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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公案第 8 / 16 頁

第一百三十四回 劉家店太保捉賊~馬玉龍怒打惡霸

轉過年來,四月間,弓房師兄弟富海、文成二人約他出南城聽戲。這三人吃完早飯,由交道口僱車出了前門。一瞅戲報,就數查家樓的戲熱鬧。富海提議去查家樓聽戲。玉龍同文成都贊同。三人來到查家樓,買了一個在正樓的座位。三人剛剛坐下,還沒開戲,只見下面上來了四五個人。頭裏這位有四十多歲,喝得酒氣醺醺,身穿寶藍綢大褂,內襯藍綢褲褂,白底緞廂灰鞋,手拿折扇,後面三四人,都是隨從打扮。來到馬玉龍坐位的跟前,叫看座的把這座位騰出來。

看座的說:「大爺來了!我單給你找個好座位吧。這個座已被他們買下。我們不知道大爺會來看戲,你如果叫人給個信,這個座就給您留下了。」

那人是喝醉了,一聽看座的這麽說,把眼一瞪說:

「放狗屁!我叫你騰出座,你趁早給我騰。我不懂得什麽賣不賣,你這戲館子要是不打算繼續開,大太爺馬上就給你們封門!」

看座的苦苦央求,那人卻一字不聽,站在樓上直駡。馬玉龍看著心裏生氣,有心問問那人,憑什麽非要這個座。文成低聲嚮馬玉龍二人說:「這個要座的,是個了不得的人物。在索皇親家裏當管家,姓童叫老虎,仗著索皇親的勢力,在外邊常欺壓人,賒帳不還,無所不爲。」

正當三人說話,只見過來一個看座的,給馬玉龍三人請了安,說:

「您三位讓讓,在這西邊有一張桌。改天各位來,我們好好補上你們三位大爺的人情。」

玉龍一聽這人苦苦哀求,他本是個慈心人,說:「我們三人過那旁去。」文成、富海都答應,三人過西邊去了。那童老虎四人坐下。

正這時,只見外面進來五六個人,樣子都不甚安分,拉著一個五十多歲的人,是做買賣的模樣。他來至童老虎面前說:

「童大爺,我說過賣了房子給錢,你今又把我找來。我趙振邦並不坑人,我借了你一百吊錢,每月十吊利,我都按月交了。」

童老虎眼皮一翻說:「我這錢,你使三年多啦,今我用錢,你急速還我。現在你給三百吊錢算清帳;若不然,你把女兒給我作姨嬭嬭,省得我買一個侍妾。」

趙振邦說:「我女兒早已有了人家,不久就要定日迎娶,童大爺不要開玩笑。」

童老虎一聽,借著酒膽,擡手打了趙振幫一個嘴巴,把趙振邦的牙打落了一顆,順嘴流血,可他還直駡。馬玉龍看著有氣,過去一伸手把童老虎抓起來,往下一扔,撲通一聲,把童老虎摔在樓下,頓時身死。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五回 馬玉龍堂上受讅~遇船家河中索銀

話說馬玉龍路見不平,把童老虎舉起來、扔下去,立時身死,戲場頓時亂了。正巧本地面的官吏巡察到此,聽戲的人都嚷:樓上把索皇親的管家童老虎給摔死了!官吏上來問:「哪個是兇手?」看座的朝馬玉龍一努嘴。

馬玉龍說:「殺人的償命,欠債的還錢。富賢弟、文賢弟你二位回去罷。這官司我打了。」

富海、文成也無法,二人只好走了。官人把馬玉龍鎖上,帶到城中。

一升堂,老爺見馬玉龍五官俊秀,十六七歲,便問:

「你叫什麽名字?在查家樓因何把童老虎摔死?從實招來!」

馬玉龍說:「我是鑲黃旗滿洲旗人,當養餘兵。今天同朋友在查家樓看戲。這童老虎一進戲樓就駡,我跟他素日並無冤仇。他酒醉狂言,強行索座,我並未與他理會。有個姓趙的叫趙振邦,欠他一百吊錢,每月給他十吊利錢,三年來並不欠少,他跟姓趙的卻要三百吊錢還清,這還猶可;可他還要以帳目折算人家姑娘。姓趙的說,他女兒已有了婆家,童老虎舉手就打,張口就駡。是我一時氣憤,過去將他舉起摔死。我給他償命。」

老爺帶隨從到查家樓騐了屍首,回來當天就把馬玉龍送了刑部,放在南所二屋裏。馬玉龍有生以來也沒打過官司,這是頭一回。來到刑部一瞅,這牢頭禁卒甚是兇惡。看鋪的一瞅馬玉龍是個小孩,又是人命重案,給他帶上手銬腳鐐,便說道:

「姓馬的,你有朋友沒有?」

馬玉龍說:「沒有朋友,你就是我的朋友,求你多照顧我吧。」

看鋪一的說:「我告訴你,靠山的燒柴,靠河的吃水,我們吃皇糧穿皇襖,銀錢無多有少,有朋友讓他拿錢來見見我們。」

馬玉龍說:「我也沒有朋友,也沒有錢,你看怎麽辦好就怎麽辦吧。」

看鋪的告訴禁卒,給馬玉龍上鞭刑。馬五龍上了鞭床,挺到二更,自己覺著難受,心中一想說:「不好,莫如別受這個罪。一拱身,由鞭床跳起來說:「衆位朋友我要失陪了。」

看鋪的一驚問:「你上哪去?」

話音未落,卻只見馬玉龍已躥出院去,一晃身,已不見于蹤影。看鋪的直嚷說:「了不得啦!害了人命的犯人越獄啦!」馬五龍逃出監獄,直奔岳母家去,躥進墻裏。他岳母見到他說:「聽說你打死人了,我正不放心。」馬玉龍說:「岳母,我實對你說罷,我師父曾傳授我有飛簷走壁之功,我是逃出來的。我在京城已不能存身,我這一走,不知幾時回來!」

他岳母說:「你既然不知幾時能回,那你夫婦的事,又該做何打算?」

馬玉龍說:「我可不是喪盡天良之人,您老人家另找名門納聘吧!」

關玉珮聞聽此言,立即說道:「並非我不知羞,這話卻不能不說。俗語道: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我寧肯等你十年八年,就是你不回來,我情願削髮爲尼。」

馬玉龍說:「既然如此,就是我鰥居一世,非你也絕不另娶。」

老太太從箱子裏拿出一枝白玉雕成的蓮花,摔爲二半,說道:

「日後你夫婦對上蓮花,就算夫婦團圓,不可遺失。」

馬玉龍收拾好了,把麒麟寶鎧、寶劍包好,給他岳母磕了一個頭,自己把心一橫,轉身離去。躥房越脊,出城往西去了。這天涯海角,卻沒有準地方投奔。

這一天到了慶陽府地面,盤費也用盡了,一無所有。無奈,放下包袱,往慶陽府地面十字街熱鬧處一站,說:

「人窮當街賣藝,虎瘦攔路傷人。在下我是一個外鄉人,到了貴地,投親不遇,囊中空乏。自幼練過幾趟笨拳腳,我也不知道貴處子弟老師在何處,知道便一定要去先行拜訪。在下踢過一趟腳,打過一趟拳,衆位幫個場。都是學徒的子弟老師,天下的把式是一家。都是武聖人的門徒。衆位有錢的幫我個錢緣,沒錢的幫我個人緣。大家給我站腳助助威,我就知情有禮了。」

說完話,自己打了一趟拳腳,所練功夫真乃出奇,怎見得?有詩贊道:

跨虎登山不用忙,斜身繞步逞剛強。

上打蔡花式,下踢抱馬樁。

喜鵲登枝簷邊走,金鷄獨立站中央。

霸王舉鼎千力式,童子翻身一爐香。

練完,氣不長出,面不改色。真是內行瞅門道,外行看熱鬧,一著一式樣樣都好。大家齊聲叫好,有人扔錢。馬玉龍不由得想起師父囑咐的幾句話:一不準賣藝;二不準做賊;三不準當番子。如今出于無奈,不想挨餓,只得賣藝。心想:即便師父知道了,他知我是爲解燃眉之急,他二位老人家也難以怪我。我但有一線之路,也絕不至于賣藝。這些人給完了錢,卻圍著不散,內中就有一個愛說話的說道:

「我們還等著看練寶劍哪。」

馬玉龍拿起劍,又練了一回七星八步追魂奪命劍。馬玉龍正練得高興,外面進來了一位老道,扛著鐵牌。只見這老道,夏天時候卻帶著棉道冠,身穿破棉道袍,就在場中當中一站,一語不發。

馬玉龍說:「道爺,你在這裏站著,我還怎麽練哪?」

老道把鐵牌往地下一放,指一下馬玉龍,又一指鐵牌,那個意思是叫馬玉龍拿起來。馬玉龍心想:這老道年近百歲,他尚能拿起這鐵牌,我正當年,這算得了什麽?把寶劍往地上一放,心想過去一拾就能拿起,沒想到他雖使盡了十分力氣,那鐵牌卻紋絲沒動。

這邊馬玉龍只顧拿鐵牌,聽到響動,猛回頭,見老道已把他的包袱,寶劍提起便走。馬玉龍頓時嚇得驚魂千里,隨後就追,大聲喊嚷道:「老道,你趁早還我,萬事皆休!」直嚷得他舌乾嗓啞,那老道卻充耳不聞。追出四里之遙,老道站住。

馬玉龍說:「道爺,別開玩笑,你拿我包袱寶劍做什麽?」老道哈哈大笑,說:「我瞅你練寶劍,功夫只練到十分之一。能贏使傻力氣的人,卻贏不了行家。你若不信,把寶劍還你,你能霑著我的衣裳,就算你贏。」馬玉龍說:「老仙師,弟子不敢。」馬玉龍看出老道是一個世外高人,趴在地上就磕頭。「求你收我做徒弟,學習能爲,此時我也無處投奔。」老道哈哈一笑,說:「你願意認我爲師?好!走吧,跟我去把鐵牌拿回來。」

師徒回到練把式的所在,見老道單手就把鐵牌拿起來。鐵牌的形狀,就仿彿公堂內執事的人所打的肅靜回避牌,重過五百斤。

老道住在雲漢嶺,他領著玉龍過了青竹山,拐過兩個山彎,就是青竹觀。這座山真是山青水秀,地僻林豐。來到山門前面,見上面有幅橫匾,匾上用泥金字寫著「青竹觀」,山門兩側是一幅對聯,寫的是:

天地間一軸大畫,乾坤內兩顆明珠。

老道一拍山門,出來兩個道童,把角門開了。老道把玉龍帶進去,把山門關上。由大殿往西是八角月亮門。院內有北房三間,東西房各三間,院內栽松種竹。來到北房,老道把鐵牌立在屋中。玉龍說:

「師父請上坐,弟子重新再磕頭,剛纔匆忙太不恭敬。」老道在上面一坐,馬玉龍磕了八個頭,跪在地上說:「師父,你貴姓?」老道說:「我複姓諸葛,雙名山真,江湖人稱龍雅仙師鐵牌道人。頭既磕過,你且站起。」

老道從裏面拿出一本達摩老祖易筋經給玉龍看。老道又把玉龍的手拉過來看了一看,又看了他的眼神,知道他還是童子。自這日老道教給馬玉龍練鷹爪力重手法、一力混元氣、達摩老祖易筋經及棍法、劍法。整整三年,玉龍樣樣兵刃全都精通,業藝練就了八九成。龍雅仙師遣人把金眼雕找來說:

「我給你收了個師弟,你把你朋友中有頭有臉的,請幾位給他引見引見,日後他出去,好有個照應。」

金眼雕遵命,請了他知己的義俠十幾位來到「青竹觀」。大家給馬玉龍送號稱爲忠義俠。衆人送了他一身好衣裳。龍雅仙師叫他奔龍山找個立身之地。

馬玉龍這日奉師父之命下山,往前走了幾天,也不知道龍山的所在,只好沿途打聽。這一日走在一處山路崎嶇的地方,迎面出現一片密林。剛到林前,只聽裏面一陣鑼聲,出來無數嘍羅兵,把馬玉龍去路擋住。爲首一位大漢,身高八尺,膀闊三停,面如黑鐵,黑中透亮,粗眉大眼,手使一條混鐵棍。他大喝道:

「對面小輩趁早留下買路金銀,饒你不死!」馬玉龍說:「小輩好生大膽,通上名來,好漢劍下不死無名之鬼。」黑大漢說:「你家寨主姓胡名叫元豹,外號人稱鐵臂猿。」馬玉龍說:「你過來,若贏得我手中寶劍,我就給你留下買路金銀。若贏不了我,我結果你的性命!」

胡元豹擺棍照馬玉龍就打。馬玉龍愛惜他這個人,不肯傷他性命,往旁邊一閃身,寶劍虛往上一扎,賊人撤棍把玉龍的寶劍往外一崩。馬玉龍往邊上一竄,竄在賊人身後,用腳一掛賊人的大腿,賊人往前一搶,咕咚一聲栽倒在地。馬玉龍一腳把他踩住,問道:

「小輩,你願意死,還是願意活?」

胡元豹說:「願意活。你叫我起來,我有話對你商議。你要不願走,我這山寨正缺幫手,讓你此處爲主。」

馬玉龍這纔放他起來,說:「你這山上有多少嘍兵?」

胡元豹說:「本山有二百多人,這山中有無數果木樹,就這些東西,人就吃不了。既是你願意在我這山上,兄長請上,受我一拜。」

馬玉龍說:「你今年多大年歲?」

胡元豹說:「我今年二十五歲。咱倆交友,不論年歲,我認你師兄,你是小哥哥,我是大兄弟。」

胡元豹叫衆嘍兵過來參見新寨主,衆人回到山寨。馬玉龍瞅這山寨,前通大路,後通渭水,山高數里之遙,上面有方圓三十多里地,真是英雄用武之地。馬玉龍從此在山寨立下招兵旗子,招兵買馬,聚草屯糧。馬玉龍一想:我乃是皇上家旗人,焉能在此作賊?我莫若在此間立個鏢局子,東西南北保四路的總鏢,並不打劫過往客商。馬玉龍在各處貼告示白條,如有客商到龍山起鏢插鏢,如有丢夫,龍山照數賠補。從此立下一個鏢局,四外客商齊奔龍山。龍山所保的鏢走在路上,真可謂太太平平。偶爾也有失落,馬玉龍就親自去把賊戰敗,把鏢要回。如是二年,遠近四方無人不知。

這一日有綢緞客商十萬鏢,走在二營山時,被晃杵神大漢班山、鐵頭獅子班海截了去。綢緞客商跑回龍山,哭訴前情。玉龍立刻點起二百虎頭兵,這個綢緞客人在前邊引路,正遇上飛雲僧帶著柳氏春娘逃走。馬玉龍把飛雲僧趕跑,把柳氏殺了。這時光,班山同班立娥、三鬼正由東往西跑,離馬玉龍已不遠。他們又急嚮北路跑,要進二營山。那面伍氏三雄早就認識馬玉龍,說:「馬賢弟,別叫那五個賊跑了!」馬玉龍剛要往前追,一瞅五個賊都跳下水,鳧水進山去了。馬玉龍這纔迎接伍氏三雄,上前問好。伍氏三雄說:

「我聽說賢弟在龍山開了鏢局,早就想瞅你去,只因在京中開了兩個黃酒糟坊,老沒閒時。新近在家住了幾天,只因活閻王焦振遠的兒子焦家三鬼,把我內弟碧眼金蟬石鑄之妻給拐跑了。幸虧賊人到了仇喪店,遇見我們舍親把人救下。馬賢弟,我給你引見幾個朋友。」一指劉得猛、劉得勇二人說:「這是我內弟石鑄的內兄,花槍太保劉得勇,花刀太保劉得猛,你們三個多親近親近。這是龍山的忠義俠馬玉龍。」

三人彼此見禮,又把武傑紀逢春也給引見了。紀逢春武傑說:

「我與武國興二人奉大人堂諭,前來拿賊,叫賊跑了,我二人如何交待?我二人須進山,探聽賊人下落。回頭請你們衆位幫著我倆進山拿賊。」

二人奔正北進了山口,一瞅一大片水,從東至西五里,從南至北五里,並無一條船,不能過去。武國興二人正在發愣,只見由東邊飄過一艘小漁船,上面站定一人,年有三十以外,面皮紫黑,濃眉大眼,頭上花布手巾罩頭,身穿一件單坎肩,青布衣褲,腳穿兩只草鞋,手拿船篙,後面有個小孩掌舵。武國興說:

「打魚的,你把我們渡過去,我們給你錢。」

這打魚的說:「這山裏頭有個二營山,軍令甚嚴,只許我們打魚,不許我們渡人。如果我們偷著渡人,一旦察出就把我們殺了。你們二人要進山有什麽事?」

武傑說:「我們來這裏,找二營山的山賊。我且問你,這山裏衹有山寨,沒有住戶人家麽?」

使船人說:「沒有。這山寨衹有嘍兵出進。閒人進去,若叫他們拿住,就是死路一條。」

他二人也是藝高人膽大,縱身跳上船。使船的人將船撐在河當中說:

「你們二位拿出錢來,船家不等過河錢。我們渡你們過河,要叫裏頭大王知道,我們的命都保不住。」

武國興囊中未帶銀兩,衹有幾百碎錢,紀逢春也未帶錢。武國興只得把碎錢掏出來,撂在船頭之上。使船的一瞅,連連擺手,說:「這幾個錢不行,你們兩個過去至少也得十兩銀子。付得起,就把你們渡過去,付不起,我把你們再渡回南岸。」

武國興聞聽此言,把眼一瞪,說:「你也太可惡了,我這裏沒帶銀子,由此到北岸,我給的錢也不少了。你真是山野之流,平白訛人。」

使船的聞聽,說:「怎麽叫訛人?你兩個既上船來,不給錢怎麽成?」

武國興說:「你把我們渡回南岸吧,我們不過去了,拿了銀子再過去。」

使船的說:「不成,不能再渡你們回去。」又轉頭對小孩說道:「咱們下水。」

撲通一聲,兩人跳下水。武國興兩個人都不會使船,前進不能,後退不能。紀逢春說:「好,咱們熬著吧,餓死爲止。」武國興正在著急,就只見船頭一起,船尾一落,小船來了個大翻個。二人翻身落水,立時過來幾個水手,將他二人拉上北岸,捆上手腳,送進二營山,面見班山。

外頭伍氏三雄同二太保、馬玉龍站著閒談。伍氏三雄問馬玉龍帶著人馬來此作甚。馬玉龍便將此處把鏢截了,把鏢旗撕了,自己帶人來要鏢的事說了一遍。

伍氏三雄說:「這座山未被賊人搶佔時,我曾來過,地勢甚爲險要,不會水,不能過去。」

馬玉龍說:「我帶的這二百人都會水,你五人不會水不要緊,坐在人托藤牌上,四人送一位。」衆人一聽都說甚妙。衆人這纔往北來到河邊。大家一瞅,武國興二人已不見了。馬玉龍派人將藤牌放在水面,將他五人送過北岸。馬玉龍這纔帶嘍兵鳧水過去,一直往北來到寨門前。一瞅寨門緊閉,寨子坐北朝南,氣勢大概不小。伍氏三雄上前打門,裏面無人答言。三人躥上寨墻,翻過二層院墻,一瞅,院中有十間分賍廳,各有配房,正當中坐著班山、班海、東邊是焦家三鬼,西邊是班立娥,兩邊站著有二百名嘍兵。

就聽班海埋怨班山:「你們上三傑村,就不應該這麽辦。把石鑄媳婦一殺,把房子一燒,又何必把她背來」即便背來,也應直回山寨,又到店中做什麽?結果人也被救走了。既看到後面有人追趕,你等就不該先回山寨,這不是引虎入穴嗎?」

焦義說:「二哥不要埋怨,這不是已經拿住兩人?後面的興許再也不敢進來。」

伍氏三雄在房上聽得明明白白,料定武國興兩人已被擒住,只是不知死活。俗話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想到此三人往下一跳,大嚷一聲說:

「焦義、焦禮、焦智,你這幾個囚徒!你既在西安府逃軍,就應該奉公守法,又無故搶劫民間少婦長女,這是你等自己找死!」

說著話,各人拉出棍棒,在院中一站。焦家三鬼各拉虎頭三截棍,竄過來動手。班山、班海也脫下長衣,各擺刀過來動手。外面一片喧鬧聲,馬玉龍已帶著衆兵殺進二營山。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六回 馬玉龍怒打山寨~丢欽差武傑求簽

話說馬玉龍拿寶劍劈了山寨門,率衆進了大寨,劉得勇擺手中槍戰住班山,劉得猛戰住班海,班立娥立刻來到馬玉龍面前,她留神一看,馬玉龍生得面如傅粉,雙眉帶煞,二目有神,鼻如玉柱,四字方海口,俊俏無雙。她一看不由心中一動,她想自己女兒之身,今年已有二十歲,尚無人家。我看此人生得標緻俊俏,乃是我意中之人。我過去和他商議,看他如何。自己嚮前一湊,用手一指說:

「喲,來者那位你是何人?先別動手,姑娘有話和你說。」

馬玉龍擡頭一看,迎面站定一個女子,長得十分美貌,頭上雪青洋絲帽包頭,上身一件藍綢短汗衫,繫著一條銀紅色汗巾,上面走金線踏金邊繡著金蜂,蔥心綠洋絲的中衣,足下南宮緞紅鞋,月白色鞋面,綠鞋帶,鞋幫繡著桃色四季花。面似桃花,眉舒柳葉,脣若櫻桃,杏眼含情,香腮帶笑,攔住馬玉龍,並無動怒之相,笑譆譆頗有愛慕之心。馬玉龍一見,用劍一指說:

「那女子閃開,我乃龍山公道大王忠義俠馬玉龍是也。皆因班海、班山不懂事理,撕我的鏢旗,截下鏢銀,我特地前來要鏢。你這女子快快閃開!快閃開!叫班山、班海前來跟我動手。我乃堂堂正正的英雄,烈烈轟轟的豪傑,豈肯跟你這三綹梳頭兩截穿衣之輩動手!」

班立娥一聽並不嗔怪,笑譆譆地說:「原來是馬寨主。請問寨中有幾位壓寨的夫人?你今年又多大年歲?鏢是我們截了,你不要生氣,如數還你便是。」

馬玉龍說:「放屁!哪有這些閒話,還不給我閃開!」

班立娥一聽,惱羞成怒,一揮手中刀,照馬玉龍就是一刀。馬玉龍往旁邊一閃,並不還手,讓她一連砍了三刀。馬玉龍心說:你這丫頭真不要臉。馬玉龍並非無還手之力,乃是想著好男不與女鬭,自己贏了她也算不得豪傑。班立娥見馬玉龍不還手,疑心是馬玉龍愛上了她,有心相讓。笑譆譆地以眉目傳情。馬玉龍心中厭惡,劈頭一劍砍嚮班立娥,班立娥用刀朝外一磕,只聽嗆啷一聲,班立娥手中的刀被削爲兩段。班立娥大驚之下,回頭便跑。馬玉龍進前一劍,一個撥草尋蛇式,班立娥頓時人頭落地。正是:

可憐紅粉多嬌女,化作南柯一夢人。

那邊班山一瞅妹妹被馬玉龍殺死,勃然大怒,揮刀直奔馬玉龍,惡狠狠泰山壓頂劈剁下來。馬玉龍一閃身,回劍一磕,當啷一聲,班山的刀被截爲兩段。班山往圈外一跳,由兵器架上又拿起一條三股烈燄滲金叉,照定馬玉龍腹部刺來。馬玉龍一閃身,讓過叉頭,用寶劍一磕,嗆啷一聲,叉頭落地。班山被嚇出了一身冷汗,自己心說,好厲害的兵器。趕緊又拿了一口刀,只兩三個照面,馬玉龍便將班山劈爲兩半。

此時這寨中已是兵對兵,將對將,喊殺連天。三鬼對伍氏三雄,打得暈頭轉嚮,兩個太保雙戰班海,並不分上下。三鬼一瞅班山已死,馬玉龍的寶劍神出鬼沒,比石鑄、伍氏三雄還厲害,有萬將難敵之勇。三鬼一想,伍氏三雄不會水,我將馬玉龍誆至水中,可以擒他,替班山報仇。想罷,三人往圈外一跳,拖著三截棍就跑。伍氏三雄、馬玉龍往外就追。追到河邊,三鬼跳下水去,說:「你們哪個下來戰三百回合?」馬玉龍一拔身跳下水去,說:「你們哪個過來?」霹靂鬼將棍交與地裏鬼,拉出刀來,照馬玉龍腿上就刺。馬玉龍的水性乃是海底撈月葉得明親傳,現在又在龍山常常操演水兵,霹靂鬼哪裏是他的對手?兩人繞來繞去,打了十個照面,馬玉龍寶劍一揮,將霹靂鬼斬爲兩段。地裏鬼一瞅,嚇得魂飛天外,踩水逃命。

伍氏三雄返回山寨,一瞅二太保已將班海拿住,班山的嘍羅兵跪滿一地,乞求饒命。馬玉龍忙問嘍兵:「適纔被他們擄走的武國興兩人現在何處?」嘍兵回報說:「捆在西跨院。」大家到西跨院把紀逢春、武國興放出來。馬玉龍又把鏢銀照數搬出來,送出山口,插上鏢旗,讓綢緞客人僱車繼續往前趕路。馬玉龍當下又叫衆嘍兵拿了花名冊,按名點了,共有四百二十名,全放他們回了家。

伍氏三雄說:「賢弟,你有此能爲,何必在綠林?現在彭欽差查辦案件,賢弟何不棄暗投明?」

馬玉龍說:「我久有此心,恨不得投奔之門。真要有這門路,我求之不得。」

武國興說:「我回去稟明大人,這份功勞都是你一人的。你寫一封信,把你所做功勞寫清,求大人聘用。」

馬玉龍一聽甚好,寫下書信,交給武國興。大家在這裏吃了飯,馬玉龍派嘍兵把武國興、紀逢春二人同伍氏三雄用擺渡船送過河,出了山寨。馬玉龍放火燒了山寨,把所有的細軟金銀都帶回龍山。

單說武國興、紀逢春同伍氏三雄出了山口,武國興、紀逢春二人對伍氏三雄說:

「我二人不上三仙莊瞅石大爺了。我等須速回公館,嚮彭大人交差。」

伍氏三雄說:「武老爺,紀老爺回到公館時,替我等給大人請安。」

武國興答應下來。二人順大路回到嵩陰縣,到了公館。大人已把何天賜、李泰來之案辦理清楚。蘇永福、蘇永祿二人先行回來,與大人說起石鑄纍病了,他媳婦被三鬼勾結賊人擄走的事,大人聞聽十分擔心。現在武國興、紀逢春二人回來,大人忙問:「石鑄之妻可否救回?賊人拿住沒有?」武國興就把從前之事一一述說一遍,大人這纔放心。次日大人起早給石鑄寫了一封信,告訴石鑄病好以後即速追趕大人,仍在面前當差。

大人繼續嚮前趕路,日月匆匆,途中無話。這一日來到永成地面,永成的副將多臂膀劉芳帶著本地文武官員前來迎接大人進城。十字街路北設下公館,大人到了公館,文武官齊來參見。大人把劉芳叫上來,問道:

「劉芳,你到此以後管著多少兵?平日做何差事?」

劉芳說:「卑職共統帥六營兵馬:四營馬隊,兩營步隊,共三千人。三六九日各營操演,初一十五卑職看操,操演佈陣,還要查拿盜賊。」

大人說:「是了,理應如是,也不負皇家俸餉。」

說罷,有伺候的人擺上酒筵,劉芳上來給大人請安,說:

「卑職與給大人當差的人都是故友,卑職在大人面前討個臉,邀請衆位到卑職衙門喝盃酒,乞求大人開恩。」大人說:「這是你們的情誼,我這公館眼下也沒事,叫他們去吧。」紀逢春說:「姐夫,我正想上衙門瞅瞅我姐姐去,你來請我們去喝酒,這正好。你幹了這幾年的副將,掙了多少錢?」劉芳瞪他一眼。紀逢春說:「我與你何等至親,你都不說實話。這年月,除了俺們中堂,哪個官不愛銀子?」劉芳也不理他,同著武國興、李環、李佩、蘇永福、蘇永祿衆人,在大人跟前告辭,來到副將衙門。

進了客廳,紀逢春到後面見了他姐姐,說些家中閒話後,紀逢春又回到大廳。大家落坐喝茶。劉芳吩咐擺酒,手下人擦抹桌案,立刻把酒菜擺上,大家開懷暢飲。劉芳說:

「今天咱們盡醉方休。爲添雅興,我等該行個酒令。」紀逢春說:「你趁早不必咬文弄字,我是不懂。」劉芳說:「就這麽喝也好。」來客當中,蘇永福年長一些,老成經事,喝了十幾杯,怕自己過量,便站起來告辭:「你們幾位喝著,我回公館瞅瞅。」劉芳說:「蘇大哥,何必著忙?」蘇永福說:「我去去還回來。」此時天已是二更以後。蘇永福到了公館,只見大人住的北上房裏間屋上扇的窻戶被支起,下扇的窻戶被撞破了,就知道不好,忙叫彭興、彭祿起來,到大人房中察看。彭興等起來點上燈,把外間屋門打開,蘇永福同衆人進去一瞅,欽差大人蹤影皆無,床下還擺著一雙鞋。就問彭興:「大人幾時安歇的?」彭興說:「大人用完了晚飯,看了兩本書,覺得困倦,我等就服侍大人安歇了。我等纔睡著,你就回來了。我等實在不知大人去了哪裏。」蘇永福說:「我去外頭找找,你等不要聲張。」蘇永福到了外頭,拿刀躥上房,極目遠眺,杳無蹤跡,心裏甚是著急。那邊彭興等人也不敢睡覺,等了兩刻的工夫,蘇永福回來說:「可了不得了,大人丢失,聖上察明,我等都是剮罪。」彭興說:「我也跑不了呀!」蘇永福趕緊打發人到副將衙門送信,叫他們幾位別喝了。

送信的人進去一看,紀逢春醉得動不了倚在桌上睡了,蘇永祿也醉了。送信人忙對副將劉芳說:「劉大人,可了不得了,公館裏欽差大人丢了。」劉芳一聞此言,如萬丈高樓失腳、揚子江中斷纜崩舟,驚得目瞪口呆,忙叫人把酒菜撤去,把衆人叫醒,急忙趕往公館。來到公館,衆人又聽彭興說了一遍。武國興說:「好!你我這些能人,保護大人查辦事件,來到這裏,卻把大人丢了。」衆人只愣愣聽著。蘇永福說:「大家也不必著急,少時天光一亮,紀老爺、二弟、你我三人,在城裏、城外四處查訪;武老爺同二位李兄長到各山寨、各菴觀寺廟訪查訪查。」

少時天光已亮,大家各換便衣,暗帶兵刃,囑咐彭興不可聲張,如果有文武百官參見承事,就說大人欠安,等大人精神好些再見。

先不表紀逢春同蘇大爺、蘇二爺出去私訪,單說武國興與李環、李佩三人離了公館,一直尋到北門以外。武國興一瞅,人煙稠密,買賣熱鬧。路西掛了一個大葫蘆酒幌子。武國興一見,拉李氏兄弟走進酒館。跑堂過來問:

「三位要什麽酒菜?」

武國興要了兩壺酒,兩樣現成的菜,這三人一邊吃酒一邊說些閒話。武國興突然想起一件事,說:「李大哥,我在千佛山真武頂跟老和尚學會了求簽,回頭我沐浴潔身再去求簽。」

李環說:「甚好,你我事不宜遲,馬上就買香燭紙錁前往。」正然說著話,跑堂又過來續上幾碟菜。

李環問夥計:「你貴姓?」

跑堂說:「我姓李。」

武國興問:「哪裏有呂祖廟?」

李夥計說:「由我這裏往北走,然後往東拐,有條胡衕,北頭就是呂祖廟。這呂祖爺的占卜,無論什麽事,只要誠心求卜,一炷香的工夫,準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靈得很。」

武傑一聽,甚是投心,心說:我就去燒一爐香,唸唸老和尚教的求簽咒語,求呂祖爺指示一條明路。只是大人現下不知是死是活。若是死了,我也不等朝廷定我的罪,找一棵樹上吊了事。

李環、李佩見武傑悶想心事,便說道:「小姑老爺,你發什麽怔?大人找不著,我們也活不了。」

武傑點點頭,吃了幾盃酒,給了酒錢,餘外又給了一塊銀子,吩咐李夥計道:「去買一份供晶,剩了錢,你就留著吧。」

李夥計接過銀子,笑譆譆地去街上請了一份香供、元寶、黃錢。武傑同李環、李佩帶著供晶,按夥計指示的路線,來到呂祖廟。只見廟的正當中的山門與兩邊的角門都關著。武傑來到角門前拍了兩下,門嘩啦一聲分爲左右,由裏面出來一人,是位老道,穿著半大月白道袍,月白中衣,白底僧鞋;面皮微紫,細眉虎目,三山得配,準頭豐隆,年紀在七十以外。武傑一瞅這老道兩眼灼灼放光,心說:這老道必不安分,多半是賊人,也許大人是被他擄來了,也未可定。老道一瞅這三人,就知道是鷹爪之人,心裏說:我已經洗手十餘年不做非禮之事了,莫非他等前來查辦我以前做的事?可我早已不幹了,他們這可是無事生非。他們要來辦我,我這條老命也不要了。老道說:「三位施主,燒香嗎?」

武國興說:「正是。你把殿門打開,我等前來燒香。」

老道這纔開了大殿門。武國興一瞅,正是呂祖神像,兩邊還配有柳仙、濟仙,下面還有兩位童子。頭前還有兩個簽筒,一個是問事簽,一個是問病簽。武傑把香點著,自己暗暗禱告,心中說:「柳祖爺在上,信士弟子武傑,乃江南人,跟隨欽差彭大人當差。來至河南永成地面,夜晚公館內的大人不知去嚮,不知落在哪方。弟子知道呂師祖乃有靈有聖之神,求告呂祖爺指示,現下大人是吉是兇。如有靈騐,弟子重脩古廟,再塑金身。李環、李佩也跪在一旁,心中禱告,燒完了香,跟老道要個簽筒。老道說:「是問病還是問事?」武傑沒吱聲,老道便把問病簽遞給他。武傑接過來,搖了兩下,一個簽從簽筒落下,簽是中下。老道接過來,按著號字一找,抽出這張簽紙,上面寫的是:此人病體虛弱,乃是大兇之兆。須用人參茯令湯補氣健身爲妙。武傑接過一瞅,這氣就大了,說:「我問事,你卻給我問病的簽!人都丢了,我把藥給誰吃去?」拿起簽筒照老道就是一簽筒。老道往旁邊一閃,簽筒打在墻上。

老道把眼睛一瞪說:「好你個無名小輩,膽敢在太歲爺頭上動土!今天你三人休想出我這呂祖祠!」

老道翻身竄到外邊,把長衣服甩去,進西廂房拿出一把刀來。武傑告訴李環、李佩拉兵刃,急速拿賊。二人解包裹拉單刀,這時只聽東廂房裏一聲喊:

「何處來的小輩,在我這裏攪擾!」

武國興一瞅,出來這人也有七十歲,面皮微黃,身穿藍綢道袍,白底雲鞋,有不多的幾根花白鬍鬚。武國興一瞅,不是外人,趕緊把刀扔下,過去行禮。這位老道正是賽毛遂楊香武。武國興行過禮,楊香武說:「別打了,不是外人,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啦!過來,我給你們引見引見。」

楊香武自從當年在保定府收了八臂哪咤萬君兆爲徒,並且爲萬君兆定了親事,姑娘是李佩之女。後來楊香武就洗了手,來到河南永成來找霍秉齡。霍秉齡當年也在綠林,後來到這廟中出了家。楊香武找到霍秉齡後,便留在這裏當了二老道。二人從此在這廟裏,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爐香,奉公守法,做了出家人。只要是綠林裏的人,一個也不見。

今天武傑要跟霍秉齡動手,楊香武聽到動靜,由西房奔出,一瞅都是故舊之人。武國興扔刀行禮,楊香武便把霍秉齡引見給大家。楊香武撿起刀,大家一同進了西廂房。衆人落座。楊香武說:「武傑,你此時還在綠林嗎?」武傑說:「不是,此時我已跟欽差彭大人當差,彭大人奉旨在四處巡察,來到這永成。昨天公館有賊,把大人擄去,我今天出來,是在各處尋找,遇見你二位就好辦了。你二位在這裏久住,哪裏有窩子,有坑子,諒必知道。求你二位指引一條明路。」

楊香武二人一聽,低頭思想。霍秉齡嚮楊香武一伸手,擺出四個指頭說:

「賢弟,也許是他。」

楊香武點頭說:「不錯。」

武傑問道:「是誰?」

楊香武不慌不忙說出一件事來。武傑聽罷如夢方醒。欲知此事是什麽,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七回 紅龍澗欽差入水牢~訪真情再上是非地

話說武傑在呂祖廟巧遇楊香武,細說丢了大人之事。武傑詢問楊香武此處賊匪窩藏之地。楊香武說:「武傑,若不是你,我絕不會說。此地正北有一個紅龍澗,四外是水,當中是座山寨,裏面招聚有四五百名嘍兵,爲首大王叫四頭太歲戴魁章;二寨主叫鐵面大王朱翼;三寨主叫混江龍馬忠,他們那裏招兵買馬,聚草屯糧,時常有綠林之人在那裏窩賍。常去的人,其中有一人很了不得,你們也許認得。他是河南汝寧府來家堡來世魁之子宋起鳳,現在他住在紅龍澗,他是戴魁章的門婿。戴魁章之女早些年死了,宋起鳳一定要出家,戴魁章就將他送到我們這裏。我們哥倆和戴老四曾是至交,不能不把他收下。哪想到宋起鳳不務本分,時常霑花惹草。我一時氣憤,責打了他幾下。不想他夜晚偷了一盤薰香,自回紅龍澗去了。他岳父住在紅龍澗,他在他岳父跟前倒也不敢胡作非爲。他跟彭大人素有怨仇,你們不知此事。彭大人在河南做巡撫時,勦滅了來家堡。你師父收下你,不就是在那裏嗎?而宋家堡就是宋起鳳的本家。」

武傑說:「既然你老人家知道這回事,求二位老前輩給探聽探聽。」

楊香武說:「霍大哥,你去吧。你到紅龍澗如此這般,可探出真情。我們在此等候。」

霍秉齡穿上衣服,暗帶單刀出了呂祖廟,一直往北。走了二十多里,到了紅龍澗。

紅龍澗正西有一條大江,被紅龍澗一南一北分成二段,到了正東又匯成一股,流入黃河。紅龍澗方圓有四十里,由西北到東南方嚮,流著一條山澗水,水內做有閘板、鐵欄桿,築有一座水牢。霍秉齡到了南岸,對岸嘍兵一瞅是主人的朋友霍道爺,一邊發過船來,一邊派人到山寨送信。

此時戴魁章正在大廳同宋起鳳說話,嘍兵上前報信,說呂祖廟的霍道爺來拜。

書中暗表,昨天宋起鳳正在永成街上閒逛,聽說彭大人巡察在此投宿。他打聽到彭大人就是在河南做過巡撫勦滅過來家堡的彭大人,他心中恨恨道:若不是他,我怎會家破人亡?他既來到此地,我便將他擄到紅龍澗,千刀萬剮。決心下定,宋起鳳便找了一家酒館喝酒。一直喝到天晚,二鼓時分,來到無人之處,收拾停當,飛身上房,來到大人的公館。在房上偷聽到有人說話。

只聽彭興說道:「大人此時也許睡下了,可衆位當差的老爺還沒有回來。」

彭祿說:「他們也許今天就住在副將衙門,不一定回來。」

宋起鳳聽見這話,知道公館此時沒有當差的人,他更放心。他把薰香盒子點燃,奔到東裏間屋的窻前,聽聽四外沒有動靜,推開窻戶竄進屋,大人正穿著小衣裳睡覺。他將大人背起來,竄上房子,回奔紅龍澗。

到了紅龍澗已天光大亮。他把大人背到分賍聚義大廳,等著他岳父起身。這時候,二寨主、三寨主出外劫鏢,未在寨中。戴魁章早上起身,來到聚義大廳。宋起鳳上前說道:

「小婿把仇人抓來了。」戴魁章說:「你的仇人是誰?」宋起鳳說:「就是奉旨查辦的欽差——彭朋,我是從永成公館將他抓來的。」

戴魁章聞聽此言,一愣,說:「他是一個欽差,你若把他殺了,情如造反。皇上家豈能與你甘休。依我之見,不可亂來,先把他放在水牢,聽聽外面動靜,然後再做道理。」

宋起鳳不敢違背他岳父的話,把彭大人關押進水牢,翁婿一起吃早飯。戴魁章心中想:已經抓了人,若殺了,罪過太大;若不殺,又沒法處置。正在這時,嘍兵來報說:「霍道爺來了。」宋起鳳忙說:

「岳父,千萬別叫他進來,多半他是彭大人那邊的奸細。」戴魁章說:「你這孩子,胡說亂道,你霍大爺跟我是故舊之交,怎麽會是彭朋的人?」我得親自迎接。」說罷,帶著隨人出了大寨門。只見霍秉齡已到近前,戴魁章連忙過去行禮說:「兄長在上,小弟戴魁章接待來遲,兄長一嚮可好?」霍秉齡連忙說:「四弟,你我知己之交,何必客套?」戴魁章讓霍秉齡頭前走,他在後裏跟隨。兩人剛走到第三道寨門,宋起鳳突然竄出,照定霍秉齡就剁。戴魁章在後看得真切,照宋起鳳腿上飛起一腳,宋起鳳撲通一聲,摔倒在地。霍秉齡說:「好孩子,你殺起我來了!」

宋起鳳說:「你是奸細,我不能不殺你。」

戴魁章啐了宋起鳳一臉唾沫,說:「你霍大爺是我知己之交,你爲什麽無故暗算?」

霍老道閃在一旁,說:「戴老四,我和你都是故舊之交,這孩子真乃不知好歹。」戴魁章說:「大哥,跟我到大廳之上,我有話說。」

霍秉齡:「我今來此非爲別故,有人傳言,說由京都來了一個客商,身上有二三十萬兩銀子,我約你下山,共同做這筆買賣,補補我兩人的虛空。」

戴魁章說:「那倒容易。你和楊大哥要用三千兩、五千兩,只管對小弟說,小弟這裏有錢。」

霍秉齡問道:「我剛一進來,宋起鳳拿刀剁我,說我是奸細,這是爲什麽?」

戴魁章說:「霍大哥,你也不是外人。」戴魁章剛要說,只見宋起鳳搖頭擺手。戴魁章說:「你這孩子真乃無知。我告訴你,這是我知己的朋友,既便我告訴你霍大叔,也壞不了事。」

宋起鳳見實在掩不住了,說道:「既是岳父要說,你就說罷。」

戴魁章說:「有個奉旨查辦四方的欽差彭大人,昨天來到永成,霍大哥你知道不知道?」

霍秉齡說:「我知道,楊老五也認識他。他當年三盜九龍杯時,多虧這位大人很愛惜咱們綠林中之人,方纔免禍。」

戴魁章說:「他跟宋起鳳有殺父之仇。昨天宋起鳳施展飛簷走壁之能,到了公館,用薰香把大人薰倒,把他背到了紅龍澗,鬧得我進退兩難。有心殺了他,他是奉旨欽差,皇上家焉能甘休?我這裏正沒主意。」

霍秉齡一聽,心中說:敢情欽差大人真在這裏。宋起鳳聽岳父已把實情說出,眼珠一轉,計上心來,心裏說:霍老道詭計多端,他必是奸細。我問問他:彭大人是殺了好,還是放了好?他要說殺了好,我借他的口氣,就把他殺了;他要叫放了,我就說他是奸細。宋起鳳想罷洋洋得意地說:

「霍大爺,我有幾句話,在你老人家跟前請教。」

霍秉齡說:「你說罷,咱們爺們何必客套?」

宋起鳳說:「我把彭大人背到這裏,是殺了好,還是放了好?」

霍秉齡心中想:好猴兒崽子,拿這話難爲我。我要說殺了他,你借我的口氣就把人殺了,以後犯了案,你就說我是主謀。我要說放了,他必跟他岳父說,我是奸細。想罷,帶笑開言說:

「要據我說,彭大人殺不得,彭大人官尊一品,是奉旨查辦西夏的欽差,咱們把他殺了,他手下能人太多,紙裏包不住火,沒有不透風的墻。倘若被他們知道,奏明聖上,調遣官兵,把紅龍澗一圍,諒咱們紅龍澗彈丸之地,焉能抵抗天兵?」

宋起鳳說:「依你這一說,果真利害,把他放了罷。」

霍秉齡說:「放不得。俗話說得不錯,擒虎容易放虎難。剪草若要不除根,終爲喪身之禍。縱虎歸山,長出爪牙,定要傷人。你若把他放回去,他記恨前仇,調官兵到紅龍澗。到那時,豈不反受他人之治?」

戴魁章說:「宋起鳳你聽聽,總是上年歲的人有見識。」

宋起鳳說:「殺不得,放不得,那怎麽辦?我要請教個高明主意。」

霍秉齡說:「我倒有個主意,你們倆個商議商議。如果好,就依著我說的辦。如不好,咱們再想。」

戴魁章說:「大哥,你說吧。」霍秉齡說:「你現在把彭大人撂在哪裏?」

宋起鳳說:「在水牢裏。」

霍秉齡說:「你就把他撂一個月四十天,打聽打聽,如果他的辦差官都找不著他,散了夥,皇上家也不追查,那時再把他一殺,這件事有多乾淨!」

戴魁章說:「兄長說得對。」並吩咐人擺酒。又說道:「兄長離永成甚近,若聽到什麽消息,給我送個信。」

霍爺答應了。喝了幾盃酒,霍爺告辭出來,離了紅龍澗,坐船過了河,慌慌張張回了呂祖廟,見了武傑、楊香武。武傑說:「你老人家到了紅龍澗,可曾探聽到大人的下落?」霍秉齡就把在紅龍澗察探之事從頭到尾仔細說了一遍。武傑說:「這件事可不好辦,此時公館之內沒有會水的人。」楊香武問:「高通海呢?」武傑說:「他此時官至提督之職,早就高陞了。現在公館倒有一位會水的人,比高通海水性還好,只是此時纍病了在家裏住著。他家住在嵩陰縣三傑村,名叫石鑄,綽號人稱碧眼金蟬,盜過皇上家九點桃花玉馬。」楊香武說:「不錯,我也聽說過這麽個人。」武傑說:「二位老前輩此時也沒事,公館出了這種事,求你二位到公館幫著辦理辦理。」楊香武同霍秉齡都是俠義英雄,一聽武傑約請,慨然應允。把呂祖廟一鎖,同著武傑來到公館。彭興認得楊香武,想當年在通州鮑家店,黃三太指鏢借銀,羣雄聚會。今朝在此地相見,各敘寒溫,提說當年之事。正說著,紀逢春同蘇永福、蘇永祿回來,一個個垂頭喪氣。武國興問道:「你等出去查訪,可有什麽消息?」蘇永福說:「我三人出去訪查一天,並無下落。」武傑給他三人與楊香武、霍秉齡二位引見,又把上項之事說了一遍,這三人纔明白。正在商議之際,外面有人進來稟報說碧眼金蟬石鑄前來給大人請安。衆人一喜說,他一來就好辦啦。

石鑄自從追趕三鬼纍吐了血,到了三仙莊請先生給他調治,慢慢地就見好了。伍氏三雄把他送回三傑村。這一天他內兄劉得勇把劉氏送回來。劉得勇在他家住了一天就回去了。

這一天,門外來了一位道長來訪,原來是教他水性與暗器的師父,姓董叫妙清,人稱銀鬚道人,由北海來看石鑄。見他受傷,給了他一粒百草金丹,把他吐血的病治好了。他師父走後,石鑄把家中的事情安置好,托賈國梁、賈國柱二人照應。這一天晚上,石鑄夫妻對坐飲酒。石鑄說:「孃子,我明天要順大路追趕欽差,家中全靠你料理。我受大人知遇之恩,我應捨死相報。」劉氏說:「我把家中安置好以後,就上仇喪店去住。你這一去,是求功名富貴,我也不能攔你。」石鑄說:「大丈夫生在天地之間,必要轟轟烈烈做一番事業,落一個千秋留名。」夫妻談了幾句話,天晚安歇了。

次日石鑄起來收拾停當,帶上盤費和兵刃,辭別了妻子,起身走了。幾天後,聽說欽差大人已到了永成。他來到永成打聽到欽差公館所在,走上前去叫聽差的進去回話說,石鑄前來給大人請安。

裏面的諸位辦事差官,聞聽信息,迎接出來,把石鑄迎進館內。大家彼此見禮。蘇永福問:「石賢弟,你吐血的病可好了嗎?」石鑄說:「多承兄長惦念,小弟遇見了我師父,給了我一粒百草金丹,將病治好。我在家中接到大人一封信,催我前來當差,因此不敢耽誤,急速前來了。」武國興說:「石大爺,我給你引見兩位朋友。」一指說:「這位是楊香武,人稱賽毛遂;這位叫霍秉齡。」又一指石鑄說:「這就是盜玉馬的碧眼金蟬石鑄。你們三位多親近親近。」石鑄說:「這就是盜九龍杯的楊五爺啊!久仰大名,今天得會,真乃三生有幸,求老英雄多多照應。」楊香武說:「英雄無歲,江湖無輩,你我不必說這些閒話。現有『件爲難大事,需要商議。」石鑄說:「大事小事倒不要緊,我既來了,得先給大人請安去。」武傑說:「大人昨天由公館丢了。」石鑄一聽,就是一愣,連忙問道:「怎麽會把大人丢了?」武傑說:「大人來到永成,永成副將劉芳請我等前去喝酒,公館無人。蘇大哥先一步回來,發現大人已經丢了,就去給我等送信。我等回來一看,大人真的不見了。今天我出去私訪,遇見楊五爺,蒙他和霍道爺相助,探聽到大人被賊人宋起鳳抓到紅龍澗去了,現在關在水牢裏。雖然未死,但山賊不定幾時就要下毒手,你我得急速設法搭救大人。」石鑄一聽就急了,說:「你們衆位不必害怕,雖然紅龍澗四面都是水,但卻擋不住我。就是龍潭虎穴,我也要將大人救出。」又問道:「紅龍澗地勢怎樣?水牢坐落何處?」霍秉齡說:「山前、山後的河水是由西北流嚮東南,水深兩丈有餘,淺的地方也有七八尺。南邊有閘板,閘板放下就能截住水流。水牢就在澗溝之內。戴魁章乃魯莽之輩,水牢內也沒有暗器埋伏。你要會水,由水路進去,就可以救出大人。若由旱路進,大寨共有三道寨門,防守甚嚴,不容易進去。總之由水路救人爲上策。」石鑄說:「那好,就由水路前去。」石鑄言畢,收拾停當,帶上截肘鐮,背後帶上緊背低領錐,由公館起身順大路直奔紅龍澗。

來到近前,擡頭一看,這片水由西至東水花滾滾,波浪滔天。靠北岸有無數船隻,明分八卦,暗接五行,上面號燈齊明。他飛身跳下水去,水一直撲奔正北。游出一里之遙,一瞅前邊出現一道山澗,有一股流歸大河。仰面往上一瞅,東西兩個山頭上都有房屋,上面燈光爍爍。石鑄明白,這道山澗必然是紅龍澗。石鑄游進澗裏,只見寬處有兩丈多,窄處有七八尺,兩邊石頭上皆是青苔。石鑄往前又游了一段,見到閘板,閘板提在半空,水由閘板直流進了頭道閘板口。石鑄又游了五里地,又一道閘板,板上有鐵葉子包著。石鑄把它提上去一瞅,有二十多丈高,當中似有一條線路。石鑄潛過二道閘板,一直往裏又有五里,纔到水牢,是在水皮上山石上掏的一個大窟窿,從北邊有道臺階,有鐵門,上面有十間房,有四十名嘍兵,輪班夜巡。石鑄看罷,用手一按石頭,鑽進水牢。一瞅,大人正在那邊,面嚮南閉目盤膝坐著睡覺。墻上有一個黃沙碗,有半碗油,點著昏昏沉沉似明不暗的燈。石鑄過來說:「大人受驚,民子石鑄接救來遲,大人急速跟民子回歸公館,調官兵拿這夥賊。」大人睜眼一瞅是石鑄,穿著水衣水靠,大人說:「石鑄,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石鑄說:「民子在家養病,接到大人的信,趕到公館,聽那些差官講述大人落難,民子連夜趕來。」彭大人說:「你來了也不成,怎麽把我救出去?」石鑄伸手摸出一塊油綢子,長過四尺,寬過二尺五六,說:「大人把這塊綢子包住七竅,能夠擋住水,我可以背大人游出去。」大人點頭稱是,石鑄就把大人背起來。大人把綢子往頭上一罩,拿手攏住。石鑄出了水牢,不免洋洋得意,認爲自己立下了一個驚天動地的功勞。出了水牢,來到閘板前,石鑄說:「大人把眼睛閉上,攏住綢子,我要從水下鑽出去。」剛一拱,「當」的正撞了腦袋,石鑄趕緊往水面一冒,換了一口氣,仰面睜眼一瞅,只聽頭上有人說:「這個會水的人,膽子真不小,竟打算要把賍官彭朋給救出去。那好,你也在這水牢裏住兩天吧。」石鑄一聽這話,嚇得魂驚千里,知道中了人家的詭計。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八回 爲解厄義士訪太歲~周壯士水牢請英豪

話說石鑄中了計,在水牢裏不能出去。無奈只得折回石穴之內,把大人放下,氣得一言不發。大人說:「這個水牢由北邊往上有一條路。」石鑄忙去北邊,到頭一瞅,北邊有門,門上有鐵蒙子鎖著,不能出去。回來見大人說:「上邊不能出去。」大人說:「你我二人暫住在這裏,等候餓死爲止。」

不言大人、石鑄二人在水牢內受困,單說公館楊香武衆人等了一夜,不見石鑄回來。天光已大亮,楊香武派人把副將劉芳請來。聽差的人直奔副將衙門,把劉芳請到了公館。劉芳見到衆人忙問大人的下落,楊香武把派石鑄前去紅龍澗救大人至今未回的事,說了一遍。楊香武接下去問:「我想出了一個主意,跟你商議。當初你父親和其他三人結拜兄弟,你都記得不記得?」劉芳說:「我記得頭一位大爺是神偷王伯燕,第二位是金翅大鵬周應龍,第三位就是我父親花刀無羽箭賽李廣,他的名字叫世昌,第四位就是四頭太歲戴魁章。」楊香武說:「你這個四叔,就是現在紅龍澗的大寨主。我想石鑄必然是被擒了。你穿上官衣,我同霍秉齡陪著你去面見戴魁章,求他將欽差放出來。叫你四叔從此洗手,跟你上永成衙門。他無兒無女,你就給他養老送終。我想戴魁章不能不依從你。」劉芳一想,這個主意很好,便說:「我換上衣服,吃了飯,你我三人就去,不必帶更多的人。」公館擺上飯,大家吃完飯,劉芳備上三匹馬,三人騎上馬,霍秉齡、楊香武都暗帶兵刃,出了北門,順大路走了二十里之遙,來到紅龍澗。

在船頭上巡察的嘍兵一瞅見劉芳,只見他頭帶三品頂戴花翎,身穿二則龍宮袍,紅青八馬褂,肋下佩帶太平刀。每天楊香武如果來到山寨,不用稟報,就放過船來,今天嘍兵卻不敢單獨決定,忙進去稟報。

此時戴魁章和宋起鳳正在大廳說話。宋起鳳說:「岳父,昨天有個人晚上去探水牢,被我們抓住啦。我說霍老道是奸細,你還不信。他剛走,就有人來探水牢,你說這不正是說明他是奸細嗎?」宋起鳳話音剛落,嘍兵就進來稟報說:「回稟大王,外面現有楊香武、霍秉齡同著一位永成的副將劉芳,在南岸要求拜見寨主。」戴魁章一聽,站起身來說:「我得出去親身迎接。」宋起鳳說:「岳父且慢,今天來者,必有情節,依我之見,還是不必叫他們進來。」戴魁章說:「這孩子,你知道什麽,這乃是我的兩個老哥哥,既同著本處的官長前來,必有要緊的事情。」戴魁章親身列隊,迎出寨來,坐上擺渡船直到對岸,見過楊香武過去說:「大哥在上,小弟戴魁章有禮了。霍大哥,咱們昨天已經見過了。」用手一指劉芳說:「此位是誰?」楊香武說:「我給你引見引見,劉芳過來給你戴四叔行禮。」戴魁章連忙說:「大哥,不可。英雄無歲,江湖無輩,肩膀齊爲弟兄,哪有這麽稱呼的。」楊香武說:「老四,你這就不對了,咱們爺們還用這客套?他不是外人,他是那河南內黃縣野馬川南霸天花刀無羽箭劉世昌之子,名叫劉芳,雙名德太,綽號人稱多臂膀,現做永成副將。他父親跟老四你是八拜之交,這還是外人嗎?」戴魁章說:「你就是劉芳,這可不是外人,自己爺們。」這纔同著上船過了河,來到寨門。戴魁章說:「楊大哥、霍大哥是常來的。劉芳是初次到,就請你先行。」劉芳說:「那可不能,三位都是我的長輩,小姪焉能頭裏走?」戴魁章說:「恭敬不如從命。」劉芳說:「既是叔父、伯父吩咐小姪,小姪就在頭前帶路。」

宋起鳳見岳父去迎接客人,暗想道:我帶上刀,等他三人進來,我冷不防將他等殺死,以除後患,以免他們壞了我的大事。他一瞅劉芳進來了,他照準劉芳的脖子揮刀就剁。劉芳手急眼快,覺得後頭一陣冷風,他一轉身,擡腿將宋起鳳的刀踢飛,又進一步使了個分手垛子,就把宋起鳳踢倒在地。戴魁章一瞅,氣衝肺腑,說:「好孽障,我來了朋友,你就想著暗害,我有了你,就不用交朋友。這與你何干?我的盟姪來了,你又掄刀就砍,若不是他手急眼快,早死在了你手裏,你也太不懂事了。」說得那宋起鳳閉口無言,半天纔說出話來:「岳父有所不知,我跟他仇深似海。當年破來家堡之時,就有他在內,我跟他有殺父冤仇,不能不報,再說他又是這本地的副將。」戴魁章說:「你既知道他是本地副將,與你有仇,你就應該夜晚背刀到他衙門去殺他。你在我這裏倚強仗勢,今後不準你二人有仇。劉芳過來,我給你引見,這是你大姊夫宋起鳳。」劉芳過來行禮,宋起鳳也勉強答禮,相隨衆人一同來到分賍聚義大廳。落坐後,楊香武先開言說:「老四,我等今天前來,內有一樁隱情,要是別人,我也不管。劉芳是本地的副將,你的盟姪,現在欽差彭大人失去,劉芳上廟裏找我們哥倆去了。他說欽差一丢,他等得革職拿問,不知哪路英雄犯下此事。我二人知道,他是你的盟姪,故此把實話告訴丁他,今天同他來見你,求你把欽差大人放出來,當面給大人請罪,兩罷無事。還有一節,他在此地作官,你在此地佔山,叫別人瞅著,也不是一回事。他打算接你去永成衙門,你也無兒無女,他供奉你養老送終。人生在世,也無非是這樣爲之一樂。四弟你想想,這事我辦得也算不很粗魯。」戴魁章一聽這話,就是一愣。劉芳在一邊說道:「四叔,你老人家如果答應,小姪接您到永成,單給你老人家找一處房,教人伺候。」戴魁章一聽這話,心中猶疑。宋起鳳一聽就知道不好,怕戴魁章應允此事,放了彭大人。他心中一想說:有了,我先到水牢之內,把賍官殺了,就算他答應了也晚啦!宋起鳳打定了主意,又一想:不好,昨天水牢之內還拿住一個,打算餓他十天八天再下去拿他。宋起鳳咬咬牙給自己打氣道:憑我一身能爲,殺他兩個,想來也並不太費勁。想罷由兵刃架上拿了一口刀,轉身下去。

宋起鳳下去時,被劉芳看到。劉芳一見到他手中提著刀,想著他對大人一直不懷好意,怕他此去危害大人,轉身上去,追上宋起鳳,伸手拉出太平刀,一語不發,過去將宋起鳳劈死。嘍兵一陣亂喊,戴魁章趕來一瞅,見劉芳已將宋起鳳殺死,勃然大怒,說:「好,劉芳,你這廝膽子真真不小。」劉芳惱羞成怒,一聲呐喊說:「戴魁章,我已將狗子殺死,你一定要替他報仇,那就來吧。」劉芳畢竟年輕,伸手由囊中掏出石頭,照戴魁章頭上打去。戴魁章躲閃不及,正中頭頂。戴魁章頭頂有三個粉瘤子,故此人稱四頭太歲。劉芳一石頭,正打在粉瘤子之上,把戴魁章打得哇呀呀直嚷,伸手抄起一對分水雙戈,吩咐嘍兵給我鳴鑼聚衆,連楊香武、霍秉齡一個也休想走。戴魁章把雙戈一擺,撲奔劉芳。衆嘍兵把楊香武霍秉齡圍上,各執刀槍棍棒齊聲叫嚷,只見由後面出來了四位婦人,乃是戴魁章四個壓寨夫人,人稱爲四美,各擺兵刃,來至前廳裏頭。前面兩位叫做金花、銀花,後面跟著金瓶、銀瓶,一齊上前圍住楊香武、霍秉齡。楊香武說:「好!戴老四,你真翻臉不認人,我自有生以來,沒栽過斛斗,今天老哥哥的命不要了,跟你拼了。」正在動手難分上下之時,只聽嘍兵喊:「姑娘來了!」劉芳一邊動著手,一邊留神一看,由後院出來一位如花似玉的女子,年有十七八歲,頭上紫絹帕包頭,身穿桃紅色短綢衫,外套藍綢鑲金的坎肩,腰繫雪青汗巾,蔥綠絲綢的中衣,南紅宮緞花鞋。真乃是梨花面,杏蕊腮,瑤池仙子,月殿嫦娥不如也。這女人一到,便撲奔劉芳。劉芳本不是戴魁章的對手,這時又來了一個幫手,如何招架得住?他想:還是先逃回永成,調官兵,再來圍困紅龍澗。想罷,一抖身,竄上房去。哪想那姑娘也飛身上房,將劉芳抓住,扔下房來,叫嘍兵捆上。姑娘又撲奔楊香武、霍秉齡而來。來至近前,掏出墨羽飛蝗石頭子,把楊香武打倒,那邊霍秉齡也被絆腿繩絆倒。二位老英雄都上了年紀,都是力盡筋疲,被他們拿住。戴魁章吩咐道:「將他等暫放空房,等我歇息歇息,將他們碎屍萬段。」衆人將他三人捆好,關在水牢裏。寨前早有人將宋起鳳的死屍裝殮起來。戴魁章的隨從給他上好刀瘡藥,四位美人陪他到後寨,壓驚解悶去了。

劉芳在水牢內說:「戴魁章翻臉無情,我死了不要緊,連纍了你二位跟我受罪。」楊香武哈哈大笑說:「我是洗手的人,生有地,死有處,雖然咱們爺們死了,倒也落個忠臣義士之名。」劉芳說:「他們抓了欽差大人,如果他真死在這裏,皇上家焉能不調兵圍他。」這時,天已到了初更之後。劉芳不禁想到:我這個副將得來的也不容易,死在這裏,真有點冤屈。自己正在越想越煩之際,只聽鐵門嘩啦一響,下來一人,手中拿著紅紙燈籠。那人下來,用燈一照。霍秉齡只當是戴魁章派人來殺他們,睜眼一看,來人有六十餘歲,花白鬍鬚,身穿藍綢褲褂,白底青鞋,來到劉芳面前,問道:「你是劉大人麽?」劉芳說:「不錯,正是在下。你要做什麽?」那老丈說:「我奉家主之命,前來請你,到上頭有事。」劉芳一想:「戴魁章被我拿石子打了他,他還請我,這倒奇怪啦。」忙問道:「你家主人是戴魁章麽?我二人是仇人,他請我做什麽?」那老丈說:「並不是戴魁章,大人上去一瞅,就知道啦。」說著老丈過去把劉芳的繩扣鬆開,說道:「大人不必想著逃走,這紅龍澗如同鐵壁銅墻、天羅地網,巡查的人甚多,大人就是想走,也走不了。」劉芳說:「是了,我跟你前去見你家主人,你頭前帶路。」

那老漢打著燈籠,帶著劉芳,順臺階出了水牢,拐過兩層院子,來到一座小花園裏。園裏有北房三間,東西廂房各三間,北房中燈火輝煌。那老丈把門簾掀起,劉芳進屋中一瞅,倒也乾淨,靠北墻有一張花梨俏頭案,東邊擺著玉泉窰的大磁瓶,西邊是官窰的文王百子園的果盤,上有佛手木瓜,當中是水晶魚網,內中養有幾條龍眼鳳尾的淡黃魚,兩邊有兩架盆景。墻上掛著四條書幅,上邊寫的是杏林、春鷰,兩邊有一幅對聯,寫的是:業能養生須著意,事不干己莫勞心。頭前一張八仙桌,兩邊兩張太師椅,桌上斑竹攢成一支筆筒,旁邊有一塊端硯,以及文房四寶。東裏間屋中有落地幔擋著,隱約看到裏麪牀具俱全,卻並無一人。劉芳就在椅上坐下,那老丈把燈花夾了夾便出去了,不大的工夫端進一個茶盤,茶盤上有一把小磁壺,兩個小磁碗,給劉芳倒了一杯茶,說:「大人在此少坐,我去請我家主人。」劉芳說:「你去罷。快去快回。」那老丈轉身出去。劉芳在屋中等待,過了多時不見那老丈回來,心中猜想:他的主人是誰呢?我這山寨裏又沒有朋友,這山賊寨中能有什麽好人?自己思前想後,耳聽大寨中已打了二更鼓,更是著急。

只見那老丈笑譆譆地回來,說:「大人許是餓了,我給大人預備點飯,我家主人少時就到。」劉芳早飯就吃的不多,此時氣火也下去了,又喝了兩碗茶,早覺得肚中發空,聽老丈說要預備飯,忙點頭稱好。老丈轉出去,端了幾樣菜來,又拿了一壺紹酒。劉芳也顧不得顏面,自斟自飲,吃了一個酒足飯飽。劉芳說:「老丈,飯要是還有,到水牢裏給我的兩個難友送一份,還有欽差大人那裏,也求你費費心。」那老丈說:「有,我去辦理。少時就回來。」老丈給楊香武、霍秉齡送去飯;又來到欽差大人的水牢裏,看水牢的人全已睡著了,老丈私自把鑰匙盜出來,把鐵門鎖開開,送下一壺茶和幾樣點心,放在小筐內繫下去,他蹲在上面說:「欽差大人,這筐裏有幾樣點心,你暫充饑渴,過一陣子,我想辦法救大人出去。」石鑄出來接下去,問:「你是誰?」上面的人說:「小人姓周名壯。」說完話,把小筐拉上來,照舊把鐵門鎖上,把鑰匙仍放回原處,這纔轉身回去。進屋一瞅,劉芳在那裏吃茶。劉芳一見他進來,說:「這般時候,你主人還不來,這是怎麽回事?」老丈說:「我家主人同壓寨夫人那裏說話哪。」話音未落,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老丈說:「我家主人來了。」

只見門簾一起,劉芳定睛一看,進來一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只聞香氣陣陣,行動百媚千嬌。巧筆丹青難畫描,週身上下堆俏。身穿藍衫可體,金釵輕攏鬢梢,錘金小扇手中搖,粉面香腮帶笑。劉芳看罷一愣,正是白天擒住他的姑娘。只見那姑娘一進來,就撩衣跪地,說道:「難女白天冒犯虎威,衝撞大人。」劉芳問:「你是什麽人?見我有什麽事?」那老丈在一旁也跪下,二目落淚說:「大人要問,內有一樁不白之冤的隱情。我家主人姓王,原籍是順天府大興縣人,名叫王文貴,在陝西做二府同知,只因夜晚出去辦案,把腿摔壞了,辭了官,回歸原籍。路過此地,戴魁章有兩個把兄弟,二寨主鐵面天主朱義,三寨主混江魚馬忠,他們帶領嘍兵下山,把我主人、主母殺死了,幾個家人都跑了。我家姑娘媚娘那年纔九歲。我苦苦給山賊磕頭,纔把我主僕帶進山寨,我當家人伺候衆位寨主。戴魁章很喜愛我家小姐,認她做了自己的女兒。戴魁章的結髮妻子梁氏,也喜愛我家姑娘,他夫妻兩人教給我家姑娘長拳短打、刀槍棍棒,由打前年梁氏一死,那戴魁章行同禽獸,要收我家姑娘作壓寨的小夫人。多虧二寨主苦苦的勸他,我家姑娘因爲此事上了一回吊,後來我纔把從前之事告訴她,我家姑娘就惦念著替父母報仇。今天白天我家小姐不知你的身份,纔把大人擒住,回來後,我告訴她你們都是跟隨欽差大人的差官,我家姑娘就派我去水牢中,把您請出來,商議商議,怎樣裏應外合,救出大人,倒反紅龍澗,捉拿戴魁章。」劉芳問:「你們可有什麽高明主意。」周壯說:「我們打算求大人寫封信,調官兵圍住紅龍澗,我把兩個鐵門打開,我先把兵刃盜了來,連欽差也放出來。外頭官兵往裏殺,裏頭的人往外殺,裏應外合,必然成功。只求大人出去以後,把我家姑娘安置個地方。」劉芳一聽這話倒也是至誠實話,說道:「姑娘請起來,你拿過筆來,我給你寫信。」王媚娘起來站在一旁。劉芳說:「這封信,你明天送到永成十字街公館,有一位江南人武老師,你把這封信交給他。以後你家姑娘出去,到我衙門先住著,我給她找個門當戶對的人家,你二人說來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劉芳不能不報。」周壯說:「求大人收我家姑娘爲侍妾。」劉芳點頭同意。周壯仍把劉芳送回水牢,次日送書信,請羣雄大破紅龍澗。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九回 周壯公館下書~蔡廣怒擒寨主

話說劉芳寫好書信,交給周壯,仍歸水牢之內。次日周壯把書信拿到公館。一見聽差之人,說:「公館有位武老爺嗎?我要見他,有機密事稟報。」聽差的人問他姓名,周壯說:「我姓周名壯,有封要緊的書信面交武老爺。」聽差之人進去回稟,工夫不大,復出來說:「武老爺叫你進去,跟我來。」周壯跟隨聽差來到裏面。

衆位英雄因楊香武、霍秉齡、劉芳上了紅龍澗,至今天未見回來,衆人甚是著急。只聽有人前來要見武老爺,下機密書信,衆人說:「把他帶進來。」不多時,見周壯來到面前。武國興說:「我就姓武,有書信就拿上來吧。」周壯把書信呈上,武傑打開一看,上寫的是:

國興賢弟如晤:兄昨日同楊、霍二位由公館起身,來到紅龍澗。不料戴魁章翻臉無情,彼此動手,無奈寡不敵衆,我三人被獲遭擒,捆在水牢。幸有周壯主僕,原係良善之人,被賊人掠搶進山爲寇,夜晚將兄由水牢救出,告訴我前情,願意作爲內應,以報前仇,捉拿賊人。望賢弟請衆位英雄調遣官兵攻打紅龍澗,你我里應外合,可以救出欽差,幸勿遲誤爲盼,此請升安小兄劉芳手緘武傑看罷,與大家訴說此事,然後又問周壯:「你是哪裏人?你家主人是怎麽回事?」周壯說:「小人叫周壯,因我家主人卸任歸家,被賊人殺死。小人苦苦哀告,將小人及我家姑娘帶進山去。那時我家姑娘九歲,戴魁章夫婦甚是疼愛,教練長拳短打,刀槍棒棍。由前年他原配夫人一死,戴魁章起禽獸之心,要收我家姑娘爲妾,多虧二寨主苦苦勸他,纔勉強保住我家姑娘的名節。我把前情嚮我家姑娘言明,我家姑娘又想報父母之仇,又怕賊人心起不良落到賊人之手,今情願與差官裏應外合,逃出火坑,捉拿賊人,倒反紅龍澗。」正在說話之際,有聽差人進來稟報河南上蔡縣葵花寨鐵旗桿蔡廣給大人請安,現在在門口下車。

武國興同紀逢春、蘇永福、蘇永祿、李環、李佩大家迎接出去,見一輛太平車套著兩匹黑騾,趕車的有二十多歲,光頭油葫蘆大秃子,甚是雄壯。一看蔡廣頭戴馬連坡草帽,面皮微黑,身穿青洋絲大褂,足下青緞快靴,花白鬍鬚,二日神光足滿。車上坐著金頭蜈蚣竇氏,這夫婦兩個是由上蔡縣葵花寨起身,去往大同府,瞅看女兒蔡金花。聽說大人在永成,兩人繞道前來,給大人請安。

武國興等過去見禮,武國興說:「姥姥、姥爺在上,外孫男行禮!」紀逢春過去就說:「蔡大爺好呀!」廣武國興瞪了那傻小于一眼,心裏說:混帳東西,討我的便宜。李環、李佩等都行了禮,把蔡廣、竇氏讓進公館。彭興等過去行禮,知道是大人的乾親家。行完禮,蔡廣問:「大人在哪裏?我給大人請安。」彭興說:「大人你見不著了,我們正在爲難哪。大人來到公館,當晚被宋起鳳偷著背到紅龍澗。那山的大王叫四頭太歲戴魁章,把大人關在水牢之內。石鑄前去救大人,被擒了。昨天劉芳同楊香武、霍秉齡前去,也被拿住。現在周壯送來一封信。」蔡廣一聽,拿了書信,看了一遍說:「把周壯叫過來。」周壯上前米,蔡廣說:「你先回去,天至正午,你把衆人救出來,把兵刃給他們預備好,我們就在那裏。我與戴魁章素有舊識,我先去說合此事,他如應允,兩罷干休;如不應允,那時再動手拿他,你先救出衆人要緊。」周壯轉身告辭走了。蔡廣說:「我從前與戴魁章相好,武國興、紀逢春你二人就說是我的徒弟,李環、李佩就說是我綠林的朋友,我們一同前去拜望他。蘇永福、蘇永祿調本處官兵打接應。我先跟他說合,他如依從,把大人請出來,兩罷干戈,他如不依從,大家一起上前拿他。」

衆人商議好了,由公館起身,各人暗帶兵刃,連竇氏也上了車。趕車的劉亮一響鞭子,出了北門,二十里地的工夫,一轉眼就到了紅龍澗。

來到河沿,秃子劉亮嚮對岸打了一聲呼哨,那邊放過兩隻船,船上嘍兵問道:「哪方英雄?來此何幹?」蔡廣混:「我乃河南上蔡縣葵花寨的寨主鐵旗桿蔡廣,前來拜望你家寨主。」嘍兵進去通報。戴魁章正在大廳,想著怎麽處理拿住的這些人,沒想出辦法,正要去請二弟朱義、三弟馬忠商議商議,聽嘍兵稟報,蔡廣來訪。戴魁章一想,這是我知己的朋友,我須要出去迎接。吩咐嘍兵,大開寨門,親身來到河沿迎接。

蔡廣已下了車,戴魁章說:「蔡大哥在上,小弟有禮。我時刻想念哥哥,今口得見,真是三生有幸。那邊是嫂嫂嗎?」戴魁章說著,又趕過來與竇氏行禮。蔡廣說:「賢弟久違。」

竇氏說:「戴老四,幾年不見,你發福了,一嚮可好?」戴魁章說:「託福!託福!」竇氏說:「戴老四,我給你引見引見,這二位是江湖綠林人李大爺,李二爺。」用手一指武傑說:「這是我大徒弟武傑,這是我二徒弟紀逢春,他是一個啞巴。」原來衆人怕紀逢春說漏了嘴,在路上便囑咐他裝啞巴,故而如此介紹。大家彼此見禮,這纔上了船,過至河來。

只見大寨內衆嘍兵虎視眈眈分班站立,衆人到了分賍聚義大廳,分賓主落座。剛要說話,只見嘍兵慌慌張張跑進來說:「二寨主、三寨主截鏢回來了,現正在河沿下馬,稟報大寨主知道。」書中交待,二寨主朱義、三寨主馬忠截下的鏢,是山西紅旗李煜的鏢。李煜打發徒弟藍猛頭一次保著三十萬兩銀子入京,爲防萬一,李煜嚮沿途各山各寨都打了招呼。戴魁章接到李煜的書信,就有心想要截鏢。但他和李煜是故舊之友,不好意思親自出馬,便打發朱義和馬忠改扮行裝,前去截鏢。

這一天,藍猛保著鏢往前走,來到四野無人之處,對面樹林之內響丁一陣鑼聲,放出幾枝冷箭,從裏面出來四五十嘍兵,都是花手巾包頭,身穿藍褲褂,手中使四尺多長的斬馬刀,爲首的朱義使三股烈燄託天叉,馬忠使青銅峨眉刺,把鏢車一圍,大家齊聲呐喊:不種桑來不種麻,全憑利刃做生涯。若要不信從此走,一刀一個盡皆殺。藍猛一瞅,說聲不好,客人沒跟在身邊,就他一個人,說道:「二位請了,在下姓藍名猛,我們的鏢客是我師父紅旗李煜。」朱義馬忠說:「不認得。你不用道字號,留下鏢銀,萬事皆休,若不然,叫你死無葬身之地。」藍猛一聽,知道不是行中人,抖手中槍分心就刺,朱義用叉往外一磕,馬忠也擺峨眉刺扎來。藍猛力敵二人,並無半點懼色。走過幾招,藍猛寡不敵衆,只纍得渾身是汗,遍體生津,自己虛扎一槍,拍馬敗將下去。朱義、馬忠告訴趕車的往回走,趕車人等怎敢違背?嘍兵押著鏢車往回走了。

走了三十里之遙,天色已晚。到了謝家溝,大路東有座大店,寫著是「謝家老店」。衆人進了店,朱義、馬忠住了上房,嘍兵住在東西客房。朱義,馬忠要了一桌上等的山珍海味席,嘍兵是六人一桌的便席。吃喝已畢,叫夥計算帳。小夥計過來說:「共合是三十萬兩銀子。」朱義一聽說:「放屁!」照著夥計臉上就是一嘴巴。夥計往外一跑,只聽嘡啷啷一陣鑼響,由東院出來五六十名打手,爲首有兩個人。頭一個身高八尺,面皮微紫,粗眉大眼,準頭端正,花白鬍子,身穿藍綢子褲褂,足下青緞快靴,手中拿著一條鐵棍。後面的那人,身軀矮小,頭短脖粗,身穿青綢褲褂,足下青緞快靴,手使虬龍棒,來在院中,一聲鹼嚷說:「你兩個瞎了眼!在我這店中,誰敢打我的夥計?你這廝在太歲頭上動土,今天你兩個留下。」朱義與馬忠各擺手中兵刃,與店主人打在一起。

書中暗表,這店並不是賊店,開店的此人姓謝,人稱金頭太歲謝子成,使虬龍棒的是他師弟叫矮金剛公孫虎,這兩個人在這店中,練了兒十名打手,在店中安分度日。今天看朱義帶著這些嘍兵,各拿著兵刃進店,謝子成一看就知道他等不是好人,這鏢必是搶來的,故此帶著打手,要把這鏢留下。

正要動手之際,由房上竄下一人,跳在院中說:「大家且慢動手.幸虧我來這,都是自家人,我要是一步來遲,就壞了。」朱義擡眼一看,不是外人,原來是自己拜把子兄弟謝虎。他跟朱義、馬忠是拜把子兄弟,今年十七歲,跟他叔父練了一身好工夫,過來說:「叔父在上,這是我兩個把兄弟,紅龍澗的二寨主、三寨主,這是我的叔父,這是我的師父公孫虎。」朱義、馬忠過來見禮,謝子成說:「原來是兩位賢姪。」衆人一同進了上房。

謝虎說:「兩位兄長哪裏做的買賣。」朱義就把劫藍猛的鏢說了一遍。天晚各自安歇。次日朱義、馬忠告辭,店裏也沒要飯帳。他二人回到紅龍澗,派嘍兵進去回稟:他二人已把鏢車截到。戴魁章將朱義、馬忠迎進大廳。朱義、馬忠原本也認識蔡廣,忙見禮問道:「蔡大哥怎麽會此時光臨舍下?」蔡廣說:「我是由葵花寨來永成瞅看一位朋友,順便來看望你等。」戴魁章叫嘍兵擺上茶來。蔡廣說:「四弟,我有件事跟你商議商議。我來到永成,聽說欽差彭大人被你的親戚宋起鳳擄到這裏。我想你是明白人,怎麽做出這等糊塗事?你想,他是奉旨的欽差,你害了他,皇上家焉能跟你善罷干休?依我之見,你把欽差大人請出來,你當面請罪,我把大人帶走,兄弟你佔你的紅龍澗,兩罷干休,你看好不好?」戴魁章一聽,把眼一翻說:「蔡大哥,我只當你是來瞅我,原來是爲那賍官彭朋,你們都是他一黨。」

正當兩人說話之際,金頭蜈蚣竇氏出了分賍廳,一看旁邊周壯嚮她點頭示意,她跟著周壯來到水牢。看護水牢鐵門的嘍兵已經全被殺死,他二人把鐵門擰開,把劉芳、楊香武、霍秉齡放出來,那邊石鑄也把大人背了出來,周壯早把各人的兵刃預備好了。大家齊抄兵刃,楊香武說:「我跟著霍大哥到前邊幫忙。」劉芳說:「我保護大人。」石鑄說:「我背著大人。」

竇氏剛要過來給大人行禮,只聽那邊一聲喊嚷說:「一夥奸細,今天休想走一個。」那人擺青銅峨眉刺,把竇氏的去路擋住,那人正是馬忠。

原來前廳蔡廣跟戴魁章一句話說翻,蔡廣一抖腳將桌子踢翻,大廳裏的人,各抄兵刃,殺在一處。馬忠一想,我先把欽差大人殺了,然後再把蔡廣等全都殺死。我這紅龍澗也不要了,帶著嘍兵投奔潼關潼家堡。那裏有我的故友,現時他正招兵買馬,聚草囤糧,以圖軍國大事,早有書信前來,應允封我等一字並肩王。想罷帶著四十名嘍兵,直奔東跨院。來到水牢一瞅,竇氏正往外放人,他氣往上衝,叫嘍兵一字排開,他一聲喊嚷說:「竇氏,好賊婢,你敢在此多事?」竇氏一瞅說:「馬忠,好猴崽兒,你也不配議淪老太太,今天我管教管教你。」一擺虎頭鈎照馬忠殺來,兩人戰在一處。

另一路楊香武、霍秉齡躥房越脊,直奔分賍廳。而劉芳、石鑄保護大人往外跑。劉芳說:「我頭前開路,石大哥,你我先把大人背出紅龍澗,搶賊人的船隻,把大人渡過河去。」石鑄說:「好!」正在這時,馬忠一峨眉刺把竇氏的褲子撕了一條,羞得竇氏躥房就跑。馬忠擺峨眉刺撲奔劉芳,石鑄顧不得劉芳,背著大人,躥上矮墻,只聽外面鑼聲震耳。劉芳雖然勇武,怎奈嘍兵越聚越衆,轉眼有二百多人把劉芳圍住。

馬忠竄至分賍大廳一瞅,戴魁章敵住蔡廣,四位壓寨夫人敵住武傑、紀逢春衆人,朱義戰住楊香武、霍秉齡,外面有三百多人幫著動手,他這纔帶著一百多嘍兵往外追趕石鑄,剛一出二道寨門,見石鑄正背著大人在前面跑。馬忠一聲喊嚷說:「小輩,你趁早把賍官放下,饒你不死,難道你還能逃出這紅龍澗嗎?」石鑄若不背著大人,可以回來動手,這回可不敢,因此背著大人緊走,竄出寨門,一直奔命似地往前跑,馬忠在後緊迫。石鑄來到河沿,正遇上紅龍寨的水師營,石鑄又轉嚮南跑說:「大人不要害怕,只要一過水就沒事了。」說罷,拖起大人跳下水去。馬忠喊嚷說:「水師營的頭目張蛟、張鰲趕緊齊隊,那邊就是賍官彭朋,若要拿住,賞銀一千兩。」張蛟、張鰲鳴鑼招來二十隻船,原來每天海船隻放四人,今天多加一倍,每船八人。馬忠跳上船,船分雙龍出水式追趕石鑄。石鑄在水裏背著一個人,不大得力,這時只見對岸出現了車輛和人影,石鑄也不知他們是何人,後面喊殺連天。石鑄回頭一看,船由東西兩路追來,勢如奔馬,急似流星,眼看要追上石鑄,將他圍在當中。馬忠喊嚷說:「衆位兄弟,爾等聽真,大家一定要齊心把賍官彭朋拿住,現在他是籠中之鳥,釜中之魚。若要叫他逃走,如同放魚入海,縱虎歸山。」衆嘍兵齊聲答應說:「寨主不必囑咐,我等一定將賍官擒住。」喊聲震動山野。大人在石鑄背上一瞅,說:「石鑄,我看你一個人,顧前不能顧後,顧左不能顧右,上不至天,下不至地,在水中又背著我,焉能打仗?你把我放下,由水下逃命,我雖死在水中,倒落個整屍首,免至被賊人擒住。你逃到公館,再告知本地面,調官兵給我報仇。」石鑄一聽此言,如萬把鋼針刺心,說:「民子受大人天地之恩,我焉能捨了大人,自己逃命?活著我跟大人在一起,死也死在一處。」大人一聽石鑄這話,心中甚是難過。只見那飛虎舟上馬忠一聲喊嚷說:「背賍官的那個小輩,你可有姓名?」石鑄浮上水面,把眼一翻說:「大太爺家住河南嵩陰縣三傑村,姓石爲鑄,人稱碧眼金蟬,盜過玉馬,後來改邪歸正,保了彭大人。大人有好生之德,你把我們放了,大人定饒你不死。」馬忠一聽,原來你是石鑄,心想我也不必跟他動手,吩咐嘍兵響梆子放箭,準備把石鑄和彭朋一同射死。石鑄一瞅,心中叫苦。他若在前面用兵刃撥打箭雨,後邊射來的箭,定要將大人射死。正在危難之際,只聽水嘩啦一響,由賊人船縫中擠進一條浪裏鑽的船來,上有一桿大紅旗,空中飄擺蜈蚣鋼鈴,被風一吹,嘩啷直響。船頭站立一人,身穿麒麟寶鎧,懷中抱定寶劍說:「大人請放寬心,我來拿這夥賊人。」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十回 顯武功俠士耍鏢~靈寶縣永福斃命

話說石鑄背著欽差大人被馬忠所困,正在危急之時,只見由西北來了一艘浪裏鑽的船,船上站的正是馬玉龍。

書中交代,馬玉龍因何來到此處?原來那日藍猛在漫上窪丢了鏢,自己想要回去。又一想:「且慢,我臨來之時,我師父說:「如果在河南地面,遇到緊要爲難之事,你到龍山請那公道寨主幫你,我聽說那人是一條好漢。」藍猛想,我現在遇到了麻煩,何不去見見此人,求他幫我搶回這三十萬兩銀子?主意已定,藍猛催馬直奔龍山。

次日早飯後,藍猛來到龍山。一進山口,遇到巡察道路的龍山練勇余德勝。余德勝說:「你是何人?來龍山作甚?」藍猛說:「我乃山西保鏢,保著三十萬兩鏢銀,路過此地,在離此不遠處被人劫去。我久聞龍山寨主是一位俠義英雄,特來拜求寨主,幫我尋找。」嘍兵聽罷,說:「你跟我走罷。」余德勝帶著藍猛走到山寨門外掛號房說:「你在這裏等待,我進去回稟,寨主見不見你,你聽我的回話。」余德勝轉身進去,不多時,又從裏面出來說:「我家大王有請。」

藍猛進寨門一瞅,兩邊排班站立的都是老虎兵。馬玉龍站在當中,未戴官帽,面色微白,白中透潤,細眉闊目,鼻如玉柱,脣似吐脂,身穿藍綢衫,足下篆底官靴,年有二十餘歲,精神滿足。藍猛看罷,過去行禮,說:「久仰公道大王的威名,今日得見尊顏,真乃三生有幸。小人藍猛有禮了!」馬玉龍還禮,把藍猛讓進客廳,分賓主落座後,馬玉龍說:「藍大哥,方纔我聽見手下人說你是保鏢的,把鏢丢了,不知丢在何處?劫鏢之人使什麽兵刃?幾個人都是什麽模樣?」藍猛說:「我這鏢丢在漫上窪,一共是五六十人。領頭的人,一個是黃臉使峨眉刺,另一個黑臉使三股叉。」馬玉龍一聽,心中就明白了,吩咐預備船隻。原來龍山有一條河,與紅龍澗的河同源一處,由龍山坐船可以直通紅龍澗。馬玉龍招待藍猛吃過飯,下令船隻嚮紅龍澗進發。離澗四五里之遙,馬玉龍吩咐將船靠近。嘍兵下水,馬玉龍坐著一艘船,帶著藍猛,進了紅龍澗,他的嘍兵都在水下跟隨。

來到紅龍澗裏,聽見有喊殺之聲,似乎裏面正在打仗。馬王龍聽見嘍兵嚷叫要抓住賍官彭朋和要放箭射死石鑄和欽差。馬玉龍對盜玉馬的石鑄早有耳聞,恨無緣相見,不想今天會意外相逢,而且他又背著欽差大人。馬玉龍在船頭喊道:「石大哥,把大人背到我這邊來。」石鑄一瞅,知道是龍山的馬玉龍,這纔急奔過來,上了船。混江龍馬忠一瞅,氣得顏色變更,說:「對面來者,你我是連山的街坊,你爲何管我的事?」馬玉龍說:「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欽差大人乃是爲國爲民的清官,你爲何做這傷天害理之事。」大人在後面問石鑄:「這人你可認識?」石鑄說:「久聞此人是個俠義英雄,乃龍山寨主馬玉龍。」大人說:「既然如此,告訴他,將這夥賊人拿住,並賊首戴魁章,勿使一人漏網。」石鑄這纔站在船頭說:「大人有諭,令你趕緊拿賊。」

馬玉龍這纔懷抱寶劍,撲奔馬忠。馬忠在船上用手中峨眉刺一指說:「馬玉龍你太不知自愛!」馬玉龍說:「你這些山賊草寇,不知國法王章,任意胡爲,諒你這無名之輩,膽敢嚮我發威。今天,一來我爲藍猛要鏢,二來要掃滅你這賊窩。」馬忠往水中一跳說:「來!你我在水中戰幾合,你若贏得了我這峨眉刺,饒你不死。」馬玉龍一聽,也竄在水內,二人各擺兵刃。馬玉龍精通水性,在水內能看三丈遠,馬忠也能看三丈,兩個人走了十數個照面,不分輸贏。下一回合,馬玉龍手快,一劍將馬忠的水衣削爲兩段。馬忠唬得魂驚千里,順水逃上船,吩咐響梆子放箭。馬玉龍也上了船,敲響了諸葛鼓,立時由水中冒出二百飛虎兵,露出半個身子,各人都帶著飛虎油苫帽,身穿油綢號坎,各拿三截鈎連鑽,背後背著竹砲。馬忠一瞅就是一愣。那邊馬玉龍二次敲響諸葛鼓,二百水兵一字排開,預備好了手中的竹砲,三聲諸葛鼓一響,那邊水兵一陣連珠砲,竟把馬忠的船打翻了十數隻。馬忠一見不妙,脫身由水內逃竄。

馬玉龍帶著藍猛先到對岸查點鏢車,鏢銀分毫不短,藍猛叩謝馬玉龍,然後仍舊保鏢趕路去了。

不多時,只見正南塵沙蕩蕩,土雨紛紛,飛奔來了一支人馬,是永成副將的旗號。帶兵的官是蘇永福、蘇永祿,所帶的是本城的守衛隊,後面一擡大轎,坐的是大人的管家彭福、彭祿,二人預備了官服迎接大人。欽差大人下了馬玉龍的船,蘇永福、蘇永祿等過來參見大人。大人吩咐馬玉龍同石鑄,游過水去,前去拿賊。

馬玉龍帶著二百飛虎兵同石鑄游過水去,來到大寨,只聽殺聲震天,鑼鼓齊鳴,此時鐵旗桿蔡廣正戰得熱汗直流,口中帶喘,難以抵擋戴魁章。這幾百嘍兵把武傑、紀逢春、李環、李佩、霍秉齡、劉芳圍在當中,正殺得難解難分。只聽外邊一陣大亂,馬忠由前邊敗了下來,見到朱義,說:「二哥,大事不好,現有龍山馬玉龍帶著他的二百嘍兵,殺進寨來,二哥早做準備!」朱義一擺手中叉,帶數百人來到頭道寨門,吩咐把寨門開放。只見馬玉龍同碧眼金蟬石鑄來至近前。朱義用手中叉一指悅:「馬玉龍,你膽敢前來送死,我來替我三弟雪恨。」擺手中叉照馬玉龍分心就刺,馬玉龍使了一個海底撈月,用寶劍往上一迎,嗆啷啷一響,把叉頭削爲兩段。朱義撥頭就跑,馬忠在房上說:「二哥,你瞅大事不好,這都是戴魁章寵信宋起鳳,把你我一座鐵桶大寨鬧到冰消瓦解,你我趁此走罷,不必跟他在此一起倒霉。」二人由後寨逃走,直到後來在大狼山二次出世。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馬玉龍來至大寨前廳,一瞅衆差官被嘍兵圍在當中,鐵旗桿蔡廣同戴魁章正殺得難解難分。一個使一對分水雙攫,一個使虎頭鈎,兩個人各自爭強鬭勝,馬玉龍正好過去相助蔡廣。只見從那邊過來一個年輕的少婦,約有二十餘歲,頭上絹帕包頭,銀紅色短汗衫,綠繡中衣,足下紅緞官鞋,腰繫藍綢汗巾,手中拿著一把單刀,粉面朱脣,來至馬玉龍面前,用手一指說:「對面小輩,你是何人,膽敢在這裏撒野!」馬玉龍說:「我乃龍山公道大王,奉欽差之命,特來勦滅你們這夥山賊,你叫婦人趁早閃開,叫戴魁章前來送死。」那婦人說:「我乃戴魁章的壓寨夫人金花是也。你既是龍山公道大王,你爲何反幫著欽差大人?依我之見,趁早不必動手,你我都是連山的街坊,何必幫著外人與我等爲仇?」馬玉龍說:「賤婢,皆因戴魁章目無王法,私自把欽差大人搶劫到山上,現有官兵來拿,膽敢拒捕!」金花聽罷,照定馬玉龍掄刀就剁。馬玉龍往旁一閃說:「你這婦人還不退去,我有心結果了你的性命,恐污了我的寶劍。」金花對馬玉龍頗有愛慕之心,雖然動手,卻眉目傳情,言語勾挑。馬玉龍乃是烈性的男子,一瞅這婦人舉止輕薄,氣往上衝說:「你這婦人著實討厭,待我結果你的性命!」寶劍一擺,三五個照面,竟將金花一劍揮爲兩段。銀花一瞅姐姐被殺,並不答語,擺手中雙刀,照馬玉龍砍來,馬玉龍用撥草尋蛇式把雙刀削爲兩段,舉起寶劍,又將銀花殺死。金瓶一瞅二位姐姐被馬玉龍殺死,勃然大怒,趕奔前來。書要簡短,四個美人一連俱被馬玉龍殺死。

戴魁章一瞅這事不好,只氣得哇呀呀直喊。再一瞅嘍兵俱已逃走,朱義、馬忠也不見蹤跡。龍山的飛虎兵遇人便殺。馬玉龍擺寶劍跳過來,石鑄在後面喊嚷,說:「衆位辦差的老爺聽真,這位乃是龍山馬玉龍,奉欽差之命,前來捉拿戴魁章。」蔡廣往旁邊一閃,馬玉龍一擺寶劍,撲奔戴魁章。戴魁章不敢交鋒,擰身跳出圈外,撲奔寨門,往外逃走,馬玉龍等在背後緊迫不捨。戴魁章打算今天逃出潼關,奔慶陽府連環寨,以圖後來報仇雪恨。馬玉龍在後邊叫嚷,說:「戴魁章你休想逃走,我奉大人堂諭,定要拿你。」戴魁章跳下水,馬玉龍和石鑄也跟著下去,相離不過兩箭之地,眼看就要追上。戴魁章回頭說:「馬玉龍,你我素不相識,生平相會,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爲何苦苦追趕于我?」馬玉龍說:「我與你雖無冤仇,但我領了大人的堂諭,定要捉拿你交與欽差。」戴魁章聽罷,不再多言,泅水逃命。正往前走,只聽嘩啦一聲水響,只見對面又出來一位驚天動地的英雄,手使一對子母鴛鴦錘,把他的去路擋住。戴魁章看那人三十以外,是個秃子,身穿水衣,面皮微紫,紫中透亮。石鑄在後面一看,認出是師兄追雲太保魏國安。

書中交待:來者這位,家住在天津衛河東水碓子。自幼兒拜銀鬚道人董妙清爲師。練就水上工夫,長拳短打,刀槍棍棒,樣樣精通。他與石鑄是師兄弟,在綠林中偷富濟貧,殺貪官、斬惡霸,到處剪惡安良。只因他在家中,爲朋友打傷人命,到案打官司,又從監獄逃出,流落到了河南。今天看見紅龍澗有無數官兵前來勦賊,他意慾幫著拿賊,到樹林中換上水衣,入水正遇戴魁章。

魏國安一見戴魁章就是一錘,戴魁章正想往岔路逃走,卻被後面馬玉龍施展鷹爪力的工夫,將他抓住,不能脫身。馬玉龍將他拉至南岸捆好,一瞅山寨已經起火。周壯同王媚娘收拾細軟金銀,出山直奔永成,先找店住下,靜候劉芳的消息。裏面剩下的嘍兵還有三百五十餘名,抄出賊人財物二百車,賊船二十隻。劉芳先把火撲滅,派本地官兵看守紅龍澗。

馬玉龍參見大人,大人說:「前者武傑拿回你的歷條,說你在二營山拿賊有功,本部院就有心要保舉你。」馬玉龍說:「託大人洪福,旗人本是鑲黃旗滿洲二甲養餘兵,因爲在京師打傷惡霸,逃走在外,流落數年。現佔龍山,以保鏢爲生。今天是受人之托,前來要鏢,奉大人之命拿賊。大人若肯開恩遞折,把旗人圈回本旗,旗人願效犬馬之勞。」大人說:「你且回去,把龍山衆人散夥,我在前站等你。」馬玉龍答應下來,又過來與石鑄等人相見。石鑄說:「兄弟,你把龍山衆人散了夥,千萬要回來,這是萬年不遇的機會。」馬玉龍說:「是,勿勞大哥囑咐,我這就告辭。」說罷,跳上船去,帶著嘍兵竟自去了。

衆人押解著戴魁章,大人坐著大轎,來到公館下轎。衆人道:「大人受驚啦。」大人即把永成的官人叫來,立刻升堂。衆人呐喊,把戴魁章帶上來跪下。大人問:「戴魁章,你從前可認識本部院?你今年多大歲數?哪裏人氏?在紅龍澗佔山有幾年?」戴魁章說:「我原籍河南黃縣戴家屯的人,由二十八歲起,同我兩個拜把子兄弟朱義、馬忠招聚了五百多名亡命之徒在紅龍澗佔山爲王。我從前跟大人並無冤仇。」大人說:「你在紅龍澗打劫客商,抗拒官兵,情同反叛。你不必再往下說啦。」大人吩咐把戴魁章釘鐐入獄。大人又把楊香武、霍秉齡請上來,賞給一百兩銀子,二人執意不收,告辭回廟。蔡廣上來給大人請安,道了受驚,彼此詢問別後之事。蔡廣把要看女兒之事說了一遍,又說:「因聽大人到此,故繞道前來請安。」大人吩咐款待蔡廣,又叫石鑄把幫助捉戴魁章的那人叫上來。聽差的人說:「石鑄送他師兄走了,尚未回來。」正說著,石鑄已從外面回來,過來給大人請安。大人說:「石鑄,你上哪裏去了?」石鑄說:「我師兄魏國安要上慶陽府找我師父,我苦苦留他,他不肯在此,因此我給他十兩銀子做爲盤纏,送出西門以外。」大人說:「可惜!我看此人水旱兩路武藝極好,我要栽培他,他卻走了。」石鑄說:「這是他命小福薄。」

大人在這裏把諸事辦理完畢,即把戴魁章就地正法,派劉芳監斬。蔡廣已然告辭,奔大同府看女兒去了。這裏劉芳點齊了二百名兵了,還有公館衆人護衛,恐怕戴魁章的餘黨來劫法場。聽說紅龍澗寨主問斬,看熱鬧的人甚多。戴魁章來到法場,自己說:「想不到我戴魁章落到這步田地。」說了幾句,劊子手把戴魁章一殺,人頭落地,紅龍澗抄產。大人按公辦事,參奏:劉芳身爲副將,地面不靖,竟有賊黨聚衆成羣,佔山落草爲寇,究屬捕務廢弛。聖上旨意下:劉芳理應革職,開恩官降二級,隨彭大人當差,帶罪立功。馬玉龍著準回營當差。石鑄赦罪賞功,其餘各人,均賞加一級。衆人謝恩。大人歇息數日,劉芳把家眷並王媚娘留在永成,買下房屋居住。

大人帶著劉芳等起身,下一站到了靈寶縣。本地面知縣龔文煜在十字街迎接欽差大人。進了公館,參見已畢,即歸本衙,衆辦差官各歸配房。大人用完晚飯,在燈下看書,又把蘇永福叫了上來。大人喜愛蘇永福,見他雖已年過半百,但老成歷練,公事嫺熟。大人問他:「現在你跟我當差幾年,你家中還有什麽人?」蘇永福說:「家中衹有結髮妻子和一個小兒子,小兒子在家拉弓練武。」大人說:「你也年過半百,爲人練達,我很喜愛你。我這衣箱和要緊的東西都在裏頭,你不必在配間睡,搬到這東間來,也好給我看著。」蘇永福答應,便下去把鋪蓋搬來了。

劉芳說:「咱們分前後值夜,輪換睡覺,明天走路就不乏了。」石鑄也說:「咱們八個人,四人一天。今天我跟劉老爺、武老爺、紀老爺,明天換二位蘇二爺和李環、李佩四人。」劉芳說:「石大爺,今天咱兩人前夜,你們沒事就睡覺吧。」武傑說:「我跟紀老爺後夜。」劉芳說:「三更天換班,誰該值的時候出事,就是誰的事。各位要小心,不準推諉。」紀逢春說:「小蠍子,咱們兩個睡覺去。」兩個人走後,天剛起更,石鑄說:「劉大人!咱們一同出去繞彎,大人此時還沒睡覺呢。」劉芳說:「石大爺!你以後再別這麽劉大人、劉大人的,咱們這樣的交情,不用這麽客套,往後你就叫我劉大哥,我稱呼你石賢弟。」石鑄說:「恭敬不如從命,從今以後,倒是兄弟相稱爲是。」

正說著話,聽外面梆響起更,公館以外有本地守營的官兵巡更查夜。石鑄到院中一瞅,滿天星斗,皓月當空,看看上房大人已經安歇,西配房是彭興、彭福等人,東配房南裏間是武傑二人。石鑄瞅瞅沒有動靜,翻身躥上房去,四顧無人,這纔躥下房來,進了東配房北裏間。石鑄二人坐到二更,劉芳又出去一趟,不知不覺已到三更。石鑄說:「我上那屋叫他們去。」石鑄進去先把武傑叫醒,又叫紀逢春。叫過多時,紀逢春仍在酣睡。武傑擰他一把,方把傻小子擰醒了。武傑說:「換班了。」紀逢春一醒,抓錘轉身就出了東廂房。只見房上竄出一人,手中拿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紀逢春見了就嚷:「了不得了,大人叫賊給殺了!」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十一回 石壯士勇捉刺客~武英傑遇賊遭擒

話說紀逢春由東房出來,見有一人從房中竄出,手拿一個人頭,他說:「了不得了!刺客把大人殺了!」劉芳與石鑄尚未睡著,蘇永祿也醒了。石鑄問紀逢春,他用手一指說:「你瞧上房門開了,我剛纔看見有個人手提人頭,竄上房,往東北跑了。」石鑄縱身上房,見前邊影影綽綽有個人,低頭一瞅,房梁上有鮮血滴下。

石鑄順黑影追去,一聲喊嚷,說:「刺客休走!你好大膽量,膽敢行刺彭大人,任憑你上天入地,我也要把你拿住。」後面劉芳也追趕下來,直追至正東的一片樹林,聽那邊有狗直吠,及至身臨切近,再找賊人,已蹤跡不見。劉芳說:「石賢弟,可曾看見賊人往哪邊去了?」石鑄說:「我追到此處,就看不見了,咱們回去吧!」衆人由原路回到公館,只見上房格扇已開,燈光明亮,彭公在椅子上坐著,彭興等兩旁侍候。石鑄過來給大人請安,說:「大人受驚。」

原來大人正在睡夢裏,忽聽得外面大嘩,大人起來,此時彭興從西屋趕往大人房裏,大人令他點起燈,各處一照,彭興說:「大人,可了不得了!蘇老爺被人殺了!」大人站在東裏間屋一瞅床上的蘇永福,腦袋已被砍去,血流滿地。

石鑄等回來給大人請安,大人說:「昨晚我把蘇永福叫進來,我喜愛他老成練達,叫他給我看著這東西,不想被賊人所刺。」蘇永祿放聲大哭說:「我哥哥一世忠厚,不象我機靈,怎麽會遭到這樣的報應?」大家勸他說:「蘇二哥也不必哭了,凡人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大家想想主意,替蘇大哥報仇。」大人說:「我明天不走了,這賊人膽子甚大,必是戴魁章的餘黨前來行刺本部院,誤傷蘇永福,明天誰去訪訪這案?」紀逢春說:「大人不必著急,明天待我去訪刺客,準將他拿來。」大人說:「你一個粗人,焉能辦這個事,不必你去。」又轉嚮武傑說:「武傑,你明天吃了早飯,帶著李環、李佩,換了便裝出去,查訪查訪。訪查明白,回來報我知道。」武傑答應。大人說:「你等下去安歇罷。天尚未亮,大家誰也別睡覺,恐其賊去而復返,各人都留神巡察,這叫賊走了看門。」大人回到西邊一間睡了。一覺醒來,天色大亮,本縣知縣龔大人把車輛馬匹預備好了,請大人起馬。大人說:「昨天我公館鬧刺客,你可知道?」龔文煜說:「不知。」大人說:「今天本部院不走,把刺客拿獲,我再走。」正說之際,只聽外邊有人喊冤,大人說:「把這喊冤之人帶上來。」

不多時,只見石鑄等從外面帶進一人,年紀約在三十以外,面皮微紫,粗眉大眼,身高七尺,身穿月藍布褲褂,手中拿著一個包裹,來到上房。劉芳一見此人目露精光,疑心他是一個刺客,以喊冤爲名,要刺殺大人,便仔細留神。

那人跪在地上,說:「小人姓駱,叫駱文連,在靈寶縣東門外住家。小人尚有生身的母親,結髮的妻子,我在這本營藝技隊上當兵。我母親得了一宗病癥,每日非吃我妻子之乳不可。我妻子跟我母親住在東屋,小人在西屋睡。昨天晚上,三鼓之後,小人已經睡了覺,忽聽外面有人叫孃子開門。小人知道我妻子素來安分,並無外心。小人出去,一開門,一個賊人拿著包裹,照我面門打來,打了我一個斤斗。賊人是兩個,另一個衝進屋,把我妻子背走了。我母親七十多歲的人,牙齒已經落盡,非吃我妻子的乳不能飽。望大人搭救我妻子和我母親。」說完把包裹遞上來。衆人打開一瞅,裏面是張油紙,油紙裏面是蘇永福的人頭。大人說:「這是我的手下人。這個駱文連說他是你們本營的人,你們可認得?」聽差人上來回稟說:「不錯。他是本營技藝隊教習,他會把式。」大人問明白,叫駱文連下去對保。

大人用完早飯,叫小蠍子武傑改扮行裝,換上藍綢長衫,內襯藍綢褲褂,湖色川綢套褲白底子灰青緞鑲鞋,包裹內包一口單刀,暗帶鏢囊,好像一位文雅的先生。李環、李佩各穿青洋絲大褂,足下穿青緞快靴,好象兩位保鏢達官,包裹內包著樸刀。

三人出了公館,順著道路往西出了西門,慢慢行走,打算到各村莊菴觀寺院查訪。剛走了不遠,只見男男女女手捧香燭,仿彿要去燒香的樣子。武傑過去問一位老者說:「請問今天是哪裏廟會?」那人說:「離這塊不遠,不足六里之遙,有一座福承寺,那裏有一位肉胎活佛,顯靈顯聖,捨藥救人,故此我們善男信女都上那裏燒香還願。」武傑一想,世界上哪有肉胎活佛,這明明是謠言惑衆,我理應到那裏看看,再作道理,必須見機而作。想罷便帶著李環、李佩前往。

約走了五六里路,已是人山人海。一看這座廟宇,並不依靠村莊,而是座落于一處密林裏,坐北嚮南,廟門口有兩根旗桿,三個山門,正山門關閉,走東角門。武傑來至山門,就要朝門裏走,一個看門的小和尚把武傑擋住說:「如進裏面看病必須掛號,每天只看一百人,如不掛號,不準進去。」武傑說:「我也不燒香也不磕頭,我是到裏面遊逛的。」看門的小和尚見武傑衣服鮮明,品貌不俗,必是個世家子弟,說:「老爺,你貴姓?你跟我進來,我帶你到各處走走。」武傑說:「我姓干。」小和尚說:「原來是干爺!」小和尚頭前帶路,一直往裏,走過了大廳,來到西跨院。一瞅北房三間,東西各有配房,帶著武傑來到上房。一瞅屋中靠北墻有八仙桌一張,西邊有太師椅兩把,墻上掛著一幅條幅,上面畫著山水人物。邊上有一幅對聯。武傑看看,寫得甚好,只是和尚掛的條軸甚是無味,上聯寫:名教中有樂地,下句是:風月外無多談。武傑看罷,沉吟半晌,坐在東邊椅上問小和尚:「你的法名叫什麽?」小和尚說:「我叫東月,我給施主倒茶去。」小和尚轉身去了,武傑掀起東裏間的簾子,一看屋中圍屏內,床帳俱全,靠北墻有一張小琴桌,放著一卷經,一個鐘架子上頭掛著風磨銅的小鐘,武傑拿起鐘錘,打了一下,只聽墻裏頭咯吱吱連聲響動,當中的往上一捲,露出一個門來,只聽得裏面有腳步聲音。往門兩旁一閃,從裏面出來濃妝艷抹四五個婦人,都是花枝招展,都在二十上下。出了夾壁墻,往外一看,見武傑是一個少年男子,說話是江南口音,這幾個婦人並不認識,擰身回去,將夾壁墻一關,將字畫放下。小和尚正從外面進來,看武傑在裏間屋發愣,李環、李佩在外面坐定。小和尚說:「不叫你進來,你偏要進來,又無故打鐘,若是我師父知道,定要打我。」武傑說:「你們一個寺廟,卻私自安放夾壁墻,窩藏少婦美女。」小和尚轉身就走,被武傑踢倒,叫李環、李佩將他捆上。這時從東角門又來了一個小和尚,見捆了他的師弟,掉頭就跑,武傑提刀就追。剛跑到大雄寶殿,只見和尚正在替人看病,那些男女都在那裏燒香。武國興追小和尚來到大殿以下,只見大殿上竄下一個和尚,拿一口單刀,把武傑去路擋住,吩咐手下人鳴鑼聚衆,把山門關好,不準放這男子逃走。只聽鑼聲一響,衆僧人各拿兵刃來到大殿前,把武傑圍在當中。武傑一瞅,叫李環、李佩各擺兵刃動手捉拿僧人。李環、李佩由西院出來,提手中樸刀,跳在當中,就與這夥僧人動起手來。

書中交待,這座福承寺,原先的長老長春倒是十分和善,後來來了一個遊方的和尚叫法緣,把這廟的方丈害死,又另招了些和尚。他本是綠林的賊人,練得一身硬工夫,外號人稱金眼頭陀法緣。他有一個師弟叫玉面如來法空,在京北漾墩東頭老爺廟彭大人北巡大同府時,他攔路行刺了一回,被歐陽德將他追跑,他從那逃到這裏,找他師兄法緣,就在這裏住下。他本是一個採花的淫賊,他師兄法緣倒是不貪色。法空他乃是酒色之徒,終日在外尋花問柳。後來他生出了一個主意,他常看些醫書,配些丸散膏丹,派人在外貼報子,說佛祖顯聖,施捨丸散膏丹,每逢初一、十五日,來看病求藥的總有些年輕少婦,有貌美的女子,法空便派人跟著,知道住處,晚上前去採花。又過了一個多月,廟裏又來了法空的一位朋友,他乃是飛雲僧尹明。自從他從二龍山逃走,無處投奔,故來到福承寺,找玉面如來法空。法空一見他,說:「你就在這留下吧。我在這裏看病捨藥,有幾個很對眼的女子,被我收在夾壁墻地窨裏。」飛雲僧自此就在這廟裏住下。

這廟裏只居住了十幾個和尚,卻養著二十多個打手,專做傷天害理之事。這一天,飛雲同法空來到靈寶縣遊逛,走在東城門樓下。瞅見一個女子,在門下賣菜,飛雲一瞅這婦人雖是鄉村姑娘,卻長得十分美麗。飛雲僧站住,目不轉睛地把姑娘從上到下看了個夠,回頭對法空說:「合字並肩字。調瓢兒拓露把哈,裹衫頭盤尖,渾天汪鑽越馬撬箔入窰兒。肘著急復溜扯活。」他說的這一片話是江湖上的黑話,是怕別人聽見。這番話的意思是:說合字並肩字是自己哥們,調瓢兒是回頭,拓露是眼睛,把哈是瞅,裹衫頭是婦人,盤尖是長得好,渾天是夜裏,汪鑽是三更天,越馬是跳墻,撬箔是撥門,入窰兒是進屋,肘著急復溜扯活是帶著走。法空回頭瞅了一眼,二人便進了城。

二人找了個酒店喝酒,正喝酒,聽得人說,公館預備好了,今天接奉旨欽差查辦西夏的彭中堂。飛雲一聽心就一動,說:「彭大人今天來到這裏,我要不趁此報仇,等待何時?」給了酒帳,到公館探了四面通路,二人便往回走。剛到東門,只見對面來了報告說:「閒人站開,欽差大人到了!」飛雲同法空往人羣裏一扎,只見大人坐著八擡大轎,頭前頂馬是劉芳。衆辦差官在馬上虎視眈眈。飛雲在暗中一瞧,也有認得的,也有不認得的,見欽差大轎過去,他二人纔出了東門。飛雲說:「師弟,你要有膽子,今天晚上前去報仇。」法空說:「膽子我比你更大,晚上我幫你忙兒。」二人說著話,回到廟中。

等到晚上,二人換了夜行衣,背插單刀,直奔靈寶縣公館,瞧見東廂北裏間隱隱射出燈光,北上房東裏間有人睡覺。飛雲撬開門,一個鷂子翻身,進了東裏間,手起刀落,把蘇永福殺死,提著人頭跳了出來,被紀逢春看見一嚷,衆人就來追趕。飛雲來到東城根以外,拿油紙包袱把人頭包好,來到白天看見的那婦人的門口,二人跳進墻去,在院中一使詐浯,駱文連起來把門一開,被飛雲用人頭打去。法空進到屋中,把駱文連之妻背起來,二人躥房越脊回到廟內,暫把周氏擱在夾壁墻,派幾個婦人去勸她。飛雲把事情辦完,說:「我去看望朋友,今天又是捨藥的日子,諸事你要小心,賍官手下能人甚多,怕的是差官前來私訪。」說完,飛雲就走了。

法空仍然上座,給人看病。天至正午之時,只見武傑追趕小和尚,那夾壁墻地窨子已被他識破。法空跳下座位,吩咐鳴鐘聚衆,要關山門,把衆燒香的嚇得直往外跑。衆僧人把武傑三人圍上。法空拉出單刀,問道:「來者何人?敢在這廟中吵鬧!」武傑說:「我乃江南人氏,跟隨彭大人當差,出來辦案。你們是出家的和尚,竟有夾壁墻地窨子窩藏少婦,該當何罪?」法空擺子中刀,與武傑殺在一處,棋逢對手,不分勝負。走了幾十照面,法空對小和尚說:「趕緊至後樓上把你師太爺叫來,這三個小輩甚是扎手,叫你師太爺來把他們拿住。」

小和尚回頭就跑,一直來到後樓,金眼頭陀法緣正睡著,小和尚過去叫醒他說:「師太爺,了不得了!外頭來了一個蠻子」帶著二人來這裏辦案。」法緣一伸手,把那月牙方便剷一擎,下得樓來,直奔前院。

走至前院,來到大雄寶殿前,瞅見衆人交手,他一聲喊嚷說:「爾等閃開了!」武傑擡頭一看,見這和尚身高八尺以外,頭大項短,面似烏金,黑中透亮,兩道濃眉,一雙大環眼,灼灼有光,準頭端正,四方海口,披頭散髮,打著一道金箍,身穿半截青僧衣,高腰襪子,護膝青僧鞋,手使一把月牙方便剷。李環一見,擺刀過來說:「兇僧,你膽敢拒捕,李大爺拿你。」照定和尚就是一刀。和尚將剷往外一崩,李環的樸刀出手飛起,震得虎口崩裂,被和尚一腳踢倒,吩咐手下捆縛起來。李佩一瞧哥哥被擒,說:「好小輩!膽敢拿我兄長。」擺手中樸刀,分心就刺,三五個照面,亦被和尚拿住。武傑一瞧,撇下法空奔嚮法緣說:「唔呀,好混帳王八羔子!你不要走。」擺手中刀,變著招數,閃展騰挪,與和尚走了有七八個照面,一刀砍在和尚脖頸之上,看是一道白印,和尚不以爲然。武傑大吃一驚,知道和尚有金鐘罩、鐵布衫護身,善避刀槍,自己兵刃不能贏他。武傑知道和尚的金鐘罩有三路練不到,上面是非門的嘴練不到,前身肚臍眼練不到,後面屁股眼練不到,非得拿刃扎這三處,纔能破得了。」武傑變轉方嚮,用刀衝這三處,跟他動手,直纍得渾身是汗,口中唔呀唔呀地直嚷!正在危急之時,見墻上跳下一人,口中說:「喲,小蠍子!你在這裏哪?」武傑一瞧是紀逢春,說:快來幫吾拿他。」

書中交代:大人派武傑走後,紀逢春上來告假,要出去私訪。大人怕傻小子出來惹事,把他交給石鑄看著,不叫他出屋。這裏派人買一口棺材,把蘇永福裝殮起來。吃完早飯,石鑄看著紀逢春,在東廂房和大家說著閒話。紀逢春說:「石大哥,我上茅房出恭,你要不要跟我蹲著去。」石鑄說:「廢話,你上茅房,我就在外面看著,大人有話,我反正不能叫你走了。」紀逢春站起來往外就走。這茅房在後面西北角上,紀逢春本不想出恭,進了茅房就跳過墻去,撒腿跑出了靈寶縣西門。走了有二里之遙,一瞧無數的男男女女往西跑,紀逢春就問:「你們上哪裏去?」內中有愛說話的,說:「我們去福承寺燒香,有活佛捨藥,去了個蠻子,擾了活佛,下來動了刀啦。」紀逢春知是武傑,連忙順路找到福承寺,見山門緊閉,裏面有鑼聲。紀逢春往西繞了不遠,躥上墻頭,見武傑正被圍住。紀逢春跳在院中說:「小蠍子,你不必害怕,我幫著你拿這羣賊和尚。」紀逢春擺錘照定法緣打去。這一路錘,把法緣鬧得不知該當如何。法緣只仗著有金鐘罩,皮粗肉厚。此時武傑跟法空動手,被小和尚拿撓鈎鈎倒,吩咐將他亂刀分屍。金眼頭陀法緣說:「且慢!暫把他捆上,要細細問他。」法空說:「師兄言之有理,既然如是,孩子們把他捆了。」紀逢春一瞧他三人都叫人家拿住,傻小子一想:「不好,剩我一個人,焉能打出圍去!」自己正在猶疑,被法緣一方便剷拍在背上,拍了他一個筋斗。

法緣吩咐手下人把他捆上,叫小和尚搭在後面空房之內,等到今晚二更,讅問明白,再結果他等的性命。

手下人答應,把他幾人搭起,直奔後面。走過了兩層院子,小和尚把南房一開,通連五間無隔扇,裏面埋著十二根木樁,靠西頭還捆著一個人,就把四人一排,也捆在木樁上,靠西首一個李環,一個李佩,武傑第三,第四個就是紀逢春。小和尚出去把門關上,紀逢春說:「小蠍子,你我四人叫秃驢拿住,我問問你爲什麽?」武傑說:「這個廟裏的和尚,就是行刺的賊人,他屋中有夾壁墻地窨子,藏著五六個婦人。」紀逢春說:「是了!這個秃頭和尚,真是厲害不過,你我也拿不住他。這回和尚把你我一害,我陪著你受冤。你倒娶了媳婦,我紀逢春還是個童男子。」

正說著,天已日落,這屋裏對面不見人。少時,進來一個小和尚,在墻上用黃沙碗點了一個燈籠。紀逢春往對面一瞧,靠西頭原來捆著一個婦人,在那裏呻吟之聲,年約二十以外。紀逢春就問那婦人:「你是哪裏人?因爲什麽被和尚捆在這裏?」那婦人說:「小婦人周氏,丈夫駱文連,家在靈寶縣東門外。昨晚被和尚把我背來,要行無禮之事。我駡了和尚一頓,他把我送在窨子裏,叫那些婦人來勸我,我把那些婦人駡了一番,和尚打我一頓,把我捆在這裏。你們幾位因何也叫和尚捆上?」紀逢春就把辦差之事述說一遍。

此時天已交三鼓,那玉面如來法空和法緣自拿住這幾人之後,歸到住房,正在喝酒。法空說:「師兄,這件事不好辦。今天拿住的這幾個都是辦差官,有心把他們殺了,又怕欽差大人手下能人甚多,必派官兵前來;有心把他們放了,又怕縱虎歸山,長出牙爪,定要傷人。師兄,你有什麽高明主意?」法緣本是粗魯人,除了練武,別無所好,聽見問他,就說:「這件事據我想來,還是把他殺了,捉虎容易放虎難。」正說話之際,聽外面說:「師兄師弟,你們喝上了,我一步來遲,罰酒三杯。」飛雲從外面進來了。他一早出去,離這八里地有座孝義莊,他有兩個朋友,時常去那裏練武藝。今天在那裏一天,因惦念廟中有事,急速回來。到了院中,看見小和尚正端菜,他便說:「一步來遲,當罰酒三杯。」

一進屋中,法空說:「師兄你來了?好,我正在等你,有件爲難事。」法緣說:「師弟,這件事非你不能成功。」飛雲說:「二位有什麽大事?」法空說:「你坐下再說。」叫小和尚拿來杯筷,給飛雲斟了一盃酒,法空說:「師兄你要問這件事,自你走後,小弟上座瞧病,天有巳刻時候,來了一個野蠻子,自稱名叫武傑,帶著兩個大漢,叫李佩、李環,都是彭大人的辦差官,直嚷拿賊!我和師兄跟他等動手,又來了個雷公崽子,自稱叫紀逢春。這四個人皆被我弟兄拿住,現在捆在空房木樁之上。我們正沒主意,怎麽辦,你出個主意。」飛雲說:「把他們捆綁過來,咱們喝著酒問問他們,拿他幾個人解悶。問完了,我再殺了他們,也不爲晚。」法空就叫小和尚點起燈籠火把,拿著繩槓去到後面帶人。

此時天有二鼓,自從起更,墻上燈越來越暗,紀逢春就害怕起來。他素常怕鬼,一回頭跟武傑說:「小蠍子,我心裏直哆嗦!這屋裏怪害怕的。」正說著,窻紙嘩啦一響,響了三遍,只聽鎖一響,門往外一分,紀逢春一瞧,卻一人沒有,心中正在害怕,只見門外站著半截白塔似的一個影子衝他直嚎,好似呼哨的聲音。傻小子仔細一瞧,這個身影高有八尺,帽子就二尺,面似黑炭,兩眼如燈,舌頭一尺長,手拿一根哭喪棒,堵著墻門一站,衝他幾人嚎了兩聲!紀逢春叫人家捆著,跑又跑不了,只得說:「你是神歸廟,是鬼歸墳,我們跟你無冤無仇,別在這裏嚇唬我們。」只聽那鬼口吐人言,說:「我是屈死的,死有三年了,孤孤單單,冷冷清清,大廟不收,小廟不留,今天該我找替身之人,你可來了!」衝著紀逢春點頭。紀逢春一聽,說:「鬼呀!要拿替身,那邊有一個婦女,你且把她拿去。」那鬼說:「不成!我是男的怨鬼,不要女人,我今天這個替身,是個雷公嘴,黑臉膛,我過去一聞,就知道他。」一瞧這鬼晃悠悠的進來,紀逢春說:「我的媽呀!奔我來了。」那鬼來至近前,用涼舌頭一舔,紀逢春「哎喲」一聲,真魂出竅,竟至嚇死。

有兩刻工夫,紀逢春纔醒過來,一見捆著的人一個都沒了,連捆著的那個女人也不見了。他想:「鬼一舔我,一糊塗,他們都沒了,叫鬼吃了,是嫌我模樣不好,再不然,是我有造化,他不敢吃我,就把他們吃了。我要有造化,就應該把我放開,怎麽還捆著我呢?」正在胡思亂想,瞧那鬼又回來了。紀逢春心想:「我叫他放開我一跑,倒也不錯。」想罷,說:「你這鬼怎麽又來了?」鬼說:「你是我的替身,今日必須跟我上吊去。」紀逢春說:「我跟你上吊去,你先把我解開。」那鬼過來把繩兒解開,又拿繩子把紀逢春套上,拉著往外就走。紀逢春直往回拽,鬧了一脖子麻刀刺。想要跑又跑不了,無奈只好跟著人家前去。紀逢春說:「鬼,你先把我放開,我跟你走就是了。」那鬼哈哈大笑,說:「不行!我要把你放開,你上房跑了呀。」紀逢春心中說:「好厲害的鬼!他知道我會上房。」

這時只見對面來了兩個人,紗燈引路,後跟七八個小和尚,拿著繩槓棍子,奉飛雲之命來提這五個人。他們走到後院,一看對面有個大鬼,穿著白衣,紫臉膛,舌頭搭拉著。那幾個小和尚說:「你是神趁早歸廟,是鬼趁早歸墳。我這廟與你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你不必在我這裏吵鬧。」紀逢春聽那邊有人來,自己膽子也放大了,用力往回一抽,那鬼一撒手把紀逢春跌了個大跟斗。紀逢春爬起來,一擰身就躥上房去。那鬼拿著哭喪棒,奔小和尚打來,小和尚回頭就跑。

那三個和尚正在喝酒。看見徒弟慌慌張張跑進來說:「師父!咱們後頭院子有一個大鬼,你三位快瞧瞧去。」三人一聽氣往上撞,拿起兵刀帶著衆僧掌起燈籠火把、亮子油松正往前走,只見對面站著一個穿白衣的大鬼,迎面把衆人擋住,把頭上帽子一摘,抖丹田之氣,一聲大喊:「好秃驢,大爺特來拿你!」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十二回 二英雄一同中計~亂石岡轉危爲安

話說衆僧人見前面那鬼把帽子一摘,衣服一脫,伸手拉出桿棒,正是碧眼金蟬石鑄。石鑄因紀逢春由茅房逃去,他等了半天還不見出來,就回到前面。蘇永祿問紀逢春哪去了,石鑄說:「他由茅房逃去了。大人把他交給了我,他競私自出了公館。」又說:「我去找他回來,不然他在外頭鬧出事情,大人必要說我。」

他把公館託付衆人照應,自己帶上桿棒,出了公館,各處去尋找紀逢春,直找到日落時還無蹤跡。又到了一個鎮店,離北門有五十里,地名叫北鄉鎮,是南北大街,路東有個飯店,石鑄進去找了個清靜地方,要了幾樣菜,一壺酒,自斟自飲。吃完飯,給了飯錢,天已黑了。

石鑄出了鎮店,一直往南走。天有起更,眼前有一帶樹林,只見由林中出來一個大鬼,嗷的一聲,把他的去路擋住。行鑄嚇了一跳!一聲喊嚷:「好賊崽子,你把石太爺當做何人?你當我不認識你。」抖桿棒過去,把他捺了個跟頭,就聽那鬼哎呀一聲,說:「爺爺饒命,小子我瞎了眼。」跪在地下哀求饒命。

石鑄說:「我不殺你,你姓甚名誰?在此做鬼害了多少人?說出實話。饒你不死。」那人說:「小人姓賴名磨,外號叫狗尿苔。今年二十四歲,家有七旬老母,我肩不能挑,手不能做,一無所指,故此想出這個主意。今天頭一天就遇上你老人家,你要了我的命,我母親就會餓死。今天饒了我,你積德了,我也再不做這個了。只要你把我放了,我背著母親沿門乞討,要一碗吃一碗,把我母親養著。爺爺把我殺了,我母親就要上吊。」石鑄說:「你既是孝子,我也不殺你,你把這衣裳脫下來給我,我給你十兩銀子去做小買賣。」賴磨說:「好!你積德了,救了我母子的性命。」石鑄掏出十幾兩銀子來給了他,賴磨磕了頭走了。

石鑄把衣裳捲起,在他後面跟隨有二里之遙,見一帶村莊,三間土房,外有籬笆院。那賴磨在門前連連叫門,裏面有女的聲音,駡著出來說:「賊兔子,你別嚷了,等著老娘給你開門。」石鑄在外面見她提著燈籠往前走,借燈光一看,是個二十多歲的婦人,一臉的粉,濃妝艷抹。又聽賴磨說:「別開玩笑,咱該走運氣,今天遇上一個冤大腦袋,給我一個跟斗,十幾兩銀子,終日間你叫我打鐲子,今天可巧了。」石鑄在暗中一聽,心想:「好小子,我花十兩銀子,買了個冤腦袋,我跟他進去,聽聽他兩個到屋中說些什麽話。」石鑄繞到後面,躥上房去,一飄身跳進院中,來到窻欞以外,把窻紙舔破,一看裏面是順簷的炕,賴磨把銀子掏出,放在炕上,說:「明日我要花二三兩銀子給你打副鐲子,再打點酒來一喝,我倒養著個孝順兒子。」石鑄一聽:「好呀!我給了他銀子,他還駡我!我到屋中細細問他兩個。」石鑄推門到了屋中,賴磨正說的高興,見石鑄進來,嚇得顏色更變,跪在地下說:「大太爺別生氣,小孫子我是熱病,好說胡話呢。」石鑄說:「你兩個人是怎麽一段事情,說實話饒你不死;不說實話,我立刻結果你二人性命。」賴磨說:「此人跟我本不是夫妻,他是拜兄刁虎之妻。我先跟刁虎打槓子,因他好吃酒賭錢,我跟他媳婦商議,把他勒死了。大太爺別生氣,你願意要,我讓與你。」石鑄一聽是姦夫淫婦,伸手把刀拉出來說:「我本想饒你的性命,但你兩個是姦夫淫婦,就是送到官府,也要抵償性命。」說罷,舉刀就把賴磨殺死。那婦女跪倒哀告,石鑄一踢,手起刀落,又將那婦女殺死,轉身放起火來。

他往前又走,只見前面有一座廟,燈光隱隱未熄。石鑄來至近前,擰身跳上墻去,在各處竊聽。這時法緣同玉面如來法空正喝酒談心,商議拿住公館辦差官之事,怎麽辦法。石鑄一聽,便在各處尋找。來至後面,見南房有燈光隱隱,房門鎖蓋,聽裏面紀逢春說:「小蠍子,我心裏覺著怪害怕的!」石鑄說:「好小子,今天偷著跑了,叫我找了一天,今天嚇唬嚇唬你!」便把賴磨那鬼衣服穿上,抓一把沙土往窻戶上一甩,把鎖擰開進去,把紀逢春當下嚇昏。他把武傑、李環、李佩連那婦人都放開了;因知李環、李佩年長老成,叫他們把這婦人背送到駱文連家中,到公館調兵前來拿賊。武傑盜回了兵刃,交給李環、李佩,兩人帶著周氏先走了。

石鑄又進去把傻小子拉出來,正遇著幾個小和尚拿著繩槓前來。石鑄把紀逢春放下,把小和尚趕走。法空、法緣、飛雲三人各執兵刃,帶領衆僧來到了後面。石鑄脫去鬼衣,一聲喊嚷,拉出桿棒說:「你們這羣賊和尚,石大太爺今天來拿你們!」武傑從房上跳下來,把紀逢春的錘也遞給了他。石鑄一抖桿棒,就把法空捺個跟頭。紀逢春過去把他捆上,拿著剷說:「小和尚,你們誰敢過來,我一剷就打死他。」法緣擺著那月牙剷,照石鑄咽喉就是一下。石鑄往旁邊一閃,抖桿棒又把法緣捺倒。法緣一滾身爬起來,瞧著石鑄發愣,不認得他使的叫什麽兵刃,問道:「你是什麽人?使的是什麽兵刃?」石鑄道:「僧人,你要問我的姓名,大號石鑄,綽號人稱碧眼金蟬。我使的這兵刃叫摔蛋棒。」過去又把法緣一連摔了十幾個跟頭,只摔得法緣暈天轉地,力盡筋疲,被紀逢春將他捆上。外面李環、李佩已帶著官兵進廟,把小和尚俱皆捆好。飛雲瞧事不好,師兄師弟俱皆被擒,便飛身躥上房去,奔出廟外逃走。石鑄說:「李環、李佩,你們帶著官兵,將法空、法緣並廟中衆僧,解回靈寶縣。我同武老爺、紀老爺追趕飛雲。」

說罷,三人擺兵刃躥上房去,跟隨在後,出了福承寺,往西追趕。飛雲日行千里腳程。正往西趕不遠,只見由樹林中出來無數的燈球火把,亮子油松。石鑄越走越近,一瞧有二百人,打著燈籠,上寫著「團練鄉勇,守望相助」。爲首是兩個騎馬的:頭前這人,有二十一二歲,面皮微黃,粗眉大眼,準頭豐隆,四方海口,絹帕包頭,身穿藍綢褲褂,足登白底快靴,手中擎著一條花槍,在馬上威風凜凜;後面這人,有十八九歲,手拿一口寶劍。這兩個帶著有二百多人,把石鑄三人圍住。

原來飛雲時常到這裏來,這村莊有兩家大財主,是福承寺的會首。那黃臉膛的姓孔名壽,綽號人稱金錘將;白臉膛的姓趙名勇,綽號人稱銀錘將,他們與飛雲素有來往。孔壽的父親是個文狀元,做過一任知府,已然故去;趙勇的父親是個武狀元,做過參將,也故去了。這二人自幼是師兄弟,又是結義兄弟。孝義莊有二百團練鄉勇,爲的是防守盜賊,奉本地知縣堂諭,歸他二人管理。今天孔壽、趙勇正在閒談,飛雲逃在這裏,到了會所,他說廟中鬧了明火,叫幾個賊人追了下來。孔壽、趙勇這纔點起莊兵出來,把石鑄圍住。那紀逢春就要動手,石鑄說:「且慢動手,待我嚮他們一問。你們都是做什麽的?說明白再動手。」孔壽說:「我等是孝義莊狀元屯的,我叫黃面金錘將孔壽,那是我拜弟白面秀士銀錘將趙勇。我二人帶著莊兵,上福承寺去拿明火執仗的賊人,是飛雲和尚來請的。」石鑄聽了這幾句話,心中已經明白,說:「你別動手,我們三人是奉旨欽差彭大人手下的辦差官,飛雲和尚是奉旨嚴拿的要犯。你們別把飛雲放走了,我跟你們到孝義莊去。」

孔壽、趙勇一聽,問明這三人的姓名,一同來到孝義莊,到了門首下馬,把三個人讓進去,問道:「飛雲師父在屋裏麽?」大衆說:「和尚走了!」石鑄說:「我告訴你說,飛雲走了不成!你們帶領莊兵把我們截住,私自把嚴拿的要犯放走了。」孔壽、趙勇說:「並不是我放的,是他自己走的。」石鑄說:「你們不截我們,他不會走了。你們跟我到公館去回話,我們不好交代。」孔壽、趙勇說:「明天我們跟你到公館。」石鑄就在這裏等至天光大亮,孔壽、趙勇套上馬車,叫他三人坐著,二人騎馬,帶著兩個侍候人,同奔靈寶縣而來。

至公館門首,衆人下馬,孔壽、趙勇、石鑄三人進去回話。此時大人剛讅完法空、法緣及衆僧,交本縣釘鐐入獄,按律治罪。石鑄上來給大人請安,說:「我三人追趕飛雲,到孝義莊村頭,被團練會首孔壽、趙勇帶領二百莊兵,將我三人圍住,把飛雲放走。」大人說:「飛雲乃奉旨嚴拿的要犯,竟敢放走!把他二人帶上來。」二人口稱:「生員孔壽、趙勇,參見欽差大人!」大人一看,這兩個人五官純厚,不象行兇作惡之人,問道:「你二人既是本處鄉紳,又是生員,爲何將奉旨捉拿的要犯飛雲放走了?」孔壽說:「大人在上,生員乃是福承寺會首,並不知飛雲是賊。他在福承寺住著,常到生員家去,因生員好練武,常與他練習武藝。今天晚上他到我會所,說他廟中鬧明火,要生員同趙勇領著莊中團練鄉勇去救。走至半路上,正遇大人的差官石老爺三人,見他們各帶兵刃,口音不對,又是夜間,我等盤問完了,把他三人帶至莊中,飛雲已走。他三人說是大人這裏的差官,我等實不知飛雲是賊,故此同衆位老爺們前來回話。」欽差一聽這話,知道孔壽、趙勇是好人,中了飛雲之計。又問道:「你二人與飛雲認識,可知道他是哪個廟中之人,俗家姓什麽?」孔壽說:「籍慶陽府,姓尹名明,在羅家店三皇廟出家。他是神彈子火龍駒戴勝其的徒弟,還有一個兄弟,叫一枝花尹慶,他胞弟採花蜂尹亮已身受國法。」彭公說:「你等縱賊脫逃,我理應按律治罪,今格外施恩,派你二人帶差官去尋著飛雲僧,如拿住之時,我賞你二人。」孔壽、趙勇二人叩頭說:「求大人收留臺下,生員願效犬馬之勞。」彭公立刻派紀逢春、武國興、李佩、李環四人,跟孔壽、趙勇去捉拿飛雲。六人叩頭下來。大人又把蘇永祿叫上來,說:「本閣已給你讅問明白,你兄長被飛雲僧、法空二人所殺;我今已把法空、法緣拿住,明日先斬這二人,給你兄長祭靈。你把你兄長之靈,暫寄關帝廟中,叫本廟僧人照應。」蘇永祿答應下來。大人必須把此事辦理清楚,方纔能走。

且說紀逢春等六人一同出了公館,孔壽先把家人打發回去。這六人出靈寶縣西門,一直往西。武傑說:「孔老爺,你知道飛雲往哪裏去了?」孔壽說:「我時常見他由我們孝義莊往西過去,我不知是哪個村莊,咱們往西北山裏慢慢訪問。」武傑說:「也好,就是這樣辦理吧。」六人說說講講,一直往西北走了有十里之遙,只見眼前就是山口,靠山口有幾十戶人家,路北是個野茶館,搭著天棚。紀逢春要在這裏喝茶,武國興說:「咱們進山找個山莊喝茶吧,順便訪問飛雲的下落。這裏衝路北是一個要地,焉能訪事?就是飛雲也不能在此處喝茶。」

六個人進了山口,走了四五里之遙,只見西北陰雲密佈,少時下起雨來。武國興說:「這裏前不靠村,後不靠店,你我衣服都濕了,哪裏避雨去呢。」孔壽說:「離這裏三里有座廟,那老道我們倒也認識,就到那裏去避風雨吧。」武國興說:「很好!既是有你認識的地方,你我趕緊快走。」六個人快快走去,但見那半山中有座廟,坐北嚮南,外頭是一片樹林。來到山門前,見上面有一塊泥金匾,寫的是「敕建葵花觀」,兩邊有角門,從裏面出來一個道童,說:「孔爺、趙爺,這麽大雨天,你們兩位還來遊山?」孔壽說:「我們到山裏找人,下起雨來了,到這裏避避雨,你師父可在家?」道童說:「我師父出去訪友,兩天沒回來,我太師爺在這裏照應著,他姓馬,他們也認識的。」孔壽說:「也好。我們先到鶴軒坐坐,你把馬道爺請來。」童兒把門關上。這是大殿三間,東西各有配房。童兒把東配房簾櫳掀起,衆人進了鶴軒一瞧,這屋倒也清雅,迎面有一張八仙桌,兩邊有椅子,掛著一張畫,畫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兩邊有一副對聯,上聯是:只恨仙人丹藥少;下聯是:不叫酒滿洞庭高。寫得豐姿秀硬。南裏間房內,圍屏床帳俱全,北裏間垂著簾子。衆人把濕衣脫下,搭在繩上。小道出去倒茶,不多時捧進茶來說:「我太師爺就來,孔爺在此等候片時。」

道童又出去不多時,外面有腳步聲音,簾櫳一起,進來一位老道,年有六十以外,身高八尺,背厚腰圓,面皮微黑,頭戴道冠,身穿淺月白布道袍,連鬚絡腮,由外面進來,合掌當胸,打一稽首說:「孔爺、趙爺,二位少見。」孔壽說:「馬道爺請坐,我來給你們引見。」衆人各通姓名,馬老道說:「你們同這幾位差官,來此何幹?」孔壽打了一個咳嗽,說道:「馬道爺,我們來找個人,你也認識。他就是同我們在一處的那福承寺的飛雲和尚。昨夜三更時分,他去到我們會所,只說他廟中鬧了明火,讓人追下來了。我們兩個一想,彼此素日相好,他廟中鬧了明火,焉能不管?我二人點起二百莊兵,要上他廟拿賊。半路上遇見三位辦差官,我們誤認作賊了。後來他們把我二人帶到公館,蒙欽差大人開恩,給了三天限,叫我們拿住飛雲,到這裏就下起雨來,這是已往從前之事。」馬老道說:「可惜出家之人,竟做這非理之事。」孔壽說:「馬道爺,天下大雨,若有酒拿來我們喝點。」馬老道一聽,連聲說有,即叫道童拿來了一壺酒,幾樣菜,把八仙桌搭在當中,擺上六份杯筷。老道說:「你們幾位喝著,我可不陪了。」這六個人擎杯吃酒,剛喝了三五杯,只覺頭暈眼眩,撲通翻身栽倒。

書中交代:這個馬老道即是馬道玄,與本廟老道是知己。那老道姓于名常業,道號清風,手使滾珠刀一口,削鐵如泥,練的金鐘罩護身,自生人以來,未遇見敵手,頭兩天出潼關,訪友去了,留下馬道玄看廟。飛雲今天一早來到廟裏,說:「馬道爺,了不得,亂惹大了!」馬道玄說:「你惹了什麽事?何必這麽驚慌?」飛雲說:「我跟法空到靈寶縣閒遊,聽說咱們的仇人賍官彭朋到西夏查辦,便想夜晚到公館把他殺了,不料卻殺了蘇永福。我把人頭帶到東門外,那裏有駱文連之妻子,長得有幾分姿色。我一使詐語,駱文連走了出來,法空就將那婦人背回廟中,捆在空房。昨天來了幾個辦差官,已被我拿住。夜晚又來了個姓石的,手使桿棒,把法空、法緣拿住。我跑在狀元屯,叫孔壽、趙勇替我擋了一陣,就跑這裏來了。馬大哥,你要替我出個主意。」馬道玄道:「師弟,你不必害怕。據我想,彭大人手下的辦差官,俱是無名小輩,他不來找你,算他萬幸,他要到這裏,愚兄抖起精神,把他等全皆拿住,剪草除根,報仇雪恨。師弟你先別睡,你我二人下一盤棋。」兩人正在下棋,忽聽外面打門,就叫童兒看看去,說道:「有什麽事?稟我知道。」童兒出來,把衆人讓了進去,又回來說:「是孝義莊的孔壽、趙勇,同著數人前來避雨。」飛雲說:「了不得了!是找我來了。」連忙問童兒:「都是什麽樣兒?」童兒說:「一個江南人,一個雷公樣。」飛雲說:「那江南人是歐陽德的徒弟武國興,那雷公樣的是紀有德的兒子紀逢春。另外兩人是李環、李佩。馬大哥。你想個主意,該怎麽辦?」馬道玄說:「兄弟你只管放心,我出去管保拿住他們。」

飛雲在後面等著,馬道玄出去說了幾句話,這纔預備酒。暗下了濛汗藥。一見衆人皆栽倒了,老道哈哈大笑說:「你等真是放著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找尋,我到後面叫出飛雲來,結果你等的性命。」到了院中,一看雨已住了,叫道:「飛雲師弟,你急速出來,殺這幾個該死的囚徒。」飛雲僧從後面拿出兩口刀來,給了馬道玄一口,說:「師兄,你跟我來,先殺辦差官,然後再結果孔壽、趙勇的性命。」來到東配房門口,把簾子掀起,只見武傑由地下站起來了。

原來武傑知道其中有詐,他喝酒之時,暗中把酒吐在手巾之上,一見衆人躺下,他就說:「唔呀」了不得了!要了我的命了。」他也假裝栽倒在地。見老道出去之時,他聽老道口中叫飛雲師弟,就知道飛雲現在這裏,吾何不動手拿他?現在見老道由外面進來,武傑說:「哎呀,你這混帳東西,跟飛雲和尚原是一黨。出家人應該吃齋唸佛燒香,做這殺人放火之事,早晚必遭天報。」馬道玄往外一跳,在院中把刀一舉說:「蠻子你出來,祖師爺告訴你幾句話。」武傑往院中一竄,只聽老道說:「我幼年在綠林獨霸爲首,殺男掠女無所不爲。前番彭大人下河南之時,我在圓通觀已將他拿住,卻又被河南都司鑌鐵塔常繼祖把我拿住,進了開封監獄。是紫金山的朋友金翅大鵬周應龍,帶著綠林劫牢反獄,纔將我搶出,來到這裏。你小小年歲,哪知祖師爺的來歷。」武傑一聽說:「老道你不要逞能,咱兩個來分個強存弱死。」掄刀照老道就砍,老道用刀相迎,二人殺在一處。飛雲掏出一隻鏢來,打算暗打武傑。武傑把刀一擺,往圈外一跳,說道:「老道,我要失陪了,你是好的別走。」說著,往墻外一跳。飛雲及時抖手一鏢,武傑身體靈便,微一閃身躲開了。飛雲說:「師兄,千萬別放走他!放走了他,這事就壞了。」馬道玄說:「師弟只管放心,料他也難逃走。」

一僧一道隨後就追。武傑因穿著厚底鞋,山道又滑,不能快跑,看著老道就要追上。武傑見前面有幾棵樹就說:「樹後的朋友,你不要藏著,快快出來。」馬道玄在後面哈哈大笑說:「小蠻子,你不必使詐語,上天入地,我也要把你拿住。」武傑跑進樹林之中,回過頭來,又惡狠狠地照老道頭上就是一刀。老道往外一蹦,武傑把刀抽回來,分心就扎,又戰了七八個照面,只纍得武傑渾身是汗,遍體生津,一不留神,被老道把刀磕飛。武傑赤手空拳,撥頭就跑。跑了幾步,因腳下不甚得力,便伸手把兩隻鞋脫下來,回頭照老道面門就是一下,說:「唔呀!著寶貝!」只見黑糊糊一宗物體,直奔老道,把馬道玄嚇了一跳!老道一瞧,原來是一隻鞋,不由得哈哈大笑說:「原來你這小輩,就是這樣能爲,你今天休想逃走!依我之見,你還是趁早站住,叫祖師爺把你拿住。」武傑把兩隻鞋都扔出去了,實在纍得不行,口中直嚷:「哎呀!救人哪!我是欽差大人那裏的辦差官,六個人叫他拿住五個,他還要斬草除根。這個老道是越獄脫逃的反叛,那個和尚是奉旨嚴拿的要犯。」往前一蹌,腳底下一滑,撲通翻身栽倒。後面馬道玄一陣大笑,說:「小輩你還往哪裏走!待祖師爺結果你的性命。」武傑把眼一閉,只等一死。老道往一躥,方要掄刀,只聽得石崗之下,有人喊道:「好,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膽敢在這裏殺人?我先把你拿住,呈送當官,再問你二人所因何故?」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十三回 葵花觀石鑄施威~羅家店童子戲叟

話說惡法師馬道玄,剛要舉刀殺死武傑,只聽有人喊說:「好!老道你敢在此殺人,待我來拿你。」說著拉出桿棒,即把老道攔住。武傑爬起來,一瞧是石鑄,這纔放了心。

原來是趙勇、孔壽帶著四位差官走後,大人不放心,又把石鑄叫上來說:「公館現有劉芳、蘇永祿可以照料,你去暗中訪拿飛雲,給蘇永福報仇。」石鑄奉命下來,換上便衣,帶子十餘兩散碎銀子,腰圍桿棒,暗帶兵刃。只見他身穿綢大褂,內襯青洋縐褲褂,青緞抓地虎靴子,頭戴馬連坡草帽,手拿全棕竹的折扇,出了公館,一直往西,料想賊人必是奔潼關大路。石鑄每逢進了山莊,必要打聽有廟沒有?有新來的和尚沒有?細細的訪問一回。走至山口,天下起雨來,見路北有座茶館,石鑄進去要了一壺清茶喝著。雨住了,石鑄給了茶錢,打算等道路乾乾再走。

正在這般時候,忽聽山口內武傑喊嚷著來了。石鑄把外面衣裳脫下來折好,拉出桿棒,下了石崗一瞧,正趕上馬道玄要殺武傑。石鑄一聲喊嚷:「老道,你爲何殺人?我先拿住你。」說著就躥過去,把老道擋住。老道一瞧,就是一愣!見石大爺淡黃臉面,黑真真的兩道眉毛,一雙碧眼,蛤蟆嘴。馬道玄看罷,說:「你是何人?爲何攔住我的去路?」石鑄說:「老道你不認識大太爺。我姓石名鑄,綽號人稱碧眼金蟬。」武傑起來說:「別放走了他,他是河南越獄逃脫的賊犯,跟奉旨捉拿的飛雲僧合謀一黨。咱們五人現在業已被擒。」石鑄過去就把老道捺了個大筋斗。老道躥起來,在一旁發愣,也不認識這兵刃叫什麽?好象有九尺長,頭上有鐵球,過來一纏腿就把他摔倒了。他問道:「你使的這叫什麽兵刃?」石鑄說:「叫摔蛋不漏黃。」馬道玄撥頭就跑,說:「好厲害的摔蛋不漏黃。」飛雲一瞧石鑄把馬道去摔倒,掏出鏢來抖手就是一鏢。石鑄手急眼快,竟自躲開,說:「好賊和尚,石大爺也有暗器,這是你招出來的,你們暗器傷人不算英雄,明器傷人纔是豪傑。石大爺這是明器,你留神吧!」飛雲正往前走著,一聽石鑄說:「照打。」一回頭什麽也沒有,撥頭就跑。這時,石鑄把緊背低頭錐上好,又說:「照打!」飛雲竟連頭也不回,這一錐正好打在幽門上。飛雲終日採花,今日纔遭了報,遇見鐵家夥了,自己伸手給拔了出來,撒腿就跑。直追到葵花觀門首,馬道玄只得止住腳步,大駡石鑄:「今天道爺跟你一命相拼,分個上下。」把樸刀一擺,直奔石鑄,飛雲在旁也擺動單刀,二人一齊奔上。石鑄哈哈大笑說:「量你兩個該死的囚徒,有何能爲!慢說你兩個人,就是十個人,石大爺也不在乎。」這二人過來如惡虎相似,掄刀就剁。石鑄先把飛雲扔倒,抖桿棒又把老道捺了個跟頭。二人爬起來仍奔石鑄,左一個,右一個,這兩個人被石鑄摔得頭暈眼花。

正在動手,紀逢春由廟內出來了。原來是武傑先進廟中,用涼水把五個人灌醒,各擺兵刃出來,幫著石鑄打鬭。飛雲、馬道玄二人纍得熱汗直流,口中帶喘,衹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看看就要被獲遭擒。石鑄等人正洋洋得意,料想今天必能拿住這兩個賊人,他二人一個是奉旨捉拿的要犯,一個是越獄脫逃的賊人,拿回公館,可算得奇功一件。正在這番光景,只見由西面來了一個老道,口唸:「無量壽佛,奸大膽的賊人,竟敢在此攪鬧。」

石鑄正在動手,只聽那邊有人喊嚷,跳出圈外一瞧,由正西來厰一個老道,身高八尺以外,細腰窄背,面色微黃,濃眉闊目,燕尾鬍鬚,手中拿定一把拂塵,年有四十以外,來至切近說:「馬大哥所因何故,與這些人動手?講說明白再動手不遲。」馬道玄一瞧,是本廟主人清風道于常業來了,心中知道清風的能爲武藝,定能贏得了石鑄,便說:「清風兄快來,這幾個都是欽差大人的辦差官。」清風道于常業本是綠林賊人,受過高人的傳授,有金鐘罩、鐵布衫護身,手使一口滾珠寶刀,一聽飛雲、馬道玄之言,說:「你們二人閃開,待我拿這些小輩,細細讅問于他。」說著,擺刀直奔石鑄,劈頭就砍。石鑄往旁邊一閃,抖桿棒要把老道捺一個筋斗,焉想桿棒一纏,老道往下一蹲,他會一趟地滾刀,兵刃嚮外,石鑄的桿棒一到,老道往外用刀一削,就把石鑄桿棒頭削去,趁勢又往前一進,就把石鑄的胳膊削下一條肉來。石鑄說聲「不好!」鮮血淋淋地撥頭就跑。孔壽等五人知道自己不是對手,也不敢過去動手。老道隨後追出山口,見衆人去遠,這纔回來。

石鑄跑著,因傷太重,疼痛難忍,撲通栽倒在地。孔壽將他背了起來,衆人跟隨著直奔靈寶縣。大家問石鑄說:「老道砍的刀傷,可傷著筋骨麽?」石鑄說:「沒有,若再下一寸,胳膊就斷了。你們背我回到公館內,一上金槍散就好了。」說著話,來到靈寶縣西門,天也晴了,雨也住了,一輪紅日即將西沉。

到了公館門首,衆差人說:「衆位老爺回來了,大人方纔還問了兩回,你們快見大人去吧!」孔壽背著石鑄,來到裏面放下。武傑打起簾子扶著石鑄進了上房。大人正在東邊椅子上坐著看書。石鑄說:「回稟大人!武傑等跟隨趙勇、孔壽去到葵花觀,遇見賊道馬道玄,把他等用迷魂藥酒灌倒。我把飛雲、老道打敗,武傑把衆人救了出來。我等正在動手,有葵花觀本廟的老道于常業,一照面就把我的桿棒削去,把我肩頭削下一塊肉來。」大人說:「這惡道實在厲害,明天我派官兵去拿他。」石鑄說:「拿他是小事,只怕今晚老道前來行刺。他不來便罷,他要來時,合公館的人都不是他的對手。」劉芳過來給石大爺上了止痛藥,將桿棒拿出去,叫人脩理好了。大人說:「你等先下去吃飯,少時再說。」

衆人吃完了飯,天已黃昏時候。大人叫劉芳下去,把靈寶縣城守營的官兵一齊調來,在公館外面紮住,說:「你等都帶上兵刃,如老道來時,定要將他拿住。」衆人安排好了。天有五鼓之時,只聽見上房一聲呼哨!西房上是飛雲僧在巡風,北房上是清風惡道于常業。老道來到北房,正聽見屋中有人說話,他一聲喊嚷:「賍官彭朋和衆小子,祖師爺今天來結果你等的性命。」屋中劉芳一聽,先把燈吹滅。石鑄在大人跟前,因身帶重傷不能出去。衆人靜等老道下來,打算叫他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飛雲一瞧上房把燈吹滅,他就知道公館沒有能人,說:「道兄不用說了,下去結果他等的性命。」老道拉出寶刀,方要往下躥,不想後面有人照他腿上一踢,說:「妖道,你滾下去吧!」一腿就把老道踹下房來。老道一翻身,兩腿落地,站在院中往上觀看。房上站立一人,年方二十以外,正是龍山公道大王馬玉龍。他自紅龍澗拜辭大人,回到龍山,自己有心要散衆,帶著鐵臂猿胡元豹去投奔大人,又怕大人只給個微末的前程,萬歲爺再不準圈回本旗,就有許多不便,莫如先去暗中探聽消息,看大人是如何辦法?他日間找店住下,一一探問。原來大人公館裏鬧刺客,差官蘇大老爺被殺,人頭扔在東門外駱家,把駱文連的妻子背走了。大人公館真有能人,第二天就把賊人訪著,乃是這裏西門外福承寺的和尚,他裝活佛捨藥,瞧見有美貌的年少美女,晚上就去採花。大人的差官把和尚拿住,只跑了一個飛雲,把駱家媳婦也找回來了。現在大人要把飛雲拿住,給蘇差官報仇纔走呢。馬玉龍對夥計說:「不許人來叫我,一叫我就犯病。我叫你時,你再來。」夥計連聲答應。馬玉龍因爲怕夜裏出去被店中人看見,露出形跡,故諸事多加小心。夥計轉身出去,馬玉龍便把燈一吹,盤膝而坐,息氣養神。天交初鼓,馬玉龍把衣服換好,隔著窻欞一聽,店中俱皆睡熟。馬玉龍出來,把門伸手倒插,在墻下見四外無人,擰身躥至房上,躥房越脊,往前直奔公館。到了公館的後房坡一趴,有片刻工夫,就見兩道黑影,一個奔西房,一個奔北房,看是一僧一道。那老道在北房上站住,和尚在西房上一趴,馬玉龍在後一掣身,怕叫二賊瞧見。大人同衆人所說之話,馬玉龍早聽明白。聽了老道說要刺殺大人,馬玉龍很快繞到北房後坡,一腳把他踹了下去。

馬玉龍隨即躥下房來說:「欽差大人,請放寬心!現有馬玉龍前來捉拿賊盜。」于常業被馬玉龍踢下來,氣得二目圓睜,他自生人以來,還沒吃過這個虧,便把滾珠刀一順,說:「來的小輩,你是何人?膽敢暗算我祖師爺!」飛雲僧在西房上喊嚷說:「道兄留神!」馬玉龍道:「你要問,我姓馬名玉龍,在龍山人稱公道大王。你是何人?不守本分,膽敢前來刺殺欽差。」老道說:「小輩,你也不認識我,我姓于名常業,道號清風。我與賍官彭朋無仇,他不該派人來我廟中攪鬧。」石鑄聽見說:「馬賢弟,這個老道白天破了我的桿棒。大人有諭,叫你把他拿住。」馬玉龍遵命,擺寶劍剁去,老道用寶刀往上相迎。石鑄在屋中說:「馬賢弟留神,老道使的是寶刀!」飛雲在房上也說:「道兄留神,他使的是寶劍。」二人一說完,馬玉龍與老道彼此留神,互避兵刃,馬玉龍怕刀傷了寶劍,老道怕寶劍傷了寶刀。二人鬭夠多時,老道一刀照馬玉龍劈頭砍下來,馬玉龍不能閃開,用寶劍往上一迎,嗆啷一聲響,火光進裂,嚇得老道往旁邊一閃,口唸無量佛,一瞧寶刀絲毫未動。馬玉龍跳在圈外一看,寶劍也並無傷痕。二人重新又戰,馬玉龍把寶劍施展開來,使的是八仙劍,怎見得?有詩爲證:

拐李先生劍法高,洞賓先生實難描。

鍾離背劍清風客,果老跨驢削鳳毛。

國舅走動神鬼懼,采和四門放光毫。

仙姑擺了八仙陣,湘子歸魂命難逃。

話說馬玉龍這寶劍八八六十四路,劍法精通,把老道圍在其中。此時屋中把火點上子,彭大人要瞧馬玉龍戰清風,把簾子高捲起來,在門前站立,衆辦差官在兩旁侍立。只見馬玉龍把老道圍住,甚是好看。

飛雲在西房上瞧老道贏不了馬玉龍,便把鏢拔出來,一抖手,白亮亮的直奔大人刺來。只聽撲通一聲,紅光進濺,鮮血直流。衆辦差官說:「不好!房上有賊人暗算!」衆人各擺兵刃,躥上房去。和尚喊嚷,說:「老道兄風緊,扯活吧!」老道把刀一順,躥上房去,與飛雲逃走。馬玉龍一瞧差官多追出去了,他不敢再追,怕賊人用調虎離山之計,回來刺殺欽差彭大人。

馬玉龍過來一瞧,鏢打的不是欽差大人,卻是一位差官,有二十多歲,黃臉膛,正是黃面金剛孔壽。

馬玉龍過去給大人請安,大人說:「你來了,本閣正盼想你。今日若非你來,老道定要大肆橫行。」馬玉龍過來把孔壽扶起一瞧,鏢正打在肩上,說:「這鏢是毒藥鏢。」此時石鑄等也回來了,與馬玉龍彼此見禮。馬玉龍說:「這位差官被毒藥鏢打了,雖不在致命處,但是過三十六個時辰準死。」石鑄說:「不錯,我也知道他這鏢是神彈子火龍駒戴勝其的傳授。要讓這鏢打上了,別人的藥還解不了,非得勝家寨的五福化毒散、八寶拔毒膏纔能救回。此地到勝家寨,往返有一千六百多里,須日行千里的腳程,三天趕了回來,纔能救得了這人。」馬玉龍說:「我可走得了,無奈我跟勝家寨不認識,再說那是人家傳的寶貝,焉能要得來?」武傑說:「我們倒是親戚,但我的腳程只走五六百里,來回要五六天。」大家一看,就是石鑄能行,說:「石大爺,你去走這一回,好吧?」石鑄說:「可以,孔爺也不錯,昨天我受傷,他背了我十幾里地,君子人知恩報德。」他回頭告訴趙勇說:「你千萬別去告訴孔爺家中,也別請人調治,只等我回來。」

說罷石鑄帶上盤川,出了公館。這一夜行有千里,次日早飯後就來到了勝家寨。莊客往裏稟告,勝奎親迎出來。石鑄上前請安,二人擕手進了莊門,到大廳落座,家人送上茶來。石鑄剛要說話,只聽簾板一響,進來一個小學生,有十二三歲,梳著雙歪辮,扎著紅頭繩,穿著藍綢大褂,內襯藍綢褲褂,漂白襪子,緞鑲緞雲鞋,剛纔下學。勝奎說:「官保,你過來,給你見見,這是你石爺爺。」小孩過來行禮。石鑄一瞧,小孩長得很清秀,環眉大眼,鼻如懸柱,脣似吐脂,牙排碎玉,未長髭鬚。石鑄問道:「勝三哥,他多大年歲?唸什麽書呢?」勝奎說:「他今年十三歲,提起這孩子話長了。只因他機靈,人送外號叫『小神童』。當初有我兒在日,家傳的八卦追魂奪命連環刀,他一生愛在鏢行走鏢,後來被仇人所害。那時他母親正懷著勝官保。人家懷胎十個月,她是十二個月。自生養下來,他就機靈。到六歲上,這孩子愛鬧病。這天,來了個化緣的老道,化了一天,別的都不要,他要化這孩子。你想我能給嗎?我兒是不在了,就守他一個,我焉能捨?老道說:『叫他跟我去三年,我再把他送回來。』我一想,這老道來得異樣,他既要他,我把他送了去,我也放心。老道說他在萬松山接雲嶺青竹觀。老道復姓諸葛,雙名山真,人稱龍雅仙師、鐵牌道人。我一聽,這老道不是外人,是我大哥金眼雕的師父,我這纔把他送去。他整在廟裏五年,前年纔回來,跟老道練得長拳短打,刀槍棍棒。臨回來,老道給他宗寶貝,是龍頭桿棒,專破金鐘罩鐵布衫,裏頭有根鹿筋繩,繩上安著子午問心釘。」勝官保在家又跟他爺爺練了二年,能爲大長。太陽穴鼓著,眼睛努著,自己也不知有多大能爲。今天下學,聽說來了個碧眼金蟬石鑄,當年盜過九點桃花玉馬,這人的能爲大了。勝官保一聽,心中不服,纔來到大廳,先給他爺爺行禮,上下打量石鑄。他爺爺給他一引見,他在旁邊一站。石鑄呆了半天,說:「三哥,你把話說完了?我是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現在來還是爲你們的事情。你們的親戚武傑來拿飛雲,卻被毒鏢打著了,看看要死,我想俺們老哥們這樣的交情,衝著你我不能不管。現在我跟你要五福化毒散,八寶拔毒膏,你趁早拿出兩份來,我趕緊回去。大人現在靈寶縣呢。」勝奎一聽就唬愣了。說:「石老大,你這裏坐著,我趕緊到後面,錯非你日行千里的腳程。真了不得了,打起我們爺們來了,連他師傅打鏢都是勝家門的傳授。」說著話,勝奎到後面去。勝官保在這站著說:「石爺爺,你使什麽兵刃?」石鑄說:「我使桿棒。」官保說:「給我瞧瞧。」石鑄由腰中解下來說:「給你瞧。」官保說:「就是這個?你練一趟。」石鑄說:「我怎麽練,小孩子你懂得麽?」勝官保說:「略知一二。你拿桿棒扔我個跟頭,我跪下,立刻給你磕三個頭。」石鑄一想,這孩子目中無人,今天我管教管教他。吃一回苦了,他就知道了。想罷,拿著桿棒到了外頭。石鑄想:我別十分摔他,知道小孩子嫩骨嫩肉的,不敢十分用力。用桿棒一纏,想要把他輕輕摔倒,誰想小孩一個旱地拔蔥,竄到石鑄身後。石鑄一瞧,快呀!一連幾個照面都未把勝官保扔倒。石鑄站住說:「行了,衝你能躲我這幾手桿棒,就算行了。」勝官保說:「不行,我這裏也有兵刃,你瞧瞧,叫叭啦硬打。」腰中解下來。石鑄一瞧,象條大長蟲,上起藍鱗,頭有龍頭,後有龍尾,與衆不同,長夠九尺九寸九,按三尺三寸三,按天地人三才置造。頭裏龍頭一張嘴,子午釘出來,專打金鐘罩鐵布衫。石鑄說:「這條桿棒你會使嗎?」官保說:「我剛練,還沒有練好呢。石爺爺,你站著瞧我練練。」石鑄說:「可以。」官保一抖手,石鑄沒防,頭招就被官保扔了個大跟頭。石鑄說:「孩子摔起爺爺來。」心裏說:這孩子要到公館,能爲在我以上,不在我以下,準能做官。既有這樣的武藝,爲何在家中?想罷,說:「勝官保,你願意跟我去不願意?」勝官保說:「早就願意去找我姊丈去,沒人帶我去。」石鑄說:「我願意帶你去,怕你爺爺不叫你去。」勝官保說:「爺爺不叫我去,我偷著去,俺爺倆那見罷。」石鑄說:「我先把藥送回去,救了那個人,回頭在黃花鋪會友樓等你,不見不散。」

說著話,勝三從後面回來,拿著兩貼膏藥、兩包藥說:「石賢弟,你回去不怕人死了,把牙關撬開,把藥灌下兩包,剩半包敷在傷上。把膏藥剪個小窟窿貼上。」石鑄說:「是了。事不宜遲,我先告辭了。」勝三往外送。勝官保送出大門,石鑄抱拳竟自去了。官保眼珠一轉,計上心頭,說:「我這要一去,投奔欽差,尚要有人中了飛雲毒藥鏢,那時千里迢迢,誰來到我家要藥?莫若我先偷取了幾包藥來。這五福化毒散、八寶拔毒膏的藥箱子在我姐姐屋中,不免我使一個調虎離山計。」想罷,到了後院勝玉環屋中,見他行禮已畢,那勝玉環說:「兄弟,你回來了,你爺爺給何人取藥?」勝官保說:「姐姐,你還不知道哪,我姐夫被賊人用毒藥暗器打得甚重,現在外面書房,你快去看看。」他姐姐一聽,嚇了一跳,連忙帶僕婦丫環出外院,奔書房去。勝官保把鎖開了,抓了幾包藥,拿了幾貼膏藥,偷了幾十兩碎散銀子,由後門出去。到了外邊,不敢走大路,只走小路,心急似箭,恨不能一步趕上石大爺。頭一天走在一個鄉鎮,地名叫竇家集。官保到了一座店的門首說:「店家,你這裏可有上房無有?」店中夥計一聽說:「我們這店不準住小孩。」勝官保一聽說:「我可不是一個人,你們這店內要不住我,我就往別處去。」夥計說:「你往別處去甚好。」勝官保說:「我們大人在後面,馱轎車輛,共四十多位,我先來打店,你這裏說不住。」店中掌櫃的一聽,連忙跑出來說:「少爺,先別走,我們這夥計是不會說話,你老人家要住幾間房?」勝官保說:「上房三間,東西配房要十間,你們還得預備酒菜,我們來到就吃。我先訂下十桌,趕緊叫竈上預備,先給我些菜,我先喝點酒。」夥計們把他帶到上房,擦抹桌案,倒過一壺茶來,勝官保在這裏喝著茶,夥計把酒菜擺上。此時廚房竈上忙起來,預備乾鮮果品,水菜海味,用開水泡上,刀杓亂響,預備十桌宴菜席。勝官保吃了個酒足飯飽,天已二更,掌櫃的進來說:「小大爺,怎麽這時候了你們大人還不來?」勝官保說:「你派夥計上大路接接去,我是抄道來的,橫豎也就快到了。」掌櫃的出去,告訴夥計:「你們打上燈籠,往南大道上接接去。」兩個夥計打著燈籠竟自去了。勝官保吃喝完畢,心說:「小子,不用你不願意住小孩,今天頭一回我就把你治過來。」在炕當中出了一遍大恭,竟自跳墻跑了。掌櫃的等夥計回來說:「大道連人影也沒有。」來到上房一瞧小童,蹤跡不見,一瞧桌上,菜卻沒了,屋中一聞,臭得很,看炕上有糞,掌櫃的埋怨夥計:「不該得罪他,既得罪他就該留神。」夥計說:「這也無法,吃他冤苦了。天氣又熱,俺們大家過節吧。」掌櫃的說:「刨你一年工錢也不夠。」

彼此爭論不表,單說勝官保連夜往下一走,天光大亮,來到一座鎮店,是南北大街。勝官保一打聽,地名叫羅家店。心想:找個飯店,吃點什麽,歇歇。問問離黃花鋪還有多遠。正往前走,對面來了一位長者,精神百倍。勝官保仔細一瞧,不是外人,正是大同府玄豹山金眼雕。勝官保趕緊往人羣一藏,心說:要叫邱老爺子瞧見,準把我送回家去,莫若我暗暗跟隨他,瞧他幹什麽來了。

書中交待:金眼雕邱成自打秘香居康熙老佛爺金口封報應,以後在秘香居住了幾天,同伍氏三雄聽了幾天戲,他這纔回到玄豹山。因爲伍氏三雄這場官司,老頭子是年冬天氣病了,一場病直病到三四個月尚未好。

這天,飛雲路過玄豹山,聽說金眼雕病著,他上了玄豹山去行刺,砍了幾刀砍不動,又掏出蒺藜錘,打了腦袋兩錘,也沒打動。就在這工夫,邱明月回來。剛一進屋中,只見飛雲手舉蒺藜錘,照邱成頭上就打。父子之情,焉有不動心之理。邱明月這纔一聲喊嚷,說:「好賊,膽敢前來行刺。」飛雲一聽,回頭照邱明月就一錘,邱明月一閃身,飛雲躥出院中,抽身上房逃走。邱明月也不顧追賊,趕緊看他父親。幸邱成有善避刀槍的工夫,未能受傷。邱成昏迷不醒。明月請人百般醫治,並不見好,急中忽然想起一個人來,我何不去請他?想罷,自己收拾收拾,帶上盤費,囑咐家中小心服侍,自己出離玄豹山,直奔千佛山真武頂。

一路饑餐渴飲,曉行夜宿。這日,來到干佛山,到了真武頂山門。邱明月撲奔東角門叩門。工夫不大,只見裏面出來一個小和尚,問找誰。邱明月說:「我是玄豹山姓邱,來找歐陽叔父。」小和尚回去告稟。歐陽德親身迎出來。邱明月一見,上前請安。把邱明月讓進去,過了兩層院子,進了三門,是北房三間,東西各有配房。把邱明月讓至東客堂落座,小和尚倒過茶來。邱明月說:「歐陽叔父,今天小姪前來,非因別故,只因我父親染病甚重,名醫請遍,調治無效,我特來請叔父前去看病。」歐陽德一聽說:「哎呀,明月,你等等,我回稟老和尚去。」說著話,歐陽德直奔後面。

見了紅蓮和尚,把邱明月請看病一事述說了一遍。老和尚乃是慈心脩善之人,說:「既然如此,你就去吧。」歐陽德這纔轉身出來。

到了前面說:「明月,你用過飯嗎?」邱明月說:「吃過。」歐陽德說:「你既吃了飯,我奉老和尚之命,下山同你前去。」邱明月一聽,喜出望外,說:「你我即刻起身。」

二人下了真武頂,順大路直奔大同府。這天,來到玄豹山,進了房屋。歐陽德一看邱成,病體沉重,這纔把老和尚賜的妙藥靈丹拿出來,畫了一道符,用水送下去。邱成覺得神清氣爽,也明白過來,認得是歐陽德,說:「賢弟,你一嚮可好?從哪裏來?」邱明月說:「孩兒去把歐陽叔父請來,給你治病。」邱成說:「好賢弟,你只要把我病治好。我病著時常糊塗,叫飛雲這猴崽子打我幾錘,砍我幾刀。我好了,找著他,把他打死。找不著他,找他師父神彈子火龍駒戴勝其。他要死了,我刨了他的墳!」歐陽德說:「哎呀,老哥哥,人死不結冤,你要這麽一辦,我就走。你這病剛好了一半,我就不管你了。」金眼雕說:「別介,我不去找他就是。」歐陽德說:「不成,你得起誓。」金眼雕說:「我要去,叫人把我殺了。」歐陽德說:「那不算,你有一力渾元氣,童子身,殺不了你。」金眼雕說:「我要去刨他的墳,叫人把我活埋了。」歐陽德說:「上天有神,起誓應誓,既然如此,我就給你治,隔兩天給他吃服藥。」

整整二十一天,邱成好得復舊如初。歐陽德告辭回山。有一個多月,金眼雕精神百倍,想起飛雲打他事情,氣就大了。這天,也沒跟別人說,帶上二十多兩銀子,換上便衣,日行千里的腳程,一天就來到羅家店。勝官保一見,趕緊躲開,就聽金眼雕說:「好,羅家店倒也熱鬧,我找個飯店,吃點什麽再說。」走了兩家飯鋪,都是炒來菜,自己買來,可以給他做做。金眼雕找了個錢鋪,換了五兩銀子,要了兩吊錢,餘者要票帶好,來到羊肉鋪,買了一吊錢羊肉,轉身走了不遠,覺著枝尖掛住中衣,正在紙鋪門口,有一塊木墩子。金眼雕把錢跟羊肉擱在木墩之上,低頭摘樹枝,把枝尖摘下去。一擡頭,見羊肉現錢都沒了。金眼雕說:「好呀,我百十歲沒栽過這個跟頭,白錢賊吃到我這來了。好賊崽子,我拿住他,把他扒光了。」

金眼雕無奈,又往前走,把錢帖掏出來,見前面魚盆內擺著幾條鯉魚,心中甚爲喜悅,說:「這魚倒不錯。」問賣魚的說:「要兩條大的,要多少錢?」賣魚的說:「別人要一吊五百錢,你給一吊百錢,別還價。」金眼雕說:「你拴上。」賣魚的拴好,要遞給他。金眼雕說:「你先擱在盆裏,給你兩吊帖去換去。」賣魚的接過來,金眼雕等著。一瞧賣魚的換錢回來,再瞧魚又沒了。金眼雕氣得兩眼發直,「想我自生人以來,今天是栽跟頭的日子,真有人偷我,有心不答應。賣魚的他是小買賣,也不與他相干。也罷,我先買鎬去,好刨戴勝其的墳,別把銀子再丢了。」來到一座鐵匠爐,帶賣各種鐵器。金眼雕說:「給我拿個帶把的鋼鎬,該多錢,我給多錢。」那夥計由裏拿出來,放在櫃上。金眼雕嫌分量輕,連挑七八根,挑好了,說:「掌櫃的,你收銀子吧。」掌櫃的說:「銀子在哪裏?」金眼雕一瞧,欄櫃上銀子沒了,心說:好快手。氣得金眼雕發愣,說:「這鎬擱這吧,回頭再買。我剛掏出銀子,擱在櫃上就沒了,回頭再取吧。」金眼雕還沒吃飯呢,銀子是沒了,他又是說裏說面的人,吃完了焉能不給錢。自己一想:我得當點當,把青洋大褂當了好吃飯。就在路西有當鋪,當了五吊錢,把錢票當票往腰中一帶,進了路東的飯鋪。一進屋就說:「拿你們櫃上的錢,給我買一斤羊肉,省得我買去,吃完了算該給多少錢。」坐在桌子上,要了兩壺酒,喝著想著生氣。只見由打外面勝官保樂譆譆、跳跳蹦蹦跑進來。金眼雕說:「官保,你這孩子打哪來?」勝官保說:「我跟我爺爺上這裏取租子,住在玉升店,我出來上街買東西,聽象你說話,我來瞧瞧。」邱成一聽勝奎來了,拜弟家中是財主,既來收租子,不定收回多少去呢。這纔說:「官保,你去把你爺爺請來,說我這等他。」勝官保手拿幾個錢,掉在地下,滾在八仙桌底下,他在桌底下把錢撿出來。勝官保走後,金眼雕想:「勝奎來,怕菜不夠吃。」把跑堂的叫來說:「我這有票子,你給買魚蝦。」一伸手,錢票當票蹤跡不見。金眼雕氣得兩眼發直。跑堂的在一旁發愣,金眼雕說:「不買了。等著我的朋友來拿錢再買吧。」跑堂的下去。

金眼雕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自己吃飯吧。剛要吃,只見端上一盤黃燜羊肉、兩條魚來。金眼雕說:「誰要的?我沒要。」跑堂的說:「這是外敬,不能算錢。」邱爺把飯吃完,也不見勝奎來。自2說:「我也忘了問問勝官保他住這座店在哪裏。總是官保這孩子年幼,我二弟要知道我這件事,必來見我,萬不能不來。」正自思想,酒飯已完。只見跑堂的過來說:「老爺子,還要什麽不要?」邱爺說:「不要了,你算帳吧。」夥計把家夥撿下去,算丁一吊六百文。那邱爺手內分文皆無,自己正著急,只見跑堂的過來,先送過一包銀子票子,連洋綢大褂,都是給贖出來的,還有一張字帖,寫的是「勝官保孝敬」,連飯帳都給了。邱爺一看,又是氣又是樂。樂的是綠林接續,又出一輩英雄,氣的是小小頑童膽敢偷我。把衣服穿好出了飯館,到了鐵鋪,買了鐵鎬,候至夜晚,到了村北,這裏有一座大廟,廟北就是神彈子火龍駒戴勝其的墳。跳進墳院說:「戴勝其呀,我把你這該死的囚徒,我今天先拆你的塔。」掄起鎬來方要刨,只聽外面有人唸了一聲:「阿彌陀佛,善哉,善哉!修寺蓋塔,德莫大焉。拆毀佛地,罪孽深重。邱成,人死不結冤,不可如是。」邱爺一看,正是虬鬚僧,連忙行禮。虬鬚僧說丁幾句,邱成自己歸山。

且說勝官保自離羅家店,走了有三十里之遙,到了黃花鋪十字街,一看路西有一座會友樓,連忙進去,上得樓去,方纔坐下,要了幾壺酒,要了幾樣菜,只聽下面樓梯一響,有人說話:「合字並肩子,招露把哈,懸窰上,坐著翅子窰的,鷹爪孫,對于盤,急復溜扯活。」他說的是江湖黑話,說「樓上坐著辦案的快走。」勝官保一瞧,進來兩個江洋大盜,小英雄要在此處拿賊。要知後事如何,目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十四回 石英雄奮勇追二鬼~賽瘟神怒擺四門陣

話說勝官保聽見樓底下有人說江湖黑話,上樓來。勝官保仔細一瞧,這人身高八尺,面皮微黑,黑中透紫,粗眉大眼,靈蓋上有一個大肉疙瘩。身穿青洋大衫,青緞子抓地虎靴子,手拿著個大包袱。後跟著這人,身高六尺,面皮微黑,也是濃眉闊目,大鸚鼻子,咧腮額。身穿藍綢半大褂,青洋縐中衣,青緞快靴,手中拿著大包袱,上得樓來,樓上沒客坐,就是勝官保一人在那裏喝酒。小孩倒有趣,靠著樓窻,這兩個人也靠著樓窻坐下說:「夥計,你撿好吃的炸炒幾樣,不怕多花錢。」勝官保仔細一瞧,是劍鋒山在案逃軍的賊犯獨角鬼焦禮、地裏鬼焦智,勝官保認識他們兩人,他們不認識勝官保。勝官保一想:這兩賊由西路府逃軍,我曾聽我爺爺說過。我要把他兩個拿住,倒是見彭欽差的進見之禮。想罷,要拉桿棒動手,又一想:我是小孩子,他們兩個人,我摔躺下一個,那個過來,這個又起來,我能拿一個,不能拿兩個,不如到本地面帶官兵前來,可以斬草除根。想罷,勝官保把夥計叫來說:「我這小包裹,你給我看看,我下樓去,就來。」夥計說:「小爺,你去吧,交給我。」勝官保出了會友樓,見對面來了一位老者,官保過去行禮說:「借問老者,這黃花鋪哪裏有武職衙門?本地有多少官兵?」那老丈說:「這裏就有個千總衙門,按規矩說,有二百官兵,現在也就有七八十名,不能足數。學生你問做什麽?」勝官保說:「找人。」那老丈說:「你由此地往南,有兩箭地,見有東邊的小胡衕,路北有座關帝廟,隔壁貼著斗封告條,就是千總衙門。」

勝官保問個明白,衝著老丈拱拱手。一直往南有兩箭之遠,見有東小胡衕,進了胡衕往東走,果然看見千總衙門。勝官保來到衙門門口說:「辛苦哪位老爺該班。」出來一位門頭,年有四十餘歲,說:「學生,你找誰?」勝官保說:「我找你們這千總大老爺,調本營官兵幫我去辦案。」門頭說:「你有什麽憑據拿來我給你回一聲。」勝官保說:「我沒有辦案的文憑,我就是口說。」門頭說:「辦事是私憑文書官憑印,就憑口說,我不能回,怕我們老爺怪下來。」勝官保見人家不管,也沒法,只好回來。又一想:憑我這身能爲,很拿得了,這叫藝高人膽大。

剛來會友樓門口,就見對面其走如飛來了一個人。勝官保一瞧,正是碧眼金蟬石鑄。自前日石鑄到勝家寨,得了五福化毒散、八寶拔毒膏,連夜趕回靈寶縣,見孔壽看看要死,渾身冰涼,石鑄把化毒散用老酒灌了一半,傷口上了一半,用拔毒膏貼好。石鑄說:「我還得辦點事,在大人臺前告半天假。」公館衆辦差官,這兩天正訪拿飛雲、清風。石鑄來到黃花鋪,天交正午,正遇見勝官保站在會友樓門口發愁。石鑄說:「官保,你早來了?爲什麽在這兒發愣?」官保一見石鑄來了,喜出望外,說:「石爺爺,你別嚷,我告訴你一點事。」石鑄說:「有什麽事,你說吧。」勝官保把石鑄拉往一旁無人之處說:

「剛纔我來到了會友樓,靠著樓窻要了一壺酒兩樣菜,我正喝酒,聽樓底下有人說江湖黑話,上來兩個人。我一瞧是劍鋒山獨角鬼焦禮、地裏鬼焦智,我認識他們,他們不認識我。我常聽我爺爺說他們是西安府逃軍的賊人。我想動手把他們拿住,我又一想,我摔躺下這個,那個過來,我沒捆的工夫,我這纔下樓找這本地面的千總衙門,調官兵幫著我拿。誰想他們說沒有辦案的文憑,他們不管,我無奈回來。正然發愁,石爺爺你來了。此時二鬼在酒樓上喝酒,你我一人拿一個。」石鑄一聽,心中甚爲喜悅,石鑄扯出桿棒進了酒樓。勝官保在外面等候。

石鑄上了樓梯一看,二鬼正然喝酒,石鑄一聲喊嚷,說:「好賊崽子,石大爺找遍天下,不想今天在這遇著,這你們還逃得了嗎?」二鬼一瞧不好,急忙打開包裹,拿出虎尾三截棍,不敢與石鑄動手,躥下樓去。石鑄說:「我把你這兩個無知的小輩,石大爺恨你仇深似海。」二鬼跳在當街,勝官保抖桿棒趕過來,二鬼撒腿就跑,石鑄由樓上跳下來,同勝官保往北就追。追出北村口,一瞧兩條岔路,一條奔西北,一條奔正西,不知二鬼往哪條路去。石鑄說:「我往正西追,你往西北追十五里地面爲止,追不上,回頭會友樓見。」勝官保說:「就是。」往西北追下去。

石鑄往正西追出四五里地,見二鬼在對面樹林,手拉三截棍那裏站著。原是二鬼跑著,獨角鬼焦禮說:「四弟,你我不用混了。要講在劍鋒山,誰不知焦家五鬼,真是威名遠震。今天被石鑄追得望影而逃,你我拉出虎尾三截棍,莫如跟他一死相拼。」二人見石鑄追來,焦禮說:「姓石的,今天有你沒我,有我沒你,休想活命,俺們一死相拼。」石鑄說:「你兩個該死的囚徒,我跟你仇深似海,你勾結班山、班立娥,盜去我的家口,我拿住生食你二人之肉。」說著話,抖桿棒撲奔焦禮,焦禮擺三截棍,照頭上就掄,石鑄往旁邊一閃,一桿棒就把焦禮扔個跟頭。焦智趕上前,石鑄一回身,又把焦智扔倒。兩個人哥哥起來,兄弟躺下,有十幾個跟頭,摔得昏頭轉嚮。二人此時要跑也跑不了,石鑄打算把他們摔得起不來,拿老實的。二鬼想把石鑄纍乏,把石鑄拿住。就在這番光景,只見由打正西樹林裏跑出一個和尚來,石鑄留神一看,正是飛雲尹明,他拉手中刀說:「焦家二兄長,不必害怕,我幫你二人來拿住石鑄。」石鑄一瞧。這兩鬼還拿不住,又來了一個和尚,擺手中蒺藜錘照石鑄就打。石鑄閃身,把飛雲扔倒,石鑄一人敵三人,覺著纍了。工夫不大,石鑄口中帶喘,這三個賊一瞧,喜出望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