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這麽巧呢,內有一段隱情。只因從靈寶縣雙行刺被衆差官追跑,飛雲也沒敢回葵花觀,自己落荒逃走。在靈寶縣相近,找店住了兩天,聽聽風聲。他一想:葵花觀是去不得,莫若投奔黃花鋪靜街太歲黃勇,那裏是綠林窩。今天走在這裏,正遇見二鬼跟石鑄動手,他與焦家千素也認識,今天一想:我何不幫著二鬼,拿住石鑄。擺錘動著手就問:“焦三哥四哥從哪來?爲何跟石鑄動手?”焦禮說:“兄弟,你不知道,我跟石鑄仇深似海,你幫著把他拿住,將他碎屍萬段,方出我胸中惡氣。”石鑄心中一想:三賊並力相拼,勝官保這孩子也不知哪去了,他要來,可以把他三人拿住。石鑄正在盼念勝官保,自己纍得眼看不行了,有心跑吧,怪丢人的;不跑,工夫大了,纍趴下就得死到他三人之手。石鑄心中正盤算,只見正西唸無量佛,石鑄把真魂嚇掉。來者非別,正是清風惡道于常業,他由公館被馬玉龍追趕,逃出城來,找不著飛雲,自己連夜回到葵花觀,見著馬道玄說:“大哥,趁早逃走吧,我同飛雲這個亂子惹得不小。”馬道玄說:“留兩個道童在廟裏看守,我雲遊四方,過一年半載再回來。師弟,你上哪去?”于常業說:“我上黃花鋪找我拜兄靜街太歲黃勇,暫躲避三兩個月。”
清風走在這裏,見飛雲三人嚮石鑄動手,把寶刀一順說:“飛雲賢弟,焦氏兄弟,你等閃開,待我過去將他拿住。”石鑄一看,往圈外一跳,就知道這個事情不好。老道剛要過來,只見由正東跑來一個小孩說:“石爺爺,你在這裏,我找你半天了。”石鑄說:“你快來吧,這個老道交給你拿,他是公館行刺的刺客,手中使的是寶刀,你可要留神。”勝官保說:“知道。”拉出龍頭桿棒撲奔老道。老道一瞧,這小孩子,十二三歲,拉著這條桿棒,其形象長蟲,有藍鱗,不知是什麽所造,把手中刀一順說:“你這小娃娃叫什麽?”勝官保說:“我姓勝,叫勝官保,外號人稱‘小神童’。你這老道,叫什麽東西?通上你的名來。”清風道說了名稱,擺刀往下就剁。勝官保用桿棒一崩,只聽嘩楞一聲響,金光崩現,唬得勝官保往旁邊一閃。老道往圈外一跳,各看自己的兵刃,彼此均無傷損。老道就知道這條桿棒厲害。勝官保一變招術,三五個照面,把老道摔了個筋斗。老道爬起來,氣得哇呀呀亂叫:“山人自生人以來,未能遇見過敵手,今天遇見你這小娃娃,把山人摔倒,今天我跟你一死相拼。”勝官保說:“老道,不要生氣,小大爺今天不拿住你誓不爲人。”兩個人就在這裏一場大戰,被勝官保的子午問心釘打得老道疼痛難挨。老道瞧這事情不好,工夫一長,得甘拜下風,衝著和尚,一使暗令子,說道:“合字急復溜扯活吧。”飛雲同二鬼往西就跑。依著勝官保要追,石鑄說:“了不得,不必追。即便追上,也拿不了。今天要不是你來,我得死在這等之手。”
勝官保說:“我往西北追有數十里,不見二鬼,回到黃花鋪,見你還沒回去,我這纔追來。”石鑄說:“俺們回去上酒樓喝酒去吧。”二人回到黃花鋪會友樓。跑堂的說:“小爺回來了?你的包裹在這呢,菜都涼了。”石鑄說:“給我們煎炒炸烹三四個菜,來兩壺酒。”二人吃完飯,石鑄給了飯錢,一同出了會友樓,直奔靈寶縣。
到了公館,衆聽差人等說:“石大爺,你回來了?這個亂你可惹大了。”石鑄說:“什麽事?莫非孔壽死了?”聽差說:“不是,孔爺倒好了,勝家寨的勝奎老丈來了,說你把他一家人鬧得五零四散。”石鑄一聽這話說:“不對呀,我怎麽會把他一家子鬧得五零四散?我去見見他去。”石鑄到了裏面,勝奎正同大人說話。書中交待,自從勝官保走後,勝玉環到前面說:“老爺子,剛纔我兄弟說,他姊夫被毒藥鏢打了,送到家來。你去拿藥,怎麽不跟我說?”勝奎說:“不錯,小姑老爺是受毒鏢傷,現在靈寶縣。石鑄來討要,一千多路,誰能送來?勝官保這孩子學壞了,說瞎話。你到後頭把他叫來。”派家人到後頭各處尋找,勝官保沒了。勝奎一想:了不得了,這孩子必是叫石鑄給拐了去。派家人四路追尋,到晚上回來說:“蹤跡沒有。”勝奎埋怨勝玉環:“你不應該出來,這必是勝官保偷了藥,跟石鑄走了。”勝玉環說:“明天我前去追他。”這晚上又找了一夜。勝玉環一想:兄弟年幼,恐在道路上出了意外之變。她自己有一身道姑的衣裳,原自年幼許的道姑,常上廟中還願。這一想:自己丈夫受了鏢傷,不知死活。她自己改扮道姑的樣,暗帶單刀鏢囊,帶上盤費,次日一早起身尋找勝官保。勝奎次日聽說勝玉環又走了,更加著急,這纔帶上盤費、金背刀,趕緊起身,在路上打聽勝玉環、勝官保,並無下落。這天來到公館,往裏一回稟,大人吩咐請進去,勝奎來到裏面,給大人行完禮起來。大人旁邊賜了坐位,勝奎就把石鑄討藥,把勝官保誆騙出來,勝玉環聽見武傑受鏢傷,改扮私自出了勝家寨,至今並無音信。大人說:“把石鑄叫上來。”衆人說:“石鑄上黃花鋪接勝官保去。”正然說著,石鑄同肚官保進來。官保見了勝奎,給他爺爺行禮。石鑄過來見過勝三。大人說:“石鑄,你這一多事,惹這亂不小。你到勝家寨去討藥,你怎麽說武傑被毒藥鏢打了?勝玉環私自出了勝家寨,總因你多言之故。明天你帶著勝官保、武傑、紀逢春、李環、李佩、孔壽、趙勇八人出去訪問勝玉環下落。”這八個人領命下去。
天色已晚,安歇。次日,吃過早飯,石鑄帶了七個人出了公館。彭興追出來說:“大人有吩咐,你們今天衆位辦差,老爺們出去,若訪問著更好。大人說:‘晚上在下站潼關等。’”石鑄說:“是了。”帶著七個人,出了靈寶縣。問武傑說:“哪裏去?”武傑說:“俺們還是往西。”這幾個人進了山口,有十幾里地。夏令天時,下起小雨來了。石鑄說:“這山道一霑雨真滑。訪問事情是找村莊鎮店,這進山口有十幾里,連村都沒有。”勝官保用手一指說:“石爺爺,你瞧前面樹林。許是村莊,俺們去避避雨去。”衆人趕緊往前奔。
勝官保等來至切近,是座高山,半山中一帶松林,露出紅墻。衆人到跟前一瞧,是座廟。正山門有塊泥金匾,上寫敕建玉聖菴。衆人來到東角門,推推門,插著。打了幾下,門裏頭也沒人聽見,這雨越下越大了。勝官保說:“叫也聽不見,我跳過去開門吧。”勝官保跳過去,把門開開,衆人進去,將門關上。一瞧,是正山門帶殿,後頭還有兩層殿。衆人往西一拐,一看是韋馱殿,大衆進去看,馱爺站像,坐南嚮北。繞過去是大肚彌勒佛,坐北嚮南。外邊山門鎖著,這殿倒乾淨,就是黑點。石鑄說:“別嚷,俺們在這避避雨吧,雨住好走。這廟是尼姑廟,被人瞧見,許不容俺們在這裏。”紀逢春閒不住,趴在供桌一瞧,有五碗爐什餑餑,還透熱,他拿起就吃。
石鑄坐著甚煩,一想:把勝官保帶出來,勝玉環又出來,年輕的小媳婦,尚若出點岔,一來對不起勝三,二來對不起武傑。紀逢春這裏吃夠了,來在這北邊,把大殿門封上,把窻戶撕破,往外瞧,天下牛毛雨。只見對面大殿旁邊角門出來兩個尼姑,打著雨傘。紀逢春一瞧,眼就直了。頭一個有十七八歲,剛剃了頭,青腦皮,面似桃花,白中透潤,鵝眉皓齒,身穿雜心白夏布小汗褂,品藍中衣,漂白襪子,鎖雪青狗牙,青緞子開口僧鞋,金線拉的鬭翅蜂,脖子上銀鎖鏈,鍍金鈎,漏著大紅緞子兜兒,粉紅的汗巾。兩個人一樣的打扮。就聽那尼姑說:“師弟,俺們當家的派人去請了莊主爺來,這個天莊主爺倒是個樂和,該這個道姑倒運,俺們師父把她治住,回頭叫她陪著莊主爺喝酒。她如不依從,把她擱在逍遙自在風流椅上。”就見這兩個小尼姑把二層大殿開開進去,工夫不大,又出來進裏院去了。紀逢春見院中無人,慢慢把隔扇開開,出去到了院中,一直奔二層殿。把隔扇一推,進殿中一瞧,他也不知是什麽佛爺。供桌上五供俱全,供桌裏頭有一把羅圈椅。紀逢春想著要在那坐坐。他過去往下一坐,只聽走弦一響,先出來兩把鋼鈎把紀逢春給扒住,下邊有兩把鋼鈎,把兩條腿往左右一分,打屁股底下出來一個大活蛤蟆,往上一動,紀逢春往上一顛,咯吱咯吱直響。紀逢春不認得這是逍遙自在風流椅,按西洋銷器製造。無論什麽樣貞潔烈婦坐上,就得失節,最利害無比。今天紀逢春坐上,不能動轉,他直嚷:“小蠍子!快來救人!”紀逢春在風流椅上一嚷,驚動本廟主人。須知這玉聖菴本不是清靜禪林、佛門善地。廟裏當家的姓烏,叫烏賽花,本是綠林一個女賊,託名在這廟帶髮脩行,暗中勾引鳳凰山的一百單八鳥之中叫小孔雀吳通的在她這廟中時常住宿。收了兩個徒弟,乃是良民家的姑娘,被她誆哄來的,年有十六七歲,長得都夠十成人才。她給起名叫妙清、妙靜,終日在廟中習學彈唱歌舞,並不拜佛唸經。廟中用著幾個婆子,後頭養著七八個打手。
昨日晚間,烏賽花正在廟中閒坐,外面打門,婆子出來問明,進去回稟說:“來了個道姑投宿。”烏賽花吩咐:“有請。”來者正是勝玉環,自勝家寨出來,沒路找尼姑廟投宿或者找大店,自包房屋。沿路找尋勝官保,訪問大人的公館下落,爲打聽丈夫被何人毒鏢所打,傷痕好與不好。今天走岔了路,趕不上鎮店,來到這玉聖菴叫門。裏面把她讓進去,過了二層殿,走東邊屏門進去,是北房三間,東西配房各三間。勝玉環唸了聲無量佛,與烏賽花彼此施禮。烏賽花讓她落座。勝玉環說:“廟主貴姓?出家多少年?”烏賽花說:“我姓烏,道號叫慈雲,未領教道友仙鄉何處?尊姓大名?”勝玉環說:“我姓勝,出家名字叫脩真。”兩個人盤問些個經卷,勝玉環都對答如流。勝玉環在家沒事,熟讀經卷,故此今日對答如流。兩個人越談越近。二人對坐吃酒,吃完了晚飯,各自安歇。
次日早晨,勝玉環要走,烏賽花苦苦相留。擺上早飯,烏賽花酒內下上濛汗藥,勝玉環喝了兩杯,覺著昏昏沉沉,迷糊過去。烏賽花叫把她推在空房,把後頭打手之內有一個姓何的叫來。原來這人姓何,叫何苦來,也是綠林的毛賊,此時在這廟中,認著吃碗閒飯,跑跑道。他常到吳家圃給烏賽花去請吳通。今天把他叫來,讓他到吳家堡把吳太爺請來,就提這裏有要緊事,立刻來。
何苦來出了玉聖菴,直奔吳家堡。小孔雀吳通,正在家中會客,他父親叫吳延年,也有個兄弟叫癩頭龜吳元豹,也是一身的好工夫,全是江湖綠林的賊人。吳通今天會的是他拜兄,小鷂子周治,由鳳凰山而來看望。他這個人能爲武藝出衆,天下屬一屬二,水旱兩路精通,慣使一對青銅峨眉刺。在客廳與周治二人見面敘談離別之情,家人獻上茶來。正說話之際,有人進來稟報說:“五聖菴的何苦來說要見大爺有要緊話說。”吳通所做那些邪僻事,不敢叫周治知道,自己趕緊出來。何苦來過來請安,說:“我奉當家的命來請大爺。昨天來了一個投宿的道姑,長得十分美貌,當家的用迷魂酒把他迷住,請大爺到廟中追懽取樂。”吳通說:“知道了,少時就去,你回去吧。”吳通轉身進去,周治就問:“什麽事?”吳通不敢說,說:“大哥不便問,有些小事。”吩咐擺酒:“你我多日不見,俺們喝酒吧。”家人擺上酒,吳元豹相陪,三人推杯換盞。周治說:“兄弟,今天我請你來了,七月二十,是連環寨金錢水豹金清的壽日,他是四十八寨總寨主。請天下水路的英雄,一則給他祝壽,二則作爲羣雄聚會。”吳通說:“是日必到,何必哥哥來請?”說著話,推杯換盞,就把周治給灌醉了。
天下起小雨來,周治躺在客廳睡著。吳通惦唸上玉聖菴,告訴吳元豹說:“周大哥要醒了,若問我,你可別說上玉聖菴去了。”自己穿上油靴,打著雨傘,叫家人備上馬,帶著四個家人,出了吳家堡,一直奔往玉聖菴。都是山坡的道路,雖然下雨,也沒泥。轉眼就來到玉聖菴,下馬叩門,有人把他接進去。家人拉馬奔後院。吳通來到東院,烏賽花說:“方纔叫何苦來請你去,你怎麽這般時候纔來?”吳通說:“鳳凰山小鷂子周治來了,我陪他喝幾盃酒,知道他的脾氣不好,我沒敢告訴他上你這來。我聽何苦來說昨天來了個小道姑,長得甚好,今天請我過陰天。”烏賽花說:“這個道姑可真好,就怕她不依從你這回事。”吳通說:“不要緊,我前面大殿上製造的逍遙自在風流椅還沒試過,她不依從,把她擱在椅上。打發兩個小尼姑到前邊大殿瞧瞧去。”兩個小尼姑回來稟說:“風流椅現在大殿沒人動。”吳通說:“好,先叫廚房把酒菜預備整齊。”
這正說著話,就聽前面大殿上嚷:“小蠍子,救人來!”石鑄同著大衆進了二層殿,一瞧紀逢春這個樣,大家都樂了。武國興拿出刀來,把椅子劈了,把紀逢春救下來。就聽外面說:“哪裏來的這羣小子,在這廟中胡鬧?”石鑄等出來一瞧,院中站著一人,身高八尺以外,膊闊三庭,頭大頸短,面如紫玉,盤著辮子,藍褲褂,薄底快靴,手中擎著一根花槍,帶著十幾個打手。李環說:“你這廟中人不是好人,預備這風流椅陷害婦女,是失節的物件。這廟既是尼僧廟,哪裏來的這野男子?你姓什麽,叫什麽?”小孔雀吳通說:“大太爺我名叫吳通,綽號人稱小孔雀,我是鳳凰山的寨主,這玉聖菴是我的家廟,你們這一夥人是哪裏來的?”李環說:“我等是欽差彭大人那裏辦差官,奉大人諭,特意來拿盜賊,小輩別走。”說著掄刀就剁。吳通用花槍往外一撥,趁勢分心就扎,三五照面,李環被吳通一槍扎在腿上,往圈外一竄,李佩趕過去動手,幾個照面,也被吳通所傷。孔壽把短鏈銅錘掄起來就打,幾個照面,尚未分勝敗,只見由裏邊出來一個年青的少婦,有二十以外年歲,生得芙蓉白面,頭上青絹帕罩,藍袖子汗褂,品藍綢子中衣,繫著銀紅洋皺汗巾,足下窄小金蓮,後跟兩個小尼姑,各帶單刀躥過去,幫助吳通動手。紀逢春敵住了烏賽花,武傑一人與兩個小尼姑動手,這些打手,各擺兵刃,和這些人殺在一處。石鑄掄桿棒跳過去,說:“孔賢弟,你閃開,我來和他分個上下。”吳通一看,石鑄拉著這樣兵刃,他不認識,用槍分心就扎石鑄,石鑄用桿棒往外一攔,把花槍磕開,桿棒往裏一進,抖手一下,把吳通扔了個筋斗。吳通爬起來說:“哎呀,你使的這是什麽兵刃。”石鑄說:“我這兵刃名爲摔蛆。”吳通連過去兩次都被石鑄摔倒,正然心中著急,只見打外面躥進一人,左手擎著藤牌,右手拿著一把鈎鐮刀。來者正是小鷂子周治。只因他在吳通家中睡覺醒了,不見吳通,問吳元豹:“你哥哥上哪裏去了?”吳元豹說:“上了玉聖菴了。”周治問:“玉聖菴是幹什麽的?”吳元豹這纔說:“那裏有個外號叫烏賽花的,原本是綠林的女賊。他把她弄來家裏。老爺子管著他,他這纔擱在玉聖菴廟裏,時常前去作樂,還常搶掠附近的少婦長女。今天是那廟中來請他,說昨日有個投宿的道姑,用迷魂藥迷住,現在正在那廟裏,請他去追懽取樂,不怕不依從。那廟裏有自在逍遙風流椅。”周治一聽說:“我找他去。這玉聖菴從吳家堡往哪走?”吳元豹說:“這村頭一直往西南有六里地,路北一座山,這廟在半山腰中,坐北嚮南。”周治說:“我見著他,看他拿什麽臉跟我說話。”說著話,拿上鈎鐮刀,穿上這身衣裳,叫通口獸面魚鱗甲,在水旱兩路全能縱身。收拾好了,這纔直奔玉聖菴來。只聽見裏面鑼聲震耳,連忙躥上墻去,跳進院中,把藤牌一順,手中鈎鐮刀一擺,說:“吳賢弟,你閃開。我來拿這無名小輩!”吳通閃開,周治過去,舉刀牌,使了一個白鶴展翅,石鑄過來,抖桿棒想要扔他一個跟頭,焉想這個賊人甚是利害。他把藤牌往地上一扎,就地騎馬式一蹲。桿棒到了,藤牌給支開了,趁勢一刀扎進去,正把那石鑄的左臂頭削了一條肉下來。那周治又一變招,把石大爺殺了個落花流水。石大爺見勢不好,一伏身,躥上房去,說:“風緊,衆位扯活吧。”衆差官聽石鑄嚷,立刻上房躥出廟去。吳通說:“周大哥,別放走他們,他們都是彭欽差那裏的辦差官,追上,把他等斬草除根,以免萌芽復起。”烏賽花說:“帶著打手追吧。”
石鑄等慌不擇路,往西南直跑。山路崎嶇,甚不易行。那吳通在後面苦苦追趕。正然跑著,石鑄一看,前邊密林裏放出一支冷箭。鑼聲一響,出有三四千個嘍兵。爲首那個頭目說:“呔,對面行路之人,獻上買路金錢,放你等過去。如要不然,想走,比登天還難。”石鑄說:“我們是跟欽差大人辦差人員,今日奉大人之諭,出來訪拿賊人,你要知道我等利害,趁早躲開,如若不然,叫你死無葬身之地。”那嘍兵頭目蔡天雄把眼一瞪說:“呔,小輩,你也不知我們這裏規矩,我告訴你,我等是:不怕王法不怕天,終朝酒醉在山前。就是天子從此過,也須留下買路錢。石鑄還沒搭話,只見紀逢春過去說:“小子,你也不認識紀大爺。我先把你治死,然後再找你們這裏爲首之人。”掄錘就打,後邊那三四十嘍兵也不是他的對手,立刻齊跑上山,去報與爲首之賊。這裏石鑄見衆人散去,立刻帶著七個人闖過這座山。只聽山上有人喊嚷。一聲鑼鳴鼓響,下來了三位寨主。原來這座山叫頭英山,此處佔山之人,都是彭公案前部之賊。這三位是大斧將賽咬金樊成,赤髮靈官馬道青,賽瘟神戴成。這三個人自大同府畫春園逃走,就在這裏佔山。離此地往西南十里之遙,有一座二英山,山上有青毛獅子吳太山,金眼駱駝唐治古,火眼狻猊楊治明,雙麒麟吳鐸,並獬豸武峰。兩下裏合爲一山,在這裏做那些傷天害理之事。今聽嘍兵來報,說:“有彭大人手下的辦差官前來私訪,從山前經過,傷了幾個人。”樊成說:“鳴鑼叫兵丁一齊前去把那些辦差官員全皆拿住,一個也別放走。”三人各帶兵刃,帶著二百名嘍兵,方一下山,只見吳通、周治帶著人正追到這裏。樊成全都認識,彼此見禮。提說追彭大人那裏差官,衆賊寇會合一處,大家往西北追來。
有七八里之遙,聽見前面喊殺連天。原來石鑄八人闖過頭英山,走至此處,正遇二英山巡山大王吳鐸。他認識紀逢春、武傑二人。立刻把嘍兵一字擺開,先派人給山上送信,說:“仇人到了。”然後把樸刀一擺,說:“呔,對面小輩,別走,我在此久候多時,你是飛蛾投火,自來送死。”紀逢春一看,說:“小蠍子,可了不得啦,原來是仇人等,他由畫春園逃走,原來跑至這裏哪,我先把他拿住。”一擺錘,跳過去說:“吳鐸,我來捉你。”照定頭上就是一下,吳鐸一閃身,用刀就扎,走了七八個照面。只聽山上鑼聲陣陣,青毛獅子吳太山帶著唐治古、楊治明、武峰及三百名嘍兵,手執刀槍,來至下面,把這八人給圍上。正殺著,吳通樊成等帶兵來到,衆賊會合一處。戴成說:“吳寨主,你這裏不是操演過一座陣勢,今天要一對一個的拿這些人可費了事啦。我給你出個主意,咱們把他等八人帶至在前面山中,設法困住,等他八個人有一天工夫,把他等耗得力盡筋乏,那時再過去,把他等一綁,帶至山中,把他等碎屍萬段。”吳太山一聽,說:“也好,就依戴寨主你的主意。”說完立刻把令字旗一展,那些兵丁全皆往西南且戰且走。五六百賊兵把八位英雄擁至在一處山中。四面是山,當中空寬之所。石鑄帶勝官保二人在前,孔壽、趙勇二人斷後,往東一闖。越殺東邊人越多,實不能出去,這幾人往南闖,這些賊兵南方結隊結羣。石鑄帶著人闖了一個四面也不知是怎麽一座陣勢。在北邊山坡之上,那吳太山、樊成吳通三處賊湊在一處,在那裏吃酒作樂。氣得碧眼金蟬石鑄暴跳說:“衆位差官老爺們,我自生人以來,從未受過人家之治,今日困在這裏,這可不好,你等還有什麽主意無有呢?”那武傑又急又氣,說:“石大爺,我這時是糊塗了,你們衆位商量辦理。”正在這當中,幾個議論著,只聽梆子一響,衆賊人在那山中齊聲說:“陣內你等衆人聽著:我這山中擒住英雄無數,你等要跪下叩頭求饒。我等都是生養兒女慈善之人,也可饒你一死。要不然,我等一傳令,把你幾人亂箭射死,休要想活走一個。”那衆賊人都是異口同聲。石鑄說:“我姓石的至死也是大清國的差官,焉能歸賊?”紀逢春也駡,這八個人全都大駡賊人。戴成傳令說:“你等響梆子放箭把他等射死。”只聽梆梆,連聲直響,箭如飛蝗。石鑄此時就想要一抹脖子。只見從正南上一陣大亂,這些嘍兵紛紛倒退。從外面進來一位老英雄,也沒拿著兵刃,伸手抓起那嘍兵來,掐脖子擰腿,照嘍兵就打。石鑄一看,不是外人,正是大同府玄豹山金眼雕邱成。江湖綠林人稱報應,只因他從羅家店回頭,有伍氏三雄聽知彭欽差奉旨查辦西夏。這三人來找師弟,想要暗保彭大人,順便訪幾個朋友。邱爺很願意,帶著邱明月,這一天到了靈寶縣地面,一打聽彭大人,已奔潼關。他五人住了一夜,次日順大路奔潼關。走至半路之上,天降細雨。在一個鄉鎮上避了避雨。雨住了,伍氏三雄說:“這雨洗山林一色新。”
五人走至二英山,只聽殺聲震地。五個人登高一望,邱爺說:“不好,這裏有山賊,擺上陣式了,你跟我到那裏看看。”來至臨近一看,中間是石鑄等八個人。邱爺說:“師弟,你三人不識這個陣式吧?”伍顯說:“我不知道,兄長說說。”邱爺說:“我今天要不來,陣內八個纍死也出不去。這個陣名叫四門兜底陣,陣眼在北山坡。那桿大旗上面有一個雕斗,斗內有四人,拿著青白紅黑四桿旗子,陣內人往東,他雕斗之內東方甲乙木青旗擺動,那些兵都由外往東,越殺人越多。陣內之人要往西,雕斗之內西方庚辛金,那白旗舞動,那嘍兵好往西。這四面都是這個樣子。要破此陣,先毀陣眼。不毀了陣眼,不能破這個陣。我去把陣眼破了,你四人由三面進陣接應。石鑄去把他等帶出來,再去殺賊。非此不行。”邱爺說明了,立刻到了正北,往山坡上一跑,先把當中旗桿往懷中一抱,只聽咔嚓一聲,旗桿已倒,連裏面四五個人全都摔死。邱爺到了山坡,要捉拿羣寇,夜入玉聖菴救勝玉環,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邱成把大旗搬倒,摔壞了這四個人,一直撲奔北山坡找大斧將賽咬金、樊成。衆多賊人一瞧說:“是金眼雕。”大家說聲“不好。”
各抄兵刃往山裏逃奔。這夥賊人都知道金眼雕威名遠震,一個個不敢交鋒,大家捨命逃走。金眼雕這纔招呼伍氏三雄。笑面虎邱明月下來,把四門衝散。嘍兵見大王爺逃走,衆人皆四散奔逃。石鑄帶著衆人給邱成行禮,見過伍氏三雄,彼此引見,敘禮已畢。邱成問:“石大兄弟,你們從何處來?勝官保,你這孩子真淘氣。”
勝官保一樂,過來給邱爺爺行禮。石鑄就把帶出勝官保,勝玉環私走無下落,勝奎到公館,大人派我等訪查來到這尼姑菴,紀逢春坐風流椅與賊人動手敗走,一一述說一遍。金眼雕說:“今天我跟你們到玉聖菴去報仇,廟裏搜尋搜尋,許窩藏著壞人。”石鑄說:“也許他廟裏還有打手呢。俺們大家去瞧瞧去也好。”
石鑄帶著衆人仍照舊路轉眼來到玉聖菴。此時雨過天晴,風息雲散,一輪紅日將要西沉。石鑄說:“你們衆位先在這等等,我進去瞧探瞧探還有多少賊。”大衆說:“也好。”石鑄竄上屋去,來到二層殿東院,趴在後房坡,聽烏賽花在屋中說話,叫徒弟:“把細軟的東西收拾收拾。莊主爺一肚氣,同小鷂子周治回了吳家圃,也沒回來。回頭把那個中迷魂酒的道姑放出來過過風,拿被褥包上,送給莊主爺家去。”石鑄一聽就愣了,想著八成必是勝玉環,這纔一聲喊嚷:“好一個膽大的女賊,你在這廟裏勾引江洋大盜暗害良家婦女,我等乃是欽差大人辦差官,特意前來拿你。”烏賽花拉單刀躥出來一瞧說:“夥計們,抄家夥。那個綠眼珠被莊主爺追跑,他又回來了。”烏賽花話未說完,外頭衆人都趕出來,烏賽花擺刀撲奔石鑄,石鑄一桿棒把她扔了個筋斗。烏賽花爬起來又要奔石鑄,被武傑在房上一鏢打在頸嗓咽喉,立時身死。衆打手見廟主身死,各自逃走。石鑄帶著衆人一尋找,由房內把勝玉環找出來,勝官保拿了個茶盅,用涼水將勝玉環灌醒,問她:“因何至此?”勝玉環說:“走岔路,在此投宿,不想她是女賊。”大衆一想:“勝玉環雖然找著,把她送到哪去?”勝官保說:“我找找,這廟外要有車,一同夠奔潼關。只要追上大人就好辦了。”勝官保出來,東瞧西望,要打聽哪裏有鎮店,好把他姐姐送到鎮店,然後僱車再走。正在猶疑之際,見大路來了四輛車,兩乘馱轎,車上插著旗子,上面寫著:奉旨寧夏鎮總兵徐。這個工夫,大衆出來找勝官保,站在山坡往對面觀瞧,來的這馱轎是相識的故人,跟著兩騎馬,頭前這位年有二十多歲,白胖子,俊人物,頭戴葦帽高提梁,翡翠翎官,三品頂戴花翎,身穿藍綢國士衫,腰繫涼帶,青緞篆底官靴,肋下佩帶綠鯊魚皮鞘太平刀。衆人一瞧,來者正是河南參將粉面金剛徐勝。大家迎過去,徐勝下馬,彼此見禮。徐勝說:“你們衆位老爺們因何來到這裏?”衆人說:“奉欽差諭出來拿賊找人,大人上哪去?”書中交代,徐勝自破了畫春園,被劍鋒山欽差保奏,升授河南參將,把俠良姑張月英迎娶過門,自到任以來,參將管的是操軍演陣,查拿盜賊,製造軍裝器械。未到半年,營務一律整齊,真是兵強將勇。
這一天,徐勝正在衙門閒坐,由知府衙門來了一套文書說:“本處正北離城七十五里地,在那裏有二十多村莊。有座荒草山,常常打劫來往客商,爲首兩個大王稱開山將軍石四祿,二大王定山將軍石五祿,這兩個在山上招軍買馬,積草屯糧,傳邪教,引誘愚民。現在聚人不少。昨天有一個道臺赴京引見,被荒草山賊人傷了十三條人命,搶去珍珠細軟不少。昨天到府衙報官,派人去拿他,他膽敢拒捕,傷了七個官人,因此請參將調兵勦滅荒草山。徐勝見了這個文書,立刻下教場,點了三千馬步隊,帶一個月糧草,吩咐在城外安營。徐勝在裏面辭別。對夫人說:“要帶兵勦滅荒草山。”夫人俠良姑張月英甚不放心,打算親身跟了去,到那裏觀看動靜行事。
次日,徐勝同著夫人帶著三千大隊浩浩蕩蕩來到荒草山口外安營。俠良姑張月英同徐勝在大帳查點軍裝器械。一夜無話,徐勝帶著一千步隊,列開隊伍。荒草山是東西嚮。進山往北拐是大寨,裏面的地方甚是寬闊。徐勝正要遣人去討戰,只聽裏面響了三聲大砲,只見由山口內出來兩桿白大旗,上繡金龍。大旗往左右一分,賊隊出來,約有二千賊兵,個個白綾纏頭,貼著白太陽膏,手中擎著大槍,肋佩短刀,身穿亮布褲褂,足下都是青靴白花。徐勝一瞧,馬往前一撞,擡腿把槍摘下來,用手中槍一指,說:“你等這夥反叛,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等膽敢造反,哪個爲首,叫他出來。”只見由賊隊中出來一騎黑馬在當中耀武楊威,徐勝一看,這人頭戴三角白綾巾,雙白鵝翎,勒著金抹額。身穿白緞子箭袖袍,上繡藍團龍花,面似銀盆,濃眉大眼,手中擎著一條槍。徐勝看罷問道:“來者何人,通上名來。”賊人說:“你家會總爺姓石,名叫四祿。我乃天地會八卦教教主,你等要知我的利害,急速退去。”徐勝說:“我家大人奉上憲的文書,特來勦滅你們這邪教反叛。”石四祿一聽,氣往上一衝,催馬擰槍,照徐勝分心就刺,徐勝用槍相迎。兩個人大戰二十餘回合,不分勝敗。粉面金剛徐勝氣往上衝,把槍變別著數,三五個照面,一槍把賊人刺挑馬下,賊兵敗進荒草山。
粉面金剛徐勝帶兵往前追趕,追至山口,賊人已經遠遁。只見對面山頭用滾木亂石把山口堵住。徐勝帶兵回營,一連攻打幾天,賊人防守甚嚴,傷損官兵不少,徐勝甚是著急。一看兩山頭險要之處都是滾木擂石,若要攻打開了,得一個月工夫。自己回到大營,悶悶不樂,俠良姑張月英問道:“大人因何面帶煩悶?”徐勝說:“夫人有所不知,來此十餘日,傷損官兵不少,然這毛賊草寇竟不能攻破。”張月英說:“大人乃俠義英雄,這些毛賊何足掛齒?”徐勝一想,這句話矇夫人提醒了,我今晚換上夜行衣,夜探荒草山。自那日槍挑石四祿,直到如今,並不知山內有幾人爲首之賊。俠良姑張月英說:“大人何不調兵外面接應,你我夜探荒草山,裏應外合,能把賊人刺死,放火燒了山寨,一仗可以成功。”徐勝說:“夫人所見甚是,我派都司趙忠、守備李慶帶一千兵,見山頭火起爲號,外面接應,你我換上夜行衣,夜入荒草山。”外面天有初鼓,夫妻收拾好了,出了大營,一直夠奔山坡。
找幽僻小路,二人爬山越嶺,忽上忽下,離山頭不遠,一看沒有燈火之光,就知此地無人把守。來至山頭,夫妻二人順山坡下去,一直往北,有一里地,眼前有兩座大營,正面是山寨。二人來到寨門,門緊閉,躍上房去,來到裏面分賍聚義大廳,見石五祿坐在當中,兩旁有十數個美女相陪。在大廳外有兩個氣死風燈,排著二百名削刀手。石五祿喝得大醉,說道:“衆位夫人,會總在此地佔山十餘年,不想本地參將徐勝跟我做對,一槍將我兄挑死,大兵圍困荒草山。我等缺乏糧草,我去偷營劫寨,將參將徐勝生擒,趁勢大反河南,給我兄弟報仇。”徐勝一聽,氣往上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免我拉刀下去,將賊人殺死就是。他有數百嘍兵,都是無能之輩,我也不放在心上。”想罷,要跳下房去,刺殺石五碌。俠良姑張月英說:“大人不必心急,此時天已不早,少時賊人必睡,等他睡了,將他殺死,放火將大廳點著,豈不省事?”就見賊人說:“天已不早,你等攙我到後面安歇,你等大家各自安歇去吧。”外面這二百兵四散,手下人拿起燈來,前頭引路,轉過大廳,正往前走,徐勝由房上跳下去,手起一刀,將賊人殺死。俠良姑放火將大廳點著,凡火接引神火,少時烈燄騰空,如同火燄山相仿,外面趙忠、李勇見裏面火起,帶兵往裏一殺,此時,天將三鼓,賊人俱皆睡熟,乘勢闖進山口,殺傷四百餘賊,生擒二百餘人,賊人四散奔逃。天光閃亮,荒草山一律肅清。
徐勝在這山上歇息一天,將拿住的賊人,就地正法,帶兵回歸河南省城,稟明巡撫,拜折入都,保奏徐勝。康熙老佛爺旨意下,著徐勝來京召見,徐勝擕眷入都,在部投文。是日,有兵部堂官帶領引見,康熙聖上甚爲喜悅,正趕寧夏總鎮缺出。聖上旨下,寧夏鎮總兵給徐勝補授,欽此。徐勝謝了恩,請訓起身,這天來到玉聖菴,正遇勝官保衆人在廟中站立,大家過來見禮,說明來意。徐勝這纔知道尋找勝玉環。趕緊派老婆子把勝玉環接在馱轎上,與張月英在一處。徐勝說:“我先到潼關追大人去,你們衆位還不走麽?”石鑄說:“我們等等賊人,若來,就將他等斬草除根再走。”徐勝告辭,帶著勝玉環走後,衆人回朝,將賊黨殺盡,死屍扔在山澗餵狼。衆人到廚房找出酒來,大家團團圍住喝酒。
天有二鼓,月上花梢,大家吃完了晚飯,也不見賊人來。次日,大家商議,這廟中有什麽東西細軟,大家分綵。金眼雕同伍氏三雄邱明月先起身走了。石鑄說:“這廟馬號有吳通餵養的騾馬,大家都挑一匹騎著。”紀逢春進去,抱出一牀紅呢被,搭在一匹白驢身上,用兩條汗巾一繫,就算鞍子。大家一瞧,都樂他瘦小子,說:“你瞧,這倒是真紅真白。”大家都備上了坐騎,紀逢春倒騎著白驢。武傑說:“你爲何倒騎著?”紀逢春說:“我爲跟你說話。”武傑說:“摔你個混帳東西,吾也不管。”
衆人順著山路出了口山,走有二十里地,一瞧,是座鎮店,一進東村口,人煙稠密,買賣不少。路北有座大客店,字號是六合老店。衆人下了坐騎,拉馬進了店,有人把馬接過去,刷飲蹈餵,衆人來到上房,夥計打洗臉水,倒茶說:“衆位老爺們是打間?”石鑄說:“不錯。”夥計說:“依我說,衆位老爺們別走,今天瞧瞧熱鬧。這個熱鬧活白了頭髮沒瞧見過。”石鑄說:“什麽事?”夥計說:“我們這地方叫周家集,這裏有家財主,姓周名玉祥,家有百萬之富,有個兒子也死了。現時留下個孫女,名叫周翠香,長得夠十分人才。家裏找媒人說人家,沒有門當戶對的。周家是把式窩,這位姑娘能爲武藝蓋世無雙,因此立了擂臺,有人贏了姑娘,就把姑娘給他。這擂臺立了有十數天,真沒有上臺打擂的人,準要上臺能贏得了人家,既能得了媳婦,又得了家私,這倒是件好事。”石鑄說:“我們大家吃完了飯,去瞧瞧去,這事倒透著新鮮。”傻小子一聽就說:“這個我倒去得,你們都有媳婦,我沒有媳婦。狼山紀家寨誰不認得俺們爹。”衆人一聽,對石鑄說:“紀老爺要去,這個小模樣準成。”紀逢春聽了石鑄說的,他信以爲真。
大家要了酒飯,紀逢春先吃完了,假裝出恭,他就溜出去,一直打聽擂臺在什麽地方,就有人指引他前往。來到十字街路北,大門西邊搭著擂臺,其形好象戲臺,外面圍著無數人,上面擺著刀槍架子。有個瞧熱鬧的人說:“快出來了。少時間,老頭一出來就有上臺打擂的。”正說著,由大門出來一位老丈,帶著十幾個家人,身穿藍綢長衫,足下青緞快靴,花白鬍鬚,後跟著一位十六七歲姑娘,生得芙蓉薄面,頭上藍絹帕,身穿銀紅色女褂,綠洋縐中衣,足下穿小紅鞋,來到這擂臺,登著梯子上去。那老英雄說:“在下我姓周,叫周玉祥,這是以武會友,小老兒自幼喜愛拳棒刀槍,如有願意者,上來比武。如與老漢比武,打我一拳,我給紋銀十兩,踢我一腳,我贈元寶一雙,將我摔倒,我贈綵緞十箱。只因小孫女前番有幾家親友前來提親,我都推辭不開。今天我定出一個規矩,年貌相當者與我孫女比武,如贏得了我孫女,招贅他爲婿。”說完了話,只聽正西上有人答言,說:“閃來,待我來。”一擰身,躥上擂臺。周玉祥一瞧,上來這人身高七尺,身穿青洋縐褂褲,薄底靴子,尖腦袋,頂腳小,大肚囊,真象笨貨。面皮微黑,短眉毛,三角眼。來者乃是刺兒山大寨主,姓牛名必,同著二寨主馬松聽說這裏立擂,特意前來打擂。今天聽周玉祥一說,他躥上擂臺說:“老英雄,閃開!我要跟這位小姑娘比試。”周玉祥一聽,說:“也好。”往旁邊一閃,姑娘周翠香過來並不搭話,二人比試拳腳,牛必兩雙眼上下打量姑娘三五個照面,就被姑娘踢下臺去。就聽那邊一聲喊嚷,躥上一人,淡黃臉膛,身穿藍綢褲褂,足下薄底靴子,盤著大辮子,來到上面說:“姑娘,請了。在下領教一二。”來者正是惡淫賊飛雲僧尹明,由黃花鋪被勝官保石鑄將他與清風二鬼追走。這四個人也沒敢投奔靜街太歲黃勇去。打算要出潼關訪友去,路過周家集,住了店。飛雲說:“我別和尚打扮了,都認識我。我買一身俗家人的衣服,勒上綢子,弄條假辮子,打扮在家的樣子。”今日聽說周家集打擂,他來瞧熱鬧,見刺兒山兩個寨主俱被姑娘踢下去,他看見周翠香長得十分美麗,想要上臺戲耍人家,晚上好去採花作樂。
此時下邊有碧眼金蟬石鑄,同著勝官保、孔壽、趙勇、武傑、李環、李佩都由店出來,找紀逢春到了臺下,正見馬松被人踢下臺去,飛雲上得臺去,紀逢春湊過來,嚮石鑄說:“石大爺,我看上去的那個好眼熟,你等看他象誰?”石鑄說:“我看他象飛雲,怎麽又有這麽大的辮子,也許是一個模樣的人極多,我也不敢說是怎麽件事。咱們且看他武藝如何。”
只見那人在臺上嚮姑娘拱拱手說:“請了,我要領教一二。”姑娘周翠香瞧了他一眼說:“使得,我奉陪。”二人擦拳比武,走了幾個照面,飛雲被姑娘一腳踢去,他往旁邊一閃,姑娘一伸手,把辮子給他揪落。下面齊聲喝綵說:“好哇,真好!”紀逢春一看,認出來是飛雲和尚,一擺錘,躥上臺去,說:“呔,對面小輩,休要逃走,我等在此等候多時。準赴會不見不散。”照定飛雲就是一錘。飛雲一看,這裏有了彭大人的辦差官,就知道不好,掏出毒藥鏢,照周翠香就是一鏢,正打在大腿上,周翠香翻身栽倒。若不是紀逢春上來,周翠香就被飛雲所殺。
飛雲見紀逢春上來,就知道後面必還有人,將刀一擺,躥下臺去。臨面武傑擋住說:“哎呀,混帳王八羔子,你往哪裏去!”掄刀就剁。清風惡道拉出滾珠寶刀要幫助飛雲動手。瞧熱鬧的人嚇得四散奔走。這時光,勝官保拉出龍桿棒,大駡飛雲尹明:“休要逞強,小大爺來拿你。”清風道士于常業一瞧,是勝官保,就嚇了一跳,知道他的利害,說:“不好,飛雲賢弟,風緊,拉活吧。”孔壽、趙勇大家往上一圍。清風瞧勢不好,擺開滾珠寶刀,連竄帶跳同飛雲二人竟自逃走,衆人也不深追。周玉祥將衆差官攔住,一一問了名姓,先把孫女周翠香派人搭回去,然後讓衆人到家。
來到大廳,倒過茶來。周玉祥問:“石大老爺,衆位從何處來,欽差大人現在哪裏?”石鑄說:“大人現已到潼關,我等由靈寶縣奉大人諭出來找人,人也找著。我等路過貴莊,見閣下在此立擂,不想那飛雲和尚上臺狡鬧。他在平側門外秘香居,盜過聖上的珍珠手簽,奉旨各州府縣一體嚴拿。那老道是在大人公館行過刺的刺客。今日我等一時荒疏,未能將他拿獲。”周玉祥說:“這就是了。現在小老兒的孫女已被鏢打傷,傷勢甚重,便如何是好?”武傑一聽罷,說:“哎呀,了不得了,飛雲打的是追魂奪命五毒鏢。若打在致命處,立刻就得死,若打在別處,一見血,三十六個時辰,毒氣歸心就死。大同府勝家寨倒有解藥,無。奈兩干多路,求得藥來,人已死了,趕不上。”周玉祥一聽,嚇得半晌無語,目瞪口呆,“哎”了一聲說:“老漢六十多歲,就是一個孫女,她要死了,要了我的老命。衆位老爺有好生之德,想個法兒救他這條命爲是。”勝官保說:“老丈不要煩惱,我能醫治。你帶我去後面瞧瞧吧。”周玉祥一看,勝官保年有十三四歲,五官俊秀,舉止端方,這纔問道:“這位小大爺貴姓?”石鑄說:“他就是大同府黃陽山勝家寨銀頭皓叟勝奎之孫,金刀將勝俊山之子,小神童勝官保,家傳八卦追魂奪命連環刀,甩頭一子三支金鏢,天下赫赫揚名,無人不知。剛纔打姑娘的是飛雲,他的師父是神彈子火龍駒戴勝其,乃是神鏢勝英的徒弟,飛鏢黃三太也是勝英的徒弟。勝家門的把式出來不少。”老英雄周玉祥一聽說:“原來是勝大少爺,這可不是外人。衆位略坐,我同勝大少爺先給我孫女治鏢傷去。”勝官保跟著老英雄進了內宅,來到北上房,東裏間婆子丫環正圍護著周翠香。勝官保一進房來,見周翠香昏迷不醒,一看這鏢正打在大腿上。勝官保叫老英雄把鏢起下來,叫老婆子拿剪子剪個窟窿,勝官保掏出一包五福化毒散,叫老婆子找一碗陰陽水,將化毒散灌下,周翠香喝了半包,調匀敷在傷口上,將八寶拔毒膏貼在傷口上,告訴明天早飯後用兩條魚氽湯,用蔥薑蒜做作料,不放鹽,吃下去,毒就發出,人可以復舊如初。老英雄一聽,甚爲喜悅,連連揖謝,這纔把他讓在客廳,吩咐客人擺酒。老英雄說:“今日衆位不可拘泥,老漢上來敬三盃酒,衆人隨便痛飲,不可屈量。”
酒過三巡,老英雄把石鑄請到裏間屋內,說:“今日有一件事相求。”石鑄說:“老兄有話清講。”周玉祥說:“老漢孫女蒙勝大爺治好,我要請你爲媒,許他爲婚。”石鑄說:“可以,可以,我跟他商量商量,如成了你也別喜懽,不成你也別惱。勝官保他是個小孩子,他如願意,我還要跟他爺爺商量。現在銀頭皓叟勝奎跟著大人,到了潼關。”周玉祥說:“石大爺,你多分心吧。”石鑄這纔轉身出來,把勝官保叫在裏間屋中說:“周玉祥他托我爲媒,把他孫女許配你爲姻,你願意不願意?”勝官保一聽甚喜,說:“這件事,石大爺,你要做得了我爺爺的主,就應承,要做不了我爺爺的主,別叫我爺爺說我。”石鑄說:“就這樣吧。你爺爺要不願意,還有我呢。”這纔帶勝官保出來,給周玉祥行禮,禮畢復又入坐。大衆給周玉祥道喜,開杯暢飲。
天色已晚,擺上菜飯,石鑄說:“今天天已晚了,也不能去,莫如到店裏,將東西、馬匹拉了來,今日在這裏住下,明天起身。”大家吃完了飯,遣人到店裏,把馬匹拉過來,周玉祥搬過幾個鋪蓋。三已二鼓,衆人說:“老丈,請自便吧,我等也要安歇了。”周玉祥辭了衆人,歸後面去。石鑄等各自安歇。
剛剛睡熟,天有二鼓之後,來了幾個刺客撥門。原來飛雲清風走後夠奔吳家堡,賴頭龜吳元豹跟飛云是拜兄弟,他們在吳家堡同焦家二鬼閒談。飛雲說:“我這口氣不出不行,今天石鑄一夥人必往周家集,我定將他們殺死,纔出我胸中之恨。”清風說:“我幫著你。”二鬼說:“算著我們。”四人商議已定,吃了晚飯,四人收拾好了,由吳家集夠奔周家集來。
到這墻外,四個人由西北躥上墻去,穿房越戶來至大廳,伏在前坡。見衆人團團圍坐,同周玉祥喝酒。清風一看,有勝官保在內,說:“飛雲賢弟不可心急,此時若叫他們知道,動起手來,你我還得甘拜下風。莫如叫他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等他等睡熟,你們撬門進去,結果子他等性命就是。他等醒了,也措手不急。”飛雲說道:“兄所見甚是。”
四個人越過後坡伏著,等石鑄衆人躺下。工夫不小,料必睡著,飛雲這纔跳在院中,將客廳門撥開。一聽衆人在東廂裏間睡了,飛雲這纔撲奔裏間。一掀簾幔,紀逢春正蹲在地下,拿尿壺撒尿,聽得外面撥門,他也沒言語。就見簾子一起,瞧見是飛雲,他拿起夜壺就一夜壺,打在飛雲身上,渾身是尿,夜壺也摔碎了。飛雲抱頭往外面就跑。石鑄等也都醒了。各提兵刃說:“追刺客。”飛雲在頭裏跑,清風在後面跟著,二鬼捨命似的跳出墻外。這八位英雄跳出周家後院,一直往東北追出有十幾里地。眼前黑乎乎一片莊院,再找飛雲、清風、焦家二鬼,已蹤跡不見。石鑄說:“他們這四個人必是進了村莊。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俺們追進莊去看看。”石鑄在頭裏,衆人跟隨進了村莊,躥上房去,穿房越圈,行高就低,行上就下。正往前走,石鑄見前面火光一片,來至切近一看,是座大禪院,坐北嚮南。五間大廳掛著八盞紗燈,支著兩個氣死風,兩邊兩隻高腳燈,有二十多人在那裏練把式,這個扎花槍,那個練單刀,還有練棍的。當中坐著一人,身高約有七尺,黃花面皮,細眉毛,圓眼睛,頭上一腦袋秃瘡,好象大宿砂,身穿紫花布褲褂,薄底靴子,左邊坐著飛雲清風,右邊坐著焦家二鬼。石鑄等在東西配房上,伏在後房坡往下瞧,當中這人正是賴頭龜吳元豹,就聽他跟清風說話,說:“于大哥,你們哥幾個到周家集刺殺仇人,可能結果性命?”清風說:“你問你拜兄飛雲吧。”飛雲說:“你瞧我的腦袋,剛上了刀槍藥,正在當中砍破一道口兒,真是他等命不該絕。我同道兄焦氏兄弟去,他們正喝酒,等他們睡了,我們撬門進去。我想他們都醉了,我一刀一個。焉想到那紀逢春撒尿,砍我一尿壺,大衆都醒了。我等急往回—跑,還怕他們追下來。這個亂子不小。他們有兩個使桿棒的,個叫石鑄,一個叫勝官保,真正利害,連清風哥的滾珠寶刀也不行,真要追下來,我等還要跑。”吳元豹一聽,哈哈大笑,說:“兄長,你太弱了。他不來是他的便宜,就是盜玉馬那石鑄,他不算:朋友,他媳婦叫班山班立娥背走過了夜,那還了得?綠林焉能瞞得住!”石鑄一聽,氣往上撞。孔壽見飛雲有毒鏢之仇,大喊一聲說:“飛雲,孔大爺我跟你朋友相交,無辜夜晚移禍于我,你把幾個差官引到我們那裏,你逃走我都不惱,你等在葵花觀皆用迷昏藥酒醉倒,要殺我們。衆人命不該絕。石鑄救我們回公館。你這廝夜晚行刺,用毒藥鏢把我打了,幸喜衆人有朋友之情,不遠千里,救了我的性命,我今不死,既有了命見你,我今日是一死相拼。”飛雲僧一看,方要跳下去,只見吳元豹說:“飛雲兄,閃開!我去捉拿這無知小輩!”躥出座位,一順手中八楞亮銀錘,說:“來者,你是何人?敢在這裏攪鬧?通上名來。”孔壽道了名姓說:“小輩,你是飛雲僧的什麽人?”吳元豹說:“綽號人稱賴頭龜,我這吳家堡,一嚮無人敢在這裏撒野,你這無知小子,也不知我這裏利害。”說罷,一擺那銀錘,錘頭碰錘頭,只聽咔嗒一響,由錘內冒出一股黃煙,孔壽聞著異香,覺得天轉地轉,頭暈眼眩,心裏發亂,眼前一黑,撲咚翻身栽倒。吳元豹吩咐手下人把他捆上。趙勇一瞧孔壽被人拿住,事不關心,關心者亂,不由氣往上衝,說:“賊人,休要逞強,待我來拿你。”一擺亮銀短鏈銅錘,跳下院中,照吳元豹就是一錘,吳元豹閃身躲開,說:“你是何人?”趙勇說:“你要問你家大太爺,姓趙名勇,人稱白面秀士。”吳元豹一聽此言,把雙錘一磕,仍然出來一股黃煙,趙勇不知利害,聞著一股異香,直透鼻孔,頭暈眼花,心中一亂,撲咚翻身栽倒房上,衆人一看都一愣,疑惑這個秃子有妖邪法。紀逢春是熱心腸,見孔壽趙勇被擒,他就急了,他也不管利害不利害,一擺短把軋油錘,躥下房來,直奔吳元豹。一語不發,照準吳元豹面門就打。吳元豹把身一閃,把錘一磕,紀逢春一聞香氣,身也躺下。武傑說:“傻小子,很好。”見他們被擒,不能袖手旁觀,有心下去,不知賊人這對錘是怎麽緣故,有心不下去,對不起孔壽、紀逢春,想罷,把心一橫,擺手中刀跳下去說:“哎呀,混帳東西,你是什麽妖術邪法?”吳元豹說:“你家莊主受過神人傳授,捉拿你等,不費吹灰之力。”武傑並不分說,擺刀照賊人就砍,吳元豹往旁邊一閃身,雙錘一磕,一股黃煙直衝霄漢。武傑栽倒在地。李環、李佩見小姑爺被擒,二人並力拉刀下去,賊人一磕錘,二人都昏迷栽倒。石鑄說:“官保,你可別下去。”勝官保說:“這些人連我姊丈都擒了,焉有不下去之理!”石鑄說:“別忙,等我想個主意。他這錘不是妖術邪法,他也不唸咒,把這雙錘一磕就冒煙,人聞煙就迷惑。過去時,把鼻子用紙堵上,下去拉桿棒把賊人摔倒,把錘搶過來,我瞧瞧。”石鑄找點紙把鼻堵上,扯起桿棒,跳下房去,說:“吳元豹,你休要逞能,待我來拿你。”吳元豹一瞧,是石鑄拉著一條桿棒,精神百倍,就知道他的武藝超羣出衆。飛雲一瞧,就說:“吳賢弟,留神!他這條桿棒可利害。”話未說完,石鑄的桿棒一抖手,就把吳元豹摔了個筋頭,過去剛要搶錘,清風擺開滾珠寶刀,撲奔石鑄。石鑄拉起桿棒往圈外一跳,吳元豹爬了起來,一擺錘,撲奔石鑄,石鑄往裏一吸香氣,這股黃煙都吸在肚子裏,覺著心迷,翻身栽倒。吳元豹吩咐:“捆上。”把七個人俱都捆好。勝官保在房上,看到七個人全都被獲,自己有心跳下房去,又怕贏不了人家,心中想道:“賊人此錘定有解藥,我看他自己聞上黃煙並不理論,我何不先到後面訪一訪他這解藥。我把這解藥得著,再拿他們,救這七個人。”想罷,由東房躥在北房,往東北一看,有一百多間房子,都是畫閣雕梁,甚是整齊。往東北再看,有一座花園。勝官保躥房越圈,正往前走,只見下面夾道來了兩個打更的,前頭這個拿著梆子,脅下夾著單刀。第二個左手拿著大鑼,右手拿著鈎桿。頭裏這個就說:“吳福大哥,俺們敲完了三更,別睡覺,俺們喝點酒。我想俺們這個打更,無非是虛應故事,也再沒有江湖鉅盜、綠林豪俠敢來偷了。難道不知道俺們莊主爺的威名?來了也得甘拜下風。”後頭這個就說:“兄弟,你既然預備酒菜,俺們就喝去。”正說著,勝官保跳了下來,就是一龍頭桿棒,把前頭這個扔倒捆上,把後頭這個也拿住了。兩個人一瞧,是個小孩子,雖不甚害怕,卻也不敢聲嚷,勝官保說:“我問問你二人,前頭練把式的地方,那個秃子,他在哪院住?他使的那錘是什麽東西?你二人說了實話便罷,不然,我將你二人打死。”吳福說:“大太爺,饒命。我說實話,你說的秃子,他是我們:莊主爺,叫吳元豹,他使的那錘,是他師父給他的,叫瘟癀錘,他師父叫瘟癀道人,名叫葉守敬。那錘一出黃煙,人聞見就躺下。未曾動手,先聞解藥。”勝官保說:“這藥在哪裏擱著?”打更的說:“由這往西拐過去,北院四合房,這解藥是我們二主母收著。”勝官保說:“此事果若真的,回頭我賞你銀子,若說瞎話,我回頭把你二人打死。我先把你二人嘴堵上,擱在東北墻拐角無人之處。”勝官保轉身往西過了一層院子,跳上房去,一看是北房五間,東西配房各三間。院中花草不少。北房中燈光閃閃,人影搖搖。勝官保在北房上,使了個珠珍倒捲簾,夜叉探海式。一拱身,兩腳落地,來到窻欞外,用舌尖將窻紙舔破,往裏一看,乃是順前簷的大炕,上擺著小炕桌,有一盞燈,擱著兩個蓋碗,兩個茶盅,靠西墻,堆著一堆被褥,地下靠西墻一張梳頭桌,北墻一張花梨條案,上擺著兩盆盆景,當中是水晶魚缸,兩旁有玉泉窰的果盤,官窰的大磁瓶。炕上坐著一個婦人,年有三十上下。身穿一身素服,倒是蛾眉皓齒。地下站著丫環。就聽這婦人說:“冬梅呀,天天到這個時候,怎麽莊主爺還不進來睡覺。”丫環說:“二嬭嬭,你還不知道嗎?大莊主因爲玉聖菴廟裏的人都被人給殺了,心裏煩悶,同了姓周的出了潼關,家裏沒有人,二莊主在外頭教人練把式呢。來了幾個朋友,莊主爺還告訴我,叫我把藥給他,過了籮,我也忘了,回頭莊主爺要使用,沒人收拾好,又犯了脾氣,拿皮靴子打我。趁這時沒事,把藥拿過來,給他收拾好了。”那婦人說:“也好。”那婦人拿了鑰匙到東裏間開開箱子,拿過一個包,打開,有一個瓷盆,有半盆藥,用小籮過了細面,裝在兩個瓶裏。冬梅說:“二嬭嬭,天不早了,不用等莊主爺了,留一個人等著,俺們睡吧。”
勝官保在外面看得明明白白,我要使個調虎離山之計,把他們調出來,我好把藥偷了,不知道天可湊我的巧機會呢,我可以去救衆人。就見那婦人把藥瓶擱在地下條案上。勝官保想:“我使什麽調虎離山的計?”見院中有些花草,眼珠一轉,計上心頭,見廊簷下有四個氣死風燈,兩個高腳燈都沒點著,他把四個氣死風擱在一處,掏出一把硫黃灑在上頭,用引火之物一引,這火就燒起來,勝官保躥上屋簷一隱身,等他們出來再進去盜藥,就聽那冬梅說:“二嬭嬭,可了不得了,外頭著火了。”王氏帶著兩個丫環趕緊出來,一瞧是氣死風燈著了,有一股硫黃味,這必是歹人放的。勝官保見王氏出來,他一個千金墜下來,一轉身,進了屋子,掀開裏間簾子,見兩個藥瓶沒了,後窻戶還忽忽悠悠動呢。勝官保他就一蹬桌子,躥出後窻戶一瞧,蹤影全無,勝官保躥上房上,一陣發愣,心說:我好容易得著這解藥的地方,我想要救這七個人,我自己也算很快的,不想他人更快,盜沒了。真是夜行早起,路上又有早行人。我們來了八個人,七個人被擒,此時還不知死活,我回公館有何面目見人?莫如命不要了。想罷,拉起龍頭桿棒夠奔前廳,要跟賊人一死相拼。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小神童勝官保未能得著解藥,一氣想要夠奔前面,跟賊人拼命,替七個人報仇。書中交代明白,且說前面賴頭龜吳元豹拿住這七個人,問飛雲說:“所拿住的都是彭大人的辦差官,該當怎麽辦?”飛雲說:“還短一個,內中一個還有叫小神童勝官保的,手使的是龍頭桿棒,專打金鐘罩鐵布衫,雖是小孩,比這七個人本事還大,是清風哥的對頭。他們必定一同來的。俺們上房找找,定要拿住這小子,別放走,一總要剪草除根,省得萌芽復起。要放走那小孩,他回到廟中一說,必定調兵前來,圍困吳家堡,給他們報仇,那時畫虎不成,反類其犬。”吳元豹說:“既然如此,留兩個人看著這些拿住的人,俺們同清風哥上房找找去。”這纔派二鬼在底下看著,吳元豹同了飛雲清風上房去各處瞧了一瞧,沒有,這纔回來。吳元豹說:“也許沒來。”三個人這纔落了座。吳元豹說:“清風哥,你看這七個人是殺了好,是怎麽著好?小弟一時懵懂,不知怎麽著好。”清風說:“你既這麽說,我跟你說吧,這七個人萬放不得,你我都是綠林中人。他們是辦案的,擒虎容易放虎難,就是放了,他們也是回去調兵再來復仇。莫如依我之見,將他七個人俱皆殺了,將死屍扔在山澗餵狼。就是彭大人派人來了,也無憑無據。”吳元豹說:“清風大哥說得有理,我就依著你辦吧。要憑我學的能爲,我也拿不了這七個人。這是我師父瘟癀道人葉守敬給我這一對護身寶錘。”清風說:“好,就叫徒弟立上木樁,將他七個人捆上,開膛挖心。”吳元豹說:“我還有個主意,拿解藥把他們解醒過來,叫他們死個明明白白。”這纔叫徒弟把柏木樁拿過來,栽在這地方,飛雲說:“不用這麽費事,這房都是廊簷,東房柱子上綁兩個,西房綁兩個,北房綁兩個,地下擱一個就得了。”清風說:“就是,兩個兩個開膛,我親身動手。”說著,先把紀逢春,武國興綁在西房柱子上,南邊是武國興,北邊是紀逢春。吳元豹在兜囊中掏出磁瓶來,給紀逢春、武國興鼻子上抹點藥,然後返到大房月臺下落坐。待有半刻之工,武國興、紀逢春各打了個噴嚏,明白過來,見院中地下捆著五個人,衆人兵刃都在地下扔著,都被人家捆著。紀逢春說:“小蠍子,你我大家都叫這秃小子拿住了,他使的那對浪錘爲何這般厲害?你死了,倒是做了官,娶了媳婦,也不冤屈了,我還沒樂過一天,真窩心。被這賊崽子把我殺了,我死了都不甘心。”武傑說:“傻子,不要埋怨了,大丈夫生而何懽?死而何懼,你我雖死,也落個忠勇之人。”只見從那邊過來一人,手執明晃晃一把鋼刀,腰中繫著一條圍裙,上面盡是血跡。有人拿過一個木盆來,放在紀逢春面前,又有一人過來,送來兩桶冷水。那拿刀之人名叫吳明,乃是吳元豹的家人,時常殺人。今天他拿著那一把刀來,來到紀逢春面前,先把水照紀逢春一潑,然後把他的衣服一撕,牛耳尖刀照定紀逢春前心就刺,只見北房上飛來一塊瓦片,正打在吳明手背上。吳明擡頭一看,見房上跳下一個孩子來,正是小神童勝官保。來到前面一瞧,乃是他姊夫同了紀逢春都綁在柱子上。見一人拿著尖刀要開紀逢春的胸膛,他就急了,揭起一塊瓦就砍,正打在吳明手背上,隨身躥下來,一抖龍頭桿棒,把吳明摔了個大跟頭,腦袋摔在臺階上,花紅似的腦漿直流。吳明蹬蹬腿,張張嘴,立時氣絕身死。老道清風一瞧,就是一怔,說:“吳賢弟,這個小孩可利害嗎?手使龍頭桿棒專打金鐘罩鐵布衫。”吳元豹一聽,哈哈大笑說:“我只當清風哥的能爲天下無敵,你也有可怕之人。這一小小玩童,待小弟去拿他。”吳元豹跳在當中,把雙錘一抱,說:“娃娃,你就是小神童勝官保?你也不知道二爺爺的利害,膽敢來攪鬧!”勝官保說:“你不要發威,我把你拿住,給我幾個朋友報仇。”說著話,照吳元豹就是一桿棒,吳元豹嚇得往圈外一跳,把雙錘一磕,一股黃煙出來,那勝官保聞見,栽倒在地。吳元豹說:“小輩,我也不開膛挖你的心,用雙錘把你打死。”清風說:“且慢,先把他捆上,今日晚間,你我等拿他下酒,回頭把人心取出來,交與廚房清烹人心。”吳元豹一想也好,叫家人把勝官保捆上,吳元豹復又來到月臺,吩咐擺上五桌酒,吳元豹在當中,西邊是飛雲,東邊是焦家二鬼,徒弟在兩旁垂手侍立,衆家人擺上酒來共飲,叫家人把吳明的死屍搭在莊門外,用棺木盛殮起來,明天掩埋就完了。衆家人答應,把下面收拾好于,又把吳壽叫上來。吳元豹吩咐說:“你先把那雷公嘴的開了膛,取出心來,交給廚房,要清烹人心。大家喝酒。”吳壽答應下來,撿起牛耳尖刀在紀逢春面前一晃,紀逢春把眼睛一閉,靜等一死。吳壽先用左手一摸心窩,然後用尖刀對準心口,方纔要往下扎,只聽房上一聲喊嚷,說:“小子,休要逞強!”隨著聲音,到了一陣冷風,手起劍落,就把吳壽劈爲兩段。嚇得吳元豹衆人一愣,一看跳下這人頭戴遮耳保頂麒麟盔,身穿麒麟寶鎧,手拿湛盧寶劍,面如敷粉,目若朗星,眉似齊刷,鼻樑高聳,脣似丹霞,雙肩抱攏,玉面銀牙。飛雲清風二鬼一瞧,嚇得驚魂千里,來者非別,正是忠義俠馬玉龍。書中交代明白,馬玉龍自靈寶縣戰敗了清風,見了大人,大人就說:“前番本院專折入都,皇恩浩蕩,推你回旗當差,因破紅龍澗有功,賞你六品軍功,跟隨本部院差隨委用。”馬玉龍一聽,給大人請安,只因石鑄帶著七個人走後,大人把金眼頭陀法緣,玉面如來法空就地正法,給蘇永福報仇。靈柩寄存在關帝廟,大人帶著劉芳蘇永福馬玉龍勝奎由靈寶縣起身,到了潼關水地總鎮,石文琢石大人迎接欽差,早預備下公館。大人下了公館,衆文武參見已畢,馬玉龍上來給大人請安:“蒙大人提拔之恩,龍山衆人未散,我在大人跟前告幾天假,把龍山夥伴散了,再回來跟大人當差。”大人說:“也好,明天你就起身。”大人賞了五十兩銀子盤費,馬玉龍正來到周家集,在飯鋪吃飯,聽說擂臺底下打起來,馬玉龍一瞧,乃是石鑄等。衆人追拿飛雲清風,馬玉龍趕緊算清飯帳,再出來一瞧,不見石鑄衆人。一打聽是周玉祥把衆人讓到家去。馬玉龍一想,今天他們把賊人追跑,決不能善罷干休,必要來行刺。我今天別走,夜晚到周宅前去探聽,如果飛雲清風二鬼前來行刺,我幫他們將賊人拿住。想罷回到店內叫夥計,把後店房騰出一間乾淨屋子,馬玉龍喝了兩碗茶,說:“夥計,我有種心痛病,你晚上店中有什麽事,別驚動我。”夥計說:“是了。”馬玉龍最心細,恐其夜裏出去,一叫沒人露出形跡。夥計出去,馬玉龍將門關上,閉目養神。天交二鼓,自己打開衣服,換好,出了屋子,將門倒帶,躥上房去,撲奔周玉祥住宅。方纔一到,就聽一陣大亂,石鑄等追下刺客去。
馬玉龍跟到吳家堡,衆人在東房,馬玉龍在北房上,見孔壽下去一照面,那秃子一磕錘,一股黃煙,孔壽栽倒,趙勇下去也是如此。馬玉龍一看不好,這秃子的錘有邪藥,他們的人不怕,必有解藥,馬玉龍一想,我到他後宅尋訪尋訪。把身一聳,來到後面,見廚房廚子正在喝酒。馬玉龍跳了下去,進了廚房,用寶劍一指說:“休要喊嚷,你若開口,我就把你殺了。”馬玉龍這纔問:“你們莊主爺使的那錘可有解藥?”廚子說:“有的。”馬玉龍問:“在哪裏。”廚子說:“在那北院莊主母手內。”馬玉龍這纔進了北院,在後窻戶瞧見丫環,正收拾那藥,正沒主意去偷,可巧勝官保用調虎離山之計。馬玉龍手快,將藥得了夠奔前面而來。聞上解藥,跳在院中,飛雲清風一瞧,說:“兄弟,可了不得了,這個可扎手,兄弟可要小心留神,若將他拿住,俺們可以橫行天下。”吳元豹說:“兄長只管放心,你休長他人的威風,滅自己的銳氣,我過去就把他拿住。吳元豹來到近前,說:“你就是馬玉龍嗎?莊主爺今天把你拿住,跟他們等一齊上鬼門關上掛號,勾魂帳上消名,你是飛雲投火,自來送死。”馬玉龍微微冷笑,說:“小輩,你休要誇口,我今天將你拿住,叫你知道忠義俠的利害。”說著,舉起寶劍分心就刺,吳元豹一閃身,把雙錘一磕,一股黃煙冒出,指望馬玉龍跌倒。焉想到這股黃煙起去,馬玉龍站立不動,這一來嚇得吳元豹戰戰兢兢,暗說:“我這黃煙出去,他萬不能躲避,非我解藥不能解。我的解藥在我媳婦手中,怎麽他會不怕!”這個瘟癀錘嚇得他就沒主意。本來他的武藝平常,就依仗這錘贏人。今天見錘不行,有心逃走,又怕臊;無奈雙錘一擺打去,馬玉龍用寶劍一削,嗆啷啷錘頭落地,吳元豹撥頭就跑。飛雲清風二鬼都知道馬平龍的利害,隨著吳元豹往後就跑。馬玉龍緊緊跟隨,追到角門,馬玉龍一想,我先把衆人救了,再拿他們。這纔回身把武傑、紀逢春解開,掏出一瓶解藥,叫他二人把衆人解開,聞上解藥,還醒過來,各人撿各人的兵刃,都在院中扔著。大家把兵刃拿起來,馬玉龍同衆人見了禮,馬玉龍說:“俺們到後面找賊去了。”衆人這纔躥上房去,各處尋找,並無動靜。來至極東北,有座花園,樹後有三間北房,聽裏面咳聲嘆氣,大駡賴頭龜吳元豹,把小太爺困在這裏。衆人來至且近,見鎖著門,馬玉龍將鎖剁開,衆人進去一瞧,房柁上吊著一人,年有十八九歲。衆人把他解開,這纔問他說:“你因何在此吊著?我們救你這位小壯士。”給衆人見了禮說:“在下祖居本是河南上蔡縣的人,我姓蘇名魁,字小山。這個吳家堡是我姥姥家,我奉母命來到這裏,焉想到我兩個舅舅小孔雀吳通賴頭龜吳元豹不念親戚之情,他說我父親叔父都保了彭大人,跟我們斷了親戚,因此我們三兩句話就鬭起嘴來。我二舅舅要殺我,我大舅舅不肯,把我吊起來。多虧我老爺,不然就把我殺了。你們幾位是誰?我都不認得。衆人間:“上蔡縣一個雨雪豹蘇永祿,你可認得?”蘇魁說:“那是我叔父。”石鑄說:“這可不是外人,剛纔我們拿的那個飛雲,你父親就死在他手。”蘇魁一聽就是一愣說:“你們衆位貴姓貴名?”石鑄給他引見,通了名姓。石鑄說:“這得呈報當官,把他的家眷抄拿了去,賊人他必來,那時就好辦了。”馬玉龍說:“使不得,你我往後還要陞官呢,做事不可這樣狠毒。大丈夫不行斷絕之事,大概賊人不久也拿得住。我還跟你說,石大哥,我在大人跟前告了假,回歸龍山散衆,三五天回來。你等回周家集,不可耽延,趕緊奔潼關保護大人要緊。”石鑄說:“也好,既然如此,蘇小山,你跟我到公館找你叔父去吧。”蘇魁說:“也好,我跟衆位前去。”石鑄帶著衆人夠奔周家集,馬玉龍告別分手。
石鑄等回到周家集,天光已亮,周玉祥早已起來,見了衆人說:“昨日晚上,衆人受驚,可曾將衆賊拿住?”石鑄說:“我們大家白去了一趟,並未將賊人拿住。追至吳家堡,見到一位友姪,我們這時就要夠奔公館了。”周玉祥說:“我送衆位上公館吧,我家中也無事。”石鑄說:“甚好,既是老英雄願往,我等求之不得。大家都吃了早飯,各備上坐騎,又給蘇魁備上一匹馬,順著大路夠奔潼關。到了潼關,一探問大人公館現在城內。衆人來到公館門首,下了馬,聽差人把馬接過去,石鑄說:“你們進去回稟,我們是大人的差官,回來給大人請安。”聽差進去。工夫不大,劉芳蘇永祿迎出來,衆人彼此問候,蘇魁過去,給叔父行禮。蘇永祿問明來歷說:“你來了好,你父親在靈寶縣被賊人殺了。回頭我帶你去見見大人。”衆人這纔進了公館,給大人行禮。碧眼金蟬石鑄把玉聖菴尋找勝玉環之事細細回稟了一遍。大人說:“我已知道徐勝,陞授了寧夏鎮總兵,來拜我,我留他跟我一同起身,他在對門打了公館。”蘇永祿帶著蘇魁上來,給大人磕頭,說:“這是我哥哥之子,名喚蘇魁,年十八歲。”大人一看,生得虎背熊腰。大人間他:“在家做何事?”蘇魁說:“在家中練習拳棒,操演十八樣的兵刃,飛簷走壁的武藝。”大人說:“你父親跟我當差多年,被賊殺死,甚爲可惜。我必要專折奏明聖上,聲明你父親的功勞,保舉你做官,暫爲賞你二百兩銀子,你搬靈柩回籍,然後同本部院查辦西下。”蘇魁給大人磕頭說:“多蒙大人恩施格外,我爸爸在九泉也感念大人之恩。”蘇魁這纔下來。
石鑄見了勝奎說:“給你兩親家引見引見,這位姓周名玉祥,人稱老黃鶯,這就是銀頭皓叟勝奎。”石鑄就把給勝官保定親事嚮勝奎細說了一遍。兩個人彼此見禮,談了些個家務,二人甚投脾氣。大人原打算住個四五天,等馬玉龍來,一同走。次日,大人說:“身體不爽,今天不走。”
蘇永祿把蘇魁送走之後,在公館隔壁酒鋪喝酒。對面桌上,坐著一人,穿著洋縐大衫,很闊,湊過來跟蘇永祿說話,問蘇永祿:“在大人公館當什麽差?”蘇永祿說:“我是湊派的委員,是守備,乃大人公館第一紅人,名叫蘇永祿。”就問他說:“閣下,你是貴姓?”這人說:“我姓趙,名文亮,我是這潼關華陰縣人,離關十里,趙家莊,你一出關打聽,有個趙百萬,就是我們。”蘇永祿說:“久仰久仰,你來這裏閒逛還是訪友來了?”趙文亮說:“要跟欽差大人打官司,我求蘇老爺給我說個人情,行不行?”蘇永祿說:“行,我跟欽差大人說一不二,可有一節,你要把實話告訴我,若有半句虛言,我可不管。”趙文亮說:“原本我有一個哥哥叫趙文明,我們哥倆是同山隔海,他是我先母所生,跟我父親販賣紅貨,久走江南。我父親在日,把我們的家業平分。這時他做買賣將本折了,他又找我分家,他說:“家沒分過,在華陰縣把我告下了官司,我們打了一年多,老爺也沒斷出個是什麽說兒。聽說欽差大人從此路過,我想華陰縣也斷不出輸贏,他是監生,我也是監生。你要能託情,只要把我哥哥傳來,打他一頓,說他捏辭妄告,謀奪家產,我也不用說樹上開花,我送你一萬銀子,先兌給你一家錢鋪。”蘇永祿說:“行,只要把你哥哥當堂打他一頓,你花一萬兩銀子,這個事我辦得了。你說的可都是實話?若有虛言,我可不管。”趙文亮說:“實告訴你說吧,這分家產,我打算不分給他。他這幾年買賣所剩的錢,分文未交在家中,他來家還要與我分家,我要分個一文錢,都算我輸了。”蘇永祿說:“你兄長現在在哪裏呢?傳他上那裏去?”趙文亮說:“我兄長,他在這永成銀號那裏住著,也是我家開的,我告訴鋪中人,不叫他在這裏住。號裏人也都不肯得罪他。”蘇永祿立刻派聽差的人先傳趙文明,來至公館內院。蘇永祿一看,這個人五官忠厚,晶貌和平。蘇二爺單把文明叫進屋內,一一細問。趙文明說:“老爺不必細問,我二人是一父二母。他這次又在這裏告我。這份家業是我父親創立成的。他先在家管家務,今年我來家同他算帳,他口出胡言,反說我訛他。在華陰縣裏,我們打了一年官司,並未分出誰勝誰敗。今天他又來這裏告我。我跟他見見欽差大人。”“也好。”蘇永祿先把趙文亮帶到大人的面前。此時,天已初鼓。大人間:“什麽人。”蘇二爺說:“回稟大人,趙文亮托我人情,我給你托了。”嚇得趙文亮一語不發。大人吩咐把趙文明帶上來,他二人跟在大人跟前。彭公問明情節,把趙文亮申飭了一頓,叫他與他兄長平分家產,不準再打官司。交派本處地方官押著,二人分家。他二人下去,大人安歇。
一夜無話,次日大人一睜眼,見面前插著一把明晃晃的鋼刀,還有一張字帖,大人起來,叫來人。彭興等進去,把刀起下來,把字帖還與大人。大人打開,仔細一瞧,寫的是:
江湖河海屬我能,豪傑做事鬼神驚。
被人所托來行刺,應爲飛雲與清風。
清官斷案真堪敬,盜去馬褂大花翎。
若問英雄名和姓,綽號人稱鎮江龍。
張寫的是:
清官做事甚堪誇,羨慕忠良不忍殺。
清風飛雲苦哀告,怕有差官把他拿。
暫盜馬褂花翎去,留下字帖刀下插。
清水灘內有名姓,聖手龍女馬玉花。
大人看罷,叫衆差官看了一遍,放在一旁。派興兒到屋中箱子一看,果然黃馬褂花翎失去。興兒說:“回稟大人,箱子內黃馬褂花翎不見。”大人嚮衆差官一說,衆人給大人請安,求大人恩典:“卑職等無能,被賊人偷去大人的物件,求大人賞三天限。”大人說:“就是,我給你等三天限,趕緊給我辦。”衆人齊聲答應。周玉祥拿個字帖一看,說:“你們衆位老爺們,知道這賊人住處嗎?”衆人說:“我等不知。老英雄要知道,何妨指示一條明路。”周玉祥說:“衆位請坐.我好細細對你等說。由此去離潼關一百四十里,有一座清水灘,這一片水,有一百五六十里,這水由臥龍湖流出來的。當中靠著正北有一座大山,外頭有一座竹城水寨,都是天生長的竹子。北面西面是山,東南兩面是竹城。兩面有十六里地,非會水不能到。竹城下,就是會水,可也進去不得。竹城下有攔江絕獲網,兩旁有刀輪,會水的到那裏也進不去。裏面爲首的這位寨主姓馬,叫水龍神馬玉山,手使一對分水雙絕拐,有萬夫不擋之勇。他跟前有五個兒子,兩個女兒,人稱馬家五龍。長子叫鎮江龍馬德,二子叫鬧海龍馬顯,三子叫獨角龍馬鎧,四子叫翻江龍馬海,五子叫探海龍馬江。個個水面能爲出衆。他大女兒叫母夜叉馬金花,二女兒叫聖手龍女馬玉花。手下竹城有兩座水師營,帶兵兩個都督,一個叫三眼鱉于通,一個叫鬧海金甲王寵。他這清水灘山內,往北出產的果木東西不少。他種地不納糧,不屬大清國所管。他就是逍遙自在的太平王,無人敢惹。方纔留下這兩張字帖,明明是他兒子女兒的名姓。”
石鑄說:“既是老英雄知道,大概道路也熟,何妨帶我等去瞧探瞧探?”周玉祥說:“甚好,你們哪位跟我去?收拾收拾,俺們這就走。”石鑄、勝官保、武傑、紀逢春、孔壽、趙勇、李環、李佩八個人同著老英雄周玉祥起身,在大人跟前回稟明白。頭一天住在半路,第二天一早由店中起身,周玉祥說:“到于家莊再吃飯,相離清水灘八里地,那裏一條買賣街,有魚市,倒很熱鬧。”衆人說:“很好。”大衆來到于家莊,一瞧是東西大街,東村口路北,有一家茶館,賣家常便飯,二等鋪。衆人進了這茶館,倒了茶,紀逢春是坐不住。石鑄說:“俺們要點什麽吃?回頭再繞彎瞧瞧清水灘的地勢,再想主意。”說罷,要了些酒飯,紀逢春又不喝酒,吃得快。吃完了,他就出來一瞧,西邊魚市很熱鬧,街南街北盡是賣魚的。一瞧北邊這個賣魚的,是個油葫蘆大秃子,粗眉毛,大眼睛,高顴骨,裂腮額,身穿紫花布褲褂,赤足大拖鞋,手提一根西洋秤,也買也賣。紀逢春一瞧,這秤是灌水銀的,往裏要總共二十兩,往外賣只夠十二兩。紀逢春雖傻,在他家中,神手大將紀有德專講究西洋法子,八寶轉心螺螄,各樣削器埋伏,無一不懂。紀逢春過去說:“秃掌櫃的,你這根秤夠十幾兩?”這個秃子姓于,叫于亮,乃是清水灘三眼鱉于通的兄弟,這于家莊魚市的經紀,素常指著這根秤訛人。今天聽紀逢春一問,秃子把眼一翻,說:“天下秤都十六兩,何必多問呢?”紀逢春說:“你這秤瞞心昧己,叫他多就多,叫他少就少,你要不信,我給你劈開瞧瞧。”于亮說:“你趁早走開,大清早,跑這來攪。這個雷公崽子長得就不得人心,說話更討人嫌。”紀逢春拿起這秤來,咯咤一聲,撅爲兩段,裏頭是空的,灌著好些水銀。他賣給人家時,把水銀倒在秤頭上,買人家的東西時,把秤一調過來,水銀就流到秤尖上去。秃子于亮見紀逢春把秤撅了,他這秤也十幾兩銀子置的,一個雷公崽子無故找我晦氣,照紀逢春臉上就是一個嘴巴,打得臉上冒火。紀逢春真急了,拿起秤砣,照秃子腦袋就是一下,就聽撲咤一聲,秃子栽倒,一登腿,當時背氣。這些個賣魚的全惱了,說:“把俺們于亮給打死。”全都抄扁擔過來,要打紀逢春,他一瞧,不好,伸手掏短把軋油錘,就聽西邊說:“閃開閃開,于大爺來了。”紀逢春一瞧,這人馬蜂腰,窄背膊,身高七尺,濃眉闊目,高顴骨,大耳朝懷,身穿藍綢短汗衫,青縐綢的中衣,足下抓地虎靴子,手提一把單刀,來者正是于通。聽說兄弟被人打死,由家中提刀趕來,一見紀逢春掏出錘,要跟衆賣魚的動手,他趕過來,照紀逢春就是一刀,紀逢春用短把錘相迎,兩個人走了三五個照面,這街上就亂了。
石鑄等人在茶館吃飯,就聽有人說:“來了個外鄉人,雷公一樣,一秤陀就把于亮打死。三眼鱉于通拿刀來拿那小子,要拿住,弄到清水灘去,準得殺了。”石鑄說:“了不得了,傻小子惹了亂,俺們快瞧瞧去罷。”衆人付了飯帳,出來一直往西,見紀逢春纍得渾身是汗,口中帶喘,看看不行,石鑄拉桿棒跳過去,說:“紀老爺,閃開,交給我來拿他。”于通一瞧,這人身高七尺,青洋縐褲褂,薄底快靴,手中拉著桿棒,綠眼珠,一臉的蛤蟆蛄朵,來到這裏通了名姓,說:“你們這裏真不說理,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我們夥計打死人,這裏有地面官,人該打官司,到衙門自有道理。你是要打架來,咱們二人打罷,我乃碧眼金蟬石鑄,你叫什麽?”于通也道了名姓,掄刀就剁。石鑄知道他是清水灘的餘黨,一順桿棒,把于通扔了一個筋斗,只見那邊于亮也蘇醒過來,有人把他送去家中。于通連被摔了兩個筋斗,自知不能贏了,拉著刀往前就跑,石鑄衆人追趕,他一直奔清水灘那片水去了。石鑄也未深追,來至街上,把紀逢春叫至他等吃酒的那個所在,說了他幾句。周玉祥說:“咱們走吧,這裏耳目衆多,與你我無益,咱們到鄧家店那裏也好說話。”這纔立刻跟周玉祥出了飯店。就在村口以內,路南是一個大店,進了店,夥計們都認識老鏢頭,他常來這裏上魚市。石鑄問道:“這店共有幾間?不準再租別人,該多少錢,我們給你多少錢,這座店算是我們包賃厰。”店中夥計答應:“就是。”把店門一關,紀逢春在屋中,一時也坐不住,自己在院中來來往往走,只聽店外有人叫口,直叫“開門、開門!”店中衆人知道外頭沒人,都湊在南院廚房,大家喝起酒來,故此人家叫門,他們聽不見。
紀逢春好詼諧,到了大門以內,他說:“刷了杓不奏了。”說完了話,自己慢慢進了屋中,往炕上一歪,挺在那裏假睡。外面叫門的那個人一聽紀逢春說的話不對,他就惱了。說:“好,你敢跟大太爺說這話,今天我放火燒房。”喀嚓一聲把門踢開,把店中之人也都駡出來了。紀逢春說:“大爺別生氣,這是爲什麽?哪位惹著你了?”外面進來那兩個人,頭前那位姓王名叫德泰,綽號人稱金眼蝦蟆,久在大江使船,以打魚爲生。他有兩隻魚船,在清水灘打魚,別的船不準在清水灘捕魚,就只他兩隻船打魚。只因昨日有清水灘的兩隻大巡船,有少寨主觸角龍馬鎧,帶著十幾個水兵,把王德泰的魚船給搶了去,打幾個水手,王德泰也受了傷。他一氣就到小江口毛家莊,找他師父分水獸毛如虎,要到清水灘刺殺獨角龍馬鎧,給他報仇。走在這于家莊,天色已晚,爺兩個要住店,這店掌櫃的姓鄧,跟王德泰又有交情,今天一叫店門,聽裏面說:“刷了勺不奏了。”王德泰一聽,就惱了:“什麽人,這麽大膽子。”這纔把門踢開。王德泰問:“誰說來著?給我這個人。”掌櫃的說:“大人,你聽錯了。夥計們不敢說,要說這話,那是什麽買賣規矩?”王德泰說:“沒聽錯,是說來著。”掌櫃的說:“這麽辦,我把夥計都叫來,要是準,我立即就散了。”他這纔把夥計們都叫來一站,王德泰、毛如虎說:“不是,我聽得出口音來。”掌櫃的說:“今天對不起你二人,我這店今天有住店的包了,不許租外人。也許是住店的人說的玩笑話呢。”王德泰說:“這個說話的嗓音個別。”跑堂的說:“不錯,有這麽個人。他們住店的人中,有個雷公樣的,說話嗓子個別。”毛如虎說:“他們在哪裏住?”夥計說:“在北上房。”毛如虎、王德泰師徒二人來到北上房以外,說:“剛纔那個小輩隔著門敢駡大太爺,出來見見我,別裝龍,不是朋友。”石鑄一聽,外頭有人駡,回頭一瞧,紀逢春躺在床上,低著頭,一聲也不言語。石鑄說:“許是你惹的人家,到這躲著。”紀逢春說:“我多時惹事來著?”外頭一聽口音,說:“不錯,就是這個,你滾出來,要不出來,別等我們進去揪你去。你敢辱駡大太爺?”石鑄等一聽,不能不保庇他,說:“傻小子,你惹了人家,叫人家駡你,可不出去,算怎麽個英雄?”衆人各位拉兵刃躥出來,剛要動手。石鑄一瞧,說:“別動手,這可不是外人。毛二哥,你好呀!”毛如虎一瞧,是碧眼金蟬石鑄,說:“喲,石賢弟,久違得很,現在由哪裏來?你這嚮可好?”石鑄說:“我此時改了行了,我保了欽差彭大人。”毛如虎說:“好。”石鑄把二位讓進屋中,給大衆引見,各通名姓,毛如虎說:“兄弟,你既保了彭大人,帶著的衆位,必都是你們同事的老爺們,來此何幹?”石鑄說:“只因大人到了潼關,夜晚鬧賊,失去黃馬褂大花翎,臨走寄帖留刀。這位老英雄周玉祥知道,是清水灘的賊人,勾串飛雲清風、焦家二鬼,我們打算哨探哨探。聽說清水灘有竹城水寨,很不容易進去。”毛如虎說:“我也是清水灘人,因爲我徒弟王德泰在清水灘打魚,昨天,觸角龍馬鎧把魚給搶了去,把人也給打了。素常,我跟馬家哥們到有交情,這不是欺辱我們爺們?既是俺們今天遇見,晚上,俺們一同去,使個調虎計,可以進去。”石鑄說:“毛二哥,這調虎離山計怎麽個用法?”毛如虎說:“他水寨竹間底下有攔江絕獲網,兩旁有刀輪,俺們在外頭一駡,他們人出來,放出船來,必撤去削器,俺們趁勢進去,得便將獨角龍馬鎧殺了,你找你們的黃馬褂大花翎。”石鑄說:“甚好。今天你我到那裏就用這計甚好。”這纔給毛如虎、王德泰要了酒飯。吃完了晚飯,石鑄將水衣包好。三個人一同出于鄧家店。一直往西來,到清水灘的河邊,石鑄一看,只一片水,一眼望不到邊,往南直通大江,往西北直通臥龍湖。正北黑漫漫一片竹城。夜晚上面掌著燈光。三個人看罷,打開包裹,帶上分水魚皮帽,日月蓮子箍,水師衣靠。石鑄挎上截爪鐮,毛如虎帶上三截鈎連鎖,王德泰帶上鈎連刀。三個人將白天穿的衣服用油綢子包好,圍在腰內,往北走了不遠,有王德泰兩隻漁船,在那裏等著,上有十六個夥計,一見主人回來了,都過來參見。王德泰說:“我這口氣不出不行,我把師父找來了,這是我師父的朋友碧眼金蟬石鑄。”衆人過來見禮,三個人上了船,王德泰說:“師父,石大爺,你們二位喝酒吧。天纔起更,稍等片刻再去不遲。巡查竹城的是三眼鱉于通,鬧海金甲王寵,裏巡查水師連營,必是鎮江龍馬德,都是水旱兩路精通,俺們可要留神。”毛如虎說:“不要緊,這清水灘頭十年我進去過,玩耍了一兩天,跟水龍神馬玉山有一面之識,今天俺們進去,能將馬褂花翎盜回,將馬鎧殺死,仇算報了。”石鑄說:“好,就此前去。”三個人跳下水去,來到竹城,近前一瞧,此處水有三十餘丈深,這竹子是半天然半人工,用鐵條穿起來,日久竹子跟鐵長在一處,如同鐵壁銅墻,這竹門寬有兩丈四尺,高有四丈八尺,上面有跳板,有巡更人在上面,晚上有號燈,白天有兩桿旗,竹門下有刀輪,水催得亂轉。會水的要由竹門下,一旦鑽進去,撞在刀輪上,就得死,撞在當中絕獲網上,鈴鐺一響,慢說是人,連魚也跑不了。石鑄說:“毛二哥,你我駡呀。”說罷,衝著竹門喊嚷,說:“呔,對面清水灘的小輩聽真:我等特來捉拿你這些無知小子。”裏邊巡察水寨竹門的鬧海金甲王寵正與馬德、于通三人在大船之上談閒話,問于通:“白天在于家莊與何人打架?”于通說:“有我兄弟于亮與一個姓紀的打起來,後來他們又來了一夥人,有一個使桿棒的,叫碧眼金蟬石鑄,用桿棒把我扔了幾個筋斗,我纔跑回來。”馬德說:“了不得,這是欽差彭大人的辦差官,準爲馬褂花翎之事來的,這兩天俺們還得小心防範。”王寵就問少寨主:“飛雲、清風二人來到這裏,你同二姑娘到公館去刺殺欽差沒刺成,又回來,是怎麽一段情節?我正要打聽。”馬德說:“王大哥,你聽我告訴你,只因飛雲清風跟我三弟馬鎧是盟兄弟,又是俺們綠林的朋友,來到這裏,說被彭大人趕得無處可投。他說彭大人跟綠林人爲仇,因此,老寨主派我到公館把彭大人的人頭取回來,給飛雲、清風消消氣,老寨主是好勝的脾氣,二姑娘一定要跟我去。我二人到了彭大人公館,見大人正讅問趙明兄弟爭產之案,看這大人是爲國爲民的清官,故此,我二人沒殺他,盜了花翎馬褂,寄帖留刀,留下名姓。我料想,彭大人手下差官必要前來,老寨主有吩咐,叫俺們前寨留神,如有動作,趕緊往裏打信。如不來便罷,來下一個拿一個,來兩個拿一雙,他等休想逃回。”正說著,就聽竹城外大駡。馬德一聽,說:“反了,哪裏來的小輩,敢來找死?”吩咐撤去竹門削器,鳴鑼聚衆,調隊出來,捉拿衆辦差官。要知後事如何,巳看下回分解。
話說分水獸毛如虎同石鑄王德泰正在外面大駡,只聽寨門之內,一陣銅鑼之聲,竹城門大開,出來有十隻大戰船,船上燈籠火把齊明。鎮江龍馬德于使三股託天叉,站在船頭之上。石鑄三人由水內沉身進去,直到那竹門之內。石鑄暗中留神,一看,只見那竹門兩旁各擺著刀輪。馬德等船到了外頭,一瞧,連一個人都沒有。”王寵說:“了不得了,俺們中了賊人的調虎離山計了,俺們一開竹門,他們由水裏進去了。”馬德說:“既然如此,就把竹城關上,休想教他出去,我還有個主意:俺們把他駡出來,拿活的,趕緊給山寨裏送信,就說竹門進來奸細,叫他們各處留神。”說著話,船隻撥回頭來,把寨門關好,安上刀輪,掛上絕獲網,馬德等站在船頭,大駡:“無名小輩,把寨主爺眶出去,你們進來了,你以爲寨主爺我不知道呢!你是英雄,上來與寨主爺鬭上幾個回合;怕死貪生,把你等拿住,也是剝皮摘心。諒你這些小輩也不敢出來。”
石鑄等聽見上面連嘍兵直駡,石鑄是外嚮人,最恨人駡,性不由己,氣往上撞,由水內一挺身,露出身體,說:“對面小輩,休要破口傷人,大太爺姓石名鑄,綽號人稱碧眼金蟬,奉大人堂諭,特來拿捉你等這些賊黨。”分水獸毛如虎、王德泰也就答言。就見三眼鱉于通拿著三尖鈎連槍跳在水內,撲奔石鑄,分心就刺,石鑄閃身,二人殺在一處。馬德跑下來就奔毛如虎,二人動手,鬧海金甲王寵撲奔王德泰動手,六個人棋逢對手,將遇良才,殺了個難解難分。石鑄偷眼一看,王德泰眼看不行,王德泰能爲武藝雖好,怎奈不是王寵的對手。王寵受過高人傳授,久在水面操演,見王德泰槍法遲慢,他一變著數,將王德泰一槍刺死。毛如虎一瞧就急了。師徒連心,他徒弟仇沒報了,叫人倒給刺死,老英雄是要一死相拼。
王寵把王德泰刺死,一擺兵刃,幫著馬德戰毛如虎。上面一掌號,下來二百名助戰,個個水性精通,槍法純熟。又有幾個照面,毛如虎腿上受了一槍,想要分水逃走,被馬德、王寵生擒活捉。石鑄一瞧,事情不好,抛了于通,自己分水逃走,倚仗水性真快,三兩個轉身,于通看不見了,這纔復又回頭,同馬德、王寵出了水,把毛如虎捆好。馬德一瞧認識,說:“毛如虎,你好大膽子,你徒弟在這打魚,你素常跟我們有來往,今天你帶著奸細來攪我們,你帶來多少奸細?說實話。”毛如虎把眼一瞪,說:“我徒弟已死,我既被你們拿住,快給我一死。你要戲耍我,我可要駡了。”馬德說:“我這裏也不發落你,來呀。”四個人一搭,夠奔大寨,交老寨主發落。于通說:“告訴裏頭各處留神,走了個碧眼金蟬石鑄。”馬德派了五百嘍兵,掌起燈籠火把,亮了油松,下令說:“他出不去竹城水寨,你等四路巡查,如要拿住,賞銀二百餘兩。不管在哪見著,鳴鑼聚衆,大家一齊去拿。俺們這竹城水寨如同鐵壁銅墻,好似天羅地網,諒他插翅難逃。”衆嘍兵答應,四散巡查石鑄。書中交待,石鑄逃在無人之處,自己一想:這清水灘勢派甚大,有兩座水師營,都是明分八卦,闇合五行,分金木水火土,東西南北中,晚上是燈籠,白天是旗子。南方丙丁火是紅燈籠,北方壬癸水是白燈籠,是黑紙圈,東方甲乙木是藍號燈,西方庚辛金是白燈籠,中央戊己土,是黃燈籠,四面船隻蕩漾,齊聲呐喊:“拿奸細!”石鑄一想,這事情不好,有心進大寨探聽,道路又不熟,又怕有削器埋伏,不敢身臨險地,莫如混出竹城水寨再作道理,不然,天光一亮,我也得被獲遭擒。雖然我猛勇,一根鐵能打多少釘。即使不被獲遭擒,也給大人辦不了事,空盡愚忠。莫如我能出去,到店中見了周玉祥,大家商量妙計再破竹城水寨。想罷,就見那邊船往臨近來,衆嘍兵喊:“拿呀,這個奸細不出去呀,竹門下上刀輪絕獲網,他一去就得拿住,你們四下搜尋。”那石鑄一沉身,由水下慢慢奔竹門。來至切近一瞧,兩邊刀輪直轉,每輪上有六十四把鑽魚頭刀,其鋒利無比,碰上準得死。自己知道這個利害。石鑄愣了半天,無法出去,非從此走,沒有岔路,不出去是不成。多麽精明能幹之人,心中著急,束身無策,自己猛然急中生巧,計上心頭:我得拿住一個賊兵,先把他弄死,把他擱在這網裏,鈴鐺一叫嚮,他們當是拿住我了,一把死屍拉上去,我就出去了。想罷,一回身,冒上水來,往正東一瞧,來了一隻兵船,上有七八個人,爲首一人,手中拿著花槍,石鑄沿船過去,由後頭一搬船尾,掌舵的覺著船一動,回頭一看,石鑄就到了,來了個黃鶯掐嗉,把那人揪下水去。那些人就說:“奸細在這裏,快鳴鑼聚衆。”嗆啷,繩一響,各路的船都奔這一處來。石鑄在水內用截爪鐮,把嘍兵刺死,拉著他夠奔竹門。兩手把死屍扔在網內,上面鈴鐺嘩楞一響,上面看守攔江絕獲網的是三眼鱉于通,帶著二百嘍兵,聽走線鈴鐺一響,知道是拿住人了,吩咐往上拉網。兩旁水鬼嘍兵把網拉上來說:“不錯,拿住一個。”此時,馬德、王寵也都過來。大家掌起燈光一瞧,就都愣了,不是外人,乃是嘍兵小頭目葛雲。馬德說:“了不得了,石鑄這個主意真高,再要圈住人,俺們派水兵下水看看吧,他這一走,明天還得留神,必有人來。”
石鑄鑽出竹城,一長身冒出水來,看看出了城,嘆了一口氣說:“我們來了三個人,剩下我一個,幸虧我石鑄精明強幹,逃出來,不然,也死在賊人手中。我還得給他們漁船上送個信,叫他們知道。”想罷,自己往前浮,來到漁船之上,衆夥汁說:“大爺,你回來了。”石鑄說:“回來可是回來了,我給你們送個兇信,把你們管船的王德泰被打死了,他師父分水獸毛如虎是被人家給拿住了,還不定死活。”這幾人說:“既然如是,求石大爺給我們管船的報報仇吧,我們也不成,你要用我們這兩隻船的時候,只管言語。”石鑄說:“你們把船靠在東岸僻靜地方,三五天我們必有人來。你們這船上,誰是頭目?”那人說:“小人我叫王順,我是這船的小頭目。”石鑄說:“就是吧,我再來找你。”坐著船到了東岸,石鑄跳下船,一直夠奔鄧家店。天光一亮,石鑄脫了水衣,換上便衣,周玉祥就問石大爺:“昨天探青水灘怎麽樣?”石鑄說:“好險,去了三個,死了一個,拿住一個,我還算好,逃出活命。”周玉祥說:“我就知道是險,黃馬褂大花翎也不知道是在裏頭沒有,也沒探明白。”石鑄說:“字帖有名字,那必是。就是往回盜不容易,雖然我會水,來去不容易,老兄臺還有什麽高明主意沒有?”周玉祥愣了多時,說:“我想起一個人,是我一個拜姪,爲人精明強幹,也是綠林的英雄,現在離此八里地,地名叫馮家莊,姓馮名馮元志,外號人稱小丙靈。此人一口單刀能打十二支連珠川梭鏢,能爲藝業出衆,本領高強,跟清水灘鎮江龍馬德是金蘭之好,俺們去把他請出來,到清水灘打聽毛如虎生死。”石鑄說:“也好,事不宜遲,算還店帳,俺們這就夠奔馮家莊。”周王祥帶著衆人,八里地展眼就到。這馮家莊是個鄉鎮地方,買賣鋪戶、客店都有。西頭路北大門門前有四棵龍爪槐,周玉祥上前叫門,出來一個老家人,認得周玉祥。說:“周老爺子從哪裏來?”周玉祥說:“我來請你家主人,有個巧機會,叫他棄暗投明。”老家人往裏相讓,進了二道屏門,這院是二合門。讓到上房,衆人落座。老管家出去不多時,馮元志進來,見過周玉祥,然後引見衆人,彼此行禮。周玉祥說:“我來非爲別故,只因彭大人在潼關失去黃馬褂大花翎,我同衆位差官特來請你探訪清水灘虛實,從此可以棄暗投明,未知賢姪意下如何?”馮元志說:“甚好。”就聽外面進來一人喊嚷道:“馮元志,你今天棄暗投明,把哥哥忘了。”衆人一看,進來這人,年有二十多歲,淡黃臉膛,細眉毛,大眼睛,身穿藍綢大褂,足下青緞子抓地虎靴子,面皮微黃,一張長臉,高鼻樑,薄片嘴。馮元志說:“大哥,別著急,我給你引見引見。”周玉祥說:“賢姪,此公是誰?”馮元志說:“這乃是我拜兄,姓趙,叫趙友義,外號人稱小火祖,跟我同在綠林,乃知己之交,金蘭之好。我二人患難相扶,榮辱共之。”給衆人見了禮,周玉祥說:“好,大人此時正在用人之際,大丈夫學成文武藝,貨賣帝王家,從此棄暗投明,比綠林勝強百倍。”趙友義說:“好,既蒙衆位提拔,不知用我二人做何使用?”周玉祥說:“大人丢了黃馬褂大花翎。昨日,石鑄同分水獸毛如虎、王德泰上清水灘去瞧探。王德泰已死,毛如虎被擒。我想:馮元志你跟清水灘素常有來往,可以打探去。”馮元志說:“我去倒成,可有一件事,即便就是我探聽明白,這座清水灘我也破不了,非有會水的不成。你們哪位會水?”石鑄說:“就是我會水,這麽些人,沒有會水的。”馮元志說:“我家有些好茶葉,我明天以送茶葉爲名,可以瞧探機密事,可有一件,非請能人破不了。”石鑄說:“你先去吧,我先聽你的回信。”
馮元志次日把茶葉用包打好,僱人挑到清水灘河口。馮元志僱了一隻漁船,把茶葉擱在船上,一直來到竹門以外,叫船上叫門。裏面問:“什麽人?”馮元志說:“是我,我是馮家莊的,叫馮元志,跟你這少寨主馬德知己之交,特來給老寨主送禮,煩勞你等進去回稟。”裏邊嘍兵聽明,趕緊回稟水師營鎮江龍馬德。馬德正同于通王寵三個人喝茶談話,見嘍兵前來回稟,說:“有馮家莊馮元志前來拜訪。”寨主爺馬德一聽,說:“原來我拜弟馮元志來了,我二人有兩個月不見,我甚盼想,既待如是,預備船,我親身出去迎接。”于通、王寵也跟隨在後。三隻船,嘍兵擺隊,把竹門大開,把馮元志讓過這邊來,把茶葉箱子搭在這邊大船上。馮元志掏出一塊銀子給了漁船。同馬德進了竹城,來到水師營大戰船,馮元志給馬德行完禮,見過于通、王寵,彼此落座。馬德說:“賢弟許久未來,一嚮可好?”馮元志說:“現有南邊來了一位朋友,送我的茶葉。我想一來看望兄長,二來把茶葉孝敬老爺子喝。”馬德說:“多蒙賢弟費心。”吩咐嘍兵擺酒。先把茶葉叫人送進大寨,他們四個人推杯換盞喝酒。馮元志話裏套話,說:“小弟風聞一件事要領教兄長,現在有欽差大人手下的辦差官在各鄉村查訪,說丢了黃馬褂大花翎,落在清水灘。小弟不知虛實,既跟兄臺芝蘭之好,焉有不掛心之理?”“馬德兄弟,你來了,我不得不告訴你,只因前些日子來了幾個綠林朋友,飛雲、清風、焦家二鬼。飛雲跟我三弟馬鎧是拜兄弟,投奔這清水灘來。他們說欽差彭大人把他們追得無路可躲閃,見綠林人就殺,跟合字作對,老寨主一聽這話,有點氣不平,叫我去把彭大人殺了,給綠林中除害。這麽著,我二妹妹也要去。晚上,我們哥倆到了公館,正趕上彭大人間案,我們一瞧,這位彭大人是位清官,我不忍殺他,將他黃馬褂大花翎盜下來,寄帖留刀。昨天晚上有毛如虎勾串來了三個人,王德泰死了,將毛如虎拿住,現在水牢。跑了一個碧眼金蟬石鑄。”馮元志說:“這就是了,可有一件,俺們這清水灘雖種地,不納糧,也不犯法。爲別人得罪彭大人,這件事說大就大,說小就小。”馬德說:“這是老寨主的主意,愚兄也不能自專。”馮元志說:“這就是了。”又喝了幾盃酒,馮元志酒夠八成,說:“大哥,我可不喝了。”酒夠十分,馬德說:“我也不留你在船上安歇,晚上我們巡更守夜,不能安神,把你送上山寨去吧,就手見見老爺子,飛雲、清風都在裏頭,多給你引見幾個朋友。你在裏頭客廳睡去吧。”派了兩個嘍兵,掌上燈籠,把馮元志送上山寨。馮元志這纔告辭,夠奔山坡。月色朦朧天有初更,四面巡更船隻飄蕩號燈,後面一個醜姑娘,身高夠八尺,面皮微黑,黑中透黃。身穿藍綢短汗衫,大紅洋皺的中衣,兩隻金蓮,夠一尺長,穿大紅緞鞋,滿幫花,一臉粥稠麻子,黃眉毛,三角眼,斷梁鼻子,火盆口,一嘴黃板牙,一腦袋黃頭髮,手拿混鐵棍,重夠八十斤。這是馬金花今天奉老寨主之命,巡查前後山寨,怕有奸細,私行出入。又知道這天彭大人必派人來瞧探清水灘。這丫頭倒有萬將難敵之勇,她就是一樣不好,其性最淫。連馬玉山也管不了她。她瞧見哪個嘍兵長得好,她就拉在她屋裏,就得從她,這雲雨之事,若不依她,她就一棍打死。今天正往下走,看見兩個嘍兵帶著馮元志上山。本來馮元志長得俊秀,今天又喝了兩盃酒,白生生的臉膛,透出粉嫩嫩的顏色,齒白脣紅,俊晶人物,馬金花一瞧,問嘍兵:“你們由哪裏來,這個人上哪裏去,老寨主派我巡查奸細。”嘍兵說:“姑娘,你不認識,這是馮家莊馮大爺,跟大少寨主是金蘭之好,在水師營喝完酒,送進山寨去,見見老寨主,到客廳安歇,派我二人服侍。”馬金花說:“喲,原來是馮大兄弟,跟我走吧。”告訴兩個嘍兵:“你們回去吧,老寨主同人喝酒呢。馮大兄弟剛喝了酒,回頭再喝,灌醉了,叫他到我那屋裏睡去吧。”馮元志一聽,就一愣,本是正人君子,自己一忖度,這不象話,男女授受不親,這叫馬大哥知道算怎麽回事,連忙說:“姊姊,我得先進去見見老寨主,你請查山吧,明天我再去請安。”馬金花說:“不成,依不得你。”不由分說,過去把馮元志手拉著就走。馮元志反不好翻臉動手。
馬金花拉著他走了不遠,有一座花園,在大寨外半山腰中,是她作樂地方,有幾座亭臺,北邊有竹花幛三間。北間裏面,燈光閃閃,有服侍她的兩個丫頭,一個叫仙人掌,一個叫霸王鞭。是她巡山作樂的所在。把馮元志拉在屋中,有條案八仙,兩邊有兩把椅子,把馮元志推在東邊椅子落座。馬金花坐在西邊椅子上。桌上有一盞燈,叫仙人掌。倒過茶來,馮元志說:“姊姊拉了我來,有什麽事呢?”馬金花說:“你跟我哥哥拜兄弟,我沒見你來過。”馮元志說:“我常來。”馬金花問:“你家中有什麽人?”馮元志說:“我家中就有母親。”“你可娶過親嗎?”馮元志說:“沒有。”又問:“你多大年歲?”馮元志說:“我二十。”金花說:“俺兩人同歲,我瞧你這人倒很好,也是前世的姻緣。我還沒婆家,今天是好日子,俺倆就成就夫妻。我這模樣也不醜。”馮元志一聽,說:“那可不成,今天我是來看望馬大哥。再者,婚姻大事,由父母作主,也沒有自己這麽說的。趁早我還得走。”馬金花說:“你走,可不成。你不答應,你也走不了。”馮元志說:“我就是應你,你也別急,我回去跟我母親商議,托個媒人來,也體面。再說,你馬家,我馮家,也不是無名姓的人家。”馬金花說:“俺們今天成了親,明天再對父母說也不晚。”馮元志說:“你所說的不象話。”站起來,往外就走。馬金花趕上前,把他拉住。就聽外面一聲喊嚷:“好不要臉的東西!”馬德從外面進來。馬金花一看,說:“馬德,你休要管我的閒事,慢說是你,就是咱們老寨主也管不了我。你趁此躲開。”馮元志說:“大哥來了。你想:這件事也沒有這麽辦的。我回去稟明我母親,找個媒人,名正言順也體面。”馬德:“算我的媒人,明天俺們就辦。今天把他交給我帶了去。”馬金花說:“哥哥,今天我可交給你了。”馬德說:“就是吧。”說著話,把馮元志帶出來,送到大寨門,叫嘍兵送進去。說:“兄弟我可不陪你進去,我到外頭查山去,三更天換班,我還進來。”告訴嘍兵說:“你等帶著馮大爺進去,見見老寨主。”嘍兵答應,帶著馮元志進去,進了三道寨門,來到分賍聚義廳。一瞧,裏面燈燭輝煌,兩旁邊有高腳桌燈,支著四個大氣死風燈,掛著無數的紗燈,是九間大廳,一通連。正當中坐著水龍神馬玉山,燈光以下,看馬玉山是一張紫臉,身高八尺以外,粗眉大環眼,皂白分明。坐在當中那是虎視眈眈,身穿藍綢長衫,足下薄底靴子,年有六十以外,花白鬍鬚。東邊一溜上手是清風道于常業。往下,飛雲焦家二鬼、還有小孔雀吳通、小鷂子周治、賴頭龜吳元豹七個人。西邊是頭英山、二英山漏網之賊:大斧將賽咬金,樊城赤髮靈官馬道青、賽瘟神戴成、金眼駱駝唐治古、火眼狻猊楊治明、雙麒麟吳鐸、並獬豸武峰、青毛獅子吳泰山,緊下面是他四個兒子:鬧海龍馬顯、獨角龍馬鎧、翻江龍馬海、探海龍馬江。在兩旁,大小嘍兵頭目站立伺候,人不少。馮元志進了大廳,躬身行禮,口稱:“伯父在上,小姪男馮元志磕頭。”水龍神馬玉山知道他是馬德的盟兄弟,今天送茶葉來,連忙站起身來,說:“賢姪請起,在我一旁看座。”馮元志又見過馬氏弟兄,然後衝大衆抱了抱拳。大家彼此謙讓。馬玉山說:“賢姪,你有二個月未到我這裏來,一嚮可好?在綠林可做買賣嗎?”馮元志說:“承伯父問,寨中又添了十數英雄。”馬玉山說:“賢姪有所不知,”用手一指飛雲說:“這個和尚跟你三哥是結義弟兄,他是真武廟出家,他就是當年神彈子火龍駒戴勝其的門徒,只因他得罪了彭大人,被辦差官追拿,躲在我這裏,他幾個人苦苦央求,我叫你大兄,把賍官刺死。”說到這裏,飛雲直擺手。馬玉山說:“飛雲不是外人,馮元志常來,如同我親子姪一般,瞞他做甚?你大哥未將賍官殺死,將馬褂花翎盜來,寄帖留刀。昨日晚上來了三個,扎死一個,拿住一個,跑了一個。”馮元志說:“就是了。”飛雲說:“老寨主太誠實了,前日盜了馬褂花翎,昨天就有奸細,今天他就送禮來,顯然是彭大人那裏煩他出來,探聽清水灘的機密,你把實話都說了,他去一泄機,再到清水灘來,關乎你我性命,老寨主可要慎重。”馬玉山一聽這話,言之有理,這纔說:“馮元志,我看你是綠林的英雄,跟我兒結拜,待你不啻親,你怎麽替彭大人爲內應,來探清水灘的機密?這可不對。”這幾句話問得馮元志張口結舌,飛雲說:“老寨主,對不對?他沒說的了。”馮元志本就喝醉了,剛纔馬金花又一陣胡纏,他一聽飛雲所說的話,馬玉山又一問。他年輕的人,氣糊塗了,撥轉頭來說:“你這廝,打散我們的和氣。我馮元志一不在官,二不應役,我跟彭大人有什麽牽連。再說,姓馬的,你太不懂情理,我好心好意來送禮物,你出言無狀,滿口胡言。馮大爺我走了。”說著話,站起身,往外就走。飛雲說:“別叫他走,他更是奸細了。”馬玉山說:“既如是,把他給我拿回來。”
馬鎧素日就跟馮元志不對的,今天一聽馬玉山吩咐,拉刀趕過去說:“小輩,休走,敢在這清水灘撒野。”照馮元志就是一刀。馮元志閃身,拉出刀來,二人殺了七八個照面,被馮元志抖手一鏢,打在馬鎧肩頭,馬鎧往邊上一躥,旁邊怒惱了雙麒麟吳鐸,說:“好小輩,我給少寨主報仇。”擺刀就砍。馮元志閃身,使了個怪蟒鑽窩,分心就刺。賊人幸刀法純熟,躲開三兩個照面,被馮元志一鏢打在左腿之上,吳鐸跳在圈外。此時,吳鐸、唐治古、楊治明、周治、吳通、吳元豹六個人一看:一對一個,不是馮元志的對手。大衆湊膽子,各擺兵刃,把馮元志圍在當中,馮元志並無半點懼色,手中單刀遮隔架攔,動著手把吳鐸一鏢打倒,緊連又一鏢,把吳通打在肩頭之上。清風道于常業一看,小丙靈馮元志甚是勇猛,這纔拉出滾珠寶刀,一聲喊嚷:“列位英雄閃開,待我親身跟他比並幾合。”馮元志一連勝了七個賊人,見老道手中擎著寶刀上來,就說:“大太爺耳聞有你這麽個雜毛老道,你來便怎麽樣?”清風說:“我要結果你的性命。”馮元志並不答應,擺刀就剁,老道閃身相迎,二人棋逢對手,走了幾個照面,馮元志抖手一鏢,打在老道肩頭,將鏢撞回,並沒打動,馮元志囊中八支鏢,也都完了,知道老道有金鐘罩保身,鏢未能傷,他自己這纔刀分三路,找他上中下金鐘罩練不到的地方。
馮元志倚仗連珠鏢取勝。鏢已用盡,刀不能傷老道,心中又急,纍得渾身是汗,遍體生津,一失神,被老道寶刀將刀削爲兩段。馮元志往圈外一跳,被老道跟進身,踢倒在地下。龍水神馬玉山吩咐:“把他亂刀分屍。”衆賊人各拉兵刃,剛要趕過去,由外邊跑進一人,說:“且慢,你等刀下留人,不準動手。”衆人一愣,這人急跑到眼前,趴在馮元志身上。衆人一瞧,不是外人,正是少寨主鎮江龍馬德。水龍神馬玉山一瞧,氣往上撞,說:“好馬德,你這來趴覆他身上,莫非你不怕死嗎?”馬德說:“不是,天倫在上,孩兒有下情。我跟他金蘭之好,結弟兄,你老人家也知道。他言語衝撞,你老人家在此動手,孩兒一概不知。我也不敢違父命,求父親晚殺他一天,盡其交友之道。今天把他交給孩兒。”馬玉山說:“就是吧。”兩邊人把馮元志捆上,馬德帶著他夠奔他的住宅。西邊有座小花園,倚著山澗做出來的水牢,馬德說:“兄弟,你在此避避,暫居少時,我想法救你。”在這水牢旁邊有三間房,影影燈光,內有木樁,上面捆著毛如虎。馮元志進去迎近,毛如虎一看認識,說:“馮大兄弟嗎?你來了,真好。我這一個人正悶得很,被賊人拿住不死不活,他把我殺了也好,再不然就把我放了。此時鬧得我進退兩難,你怎麽會被獲遭擒,怎麽一段情節?”小丙靈馮元志把上項之事說了一遍,分水獸毛如虎甚爲嘆息,說:“賢弟,俺們哥倆到是有緣的,不能同生,倒能同死。一同枉死城中掛號,冤魂帳上勾名。”二人談話不提,單說馬德自己發愣,一想:馮元志是我義弟,我不能不救他。我父親脾氣又不好。想了半天,想起父親脾氣雖然不好,但是懼內,怕我母親,我到裏面商議商議,可以救我這朋友。想罷,撲奔內宅。他母親金氏尚未睡覺。馬德一進去,金氏就問:“馬德,你不在外頭巡山,來此何幹?我聽說外頭動手,你父親要殺人,說是你的朋友。因爲什麽,我正要打聽。你進來甚好。”,馬德說:“我父親要殺的這個人不是外人,是我拜弟,馮家莊的馮元志,外號人稱小丙靈。跟孩兒是知己之交。今天來看望,送我父親兩箱子茶葉。我父親聽信飛雲一面之詞,硬說人家是奸細,現在被我父親拿住。前者,孩兒對母親提過,要把我二妹妹許他。這人品貌出衆,文武全才。今天還得請母親應許這門親,可以救他。”金氏說:“你把這姓馮之人請來,我瞧瞧。如我中意,我就能救他。你父親不答應,還有我呢。”馬德說:“就是。”轉身來到水牢,把馮元志解開,帶著來到後面。老太太在椅子上坐著,一見馮元志品貌俊秀,心中就愛。剛要說話,由外面來了一人,大喊一聲,將馬德揪住。馬德一看,不是外人,是他妹妹馬金花。她在外面巡山,聽說裏頭打起來,要把馮元志亂刀分屍,好一個沒過門的女婿。她一聽就急了,要跟老頭子拼命。找到大廳,一打聽說沒殺,她哥哥帶了往後去了。她一聽,很懽喜,許是見我母親,給我提親去了。她這纔到後面,一把把馬德揪住。馬德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是馬金花,馬德說:“老寨主不是派你去巡山,你來此何幹?”馬金花說:“我聽見說俺們老頭子要把馮大兄弟殺了。他要敢殺,我拿棍把他打死。哥哥,你給我說了婚姻的事沒有。”馬德說:“你先出去。這件事交給我,你也不害羞?也沒有對說對講的,你又招老太太生氣。你去吧,我準給你辦。”馮元志暗暗生氣:我要這麽個媳婦,得把我氣死。馬金花說:“我交給你了。”轉身提棍出去。馮元志給金氏行完禮,馬德說:“兄弟,我約你出來,是老太太要瞧瞧你,還有一段心腹事。方纔你跟老寨主因何變目?”馮元志就把以上之事述說一遍。馬德說:“兄弟,此事你也不用瞞我,你我是金蘭之好,你倒是特爲瞧我來的,還是有什麽事呢?”馮元志說:“哥哥,我也不瞞你,寶縣有我一個老前輩周玉祥,他認識幾位辦差官,提說黃馬褂落在這清水灘,昨日毛如虎被擒之事,叫我來打聽飛雲、清風二鬼在這沒有。我明人不做暗事,這已往之事,兄長莫若勸老寨主,趁早把花翎馬褂送去,我托幾位知己的朋友完全此事。不知兄臺尊意如何?”馬德說:“不行,這件事我作不了主。我有一件事和你商議。”馮元志說:“什麽事情?兄長請說,不要吞吞吐吐。”馬德說:“兄弟,你也沒成家,剛纔我跟老太太商議,把我二妹妹給你,俺們兩家結爲秦晉之好。大概我二妹妹玉花你也見過,跟金花大差天地。”馮元志時常到這清水灘來,是內宅的堂客,他都見過。要說馬玉花,長得夠十分人才,水旱兩路武藝精通,足智多謀,文武全才。馮元志一聽,心中甚是願意,說:“兄長既是吩咐,小弟敢不從命。”馬德說:“好,既然如是,過去給老太太磕頭。”馮元志拜了岳母,這纔說:“兄長救了我。一不做,二不休,把毛如虎也放了吧,他乃是我的好友。”馬德說:“可以,回頭我把你二人放出去,兄弟你也不必管彭大人的事。他有能人來把黃馬褂大花翎盜回去,這座清水灘也不算什麽,愚兄是聽天由命。明知是不好,子不能違父命。老寨主要聽老三一面之詞,又叫飛雲、清風鬧出亂來,我也沒辦法。兄弟,你在此少待。”老太太叫使喚人給倒過茶來,馮元志喝了兩碗茶。
工夫不大,馬德帶著毛如虎來到後面。此時,天有二鼓之後。馬德在頭前帶路,把二人送至寨外,來到山坡之下,到了水師營。馬德要了一隻小船,船上有幾個親隨的人,都是馬德的心腹人。來到竹城以下,順著梯子上去,城上有跳板,三個人來到上面。馬德用白連套鎖先把毛如虎繫下去,剛要拴馮元志,身後有人一拍馬德說:“你好大膽量,膽敢私自放人。”嚇了馬德一跳,回頭一瞧,不是外人,正是馬金花巡查竹城水寨來到此處。馬德說:“你別嚷,我放的不是外人,是馮元志。”馬金花說:“親事你給我說停當了嗎?”馬德說:“停當了,明天媒人就來。”馬金花嚮馮元志說:“你可別忘了。”馮元志說:“當然。”馮元志這纔出寨,同著毛如虎二人浮水出了清水灘,一直夠奔馮家莊。店中見了石鑄衆人,就把清水灘之事,如此如彼,說了一遍。石鑄說:“馮賢弟,你還得協力相幫。”馮元志說:“只要有用我之處,我萬死不辭就是了。”石鑄說:“很好,毛二哥,你也別走。一來你得給你徒弟報仇,二則破了清水灘,你要願意當差,我必盡力保舉。”毛如虎說:
“我倒不想當差,我總得給我徒弟報了仇,我纔能走,不然,我也對他不起。”石鑄說:“俺們一同暫且回公館吧。”正在這番光景,就見正東塵沙蕩蕩,土雨翻飛。原來是大人在公館,早有人探明清水灘的情景,稟報大人,大人著實震怒。本地面官失察,竟有賊人聚黨窩賊,盜去黃馬褂大花翎,還敢寄帖留刀。大人派本地調三千馬步軍隊,叫徐勝劉芳帶領,攻打清水灘,勿許賊匪一人漏網。
徐勝、劉芳點齊軍馬,帶了一月糧草,大隊路過馮家莊,下來至清水灘東岸。擇吉地安營。徐勝乃將門之後。操軍佈陣,行營打仗,樣樣精通。按東西南北中,扎了五座大營,埋下丫槎鹿角,撒下蒺藜絆馬鎖,安下糧臺,立下行營。徐勝劉芳陞中軍帳點名,副參遊都守千總外委,兩旁伺候。外面進來回稟:“現有碧眼金蟬石鑄帶領勝官保、孔壽、趙勇、紀逢春、武傑、李環、李佩、周玉祥,還有兩位義士,馮元志、趙友義前來參見大人。”徐勝、劉芳吩咐:“有請衆位差官老爺。”不多時,石鑄同衆位英雄進了中軍帳,彼此行禮,一旁看座。徐勝就問石大爺:“你同周老英雄來探清水灘,可有多少差官?我二人奉大人之命,前來勦賊。”石鑄說:“你二人是白來,白耗費國幣。頭一宗馬步隊不能進去,又沒有戰船。’這清水灘離竹城有十二里地水路,進了竹城,還是賊人的水師營。過去水師營還是山寨,這清水灘的水方圓有二百餘里,來這些兵無用。”徐勝一聽這話,就是一愣。說:“這些兵丁又不會水,又沒船隻。”毛如虎說:“我有兩隻漁船。”徐勝說:“兩隻小船能帶多少人?石大爺,你看賊人有多少船?”石鑄說:“裏面有干八百隻船,勢派甚大。所有漏網的賊人均在此窩聚。”徐勝說:“衆位可有什麽妙計能破清水灘呢?”小火祖趙友義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可以招聚。若能獻策破清水灘,可以在大人跟前保舉高官,駿馬能騎。就許有人出條妙計。”石鑄說:“倒有一個人,他也有戰船水兵,要把他請來破這清水灘,伸手可得,易如反掌,不費吹灰之力。”徐勝說:“既是有這等人,石大爺爲何不早說呢?何妨把他請來?”石鑄說:“就是龍山馬玉龍,由潼關走後,大概也快來了。”徐勝說:“石大爺,你就辛苦一趟,到龍山把他連水兵請來,船隻如果不便當可以在這裏發官價,採買民船。”石鑄說“事不宜遲,我就告辭。”石鑄走後,徐勝說:“趙壯士,馮壯士,你二位是這本地人,大概地理總熟。這清水灘水通什麽地方?可有旱路可通沒有?”趙友義說:“我自幼投明師,練的是火鵠子、火蛇、火槍、火箭,就爲這座清水灘。我家中有十二箱子引火的器件,多喒要有能人破清水灘,我把這些東西拿出來,可能燒毀竹城。”徐勝說:“既有這能爲,可以用得著。”趙友義說:“這清水灘東南兩面是水,往下通大江。西北裏面,方圓有一百六十里。竹城裏面有兩座水師營。要破這清水灘,非有會水的帶兵官,有幾十隻戰船攻打,竹城纔破得了。”徐勝說:“要採買民船能買多少?要是派官船,總得半年。大人查辦西夏,焉能等得了?”趙友義說:“我倒有個主意:現有兩位英雄,驚天動地之能,手下有戰船飛虎舟二十多隻,如要能請了來,破這清水灘,易如反掌。”徐勝說:“這二位英雄姓什麽?叫什麽?住在何處?既跟你有往來,何不請來?同破清水灘?”趙友義說:“提起這二位,也不是外人,就在這清水灘這道河西邊,有個小孤山,過了小孤山,有個義俠莊。他是我們族兄,姓趙,叫趙文升,人稱飛叉太保賽專諸,此人最孝母。手使一桿三股列尖託天叉,能打十二支飛叉。以打獵爲生。他有一個拜弟,住家離義俠莊有一里之遙,地名叫段家嶺。這人姓段名文龍,綽號人稱飛刀太保小孟嘗,爲人最好交友。他娶妻于氏,乃是清水灘三眼鱉于通之妹,是水龍神馬玉山的乾女兒。馬玉山請他二人歸清水灘入夥,他二人不肯。娶于氏過門的時候,陪送了二十隻飛虎舟爲聘禮。大人拿著名片,我同幾位差官請他二人出世,棄暗投明,可以保舉他二人做官,叫他二人幫著破了清水灘。”徐勝說:“甚好。你可以同誰去呢?”勝官保說:“算著我。”武傑、紀逢春、孔壽、趙勇、李環、李佩八個人商議好了,說:“事不宜遲,明天早飯後,俺們就去。”趙友義說:“就是。”這纔擺上酒筵,大衆喝酒吃飯。天色已晚,各歸帳房。徐勝派官兵巡查營門,嚴加防範,怕有賊人前來行刺。
一夜無話,次日早飯已畢,趙友義叫毛如虎擺過漁船來:“你水面熟,把我們渡過清水灘。你的船在小孤山。”
衆人等出離了大營,一直夠奔河岸。來到北邊僻靜之處,找著這兩隻漁船,叫夥計把船攏了岸,衆人下船。往西山連山,山套山,高低不等。趙友義說:“毛二哥,你這船可別動,我們可都不會水。”毛如虎問:“你們回來不回來?”趙友義說:“我等今天不能回來,明天中午準到。”毛如虎說:“你們衆位請吧。”趙友義這纔帶著衆人,步山梁,蹈山嶺,來至山頭之上。趙友義說:“衆位看這片景緻,真是山青水秀,地僻林豐。”站在山頭之上,一瞧,感慨不已。回頭又嘆息起來:當年同著幾個朋友在此閒遊,直到如今,一個不見。武傑說:“這個地方甚好,在那邊樹林下,擺上一桌酒菜,頗可以吟詩做賦。”紀逢春說:“你倒瞎說了,在這裏吟詩做賦,來個狼,把你吃了。”正說著,只見對面起了一陣腥風。大家擡頭瞧了瞧,並沒有雲綵,又是夏令時的景,很奇怪。
衆人正在納悶,忽見對面來了一隻大猛虎,是黑黃的毛皮,頭大項短,兩個大耳,類如蒲扇相似,後頭尾巴直搖,爪登起石頭老高,尾巴一擺,風隨著起。真是風從虎而雲從龍。衆英雄說:“可了不得,虎來了,快上樹躲躲。”紀逢春傻小子說:“小蠍子,你瞧大貓來了,我把它抱過來,大夥瞧瞧。”武國興說:“混帳東西,你不要找死,這是老虎。”武傑上了樹,勝官保上了一棵柏樹,也有藏在石後的,也有藏在澗旁的。只有紀逢春掏出錘來,在當路站著。這虎見前面有人擋著,它本來不餓不出來,出來就是找食吃。瞧見紀逢春,它就急了,把尾巴一攪,前爪一按,呼的一聲就撲過來。紀逢春擎著錘還點手叫:“大貓,快來!”勝官保在暗中替紀逢春害怕:傻小子,你還叫呢,來了就夠你受了。正想著,就見虎躥過去,紀逢春往旁邊一跳,抖錘照虎頭打去。傻小子嘴說:“捅嘴!”這一錘把虎牙給打活動了。勝官保掏出鏢來就是一鏢,把虎眼打得鮮血直流。紀逢春就嚷:“拿活的,我還養活著呢,別打眼睛。”眼睛一傷,這虎痛得更急了,躥起有一丈多高,撲嚮紀逢春來。傻小子由虎肚子底下躥過去,照虎頭就是兩錘,把虎腿打傷兩隻。勝官保又是一鏢,把那虎眼打瞎。紀逢春一連十幾錘,竟把猛虎打死。只見對面如飛來了一個人,頭戴黃老虎帽,身穿虎衣虎裙,面皮微紫,粗眉大眼,說話聲音洪亮。說:“誰把我的虎給打死了?”紀逢春說:“是爺爺我,你不願意嗎?連你也打死。”那獵夫一聽,擺手中鋼叉,照紀逢春就是一叉,紀逢春用錘磕開。勝官保由樹上跳下來,拉出龍頭桿棒,要幫助紀逢春動手。趙友義趕緊跑過來說:“別動手,這不是外人。”這兩個人往旁邊一閃,趙友義過來說:“兄長在上,小弟磕頭行禮。”那位打虎的英雄正是飛叉太保賽專諸趙文升,趙友義過來都給引見,彼此行禮。只見由西邊又來了一位黑面的人,也是這樣打扮,手拿斬虎刀,正是飛刀太保小孟嘗段文龍帶著幾個家人,挑著一擔子野獸。趙文升說:“段賢弟,我給你引見幾位朋友。”大家彼此見過。段文龍說:“趙二哥由哪裏來?這些位都是你綠林的朋友嗎?”趙友義說:“走吧,有話俺們再說。”二太保這纔邀請這八位,叫家人擡著死虎,往西有三四里之遙,來到義俠莊,進了村口,過了十字街,往東一拐,路北大門,趙文升往裏謙讓。衆人進了大門,有雙虎門。東房三間是門房,進了垂虎門是北房五間,東西廂房各三間。北上房兩旁,有月亮門穿過去,大概還有院子。
衆人來到北上房,是客廳,屋中花梨硬木桌椅板凳俱全,樣樣古玩、擺什、瓷器不少。屋中甚是雅致,有許多的名人字畫。衆人落了坐,家人獻上茶來。趙文升這纔問道:“兄弟,你這一嚮可好?你同著這些位可是綠林的朋友?可是做什麽的?”那小火祖趙友義說:“這幾位都是彭大人手下的辦差官。小弟原本在朋友家馮家莊住著。現在馮元志已然棄暗投明,小弟一想,身爲綠林人,終究算是怎麽回事?我這纔投在大人營內。只因清水灘賊人的竹城水寨甚嚴,官兵無有戰船,不能攻打。小弟在領兵大人臺前保舉二位兄長。我說他們有驚天動地之能,何必隱居在林中?二位兄長能破了清水灘,帶著見了彭中堂,準能高官得做,俊馬得騎。”趙文升一聽說:“兄弟此言差矣,爲人盡忠不能盡孝,盡孝難以盡忠。家中老母,我上無三兄,下無四弟,雖然我以打獵爲生,可以在家時時定省,盡其爲子之道。我若依你所說之言,當差出去,老母在家,無人奉侍照應。”趙友義說:“兄長此言差矣,豈不知,一子得志,九祖升天。你若出去帶兵做了官,上能光宗耀祖,下能襲蔭兒孫,給老太太請軸誥封,豈不子耀孫榮?”趙文升說:“兄弟,你說的甚好,不過此時顧不得什麽功名富貴,搖不動我鐵石之心,非得老太太百年之後,我纔能出世求名。”趙友義苦苦相勸,趙文升是執意不從。大衆一看,知道他是孝子,趙友義也不往下再勸他了。趙文升吩咐擺酒。大衆喝著酒。趙友義一想:
我業已在大人跟前誇下海口請我兄弟,不想他執意不從,我回去如何交待?”忽然眼珠一轉,計上心頭。要請飛叉太保賽專諸趙文升出去幫打清水灘,非此不可。不知趙友義用何等妙計。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小火祖趙友義喝著酒,猛然想起一條妙計:要請趙文升出世。一想,我哥哥最孝母,我何不到後面,把此事跟老太太說明,叫老太太吩咐他出去,他必依從。想罷,趙友義喝了兩盃酒,站起身,撲奔後面。老太太此時正在後面閒坐。剛吃完晚飯,有幾個使喚人服侍。老太太問:“前面什麽人?”使喚人說:“趙二爺同著幾位朋友來,大衆在客廳喝酒呢。”正說著話,趙友義進來,給嬸母請安。老太太就問趙友義說:“你有一個月沒來了。這些日子,你做什麽呢?”趙友義說:“我如今改了行了,我不在綠林了。現在我跟欽差彭大人效力當差。”老太太說:“好孩子,你倒有志氣,總比在綠林強百倍,這樣何等體面,有了出頭之日,這也是祖宗陰德。”趙友義說:“小姪男我今天此來非爲別故。我想:我既然是得了差事,就要提拔提拔我哥哥。我在徐劉二位大人臺前保薦我兄長,幫助官兵勦賊清水灘。今天同著衆位辦差官來請他,他不幹,說:有母在堂,盡孝不能盡忠,爲人不能忠孝兩全。我想這是萬年不遇的巧機會,再者說,古來的英豪俊傑有老母在堂,扶保真主的也甚多。東漢時,有個漢太歲姚期,爲人侍母至孝,住在神鬼莊,在禹王廟遇見劉秀太子,走國君臣龍虎風雲會。姚母一見,說:‘我兒得其主矣。’老太太叫姚期扶保劉秀走國,姚母自己懸梁自縊。姚期三年孝改爲三月,三月又改三日,三日改了三時,後來成其大業。西漢上有個王母,他兒名叫大刀王陵,後來保了漢太祖,他母親被霸王擒去,叫他母親在兩軍陣前招降他兒。王母給他兒寫了一封書,叫他保扶漢室,得了真主,至死不準降楚,後來落個千古的美名。”趙老太太一聽趙友義所說之言,說:“罷了,你說的這些都是前朝賢母教子有方,老身焉能比古人?”趙友義說:“不然,我今天特爲求嬸母吩咐一句話,我哥哥可以一步登高,後來可以光宗耀祖,趙氏門中可以顯達門庭。”趙老太太說:“好,既然如是,等你哥哥進來,我跟他商量。你哥哥的脾氣太粗,不過,老身說話,他倒言聽計從。順者爲孝,就是你嫂嫂也待我不錯。前者有朋友約他上京閒逛,他說:“父母在,不遠遊,老身上了年歲,他不肯去。今朝你等來請他,他也是惦念老身,不肯去。少時,他進來,我去勸勸他,總是去得爲是。老身在家中倒安神。”趙友義說:“嬸母,你若這樣辦,你老人家落個美名,千古流芳。”說完了話,趙友義仍歸前面,同大衆吃了晚飯,趙文升進裏面去,看視老娘可否安歇。老太太把趙文升叫進去,說:“老娘聽你兄弟趙友義說,他保了彭大人,同著幾位差官來請你跟段文龍。我想倒是個巧機會。我兒,你在家打一輩子獵,算是怎麽回事呢?剛纔,你兄弟進來,跟我提了半天,叫我勸你歸彭大人當差。我想倒是個正路,你的意思打算怎麽著呢?”趙文升說:“母親,孩兒並非不願意光宗耀祖,無奈有母親在堂,孩兒本是個粗魯的人,就滿打得個一官半職,你老人家這樣個年歲,孩兒焉敢遠離?”老太太說:“不然,爲人功名富貴,人人得敬。自你父親故後,老身隱居在此,你雖然學了一身武藝,不甚通文理,終究哪日出頭?既有彭大人差官請你,學成文武藝,貨賣帝王家,爲何不落個忠孝雙全。老身命你前去爲是。”趙文升是個孝子,聽他母親一吩咐,叫他去,趙文升說:“是。孩兒謹遵母命。明天收拾行裝,我就起身。老娘千萬保養身體,家中有什麽事,趕緊給孩兒寫信。”老太太說:“是了。”趙文升轉身出來,說:“段賢弟,我剛纔進了裏面,把這些事跟我母親一說談,老太太願意叫我去。段賢弟,你意下如何?”段文龍說:“兄長願意打獵,小弟跟著打獵,兄長願保彭大人,小弟也跟著,任憑兄長吩咐。”本來段文龍自幼孩童廝守,跟隨趙文升,又是師兄弟,又是結義的弟兄。他二人日夜同吃同眠,乃生死之交。
趙友義一聽說段大哥願意隨大哥前往,就說:“可有一件事,得帶著二十隻飛虎舟,你這二十隻船可有多少人?”段文龍說:“這船不是我的,是你嫂子的陪送。每船上有十名水手,十隻船一百人,有一個頭目,共有二百人,都是清水灘的嘍兵,雖在我這裏當差,可在清水灘領錢糧。每隻船上可帶五六十人打仗。一隻船可帶一架砲,這件事我得跟你嫂子商量纔是。她願意,還怕嘍兵不願意呢。要破清水灘,還得趕緊破。我聽說石鑄已前去請一位能人,是龍山的,叫馬玉龍,是大人新收的差官。他手下有水戰的嘍兵,他只要一到,定日期,就破清水灘。”段文龍說:“好,今天我住在這邊,明天幾位同到我家,這二十隻船暫時我不敢應,明天商議商議,成了更好。不成,你們幾位也別惱。”大衆喝了幾碗茶,天已起更。有家人服侍,搬出鋪蓋來,衆人就在客廳安歇。
一夜晚景無話,次日早晨起來,大家淨面吃茶。段文龍說:“你們衆位同趙大哥一同到我家。”趙友義說:“也好。”大衆這纔穿上衣服,一同出了趙宅。有二里之遙,眼前一道青山峻嶺。這個地方叫段家嶺。進了東村口不遠,路北廣梁大門,門口四棵大槐樹,八字影壁,拴著二三十匹騾馬。段文龍家中是大財主,來到門首,衆家人迎進。大衆來到客廳,段文龍說:“衆位請坐。吩咐家人倒茶,預備酒宴,轉身出去,夠奔內宅。來到後面,見了妻子于氏小霞,落了座說:“夫人,我今天有一件事,跟你商議。”于氏說:“丈夫有什麽話請說。”段文龍說:“趙大哥有個族弟,也上俺們家來過,叫趙友義,現在跟彭大人當差,奉旨查辦西夏。來到這潼關,被清水灘盜去黃馬褂大花翎,昨天同著幾位差官來約請我跟趙大哥,同破清水灘,從此棄暗投明,將來可以保舉我二人做官。這清水灘非由水路不能攻打,須用這二十隻飛虎船,我來跟孃子商議。”于氏說:“丈夫此言差矣,何況我哥哥在清水灘身爲水軍都督,水龍神馬玉山是我的義父,這二十隻船是我義父陪送我的,如何能帶著這二十隻船去攻打清水灘?別的產業是你段家門的,我管不著,這二十隻船不能叫你動。”段文龍說:“我已然應許朋友了,你莫非不給我做這臉嗎?再說,你既嫁了,活著是段家人,死了是段家鬼。再說別說你哥哥,連馬玉山也不是正道,無故窩聚賊匪,不服王法,在清水灘叛反,你哥哥助紂爲惡,上不合天理,下不順人心。彭大人乃是清官,他們卻無故聽賊人窩挑,盜去黃馬褂大花翎。就即我便歸順彭大人,也不是去拿他。我先用良言相勸,他如依從,將黃馬褂交出來,把賊人獻出來,我捨命保他無事。清水灘也不能破。這是三全其美,你要想想。”于氏一聽,把眉頭一皺,說:“你只要出去幫著彭大人打清水灘,我就自刎,或者上吊。”段文龍一聽,說:“你這賤婢,真無知,我好言相勸,你不知自愛。”于氏倚仗娘家是清水灘,說:“我就這樣無知,偏要不知自愛。”
說著話,就吩咐外面:“給我預備船,我上清水灘。”站起來就走。段文龍趕過去,說:“你上哪去?”一腳踢了小霞一個跟頭。于氏往段文龍懷中一撲,說:“你把我殺了好不好?”段文龍一聽,氣往上衝,說:“殺你我就殺你。”由墻上摘下一把單刀,段文龍手起刀落,竟把于小霞殺死。
就在這時,外面一陣大亂,不多時,有家人進來稟報說:“這二百水兵聽說把他家姑嬭嬭殺了,他們這二十隻船都開了逃走。口稱:反了!大概是給清水灘去送信。莊主爺可早做準備。”
段文龍一聽,這二十隻船是沒了,急忙來到前面,嚮趙文升大衆一述說,趙文升說:“兄弟,你太粗魯了!一個婦人家有什麽見識?何必把她殺了?你這一殺不要緊,水手跑去給清水灘送信,你得罪一片仇人。”段文龍說:“我已然將這賤婢殺死,兄弟,你我這就起身,投奔大營,設法購買民船,攻打清水灘。”趙文升說:“既然如此,你先派家人把弟妹的死屍盛殮起來。人死不結冤,你二人伕妻一場。”段文龍立刻派人買了一口棺材,把于小霞盛殮起來。家中安置好了,來到面前,款待衆差官。吃了早飯,段文龍帶上斬虎刀,十二口標刀。趙文升帶上三股鋼叉,十二根飛叉。這二人飛刀飛叉,並非掐訣唸咒,謠言惑衆,都是武學練的工夫,七八步打人,百發百中。二人收拾停妥,同著小神童勝官保,小火祖趙友義,衆位差官,出離段家嶺。天有巳分時候,來到小孤山。衆人下了山坡,毛如虎正然等著。趙友義說:“二位兄長,我給你引見一位朋友,這位姓毛,名叫如虎,人稱分水獸。”彼此見禮,衆人上了船。
毛如虎說:“了不得了,剛纔由那邊繞過二十隻船來,有一隻去奔竹城送信。我久在這河使船,認得好象段家嶺的船。”段文龍說:“不錯。”就把上面的事說了一遍。小火祖趙友義說:“俺們趕緊開船吧,不要在這久待,恐清水灘得著信。”水手立刻開船。剛往前走了不遠,只聽清水灘竹城內,號鑼齊鳴,竹門大開。由裏面出來有二十隻船,笙旗招展,原來是段家嶺的二十隻飛虎舟,來到清水灘送信。說:“飛刀太保段文龍保了欽差彭大人,把這裏姑嬭嬭也給殺了。”清水灘說:“既然如是,你等船歸清水灘吧。”那飛虎舟水手頭目姓白名盡忠,說:“我等不歸清水灘。”乃帶著二十隻船竟自去了。看守竹城水寨的嘍兵報知三眼鱉于通,于通立刻通報王衝、馬德,調二十隻兵船,點齊一千水鬼嘍兵,要上段家嶺找飛刀太保段文龍,給他妹妹報仇。
剛一出了竹門,見由小孤山那邊有一隻小船,四個水手,毛如虎掌舵。船上有八九個人,內中有段文龍。于通吩咐:“把這小船擋住,不準放我仇人過去。”這二十隻船一字擺開。于通在船頭用手中勾連槍一指,說:“段文龍,你這忘恩負義的匹夫,你將我妹妹殺死,我跟你仇深似海,今天你還想逃走!我特意前來報仇雪恨。”段文龍一瞧,就知道有一場惡戰,無奈自己不會水。趙友義一想,說:“了不得了,這船上就是毛如虎一個人會水,還有四個水手,我等都是旱路英雄,若在旱地動手,即便不能取勝,也可以跑。這三面是水,一面朝天,倘若敗了,無處可逃。”段文龍說:“衆位不必害怕,既是于通前來找我報仇,我前去擋他。”段文龍站在船頭,把斬虎刀一順手,說:“于通,你們這些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你妹妹不懂得三從四德,被我所殺。你倚著清水灘要來跟段大爺比高低,來者這小輩,你放過船來。”于通的船頭一動,二船並在一處,于通用三截鈎連槍照段文龍分心就刺,段文龍用刀磕出去,劈頭就剁,賊人用鈎連槍往上一架,段文龍撤刀照他分心就扎,于通用槍一崩,兩個人走了有七八個照面,段文龍將飛刀掏出,其形似柳葉,兩邊有刃,段文龍一抖手,剁在賊人左肩頭華蓋穴之上,于通往船後一跳,二船錯開。于通將飛刀起下扔在河內,掏出一包鐵聖散敷上。
于通剛要吩咐衆水手動手,就見竹城又出來十隻船,如箭相似,是鎮江龍馬德,鬧海金甲王寵帶著五百嘍兵,來到近前,分雙龍出水勢,就把衆差官這船圍在當中。馬德見于通受了鏢刀之傷,他把三股叉一托,站在船頭,說:“請段文龍、趙文升上前答話。”趙文升二人站在船頭,馬德說:“前者二位,也到清水灘來過,與我這裏都是知己之交。你等今天反歸了彭大人,這可過不去。你等要知時務,趁此來降,我饒你等性命。如若不然,今天想走,比登天還難。”趙文升哈哈一笑,說:“馬德,你別不知時務,我二人堂堂英雄,烈烈丈夫,豈能歸你這無知鼠輩?你等一日爲賊,終身爲寇,上爲賊父賊母,下爲賊子賊孫。終身爲賊,駡名于千載。今天你倚仗人多勢衆,帶領戰船撐住我等去路,你我分個弱死強存。”說罷,一擺叉,照馬德就是一叉。馬德用叉相迎,二人在船上一往一來,不分勝敗。鬧海金甲王寵說:“你看,少寨主贏不了趙文升,兩個人不分上下,待我幫助少寨主並力將他結果了性命。”說罷,擺手中鈎連槍跳在船頭,想要幫助馬德。剛往前奔,段文龍擺刀躥過來。大嚷:“小輩,休要依仗人多。”說著話,掄刀就剁,敵住王寵。于通在旁邊,上好了藥,觀敵。見段文龍、趙文升二人武藝出衆,在船上動手,他又不知道誰會水。瞧那船上老少不等,七八位英雄,他就知道都是彭大人手下的差官。他連忙叫他心腹人夠奔清水灘,給老寨主送信。于通把戰船列在四面,把衆差官圍在當中。他總想拿住段文龍,給他妹妹報仇。自懷私心,倒不是爲清水灘的事情。他把兵都擺開了一瞧,王寵馬德不是趙文升二人的對手,裏面接應兵又不來,他眼珠一轉,計上心來:何必跟他們一刀一槍費力動手。莫若鳴金叫他二人回隊。我吩咐響梆子放箭。想罷,吩咐嘍兵鳴金,將大少寨主、王寵撤回來。船上鑼一響,馬德王寵各將兵刃一順,說:“且慢動手,我回隊看看再來捉你小輩。”馬德回到隊中,問:“賢弟因何鳴金?莫非你有私心?”于通說:“我看兄長同王寵贏不了他兩個,甚是著急。我有一計可以將他等全皆結果了性命。”馬德說:“你有何妙計?爲何不早說。”于通說:“這也不晚,俺們調齊弓箭手,萬弩齊發,他們必往船內藏。再派人把船鑽幾個窟窿,往水內一沉,那時你我下水。他們一個也跑不了,俱皆拿住。”馬德說:“好,事不宜遲。”就傳號令。就聽梆子響,他這些嘍兵都是四個力的弓,不敢說有百步穿楊之能,個個久練成熟,一聽傳令,各人拿弓搭箭,排齊兩船,並在一齊,亂箭齊發。段文龍、趙文升衆差官各拿兵刃撥擋箭支。就見由那邊有數人,手拿錘子鑿子,跳在水內,在船底上打了幾錘。紀逢春說:“哎呀,漏了。”水手就說:“老爺們,別說這些話,船上忌這些字。”紀逢春說:“你還忌話呢,眼瞧著有了窟窿,往裏進水呢。”後頭武傑也嚷:“哎呀,了不得了,水進了船了。”毛如虎說:“這可了不得,這船上只有我同水手會水,怎麽辦?”衆人說:“這上不靠天,下不靠地,準得被獲遭擒。”紀逢春就嚷:“救人!”趙友義說:“你別嚷,活著一同做人,死了一同做鬼。”正說著,船一擺,進了半艙水,看看要沉。
正在這時,由東南頂進一隻船,上有一桿大紅旗,是蜈蚣走鈴,墜腳鋼鈴,火燄邊。船上十六個大字,有五六十名水兵,各穿水衣水褲。石鑄就喊:“衆位不必害怕,今有碧眼金蟬在此,我來救你衆人。”趙友義一看,連躥過去,衆人都往那邊船上一跳。及至跳過去,他們坐的那船也就沉了。馬德一見,由外邊進來一隻船,救了趙文升等。馬德氣往上撞,問來者:“你是哪裏的兵船?”石鑄哈哈一笑說:“你是鎮江龍馬德,俺兩人打過一仗。大太爺姓石名鑄,綽號人稱碧眼金蟬,當年盜過桃花玉馬。我調兵剛回來,要破這清水灘。”
書中交待,石鑄如何回來的?其中有一段緣故。自打馬玉龍在吳家堡破了瘟癀錘,救了衆人。次日,馬玉龍告辭,沿路饑餐渴飲,曉行夜住。這日,來到龍山。果然是戀土不捨。胡元豹出來,給馬玉龍行禮,說:“兄長,你這一改邪歸正,日後可以做官,你就不管我了嗎?”馬玉龍說:“不然,等我得個一官半職,再給衆兄弟寫信。”說完話,一鳴鑼,把八百名嘍兵調齊。馬玉龍說:“衆位賢弟跟我這幾年,我待你等也沒什麽好處,彼此都不錯。此時我改邪歸正,跟欽差彭大人去當差,你等有親的投親,有友的投友,沒親沒友在這龍山跟胡元豹守山。”這些人都說:“願意跟胡寨主守山,我等無處投奔,但有一線之路,還不能來當嘍兵呢。”馬玉龍說:“也好,現在彭大人正在用人之際,我打算挑二百精壯的人。俺們自帶口糧,去保彭大人。”就把這八百人的花名冊按名一點,挑了二百人,都是二十以外的年歲。馬玉龍說:“你等各帶一身水衣,一身陸路的號衣,帶上半年的糧草。”衆兵丁各收拾行裝,在山上住了兩天。馬玉龍臨走,把胡元豹叫過來,說:“我走後,第一你要少喝酒,這六百人要時常查巡,不準在外滋事。”胡元豹一一答應。馬玉龍這纔叫兵丁穿上便衣,一同下山,走出有兩站,正遇見石鑄。二人一見,彼此行禮。馬玉龍跳下馬來就問:“石大哥,你上哪裏去?大人可好?”石鑄說:“大人現在潼關被清水灘賊人聽信飛雲清風一面之詞,盜去黃馬褂、大花翎,寄帖留刀。我去瞧探一回,那裏有竹城水寨,如同鐵壁銅墻。我原本到龍山去,請你調龍山兵攻打清水灘。”馬玉龍說:“既然如是,石大哥,俺們一同走吧。”石鑄說:“也好。”這纔同衆兵一同來到潼關。
把關人問:“什麽人?可有牌票路引?我們奉總鎮大人之諭盤查奸細,若無牌票,休想過去。”馬玉龍過去說:“辛苦衆位,我姓馬,名玉龍,跟隨欽差彭大人當差。所帶這些人是我的兵丁。”這把關的人不信,在前頭攔著。馬玉龍真急了,一彈諸葛鼓,衆老虎兵往前一擁,將把關人撞倒十幾個。馬玉龍騎著馬,連兵都出關來。在大人公館門首對過,有個三元客店,叫兵丁暫住三元店。他來到公館,大人一見馬玉龍石鑄回來,甚爲喜悅,賞了馬玉龍、石鑄一桌酒席。馬玉龍謝了大人,來到三元店,同石鑄喝酒。馬玉龍就問清水灘的情形。石鑄去過數次,將大概述說一遍。馬玉龍直氣得拍案打掌。天色已晚,酒飯已畢,大衆安歇。
次日,馬玉龍告辭,帶著二百兵,夠奔清水灘。剛走了四五里,見兵隊站住,兩旁一閃,有一人給馬玉龍行禮。馬玉龍一看,不認識,說:“你是誰?”那人說:“寨主爺真是貴人多忘事。小人姓白,叫盡忠。”馬玉龍忽然想起來,他原先在龍山充嘍兵,因爲他喝酒滋事,打了二十棍,被趕出來。馬玉龍說:“你此時在哪裏?”白盡忠說:“由清水灘出來。這裏有我表兄,薦舉在此,後來姑娘給了段家嶺段文龍,陪送二十隻船爲聘禮,小人就陞了管船的頭目。”馬玉龍說:“好,你既是管船的頭目,爲何來到此處?”白盡忠說:“現在段文龍殺了于氏,我不願歸清水灘,我要投奔寨主爺去。此船現在小江口停泊。我想進潼關,先見見寨主爺去。”馬玉龍說:“好,我正要用戰船,上面水手可齊?”白盡忠說:“齊。”玉龍說:“我現在不做寨主爺,跟彭大人當差,我要做了官,你等也可以得一官半職的。”白盡忠帶路來到小江口,馬玉龍同石鑄上了船,按花名冊把人點齊,把自帶這二百名兵也寫在冊子上。石鑄說:“馬賢弟,了不得,你聽,清水灘鳴鑼響鼓調隊,也許跟官兵對了仗,我坐一隻船去探探去吧。”馬玉龍說:“好。要有什麽事,趕緊給我打信,我好接應。”石鑄說:“我要不回來,你就趕緊去。”石鑄坐著一隻船探下來,就瞧見小孤山這裏船隻蕩蕩,旌旗招展,刀槍密佈。石鑄這隻船由船縫擠進去。到裏面一看,正是紀逢春衆人船,眼看就要沉,石鑄心說:“幸虧我來,不然,這些人都得被擒。”石鑄一招手,衆人跳上這隻船,石鑄跟馬德一說話,馬德是一愣,知道石鑄水旱精通。又一看這船,是清水灘所造之船,上還有認識的水鬼。怎麽段家嶺的船叫他使著?馬德甚是納悶。石鑄說:“我看你等倚仗人多,依我之見,趁早放我等過去。”話未說完,于通吩咐:“放箭。”這船上嘍兵各有藤牌,一擋箭,倒碰回去。于通一瞧,還是得傷他這隻船。這纔吩咐水鬼下水,毀他的船底。這些水鬼下去,十個人一排,就有一個領道,那九個都在水內,不能睜眼,不過,在水內能換幾口水。他暗令一下,下去五排,直奔船底。頭前有一個水鬼帶路,剛奔這船底,見黑乎乎一片,不知是甚麽。及至身離且近,這些水鬼剛要鑿船,見來了一人。在水內也不能說話,照著水鬼就一槍,覺著一疼,一張嘴就死一個。一連就扎死七個。是分水獸在水裏保護這隻船。這些水手見不能前進,趕緊浮水退回去。
上面馬德看這些水鬼一冒死一個,就知道不好。俺們跟他等以多爲衆,休放他等逃走。正說著,就聽大寨鑼聲震地。工夫不大,見竹門大開,水龍神馬玉山帶著大斧將賽咬金樊成,赤髮靈官馬道青、賽瘟神戴成、小鷂子周治、癩頭龜吳元豹、小孔雀吳通、飛雲清風、焦家二鬼、青毛獅子吳太山、雙麒麟吳鐸、並獬豸武峰、金眼駱駝唐治古、火眼狻猊楊治明,一千衆人賊船出了竹城,直奔衆差官而來,把石鑄這隻船圍在當中。石鑄一看,這賊人越來越多,就聽馬玉山吩咐:“衆孩兒們,今天務必將所來的人,並趙文升、段文龍一起拿住,開膛摘心,倒點人油蠟燭。”說罷,衆賊各擺兵刃,往上一圍,要捉拿衆辦差官,大戰清水灘。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水龍神馬玉山,率綠林一百支飛虎舟,雙龍山水式一字排開,他在大九龍舟上一坐,在他身後站著的是鬧海龍、獨角龍、翻江龍、探海龍,各抱著兵刃,身穿水師衣,靠他左手是飛雲清風,同吳家堡的衆賊,右手是頭英山大斧將等。
碧眼金蟬石鑄打算衝出重圍,一看來了無數戰船,一隻船上吳元豹說:“毛二哥,你還是下來送死,可認得癩頭黿英二太郎。”石鑄見他單坐一隻船,站在船上發威,知道他的瘟癀錘厲害,衆人都不敢過去。這時,就聽那邊濤聲大振,來了十餘支飛龍戰船,船頭之上正是忠義俠馬玉龍。他把隊伍調齊,知道這清水灘開了仗,帶船前來助陣。怕是石鑄有失,帶著水鬼嘍兵來到近處,分開賊船闖進重圍。石鑄一瞧幫手來了,這纔放心。紀逢春說:“小蠍子,你瞧我乾爹來了。”武傑說:“混帳東西,你多喒認的?”馬玉龍說:“衆位差官,不要害怕,這秃子那錘叫瘟癀錘。有解藥,他媳婦把解藥給我了。”紀逢春一聽,說:“秃子,你媳婦把解藥給了我們,怪不得你叫癩頭黿。”馬玉龍把藥瓶掏出來,給每人聞一聞。紀逢春說:“我揍這秃子!”說著話紀逢春過去,說:“秃子,那天你打了我,今天我可要揍你了,你還充朋友,你媳婦跟我們都友好,你想想,把解藥都肯給我們。”癩頭黿說:“你是何人?”紀逢春說:“你不認得我?你站穩了,說出來你別嚇唬一個跟頭。”紀逢春說:“我住狼山紀家寨,有個神手大將紀有德,那是咱們爹。我叫紀逢春,小名叫三鹿,都告訴你了,我是干歲大老爺。唉,我說秃子,你伸過脖子來,我一錘把你腦袋打碎了就得了。你願意不願意。”癩頭黿並不答言,把錘照紀逢春就打。紀逢春一閃身,就把錘法施展開了,連說帶打。一路錘把吳元豹鬧得首尾不顧,自己往回就退。剛一轉身,被武傑一鏢打倒,紀逢春按住就捆,扔在這邊船上。小孔雀吳通見兄弟被擒,拉出樸刀大嚷:“雷公崽子,休要逞強,趁早把我兄弟放下!”一揮樸刀要奔紀逢春。武傑一聽,喊道:“混帳王八羔子,休要逞強,待我拿你!”二人在船頭各自揮刀,動手打在一起。一來一往,工天不大,飛叉太保趙文升過去幫助武傑。有三五個照面,伸手取出飛叉照吳通一抖手,只聽“嘩啦”一聲響,但只見:
書中狼筋桿,飛叉七寸長。
左手托叉桿,右邊把手揚。
飛叉打出去,敵人必著傷。
一叉將吳通打倒,武傑把他捆上。小鷂子周治一瞧拜弟被人拿住,氣住上撞,一揮鈎連大刀,大嚷:“小輩休要兩打一個!”掄刀照趙文升就砍。趙文升用叉一崩,二人走了七八個照面。石鑄一瞧周治這身衣裳,甚是喜愛,頭戴分頭魚皮帽,身穿通口金面魚鱗甲,心想,我何不將他拿住,得他這身衣服,這有多好。想罷,一揮截爪鐮,跳下去幫助趙文升動手。打個照面,把周治踢了個跟頭,過去把周治捆上,石鑄將他衣裳剝下來。水龍神一瞧三個人俱皆被擒,吩咐下去,五百水鬼連他船底這些水鬼,由船跳下水去,有頭目帶領。石鑄一看不好,趕緊抄起鈎連槍,跳在水內。馬玉龍諸葛鼓一響,下去一百水兵,各揮兵刃奔嚮那五百水鬼。馬玉山在船上一瞧,水花一翻,水一紅,一個死屍翻上來。工夫不大,這水鬼死了有七八十個。馬玉山一瞧不好,就知道這些人來得厲害,吩咐鳴金把水隊撤回。手下鑼聲一響,水內嘍兵逃上船去,水龍神大船往前一進,問對面:“你們何人爲首?”馬玉龍說:“你找爲首之人何幹?”水龍神馬玉山說:“我要會會此人。”馬玉龍說:“你要問我誰是爲首之人,這兵是我帶來。你就是清水灘爲首之賊麽?我姓馬名玉龍,人稱忠義俠,在欽差彭大人手下當差。”馬玉山說:“好,你等上段家嶺請段文龍,我倒不惱,但不該將我義女殺死。你等如把段文龍放下,我放你等過去。”馬玉龍說:“你要贏得了我這口寶劍,我回明彭大人,永不拿你。你若贏不得,你等休想逃生。”馬玉山剛要過來,獨角龍馬鎧說:“爹爹且慢,有事弟子孝其勞,殺鷄焉用宰牛刀?待孩兒前去拿了他。”一揮手中鬼頭刀,直奔馬玉龍就剁。馬玉龍見刀臨近,用寶劍一迎,當啷一聲,將刀削爲兩段,馬鎧嚇得回頭就跑。水龍神馬玉山方要過去,就聽那邊王寵說:“老寨主且慢,咱們有三千多兵,他只來三四百人,何不放箭將他射死?”馬玉山一聽王寵所說甚妙,這纔傳令擂鼓,吩咐弓弩手:“萬弩齊發,把他等全射死。”王寵將梆子一響,衆嘍兵都是每人六支梅花箭。馬玉龍一響諸葛鼓,飛虎兵將旗牌撤去,又一響那諸葛鼓,衆飛虎將皆準備好。
馬玉山喊道:“玉龍的隊伍,我有話要講。”馬玉龍就問:“你說,什麽話?”水龍神說:“你我兩家仇敵,所爲黃馬褂、大花翎,這東西是我遣人盜來,你若聽我一件事,今天我就放你等走。”馬玉龍就說:“有什麽事?可聽則聽。”馬玉山說:“我只聞你是英雄,黃馬褂是我盜來的,你若能到清水灘把黃馬褂、大花翎盜回去,我就將飛雲、清風、焦家二鬼捆上交給你,我情願到公館領罪。”馬玉龍說:“好,三天之內我盜不出來黃馬褂、大花翎,我把腦袋輸給你。”水龍神馬玉山說:“君子一言,快馬難追,如白染皂。大丈夫決無更改,你還得把拿住我的三個人放回來。”馬玉龍說:“可以。”吩咐手下人將吳通、周治、吳元豹三個人放開。馬玉山說:“既然如此,吩咐手下水手把船支開,放他們過去。”這且不表。
卻說水龍神馬玉山率領衆賊回歸清水灘,派于通、王寵緊把竹門,派馬德巡查前後山寨竹城。
他帶著衆賊來到山坡,下了船,進了山寨。回到分賍廳,天色已晚,擺上酒宴,大衆喝酒。飛雲說:“這件事老寨主做得過粗,大清營能人極多,真是要有人來到清水灘把黃馬褂大花翎盜去,老寨主該當如何?”馬玉山說:“你只管放心,咱們這竹城真似鐵壁銅城墻,莫說是他,就是插翅也難進來。”
飛雲說:“能人背後有能人,現在黃馬褂大花翎放在何處?”
馬玉山說:“在我內宅。”
飛雲說:“要依我之見,放火一把燒掉,斬草除根,即使有能人進來,也是白來的。”
馬玉山說:“我豈能做這事?我既跟他打賭,倒要看看他的能耐有多大。”
飛雲說:“你把這東西拿出來,我看一看,這樣也放心。還許昨天被人盜去,今天他故意這麽做呢?”
正說著話,馬德從外面進來。馬玉山說:“今天我派你查前後山,水旱兩路,今天可要多多留神。方纔飛雲一說提醒了我,那天有奸細進來,由水牢把人放走,又跑了個碧眼金蟬石鑄。你到後面把馬褂、花翎拿來我看看。”
馬德說:“我到後面拿去。”便轉身出了大廳,徑奔後面他妹妹馬玉花屋中,說:“妹妹,你開開箱子,把黃馬褂大花翎拿出來。”
馬玉花問說:“做什麽?”
馬德說:“老寨主說,這兩天拿奸細,今天在外面跟大清營差官打賭,怕有能人昨天盜去,今天給大家瞧瞧好放心。”
馬玉花把箱子開開,將馬褂花翎拿出來。馬德瞧了一瞧,拿在前面。馬玉山接過包袱,此時,天有初鼓,大廳內燈燭輝煌。馬玉山打開給大家瞧了一瞧,仍然包好,叫馬德仍然送到後面收好,放安全了。
大家說:“今天咱們不睡覺,回頭分四路巡查,天亮再睡。”大家說:“甚好。”馬德仍然到外面巡山,衆人分四路巡查。直到天光大亮,並不見奸細進山。衆人回到大廳,彼此詢問,這纔安心睡覺。
早上,有人進來稟報說:“現有人進來說,大清營馬玉龍說,昨日將黃馬褂大花翎盜去,他在竹城外,請寨主爺出去答話。”水龍神一聽就是一愣,說:“這件事情其中有詐,我親自到那裏看看。”帶著那些綠林之人出分賍廳,到了山坡下,叫過幾隻船來,衆人上船,直奔竹城。
飛雲說:“老寨主,你切不可聽他一面之詞。我想黃馬褂、大花翎他們未必盜去,不能這樣容易。”
說著話,衆人同上了竹城。一看外面馬玉龍在船上穿著麒麟寶鎧,懷抱寶劍,後面有紀逢春、武國興、孔壽、趙勇、石鑄、勝官保,衆人跟隨紀逢春,手中托定一個黃包袱,裏面正是黃馬褂、大花翎。馬玉山同衆人站在竹城跳板之上,看得真真切切。
書中交待,馬玉龍自打小孤山當著衆人回歸大營之後,在水師營把徐勝劉芳請來。衆人見面,彼此見禮,徐勝這纔問道:“馬老爺今天帶了水兵與賊人交仗,勝負如何?”
馬玉龍說:“我由龍山來,走在沿途,有我原先手下的兵叫白盡忠,孝敬送我二十隻飛虎船,聽見小孤山那邊衆差官被困,我這纔救回趙文升、段文龍,見過徐劉二位。”
徐勝說:“二位壯士,只要用心出力,我見了大人必要保舉你二人做官。”
說著話,擺上酒宴,衆人按次序落坐,大家吃著酒。
馬玉龍說:“今天我與衆賊人交仗,連勝數戰,水龍神馬玉山與我打賭,他說黃馬褂、大花翎是他遣人盜去,三天之內若能到竹城水寨將黃馬褂大花翎盜回,他把在案之賊捆上送到大營,他親自到公館領罪。我說三天若盜不出來,我把人頭輸給他。”
徐勝說:“這件事馬賢弟做得太粗。若論能爲,可說是出乎其類,拔乎其萃,水旱兩路,武藝出衆。可頭一說清水灘地理不熟,二則外頭有竹城水寨。這竹子是天生地設,如同鐵壁銅墻,又不比旱岸飛簷走壁,能跳上去。”
馬玉龍說:“凡事自有天定,不由人算。雖然他竹城險要,我到那裏就許出個機會把我引進去。”
徐勝說:“也是,憑人力而聽天命吧。”
大衆吃完了晚飯,徐勝劉芳告辭。馬玉龍送出了水師營門,衆差官各歸自己帳房。馬玉龍自己悶對孤燈,定了神,自己思想:大丈夫生在天地之間,必要轟轟烈烈做出一場事業,不辜負此生。今天我等夜靜換上衣服,徑奔竹城,要仔細探探,好設法把竹城破了纔好。想罷,把衣服換好,背上寶劍,慢慢出了中軍帳,順著船頭,伏身下水。看著皓月當空,朗星稀稀,直往東南遊去。
月光照得浪頭如同萬道金蛇。馬玉龍來到,見竹門緊閉;伏身入水,看了看不能進去;泅水往東,用手一摸竹子,發滑,青枝綠葉直衝霄漢。馬玉龍一想,我這寶劍能削銅鐵,剁純鋼,難道說這竹子就剁不動嗎?我拿寶劍將竹子剁斷,可以潛進去。想罷,用寶劍一砍,砍出二尺多長、二尺多寬一個窟窿,上頭有枝葉架著,也倒不下來,自己這纔潛進去。一看裏面這片水,有數里之遠,水寨竹門兩旁是兩座水師營,繞過水師營纔是山根之下。馬玉龍來到山下往上一瞧,沿路有高腳草燈,山上有寨門,有號燈。馬玉龍順著山坡來到寨門,挺身竄上墻去。一看,房屋不少,寨門裏頭東邊是會場、存米糧之處,兩邊是馬匹軍裝庫。馬玉龍走進裏面一看,有一片燈火之光。來至切近,見是九間大廳,東西廂房各十間。馬玉龍東廂房一趴,見院中有兩把高腳車燈,四個氣死風燈,簷前紗燈不少,照如白晝。大廳正當中是馬玉山,身背後是他四子,左手飛雲、清風二鬼、吳通等,右手是頭英山一些衆賊,馬玉龍一想這清水灘山寨房子有百數間,這兩件東西我要找也費了事,他必放在機密之處,我得設法拿住他貼邊之人,纔能問得出來。自己正在思想,就聽飛雲說:“老寨主,你今天打賭,大清營能人太多,倘要盜了去,該當如何?”馬玉山說:“不要緊,我這清水灘堅如鐵壁銅墻,天羅地網,就是生雙翅也飛不進來。”飛雲說:“我想不然。前兩日石鑄進來,水牢中毛如虎、馮元志竟被人救去。”馬玉山說:“派人把東西取來,大家看看。”正說著,馬德進來,水龍神馬玉山叫他把黃馬褂、大花翎取來看看,省得大家懷狐疑之心。馬德遵命,往後面去。馬玉龍暗中跟隨,見他直奔內宅,有一座東跨房子,見他進了北房中,裏面有十八九歲的女子,開了箱子拿出來交與馬德。馬德拿了它就往前奔。前面馬玉龍跟著他在暗中,見他來在大廳打開給大家看看,聽飛雲說:“把它燒了,剪草除根。”馬玉龍就嚇了一跳。又聽水龍神說:“不可,大丈夫無情無理之事不可做。真要有能人盜去,我甘心珮服。”立刻叫馬德拿了到後面去。馬玉龍跟著他,見馬德來到聖手龍女馬玉花的房中,把包袱交于他妹妹,仍然放衣箱內,叫姑娘多加小心。馬德往前面去了。馬玉龍一想這是女子住的地方,等她睡了,我進去多有不便。自己正在房上思想,聽馬玉花叫小丫環小蓮。丫環說:“二姑娘叫我何事?”
馬玉花說:“天到什麽時候了?”
丫環說:“纔過二更二點。”
馬玉花說:“你同何媽到老太太屋裏替我要幾樣點心。我方纔吃飯吃不下去,我這時候有點餓了。”
丫環答應,點上燈籠到東廂房叫出一個伴婦。這二人走後,馬玉花在床上喝茶,旁邊有一個小丫環,叫小玉,有十三、四歲,在一旁伺候馬玉花。馬玉花喝了兩碗茶,覺著肚腹疼痛,說:“你點上燈籠跟我上茅廁中去。”丫環把燈籠點上,馬玉花跟著出了上房,直奔茅廁。忠義俠馬玉龍一看,喜出望外,心悅道:“真是天從人願,我要將馬褂花翎取出來,成我一世之名。來早莫如來巧。自己由房上跳下去,來到房中,先把燈吹滅,這是綠林的規矩,逢林而入,遇燈而吹。由百寶袋中掏出十三太保的鑰匙,把箱子開開,一晃火折子一照,裏面有黃緞子包袱一個,馬玉龍打出一看,正是黃花褂、大花翎,心中喜不自勝,將包袱提起轉身就走。只見門口躲著一人,說:“哈哈!你好大膽量,你敢深入龍潭虎穴,來盜黃馬褂大花翎,今天你哪裏逃走?”
馬玉龍一聽此言,伸手拉寶劍,這時真急了。頭一次深入龍潭虎穴,只要一喊,鳴鑼聚衆,就是有霸王之勇也殺不出去。拉寶劍方要砍,就...
前頭這人並不答話,任你把嗓子喊啞了,他也不答話。馬玉龍甚是著急,說:“你再不答話我要駡了!”這人說:“別駡。”說罷,止住腳步。馬玉龍睜眼一看,不是別人,正是碧眼金蟬石鑄。原來大家在水師營中喝完酒後,石鑄替馬玉龍發愁。他知道這竹城水寨就是會水也難進去,可他把馬玉龍的寶劍忘了。他自己心說:我暗中看馬玉龍怎麽進這竹城水寨,莫非他還有異樣能爲?看見馬玉龍出了中軍帳,下了水,石鑄在後頭跟著。見馬玉龍用寶劍一破竹城,這時自己纔明白,真是一處不到一處迷,就這一樣就比我多一手。然後仍在暗中跟著。見馬玉龍果然身體捷速。看他把馬褂花翎盜出來,石鑄故意嚇他,引他快走。下了山,聽他說要駡,這纔站住,說:“賢弟別駡,是我。”馬玉龍一看是石鑄,說:“石大哥,你真嚇著我了。”
石鑄說:“賢弟真乃英雄,愚兄珮服。”
二人這纔下水出了竹城水寨。石鑄仍把這竹子照舊插好,別叫他看出進來過人。
二人回到水師營,天方纔四鼓。馬玉龍也不睡了,心滿意足,真是:
人逢喜事精神爽,悶來愁腸睏睡多。
候至天光大亮,營中一放調隊砲,衆人都起來。馬玉龍說:“石大哥,你跟我去問誰同去。”
紀逢春說:“我去。”
武傑、孔壽、趙勇、勝官保一同坐了一隻船,也不帶兵,後面毛如虎、周玉祥、小丙靈馮元志、小火祖趙友義、段文龍、趙文升並坐了一隻船,他們若打起來,也好接應。
馬玉龍這隻船來到竹城下,一叫竹門,把守門的是王寵、于通嘍兵,問:“你們來此何幹?”
馬玉龍說:“我等來找水龍神馬玉山,我已將黃馬褂大花翎盜得到手,快把飛雲清風、焦家二鬼、吳家堡羣賊送出來,萬事皆休。如若不然,殺進竹城,鷄犬不留。”
那守城之人一聽這一番言語,衆人嚇得戰戰兢兢,都說大清營中有出類拔萃之人,咱們這裏這等機密人家,來去隨意自便,不費吹灰之力。這得去到裏面回話。
兵丁一轉身跑進去回稟。馬玉山等人都是一驚,跟隨水龍神到了竹城之上,果見紀逢春托著黃馬褂、大花翎。
飛雲一看,說:“老寨主,別上他們的當,大清營幾位大人也許有黃馬褂、大花翎,恐他拿假的來哄我們。這竹城水寨他們豈能進得來?哪能這麽容易?”馬德下了竹城,坐著小船來到山寨根,要了一匹快馬,跑上山去來到內宅。
馬玉花方梳完了頭,在院中看花。
馬德說:“妹妹,可不得了了,快開箱子,看看黃馬褂大花翎丢了沒丢?”
馬玉花來到屋中,一看箱子沒鎖,說:“昨天莫非哥哥你拿進來我沒鎖上?”這纔打開箱子一看,裏面連包袱黃馬褂大花翎蹤跡不見。馬玉花大驚,說:“我屋裏外人進不來,再說誰知道?莫非他會算?”
馬德說:“你跟我去見老爺子去罷,他的脾氣我惹不了。”馬玉花說:“我跟你去見,這也無妨。已然被盜去,這也不怨我。這是賊人夜晚偷去。”兄妹二人轉身往外走,他母親正到這院裏來看女兒,一聽說此事,甚不放心,要跟女兒到外面看看是怎樣辦法。
母子三人這纔出了大寨,坐船來到竹城,順梯子上去。
馬德說:“回稟父親,我妹妹房中黃馬褂、大花翎已被人盜去。”
馬玉花說:“天倫在上,昨夜孩兒睡沉,並不知被何人盜去。”
馬玉山一聞此言,氣得半晌無語。飛雲一看馬玉花,又看一眼馬玉龍,賊人髒心太大。飛雲就說:“一個人放的東西十個人也找不著。老寨主,看看馬玉龍人品俊秀,非有內奸,哪能這般容易就盜了去?老寨主還不明白麽?”
馬玉山一聽這話,本就有氣,一想有理,哪這麽巧?要沒內奸,如何這般容易呢?正想著,紀逢春就喊:“馬玉山,這女兒把黃馬褂、大花翎給了我們馬老爺了,昨天在山寨睡了一夜方纔回來。”
馬玉龍說:“你別胡說,我馬玉龍乃當世英雄,豈能做這苟且之事?”
馬玉山一聽,氣得哇呀呀怪叫,說:“好丫頭,我一世英名被你埋沒!我就要你馬上一死,就在此時此地。”
馬玉花有口難言,自己一想,我莫如投河一死,省得受這醃臢氣。想罷,說:“娘親,你白生養我,不能盡孝了。我也不知是誰作惡,惹人家受屈。”說罷,往前緊走幾步,她母親要拉沒拉住,由竹城一撲跳入水中。毛如虎一看,知道是馮元志之妻,趕緊跳下水去救上船。她母親放聲大哭,馬德把他母親勸走。
馬玉龍說:“水龍神馬玉山,我與你昨天打賭,我將馬褂取來,你快將賊人獻出。”馬玉山羞惱成怒,說:“這馬褂不是你盜的,定有內奸。”飛雲在一旁說:“老寨主說的對。”馬玉山說:“即使你能爲你也不行,這是我本山的人給你的,我不能交人。你有能爲,攻打清水灘吧!”
馬玉龍哈哈大笑,說:“馬玉山,你不是英雄,連狗熊都不如。自古人無信不立,你既然失言,三天之內我必要破你這清水灘,殺進城去,鷄犬不留。”
說完話,便帶了衆人回歸本營之內。先派人把徐、劉二位請到水師大營,大家共同商議這件事。徐勝說:“馬賢弟,既把黃馬褂大花翎盜回,賊人不講情理,隱賊不獻,該當如何?”馬玉龍說:“賊人叫破清水灘,他纔能服我們。”徐勝說:“這竹城水寨甚不易破,我所調的潼關兵都不習水戰。”馬玉龍說:“賊人倚仗竹城水寨取勝,固他不怕有多少官兵。先得把竹城破了。”徐勝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即傳下令去:若能設法破竹城,賞黃金千兩,官連陞三級,如要當官時,保舉守備。
正說著話,小火祖趙友義過來說:“衆位大人,我來這營,寸功未立,我家中,今現有十二箱火器,是火鴿子、火蛇、火槍、火箭,攻城時,叫三軍放火箭,多扔硫磺。”
徐勝、馬玉龍一聽甚爲高興,說道:“壯士既有這樣家藏之物,帶人快快取來。”
趙友義帶了二十個兵,回家去取火器,直奔馮家莊的正西,地名叫麒麟山。趙友義到了家中,把所藏的二十隻箱子叫衆兵擡著回大營,見了徐勝、馬玉龍,將火器箱子打開。衆人看過,徐勝吩咐說:“趙壯士,你帶五十名兵、兩隻戰船焚燒竹城,明天早晨聽傳令。”
小火祖趙友義連聲應諾。大家商議已妥,歸到各自帳房中安歇,次日,營砲一響,衆將集中軍帳。
徐勝在當中,兩旁劉芳與馬玉龍等衆官排班落座,徐勝說:“馬賢弟,你調派攻打前敵,我與劉大人打接應。”
馬玉龍這纔傳令叫石鑄、毛如虎帶五百官兵、五隻戰船攻打前敵,叫小丙靈馮元志、小火祖趙友義、趙文升、段文友、周玉祥五人帶百官兵、五隻戰船焚燒竹城。馬玉龍自帶龍山水軍,孔壽、趙勇、李環、李佩、武傑、紀逢春、勝官保五隻戰船作爲中隊接應,徐勝帶五百官兵、五隻戰船爲後隊接應,劉芳護守底營。
吩咐已畢,外...
石鑄說:“好,剛好派我前敵,你二人跟我打罷,劉得勇、劉得猛隨同。”
石鑄、毛如虎點起五百官兵,五隻戰船,三聲號砲,開船直奔清水灘。來到竹城以下,石鑄吩咐官兵在船頭上喊叫。竹城之內聽了,趕緊報知馬玉山。馬玉山急速出來。
“我等是彭大人派來的前敵,若不出來,攻進城內,殺你等鷄犬不留。”
竹城上面把守的是于通、王寵,帶有七八百名嘍兵,並不搭言,一陣亂箭齊發,官兵揮兵刃撥擋箭支。後頭小火祖趙友義帶著二隊五百官兵趕到,見石鑄攻城,賊人堅守,並不出戰,這纔打開箱子,叫衆兵齊放火箭,射在人身上衣服就燒,射在臉上頭髮鬍子就燒。火鴿子一放,如同火毬飛到竹城上面,賊兵鼠竄,燒得焦頭爛耳,也有被水淹死,也有被火燒死的,一陣大亂。王寵于通一看不好,轉眼之間竹城上面一片火起。他二人支持不住,趕緊順梯子下去,一面往裏面趕緊報信,把兵調齊。
馬德吩咐:“趕緊開城與他開仗,趕緊叫老寨主帶領羣雄與他等決一死戰。”
王寵將竹門大開,頭隊兵船就是王寵帶著五百水鬼嘍兵,一百鈎連刀手,出了竹門,一字排開。花槍太保劉得勇見賊人亮隊,船往前進,用槍一指,問:“來者通上名來...
水龍神馬玉山坐在當中,兩旁是他四子。馬金花手持鐵棍,耀武揚威。此時,頭英山這八個賊人,那青毛獅子吳太山老姦鉅滑,一看竹城火起,官兵圍住,勢派不小,他便叫過吳鐸、武峰,說:“你我由紫荊山逃走,以免束手被擒。”
樊成說:“吳大哥言之有理,無奈你我投奔何處?”吳太山說:“奔鹿陽府連環寨可以存身,那裏有我的好友。”這幾人說:“甚好。你我衝出重圍,保護自己,不必管清水灘之事。”
說罷,坐著兵船出了竹門。一看王寵、于通正與前敵交手。
吳太山吩咐:“往前衝出重圍]”
這二隊官兵隻顧燒竹城,馬玉龍三隊未到。馬玉龍三隊若到,他等也難衝出。吳太山帶了七個人、兩隻船直奔嚮西南,開到西南岸離竹城有十五里地,名叫魚腹浦,八個人下了船,告訴水手說:“你等回去,我等奉了老寨主之命,有緊要機密事。”水手答應。
這八個人徑自投奔鹿陽府去了。這兩隻船方要往回走,內中一個管飛虎船的水手頭目叫阮雄說:“衆位慢走,咱們大家要回清水灘。依我看,今天凶多吉少。這吳太山衆人分明是逃走。依我之見,走吧,船上又有米糧,咱們投奔兩湖地面落馬湖猴王李佩,可以安身。”
衆水手說:“既然如此,何不前去投奔?這清水灘一破,你我遇事不便。”說著話,撥轉船頭,徑自去了,這且不提。
單說竹城外開仗,王寵、于通俱已敗了。馬家五龍過去與石鑄、毛如虎、劉得勇、劉得猛殺在一起。吳家堡吳元豹就瞧見馬玉龍趕到,他心裏害怕,所有這些差官他都不怕,就怕馬玉龍。今天一瞧見馬玉龍來,他剛想要逃走,迎面有一隻戰船擋住,大嚷:“小輩別走,我特意前來拿你!”吳元豹一瞧是紀逢春,揮錘就打。紀逢春用錘相迎。正動著手,武傑抖了一鏢,打在頸嗓咽喉,吳元豹栽倒。船頭紀逢春過去,一錘將腦袋砸了,把腦袋砸了個腦漿崩裂。吳通一瞧他兄弟死了,氣往上升,拉刀要給他兄弟報仇。剛要過去,小鷂子周治說:“你看,王寵于通敗了。頭英山那幾位是跑了,你我別在這白填餓肚子了。三十六計走爲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