咱們教裏人。頭一個月就有河南華縣、延津縣、山東白連池、蘇州太湖、直隷,北京來了不少位,都等著這位元帥呢。今天你們幾位來巧了,我們這一百多間房都住滿了,這上房先住著是紅毛太歲呂壽、烏雲豹張鼎、病二郎呂福,在我們這店住了一個月,是佟家塢王爺今天請了去,公館上房纔騰出來。你們幾位就住了吧。”
馬玉龍說:“很好,你去倒壺茶來。”小夥計轉身出來,工夫不大,端上茶來,說:“你們幾位會總貴姓?”馬玉龍說:“我姓馬,名叫士傑。你問我名姓做什麽?”小夥計說:“晚上我們得上店簿,上巡捕所去回稟。那巡捕所單有兩位會總,專查各店的住客,怕有不是我們教中人前來打探機密事。會總爺要查問是哪路的人,必有那路會總爺的信,不然也掛不上號,也不能進場。馬玉龍一聽,我們也沒信,也不知岳父他老人家來沒來。自己正想著,店家拿過花名冊來,頭一名馬士傑,第二名關保。一問紀逢春,他說:“我叫紀閹兒。”
石鑄說:“我叫石柱兒。”衆人都按名字寫下來。店家走後,馬玉龍要了一桌酒,九個人同桌喝酒。告訴夥計:“你下去吧,叫你再來。”
石鑄一看這席也是鷄鴨魚肉、乾鮮果品,甚是不錯。石鑄說:“馬賢弟,人真是一處不到一處迷,是處不到永不知。你我這樣人物,總算走南闖北,竟不知此處有這樣反叛。”
馬玉龍說:“大哥悄言,店中全都是他們人,倘若聽見多有不便。從今後進了佟家塢都要小心纔是。”石鑄說:“那是自然。我已知道有此一說。”衆人推杯換盞,傳酒佈菜,開懷暢飲,吃到月上花梢。店中人來回伺候。天有初鼓之際,就聽見外面亂馬奔騰,人聲呐喊。石鑄衆人聽見就是一愣,都出了門,往外一看,只見店門大開,由外面進來有五十名八卦教兵,各執刀槍棍棒。爲首有兩個人,一高一矮,高的有六十以外,頭戴三角白綾巾,金抹額,二龍鬭寶,雙插白鵝羽,身穿白緞子箭袖袍,上繡黑牡丹,花腰繫絲絨,足下青緞靴子,扎著白花,手中拿著鐵棍。下首的矮身軀那個人也是這樣的打扮,五短身材,紫臉膛,使一對虬龍棒,帶著五十名兵,直奔上房,說:“店家,上房住的是什麽人?可上好了店簿?”
店中人說:“並無外人,都是會中人,是來奪都會總的頭一名的。”
那人一聽,說:“原來馬會總住在你這店。一字並肩王吩咐我二人在查各店之時,留神打聽這馬士傑。馬士傑乃是老王爺的徒弟,今既住此,我去見見。”
說罷,來至上房說:“馬大爺今天纔到?”馬玉龍說:“不錯,今天纔到。會總貴姓?你怎麽認識我?”
那會總說:“在下我姓謝名自成,綽號人稱金頭太歲。那是我拜弟矮金剛公孫虎。我二人查店,欲尋馬大爺,今天可巧在這裏遇見了。店家,馬會總不論吃多少錢,不準要錢,開一筆帳,上我那裏去取錢。”
馬玉龍說:“使不得,我理當會帳。”
謝自成說:“些須小事,我已結了。”
馬玉龍說:“我也不必再讓,你我後會有期就是。”
謝自成告訴店家:“加意伺候,這是一字並肩王爺的徒弟,來到這裏,咱們佟家塢的王爺必然重用。”說罷,帶著手下人去了。
這店中夥計及掌櫃的,時常問茶問水的,很爲殷切。一夜無話。
次日是七月十四日早晨,余化龍遣家人給馬玉龍送來一包袱改換行裝的衣服。馬玉龍打開一瞧,是一頂三角白綾巾,一件白緞子繡圍龍的箭袖袍,一雙青緞靴子,上面扎著對翅蜂。然後又派人送過一桌酒席,搭來一罎紹酒,說:“老王爺少時就來。”
馬玉龍等衆人這纔擺上酒宴,同坐吃酒。工夫不大,就聽後面一片聲喧,紀逢春出去一瞧,有五十步隊執著刀,五十馬隊當中一匹坐騎,正是鬧海蛟余化龍帶著十數個人,來至店門首。衆人迎接出去。馬玉龍帶同大家行禮,余化龍帶了親隨進了店中上房。馬玉龍過去行禮。
余化龍說:“我正盼想你等多時,今日來得正好。明天是你們奪印的日期,先替你們掛上號,明天伺候進場。今天我帶你等先去看看。”
余化龍見屋中無有外人,說:“明天你們能奪了這個元帥,一來九龍獅子印可以到手,二來有了兵權也好辦了。現在賊人勢派甚大。”
馬玉龍說:“明天看事做事,見機而作。”
余化龍說了幾句閒話,這纔帶了衆人出了店。先到掛號房掛上號,然後夠奔十字街,帶領衆人看看佟金柱的王府。十字街西邊坐北嚮南,東邊是王府,西邊是預備大元帥府,在街南是演武廳,南邊一片教軍場,周圍有五里之遙,按次序分五方金木水火土。馬玉龍等衆人看明,這纔回店。
余化龍回歸王府,派了十數個人伺候馬玉龍。店中掌櫃的夥計都知道是一字並肩王的徒弟,沒人敢惹。馬玉龍在店中也無事,同衆人閒談了一天,倒很自在。在晚上這店中都忙了預備報狀元老爺,進坊的飯打狀元燈籠。
馬玉龍同衆人在店中喫了酒宴。天有三更,外面人聲呐喊,街市上一陣大亂。馬玉龍同衆人騎上馬,各帶兵刃,來至演武廳,掛了號,在正東站著。一瞧,北邊是九間九龍廳,當中坐定佟金柱,頭前有十二個童子,打著金鎖提燈,有二十四位鎮殿會總,都是頭帶三角白綾巾,身穿白緞箭袖袍,繡團龍薄底靴,勒下佩刀,有五百親兵護衛。東邊擺著坐位是一字並肩王余化龍,西邊是他三個兄弟佟玉柱、鎖柱、寶柱,下邊的兩旁站著銅頭獅子袁龍、鐵頭獅子袁虎、金頭太歲謝自成、矮金剛公孫虎。這四個人各執兵刃。佟金柱身後有四扇屏風,做出兩條金龍二龍戲珠。兩旁奪印之人不少,今天有佟金柱手下大將抄水燕子石鑼奏明佟金柱,說:“取選奪印之人先練弓刀石,然後上馬動手,講究馬戰步戰水戰。若能連勝五將,準其掛帥,餘者量才而用。”
今天佟金柱上座綵山殿演武廳,拿過花名冊一看,頭一個是賽霸王勝昆,原是山東人,乃是武舉。上京會試,因匀刀失了義,著趕出南天門,自己沒臉回家,就在北海大洪門放響馬,打劫來往客商。遇見八路都會總妖道吳恩,看他是個英雄,約他到佟家塢,派他爲散值會總。佟金柱甚爲喜愛,以厚禮相待,想派他爲帥。又怕衆人不服,故此想出立這武場考取英雄。倘再有比勝昆能爲武藝高的,就派別人。若沒有就派他爲帥。故此各路天地會、八卦教中人,都去信定于七月十五日在佟家塢奪天下都會總的缺。
今日,天下各路八卦教中的會總全都在此。佟金柱今日拿過花名冊一看,頭一位是勝昆,叫上來說:“你下去,如前三場連敵五將,準你掛印爲帥。”
勝昆他本是武藝人出身,先拿前三場,把人贏了。他想:天下綠林不會弓箭的多,故此他出這主意難人,不會弓箭的不能過來。前三場交待不了,今天勝昆下了綵山殿,要過頭號弓。拉了幾膀膊,又把大刀拿過來,耍了前後背麪花把刀。耍完了,練頭號石。大衆齊聲喝綵。
把石頭拿完,他站在當中,一抱拳說:“衆會族人等聽真,在下姓勝名昆,綽號人稱賽霸王。今奉王家千歲的令,要挑選天下都招討兵馬大元帥。如有人交代完前三場,下來跟我比武。”
只聽正西邊庚辛金白旗下一聲喊嚷:“待我來!”出來一騎金青閃電白龍駒,鞍轡鮮明,倒拽威武鈴,十分英雄。這人跳下馬來,身高八尺,細腰窄背,頭帶三角白綾巾,勒著金抹額二龍對寶,當中一朵紅絨桃,秃秃亂搖,身穿白綾緞箭袖袍,上繡藍牡丹花,足下白緞靴,扎青花,面皮微白,細眉單眼,鼻直口闊,海下虎鬚,正在壯年;在馬得勝鈎上掛著一條神飛槍,來到綵山殿下,先參見了開天中正王,報名說:“臣張鼎,綽號人稱烏雲豹,乃河間府商家林人氏。”
佟金柱說:“你下去,若能勝五將,準你掛印爲帥。”
張鼎說:“遵旨。”轉身下來,拉了三膀頭號弓,耍了大刀,拿了三起石頭。
張鼎原來是武秀才出身,只因在家中不務正道,吃喝嫖賭。今天把弓刀石練完,過去說:“勝兄,你我馬戰步戰?”
勝昆說:“你我步戰、比拳,不必比兵器。”二人這纔一擦拳比式,三五個照面,就見張鼎不是對手。纍得力盡筋乏,張鼎便敗下去了。
馬玉龍這邊就是四個人,是武秀才出身花刀太保劉得猛、花槍太保劉得勇、孔壽、趙勇。他們四個人能練弓刀石馬步箭。劉得猛、劉得勇二人過去看看,頭號弓拉不開。趙勇頭號弓拉了兩膀。前三場未能較完,四個人碰了釘子下來。
勝昆哈哈大笑,說:“有真正能爲再上來,若無真正能爲,不必上來。”
話言未了,就聽東北一聲喊叫,出來一人,正是打虎太保紀逢春。大衆睜眼一看,身高七尺,身穿紫花布褲褂,腰繫白帶,現換了一雙青靴子,扎白花。人家是兩貼太陽膏,他在天靈蓋上貼一塊白瓶,面皮微黑,黑中帶黃,兩道豎眉,一雙圓眼,高鼻樑,雷公嘴,來到綵山殿下。說:“王爺在上,我叫紀鬮兒,給王爺進頭。”
當差人說:“你不要胡說,王爺怪罪于你。”
佟金柱一瞧,這個樣還想當元帥?佟金柱說:“紀鬮兒,你也敢來到綵山殿奪取元帥?你有什麽能爲?真象馬猴精。你是哪裏人?誰帶你入的教?是哪路會總拿文書把你調來?你說!”
這幾句話問得紀逢春傻小子張口結舌。旁邊余化龍一看,甚是著急,怕傻小子洩露機密,壞了大事,急忙說:“王爺,這個紀鬮兒是我臥龍湖餵馬的嘍兵頭目,此人武藝頗佳,刀槍棍棒拳腳純熟,跟我徒弟馬士傑來的。王爺挑選英雄,不可以貌取人,可以叫他下去交代三場。如武藝高強,亦可以重用。”
佟金柱說:“王家千歲言之有理。”
余化龍說:“自古以來,以貌取人失事者多。當年王莽開科取士,奪取五虎狀元,中了岑彭。馬武奇才,嫌馬武貌醜,趕出南天門。豈知馬武繫文武全才。馬武一怒,在望月樓題反詩一首。寫的是:自幼生來心性鹵,懷揣壯志宏泥土。論文備讀五樓書,曾受十年寒窻苦。王莽開科聚賢人,不辭千里來奪虎。老賊白眼慢賢人,因我貌陋當面辱。此地無地可容身,怒拿長劍尋漢主。題了反詩,氣走了馬武。直至劉秀走國,在後來姚期、馬武雙救駕,保了漢光武中興。在受禪後,誅蘇剮莽,皆是王莽一面之差。王莽要中了馬武的狀元,何致如此?這也是天道的循環。再唐僖宗開科取士,有一黃巢貌醜不中,趕出南北門。黃巢一怒,反出長安,由金頂太恆山起兵奪取南北二京,殺人八百萬,直殺得唐僖宗避兵西祁州。程敬思搬兵沙土國,清了李晉王二十七鎮諸侯會合中府。今日王駕共舉大事,不可依相貌取人。”
佟金柱說:“千歲所說有理。紀鬮兒你就趁此下去,如能前三場全行,再與勝昆比武就是了。”
紀逢春答應下來,把頭號弓拿過來,他本來沒拉過弓,今日他把弓套在脖子上,用手一推,連推了幾下,說:“來罷,你們那個敢過來照我這樣練一回!”放下了弓,又把大刀拿起來,頂在頭頂之上轉了幾下,只象狗熊耍扁擔樣式。然後又把刀換在背後,耍了幾個放下。他這纔拿石頭,使盡平生之力,好容易把石頭拿起來,自己放下來,過去說:“黑大漢,來來來,你我二人比比武藝。”
勝昆一瞧這紀逢春,相貌雖然醜陋,力氣倒也不小,連忙說:“紀鬮兒,你可會拳腳?”
紀逢春順口答應說:“會。”二人掄拳走了五六個照面,紀逢春一失神,被勝昆一腳踢了一個跟頭。紀逢春站起來,臊得滿臉通紅,自己回歸東方。勝昆更洋洋得意,說:“衆位聽真,有本領者再來,沒有真本領者不必來此處人前獻眼。”
話言未了,只聽東方有人喊道:“呔!對面小輩,休要誇口,我來也!你等可知道玉面哪咤馬士傑的厲害!”原來馬玉龍不願出來,雖然是來此臥底,又怕有人認識。石鑄一見紀逢春輸了,說:“馬賢弟,我們幹什麽來了?”說著話,石鑄就嚷,把馬玉龍往外一推。馬玉龍聽石鑄已嚷了他的名姓,不能不出來。馬玉龍先到綵山殿,見了佟金柱,行禮已畢,佟金柱一看,馬玉龍頭帶三角白綾巾,身穿白緞箭袖袍,繡藍團龍,腰束五綵繫帶,足下青靴白花,面皮微白,白中透潤,由白潤之中透出粉紅,如桃花一般,目似朗星,眉似漆刷,鼻樑高聳,脣似丹霞,雙肩抱攏,玉面銀牙。
佟金柱一瞧就愛,說:“馬士傑你下去,如能將前三場較完,與勝昆比武。如能力勝五傑,可爲都會總之位。”馬玉龍轉身下去說:“勝會總,你方纔拉的是哪張弓?”勝昆說:“是頭號弓。”馬玉龍說:“那邊那一張弓呢?”勝昆說:“那是出號弓,名爲小黃龍。比頭號弓大三四力,沒人拉得開。”
馬玉龍說:“試試看。”拿了這張弓,一連拉了十幾膀,勝昆一瞧就是一愣,就知道這個馬士傑能爲大。就見馬玉龍拿起大刀,不費事耍了兩回,又把出號石拿起來,說:“你等拿石頭,可是這等石頭?”
勝昆說:“那石頭,舉不起來。”
馬玉龍把頭號石頭一連舉了幾次。佟金柱一瞧,站起來喝綵,嚮兩旁衆會總說:“活該孤家成其大業,竟有這樣能人來呢!”
馬玉龍練完了弓刀石,就與勝昆比拳。勝昆如何是馬玉龍的對手?三五個照面,被馬玉龍踢躺下。勝昆站起來說:“我拳腳輸你也不算數,若有兵刃,你我比試。”
馬玉龍說:“可以。”
勝昆過去拿了一口鬼頭刀,有勝官保給馬玉龍送過湛盧寶劍,兩個人就在當場動手。要論勝昆能爲,十八般兵刃樣樣精通。他自以爲壓倒天下英雄,自生人以來未遇見過敵手。今天頭一次栽到馬玉龍手,自己要想用兵刃贏了馬玉龍。揮手中鬼頭刀,跳在當場,掄刀剁來。馬玉龍不慌不忙,微一閃身,留神看他的行門過步,就知道他是行家。走了有五六個照面,馬玉龍一瞧就知道贏得了他,故意要施展自己的綿軟巧,在他身後隨著。足有兩刻工夫,勝昆拿刀找不著人,如同大人戲耍嬰兒一樣,大家齊聲喝綵。佟金柱看得目定神移,自己站起來,連聲稱好。馬玉龍一換架式,在他眼前一晃,勝昆往前一砍,馬玉龍閃後,前後左右他瞧著俱是馬玉龍。比了又有半刻之工,見勝昆仍然不認輸,自己把寶劍門路一分,施展了七星八步追魂奪命連環劍,把勝昆刀削爲兩段。勝昆往圈外一跳,說:“馬士傑,我沒輸給你,是我的刀輸給你,這不算。我要有寶刀,你的寶劍也削不壞,你我馬戰吧。”
說著話,來人拉馬擡槍。有人給拉過一匹烏騅,擡過一根鐵陀槍。馬玉龍說道:“我沒有馬。”來到綵山殿說:“回稟王駕,我沒有馬,不能跟他比武。”佟金柱說:“來人,把我的那匹新得的赤炭火龍駒備來。”手下人答應,到馬號備上金鞍玉轡、白綾子扯手,馬掛馬蹄胸倒拽,威武十分,拉到綵山殿。
佟金柱問:馬士傑,你有長兵刃?
馬玉龍說:“沒有。”
佟金柱說:“你使什麽兵刃?”
馬玉龍說:“十八般兵刃不拘。”佟金柱說:“我有一條赤金盤龍戟,就是沉重,你可能用?”馬玉龍問:“多重?”佟金柱說:“八十斤。”馬玉龍說:“行。”去了兩個人擡來,馬玉龍接過來,還覺輕些,這纔下了綵山殿,躥上坐騎,施展六合槍,大英雄要威鎮羣賊。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馬玉龍上了赤炭火龍駒,來到當場。勝昆早上了馬,托著槍,眼都氣直,恨不能—一槍挑了馬玉龍。及至身離且近,勝昆說:“馬士傑,你即便今天不奪這印,你也是一字並肩王的徒弟,必是大會總的爵位,何必跟我苦苦作對?”
馬玉龍說:“不然。今天你我是人前顯貴奪尊,當場不讓,故舉手不留情。慢說你我並非故舊之交。”
勝昆一聽此言,氣往上衝,說:“馬士傑,你太不知自愛!今天我跟你分個強存弱死。”
說著話,抖槍分心就刺。馬玉龍用戟一崩槍,照勝昆刺來。勝昆見戟刺來,把槍往回一撤,懷中斜抱月,使盡平生力往外一推,被畫戟將左肋下扯了一條肉,鮮血崩流,由馬上摔下來。又說道:“馬士傑,你我不必馬戰,殿前有一鐵鼎,誰能舉起來算誰贏。”
馬玉龍說:“亦可。”
勝昆過去端起來,在殿前來回走了三次,放下。
馬玉龍說:“那何足爲奇?古來春秋戰國伍子胥在臨潼會上單臂舉鼎,嚇退了十八路反王,秦武王力大舉鼎,自己砸壞雙足。今天你這是端鼎,自古有舉鼎的英雄,沒有端鼎的英雄豪傑,待我前來舉鼎。”
說著話,就過去單臂舉鼎,在綵山殿走了三次,端端正正,仍然放下。衆人齊聲喝綵。後人讀至此,有詩贊曰:英雄神力鬼神驚,舉鼎千斤顯奇能。
至今千古留話柄,猶憶英雄神力名。
佟金柱回頭嚮余化龍說:“孤家王叔老千歲,你看,總是我的造化不小,天生這樣英雄保我共成大業。這些人都是奉天承運降世臨凡,非俗等人可比,這都是五斗三曹二十八宿,奉佛祖的版文、玉帝敕旨降世。”
余化龍說:“這乃王家的洪福,我看他二人必有大用,不必叫他二人再比,二虎相爭,恐有一傷。”
佟金柱說:“是,把他二人叫上來,我都要重用。”
這纔叫謝自成傳旨說:“馬士傑、勝昆上殿,王家有旨。”
馬玉龍來至綵山殿,佟金柱說:“馬士傑爲都會總,勝昆爲副都會總,烏雲豹張鼎爲前軍會總,病二郎呂福爲後軍會總,銅頭獅子袁龍爲左軍會總,鐵頭獅子袁虎爲右軍會總,金頭太歲謝自成、矮金剛公孫虎爲中軍會總,金眼魔王安天壽爲管糧會總,紅毛太歲呂壽爲前部先鋒。所有今日在場中二百餘人都封爲散值會總。紀鬮兒爲散值副會總。”
衆人謝了恩,開天中正王佟金柱吩咐擺酒,立刻把衆人按次序落座。手下人擺下酒,大衆開懷暢飲,直至席終。早有人伺候都會總的轎來迎接歸帥府。馬玉龍上轎,前面五十名飛虎隊抗刀封子馬開路,旗擁傘扇繫牌弔桶,令旗令箭,到了帥府。門首響了三聲大砲,進了儀門下轎。
馬玉龍升堂,有站堂中軍會總立刻送上花名冊來。外面是大小佟家塢之會總三百餘位都來伺候稟見。馬玉龍都點了名,告訴他等明日看操。衆人下去。
馬玉龍到後面,早有二十名美女,都是濃汝艷抹,有十七、八歲,前來接都會總爺,都是奉佟金柱之命,在此伺候都會總爺。
馬玉龍一看說:“我這不要你們伺候,都下去吧。”
那些人都自去回佟金柱。這帥府裏院中是北房五間,東西配房各五間。院中有二十幾盆花,當中一個大魚缸,裏面養了無數的金魚。馬玉龍派石鑄等七人在外面安歇,夜晚留神防查,不可大意。石大爺、紀逢春等答應,各自去了。
馬玉龍就愛惜勝官保,在公館之時,認爲義子。今日叫勝官保暫充小童,算是馬玉龍親隨之人。衆人去後,二人在上房。天有初鼓之際,馬玉龍叫勝官保去把屋中把臥具都收拾好了,然後好安歇。勝官保到屋中,屋中是兩張床,各人一份。馬玉龍吃了幾碗茶,到了屋中。勝官保說:“幹爹,你老人家今天此舉,他等豈知道你老人家是龍山公道大王、忠義俠馬玉龍?就知道你老人家叫馬士傑。”
馬玉龍說:“勝官保,從今以後說話要留神。賊黨甚多,倘若有能人看出我們的破綻來,那時,你我都有性命之憂。”
勝官保說:“你老人家太多心了。天有初鼓之時,誰敢來帥府打探?”
馬玉龍說:“不可大意。”
焉想道外面真有一個賊探,一聽勝官保這一番話,這個亂可就大了。白天在教場中奪都會總,內中有三個賊起疑心,就是抄水燕子石鑼、燕翅子劉華、白猴楊坤。因見馬玉龍得了那都會總的印,他三個人心中不服,說:“勝昆是多年舊人,馬士傑纔來兩天,王家太不公了。我看他們還許是大清的奸細,前來臥底的呢。”
白猴楊坤說:“我聽說欽差彭大人收了個能人,是龍山公道大王忠義俠馬玉龍,現在潼關紮住,也許我們鬧得聲氣太大,傳在彭大人耳朵裏,派人前來臥底,也未可知。今天我們前去帥府探聽探聽這個馬士傑究竟何如人也。還有一事,他要真是會中人,那是王爺該成大事,你我造化不小。打這裏掛印爲帥,準保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劉華說:“楊大哥,今晚上你就去探探。”
三個人說好了,到天交初鼓,楊坤將夜行衣包打開,帽,穿上青綢小褲襖,勒上抄包,背插一口單刀,帶上百寶囊,有鷄鳴五鼓返魂薰香,自己收拾好了出去。挺身躥上房去。這招賢館離帥府相隔兩層房就到了。馬玉龍住的是上房,他來個珍珠倒捲簾,頭朝下掛在後室中,聽屋中說話,正聽勝官保說:“誰知道你老人家是龍山公道大王忠儀俠馬玉龍?就知道叫馬士傑,明天得了招封元帥印,這就能有生殺之權。”
白猴楊坤一聽此言,心中就嚇了一跳,暗說不好,我等三人用盡心機纔得了九頭獅子印到手,要不是我探聽,焉知道他等是詐降?我今既來此,一不做,二不休,到那前面,用薰香把他制住。到了屋中,我拿他的寶劍殺他,這也有理。
想罷,見屋內二人已睡,他到前院,先把自己鼻子堵上,然後把薰香盒子取出來,他這盒子有轉心,活螺絲一擰,自盒口兒衝嚮室孔之中,往裏一冒煙,約有一刻之工,大約裏面煙也滿了,二人也醒不了了。楊坤拉出背後的單刀,先把門一開,把薰香盒子塞在兜肚之中,進了上房,先從墻上把馬玉龍那口湛盧劍摘下來,心說:這是我們王爺的造化。要憑一個對一個,我真不是對手。現用薰香將他等制住,結果他等性命,除去心腹之患。把手中寶劍舉起來,照定馬玉龍的脖頸,方要往下剁,背後叭嗒一聲,飛來一支鏢,正打在白猴楊坤右膊,右膊著了一疼,寶劍鬆手。回頭一瞧,那人就到了,一腿就將楊坤踢倒,捆上。
楊坤一瞧,來人是余化龍,說:“好,你們都是奸細!你勾串彭大人的差官,前來臥底,我一喊,把你等全皆碎屍萬段。”
余化龍一聽,趕緊把楊坤口給堵上。
書中交待,余化龍因何而來?只因余化龍由臥龍湖與陸寨,把山寨之事交于他兩個兒銅頭余強、鐵背余猛,老英雄同著佟百萬之妻尹氏,帶了余金風下了山。原來尹氏有一女,叫佟金鳳,長得與余金鳳一般不差,走在半路故去。尹氏叫余金鳳改爲佟金鳳,囑咐家人不準洩漏,以免佟金柱兄弟四人發煩。余化龍同了尹氏來到佟家塢,佟金柱等一聽母親同了妹妹回來,趕緊迎接到家,知道余化龍同他父親結義,他封爲一字並肩王,另修一處王府。
尹氏到了家,見她兒子要造反,一著急,三四日急病身亡。佟金柱將他母親安葬,自認著余金鳳是他親妹妹,所有家中照料,均歸余化龍承管。
余化龍因白天馬玉龍得了都會總,就知道教中人有些不服,怕是夜晚有人去行刺,又怕馬玉龍衆人說話不留神,洩露機密,想要囑咐衆人。方來到帥府院中東房上,就見楊坤用薰香往屋中放,余化龍就是一愣,知道馬玉龍他們說漏了話,幸虧我來,不然這幾個人命沒了。
正想著,見楊坤撥門進去,余化龍由房上跳下來,掏出一隻鏢,把楊坤打了一鏢。老英雄真快,跟進來就將楊坤踢倒捆上。楊坤要喊,余化龍把他嘴給堵上。老英雄一想,這亂不小。楊坤是佟金柱的心腹人,封爲開國將軍大會總之職,雖然把他拿住,殺是殺不得,放是放不得,我先把他們救過來再說。一看,就是馬玉龍勝官保二人。
余化龍出來,到魚缸端了涼水,先把馬玉龍牙撬開,灌下一碗,又把勝官保牙撬開,灌下一碗。兩人少時打了兩個噴嚏,然後醒過來。馬玉龍一睜眼,見是余化龍,都是合衣而臥,趕緊起來說:“你老人家這般時候尚未安歇?”
余化龍說:“我是不放心,來瞧瞧你等。我要不來,這個亂大了。”用手一指道:“你瞧瞧。”
馬玉龍一看,地下捆著白猴楊坤,自己覺著一陣頭暈,急忙問道:“楊坤來此何幹,是怎麽一段事?”
余化龍說:“我來的時候,他用薰香把你們薰過去,拿你的寶劍要刺殺你,必是你們說什麽話,露出來本來面目。”
馬玉龍說:“勝官保,你看見了,你誤說幾句,必是他聽見,要不是他老人家來,你我性命沒了。”
勝官保說:“我從今後再不多說話了。”
余化龍說:“你們無論有沒有人說話,不可露出本來面目。這佟家塢甚麽能人都有,倘若叫人知道,不但前功盡棄,尚且你我性命難保。”
馬玉龍說:“這個楊坤,你老人家有主意沒有?我想如把他殺了,頭一樣,佟家塢城內無處遺屍;第二既少一個人,必要找他。放了他回去,一說你我都是奸細,捉虎容易放虎難。佟金柱知道,你我性命還不要緊,國家大事就難辦了。”
余化龍二目愣了半天,還是老英雄足智多謀,精明強幹,說:“你倒不必愁他,我有主意處置他,管保無聲無色,沒有口舌。從今以後,你們衆人都要注意,不論在哪裏說話都要留神。”馬玉龍說:“不勞你老人家囑咐,一回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余化龍說:“我也不便甚叮囑,諸事要謹言慎行,我將這楊坤帶走就是。”馬玉龍說:“你老人家帶上那裏去?千萬不可放他。”余化龍哈哈大笑,說:“我一輩子焉能做這荒唐事?姑老爺只管放心。”說著話,把楊坤扛起來。余化龍早想了主意:我也不殺他,叫他死了,駡名千載。
余化龍把楊坤扛著,直奔他女兒院中。余金風早已安歇,老英雄來至室外,叫起女兒來:“我有機密事商議”。余金風一聽,趕緊起來,掌上燈,開了屋外門。老英雄進去,把楊坤放在外間,進了裏間。屋中余金鳳說:“爹爹,什麽撲咚一聲放在外間屋中?”余化龍說:“捉住一個白猴楊坤,皆因姑老爺奉欽差大人之命,帶著辦差官前來臥底,今天得了這裏都會總大元帥,我怕他們說話不小心洩密,我去給他送信,正遇上楊坤去探消息,拿薰香薰了馬玉龍、勝官保,他要行刺。我把他拿住,想要殺了他,恐怕惹出大禍,放也放不得。這件事,女兒你是聰明人,得你殺他。”
余金鳳一翻眼睛,說:“是了,你老人家先走吧。”余化龍轉身出去,余金風把楊坤提在屋中,說:“楊坤,你願死願活?”楊坤說:“願死怎樣,願活怎樣?”余金風說:“你願死,我把你殺了;你願活,我把你放了,不準見佟金柱提說今晚之事。”楊坤一想:這可是活該,我嘴裏應他這丫頭,不殺我,放開我我就見開天中正王,我一五一十說,他等連你妹妹都是奸細,把他等全都剮了。
書中交代,余金鳳這是爲什麽呢?因想著捆了他半天,有繩子印,把他放開,再殺他,諒他也跑不了。故此余金鳳先將好言把他安住,然後給他個冷不防。
楊坤說:“你只要把我放了,明天我一概不提。”余金鳳過去把他解開,白猴楊坤站起來,往外就走。原來捆了半天,渾身都麻了。往外一邁步,余金鳳拉出寶劍,一劍就把賊人殺死,自己把劍鞭押在枕頭底下,把寶劍扔在一旁,這纔高聲喊叫。外頭婆子丫環聽公主一嚷,伺候人等趕緊趕來,點上燈籠火把。
大家一亂,佟金柱此時尚未安歇,聽後面一亂,他是疼他妹妹,趕緊叫人打探。手下人回去稟報說:“公主院中鬧賊,被公主拿住。”
佟金柱一聽,氣往上衝:“好賊人,敢鬧我家來!待我瞧瞧是哪路賊人。”
說著話,佟金柱帶了親隨會總,趕緊打聽信。工夫不大,謝自成、袁龍、袁虎、公孫虎、左喪門孫玉、小弔客週通、急先鋒蕭可龍、金眼魔王安天壽、抄水燕子石鑼、燕翅子劉華,大小三十幾家會總隨後跟著,挎刀佩劍前呼後擁,連余化龍、馬玉龍都來伺候。聽見王府掌號,必有機密大事。
佟金柱坐著椅子,兩根轎桿四人擡著,頭前四對氣死風燈籠火把直奔後面,來至東跨院。丫環婆子出來迎接。會總都在院中站著,佟金柱兄弟四個進了上房,拿燈籠一照,是白猴楊坤。見姑娘穿著小衣裳,寶劍在地下,劍鞘在枕頭底下。
佟金柱問道:“妹妹,是怎麽一段事情?”
佟玉柱說:“哥哥,你還問呢,這小子該當剮了,半夜三更來到味妹屋裏,是什麽心思?”
佟金柱說:“是,有理。”
余金鳳說:“我似睡未睡,他撥門進來,往床上一伸手就摸。我一嚷,他往外就跑,我一劍把他扎死。幸虧我跟爹爹練過把式,不然可了不得了。”
佟金柱一聽,氣往上衝:“好楊坤,我待你不薄,爲何如此?”吩咐把他亂刃分屍。
衆人方要動手,內中有人喊叫:“且慢,尚有不白之冤!”佟金柱擡頭一看,是抄水燕子石鑼,便說:“你爲何阻住?”
石鑼說:“楊坤死得冤屈。”
佟金柱一聽,氣往上衝,說:“他還冤,昏夜叩人門戶,是爲穿窬之盜也。”
石鑼說:“不是,實不相瞞王家,是我三人看白天馬士傑能爲出衆,奪了都會總之爵位,我等所疑是龍山公道大王馬玉龍,現在保了彭大人,我等雖未見過面,但聞其人,此人也使寶劍。自散酒宴之後,我等商議,叫楊坤到帥府哨探,要知心腹事但聽口中言。他換上夜行衣走的,我們大家等著,不見他回來。正不放心,聽王爺傳號,我們這纔前來,怎麽他今會死在這裏?他明明是上都會總府裏探聽機密去的。”
佟金柱說:“你好糊塗,人每逢做背人之事,焉得告訴別人?”
石鑼說:“不然。我等是患難之交,平常並無偏袒,我敢在王爺臺前保他。”
佟金柱說:“你這人糊塗,你就能保他,他已然死了。再說,他既是好人,爲何上這屋裏來?”
旁邊劉華過來說:“現在後面有三位天地傘八卦教主,他老人家能掐會算。把他老人家請來,一問便知。”
佟金柱一聽有理,趕緊派親軍護衙站殿會總謝自成、公孫虎前去到三教堂,請人和教主化地無形白練祖,就說孤家在此立等。兩個人轉身下去,到了這三教堂。這三位教主一是天文教主張洪雷,是管初一十五育經說法、勸誨衆會總所有教中條規,問一答十,道德深遠。地理教主袁智千管的是紙人紙馬紙刀槍,天天拿符咒催,他得一百天能上陣打仗。人和教主能掐會算,到處勸教,所有教中人都是他勸說。他收了兩個徒弟,一個叫八路都會總賽諸葛吳代光,一個叫勸善會總蔡文曾,個個都有經天動地之才,出鬼入神之機。
今天白練祖聽說王家請,吩咐打轎,也是椅子轎,轎桿四人擡。頭前四個童兒打著氣死風,四個童兒打著金鎖,提燈籠,隨同衆人來到前面,在余金鳳住的院子東邊,有一所閒靜所在,白練祖來到,衆人迎接教祖進了屋中,讓了坐。馬玉龍一瞧這個老道就是一愣,方纔石鑼、劉華所說的話,馬玉龍聽得明明白白。
只見老道在當中一坐,真賽太白金星活神仙,身高有八尺,細腰窄背,頭帶青緞九梁道巾,身穿寶藍緞色道袍,足下高腰襪子,厚底雲鞋子,手中拿著螢火刷,面皮微白,白中透潤。眉方八綵,目如朗星,海下一部黑鬚,根根見肉。佟金柱在一旁躬身施禮,說:“教主爺在上,我有一事不明,在教主跟前領教。”
老道說:“無量佛。童兒拿過卦盒來,我山人一算就知吉凶禍福。”吩咐童子把桌子搭過來,老道站起來,眼往上翻,口裏不住唸唸有詞。拿出一個卦盒來,內中有十二文金錢,名爲金錢太乙,數誠心則靈。老道把卦盒搖了三下,“嘩啦”往外一倒。
此時,馬玉龍同石鑄衆人暗中擔心,真要老道算出我等來得有詐,有先拔劍將他殺死,然後倒反佟家塢。石鑄衆人俱是目瞪口呆,見白練祖將卦盒一倒,說:“無量佛,好大膽!”馬玉龍往後倒退一步,汗流下來不少,手按著劍把,瞧著老道,就聽老道說:“善哉善哉,白猴楊坤心起不良,想到公主房中採花作樂,死之不屈。”
佟金柱說:“是了,你等大家可曾聽見了?教主爺說他死之不屈。教主爺,昨天來了個馬士傑,得了都會總教主爺,占占他是真心假心。”
白練祖取過卦盒,又搖完,說:“善哉善哉!馬士傑乃上方白虎星君,保王家干歲開基定鼎,王家不要疑心。”
佟金柱說:“是,我也不敢疑心,無奈衆人議論紛紛,衆口難調。”
說完了話,白練祖坐轎回去。佟金柱吩咐衆會總:“你等各歸各處安歇去吧。”佟金柱帶著三個兄弟、幾個親隨會總來到書房之內,佟金柱說:“三位兄弟,我想要買服馬士傑的心,你等可有什麽主意?”
佟玉柱說:“我倒有個主意,把我妹妹給他招爲附馬,骨肉至親,他還能變心麽?”
佟金柱說:“對,賢弟此見甚合我意,我就想著這主意,要跟你們商量。回頭叫叔父余化龍作媒,是他徒弟,諒他不肯推辭。再叫你嫂子勸勸你妹妹。爹爹在日養成了任性脾氣,叫她嫂子同她說明白,憑馬士傑相貌出衆,武藝高強,真是找都找不著。”
大家說:“是,明天就辦。”衆人各自安歇。
次日,余化龍正在屋中盤算,想昨天之事好險,賊人還有三教堂,老道能掐會算,總是大清國洪福,幸好沒算出來,不該事敗。自己正然思想,有手下徒人進來回稟說:“王家千歲請你老人家,有要緊機密大事相商。”
余化龍趕緊換上衣服,隨著來到書房。一見佟金柱兩旁有幾個小童,屋中並無外人。余化龍說:“王家千歲呼喚,有何事故?”
佟金柱說:“叔父請坐,小姪男有一段心腹事對你老人家商議。”
旁邊看了坐位,余化龍坐下說:“賢姪,有話請講,你我如至親骨肉一般,何必這樣客套呢?”
佟金柱說:“我看叔父令徒馬士傑,實是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我打算要把公主給他,恐他推卻,我把叔父請來商議商議。”
余化龍說:“沒有什麽商議之事,只要你喜愛他,就可以辦。”
佟金柱一聽這話,趕緊打發人去把馬士傑馬會總請來。工夫不大,馬玉龍來到書房,見了佟金柱,一旁落坐。
余化龍說:“徒弟,今天王爺把你約來,非爲別事,叫我作媒,要把公主許配與你。這件事也是天作之合,你可不準推辭。”
馬玉龍一聽,心裏就明白了,說:“既是師父分派,徒兒焉敢違背?”
余化龍說:“好,這是王爺指婚,過去叩謝。”
馬玉龍無奈,過去給佟金柱行了禮,謝了親,大衆給他道喜,就算余化龍爲媒。佟金柱拿書一瞧,擇的是初二的日子,心中甚爲喜悅。擺上酒菜來,大家痛飲吃喝完畢,把殘席撤去。大衆說了一些閒話,大衆各自安歇,一夜無話。
次日,佟金柱同馬玉龍商議,現在兵精糧足,要成大事,唾手可得。”
馬玉龍說:“甚好,大家慢慢商議。”
這天,到了初二,收拾一所空房,掛燈結綵。馬玉龍一看,甚爲喜悅,一概新剪的衣服,馬玉龍換上,與衆人都見禮。攙扶新人,余金鳳同馬玉龍拜了天地,共入洞房。衆人都散去,余金風偷眼一看,馬玉龍真乃俊品人物,心中甚爲喜悅。馬玉龍一看余金鳳,果然絕色美人。馬玉龍見屋中沒人,就說:“孃子,我有一事商議,現在你我夫妻,我有一身童子上的硬工夫,不能破身,能善避刀槍,保大人查辦西夏。你是開臉的姑娘,我是童子新郎,暫爲夫妻之名,不辦夫妻之事。”
余金鳳臊得面紅耳赤,半晌纔說:“凡事自有定數,不由人算,任憑丈夫尊便,請放寬心。”
說著話,各自安歇。馬玉龍很贊美余金鳳姑娘,真乃烈性女子。
次日,馬玉龍早起來了,剛漱完了口,就聽王府外一陣大亂。由外面進來一個童子說:“我奉命來請都會總,早間王駕千歲點名,按花名冊放賞,說短一個前部先鋒官,要設立演武廳,挑取人才。”
馬玉龍說:“是了,你先去吧。”自己這纔換上衣服。外面有聽差人等伺候。馬玉龍騎馬來到王府,下了馬,進去參見佟金柱與衆人。彼此見了禮,落坐。
佟金柱說:“妹丈,你來了,甚好。我們想要選個精明強幹、武藝超羣的英雄,在此演武爭奪先鋒印。”
馬玉龍說:“王家千歲所見甚是,凡帶兵出敵,必須有前部先鋒,陣陣先行,逢山開路,遇水搭橋,攻打前陣,探報軍情。”
佟金柱說:“妹丈言之有理。”
當時這纔吩咐手下人等擺酒。童兒答應,即忙傳知膳房預備酒宴。工夫不大,桌椅安排,將酒席擺齊。佟金柱兄弟四人相陪。馬玉龍推懷換盞吃了幾杯,馬玉龍問道:“王家千歲打算考什麽武藝呢?”
佟金柱說:“先練弓刀石,交代前三場,如能連敵五傑,取前部先鋒。”
馬玉龍說:“王家千歲之言甚不容易。大概我們天地會八卦教中人,沒練過弓刀石的甚多,要先練弓刀石交代前三場,再比武藝,怕挑不出多少人來。依我之見,就講究馬戰、步戰、陸戰、水戰,如能連勝五將就可以考取,如武藝平常者再爲安置。”
佟金柱說:“妹丈言之有理。事不宜遲,明天就在校軍場演武廳考取。現在來奪都會總的人,大概各路英雄、各處會總都尚未回去,可以挑選人才。”
大衆商量好了,吃完了酒飯,將殘席撤去,馬玉龍告辭回歸帥府,立刻派親隨人到各村各店送信,就說王家千歲有旨,明日是天地會八卦教各路英雄先來掛號,到校軍場演武廳考取前部先鋒。親隨人等答應,出去送信。
馬玉龍在帥府同石鑄衆人訴說此事,晚上用過晚飯,各自安歇。一夜無話。
次日,馬玉龍方纔起來,有人進來稟報說:“王家千歲有請都會總。”
馬玉龍說:“是了,少時就到。”這纔趕緊換上衣服。早有親隨人等伺候,將馬備好。馬玉龍帶了親隨衆人出了帥府,上馬來到王府門首。下馬來至裏面,見了佟金柱,衆人落座。佟金柱吩咐擺酒。大衆吃喝完畢,佟金柱吩咐帶馬,外面早有五百親軍護衙二十四家會總伺候齊備。佟金柱同馬玉龍出了王府,各自上馬。頭前有小童提著金鎖提燈,檀香噴鼻,浩浩蕩蕩,真是耀武揚威,虎視眈眈,相貌堂堂,威風凜凜。一直來到王府,對過是操練軍馬的地方,甚是寬大,坐南嚮北的一個栅欄門上有一塊黃匾,寫的是練軍中營,週回有圍墻,方圓足有十數里。佟金柱帶了隊伍進了栅欄門,往東一拐,路北有九間大廳,是營官看操的所在。來至切近,衆人下馬。
裏面有聽差等迎接王駕都會總,佟金柱兄弟四人在前。余化龍、馬玉龍跟隨在後,進了大廳,以賓主相待。佟金柱坐在當中,余化龍在東邊上手,馬玉龍在下手相陪落坐。二十四家會總在頭前侍立,衆削刀手在兩旁排班保護。石鑄、勝官保衆人站在大廳西邊,見四面瞧看熱鬧人不少。
佟金柱說:“妹丈,今天爲何來得甚晚?”
馬玉龍說:“王駕有所不知,只因一夜不眠,心中憂慮,故此早間睡沉。”
佟金柱說:“妹丈有何所思?”
馬玉龍說:“我想軍國大事,若一興兵,只可前進,不可後退,總要挑選精明強幹的先鋒要緊。再者安營紮寨、前敵後隊、接應,都要見機而作。”
佟金柱說:“好,今天妹丈挑選前部先鋒,看有能爲者委派。”這纔吩咐把花名冊拿過來,遞給馬玉龍。馬玉龍展開一看,頭一名紅毛太歲呂壽,便吩咐把呂壽叫上來。原來呂壽前者要奪取都會總,因前三場不能交待,故此在這裏充當小會總,暫爲忍著。今天聽說考取前部先鋒,他就早來等候。只聽得上面一叫,立刻上來參見佟金柱。
都會總馬玉龍吩咐:“若能連敵五將,力勝五傑,準其得先鋒之官。”
呂壽轉身來至當場,把秃腦袋一晃,說:“天下英雄聽真,在下姓呂名壽,人稱紅毛太歲。”
原來呂壽身高七尺,頭髮不多,黃中透紅,兩道掃帚眉,一雙三角眼,翻眼鼻孔,吊角口,頭帶三角白綾巾,身穿白綾箭袖袍,腰繫白綾帶,足穿白花青靴,雙貼白太陽膏,卻象邪教的樣子。來在當場,手提單刀,一聲喊嚷:“若有真正能爲,下來同我比武。”
話音未了,就聽東方一聲喊叫:“待我來!”
呂壽一瞧此人,年有二十餘歲,面皮微黃,粗眉大眼。來到廳前,報名姓趙名泰,人稱雲中虎。手使一條花槍。報完名姓,下來一舉手說:“呂會總,請。”
趙泰抖槍照呂壽分心就刺,呂壽往旁邊一閃,揮刀急架相還。就在五六個照面,呂壽一刀竟將雲中虎趙泰結果性命,扎在頸嗓,鮮血崩流,翻身栽倒,立刻氣絕身亡。
呂壽閃在一旁,晃著秃腦袋,得意洋洋,說:“刀槍沒眼睛,有不怕死的,下來跟我比個高低。”就聽正西一聲喊叫:“前部先鋒讓給我!”衆人擡頭一看,是個十幾歲的小孩子,來的正是小神童勝官保。勝官保跳在當場說:“我叫官保,你來跟我比試。”呂壽一看是小孩,他焉放在心上,過來揮刀當頭就剁,勝官保一閃身躲開,抖龍頭桿棒就把呂壽摔了個跟頭。呂壽翻身爬起來,哇呀呀亂叫,說:“你使的這叫什麽兵刃?”勝官保說:“我使的這叫扒拉硬。”呂壽說:“什麽叫扒拉硬?”勝官保說:“你不碰不硬,一碰就硬。”呂壽氣往上衝,揮刀就剁。勝官保閃身就把呂壽摔倒,一連摔了幾個,摔得呂壽頭暈轉嚮,爬起來就跑。就在這時,就聽那旁一聲喊叫,聲音洪亮,說:“你們莫奪先鋒,待我來。”
大衆擡頭一看,又是一個小孩,有十二三歲,圓臉膛,梳著衝天髻,打著小辮,來個旱地拔蔥的架式,跳在當場。勝官保說:“你這小孩,來跟我比試比試?”那小孩說:“是比拳,是比兵刃?”勝官保說:“隨你。”
那小孩說:“咱倆比拳。”勝官保說:“可以。”將龍頭桿棒一圍,兩個小孩一比拳腳,各分門路走了有幾個照面。勝官保越看越愛,心說:“這個小孩子,眼身步法一著一式,必受過高人傳教,莫非是我還敵不住他。兩個人又走了十幾個照面,勝官保說:“咱倆等等,你姓什麽叫什麽?”
這小孩說:“我姓李名芳,我是金頭太歲謝自成的書童,今天我們比武不算,比比暗器。”
勝官保說:“可以。”
來至演武廳,說:“我二人要比比暗器,求會總爺怎樣吩咐。”
佟金柱說:“在西邊立一高桿,上面掛一金錢,打了金錢算贏了,打不著算輸,也不拘是何等暗器。”
勝官保說:“我打鏢吧。”小孩說:“可以。”勝官保就在當場掏出一支鏢來,一抖手就是一下。只聽得當啷一聲響,正打中了金錢,大家齊聲喝綵。一連三下皆中金錢,衆人無不稱贊。
李芳過來說:“你這個不算爲奇,我這裏有種暗器叫緊背低頭錐,還有兩隻袖箭頭,一隻袖箭,我要打中金錢眼,叫鳳凰尋窩。第二隻袖箭,要把頭一隻頂開,這名爲鳳凰爭窩。第三隻袖箭要把金錢絨繩銼斷,我過去要把金錢接住,名叫金錢不落地。”
勝官保一聽,自己就搖頭,說:“這工夫我練不了,你可別說了不算數,你真練得上來纔算,練不上來算輸。”
李芳說:“那是自然,我如練不了就算輸。”連佟金柱衆人聽了都有些不信,會打暗器的甚多,不能這麽樣,這小孩說話太大,未必能準。就聽小孩說:“你們瞧著,我這頭一隻叫鳳凰尋窩,不偏不正,這袖箭落在金錢眼當中,用力小了不到勁,用力一大就過去。”
小孩說完話,連佟金柱兩眼都直了。小孩看衆人眼神都看金錢,一抖手,袖箭直奔佟金柱頸嗓咽喉。佟金柱一閃身,袖箭正釘在大廳屏風之上。這大廳正當中是四簾門,上有金龍兩條,二龍戲珠,上面有一塊匾,寫的是“聚英堂。”
佟金柱把袖箭躲開,站起身來,哇呀呀直嚷說:“好大膽頑童!竟敢刺殺孤家。衆會總,給我把他亂刀分屍!”
這些會總拉刀方要過去,馬玉龍一想:這小孩必有不白之冤。十二三歲,好大膽量,我要不救他,可惜他死于亂刀之下。
書中交代,這個小孩因何袖箭要打佟金柱呢?原來李芳住家離佟家塢八里外的李家集,他父親叫李祿,原先佟金柱未造反之時,李祿給佟家趕車,佟金柱時常出去採獵,路過李家集,看見李祿之妻買線,佟金柱問手下人:“這是誰家的婦人?”手下人說:“這就是趕車的李祿之妻劉氏。”
佟金柱回了家,就把李祿叫過來說:“李祿,你住家在李家集呀?”
李祿說:“不錯。”
佟金柱說:“你家有什麽人?”
李祿說:“就有結髮之妻。”
佟金柱說:“我給你一百兩銀子,你再娶一個,我聽說你妻子貌美,你把她送來給我爲妾。”
李祿一想:這件事如何使得?說:“莊主爺家中嬌妻美妾十幾個,再說有銀錢,甚麽樣的買不了?何必跟小人爭奪?這件事小人不敢從命。”
佟金柱一聽,氣往上衝,說:“你這廝太不要臉!我好心跟你商議,你敢推辭?”叫手下把他捆起來。這二十多個惡奴就把李祿捆起來,吊在下面一陣亂打。李祿連疼帶氣,到了三更天就死了。佟金柱吩咐把他埋在亂葬崗,立刻要到李家集把李祿之妻搶來。旁邊有一人叫得福,說:“莊主爺不便去搶,人多聚衆,事就大了。小人去不用吹灰之力就把她接來。”
佟金柱說:“你果能有些妙計,我就賞你五十兩銀子。”得福說:“行。”
次日,得福帶了一乘轎子,來至李家叫門。李祿之妻劉氏,因昨日晚間心神不定,聽見有人叫門,急忙出來問是誰。得福說:“你不認識我,我在佟家塢佟莊主爺那裏,現在我李大哥得了一種暴病,請先生一瞧,先生說叫他親近人給他煎藥。你快去看看。”
劉氏一聽丈夫病得厲害,急忙換上衣服,托街坊照應門戶,出來上了轎子,同了得福來到佟家塢。佟金柱一瞧擡來了,甚爲喜悅。劉氏下丁轎一瞧,房子甚爲齊整,居中坐著一人,紫微微的臉膛,粗眉大眼,身穿著暑涼綢褲褂,手托著一根銀水煙袋,說:“劉氏,你男人李祿業已被我打死了,自那日我看見你有幾分姿色,就想把你接來服侍我,省你跟他受罪。你在這裏使奴喚婢,身享榮華。”
劉氏一聽把自己丈夫打死了,不由怒從心頭起,氣嚮膽邊生,說:“好惡霸,你把我丈夫打死,我同你是一場官司!”轉身往外就走。
佟金柱吩咐把她揪回來,吊起就打。一個婦人焉能受得住?自己又一想,我正懷著孩兒,我要死了,連報仇的都沒有,這纔說:“我依從你,可得等我生了孩子。”
佟金柱說:“那倒成。”把她交給周氏看著。過了有一個月,劉氏分娩,生了一孩兒。周氏也是李家集的人氏,劉氏說:“周媽媽,你要行好,替李氏門中留後,你把我這小兒偷著送出去。”
周氏說:“可以。”
劉氏說:“久後,我兒大了,你把我夫妻被屈含冤對他說了。還有,我家中的房子家夥都送給你。你老人家只要把我兒撫養大了,就感恩不盡了。”
周氏說:“我的心最軟。”這纔來在上房嚮佟金柱告假。
佟金柱說:“你去吧,三兩天回來。”
周氏就把小孩帶出去,過了兩天遣人送信,說她病得厲害,這裏劉氏說分娩下來小孩就死了,然後扔了。佟金柱也不理論。後來,劉氏懸梁自盡,佟金柱把她埋葬。周氏把小孩養到八歲,小孩甚伶俐。周氏以開店度日。
這天,來了個和尚,一看這小孩,說:“是你什麽人?”周氏說:“這話長了。”就把小孩從頭之事細說了一回。和尚說:“既然如是,叫他跟我去,我收他做徒弟,三年後,我把他送回,可以替他父母報仇。給你二十兩銀子,我也不是買他,給你吃盃酒。”
周氏就問:“大師父寶刹在哪?”和尚說:“我在鹿陽府山裏鎮濤龍王廟,我叫賽達摩正修。”周氏說:“好,大師父既然厚愛他,我也不擋。可有一節,到四年年上你可送回來。”正修說:“是了。”就把小孩帶到廟中,教他水旱兩路的工夫,使一對鑌鐵懷杖,會打緊背低頭錐袖箭。能爲武藝練好,又把父母冤屈之事告訴一遍:你要報仇,我把你送回李家集。”
李芳回來,周媽媽叫他給中路會總謝自成當書童。他心心念念想刺殺佟金柱,老不得下手。今天看挑取先鋒,準許小孩下場,他這纔以比暗器爲名,打算把佟金柱用袖箭打死。未想到他躲閃開。佟金柱這纔吩咐衆賊,將他亂刃分屍。
馬玉龍一看就知道他必有不白之冤,我得設法救他。這纔說:“你等且慢,刀下留人。”
佟金柱未免大大不悅,說:“妹丈,他刺殺孤家,你還給他講情?”
馬玉龍說道:“王駕千歲有所不知,他乃小小頑童,前來行刺,必有人主使。若把他亂刀分屍,豈不便宜那主謀之人?把他交給我細細查問,追出主謀之人,剪草除根,以免後患。”
佟金柱一聽,言之有理:“還是我粗心,妹丈精明強幹,勝我百倍。”這纔吩咐:“且慢動手,將他交與都會總。”又問這是誰的小孩?有人說:“乃是謝自成的書童。”吩咐:“把謝自成捆了。佟家塢四門緊閉,不準放人出入。如有差池,有我令箭爲憑。將此事辦理清楚了,纔許放人出入。”
吩咐已畢,馬玉龍吩咐將李芳綁著押到會總帥府,要細細盤問。聽差人等跟馬玉龍下了演武廳,回到都會總府。佟金柱衆人散去。
馬玉龍回到都會總府,吩咐將閒人散去,派石鑄把守前門,不準放閒雜人等出入。派孔壽、趙勇在房上巡查,怕有奸細探聽。
紀逢春、劉得勇、劉得猛、武國興四人帶了李芳來到裏面,放在馬玉龍面前。
馬玉龍說:“小孩,你不必害怕。你爲何行刺?從頭至尾對我說來,我必寬恩設法救你。”
小孩咳了一聲,說:“你也不必問了,我閉目等死。我同你卻無冤無仇。可恨可恨。”
馬玉龍說:“你恨什麽?”
小孩說:“我可恨不能把佟金柱這賊碎屍萬段。你等也不必多問,或殺或剮,快快叫我一死。”
馬玉龍說:“你好糊塗,你認識我不認識我?”
李芳說:“認識怎樣,不認識你怎樣?你們不過是一羣反叛。”
勝官保說:“我告訴你,我叫勝官保,改名關保。那位是馬大人,都是奉彭大人委派,前來臥底。我們這些人都是來勦滅反叛的。因看你是有不白之冤,要救你,你別糊塗。”
李芳一聽,翻眼一瞧馬玉龍,又瞧勝官保,說:“我實係不知道,敢情我今天遇見貴人了。咳,也不管你救得了我,救不了我,跟你說說。我姓李名芳,我父親叫李祿,當年給佟金柱趕車。佟金柱看見我母親貌美,他意慾強佔,將我父親害死,將我母親搶去,不從便拷打。那時我還沒生養呢。我母親誆他說,等她分娩以後從他。後來生下我來,叫周媽媽帶出我來,我母親懸梁自盡。周媽媽告訴我的。我八歲跟鎮濤龍王廟賽達摩王正修學藝,練的長拳短打,刀槍棍棒,十八般兵刃樣樣精通。現今我當小童來到佟家塢,倒不爲錢,是爲刺殺佟金柱。他每逢出來,總有數十人跟著他,刀槍如林,不能近身,故此今天趁挑取先鋒,我以打暗器爲名,刺殺佟金柱,替父母報仇。不想未能傷了他。這也是天數該當。既是大人前來臥底,若能搭救小子,真乃重生父母,再生爹娘。如不能搭救,我就一死也瞑目甘心,決不埋怨。”
馬玉龍說:“你只管放心,我自有主意救你。你這孩子倒是赤膽忠心。我如救了你,你就在這服侍我吧,不必服侍謝自成了。”
李芳說:“大人若救了我,我情願認大人爲義父。”馬玉龍說:“好,我就收你爲義子吧。你也很伶俐。”說罷,叫人把李芳帶著,說:“我同你見王爺去。”勝官保說:“你老人家不可這樣粗。既要救他,見王爺怎樣說呢?”馬玉龍說:“非你可知。”這個時候,石鑄衆人也都進來,知道小孩是爲父母報仇的,馬玉龍要救他。石鑄說:“他眼睜睜刺殺佟金柱,怎樣救他?”馬玉龍說:“石大哥,你沒讀過書麽?”石鑄說:“我雖讀過書,這樣事一時懵懂,我實是不能想出主意來。”馬玉龍說:“小事一段。”石鑄說:“既然賢弟有高妙主意,何妨對我說說?”馬玉龍就在石鑄耳邊如此如此一說,石鑄拍手大笑說:“賢弟真乃聰明精幹,纔高智廣,比愚兄勝強百倍了。”
馬玉龍在李芳耳邊說如此如此,這纔帶了從人押了李芳來到王爺府,稟見佟金柱。佟金柱正同他三個兄弟議論行刺之事,該當如何辦法,佟鎖柱說:“問出主謀之人,斬草除根。總是都會總的智略比你我強,若當時將小孩一殺,仍不去後患。若非這樣親戚,他也不肯這般盡心。”正說著,有人稟報:“都會總查明刺客,前來稟見。”佟金柱吩咐:“請進來。”
馬玉龍來到裏面,參見了佟金柱,旁邊落了坐。佟金柱說:“妹丈可查問刺客是何人主使?速拿住剪草除根,方出我胸中之惡氣。”
馬玉龍說:“王駕千歲,這個小孩有一段隱情,我說一段故事,叫耕牛救主遭鞭打,啞婦毀杯反受辱。”
佟金柱說:“何爲耕牛救主遭鞭打,怎麽叫啞婦毀杯反受辱?我不懂。妹丈,你說來我聽聽。”
馬玉龍說:“這兩件故事卻是真事。當年,有一牧牛童兒,在深山放牛。他困倦在樹蔭下睡著,這牛在山坡吃草,來了一隻狼,要吃牧牛童兒。這牛雖是畜類,其性最憐。瞧狼要吃他主人,‘哞’的一叫,過去就跟狼打上。這牛全仗兩個角,把狼打敗。狼雖然走了,卻回去勾狼去了。牛過來把角一撞那牧牛童。牛童一醒,看沒什麽,勃然大怒,拿鞭子就打牛三十鞭,說:“好畜生,你無故攪我睡覺。”打完了,仍然是睡。”
佟金柱一聽此言說:“好牛,好心好意救他,這牧童倒打他,可恨可恨。”
馬玉龍說:“牧童又睡了,又來了兩個狼,牛連踢帶咬連頂,纍了一身汗,把狼打跑。恐怕狼再來,過去又一撞牧童。他醒了,看看又沒什麽,說:“你這畜生,著實找打!我睡著,你不叫我睡。”又拿鞭子打的牛直叫。牛躲開,牧牛童一想:每天牛沒撞過我,今天是怎麽了?他又躺著,眯縫著眼裝睡。一瞧兩隻狼回來了。人有人言,獸有獸語,兩個狼商議好了,一個跟牛打,一個吃牛童。牧童起來拿打牛鞭把狼嚇跑了,這纔知道,把牛打屈了。騎牛回了家。從此以後,厚待耕牛。
“這啞婦毀杯反受辱是明朝萬歷年間的事。有個周昌,娶妻是啞巴。他後來又買了一個侍妾,叫碧桃,其性最淫,周昌貿易在外,數月不回家,她如何守得了?竟與鄰舍少年通奸,往來甚密,如膠如漆。後來聽說周昌要回來,她捨不得這少年。二人定計,少年說:‘現有一包毒藥,周昌回來時,你給他接風,將藥下在酒內,把他藥死,我們做長久夫妻。’碧桃說:‘那個啞巴也不必避她。’後來,周昌回來,碧桃殷懃侍奉,把毒藥拿出來。他們裝藥時,啞巴看見。周昌方要喝,啞巴過去搶過來。周昌說:‘你這蠢纔!’揪過來痛打。打完仍要喝酒,啞巴又搶過來。一連三次。周昌一想,必有緣故,這纔把酒潑在地下,一片火光。這纔把碧桃捆上,送在當官。當官一問,知她私通鄰人,設法謀害親夫,拿獲了姦夫,將碧桃按法律治罪。周昌後來厚待啞巴。”
佟金柱說:“妹丈爲何說這個呢?”
馬玉龍說:“這也與李芳的故事相同。王駕把他帶上來,問問爲何行刺就知道了。”
佟金柱吩咐:“帶李芳!”左右一聲答應,把李芳帶上,跪在下面。
佟金柱說:“你是爲什麽把袖箭刺殺孤家?”
李芳說:“我是一片忠心,惹出一場大禍。我在教場,拿袖箭正要打金錢。我看王駕千歲旁有一條張牙舞爪的東西,其形象長蟲,要抓千歲。我想必是妖精,故此我一箭打去,也不知這個東西哪去了。我實是救駕,不想千歲爺說我是刺客,要把我亂刀分屍。我死倒不要緊,實在冤屈。”
佟金柱一想,這話有理。教主爺時常說我是真龍一轉,這必是我瞧他出了神,真龍出竅,小孩眼淨,他瞧見,恐怕龍抓了我,他用袖箭把龍打跑了,倒是一番好意。是了,這就是耕牛救主遭鞭打的意思。他倒是救主之心。諒他一個小孩子,同我有什麽仇呢?于是說:“把李芳放綁,封他爲散值會總,把謝自成放開,與他無干。”
馬玉龍說:“這李芳叫他侍候我去吧,我倒愛這孩子忠心赤膽。”
佟金柱說:“就叫他伺候妹丈。”
李芳上來給大衆磕完頭,往旁邊一站。馬玉龍坐著,一想:我來臥底,雖得了權,我聽說有三教堂,今日趁著沒事,我何不叫他領了我拜拜三位教主,我看看他是何如人也,什麽邪教。
想罷,說:“王家千歲,我蒙厚恩得了那都會總之職,統鎋教中之人。定于何日起兵?先取哪座城?我要拜見拜見教主。請教主指我一條明路。”
佟金柱說:“很好。既然如此,我同妹丈去拜訪三位教主。”先叫童兒到後面送信,然後同了馬玉龍坐著轎,夠奔後面。
到了後面一瞧,見單有一所院子,是八角月亮門。外面掛了一個牌,寫的是“閒人免進”,貼著四張告條,寫的是“教堂重地,閒人莫入,禁止喧嘩,理宜嚴肅,毋許窺探,查拿姦宄。如敢故違,重責不貸”。由裏面出來兩個道童,髻挽雙丫髻,身穿天藍緞子道袍、青護領,腰繫白綾巾,足下白綾高腰襪子,厚底雲鞋,各拿了一把螢刷,都是齒白脣紅,說:“有請王駕會總。”
馬玉龍同了佟金柱進了這院,一瞧,當中有水路,兩旁栽的海棠樹,七月天氣,海棠蘋果正結滿,青紅可愛。一直來到二道重門,重門以外有東房三間,西房三間,有四十個人在此值宿聽差。在二門以內有鈸,若有事,一擊鈸,裏面就有人出來,無事不準進三教堂。
佟金柱、馬玉龍帶了童兒引路,繞過影壁墻一瞧,是北房五間大殿,東西各有配房三間。院子裏栽松種竹,大殿上有一塊匾,寫的是“三教堂”。兩旁柱子上有一幅對聯,寫的是:遵天光之造化,渡後世之愚矇。
馬玉龍來到三教堂階下,往裏一瞧,裏面金碧輝煌,甚是可觀。廊簷下掛著八隻支攢竹燈,裏面靠著北墻有一座懸龕,都是硬木鵰刻的活花,白綾緞堂簾。幔帳龕下,一溜三座蓮花座。座前有三張八仙桌,上擺著三堂鮮果供。頭前有六個道童,打著鎖捉燈,在老道身背後站著。六個道童捧了寶劍葫蘆等物,當中蓮臺上坐著這個老道,頭帶鵝黃緞子蓮花道冠,身穿鵝黃緞子道袍,繡金線八卦藍綢褲褂,足下高腰襪子,厚底雲履鞋,赤紅的臉膛,一部白鬚,根根見肉,約有一尺多長,飄蕩前胸,這位就是天文教主張洪雷,乃是江西信州龍虎山鐵冠道人張天師的本族。在他東邊一個老道,頭戴九梁道冠,身穿寶藍道袍,面皮微黑,兩道抹子眉,一雙大環眼,皂白分明,準頭端正,海下一部黑鬍鬚,是地理教主袁智千。西邊坐著的乃是人和教主化地無形白練祖,身穿粉綾色道袍,面皮微白,濃眉大眼。這幾位教主都是威風凜凜,相貌堂堂。
馬玉龍來到這,給教主磕頭。立刻,張洪雷合掌當胸,口唸無量佛,說:“你起來。你我有一段仙緣,我收你做個徒弟吧。”馬玉龍立刻跪倒磕頭,說:“師父在上,弟子愚昧無知,要在師父跟前討教。”
張洪雷說:“我們這教中也沒有什麽出奇的,你也不是外人,我帶你去瞧瞧。”說著話,老道下了寶座,帶著馬玉龍、佟金柱來到東裏間。一瞧北墻有一張花梨案,上面有五個大斗,斗上有紅綢子蓋著,五色線繫著,有符押著,在正當供著一個八卦太極圈。
張洪雷用手一指,說:“徒弟你看,這是教中的法寶,就是這五斗,就能敵大清之兵百萬。”
馬玉龍說:“這是什麽寶貝?”
張洪雷說:“這是你二師父袁智千練的豆人紙馬,每日要唸我們教中兩個時辰的黑經,子午時叫童男童女吹氣借陰陽之正氣,其妙無比。”
又帶了馬玉龍到西屋,是四隻箱子,兩頂大櫃,都上著封皮。張洪雷說:“這都是紙人紙馬。”馬玉龍說:“這個怎用呢?”張洪雷說:“這總得一百二十天一個小周天,借星斗之光,還得有好工夫,不下工夫不成。不是平常剪的紙人紙馬就能變化,扔個豆兒就能變人。等閒下無事,我傳授你的工夫。我山人學的是奇門八卦。”
馬玉龍說:“師父的栽培,弟子可以練一練?”張洪雷說:“可以。”又說了些閒話,馬玉龍說:“此時趕到八月要起兵,恐其紙人紙馬接不上。”白練祖說:“我看十一月甲子日是好日子,要起兵就在那天。”
佟金柱、馬玉龍俱皆答應了。喝了兩杯茶,二人告辭下來。走在道上,馬玉龍說:“王駕千歲,這三位教主平素安歇就在這教堂裏麽?”
佟金柱說:“不是,教主安歇在東跨院,單有一個所在。”二人來到外面,上了轎,各回自己府第。馬玉龍來到帥府,石鑄說:“賢弟,你上哪裏去了?”馬玉龍說:“我救了小孩李芳,同了佟金柱到三教堂拜望三位教主去了。”石鑄說:“好,我正爲此事憂愁,知道天地會八卦教有三位教主,賢弟既到裏去必要探知他們是怎麽一段格式。”馬玉龍就把方纔見了張洪雷所說之言從頭至尾細說一遍。石鑄說:“好賢弟,你打算怎麽個主意呢?”馬玉龍說:“這裏頭的事情,十分纔有二三成探聽明白,等詳時你我再作商議。”石鑄說:“也好,你我要細細訪查,看他的總花名冊,看天下天地會八卦教共有多少人,還有爲首者是誰。”
馬玉龍說:“這你我大家留心就是。頭一天在帥府兄弟幾個吃了半天悶酒,各自安歇睡覺。勝官保、李芳二人伺候馬玉龍,就算小童兒。馬玉龍以他二人爲義子。次日早飯以後,馬玉龍正同衆家英雄談論閒話,外面有人往裏飛跑說:“王駕千歲請都會總急速前去,有機密大事。”
馬玉龍急忙帶了衆家英雄出了帥府,上馬來到王府。下馬,從人把馬接過去。馬玉龍帶了衆人進了王府,衆人在聽差處等候。馬玉龍進了九龍廳,見佟金柱四人正同余化龍議論軍情。馬玉龍參見畢,落坐,說:“千歲有何事議論?”
佟金柱說:“我風聞傳言,有個奉旨欽差彭大人現住潼關,要調兵勦滅佟家塢。我請妹丈商議怎樣辦法。”正說著話,有人往裏飛跑說:“王駕千歲,大事不好!現有金眼雕邱成帶人來打佟家塢,各守地會總抵擋不住!”
佟金柱聽稟,忙說:“妹丈,你帶各路會總前去迎敵。”又派銅頭獅子袁龍、鐵頭獅子袁虎、左喪門孫玉、小弔客週通、金眼魔王安天壽、急先鋒蕭可龍、金頭太歲謝自成、矮金剛公孫虎、八路會總並三十六位小會總,點齊會中的三干兵,浩浩蕩蕩出了佟家塢東門。只聽十字街前喊殺連天,人聲呐喊,山搖地動。馬玉龍帶了衆人往前夠奔。
書中交代,金眼雕怎麽來到這裏?只因爲白猴楊坤、燕翅子劉華、抄水燕子石鑼三人到京都盜了九頭獅子印,這案背在內大班的班頭身上。康熙年間,有兩位內大班頭,一位叫湯文龍,一個叫何瑞生。湯文龍是康熙老佛爺御口親封的,叫湯誇子。當年黃三太在沙灘劫響槓,湯文龍追至良鄉縣,黃三太知道他是辦案的,打了他一鏢,他將鏢接住,不敢再追。後來黃三太找九龍杯,倒跟他交了朋友。他生平所學的武藝沒教過徒弟,他就傳授他兒子湯英。何瑞生有一兒子叫何玉,也是跟他父親練的能爲,十八般兵刃件件皆精,夜行的工夫無一不好。哥倆也進了內大班,承襲他父親的差事。現今失去九頭獅子印,萬歲爺大怒,派都察院交順天府文武衙門一體訪拿。湯英何玉稟明了上司說:“這賊必不在京,求發一套海捕的文書,我二人出去訪拿賊人,請回九頭獅子印,倒是奇功一件。”上司就給了一件海捕公文,賞了四十兩盤費。小哥倆也是藝高人膽大,初生犢兒不怕死,長出角來反怕狼,藐視天下英雄。這兩個人就由京都起身,曉行夜住,想要夠奔潼關訪查,料想這賊盜去九頭獅子印寄柬告彭大人,必是跟彭大人有仇。現在彭大人在潼關,此賊必在邊防左右,到那裏可以尋跡覓蹤。能將九頭獅子印請回便罷,不然再作打算。
兩個人在路上接站,不敢耽延。有話則長,無話則短,這一日到了潼關。一打聽欽差大人尚還未走,有機密大事。他二人就住在這天成客店。方一進店,就碰見金眼雕同伍氏三雄帶著邱明月在上房住著。二人一見,即刻過去給邱大爺行禮。邱大爺在京跟他二人父親相好,邱成一看,驚了半天纔想起來道:“是了,原本是二位賢姪。你二人從哪裏來?起來吧,不要行禮。”
湯英、何玉二人也認得伍氏三雄,在京中開黃酒館子,同湯文龍、何瑞生是穿房入戶的交情。見湯英、何玉二人焉能不照應?讓在屋中,問道:“二位賢姪從何處至此?”
湯英何玉就把因失去九頭獅子印來意說了一回。又道:“現在我父親把差事交了我二人,我二人現在接了差事。”
金眼雕說:“我明天帶你二人到佟家塢去找九頭獅子印,如找回來便罷,找不回來再作道理。”商議好了,說:“今天我們暫住一天,明日起身。”湯英何玉說:“好。”一夜無話。
次日一早,金眼雕叫伍氏三雄邱月明看店,金眼雕帶了湯英何玉夠奔佟家塢。金眼雕貼上兩張白太陽膏,白剪子股小辮,扎紅頭繩。金眼雕說:“你二人看見我這打扮了?”二人說:“看見了。”金眼雕由兜囊掏出四貼太陽膏來,給湯英何玉說:“你二人也照我這樣打扮,到那裏見了他們的人,說話不離本,出手先見三反搭二鈕口,背後戲金錢。到那裏你二人看我的眼色行事,不可多說。”二人點頭,跟了金眼雕進了佟家塢的交界。衆人一看金眼雕這打扮,就都愣了。原來是這白小辮要扎紅頭繩,這是教中老祖宗的打扮。大衆全皆納悶,不知哪路來的,不敢錯待。
金眼雕來到佟家塢東門,進了一座飯館。衆吃酒人一看就是一愣,這八卦教的要到了八十多歲,還了童,扎紅頭繩,這個輩數就大了。
金眼雕一進來就喊:“本字辛苦了。”
跑堂的過來說:“大爺,你來了?”
金眼雕說:“來了,本字辛苦。”
夥計說:“本字辛苦。”
湯英要說,何玉拉了他一把,他這纔不言語,同金眼雕坐下。邱成說:“你們兩人吃什麽?”湯英說:“擺上金波玉宴,我也吃不下去,我一心淨事。”金眼雕說:“即如此,是我吃了。夥計,你過來,你們這裏都賣什麽?”
夥計說:“包辦酒席,應時小菜。”幾人要了幾壺酒,要了點心,金眼雕一吃,把十盤肉都吃完了,把湯英、何玉都驚呆了,瞧著他吃。衆人看了新鮮,說:“這個老頭必不是人,許是教主,我們凡夫俗子能吃這麽多的?”
他等焉知道金眼雕這是功夫,再有十盤也能吃,隨吃隨用,水火交濟,隨吃隨化了,拿工夫催的,連湯英何玉也沒見過。吃喝完了,湯英伸手一掏兜囊,發覺有百十錢銀子丢了。湯英說:“好,你瞧見沒有,好賊崽子,偷到咱們爺們這來了。”自己氣得兩眼直發呆。
金眼雕說:“不要緊,小事一段。”
湯英說:“倒不是別的,咱們是幹什麽的?辦案的會叫白錢賊給吃了?”這幾句話不要緊,漏了白了。內中就有幾個過來搭訕說話,說:“你們二位是在那裏恭喜?”
湯英說:“我們在京都慎經司充當內大班,奉旨出來拿盜印之賊。”
金眼雕要使眼色,阻不住了,業已說出來。湯英話言未了,就聽人人呐喊:“拿呀!他們不是教中人,是奸細呀!”
嗆啷啷一棒鑼響,有東門散值會總叫胡忠帶著有二十幾個人,正在街查拿奸細,聽說這裏有奸細,胡忠帶著人來到飯店。衆人說:“會總爺,他三個是慎經司辦案的班頭。”
金眼雕哈哈一笑說:“老太爺,明人不做暗事,我姓邱名成,人稱金眼雕,住大同府玄豹山,奉欽差大人諭,帶領三干官兵、二十名戰將前來勦滅你等這夥反叛。”說著話,趕過去就奔胡忠。胡忠手中拿著了一口刀,他心想:金眼雕是個老頭子,焉能放在心上?用刀一晃,分心就刺。金眼雕伸手把刀抓住,一腿就把胡忠的腿給踢斷了。一伸手,把賊人拐子抓起來,腦袋衝下,施展神力,把賊人刀分兩半。這時,就聽東門內鑼鼓齊鳴,人聲呐喊,出來一對白旗,上手門旗是天地會,下手是八卦教,門旗背後是改山河扶保真主滅大清另整乾坤,當中一桿帥字旗是白緞子青蜈蚣,走穗火炎稻邊墜腳,鋼鈴被風一擺嘩啷啷亂響。前面是一個馬字,後面是三軍都會總馬玉龍,坐下騎著赤炭火龍駒,頭帶三角白綾巾,勒著金額子二龍鬭寶,身上白緞子箭袖袍上繡藍牡丹花,足下白緞靴扎青花手擎金畫桿方天戟,又襯著馬玉龍的白臉膛,真好似當年呂鳳仙。跟他來的這八位會總各人手擎兵刃來至到東門外,聽說把散值會總給劈頭,一個就是銅頭獅子袁龍要立頭功,擺刀過去,鐵頭獅子袁虎幫著哥哥,二人就把湯英圍上。湯英手中鐵尺力敵兩賊,並無半點懼色,在當中竄縱跳越,閃展騰挪,這鐵尺上下翻飛,按著軍鞭的門路撥擋兩口刀,這邊左喪門孫玉小弔客週通就把何玉圍住,說:“哪裏來的小輩敢來送死?”湯英何玉哈哈一笑說:“你們這羣賊子,也不認得你家班頭,我乃京都慎經司內大班,奉旨來拿盜印之賊。”孫玉週通刀法純熟,衆賊以多爲衆,把他二人圍住。謝自成一看金眼雕是個老頭,一擺棍就撲奔金眼雕想看著取勝,哪想到一過去就被金眼雕將棍奪住,一腿把謝自成踢了一溜滾,謝自成起來嚇得亡魂皆冒,看了看金眼雕往回就跑。矮金剛公孫虎把手中虬龍棒撲奔過去,想要替謝自成報仇,跳過來,照著金眼雕就是一虬龍棒。金眼雕一伸手就把棒接住,奪過去,公孫虎又一棒打去,金眼雕用這條棒一崩,公孫虎哇呀呀直嚷,竟將虎口崩裂。金眼雕說:“賊崽子你瞧這個。”雙手一撅,竟將鐵棒撅斷。嚇得公孫虎屁滾尿流,扔棒撥頭就跑,金眼雕並不追趕,過來撲奔這夥賊黨,抓住人,拿人打人,只打了個落花流水,大家四散奔逃,齊嚷:“厲害。”正在這般景況,一瞧銅頭獅子袁龍、鐵頭獅子袁虎把湯英拿住,左喪門孫玉小弔客週通把何玉拿住,金眼雕一瞧就急了,想著我帶著兩個晚輩,來打佟家塢,叫他二人被害了,那如何使得。我也對不起湯文龍何瑞生,今天我這老命不要了,也得跟他們分個強存弱死,真在假亡。
金眼雕過去亂打,無人敢擋,馬玉龍一看由馬上跳下來,撲奔金眼雕,老英雄一看,就明白是師弟前來臥底,走了幾個照面,金眼雕裝敗,就跑,馬玉龍緊緊跟隨就追,兩個人腳程都快,轉眼就到了無人之處。馬玉龍說:“師兄,你走罷,這裏有我,回頭這兩個人,我能救得了。”金眼雕說:“這兩個是京都湯文龍何瑞生之子,我既帶了來,叫他們被害了,栽了跟頭,我也對不起他們。”馬玉龍說:“師兄,你老人家只管放心,都有我呢,決叫他二人不能吃虧,還有一句話,你見了大人,叫大人派人扮個假馬玉龍,來打佟家塢。此時這賊多有疑惑,衆口難調。”金眼雕說:“是了,我回去稟明大人,打你的旗號,來打佟家塢,以去賊人之疑。你在此得了事,我也放心,諸事都要小心,大人是派我前來打聽打聽。”馬玉龍說:“師兄,你請回去罷,事情交給我辦了,決錯不了。”金眼雕這纔告辭。
馬玉龍回歸本隊,一瞧,衆會總把湯英、何玉綁上,靜等都會總回來發落,衆人見馬玉龍回來,說:“都會總現在,我等把這兩個人拿住,該當怎樣發落。”馬玉龍說:“我等押著跟我去見王爺去。”衆人說:“是。”
衆人押著跟隨馬玉龍進了佟家塢東門,來至十字街王府門前,馬玉龍下了馬,早有人回稟進去,反王佟金柱吩咐“有請”,馬玉龍帶著衆人進去,恭見了佟金柱,落座。
馬玉龍說:“王駕千歲,現在東門外拿住兩個奸細。”佟金柱說:“妹丈已讅明白,結果了性命就是,何必問我。”馬玉龍說:“是。”吩咐左右:“把這兩個人帶到我府裏去。”衆人就把湯英、何玉押到帥府。馬玉龍告辭回到帥府,升了座,吩咐衆會總在外面伺候,把親隨石鑄等幾個人叫上來,把湯英、何玉帶上來。這兩個人破口大駡。馬玉龍說:“你二人不可駡,你二人是那裏人?來此的緣由說來我聽聽。”湯英說:“我二人乃京都人氏,在御前內大班當差,奉旨來找九頭獅子印,小太爺叫湯英,他叫何玉,既被你等拿住,我二人只求速死。”馬玉龍吩咐把他二人綁上就打,五百兵帶石鑄衆人大家夠奔佟家塢西門,問殺人在甚麽地方。兵丁說在斷魂山。馬玉龍說:“既待如是,把他二人綁到斷魂山,削首。”號令帶著五百官兵,手下就是親隨人等來到斷魂山口。是天地會兵一個不叫進去,都在山口站立。馬玉龍就帶著石鑄,勝官保、孔壽、趙勇、劉得勇、劉得猛、紀逢春、武國興八個人押著湯英、何玉進了山口,一直往西走了不遠,就在北山根預備一個馬卡,馬玉龍坐下。石鑄八個人在兩旁,湯英、何玉在眼前站著。馬玉龍說:“湯英、何玉,你二人認識我不認識?”湯英、何玉說:“你是反叛。”馬玉龍說:“你二人是不知道,我並不是反叛,我是大清國職官,奉欽差彭大人諭前來臥底,方纔同你來的那金眼雕邱成,他是我師兄,叫我救你二人。”湯英、何玉說:“我二人實不知道你老人家尊姓大名。”馬玉龍說:“我姓馬名玉龍,原在龍山綽號忠義俠,人稱公道大王,我帶著我龍練兵自備糧草,保欽差彭大人查辦西夏,現在知道這裏反叛邪教,我等前來臥底。”湯英說:“我久聞你老人家大名,既然如是,你老人家得救我二人。”馬玉龍說:“我師兄囑咐我救你二人,我還得顧住我回去回話。”石鑄過來說:“馬賢弟,我倒有個主意,一舉兩得,三全其美。”馬玉龍說:“石大哥,既有妙策,何妨說來。”
石鑄說:“待我親身去把天地會八卦教拿兩個人來,把他二人殺了,就說是湯英、何玉,把死屍扔在山澗餵狼。”馬玉龍說:“這條妙計可倒好,恐怕不嚴密。”石鑄說:“就怕他二人走之不密,得派個妥當人送他們兩個人。”
馬玉龍就是想不出派誰好,倘若要被人截回來,那時將把大事洩漏。
正然說著話,就見由石碣後竄過一人,紀逢春一看,說:“石鑄你爸爸來了。”這人身高七尺,面皮微紫,綠眼珠,兩大眼,重眉毛,一部虬髯,青絹帕纏頭,身穿青洋布褲褂,青緞子抓地虎靴子,手拿一口紅毛折鐵寶刀,說:“好一個忠義俠馬玉龍,你們這一羣都是奸細。你們吃著喝著,反吃裏扒外,今天所說的話都被會總爺聽見,你等休想逃走一個。”馬玉龍一聽,拿著紅毛寶刀,跳將出來。
這段乃是雙俠聚會,此人家住山西太原府雙義莊,姓鄧名飛雄,綽號人稱千里獨行俠賽判官。這人是綠林中的俠義,自幼在家中投明師訪好友,把一分家業全都交了朋友。後來得遇明師虬髯老僧,教他練工夫,武藝學成,臨走給他一口寶刀,這口刀乃是孩兒鐵所打,能夠切魚斷筋,削銅鐵如泥,自己愛獨自遊行天下,雖在綠林,偷富濟貧、殺賍官、除惡霸,剪惡安良,到處做俠義英雄本等之事。這一年,來到黃花鋪,在會友樓中喫酒,騎著一條驢,拴在下頭。剛一上來,跑堂的就一愣,綠眼珠,一部虬髯長得真象神判鍾馗。找了張桌坐下。
跑堂的過來說:“大爺,你樓下吃罷。”鄧飛雄就問:“爲什麽叫我樓下吃,莫非我不給錢?”跑堂說:“不是,今天這樓上頭是我們這本地的淨街太歲黃勇包下請客,不叫賣外人。”鄧飛雄說:“他先來定的座,可是先給了多少錢?”跑堂說:“不是,他的飯嚮來不給錢,這條街上的飯鋪,他都不給錢。”鄧飛雄說:“他必是你們東家。”夥計說:“他也不是東家,不是掌櫃的,這樓上也沒外人,我告訴你罷,他是我們這本地的一個惡霸,結交官長,走動衙門,家裏養著好幾十打手,本地人沒人敢惹。你是外鄉人,走在這吃點甚麽,回頭要撞上了不得。”
鄧飛雄哈哈大笑說:“我只當他是定座吃飯,給錢好招顧主,敢情他是惡霸,我自生人以來,沒遇見過,今天你這一說,我倒不下去了,我倒等他給我怎麽個厲害。我要見見這個惡霸,給你們這本地除害。”跑堂說:“別介,你是外鄉人,強龍難壓地頭蛇,你總眼生,他人熟地靈,都是他的人,你老受他的算計。今天是樓上沒人,要有人,我真不敢說這個,要叫他的餘黨聽見,就把我們這樓給拆了,我們這一方都沒人敢惹他。”
鄧飛雄乃是行俠做義之人,一聽他這話半信半疑,自己倒要瞧瞧這惡霸是真是假,他真是這樣,我自有道理。要了兩壺酒,兩碟菜,跑堂的見鄧飛雄不走,長得又兇惡,也不敢深鬧,又怕鬧翻了這位。跑堂的下去。
鄧飛雄正自斟自飲,喝著酒,就聽樓下一陣大亂,鄧飛雄側耳一聽,有人說:“掌櫃的,我們太歲爺打發我來問問定的菜都齊不齊,你們要是耽誤了,太歲爺說了,放火燒你們的房下邊。”夥計掌櫃的齊說:“不敢耽誤,都預備齊了,太歲哪時愛來,哪時來。”說著話,樓梯一響,上來一個人。鄧飛雄一看,這人身穿紫花布褲褂,紫花鞋,紫花靸靴,扎青花面皮,微青兩道短眉毛,一雙三角眼,蒜頭鼻子,薄片嘴。來到樓上,把眼睛一翻,說堂官:“囑咐你樓上不叫賣座,你怎麽又賣了座了?”堂官說:“這位大爺來的時節,我們說樓上不賣座,他說等人不下去,不賣不行。”這小子乃是淨街太歲黃勇的管家,叫坐地砲黃福。
來到鄧飛雄的面前說:“咳,你是哪來的這麽個小子,不知道我們太歲爺把樓包下麽,你愣敢佔這樓,趁早連胳膊帶腿給我滾下去罷。”鄧飛雄一聞此言,氣往上衝,過去拿手一晃就是一個嘴巴,一腿就踢了一溜滾,正滾在樓門,順著樓梯連胳膊帶腿地滾下去了,這小子站起來就跑,說:“別讓他走了,我給太歲爺送信,你要走了,不是好朋友。”
跑堂的說:“大爺,你這亂可惹大了,他是淨街太歲的管家,倚著他主人勢利,時常在外欺壓人,他這一回去,回頭必都來,淨打手就有四、五十。”千里獨行俠鄧飛雄哈哈一笑,說:“他這無名的小輩,叫他把他主人叫來,我也不放在心上,叫他只管約人去,我等著他。”跑堂的也不敢往下多說。
工夫不大,就聽樓梯一響,由下面一長身,上來一人,身高八尺,掃帚眉大環眼,身穿暑涼綢的一身褲褂,白底一雙花鞋,由下面上來,帶著五、六個跟人,內中就有剛纔摔下去那小子。
黃福見了他主人並沒有敢提剛纔叫人打樓上摔下去。就瞧黃勇坐下一張桌,瞧了鄧飛雄一眼,也沒言語。
跑堂的一瞧,趕緊過去說:“大太爺來了,給他擺菜。”說著話,把乾鮮果品擺了一桌子。就聽黃勇說:“福兒、祿兒,你二人去把劉成給叫來。”這兩個家人答應下去,不大的工夫,這兩個人揪著劉成上了樓。就瞧這個劉成有六十多歲,身穿月白褲褂,白底青鞋,是個本分老實人的打扮,來到樓上嚇得戰戰兢兢,就跪下了,說:“莊主爺別著急,我這裏給你老人家湊辦錢呢。”淨街太歲黃勇說:“你好大膽子,我打發我的管家去要錢,你不但不給,反出惡言,你膽子真不小。今天,我把你叫來,你是打算多喒給罷!”劉成說:“小人實在買賣不好,不然早應當奉還莊主爺,決不敢拖欠這些日子。”就聽黃勇說;“你也不用還我了,把你女兒折給我,我正想買使喚丫頭,咱們兩罷干休。”劉成說:“小人的女兒已然有了婆家,我不敢自己作主,我女兒要沒有人家,莊主爺吩咐我決不敢違背,你老人家得格外施恩。”黃勇一聞此言,氣往上衝,說:
“老匹夫,你真給臉不要臉。”千里獨行俠鄧飛雄一聽,站起來就把劉成一拉,說:“老丈,你過來。”就把劉成拉過去。
黃勇瞧了鄧飛雄一瞧,也不言語。鄧飛雄說:“老丈,你坐下,你該他多少錢,還過沒有,還該不該?說實話,不準撒謊。”劉成說:“小人原是成衣鋪手藝,原先是我們三口子過日子,我妻子蔡氏故去,有一個女兒,給了人家,還未娶。去年,我妻子一死,小人一病,一文錢沒有。太歲的管家說太歲爺放錢,小人借了十吊錢,到家一數,每吊短二百,坐地是八扣,十吊給八吊,每月要三吊錢,利錢過三天就取。一個月利錢就由打去年五月到如今整一年,淨利錢我給了三十六吊。這還要我的女兒。”
鄧飛雄說:“我要救了你,你得搬家,你要不搬家,我走了,他還是欺侮你。你可有投奔?”劉成說:“這房子是我租的,我也沒甚麽,我帶著我女兒投親去,我表親在臨安城。”鄧飛雄說:“既然如是,我周濟你十兩銀子,你作盤費。”劉成說:“他這看著我走不了。”鄧飛雄說:“不要緊,我送你走,他不敢攔,我就說我給。”劉成說:“恩公救我父女,周濟銀兩,請問尊姓大名。”鄧飛雄說:“我姓鄧,你就回家,快快上車逃走。”說完了話,鄧飛雄說:“朋友,老丈該多少錢,我給了,叫他下樓罷。”黃勇說:“行。”把劉成送下樓去。
鄧飛雄回來喝酒,也不理黃勇。等了有一個時辰,黃勇說:“朋友,你既替他還帳,把銀子拿過來。”鄧飛雄說:“你這惡霸,欺壓良善,擄掠鄉人,今日你這太歲是在太歲頭上動土。”說著話,拉寶刀,就要動手。淨街太歲黃勇見這一人手拿紅毛寶刀,過來要動手,他急忙舉起坐的椅子,照鄧飛雄砍去,鄧飛雄一閃身躲開。嚇得跑堂的往樓下就跑。鄧飛雄趕過去,淨街太歲黃勇一動手,三五個照面就被鄧飛雄踢了個跟頭。淨街太歲起來說:“好,你別走,光棍打光棍,一頓還一頓。”說著話往樓下就跑。
鄧飛雄哈哈大笑:“你只管去調兵,大太爺等你三天。”黃勇說:“好。”一羣惡奴下樓,竟自逃了。旁邊跑堂的說:“大太爺聽我良言相勸,你下樓拉驢走罷,怕的是回頭你老人家受了他的暗算,那時悔之晚矣。”鄧飛雄說:“你不要管,你說的話到是一片良言,我在這裏,非得等出個樣兒來,不然我走了,豈不被賊人恥笑我膽小。”說著話,要了洗臉水,擦擦臉,仍然坐著吃酒,並無半點懼色。
吃了兩三壺酒的工夫,只聽外面一陣大亂,跑堂的說:“可了不得了,打架的領了兵來。”鄧飛雄由樓窻往下一看,只見由正北來了六七十人,各拿槍刀劍戟斧鉞鈎叉,十八般兵刃俱全。黃勇在後面督隊,有幾個家人頭前帶路,來到近前,說:“哪來的這麽個野種,敢到黃花鋪太歲頭上動土,把他揪下來,打死也無非臭塊地。”下面破口大駡。
鄧飛雄氣往上衝,用絹帕把頭包好,收拾好了,拿起紅毛寶刀,往外看了看,由樓窻竄在外面,兩腳落地,金鷄獨立的架式把寶刀懷中一抱,這隻手一撕蒜瓣鬍子,說:“哪一個前來打架?看熱鬧的靠後,我的寶刀無眼。”
那邊看鄧飛雄就是一個人,賊人以多爲勝,往上一擁,就是十幾個槍刀並舉,劍戟齊發。鄧飛雄將寶刀一擺,亂削賊人的兵刃,就聽喀嚓喀嚓一陣亂響,砍瓜切菜一般,把賊人槍也斷了,刀也傷了,木棍也兩截了。
這些人有黃勇家裏一個教師姓孟名士德,綽號人稱梅花叉將,一擺手中叉撲奔鄧飛雄而來,吩咐:“爾等閃開,待我來拿他。”抖叉分心就刺,鄧飛雄一撤身躲過叉頭,用寶刀照叉脖就是一下,把賊人叉頭削斷,一反腕子直奔孟士德的脖頸,孟士德說聲:“不好,”趕緊縮頸藏頭式一躲,被鄧飛雄將腦皮削下一塊,嚇得孟士德撥頭就跑。這夥賊人一看鄧飛雄來得兇猛,無人敢上前,淨街太歲黃勇一瞧不好,帶著衆人竟自逃跑。大衆看熱鬧的齊聲喝綵,都稱了人家的願,都說:“素常惡霸欺壓良善,咱們沒人敢惹,現在今天來了敢惹他的了。”
黃勇帶衆人敗走,鄧飛雄仍回會友樓,濺了一身血跡,自己無奈回歸酒樓,叫跑堂的打水洗了洗臉,把包袱打開,換上一件乾淨衣裳,都換好了。開了酒飯帳,問跑堂的:“你們這裏有店麽?”跑堂的說:“我們這裏倒有店,掌櫃的膽小不敢留你老人家住,你下樓去找店去罷。我們這地方店不少呢!”鄧飛雄說:“也可。”叫他把驢備好,搭上跨套,自己拉驢出離會友樓,一直往南,見路西兩座大店。
鄧飛雄說:“你們可有乾淨房?”小夥計說:“你來得不巧,我們這店都住滿了,你到南邊那店找去罷。”鄧飛雄一連找了六、七個店,都是這樣話,心中甚是焦躁,直走到緊南頭,一瞧,路東有座大店,字號“聚成店。”
鄧飛雄說:“可有上房?”小夥計說:“有上房。”鄧飛雄說:“既有上房,把我這褥套搬下去,將驢刷飲騮餵,備明天用,多給酒錢。”小夥計說:“是了。”把褥套搬到東上房南裏門屋中。
鄧飛雄進來一看,倒很乾淨,順窻戶有張八仙桌,一邊一把太師椅子,東墻是炕,炕上有張六仙桌、掛著幾張字畫。
夥計打了洗臉水,倒了茶,問:“大爺,你貴姓。”鄧飛雄說:“我姓鄧。”夥計說:“你吃點什麽?”鄧飛雄說:“我剛吃的,喝碗茶歇息歇息罷。”夥計說:“大爺,你沒到我們這裏來過,我們這裏出一種好酒,名爲透瓶香。”鄧飛雄說:
“少時再喝,你先去罷,叫你再來。”
小夥計轉身出去,鄧飛雄自己坐在屋中,思想方纔之事,又是可氣又是可樂,總是我好多事之過,若不多事,焉有這一場閒氣是非,只爲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自己歇了半天,無一解悶,把夥計叫來,要一桌好菜,預備幾瓶好酒,夥計轉身下去,不多一時,將杯盤擺上。
鄧飛雄將酒斟出一瞧,酒無異色,又不發渾,並無什麽緣故,自己這纔放心吃酒,吃過幾瓶酒,天有起更,叫夥計撤去殘桌,白天自己也纍乏了,躺在炕上昏昏睡去。焉想到鄧飛雄中了黃勇鬼計。皆因白天黃勇被鄧飛雄殺敗,他這纔告訴黃福:“你給各店送信,有綠眼珠、一部虬髯、拉著黑驢姓鄧的,那店不準留他住,誰要留下他,明天我就告他,跟他一場官司。”各店一得信,誰也不敢惹淨街太歲,故此,鄧飛雄到別的店裏都說住滿了,就是南頭這店是黃家開的店,自然找來找去,找到這店有房。鄧飛雄想著只要有房,不拘有哪個店,焉想到是黃勇故意叫他別處住不了,住在這黃家店,他好報仇。故此,今天鄧飛雄喝醉了,睡著了,有人去給黃勇送信。
黃勇他本是綠林中坐地分賍的賊頭,今天有幾個賊住在這裏,大家給他出主意:“他住在咱們店裏,等他睡著了,拿鷄鳴五鼓返魂香把他薰過去,明天把他綁到會友樓門口,容他緩過來,兄長痛打他一頓,叫衆人瞧瞧。這個麪子也找回來,這個仇總算報了。”黃勇說:“甚好。”店中夥計一來送信,說他睡著了,他這纔叫他一個朋友姓毛名順,外號人稱神偷照不宵,拿著鷄鳴五鼓返魂香,他就來了,趕到他自己聞上解藥,由窻戶把薰香匣子擱進去,工夫不大,就把鄧飛雄薰過去。他撥門進去,就把鄧飛雄捆上,心說這人必會泄骨法,拿絨繩又把他纏上,回去一稟報,黃勇說:“衆位弟兄,今天暫且在店裏看他一夜,明日早飯後,在會友樓門口找找今天這場。”衆人答應,來到店中看起鄧飛雄來。
一夜無話,次日早晨,鄧飛雄醒過來,也知道被人家捆上,破口大駡。衆人也不理他。
黃勇同大衆吃完了飯,把鄧飛雄捆著,來到會友樓門口,衆人一看,大家都贊嘆這位英雄昨天把黃勇打敗,今天怎麽會叫他拿住。鄧飛雄雖然受綁,口能說話。說:“黃勇,你不是英雄,一刀一槍,把我拿住,我姓鄧的算栽了這,你是貓偷狗盜之輩,雖然你拿住,我心中不服。”
黃勇吩咐:“給我打。”有人答應,拿過繩棍,是繩子擰成的,用水泡了,淨傷肉,不傷骨。就把鄧飛雄打得渾身是傷,體無完膚。
黃勇正打鄧飛雄,由正南來了一匹馬騎著一人,帶著五、六個從人,來到此處,下了馬,衆瞧熱鬧人說話,該這位要管,可以救了這被害的人,就怕他不管。
書中交待,來者這位是鄭華雄,綽號人稱寶靈官,就在本黃花鋪住家,是個武舉出身,家大業大,很有錢,專愛結交天下英雄,今天看會友樓門口圍著一大圈子人,叫家人一打聽,家人就把昨天打架,今天被黃勇拿住拷打細說了一遍。鄭華雄立刻來到跟前下了馬,一看這人已打得夠八成死。此時,黃勇也是騎虎勢,越打鄧飛雄越駡他,也沒有臺階下,不能不打。
鄭華雄來到跟前說:“黃兄長,這人乃是外鄉人,有何得罪兄長?看在小弟面上,未知兄長意下如何?”黃勇說:“我本應把他打死,既是老弟臺你來,看在你的面上,我把他放了。他要打官司,我跟他打官司。”鄭華雄說:“既是我出來管,焉能叫你們擔事?把他的東西都交給我罷。”黃勇說:“就是。”叫人把他的褥套包袱連刀帶驢拉來,這纔把鄧飛雄放開。
緩了半天蘇醒過來,心中明白。鄧飛雄說:“黃勇,只要我有三分氣,光棍打光棍,我必要報今日之仇。”鄭華雄說:“兄長,你我萍水相逢,今天初遇,先跟到我家養傷,有什麽話,我再給你們見面。”鄧飛雄說:“尊駕貴姓,你是何人?”鄭華雄通了姓名說:“兄長先到我家,把傷痕養好,有什麽事再說。”鄧飛雄說:“可以。”這纔有人搭著鄧爺跟著鄭爺來至到臨近,就在南頭路東大門。把鄧爺搭到書房,所有鄧飛雄的東西都擱在書房。請了一位醫家給他上了些止疼的藥,好在沒傷筋骨,內服清火散瘀活血之劑,自然一天就比一天好上來。
約半個月工夫,鄧爺復舊如初,黃勇他常打發人來看看,要托鄭爺給見面,言其無冤無仇,打算要套著交朋友。送來好許多禮物。鄧爺一概不收,全都駁回去。
鄧爺好了,就同鄭華雄二人拜了結義弟兄。鄭華雄待他如親胞兄一般,所有家中的事情都不避鄧爺。鄭華雄上無父母,就是結髮之妻,還有一個胞妹叫鄭瑞蘭姑娘,知三從曉四德,也唸過書,她兄也甚愛惜,尚未許配人家。鄭華雄甚爲疼愛,留鄧爺在此住有半年。
這天,哥倆在書房談心喝酒,鄭華雄說:“兄長,我有一件事,跟你商議。現在,我在淮南一項租子,有三年未能取來,屢次派家人前去催取,那地方佃戶甚是刁滑,非我親身去不能辦理。此事無奈,我家中刻不能離身,兄長你可以給我想個主意。”
鄧飛雄說:“這有何難,你把租帳交給我,我替你去一趟。”鄭爺說:“好,既然如此,我把租帳查好,兄長擇日起身。”
鄧飛雄自己收拾好了,也不帶跟人,就騎著這個驢起了身,這且不表。
單說鄭爺在這黃花鋪有一座大廟,唱對臺的戲,又有好幾多的會,鄭華雄帶著妹妹瑞蘭姑娘到廟中燒了香,在街市上看會,被淨街太歲黃勇看見。本來瑞蘭姑娘長得夠十成人才,舉止端嚴溫柔典雅。黃勇看見,記在心裏,回到家中時時刻刻惦念,得了一宗單相思病。他淨想人家,人家不想他,病了有十幾天。
這天,他的朋友毛順來這瞧黃勇,黃勇說:“兄弟,你來了好,這兩天我身體不爽,神行恍惚,悶倦得了不得。正想著同個知己的朋友開開心。”毛順說:“兄長有甚麽憂思的事情,透了病形了,可以對小弟說說,小弟可以替你分憂,再者,我可以替你出個主意。”黃勇說:“只因那天這廟上有會,我同衆朋友看會,偶遇一女子長得十分美麗,是我一見神魂飄蕩,把我的魂靈被她勾去,我回來茶思飯想,時時惦念。由打那一天,我是悶鬱不開。”毛順一聽哈哈大笑,說:“兄長聰明一世,懵懂一時,此乃小事,何必這樣憂慮,小弟不才,我給你出招,管保美人到手。”黃勇說:“賢弟,你既有高明的計策,何妨說說我聽聽。”毛順:“明天先打發人過去跟鄭華雄求親,他如應允,迎娶過門,跟他總算是親戚,萬事皆休。他如不應允,小弟有個主意,叫一狠二毒三絕計,管保他家敗人亡,美人到手。”黃勇說:“兄弟,你說說這計。”毛順說:“這件事得花費你點銀子可就辦好。”黃勇說:“只要美人到手,銀兩卻是小事。”毛順說:“此地唐縣所管,這縣衙有兩位師爺,不是跟兄長相好嗎?”黃勇說:“不錯,跟我素有來往。”毛順說:“你老人家到衙門去見見師爺,這計叫買盜攀賍,若有江洋大盜的案子,你就花錢買通,叫他辜拉鄭華雄說他窩賍,衙門上下花了錢簽票一出來,把他拿了去。那時,你再遣人到獄裏去跟他提親,他如應允,官司叫他完了;他如不應允,將他置于死地,帶著打手到他家,楞把他妹妹拖來。”黃勇說:“此計甚好,我明天就去。縣裏有一位曹師爺,號曹子高,跟我相好,我到那裏可以叫他上下給托,只要他給我辦好了,我謝他一千兩銀子。”毛順說:那到未爲不可,急不如快。”
次日,黃勇帶著幾個從人來到縣衙門門口,叫人進去把曹師爺請出來,就在衙門一旁有酒飯館雅座,曹子高一見黃勇說:“黃大哥,久違得很,一嚮我衙門甚忙,不然我要瞧老兄去,今天來此何幹呢?”黃勇說:“我有一件要緊的事求兄臺分心。我有一個仇人叫鄭華雄,兄如收了賊盜的重要案,我花錢將上下買通,把鄭華雄攀出來,衙門上下都托兄長見見。”曹子高說:“這件事我給你辦辦,上下須得花銀三千。”黃勇說:“那太多些,兄長吩咐,我也不敢違命,這件事,兄白白給我辦辦罷,你我通手辦事非止一次,我現有一千兩錢鋪的對帖,下月今日取銀,求兄長收下。”曹子高說:“你在這裏住著,別走。我給你辦好了,你別喜懽,辦不好,你也別惱。”黃勇說:“全仗兄臺鼎力,小弟也不便深說。”
立刻,曹子高回到衙門,把聽差人等叫過來,問:“此時獄裏收的都是什麽差事。”聽差的說:“賊案、盜案、人命不少,你一看單子,就知道了。”曹子高這纔把裏面管獄的二爺孫喜請出來,到他屋中見沒人,便說:“他有一個朋友叫黃勇,要買盜攀賍,有個仇人鄭華雄將他攀上,你要能把這件事辦理好了,我謝你白銀子。”孫喜說:“是了,你聽我的罷。”
孫喜到了獄中,有兩個盜犯卞龍、卞虎,是明火仗刀傷事主的案子。孫喜一見卞龍、卞虎,就說:“你二人這個歲數這案子太重,我倒想著救你二人,家中有什麽人?”卞龍、卞虎說:“家有老母妻子。”孫喜說:“我倒想救你,須得擬出一個爲首來,我好救你。”
卞龍說:“本是我二人,教誰爲首?”孫喜一天查獄兩次,一見他二人,就是這話。
卞龍這天就說:“孫二爺,你救我二人,想個什麽主意纔好。”孫喜說:“我要救你二人,你過堂將黃花鋪的鄭華雄拉出來說他爲首,我準保你二人出虎穴龍潭。”卞龍說:“就是。”
到了晚上,過堂就把鄭華雄拉出來,知縣立刻派官人掣簽發票鎖,拿鄭華雄到案,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知縣堂派兩個班頭王成、李永兩個班頭,七八個散役,急到黃花鋪鎖拿鄭華雄,辦理好了,孫喜出來一說,黃勇帶著班頭說:“暫且不必傳他,到我家聽我的信。”
班頭同著黃勇先到了家,毛順說:“大哥,辦好了嗎?”黃勇說:“辦好了,先打發人去提親,他如應允,咱們花兩個錢叫官人回去,不必傳他,他如不應允,再傳他。”毛順說:“我去。”
這纔夠奔南街,來到鄭家門口打門。家人出來問:“找誰?”毛順說:“你進去回稟,我來拜望鄭大爺。”家人往裏通稟,鄭華雄迎接到書房,家人獻上茶來。鄭華雄說:“毛兄久違,今日怎麽閒在?”毛順說:“今天,我一來是拜望兄長,二來有一件好事被朋友所托。”鄭華雄說:“什麽事情?請講。”毛順說:“聞兄長有一令妹,尚未許配人家,因是黃勇他斷了弦,未能續娶,老不得其人。聽說令妹德言工貌俱全,是叫我來做一冰人,你兩家倒是門當戶對,未知兄長尊意如何?”
鄭華雄一聽此言,心中大大不悅,說:“兄長此言差矣。聞聽黃勇,一則妻子並未死去,二來他年有四十,小妹纔二十,年歲也不相當,門戶也不相當,我實不敢高攀,兄長請勿復言。”
毛順一見話不投見,說:“鄭大哥,我可是一片好心,你既不願意,將來有你後悔的日子,那時你再願意,可就晚了。”鄭華雄口裏不言;心中不悅,心說:“我家是書香門第,縉紳人家,黃勇乃是匪棍,窩藏賊人,我焉能與他結親,說:“毛兄,我也沒有後悔的日子,毛兄喝茶罷。”毛順說:“我就此告辭。”鄭華雄送到門口,心裏很不悅,自己回到上房,與妻子王氏坐在一處,說:“孃子,方纔有一件可氣之事,黃勇打發一個姓毛的來,跟我有一面之識,因爲鄧大哥挨打,見過一次。他來給咱妹妹提親,你想,咱們焉能與賊子結親!”王氏說:“大爺不便生氣,反正不給他就完了。”正說著話,外面有人打門,家人進來說:“大爺,有本縣的班頭帶著幾個夥計來請大爺過堂。”
鄭華雄立刻出來一瞧,是王成李永,認識他二人,常在衙門管閒事。鄭華雄說:“你二人來此何幹?”王成抖鐵鏈就把鄭華雄鎖上,鄭華雄說:“你二人好大膽量,我乃是皇上家功名人,膽敢鎖我。”王成說:“我們老爺有票急拘鎖拿,你做的事你還不知,到衙門,你就知道了。”
叫鄭華雄上了車,衆差人圍隨來到縣衙門,往上一回稟,老爺吩咐伺候升堂,把鄭華雄帶上去。鄭華雄口稱:“老父臺,舉人鄭華雄叩頭。”知縣說:“你奸大膽量,你倚仗你是武舉人,在家中窩藏江洋大盜,刀傷事主,把已往從前之事,給我招來。”
鄭華雄說:“舉人奉公守分,並未做這樣不法之事。”老爺一聽,吩咐:“給我打。”鄭華雄說:“我在家中窩藏江洋大盜,何爲憑據?”知縣說:“你只當你是舉人,我不能辦你,我革去你的武舉,王子犯法庶民同例,我重辦你。你說本縣無憑無據,來呀,把卞龍、卞虎帶上來!”左右一聲答應,拿監牌到獄中把卞龍、卞虎提出來。
工夫不大,卞龍、卞虎上了堂,說:“鄭大哥,你在家中作樂,我們哥倆打了官司,你不管了,當初你我結拜之時,有福同享,有罪同受,搶了銀錢一處分用,如今我們打了官司,你不管了。這段事情可下不去,我們兩個人是受刑不過,纔拉出你來,但分受得了,也不拉你。”鄭華雄說:“老父臺,武舉是本分人,不認識他兩個。”
老爺說:“你這東西,混帳,你既說不認識他們,怎麽不拉別人,人多得很。你分明是誣賴,不動刑,你也不認。”吩咐左右:“給我打。”
這一堂,鄭華雄五刑都受到了,並無口供,知縣把他釘鐐入獄。鄭華雄到了獄中。過了兩天,黃勇催人來說:“親事你要應允了,黃勇說你這官司,他給你辦;如不應允,黃勇一概不管。”
鄭華雄將媒人駡出去,媒人回去稟報淨街太歲黃勇。黃勇說:“今天晚上帶人搶他的妹妹。”告訴毛順聚了綠林的幾個毛賊,湊了十幾個打手,共有二十餘人。先打發人給鄭華雄家中送去兩匹綵緞、兩錠黃金,一頭金首飾,假傳鄭華雄應允今日晚間就娶,把東西送去。王氏孃子一聽,就知道不是真事,告訴送禮的人:“你把東西拿去,我家老爺打著官司,就是辦事也不能如此之急,其中必有情節,斷無此事,趁早把東西拿回去。”這送禮的人硬把東西扔下就走了。
王氏把家人叫過來,給縣衙鄭華雄送信,王氏來到後面對姑娘鄭瑞蘭一說。瑞蘭姑娘自幼唸過書,知曉三從四德,心裏聰明伶俐,一聽嫂子一說,心中很難受,如萬把鋼刀刺心,說:“嫂嫂請放寬心,賊人不來便罷,賊人要來,我自有道理。”
天有日落之時,家人到縣衙送信回來說:“回稟大嬭嬭,小人到縣衙給大爺送信,官人不容見面。”王氏說:“那也無可如何,等明天僱一乘轎,我回娘家,見我兄長,大家再商議辦理。”
正說著話,天有掌燈時分。外面鼓樂聲喧,黃勇騎著馬,帶著二、三十個賊黨,把大門打開,,各執明晃晃刀槍,跟著兩個婆子,到後面硬把姑娘拉上轎子,搭著就走。王氏放聲大哭,衆家人不敢出來攔阻。
大家搭著走了,黃勇喜不自勝。來到黃勇的院子,搭到後面樓上。兩個婆子要擄鄭瑞蘭下轎。轎子落平,婆子一掀轎簾,嚇得失聲大嚷說:“莊主爺,可了不得了。”黃勇說:“什麽事?”婆子說:“新人拿剪子扎死了。”黃勇一聽,嚇得目瞪癡呆,半晌無話說:“這便如何是好?”神偷照不宵說:“大哥,這算甚麽廣黃勇說:“人命關天。再說,要跟我成了親,也好辦,這要一報官,明明是搶掠民間少婦長女,因奸不允,逼死人命,我這場官司打不了。”毛順說:“我有個主意,照計行事,準與你無干。”黃勇說:“賢弟,有什麽妙計?”毛順說:“既然人已死,就把轎子給他搭回去,鄭華雄家中也沒人,給他扔下,咱們一走。”黃勇說:“賢弟,甚好,你就帶著人給他送回去罷。”
毛順仍然帶人搭著,送到鄭華雄家院中,由轎裏把死屍搭下來。王氏仍然痛哭。家人稟報說:“給搭回來了。”王氏出來一瞧,妹妹已死,嗓子插著一把剪子,立刻遣家人赴縣喊告。
次日,王氏回到娘家,見她兩個哥哥,一個是文舉,一個是稟生。兩個人立刻約窻友與本處紳士同遞公稟保鄭華雄,說:
“他素常安本分,乃縉紳人家,膏梁子弟,並不做非法之事。卞龍、卞虎誣陷好人,求老父臺細細詳查。”知縣見本處四十餘人舉監生員保鄭華雄,知縣不能不準,將鄭華雄當堂開放,用刑具拷問卞龍、卞虎,這兩個人也不敢深攀鄭華雄,這場官司就算完了。
鄭華雄又告黃勇搶奪婦女逼死他妹妹,黃勇用銀錢買通上下,並不承認。
這兩家由縣至府道省城,官司打了三年,未見輸贏。鄭華雄家中花得一無所有,住著三間場房,淨等大哥收租回來,三年也沒有音信。這天,天降大雪,正在屋中發愁,就聽外面喊叫鄭華雄。鄭華雄隔窻一看,說:“孃子,你我不致發愁了,恩兄來了。”王氏一瞧,果然是鄧飛雄,拉著那條黑驢,這比從前更發了福了。頭帶大紅皮風帽,身穿藍寧綢狐皮襖,腰盤藍綢褡背,外罩青寧綢猞猁猻皮馬褂,藍寧綢套褲,青緞棉鞋,很透雄壯,來到鄭華雄門口。
鄭華雄一看哥哥回來了,他上淮南地面去取租子,這一回來,就有了錢了。鄭華雄連忙出來說:“兄長一路風霜,想死小弟也。家門不幸,遭此大禍,淨等兄臺回來給我出這口怨氣。”過去想要拉手,就見鄧飛雄一扒拉,竟將鄭華雄摔在雪地,說:“鄭華雄,你淮安哪裏來的租子,叫我去幫你訛人,到那裏打了二年多的官司,若非是我姓鄧的,別人就回不來了。本打算我這來回的盤纏,都跟你要,跟你姓鄭的有什麽交情,看你這樣窮苦,便宜你,我走了。”王氏孃子在屋中一聽,把眼都氣直,“當初若不是我們,你鄧飛雄就叫淨街太歲黃勇打死,如今,你喪盡天良。”
外頭這些左右的街坊,一瞧,全都有氣,暗駡鄧飛雄,都知道當初救他,如今他會喪盡天良。
就見鄧飛雄竟自拉驢去了。
書中交代,千里獨行俠鄧飛雄乃是俠義英雄,焉能做出這天良喪盡之事,這內中有一段隱情:只因爲鄧飛雄到了淮南地面,催取租項,那佃戶最刁不容易取,三年多沒給。鄭華雄又沒去,就打算不給了。鄧飛雄來到淮南,訪查了一年,結交本地人,哪個佃戶刁惡,哪個佃戶老實,都訪查真了。然後,在本地衙門把刁惡的告下幾個來,一年多的官司把刁惡的俱皆置服,餘者老實的,就不敢滋事了,三年多纔把此事辦完。把所有拖欠的租子,每年應收一千五、六百兩,連拖欠除了花費共收有七干兩,叫老實的佃戶護送回來。
這一日,到了黃花鋪,住在西村口德成店,叫佃戶在店中看守。鄧飛雄拉驢夠奔鄭華雄住宅,來到門口一瞧就愣了:貼著“戶部張寓由黃花鋪後街移此”。來到門戶一打聽,鄭華雄把房子賣了,連連打了三年官司,過得一貧如洗,搬在西後街場院房去。
鄧爺心內煩悶,不知道兄弟因何三年的工夫一敗塗地,自己恨不能找一個靠近的人打聽打聽纔好,自己拉驢正往前走,就聽那邊有人叫:“恩公往哪裏去?”鄧飛雄回頭一瞧,是那年會友樓遇的劉成,因爲他跟黃勇打起來,說:“劉成你怎麽還在這裏住呢?”劉成說:“我倒是搬了家,昨天我偷著來的。大爺,你這來,我有話說。”
把鄧飛雄讓到一個小酒館裏,說:“大爺,你多喒來的。”鄧飛雄說:“我剛到,”劉成說:“自從你老人家走後,我常到鄭宅打聽你去,知道你老人家是取租子沒回來。你走之後,黃勇看見鄭瑞蘭姑娘貌美,他託人去提親,鄭華雄不允。黃勇花錢買盜攀賍,把鄭大爺拉上釘鐐入獄,他帶人晚間把姑娘硬拿轎子搶了去。姑娘在轎子用剪子將自己扎死,黃勇又把姑娘屍首擡回來,扔在鄭宅。後來,衆舉監生員公稟把鄭大爺保出來,鄭大爺把黃勇告下來,搶拿婦女逼死人命。黃勇上下買通並不承認,由縣至府道省城,官司打了三年多,不見輸贏。鄭大爺把家業花淨。”把已往之事述了一遍。
鄧飛雄說:“是了。我這有幾兩銀子,給你罷。”劉成說:“小人不敢領,現在我在親戚家住著,有錢花,本應給你老人家買點東西孝敬纔是,我還敢要你老人家的銀子?”鄧飛雄說:“不要緊。”給了劉成幾兩銀子,站起身回到店中,把小夥計叫過來,說:“我跟你打聽打聽淨街太歲黃勇在哪裏住?”夥計說;“就在東村口,路北門口有兩棵槐樹,別處都是土房,就是他住的是瓦房。”鄧飛雄說:“明天給我僱輛車,我要用一天一夜。”夥計就又轉身出去把趕車的劉三叫來,鄧飛雄安排好了。
次日早晨,天降大雪,這纔拉驢去找鄭華雄。一見面,鄧飛雄說些不情理之話,氣得鄭華雄、王氏默默無言。鄧飛雄說完話要走,又說:“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從今以後,你我畫地絕交。”鄭華雄說:“好,你真喪盡天良,若不是我,當初黃勇就把你打死。”鄧飛雄說著話,拉驢竟自走了。
鄧飛雄回到店中,把衆佃戶叫過來,說:“我有一封信你們看看,明天有一位姓鄭的來取這租銀。”衆佃戶看明,說:“是了。”鄧飛雄這纔把信封好,又寫一封信揣在懷中,叫丁一桌酒席,請衆佃戶作樂。到了掌燈的時候,趕車的劉三把車套來,這劉三最好喝酒,有個外號叫醉鬼劉三,來到店中,說:“鄧大爺,你坐車上那裏去。”鄧飛雄說:“此地有個鄭武舉,他家墳地在哪裏?他有一個妹妹是自己用剪子扎死埋在那裏,你可知道?”劉三說:“我知道。”鄧飛雄說:“你就拉我上墳地,上墳去。”
這纔叫店中夥計算了店帳,給了店錢、酒帳,給衆佃戶回去的盤費,說:“你等在店中等候。”鄧飛雄把驢拴在車後,買了些祭禮紙錁,帶著自己隨行的東西上了車,一直撲奔鄭家墳,來到鄭家的墳地。
天有初鼓之時,鄧飛雄說:“我還短點祭禮,劉三你看看驢,我去去就來。”轉身這纔夠奔黃花鋪,來到鄭華雄住的所在,跳進籬笆墻,由窻戶把兩封信送進去,站在窻欞以外,說:“賢弟,白日愚兄所說之言乃是一條計策所爲,叫街坊鄰居知道,你我割袍斷義,恐怕連纍賢弟。今天,我殺死黃勇滿門家眷,給妹妹報仇,你我從此分手。信內寫得明白,你明天到店中去取租銀七千兩,你夫妻好好度日。”裏面鄭華雄正在氣忿之際,聽外面是拜兄鄧飛雄說話,由窻欞處進封書信,鄭華雄打開一看,上面寫的是:淮南租項,均辦理清楚,現在西村口德成店寄存。明天叫鄭華雄去取,下面寫著:今日晚間去殺黃勇滿門家眷,給妹妹報仇,恐怕連纍賢弟。
鄭華雄一看,這纔明白。趕緊叫拜兄,只見院中蹤跡全無。鄧飛雄送下書信,這纔夠奔東後街黃勇的住宅,飛身竄上房去,跳在院中逢人便殺,遇人便砍,由前院殺起,一直殺到後面西跨院,一瞧,這院是北房三間、東西配房三間,裏面有劃拳行令之聲。在北房西裏間屋中,鄧飛雄進到屋中一瞧,順前簷的木牀掛著狐貍皮幔帳,靠北墻有八仙桌一張,上有一盞把兒燈,屋中擺設俱全,床上有一張炕桌,擺著各樣果子。黃勇西嚮面南坐,穿著小衣裳,月白綢子汗褂,青綢中衣,在他對面有一個十八、九歲婦人給他斟酒。獨行俠把手中紅毛寶刀一順,說:“黃勇你還認得某家,今天我特來取你的人心,祭靈。”剛一伸手,把黃勇揪住,外面一聲喊嚷:“膽敢在此行兇殺人,待我來。”這來人正是毛順,他本是江洋大盜,白天胡作非爲,夜晚看家護院,今天正在更房坐著,有人跑進來說:“毛大爺,可了不得了,來了一個人,長得象判官,殺傷了無數人。”黃勇家中並無父母,就是結髮之妻,有兩個孩子,七八個姨嬭嬭,全皆被殺,現在上西跨院去了。莊主爺今天是一千五百銀子買了一個美人在西跨院喝酒呢。”毛順一聽,連忙來到西跨院一看,鄧飛雄正要殺黃勇,他拿著刀外面一嚷。
鄧飛雄揪了黃勇出來,直奔毛順,毛順用刀劈頭就刺,鄧飛雄用紅毛刀往上一迎,“當啷”一響,將賊人刀削爲兩斷,趁勢一刀,將毛順結果性命,進到屋中,黃勇蹤跡不見,美人嚇得跪倒苦苦哀告,鄧爺說:“我與你無怨無仇。黃勇哪裏去了?”美人說:“現在床底下。”鄧飛雄一伸手把黃勇拉出來說:“黃勇,你說的光棍打光棍,今天你爲何畏刀避箭?”黃勇說:“大太爺,你不要跟我一般見識,饒我這條命吧。”鄧飛雄說:“我一則前來替鄭瑞蘭報仇,二則我報當年之仇。我看你這賊眼,著實可恨。”說著話,就把黃勇的眼睛剜出,把黃勇按倒,將衣物撕開,一刀將肚腹開膛,黃勇疼得怪叫如雷,將人心取出來,用油紙包好,連那婦人前後共殺了三十餘條人命,看看天有三鼓,自己剛要走,一想大丈夫做事不可連纍別人,用人血在墻上題詩一首,寫的是:
俠義到處論英名,剪惡安良逞奇能。
黃勇窩聚江洋盜,目無王法逞胡行。
惡霸此地無人惹,豪傑一見氣不平。
誅賊除去鄉民害,留下姓名鄧飛雄。
鄧飛雄寫完了詩句,拿著人心擰身跳出墻外,直奔鄭家墳來到墳前,將人心擺在當中燒了紙錢,說“賢妹,陰靈不還,愚兄鄧飛雄已將惡霸黃勇殺死,妹妹的冤仇總算報了。”給了醉鬼劉三三兩銀子車銀,打發劉三回去,自己拉驢逃出潼關。聽說佟家塢聚衆招賢,他這纔投奔佟家塢,歸順邪教可以避罪。佟金柱一見鄧飛雄是個英雄,派他爲火砲會總,手下管二百火槍手,都是年輕力壯之人。鄧飛雄雖在佟家塢卻是不得已而爲之,想著多喒要有官兵前來,他倒反佟家塢捉拿賊人,可以將功贖罪,他把這二百人挑出有十幾個人來,都是年力精壯的,收爲徒弟,教他們練把式,後來這十幾個人又認爲義子,這些人都願意跟他練把式。後來,這二百人一認師兄弟一拜盟兄弟,都成了他的乾兒子,衆人都跟他合心隨他調動,他告訴這二百人說:“你們有了能爲藝業,不可久在這邪教,歸反賊所鎋,多喒有官兵來勦滅佟家塢,咱們爺們做一件驚天動地的正事,倒反佟家塢。”這二百人說:“淨憑你老人家一句話,我等隨著。”
鄧飛雄帶著二百人住在佟家塢偏西北名爲火燄山,造出一座土城,有東門、西門內,有火德真君殿一座,單有火燄會總的住宅,這二百人各有住的所在,也有校軍場,也有演武廳,今天是鄧飛雄見說有金眼雕帶著人來打佟家塢,他心裏就一動,由那天挑都會總之時,就看著馬士傑這個人,情形個別。奪都會總這天,鄧飛雄也無心挑這都會總,他一看,馬士傑的武藝人品出衆,怎麽來投反叛,其中必有緣故。夜間,鄧飛雄到都會總府探了兩三次,也探出消息來。今天聽說拿住兩個班頭,要殺他,打算要救這兩個人,來到斷魂山石碣後一藏,聽馬玉龍一說真情話,鄧飛雄樂了:趕情是忠義俠馬玉龍,也是我軍之人,他一想,我何不戲耍他,這纔一拉紅毛寶刀,說:“好大膽馬玉龍,你吃著佟家塢,敢情是來臥底,今天休想逃走,會總爺將你拿住,在王駕前報功。”
馬玉龍一聽,嚇得魂驚千里,伸手拉出湛盧寶劍,過去想要將此人結果性命,剪草除根,馬玉龍趕過去,獨行俠撥頭就跑,馬玉龍隨後就追。
紀逢春說:“石鑄,你爸爸跑了。”石鑄說:“傻小子,別玩笑,那是你爺爺。”衆人說著話,各擺兵刃跟馬玉龍隨後追趕,往北是一道山崗,當中是一股小道,只容一人走。獨行俠在前,馬玉龍在後,正往前跑著,就聽前面有一人說:“師弟不便害怕,跑不了他。”馬玉龍一瞧,師兄金眼雕邱成來到,自己心中甚爲喜悅,料想賊人跑不了,可以剪草除根。
書中交代,金眼雕在兩軍陣前跟馬玉龍分手,本要回去,心中甚不放心,怕馬玉龍救不了湯英、何玉,自己心中對不起湯文龍、何瑞生,莫如我回去看看,由北還道正往前走,看見馬玉龍追獨行俠,這纔答話獨行俠,止住腳步說:“老英雄與馬玉龍你們二位不便截我。”馬玉龍說:“尊駕,你是何人?”鄧飛雄說:“我姓鄧,雙名飛雄,綽號人稱千里獨行俠。你們二位帶著湯英、何玉都上我那兒去罷。”
金眼雕雖沒見過,卻聽說有這麽個人。獨行俠說:“馬賢弟,你我一見如故,不要客套,一同到我營盤去。”馬玉龍說:“石大哥,你到山口叫五百兵各歸營地,不必伺候。然後到火砲營盤找我。”
馬玉龍跟獨行俠各通了姓名,衆人引見了,一同夠奔火燄山,來到這營盤,進了東門,一直往西,路北進了大門,有東西房各三間,是聽差人等的住處。進了重門是北房五間,東西各有配房。大衆來到上房,分賓主按次序落坐,馬玉龍說:“兄臺在此有幾年?小弟實是眼濁。”鄧飛雄說:“我在此避罪三年,我比賢弟年長幾歲,我一看你來,五官一團正氣,我料想不能是來歸天地會八卦教的人。現在我管帶二百人,火槍火砲歸我管,今天我是去訪你去,你我從此各吐肺腑,不可拘束。”金眼雕說:“我把湯英、何玉帶去,你們有妙計遮蓋嗎?”鄧飛雄說:“我久聞老哥哥大名,今幸得會,你只管帶走,我自有妙計遮掩。”金眼雕說:“好!既待如是,兄弟你多分心罷。我這就走了。”馬玉龍說:“師兄回去見了欽差,千萬叫派人改扮馬玉嚨來打佟家塢,這裏賊人衆口難調,說我是奸細,大人派人充我的名姓來,所爲去賊人之疑心。”金眼雕說:“是了,這裏道路你可熟,是由哪邊走好?”鄧飛雄說:“兄長在這吃兩盃酒,候至天黑,我告訴你道路。”金眼雕說:“也好。我就等天黑再走。”鄧飛雄說:“你等少待,我去去就來。”工夫不大,鄧飛雄手提兩個血淋淋人頭進來,叫紀逢春勝官保二人拿到斷魂山。
工夫不大,石鑄、勝官保、紀逢春回來,馬玉龍剛要問獨行俠,哪裏殺的人頭,就聽外面一陣大亂,蹄跳馬嚎。由外面有人往裏飛跑,說:“回稟會總爺,外邊現在銅頭獅子袁龍、鐵頭獅子袁虎帶著二百兵隊前來,不知所因何故?”鄧飛雄先把金眼雕、湯英、何玉二人隱藏起來,然後吩咐請袁龍袁虎。
不多時,只見袁龍、袁虎二人從外面進來,一見馬玉龍在這裏坐著,連忙過去見禮,說:“都會總原來在此,我二人在王府奉王爺之命,特意前來請都會總到王府,有要緊機密事商議。”馬玉龍說:“你等先請回去,我隨後就到。”袁龍、袁虎告辭走了。
鄧飛雄吩咐擺了兩桌酒,把金眼雕、湯英、何玉請出來。馬玉龍同鄧飛雄三人一桌,石鑄等大衆一桌。鄧飛雄說:“馬賢弟,如不棄嫌,你我結爲金蘭之好,可以各吐肺腑。”馬玉龍說:“好,既然如是,兄長請上,受我一拜。”二人敘了年齒。馬玉龍就問:“兄長方纔殺的那兩個人怎麽如此方便?是哪裏的?”鄧飛雄說:“在我這火砲營東邊,有一帶倉房,有屯米的,有空房。有米的地方有人看著,我時常看有人以出恭爲名,不知幹些什麽,情形個別。我今天方一出去,瞧見有兩個人由東往西奔空房去,兩人東瞧西望,怕人瞧見的樣子。頭裏這人有十八、九歲,後邊那一人長著一臉橫肉,甚是兇惡。我在後面跟著,見他二人進了空房。我在窻外一瞧,他二人做那傷天害理之事。哪少年是個龍陽生,那大漢是看糧房的,二人正在屋中懽樂。我進去一刀結果了性命,將死屍扔在山溝餵狼。”馬玉龍說:“原來如是,這些東西拗天行事也該殺。”鄧飛雄說:“我在這裏三年,我原打算有官兵來時,我帶我這二百人倒反佟家塢,今日遇見賢弟,倒有了幫手。”馬玉龍說:“我雖然來這日子不多,賊人的機密,我也知道不少。”鄧飛雄說:“他這三教堂我沒進去過,聽說有紙人紙馬撒豆成兵,這種邪術不好破。”馬玉龍說:“我打算先破他的邪教。那幾罐豆子,我都瞧見已變了顏色,裏面透出血筋,我先設法把他這邪術破了,不然交兵是一大患。”鄧飛雄說:“賢弟,諸事要留心仔細。”馬玉龍說:“不勞兄長囑咐,自然我都要細心。”談說些閒話,見天已黑了,金眼雕說:“我要告辭。”鄧飛雄說:“老兄臺出了我這東門,往東是佟家塢,兄長往南走,邊山有十里之遙,往東有路。白天有巡山的,晚上沒有。”金眼雕說:“是了,我就此告辭,你我兄弟青山不改綠水常流,他年相見,後會有期。”
馬玉龍說:“我也告辭。”鄧飛雄說:“我也不送賢弟,沒事你來,弟兄可以談心。”馬玉龍說:“可以。”外面有人伺候馬匹。
馬玉龍出來一看見鄧飛雄這二百兵一字排班站立,都是二十多歲,衣貌整齊。馬玉龍說:“我來到這裏,你等大家伺候,明日到都會總府,每人賞銀四兩。”衆人道了謝,反正是賊人的銀子,馬玉龍說句話。
衆人隨同馬玉龍出了火燄山東門,進了佟家塢西門,直奔王府,來到門前,有人往裏通稟。馬玉龍來到九間大殿一看,佟家四柱正請賽霸王勝昆飲酒。
佟金柱說:“我請妹丈非爲別故,一來今天得勝,我給妹丈賀功,二來有一件機密大事,我得告訴妹丈。現在有潼關總鎮石文倬,他是咱們會中人。到時我起兵,他必獻潼關。現在他又新收了幾百人,還沒拿花名冊來,今天給我打信說:彭欽差現在調兵來打佟家塢,本來咱們的聲勢不小,怕的是官兵一來,咱們湊手不及。”馬玉龍說:“不要緊,他不來便罷,他來時跟他開兵打仗,那有何妨。”佟金柱說:“好妹丈,將兵隊操練整齊,如兵來,可要記著石文倬是咱們人,兩軍陣前對敵,可要假殺、假砍。”馬玉龍說:“是了,兄長不便多囑咐,我二人見面必要假殺,決不致傷他性命。”佟金柱吩咐擺酒,吃到起更之後,馬玉龍告辭回歸帥府。
石鑄等衆人間:“佟金柱請你有什麽事?”馬玉龍就把潼關鎮之事,述說一遍,石鑄說;“好,幸喜咱們來,不然這個奸細就不好辦。”馬玉龍說:“那時倒反佟家塢,先拿他。”石鑄說:“也好,總要把賊人的總冊得到手纔好,知道天下哪裏是教中賊,誰是爲首。”馬玉龍說:“不容易,慢慢查訪,今天晚上,我打算先把他的那紙人、紙馬豆兒破了。”石鑄說:“怎樣破法?”馬玉龍說:“你我預備幾簍豆,跟他的那豆一般樣,晚上夜靜之時,到三教堂,把他的豆倒出來,把這生豆裝進去,然後預備幾壺開水,由箱子縫倒進去,把紙人、紙馬用水濕了,他即便使的時節也不中用了。”石鑄說:“甚好,今天已晚,明天再辦。你我安歇罷。”
石鑄出去在房上又繞了個彎,怕有奸細窺聽,看看沒有動作,回來大家安歇,一夜晚景無話。
次日早晨,石鑄買了一條口袋,裝了幾斗豆子,把應用的物件俱買齊畢。馬玉龍安排說:“等夜晚你我大家前去。”石鑄衆人齊聲答應停妥,候至夜晚。馬玉龍帶著衆人夠奔三教堂,拎了幾壺開水。紀逢春扛著豆子,衆人竄房越脊來到三教堂。紀逢春同衆人進去,先把斗裏的豆子倒出來,把買的豆子擱進去,抽梁換柱;把開水倒在箱子之內,將紙人紙馬澆濕。
衆人正在這裏收拾,只見從外面進來一個老道,口唸:“無量佛,善哉。馬玉龍你好大膽量,敢做這件事情,前番你的來意,我就知道。”馬玉龍一看,正是張洪雷,拉出寶劍,照老道就砍。老道用手一指,馬玉龍目瞪口呆。石鑄等大家擺兵刃過去,俱被老道用法術止住。馬玉龍等知道機關已破,大概必死在賊人之手。見老道過去,把馬玉龍解過來,說:“馬玉龍,今天我要把你等送到前面,你等有性命之憂,我本是龍虎山的煉氣師。先前我原打算傳道,後來不想賊人舉意造反,如今我倒是騎虎勢。你一來的時節,山人我就知道,無奈不能拗天而行,我收你做個徒弟,那時破佟家塢,我必助你一臂之力。”
馬玉龍說:“謝過師父。”跪倒就磕頭,道人說:“從此機關不可洩漏。”馬玉龍點頭。把衆人全都撤了法術,衆人一同仍歸帥府。
馬玉龍說:“衆位,方纔之事好險。”石鑄等說是。天色已晚,各自安歇。
次日早晨,就聽王府掌號,不大工夫,由外面進來一人說:“回稟都會總,王駕千歲有請,有機密大事商議。”馬玉龍這纔率衆夠奔佟家塢的王府。來到王府,佟金柱迎接到大廳,說:“妹丈,你來甚好。方纔有人來報,說彭欽差派寧夏總鎮兵粉面金剛徐勝,帶同馬玉龍來打佟家塢,時纔有咱們會中潼關石文倬來報,欽差彭朋帶兵跟我決一死戰,如要來時,我打算叫妹丈抵擋一陣。”馬玉龍說:“王駕請放寬心,官兵如來,殺他片甲無回。”
正說著,有探子來報:“回稟千歲都會總得知,現有潼關總鎮石文倬,寧夏總鎮徐勝帶同馬玉龍帶領官兵五千來打佟家塢,現在離東門四五里,請令定奪。”馬玉龍說:“王駕不必著急,待某前去。”旁邊勝昆說:“不勞都會總前去,待某前去。”這纔同衆會總帶領三干教匪,出了佟家塢東門,一直撲奔東南,來到一片空寬之地,瞧了一瞧,見對面旗幡號帶飄揚,官兵步軍隊把隊伍列開,左邊五百馬隊,是潼關總鎮石文倬帶兵。右邊五百馬隊打著龍山馬玉龍的旗號。
書中交代,乃是劉芳改扮,當中二干步隊是粉面金剛徐勝督隊,騎著一匹坐騎,在馬兩旁是衆戰將,有飛叉太保賽專諸趙文升,飛刀太保小孟嘗段文龍,小火祖趙有義,公館一千衆辦差官俱在兩旁。這邊勝昆問哪位會總當先臨陣,話言未了,紅毛太歲呂壽一聲喊嚷,說:“勝會總,待我前去。”說著話,一擺手中單刀,來到兩軍陣前。
徐勝一看說:“哪位將軍前去,將賊匪拿來,算是頭功。”旁邊飛叉太保賽專諸趙文升說:“大人在上,某雖不才,願將賊人拿獲。”說著話,一擺三股烈燄託天叉,來至兩軍陣前,用叉一指,說:“教匪你等好大膽量,天兵到此,你等膽敢抗違,諒你這佟家塢彈丸之地,爾教匪烏合之衆,膽敢抗敵,你等知事,連物率衆,歸降我,求欽差大人開恩,饒爾等不死。”
呂壽一聽,勃然大怒,擺刀照定趙文升就是一刀,說:“鼠輩休要胡說,待會總爺結果你的性命。”兩個人走了三五個照面,趙文升伸手取出飛叉,照定賊人一抖手,正叉在頸嗓咽喉,呂壽當時身死。
只聽賊隊中一聲喊嚷:“好鼠輩,膽敢傷我好友,待我捉拿于你。”由對面跑出一人,趙文升閃目睜睛一看,來者這人頭帶三角白綾巾,勒青金抹額,二龍斷寶雙插白鵝翎,身穿白緞剪袖袍,繡著黑牡丹花。手中擎著一口單刀,面皮微白,兩道細眉,一雙三角眼,鸚鼻子,吊角口。來者乃是白臉郎賈忠,是天地會八卦教的教值會總,跟呂壽乃是拜兄弟,看呂壽死在兩軍陣前,氣往上衝,來到兩軍陣前,照定趙文升掄刀就剁。
趙文升往旁邊一閃,手中叉往上相迎,兩個人走了七、八個照面,一叉正中賊人前胸,賊人翻身栽倒,登時身死。
賊隊中烏雲豹張鼎擰槍出隊,夠奔陣前。段文龍一看兄長連勝兩陣,足顯英雄。一擺斬虎刀,說:“兄長閃開,待我來。”段文龍來到當場,將趙文升換回去。烏雲豹張鼎一瞧,氣往上衝,擰手中槍照段文龍分心就刺,段文龍用刀往外一磕,將槍磕開,摟頭就剁,賊人用槍斜抱月往上一迎。三五個照面被段文龍施展飛刀,結果了性命。病二郎一瞧,我們同伴四個人死了三個,剩我一人也無味,莫如我跟他一死相拚,給他三人報仇。
想罷,竄出隊外,並不搭話,一擺木棍,照段文龍摟頭就打。段文龍往旁一閃身,躲開木棍,掄刀照賊人就砍,賊人用木棍一磕,兩個人走了有七、八個照面,段文龍掏出飛刀,將病二郎呂福砍倒就地。
賽霸王勝昆一看,連傷四將,官兵甚是勇猛。自己一想,打了敗仗,回去有何臉面見佟金柱。這纔把令旗一晃,大隊往上一擁,打算兵將齊殺。這邊徐勝督隊,也往上衝。兩邊齊聲呐喊,大殺一陣,各有所傷。天色已晚,鳴金各自收兵。
勝昆回到王府,述說:“官兵來得厲害,我兵不能取勝。”馬玉龍與佟金柱喝酒,說:“衆大家會總,不必害怕,明天我去捉拿他等。”正說著話,有探子來報說:“回稟王駕千歲,現有八路都會總賽諸葛吳恩帶領飛雲清風焦家二鬼,獨角龍馬鎧現到了孽龍溝靠山觀,明天準到佟家塢。”佟金柱說:“好,妹丈,好了,吳代光一來就不怕了,他會一手陰陽八卦旗火,百發百中,在兩軍陣前取上將之首,如探囊取物一般。”馬玉龍等一聽,心中一動,趕緊問道:“這位會總上哪裏去了,他所帶是什麽人?”佟金柱說:“他是咱們教中八路會總,除了三位教主,就屬他大。他往各處勸教,天下是有咱們會中人,他都認識。他出去招募海島的英雄,山林的盜寇。由今年春天走的,如今纔回來,他約請的是我兩個朋友,一個是神彈子火龍駒戴勝其的門徒飛雲和尚,能打十二支毒藥標,武藝高強。一個清風道于長業,跟我是口盟,手使滾珠寶刀,有金鐘罩護身,還有一個獨角龍馬鎧,是清水灘水龍神馬玉山之子,跟我也係故舊之交,還有劍峰山焦家二鬼,這幾個人可稱五虎英雄,活該咱們共成大事。”馬玉龍一聽這話,就知道機關要破,自己打算明天帶隊出去倒反佟家塢,想罷說:“王駕千歲請放寬心,明天官兵討戰,我率領本部人馬前去迎敵。”佟金柱說:“甚好,妹丈如打了勝仗,咱們擇日興兵共取大業。”說著話擺酒同飲,給勝昆壓驚,席散各歸府地。
馬玉龍來到帥府,把石鑄衆人叫過來,往外看看無人,說:
“石大哥,咱們就此立腳不住,有飛雲清風焦家二鬼前來。告訴勝官保李芳收拾行囊,看我的顏色行事,可進則進,可退則退。”衆人點頭。馬玉龍吩咐已畢,大家安歇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