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彭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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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回 彭大人依律處五鬼~秉俠義壯士自投案

話說金眼雕正在攔住官兵不叫進山,只見山內烈燄飛騰。原來是焦振遠之妻知道外面他父子被擒,全家決無生路,這纔放火,將莊院一燒,全家投火而死。這邊吩咐百姓將火救滅,押解焦家父子,夠奔大同府,官兵各歸本標。

衆人回到公館,面見大人,把勦拿劍鋒山之事,回稟大人。大人吩咐把焦振遠帶上來,細細讅問。焦振遠並不隱瞞,俱皆招認。把他父子六人交大同府釘鐐入獄,九花孃、馬賽花並收女監。大人拜折入都,將畫春園、劍鋒山在事出力人員一一奏明聖上。款待邱成,厚賞伍氏三雄。

金眼雕帶領伍氏三雄回元豹山,過了幾天,聖上旨意下來,叛臣傅國恩剋扣軍餉,縱兵叛反,著在大同府就地正法;九花孃、馬賽花,淩遲處死;焦家父子著彭朋酌量照例治罪。

這一天有金眼雕帶著伍氏三雄同勝奎給焦振遠求情。大人說:“焦仁大鬧公館,目無官長,持刀行兇,理應斬首;焦振遠縱子行兇,劫牢反獄理應淩遲處死。”看在邱成面上,從輕辦理,定擬斬立決;短命鬼焦信窩藏九花孃,亦應斬首;把焦義、焦禮、焦智軍西安府,永遠不回。是日派大同總兵、知府二人爲監斬官,在大同府西門外施刑。將諸事辦理完畢,勝奎辭別大人回到黃楊山勝家寨,所有功勞給孫女婿武國興,派李佩、李環保護武國興跟隨大人入都。伍氏三雄隨同邱成上元豹山。神手大將紀有德立功不要,全部給孩兒紀逢春。大人將諸事辦完,歇息三天,大人騎馬回都交旨,一路之上,秋毫無犯。

這一日到了京都面聖。粉面金剛徐勝得了河南參將;高通海、劉德太賞三等侍衛;武國興陞天津衛守備;紀逢春以狼山千總補用;蘇永福陞京右營把總;蘇永祿陞南營幹總。衆人辭別大人各個領憑帶家眷上任。徐勝回大同府完婚,娶俠良姑張月英過門;武國興帶著勝玉環夠奔天津衛,接守備任。此時剩下蘇永福、蘇永祿、高源、劉芳四人,在京住在大人衙內。

伍氏三雄在元豹山住了幾天,想要回南,在邱成跟前告辭。金眼雕送了五十兩盤費。三人離了元豹山,順著道路往前行走,饑餐渴飲,曉行夜宿。這一日來到新保安地面,正在茶樓吃茶,只聽喝茶衆人紛紛議論。大家齊說:“咱們這個地方,老爺倒是清官,自到任以來,斷事如神。不幸這地面出了這無頭命案。北新莊花得雨侍妾金娘與進財通奸,無故被人殺死,把人頭掛在大道旁柳樹之上。他家中有人呈報當官。老爺騐屍回頭,一無兇手,二無對證,正說咱們這裏兩個班頭陳清、馮玉都是久慣辦案之人,爲這件事甚是爲難了。”內中就有人說:“殺人的這位倒算是驚天動地的英雄,殺的是姦夫淫婦。”衆人喝茶說閒話,三爺伍芳說:“大哥二哥,提起這段事情,我還沒對二位兄長說。那一日走到這裏,我告便時,夜入北新莊,瞧見姦夫淫婦,不想我方到屋中,早有能人把他殺死,人頭不見,今朝此事尚未完案,二位兄長想想此事應該怎樣辦理?”大爺說:“這件事你不知道是誰做的嗎?”三爺說:“我不知道。”大爺說:“此事那天晚上,是我把他二人殺死,將人頭掛在樹上。這場官司我還得打,你們哥倆回河南三仙莊,家中有事全托靠你二人了。”三爺說:“起意是我起的意,這場官司我打了,你二位兄長回家。”武元說:“大哥、三弟都不必爭這件事,理應該我去,你二人回家,我替兄弟哥哥打這場官司了。”說著話,給了茶錢,下樓奔二府同知衙門。

伍大爺、三爺跟隨在後,來到班房之中,說:“哪位頭是該班?”過來兩個班頭,陳清、馮玉說:“我二人是這裏班頭。”大爺說:“北新莊殺死兩條人命的是我。”二爺說:“北新莊殺死二人是我。”三爺也說:“是我。”兩個班頭知道這三位都是俠義英雄,連忙問貴姓。大爺說:“姓任,這是我兩個兄弟,任二任三,你到裏面回稟老爺。”陳清、馮玉連忙進去回稟二府同知法福禮:“來了三個投案打官司的,乃是親兄弟三人,任大任二任三,大爺也認兇手,二爺三爺也認兇手,老爺酌量辦理。”法福禮乃是清正之官,一聽此言,吩咐升堂。兩班吏役答應伺候,吩咐:“將任大任二任三帶上堂來!”外面一聲答應,將伍氏三雄帶上堂來,跪倒嚮上磕頭。法福禮望下一看,見三人都是虎背熊腰,威風凜凜,帶著一團雄壯之氣,不像行兇作惡之人。做官之人講究聆音察理,鑒貌辨色,一見伍氏三雄就知道是俠義英雄,往下問道:“你三人姓甚名誰?家住哪裏?因何在北新莊一刀連傷二命?從實招來;”伍大爺說:“我河南人氏叫任大,只因那一日夜過北新莊,聽人傳言姦夫淫婦奴僕欺主,以小犯上,我自幼授過異人法術,夜入北新莊殺死姦夫淫婦。聽說老爺捉拿兇手,特意前來投案。”武元、伍芳也是這樣說法,老爺吩咐:“暫且把他們三人看押起來。”老爺本是清官,見三位義士前來投案,有些愛慕之心,暫且退堂。

不言伍氏三雄在這裏投案。且說三仙莊伍大爺家中石氏算著中秋節丈夫同二位兄弟該當回來,至今不見音信。同賈氏正在思念之時,外面家人通稟:“舅爺來了。”石大嬭嬭問說:“哪位舅爺?”家人說:“三傑村碧眼金蟬石鑄。”大嬭嬭說:“請進來。”石鑄到了裏面給姐姐行了禮,見過賈氏,說:“我姐丈上哪裏去了,他三人至今怎麽還未回來。”石氏說:“你姐丈同他二位弟兄被大同府元豹山金眼雕邱成約請到劍鋒山捉拿焦振遠去了。”石鑄說:“我久聞金眼雕之名,未能見面,小弟明天去,問問姐丈消息,訪訪金眼雕。”石鑄吃完飯歸家。

本來石鑄跟著伍大爺練了一身好功夫,桿棒一條,拳腳精通,正在年輕英勇之際。由打家中帶子盤費,要訪訪金跟雕。這個人生平並未遇見過敵手。這日由家中起身,在路上無話。那日到了京都,住了兩天,出離德勝門。就聽衆人紛紛言講欽差彭大人勦拿畫春園劍鋒山回都,保衆人陞官,大人陞了兵部尚書。石鑄一想:或許我姐丈在元豹山住著,亦未定。想罷,說:“我到大同府細細打聽。”這纔順大路往前走。這一日到了保安州地方,在茶樓之上吃茶,聽人紛紛談說:“此地出了奇巧新聞之事,北新莊夜內捉姦殺死姦夫淫婦,一月之間兇手無獲,忽然來了三個人,自行投案,姓任乃是親兄弟三人,哥哥也要認,兄弟也要認,彼此爭竟。”石鑄一聞此言,就知道綠林俠義所做,可惜我不認識這三個姓任的,莫如今天我到衙門探探監,交交這三個朋友。吃完酒給了錢,下樓夠奔二府同知衙門,一到衙署門首,說:“哪位頭該班?我來瞧那任大任二任三。”班頭說:“你貴姓?”石鑄說:“我叫任四。”陳頭也是好交友的人,見石鑄也是外面朋友,說:“任四爺,跟我來。”一同來到班房,嚷說:“任大爺!你三位的兄弟任四爺來了。”伍氏三雄一聽就一愣,心裏說:我等在此投案是隱姓瞞名,自稱是任大任二任三,今天怎樣又來了一個任四,萬想不到是誰。告訴陳頭說:“有請。”石鑄打外面進來,伍氏三雄倒吃了一驚,石鑄這一來,鬧出一件驚天動地之事。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一十八回 天子行宮失玉馬~邱成投書三傑莊

話說伍氏三雄一瞧石鑄由外面進來,就知道他這人脾氣不好,怕他鬧出意外事情。石鑄過來見禮,見左右無人,說:“你三位被邱爺所約,辦理正事,因何來到這裏,遭這樣官司?”伍顯說:“我告訴你罷,這件事是我幹的,他二人要替我打這樣人命官司,我焉能夠應允?叫他二人回去,他二人不聽我話。我告訴你,人生天地間,要轟轟烈烈作一場,也不辜負此生。我雖身受國法,這是英雄所爲,你已跟我練了一身功夫,日後作事也須象我這樣,我雖在九泉,也不枉你跟我練了一場。”石鑄說:“這件事頭一個是彭大人的不對,第二就是邱成,他明知竟會不管。我走了,你兄弟三人只管放心,我先把彭大人告下來,然後我鬭鬭這金眼雕,我瞧他是何如人也。”伍氏三雄說:“你千萬使不得,這件事是我三人自願投案,彭大人並不知道,也不與邱大哥相干,你回家罷。”石鑄給三人買了些點心,留下銀兩告辭,說:“我這一去,只管放心,過了半月,你三人官司就算完了。”說罷出了衙門,順著大路回了北京,在前門外西河沿高陞店內一住。此時康熙老佛爺駕往京西海甸住了幾天,聖駕往熱河打圍,帶了隨行保駕,文武百官。那日駕臨避暑山莊,行宮之內。晚膳後,聖主乃有道明君,法堯舜之道,無事寫字看書。伺候聖駕是梁九公、莫珠、侍御小太監十數名。天有三更,聖駕安歇。

次日天明,康熙老佛爺于安樂宮內,失去了聖上心愛之物:九點桃花玉馬。在硯臺之下,有字柬一紙,早有人進呈。萬歲爺閃開龍目觀看,上寫了八句詩是:

子民斗膽犯天顏,跪叩當今聖駕前。

邀請三雄捉五鬼,事畢遭屈在保安。

忠臣不做忠臣事,豪傑一怒到金鑾。

行宮盜去桃花馬,綽號人稱碧眼蟬。

康熙老佛爺看罷,龍顏大怒:“這九點桃花玉馬,乃是朕的心愛之物,竟有賊人膽大,把我的文玩盜去。”聖上有旨意下:朕行宮失去九點桃花玉馬,交兵部尚書彭朋即時拿獲,連賊人所留字柬一並發抄。書中交代:這九點桃花玉馬乃是外國進來的貢物,卻是羊脂白玉,上有九朵粉紅桃花,康熙老佛爺用他作爲筆架。故此今朝失去,心中甚是不樂。這道上諭一下,彭大人回京,先調高源、劉芳、蘇永福、蘇永祿四人來在大人宅內,說:“你四人跟我當差有年,今聖上桃花玉馬失去,你等可知道這賊是哪裏人氏?姓什麽?叫什麽嗎?”那高通海說:“大人明鑒,那盜玉馬之賊留下詩句,說是‘伍氏三雄’,此事大人不必著急,我到保安探聽回來,稟大人知道,那詩上有‘事畢遭屈在保安’之句。”大人說:“你既要去,我也不強留你,你諸事小心,我給你十兩銀子路費,你去罷。”

那高通海自京都起身來至保安州二府同知法福禮衙門,差役人等都過去迎接。高老爺高源便問陳清、馮玉,方知道這裏有北新莊刀殺姦夫淫婦一案,“有任大任二任三自行投首,我等都看是個朋友,滿照應他三人,我先回稟我們老爺接你。”高源說:“我要見這三個自行投首打官司的,你去帶我到那裏。”陳清立刻帶他到班房之中。高源一看,連忙過去行禮說:“三位叔父,因何在此?小姪前來有要緊事相求。”伍顯問道:“高源來此何幹?有什麽要緊事,只管講來。”高源說:“只因聖上在熱河打圍避暑,失去九點桃花五馬,賊人臨走留下詩八句,小姪現把詩底帶來,三位叔父請看,可知盜玉馬之賊是誰。”伍顯接來一看,說:“高源不必著急,這不是外人,這是我小舅子石鑄。這孩子好大膽子,真是新出犢兒不怕虎,他膽敢做這等驚天動地的事。”說:“高源你急速到元豹山找金眼雕邱成大哥,叫他寫一封信送至河南嵩縣三傑村,叫石鑄帶五馬自行投首打官司。”高通海說:“就這麽辦,三位叔父只管放心,小姪回京,面見彭大人,求大人講個人情,管保無事。”高通海說罷,出了二府同知衙門,慌慌張張也未嚮陳清告別,順大路直奔元豹山。

非止一日來到元豹山,到了門首一叫,家人出來問:“你是誰?”高通海自通名姓,家人帶他進去,見金眼雕邱成正同勝奎二人下棋。高通海上前見禮,在旁邊恭恭敬敬一站,金眼雕說:“你坐下,來此何幹?”高通海就把伍氏三雄在保安殺姦夫淫婦自首投案打官司,碧眼金蟬石鑄盜去九點桃花玉馬,在康熙聖駕前留下字柬,告彭大人。萬歲降旨叫彭大人派差拿賊,大人派小姪到保安探問伍氏三雄,大爺伍顯知是石鑄,教我到元豹山找邱伯父,寫一書信送河南嵩縣三傑村,叫石鑄帶玉馬投案打官司,一一述了一遍。金眼雕聽罷,叫高通海先自回去,隨即拿過文房四寶紙箋,提筆寫道:

石鑄賢弟臺覽,小兄邱成書奉,只因前番約請貴親伍氏三雄捉拿五鬼事畢,自兄處告別歸家。不料他兄弟在保安行俠仗義,殺死姦夫淫婦,自行投案。小兄一概不知,聞得賢弟氣忿不平,很怪小兄知之不問。在聖駕前盜去九點桃花玉馬,寄留字柬,真乃驚天動地之人。兄久聞鴻名,如雷貫耳,可惜小兄無福,未識尊顏。現在聖上派彭大人訪拿盜玉馬之人,想賢弟乃蓋世英雄,理應隨帶玉馬自行投案,令親之官司。有小兄一面承當,勿勞掛心,後會有期,書不盡言。

書信寫好,封曡起來,把邱明月叫來:“你帶上盤費,這就起身夠奔河南嵩縣三仙莊,將書信交給你伍大嬸母,轉交石鑄,聽候回信回來。”邱明月答應,轉身收拾行李,帶上盤費,帶了護身兵器,腰圍桿棒,來到外面辭行。金眼雕說:“三弟,你我到保安探看三位兄弟。”隨同邱明月一同下山。走在道路之上,勝奎說:“真是後浪催前浪,一輩新人換舊人。石鑄少年英雄做出這樣驚天動地之事,就讓身受國法,也落個千古英名。”說著三個人各施展陸地飛騰之法,轉眼來到保安。邱明月先告辭去了,頭一天住到昌平州,次日起身,一路曉行夜宿,道路之上無話。

這日來到三仙莊,到了門首,一見王伯燕提說下書信之事,王伯燕說:“二位嬭嬭全沒在家,都住娘家去了,出這村頭往南過了浮牛山,二里之遙就是三傑村,有一人姓石叫石鑄那是我們大嬭嬭娘家,你上那裏投遞去罷。”

書中交代,碧眼金蟬石鑄自盜玉馬之後,帶著玉馬回家,將家中安置鐵桶相似,靜候彭大人派差拿他。高通海先由元豹山回去,自保安拿了伍氏三雄一封書信來到京中,面見大人,述說伍氏三雄在保安殺死姦夫淫婦,自行投案,盜玉馬之人乃是伍顯內弟,碧眼金蟬石鑄,住在河南嵩縣三傑村。大人說:“高通海、劉德太、蘇永福、蘇永祿,我給你四人辦一套文書,到嵩縣把盜玉馬石鑄一並拿來。”四人遵命,帶了盤費出了京都。高通海說:“咱們分前後隊兩撥去拿他。”蘇永福說:“我跟劉德太二人前敵,我們哥倆先走,你們隨後打接應。”劉芳、蘇永福來到嵩縣投文掛了號,也不要官兵跟隨,二人來到三傑村。到了石鑄門首,把刀拉出來,拍門叫喊:“盜玉馬之賊,快快出來,我等奉大人堂諭,前來拿你!”只聽得裏面一聲喊嚷,躥出一人。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一十九回 蘇永福途中遇挫~高通海訪石探寶

話說多臂膀劉德太、蘇永福二人來至三傑村石鑄的門首叩打,說:“我二人是京都來的,特意來捉盜玉馬之賊。”只聽那裏面一聲喊說:“哪裏來的小輩?在我門前吵嚷。”只見出來一人,蘇、劉二人擡頭一看,見此人二十餘歲,身高六尺開外,穿一件青洋縐大褂,內襯藍綢褲,足下青緞實棉幫抓地虎快靴,淡黃臉面,兩道重眉,一雙碧眼,神光足滿,眼珠碧綠,白眼珠閃閃放光,準頭端正,四字口,很透出雄壯之氣。劉芳一瞧,就知道此人是外面的人物。劉芳說:“我姓劉名芳,這位姓蘇,我二人跟隨彭大人當差,我乃三等侍衛,他是京營把總,只因這裏有一石鑄,他盜了聖駕前九點桃花玉馬,我二人奉彭大人堂諭前來辦案。朋友,你是何人?快通上名來。”站定這人說,“我就是石鑄,你們二位是辦案的。不錯,九點桃花玉馬是我盜的,你們二人過來,把我抓住,我跟你們打官司。”蘇永福一聽,提刀上前,照石鑄劈砍。那石鑄一閃身,飛起腿來,把蘇永福的刀給踢飛,一連環腿把蘇永福踢倒,剛要捆,劉芳過來掄刀就剁。石鑄從腰中拉出桿棒,一抖手把劉芳摔倒在地。蘇永福提出刀來復又過來動手,亦被石鑄扔倒,一連扔了七八個(石翟)斗,摔得二人暈頭轉嚮。石鑄叫喊家人:“六兒,拿繩子把二人捆上。”又說:“你們二位既來了,我早給你個收局。從公館出來,在我這裏住兩天罷。”叫過幾個家人把二人擡到西院。院中有個四方亭子,周圍有欄桿,瞧著當中,其形象一眼井,井口上頭有架子繩,有荊條筐,能往下縋人。下面是三間房,裏面也有桌椅條凳,所用家夥俱全。他把劉芳、蘇永福倒捆二臂,擱在荊條筐裏,放下去。石鑄在上面嚷說:“你們二位拿嘴把繩子咬開,渴了有茶,饑了有飯,悶了有骨牌。”

劉芳、蘇永福到了人囤裏一瞧,圍屏床帳,鋪蓋被褥,那邊還有一堆小銅錢。蘇永福用牙把劉芳繩扣咬開,二人對坐,面面相覷。

劉芳說:“咱們乃皇上家三品職官,石鑄好大膽子,把你我放在人囤裏。”

蘇永福說:“不要緊,咱後面還有接應。”二人躺在床上睡覺。

不言二位在人囤被擒,再說高通海同著蘇永祿來到嵩縣,高通海眼珠一轉,說:“蘇二哥,咱們商量商量,是你拿賊我捆人,是我拿賊你捆人?”

蘇永祿一想:高通海溜奸悶滑,我得留他的神,別上他的當。蘇永祿說:“高老爺你的爵位大,你去拿賊,我來捆人。”

高通海說:“既然如此,晚上到三傑村,你房上給我打接應,咱倆分工罷。”

高通海一直撲奔三仙莊,來到伍氏三雄門首,叩打門環,只見裏面把門一開,正是神偷王伯燕。高通海一見認識,過去說:“王大爺!”趕緊行禮。王伯燕說:“高通海,你從哪裏來?”高通海說:“我來投信。”王伯燕說:“三位嬭嬭都沒在家,都在伏牛山正西石鑄那裏住著,你有什麽事?”高通海說:“既然如此,我上三傑村,就不進去了,你老人家請回。”

高通海轉步出了三仙莊,一直奔赴三傑村。來至村西頭,見有幾個莊農人正在那裏閒談。高通海過去說:“請問,有一石鑄他在哪裏住?”這幾個人上下一打量高通海:紫花小褂,紫花布褲子,青洋縐套褲,紫布花襪子,青緞實納幫皂鞋,穿著青洋縐大褂,說:“你從我們這裏一直的往東,到了十字街西路,北大門就是。”高源說:“多承指引。”

他往東來到石鑄門首,即上前扣了幾下。門裏邊家人六兒連忙出來開門,說:“誰呀?”高通海說:“我叫高通海,來找石大舅,有書信一封。”六兒說:“先等等,我到裏面給你回稟。”

此時伍大嬭嬭同著二位賈氏正在娘家,都在院中,正在閒談。只見家人來報說:“外面來了一位姓高的,口稱是來找石大舅。”伍大嬭嬭說:“請進來罷。”

六兒出去把高通海讓進來,他把書信呈上。石氏一看,說:“你叫高通海,我看書信也就知道,我是二等侍衛,奉堂諭來拿盜五馬之賊,這也不是外人。你石大舅出去了,等他來時,叫他跟你前往。”

高通海說:“你老人家給我引見引見,我也不是拿我石大舅,我是來請他老人家跟我前去到京都,我等自能保他老人家無事。”

伍大嬭嬭全都按子姪給引見,叫家人送過茶來。

正在說話間,石鑄從外面進來,說:“姐姐,你怎麽讓進一個狗雜種來!”伍大嬭嬭說:“你別胡說,這不是外人,是魚眼高恆高大哥之子叫高源,現在乾清門二等侍衛。有你姐丈的信,你只管前去進京,跟他打官司,不要緊,自有照應。”

高通海來給石大舅行禮,說:“咱們爺倆走罷,書房坐著。”高通海跟著石鑄來到書房,二人對面落坐,吩咐家人擺酒。石鑄說:“今天咱爺倆是盡懽而散,明天我跟你前去打官司。”高通海說:“那一來,舅舅你就成全了我了。”

石鑄說:“不要這麽叫。英雄無歲,江湖無輩,我不當你的舅舅,我怕挨得駡多。”

高通海說:“石大舅,爺倆不要開玩笑。”石鑄說:“喝酒罷。”石鑄安心要把高通海灌醉了,把他捆上裝在人囤裏面。高通海也打算把石鑄灌醉了,動手把他拿住省力。兩個人都是暗藏詭計,彼此都不肯多飲,吃了幾個滿杯,二人就謙讓起來。直吃到黃昏時候,石鑄是酩酊大醉,說:“高源,你見過這九點桃花玉馬沒有?”

高通海說:“我並未見過。”

石鑄說:“我牽來給你瞧瞧,叫你開開眼。”西墻有一個暗窰兒,外擋藍布簾子,上下有搭子板。他一伸手拉開,拿出一個玉馬來。高通海一看,是羊脂白玉的,上面有九朵桃花,粉紅顏色。

高通海說:“拿過來,我瞧瞧。”伸手剛要去接,石鑄一撩簾子,又擱在暗窰之內,把搭子板放下來。二人對坐,又吃酒,直吃到月上花梢,方纔用完了晚飯。石鑄說:“我也不進裏面睡去了,咱爺倆都在這屋罷。”叫家人搬過二份鋪蓋,收拾好在順前簷炕上睡覺。

高通海如何睡得著,盡惦記著玉馬。天有二鼓之時,見石鑄已然睡著。他慢慢起來,剛一下地,石鑄說:“你做什麽去?外頭狗甚利害,你撒尿,我跟著你。”

高通海高:“我聽外面有賊。”石鑄說:“那麽你上外頭瞧瞧去。”高通海本想要拿玉馬,見石鑄一醒,也就改說外面有賊。石鑄見他出去,也隨後跟出來,說:“賊在哪裏?”

高通海猛然想起蘇永祿在房上等他,就說:“石大舅你上正房瞧瞧去,房上有一個人伏著。”石鑄心裏說:這裏沒鬧過賊,賊人聞我之名,就不敢在我這裏擾鬧,我到房上瞧瞧去。

石鑄上房一瞧,果然後房坡趴著一個人。心中說:高通海好眼力。一聲喊嚷說:“好賊貓子,真乃好生大膽,到我這裏擾亂。”蘇永祿一瞧,嚇得真魂皆冒,伸手提刀過來動手,被石鑄一腳踢了跟斗。蘇永祿說:“好賊,敢動你家老爺,我乃欽派差員蘇二爺,特來拿盜玉馬之賊,你膽敢拒捕。”

石鑄把他拿住捆上,擱在人囤之內,與劉芳、蘇永福一同做伴。

石鑄回到書房再找高通海,卻蹤跡不見。原來高通海見石鑄拿賊,他進書房,從暗窰將玉馬拿出來放在懷中,跳墻直奔嵩縣衙門,心說:我雖未拿住盜玉馬之賊,現把聖上玉馬取回,也算奇功一件。自己越想越樂,總是我高源足智多謀。

天光放亮來到嵩縣衙門,大搖大擺,心滿意足,說:“該班的過來,快回稟你老爺知道,就說我是京都乾清侍衛老爺,奉彭大人堂諭前來辦案,找回九點桃花玉馬。叫你老爺派人給我護送。”

官人連忙往裏回稟,知縣立刻升堂,把高通海請進去,來到大堂,說:“既是上差到此,找回九點桃花玉馬,拿來我看此物是從何處得來?”

高通海說:“你這地面窩藏盜玉馬之賊,趁此派官人把盜玉馬之賊拿來。”

知縣說:“先拿玉馬我看,少時我派差給你辦案。”高通海伸手掏出玉馬來,不看則可,一看呆可發愣。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回 高通海遇騙再訪~毀來書石鑄駡邱

話說高通海自懷中掏出玉馬來一看,原來是個冰糖作成的假的,不是真玉的。知縣說:“你可有辦案的文憑?”高通海本來不懂官事,一聽此言,他心想,我又無文憑,叫他拿住送進京,我更丢人。想罷說:“我給你拿文憑去,在我夥計手內拿著呢。”知縣說:“你冒充差役,擾鬧本縣公堂,來人!先把他拿住,然後再細細追問。”

高通海飛身躥上房去,越想越生氣,復又來至三傑村。先到村外隱住身形,候到天黑夜晚,他立刻來到石鑄門首,他一想,我們來了四個人,那三個至今也不知怎樣?我何不把石鑄家人拿住一個,一問便右。”想罷,由房上跳下去,把六兒嚇了一跳,說:“哪位?怎麽從房上跳下來呢?高爺你快走罷,昨天我們大爺說,你是一個辦案之人,你不講交情,夜內不留神,讓你把玉馬盜去,今天你又來了,我家大爺要翻臉,可就把你拿住。依我說,你走罷。”

高通海伸手把刀一抽,說:“你一嚷我就把你綁上,我問你拿住哪幾位辦案差官”放在哪裏?是死是活?說來我聽。”

六兒見高通海手中拿著鋼刀,說:“高老爺別生氣,拿住幾個人,都在後院那個人囤裏。”

高通海把六兒綁上,把嘴堵上,把他擱在門房屋裏頭,將門帶上,自己夠奔後院,找著人囤,把荊條一拉,說:“下面你三人坐在筐內,我高通海特來救你等。”

下面劉芳等一聽心中甚爲喜悅,疑惑高通海把石鑄拿住,大家有了出頭的日子。高通海正在這裏往上吊人,只聽前面石鑄趕到。高通海嚇得往房上一躥,石鑄跟隨在後,追出十里之遙,前面有一條河,高通海一想說:我將他誆在河裏,可以將他拿住。石鑄在後面緊緊跟隨,剛到這條小河,聽高通海說:“我不活了。”

石鑄說:“你不用耍,你外號叫‘水底蛟龍’,焉有不會水之理,咱倆到水內比雌雄。”高通海在水內翻著二睛,看石鑄要下水之時,怎樣下法,見石鑄翻身落水,在水面真象大活蛤蟆。高通海料想水力不能贏人家,自己由下邊上岸,連夜逃回北京城。

石鑄回到家中,自己主意立定,非把辦差官都拿住,衆人都不拿他,他自己出來打官司。在家中無事,也時常在外面尋訪親友。這一日,石鑄並未在家,笑面虎邱明月拿著書信,來到門首。六兒自從吃了高通海的虧,石鑄將他放開,他從此諸事留神,不敢大意。這日正在門房,聽外面有人打門,六兒連忙出去開門一瞧:此人有四十餘歲,長得虎背熊腰,黑膝臉膛。六兒說:“你姓甚名誰?找誰的?說來我給你回稟。”

邱明月說:“我乃大同府元豹山人,我姓邱名叫明月,我上三仙莊送信,聽說伍大嬭嬭在這裏住,我故此前來送信。”

六兒說:“你是面交,是我給你拿進去?”

邱明月說:“我見了嬸母,面交。”

六兒轉身進去,回稟伍大嬭嬭說:“有大同府元豹山邱明月前來下書。”石氏一聽,連忙叫六兒請進來。一則打聽丈夫官司消息,二則惦念兄弟盜玉馬之事,這個亂子惹得不小。

六兒轉身出去,把邱明月帶進裏面,邱明月先給三位嬸母行禮,除三位嬸母之外,旁邊還有一位二十多歲媳婦,不知是誰。石氏說:“明月,我給你引見,這是你石大舅母。”

邱明月過來行禮,劉氏答禮相還。只聽外面有人說話:“雕貓子來了,這個樣是要找到門上,跟我鬭鬭。”說著來到屋中,伍大嬭嬭說:“兄弟,你回來了,別滿嘴胡說,這可不是外人,明月過來見見,這是你石大舅。”明月知道這是碧眼金蟬,聽嬸母引見,連忙過去行禮,說:“石大舅,現有我父親書信一封在此,一看便知。”

石鑄接信拆開一看,把臉一沉,說:“邱明月,你們爺倆詭計多端,設局把我誆去,我不能上這個當。今天我先結果你的性命,然後等候金眼雕來,我二人比比雌雄,非見個高低不可。我姓石的不對,只因你們爺們先不對。拿書信約請至劍鋒山捉拿五鬼。事情給你等辦完,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我姐丈在保安遭屈打官司,你們爺們知之不管,我一怒纔盜了九點桃花玉馬,彭大人派差官不能拿我,你又拿書信誆我來了。”說著話到外面把大衣裳一摔,拉出桿棒要跟邱明月動手。

伍大嬭嬭一瞧,氣往上衝,說:“石鑄,你可要反?你要這麽不懂情理,我就一頭撞死。”石鑄用手一指,說:“姓邱釣,在我家既不能動手,由我這往北,有個伏牛山釣魚臺,我在那裏等你。去者是英雄,不去是鼠輩。”

邱明月把眼睛都氣直了,被二位賈氏拉住,他不能動粗魯。聽石鑄說上伏牛山等候,邱明月說:“很好,你等我,哪個怕你不成!”說著話,石鑄頭前去了。伍大嬭嬭說:“明月,你可不能,你石舅年輕,你得容讓他。他將書信扯碎,你回去罷,早晚必有官人拿他。”明月說:“好,嬸母,你只管放心,小姪男絕不敢做無禮之事。三位叔父在保安遭官司,我父子實不知道,後來是高通海送信,我父子纔知信息。我父連夜夠奔保安州,派我拿書信前來,叫我喚石大舅到都中,有我勝三叔,面求彭大人,保著無事。”

伍大嬭嬭說:“賢姪,請回罷,我也不留你。”叫家人送上五十兩盤費。邱明月說:“嬸母,我這裏盤費足足夠用,我要走了。”

邱明月出了三傑村,走了四五里,眼見有一道山嶺,半山坡有一塊平地,四外有七八十棵松樹。邱明月非從此地走不可,方纔走進樹林,只見石鑄手提桿棒過來說:“邱明月慢走!石大爺在此等候多時。”邱明月一瞧,氣往上衝,從腰中拉出桿棒,說:“石鑄,你真欺我太甚,你打量大爺是怕你了。”石鑄說:“你既不怕我,小輩,拉兵刃過來,姓石的我扔你一個筋斗!”邱明月趕過去,方要動手,只見由正南伍大嬭嬭坐著爬山虎,手拿一把劍,說:“石鑄,你要一動手,我就自刎。”石鑄最怕他姐姐,自幼父母雙亡,跟隨姐姐長大成人,這身功夫又是跟姐丈練的,一見姐姐要自刎,嚇得他顏色更變,說:“雕崽子,你回去告訴老雕,我姓石的要鬭鬭他,他若敢來,我把翎毛給他拔來做扇子,再挖了他的雕眼,就怕他不敢來。”

邱明月說:“好,你等著罷,不上一個月準來找你。”石鑄說:“我等他一個月,如他不來,過一個月,我去找他。”本來他石鑄一身功夫,未遇見過敵手,正在血氣方剛之際。邱明月聽了這話,氣得渾身立抖,下了伏牛山,認上大路。

在路上曉行夜宿,那一日到了元豹山,方纔一到廳堂,見勝奎同他父親吃茶。

書中交代,這番二位老英雄到了保安州,來到同知衙門見了伍氏三雄,問明他等所做之事。勝三說:“不要緊,倒是石鑄這件事不好辦,他偷盜萬歲物件,就應該充軍,他還敢在聖駕前留下無名字柬,今已然遣邱明月致書信去叫他,他只要帶玉馬前來,我求彭大人從輕辦理。勝奎在保安州有錢鋪綢緞店,把那裏執事掌櫃的叫過來,立了一個折子,在那裏使錢,衙門裏外上下俱都託好。”

他二人告辭,回了元豹山,靜等邱明月回來,聽候消息。這日邱明月從外面進來,先給二老行禮。邱成問;“石鑄見了書信,他與你說些什麽?”邱明月就把石鑄所說之事,一一從頭至尾述了一遍,金眼雕一聞此言,氣往上衝,要上河南找石鑄,箭打碧金蟬。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一回 釣魚臺二雄約會~中詭計勝奎遭擒

話說邱成一聽邱明月所說,氣得鬚眉皆張,說:“我要不找他,不是英雄。”勝奎說:“兄長暫息雷霆之怒,那石鑄乃年輕無知之人,他未必知道兄長利害。”

金眼雕性如烈火,並不答話,轉身到裏面,帶上盤費、隨換衣服,下元豹山夠奔河南嵩縣找尋石鑄。勝奎連忙追趕,到了勝家寨,帶上鏢囊,帶上金背刀,連夜夠奔河南。

非止一日到了河南嵩縣,離三傑村二里地方,有一鎮店叫“清化鎮”,西頭路北有一德勝店,勝奎住了北上房,淨了面,吃了茶,問夥計說:“這三傑村有一碧眼金蟬石鑄,你可知道?”夥計說:“知道,乃嵩縣有名人物,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你老人家貴姓?找石大爺有什麽事?”勝奎說:“來訪訪他,喝兩杯茶,我就去。”

勝奎問明白道路,出了店門,一直夠奔三傑村。來到十字街路北,到石鑄門前,剛要打門,只見一人在門首,手叉著,自言自語:“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敢情就是這個金眼雕來找我家主人,他未必是我家主人對手。”

勝奎說:“石鑄可在這裏住?”

六兒說:“不錯,你貴姓?找我家主人何事?”勝奎說:“我家住大同府黃陽縣勝家寨,姓勝名奎,有個綽號人稱‘銀頭皓叟’,來這找你家主人石鑄,有幾句要緊話說。”

六兒說:“我家大爺被朋友所約遊山玩景去了。”

勝奎說:“我住在清化鎮德勝店,回來叫他等我。”六兒說:“是了!”

勝奎轉身回店,六兒回到門房,心想:“方纔金眼雕來找,我剛給打發走了,又來了個姓勝的,這些人都沒有來過,我瞧著有點眼生,我們大爺回來,我得細細回稟,叫他早做準備。”

正在思想之際,就聽外頭嚷說:“石鑄可在這裏?我就是金眼雕。”六兒出來說:“還沒回來,你去歇息去罷。”

金眼雕走後,只見石鑄由對面回來,喝了個醉眼蒙朧,來到門首,說:“六兒,今天有甚麽事沒有?”六兒說:“方纔有一個大同府元豹山邱成來這裏找你三次,方纔又有一個姓勝的,自稱住在勝家寨,他叫勝奎。”

石鑄一聽,站那兒發愣,只見由打正西,勝奎復返回來。六兒用手一指,說:“這個就姓勝,大爺你瞧。”石鑄一瞧,這人有七十餘歲,白四方臉,慈眉善目,準頭方正,四字方口,海下一部銀鬚,身穿藍綢衣衫,足下白襪雲鞋。石鑄此時酒也醒了,說:“來者莫非是勝家寨‘銀頭皓叟’勝三哥麽?”勝奎說:“不錯,你是何人?”石鑄道了姓名,說:“今天我已然酒醉,不能往家中讓,有什麽話明天在三傑村後有個釣魚臺,由辰至巳兩個時辰,準時約會,不見不散。”勝奎說:“好,我就此告辭。”

勝奎回店,此時金眼雕已然安歇,勝奎並不知他住在西掛院,勝三在屋中歇息,天至平西,金眼雕又至三傑村去找石鑄,方到門首,只見家人六兒說:“我家主人留下話了,明天在伏牛山半山腰中有一塊平地,天至正午不見不散,準時約會。”

金眼雕說:“好,這樣我先在那裏等候于他。”說罷轉身就走。剛走到十字街頭,見在一家店門首一羣人圍得風雨不透。金眼雕分開衆人,往裏一看,只見一個人約有二十餘歲,生得虎背熊腰,正在那裏練石頭,這石頭有二百多斤,衆人圍看呐喊,說:“這人力氣不小,此人姓馬行二,乃清真教的人,外號叫‘馬二愣’。“金眼雕看了半天,練的無非是笨功夫,並無出奇之藝。金眼雕分開衆人進去,大家一瞧:年有八十餘歲,黑臉膛,鬚髮皆白,二目神光足滿,身穿白錦綢一件汗褂,青綢子中衣,白襪青緞足鞋,披著一件青洋縐長衫。金眼雕說:“你練的這石頭有多重?”

馬二愣說:“我這塊石頭二百四十斤,你這個年歲,趁早躲開,別碰著你。”

邱成哈哈大笑,說,“你所練無非是孩童玩意兒。”過去單臂將石頭舉起來。馬二愣一看,驚得目瞪口呆,連忙問道:“老丈貴姓?”邱成說:“我乃大同府元豹山姓邱名成,外號人稱‘金眼雕’。”

馬二愣說:“原來是邱成老爺子,我常聽保鏢達官說你老人家威名遠振,來罷,我給老人家磕頭,拜爲老師,你住在哪店裏?”打發人把行李搬過來,把這上房收拾乾淨。邱成見馬二愣很至誠,並無半點虛言,說:“派人把我包裹拿過來吧。”

晚上馬二愣預備些羊肉,邱成吃了晚飯,告訴馬二愣所練的軟硬功夫、招數。馬二愣說:“邱老爺子,我們這有一石鑄,我總贏不了他。我二人先前很好,後來因練功夫練出仇來,他說要叫我拜他爲師,我又不肯。你老人家要是教給我練點真能的,我好出出這口氣。”邱爺說:“也好,我明天先見見這位石鑄。”馬二愣轉身出去,邱成安歇睡了。

夜晚無話。書中先表勝奎跟石鑄定下約會,老英雄決定不失信,算計著要說合了事,別叫金眼雕與石鑄打起來。一早在店裏吃完早飯,心想,石鑄他要不聽我,先給他個下馬威,讓他嚐嚐我這家傳金背刀的厲害。想罷,帶刀出了店,夠奔三傑村,逢人便問:“釣魚臺在哪裏?”有人指引他說:“在三傑村後面,眼前有一土堆,高有二丈,方圓有四五尺,周圍有幾十棵樹,名爲‘釣魚臺’。”

勝奎來到釣魚臺,上了土臺一坐,瞧瞧倒也乾淨,就在大樹之下將包裹放在地上,坐在包裹之上,等候石鑄。約有兩刻之工,只聽那邊有人答話,說:“一步來遲,勝老丈在此多有受等。”勝奎一瞧,石鑄樂譆譆前來,連忙站起來說:“我今天來此,爲你與金眼雕之故,此事皆由我的頭上起,我要不拿活閻王焦振遠,焉能請伍氏三雄,賢弟諸事皆不可認真,邱成來時,你賠個不是,帶著玉馬出去打官司,有我照應,決無死罪,要叫你受了委屈,也對不住伍氏三雄。”

石鑄說:“你叫我跟你去打官司,還叫我給老雕賠不是,這是你出來說合事,我告訴你,勝三,姓石的我是個英雄,天塌了有地接著,腦袋掉了碗大疤瘌,我既敢惹他,就敢會會他。你怕金眼雕,我不怕他。”

勝三一聽這小子說話就討人厭,莫若我今天不跟他善說,過去動手,將他拿住,然後再慢慢跟他細說。想罷,伸手將刀拉出來,長大衣服一甩,一擺金背刀,說:“小輩,三老爺沒那些話跟你說,先把你捉住,送到當官治罪于你。”勝三乃家傳八卦追魂奪命連環刀,一照面是八十一刀;不容人還手。當年神鏢勝英的刀法,就傳過三個徒弟:大徒弟江南紹興府人,人稱‘飛鏢黃三太’;二徒弟陝西長安神彈子,火龍駒戴勝其;第三個就是勝奎,父傳子授,焉有不盡心之理。當年神鏢勝英就仗迎門三不過飛鏢、甩頭一子、八卦追魂奪命連環刀,揚名天下。今天勝奎施展出這路刀來,石鑄如何能敵得了。石鑄說:“勝老丈,別動手。我輸了,我跟了去,你說怎麽辦就怎麽辦。”勝老丈乃是慈心的人,如何能斬盡殺絕,自己往圈外一跳,把刀法一收。石鑄喘得順頭流汗,手拿桿棒,並無還手之力。瞧著勝老丈在那裏站定,石鑄樂譆譆過來說:“老頭,真有你的。”往前一湊,抖桿棒就把勝奎扔了個大筋斗,把勝奎扔倒就捆。老頭使了一路刀,本來氣力不足,石鑄把他穩住,他如何能防備?石鑄說:“咱倆兩不欠了,你贏了我,我也贏了你,誰也不算輸。”扛起了勝三,夠奔伏牛山尋找金眼雕。

書中交代,金眼雕在馬二愣店內吃完飯,遛了個彎,一想:年餘百歲,一世未遇見個敵手,聽說這石鑄桿棒是伍顯教的,今天倒是我的敵手,我想個主意,不動桿棒把他贏了,方不負我一世英名。

老英雄出離了店房,計上心頭,要贏碧眼金蟬石鑄,必須這般這樣,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二回 回嵩縣伍顯待罪~伏牛山石鑄隱身

話說金眼雕出離了清化鎮,方到伏牛山,見來了一個挑水的,心中說:要贏石鑄就在這挑水身上。把挑水的叫住,問:“你挑水一天能賺多少錢?是甜水苦水?是哪裏挑的?”

那一挑水之人說:“我們這裏都是井水,這水在此北邊,龍王廟裏頭有井。”

金眼雕說:“給我挑兩挑水,挑在伏牛山半山,有一塊空闊之地上,我給你塊銀子。”

那挑水窮人一聽,樂得心花俱開,長這麽大他沒見過銀子,聽金眼雕說給銀子一塊,他連連答應說:“老爺子,你頭裏等我,這就到。”

金眼雕點頭,來到半山平川之地,在樹林找了一塊乾淨地方落坐,金眼雕會練一宗避箭功夫,把水喝到肚腹之內,混元真氣,把他托住,一張嘴,這股水力出來,最利害無比。金眼雕一想:我今天就拿這個贏他。”

金眼雕正在思想之際,見挑水的已然來到,金眼雕搬起水桶,喝了一氣水,站起走了幾步,把水滋出來,又照樣三次,告訴挑水的:“再挑一挑。”那挑水的不大工夫又挑了來,金眼雕給挑水的一塊銀子,約有二兩多重,挑水的接過來,樂得懽天喜地。

金眼雕把水喝進肚腹之內,就見石鑄扛著勝奎從半山坡而來,來至近前,說:“姓邱的,把你這拜弟交給你罷。”說罷將勝奎放下,過去先把勝奎繩扣解開。勝奎站將起來,含羞帶愧。邱成一瞧,氣往上衝,本來老頭子脾氣就暴,說:“好一個蛤蟆崽子,邱大爺今天把你拍岔塊了。”石鑄抖桿棒過去,想要把邱成扔個跟頭:我石鑄天下可稱第一,總算是他的心高氣傲,眼空白大。邱成說:“你先站住,我要跟你一般一配,動手贏了你,不算英雄,把姓邱的一世英名丢盡,像你這個能爲,還擱不住我一口吐沫。”

石鑄一聞此言氣往上衝,說:“好一個老雕,你不用拿這些大話激我,你贏了我石鑄,我打這兒甘拜下風,跪倒給你磕頭,拜你爲老師。”邱成說:“好,我在這裏站著,你過來便使十桿棒,兜我筋斗,我給你跪倒磕頭。”石鑄趕過去一抖手,照老雕就纏,老雕一使千金大力法一站,石鑄使盡平生之力,兜不動邱成。石鑄心中仍然不服,一連幾下都如是。金眼雕往旁邊一閃,石鑄要往前躥,邱成說:“石鑄,你站住,我一口吐沫要碎不倒你,算我輸。”

石鑄想著這回金眼雕是大力士話,憑他這麽大人,一口吐沫啐個跟頭,這不是瞎話麽?焉想到金眼雕把這一股水存在口內,照定石鑄面門一張嘴,白亮亮似水箭相仿,正打在他面門之上,石鑄翻身倒地。邱成想:我要拿他到京都完案,這樣他還跑得了麽?想罷,就要去拿他。勝奎說:“大哥不可,隨他去吧。”說著話,二位老英雄轉身下了伏牛山,剛要往前走,只見從那邊來了挑水之人,邱成一瞧,正是剛纔那挑水的。金眼雕把挑水之人叫住,說:“你把樹林之內躺著那個人扛到三傑村石宅。”挑水之人說:“我認得。”金眼雕給他掏出二兩多銀子,那挑水之人接過銀子,找地方把水桶存起來,把石鑄背起來夠奔三傑村。

邱成同勝奎回到店中,算清店帳,歇息一夜,次日起身,在路上無話。這一日來到京都地方,住在西河沿高陞店。次日換上衣服,同勝奎找彭大人住宅。到了門房,有人往裏回話。彭公正在書房之內,聽見勝奎同金眼雕邱成前來,連忙吩咐“有請”。

此時高通海早已回來,彭大人正爲石鑄這一案不能回奏而發愁。聽說勝奎同邱成前來,連忙派人請到書房之內,二人見了彭公施禮。彭公讓二位坐下,說:“二位義士,從哪裏來?”邱成把上河南之事細說了一遍。彭公說:“本部院正爲盜玉馬之案不能復奏而著急,二位義士有何高見?”勝奎說:“要拿石鑄,大人必須遞折子奏明聖上,由保安調來‘伍氏三雄’,叫他帶著內大班去河南,可以順便把他拿來,派別人去是枉費跋涉。”

彭公一聽此言,深以爲是,先派人擺酒,款待勝奎邱成。次日,大人遞折子,提說盜玉馬之賊,有伍氏三雄知情,可以派人先調伍氏三雄,然後派內大班,跟隨至嵩縣辦案。聖上準奏。這天派內大班湯文龍、何瑞生押著伍氏三雄前去辦案。

這日由京都起身,曉行夜宿。這日到了三仙莊,一打聽,石鑄此時正在家中養病,自從被邱成打傷身體,此時尚未養好。伍氏三雄這纔夠奔三傑村。這天來到三傑村,一打門,六兒出來,大爺說:“你家主人可在家?”六兒說:“在家。”

伍氏三雄這纔夠奔書房。來到書房門外,說:“石鑄,你做的這個事,真是目無王法,我特來拿你。”及至掀簾子進了房中,見房中無人,連忙把六兒叫過來,問:“你說你家大爺在書房,此時哪裏去了?”六兒說:“白日就在這屋裏睡覺、看書,小人此時並未見他,你老人家在前後各處尋找吧。”

到裏面一見伍大嬭嬭,說石鑄之事。伍大嬭嬭說:“他是在書房。”伍大爺說:“既然在書房,現在必是逃走了。”正在說話之際,只聽家人來報:“石大爺到那邊把二嬭嬭、三嬭嬭房中東西全給摔了。”此時賈國梁、賈國棟也都過來,嚮伍氏三雄說:“石鑄在家中這幾天,惹了什麽禍,聽說他後院有個人囤是什麽?”

伍大爺把六兒叫過來說:“後頭人囤收著什麽人?”六兒說:“後面有三位辦差老爺,我們大爺把他們拿住,擱在裏面。”

伍氏三雄趕緊到裏面把三人救出來。一問劉芳、蘇永福、蘇永祿,纔知道從前以往之事。賈國梁、賈國棟說:“既然到三仙莊把東西摔了,你我何不前去找?”

伍氏三雄帶著二位班頭、辦差官前去捉拿石鑄,方到三仙莊,只見王伯燕從裏面出來,說:“石大爺走了,把二嬭嬭、三嬭嬭房中東西全給摔了。”伍大爺一想,他這必然是跑了,決不敢回家。

賈國梁、賈國棟說:“他跑了,我知道,他所去地方我都知道,我三人時常在一處,他這一走,必然是上青龍山、伏牛山兩夾間,那裏有座三清觀,有一老道叫劉道元,跟他是口盟拜兄弟,他準住那裏,別處不能去。”

伍氏三雄說:“咱們到家中歇息,回頭找他去。”先叫廚子做點菜,哥幾個喝點酒。劉芳、蘇永福、蘇永祿都是河南人,大家敘些閒話。正在說話之際,從外面家人來報,說:“石大爺跑到賈大爺、賈二爺家鬧去了。”

衆人一聽,連忙站起來,回歸三傑村,到了賈國梁、賈國棟家中一瞧。賈國棟之妻爲人忠厚,平常與石鑄論著叔嫂,也說一言半語取笑話。他把賈國梁之妻臉上抹了一層鍋煙子,把賈國棟之妻捆在樹上,剝去衣服。賈國梁二人氣得半晌不能說話。家人說:“我等早說放開她,打完鬧完了走了,說三更天見。還說爲何你二人總是幫著衆人拿他。”

賈國梁、賈國棟說:“我拿住他,焉能與他善罷甘休。”說:“今天晚上到伏牛山找他,他準在伏牛山,到那裏就把他掏著。”

衆人說:“也好。”氣得伍大爺渾身直抖,說:“好,石鑄,氣死我也!自幼我教你武藝,叫你做正大光明事情,不想你任意胡爲,惹下這等大禍,叫我跟著著急,我見著你,定與你勢不兩立,你們幾位跟我來,先到伏牛山去找他。”

衆人來至三清觀,叩打廟門,裏面劉道元出來迎接。一見伍氏三雄,連忙往裏面讓。大爺說:“我們倒不進去,石鑄在這裏沒有?”老道說:“沒來,石大爺這一嚮總沒來。”伍氏三雄說:“既然如此,我等走了。”

候至天黑,衆人復又來至三清觀,把廟門一圍,伍氏三雄躥墻進去,聽石濤與老道說話,大爺一聲喊嚷,石鑄由後窻逃走。大爺趕緊就追,石鑄一低頭打出緊背低頭錐。只聽大爺“哎喲”一聲,未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三回 擒石鑄巧設哭喪計~結金蘭故友欣相會

話說伍氏三雄追趕石鑄剛出三清觀不遠,石鑄一回身,照定伍大爺頸嗓咽喉一緊背低頭錐,只聽“哎喲”一聲,伍大爺翻身栽倒,後面衆人說:“好,石鑄,你把姐丈打死。”各擺兵刃往前追。石鑄日行千里,腳底如飛,再說這邊道路也熟,衆人如何追得上?武二爺回來把大爺扛起來,回歸三仙莊。

先派人把伍大嬭嬭接回來,說:“大爺被石鑄打死了。”伍大嬭嬭回來一瞧,伍大爺挺在床上,摸摸身上冰涼,伍大嬭嬭放聲大哭,口中不住駡石鑄,趕緊派人到外頭弄了一口棺材來。賈國棟、賈國梁立刻去修棚,搭上白棚。武元、伍芳找和尚念了二天經,一家人穿白掛孝。三仙莊無一方不嘆息,轟嚷動了石鑄。他在廟裏與老道說話,聽他姐丈一叫,他一害怕方跑,他姐丈一迫,他冷不防一錐,也沒想到把他姐丈打死,聽伍芳說他把姐丈打死,他還不信。候至天光大亮,自己改換衣服來到三仙莊。在村口一探聽,見有人三三兩兩坐在一處說閒話,說:“伍大爺在此莊中居住多年,沒得罪過人,平生所學能爲,傳授他內弟石鑄。石鑄盜了玉馬,惹下大禍,他姐丈來拿他,被他一緊背低頭錐打死。今天家中辦喪事。石鑄這廝是喪盡天良。”

石鑄一聞此言,五內皆裂,心中一想:我姐丈真死了,這件事我可是落了千古駡名,我得親身前去弔孝,我在姐丈靈前痛哭一場,然後我拉刀一抹脖子。石鑄想罷,說:“且慢,我姐丈詭計多端,怕他其中有詐,我得訪查真了,別中了他的計,先回三清觀,換上衣服改扮行裝,我再細細訪知,如果是實,我再去不遲。”

石鑄到廟內,換了一身衣服,復回三仙莊,在伍大爺對過有個茶館,拿手帕把臉一蒙,怕人認得他,進了茶館,倒了碗茶,趴在案上,偷眼瞧伍大爺門口,正在搭鼓手棚,聽見衆喝茶之人也提說這回事情,說石鑄喪盡天良,怎麽不是東西,不該做出這無情無義之事。

開茶館的掌櫃的姓楊名泰,人愛說愛笑的,跟石鑄素常也玩笑,聽衆人這裏說,他答了話,說:“石鑄做出這件事情來,人人駡他,我見他給他起個外號叫‘賊兔子’。”石鑄聽見一聲沒言語,站起來就走,來到姐丈門口,推門進去。到了院中一瞧,棺材在那裏停著,一進門放聲大哭,說:“姐丈,我石鑄並無心把你打死,你老人家一死,小弟決不活著,我要活著,落個駡名千載。”正在哭得悲痛之際,棺材蓋一起,伍大爺躥出來,把石鑄揪住。

書中交代,此乃是五大爺見石鑄狡猾,自己翻身栽倒,武元、伍芳過來,大爺低言告訴武元、伍芳:“你二人就說我死了,從此我閉氣裝死,可以拿他。”伍芳、武元這纔大嚷:“伍大爺死了。”爲叫石鑄聽見。賈國梁、賈國棟一概不知是詐,連伍大嬭嬭家中女眷都不知道伍大爺是假死。

今天石鑄一來,伍大爺由棺內躥出,將石鑄揪住,石鑄說:

“好,你們這條計策真高,官司我打了,叫湯文龍拿家夥把我鎖上。”何瑞生說:“賢弟何必鎖上,你跟我們入都打官司不就得了麽?”

伍顯說:“石鑄,我給你引見,這是湯大哥、何大哥,當年也是綠林朋友,現在京都充當內大班,奉聖旨押著我三人前來拿你的。這都是自己兄弟,大丈夫做事敢做敢當,方是朋友。我三人打這場人命官司也是自行投案,就是身受國法,死在雲陽市口,也是自作自受。”

石鑄說:“姐丈既然說到這裏,我做這件驚天動地之事,也爲留下英名流傳後世,雖刀斧加頭,我並無半點懼色。咱們今天就此起身,我姓石的決沒有兒女情長,家中事情自有人照應。”

伍氏三雄一聽,說:“很好,湯二哥把家夥給他帶上。”

石鑄說:“你們幾位跟著我,到對過茶館拿點東西。”衆人跟隨一進茶館,石鑄說:“楊泰,我盜來九點桃花玉馬交給你了,拿出來跟我打這場官司。”楊泰一聽,唬得顏色更變,渾身直抖,說:“石大爺別玩笑,我何時見著你的九點桃花玉馬?”

伍氏三雄也知道他是好人,決不能做這個事,說:“石鑄,這是怎麽回事,你不要誣賴好人。”

石鑄說:“我實實在在把玉馬交給楊泰收藏的。”嚇得楊泰給石鑄跪下說:“石大爺,我從此再不敢與你老開玩笑,你饒了我吧。”

石鑄說:“饒你也成,把你媳婦叫過來,給我個乖乖。”

楊泰是新成的家,媳婦長得還不錯,要不這麽辦,真得打官司。就知道剛纔說話被石鑄聽見,石鑄這個人說得出來行得出,莫如跟媳婦商量,給他一個乖乖,完了這回事。楊泰說:“石大爺,我去叫她給你乖乖。”站起就走,到後頭跟媳婦一商量,媳婦不願意當衆受羞辱。楊泰出來又給石鑄跪下哀求說:“石大爺,我說錯了,你老人家再駡我幾句。”

石鑄哈哈大笑,說:“楊泰,我叫你認識認識我,背地裏不準駡人。”

說罷出了茶館,帶著衆人到了三傑村,把玉馬取來。今天天色已晚,大爺都住在伍爺家中,賈國梁二人告辭回家。伍大爺晚上把石氏叫過來,對坐談心,說:“孃子,我和你是半世夫妻,總算和美,我這一入都中,吉凶未定,你我從此分手不定,再想相見不能。倘若我死之後,你同弟妹兩個,千萬要和美度日,不可爭鬧。”

石氏說:“丈夫請放寬心,賤妾所不放心的就是丈夫和石鑄。你二人所做這幾件事,都是有名盜案,罪在不赦,倘若彭大人不念前情,你四人準有性命之憂。”

伍大爺說:“凡事皆由天定,不由人算。我此去如京中平安,不到一月之內,自有回音。”說罷安歇。

次日淨面吃茶,在書房之內叫進王伯燕來。伍顯說:“王大哥,你我是孩童廝守之交,我三人此去凶多吉少。國有王法,律有明條,殺人償命,我等倘若身受國法,你在家中多多照應。”

衛伯燕問道:“何瑞生大哥,在京中神力王府,有咱們一個朋友‘飛天豹武七韃子’,現在京中做何事?”

何瑞生說:“飛天豹武七韃子前在老王爺府中,作了莊園處總管。後來得了一場病,在家裏教了個小徒弟,叫費得公,練得很好。就是相貌長得太兇,怕後來不安本分。現在他移居京東三河縣伍家瞳,他算是王府的皇糧莊頭。京中老朋友死了不少,前門外大栅欄開局子的柯雲龍柯二哥也死了,西霸天飛天鷂子賀兆雄也死了,真是不堪回首憶當年。”

王伯燕說:“你哥倆京都熟悉,伍家賢弟到了京裏,多多照應。”

湯文龍說:“彼此都是自家弟兄,何勞叮囑。想當年你我在山東德州鏢打竇爾墩之時,都是少年英雄,直至如今,鬚髮皆白,正應了古人那兩句話‘同學少年皆不見,厚祿故人書斷絕’。”

正說話間,廚房擺上飯。大家吃完了飯,把車套上。石鑄與伍氏三雄仍然便服打扮,家夥擱在車上,到京都再帶衆人。由打三仙莊起身,曉行夜宿,饑餐渴飲,非止一日。來到京都,到了彰儀門,伍氏三雄說:“繞道走平則門,我去瞧個朋友。”衆人坐著車輛來到平則門外,路北有一座黃酒館,字號秘香居。伍氏三雄說:“咱們把家夥帶上。”跳下車來,進了秘香居。羣雄要大鬧秘香居,龍虎風雲會。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四回 施善意反惹禍端~救危難足證俠義

話說伍氏三雄來到秘香居黃酒館門首,忽然跳下車來,想起一事,各帶刑具,進了酒館。

書中交代,內有一段隱情。書有明筆、暗筆、伏筆、倒插筆。這秘香居掌櫃的姓武名登科,原本是東華門外金魚胡衕住家,父母在日,以在蘇、杭販賣綢緞爲生,在前門外鮮魚口,開了一座德昌泰綢緞店。武登科娶王氏,乃是崇文門內蘇州胡衕珠子王家女兒,夫婦兩個,自父母死後,就用著數十個男女家人。武登科唸了數年書,下了兩次場未中,也無心求取功名,就在家中安度歲月。這一年冬至月天氣,吃完早飯,自己也沒坐車,信步遊行。出了前門,天氣甚是寒冷,滴水成冰。來至前門外橋頭,見有幾個窮人,蹲在地下鬭骨牌。武登科站在一旁,瞧這幾個人,身無棉衣,甚是寒冷,自己看有多時,問道:“你們幾人,天氣這樣寒冷,爲何還要在此地賭錢,太不知事務。”

這幾個窮人一瞧,見武登科年約二十有餘,白淨面皮,俊品人物,頭戴皮貂帽,身穿庫灰寧綢孤皮襖,腰繫洋綢褡袍,外罩一件天藍寧綢,猞貍猻皮馬褂,紫寧綢灰鼠皮套褲,足下白襪紫寧綢鑲錦鞋。這幾個窮人一看,知道這是一位富家子弟,連忙說:“大爺有所不知,我們這幾個人並不是好賭,皆因身上無衣,肚中無食,這樣天氣住夥房小店都沒錢,我們這幾個人拿這副骨牌,在這裏解悶,把冷餓就全忘了,哪裏能夠象大爺天冷多穿兩件。”

武登科一聽,說:“你幾個人爲何不想營業?都是二、三十歲,正在年輕,何必凍餓而死?”

這幾個人說:“要有三千兩吊的,護護身體,可以尋親訪友,找個正事。”

武登科說:“每人我給你們兩吊錢,跟我拿去吧。”這四個人說:“謝過大爺,不知大爺貴姓?”武登科自通住處名姓,帶著那四個人來奔德昌泰。走在半路之間,那前門外窮漢甚多,一見這四人跟隨著個富家子弟,問明是武大爺捨錢,全都懽喜。武登科到了鋪子門首,說:“你幾個人站住,我叫人給你們錢。”那些窮人說:“怎麽給他等錢,不給我們呢,捨錢還挑人捨哩。”武登科一聽,說:“不要嚷,每個人給你們兩吊錢。”叫鋪子先生開付。

書中交代,這武登科乃是未受敕封的武顯財神的王位,本來就揮金似土,仗義疏財,這德昌泰門外窮人堆滿,越聚人越多,還算這個綢緞店中先生有算計,就點點人數,先給個字條兒,後來領錢,共合五百八十七人,每人給錢兩吊。武登科在鋪中喫了晚飯。直到了三更天,窮人尚未散去。武登科無可奈何,說:“明天再放,鋪子已該上門。”好容易把窮人趕散,鋪子上門。

次日天光已亮,窮人圍滿,真是善門難開難閉。武登科由鋪中坐車回家,衆窮人跟到金魚胡衕堵著門口,直嚷直鬧。武登科打發家人去告訴:“別嚷!來了多少人?每人給你們兩吊錢。”家人查點數目,照數放了。次日窮人比先更多,捨了不到半日,把一座德昌泰綢緞鋪也賣了。後來把家中囊內所存財物全折變盡了,不到一月之間,家中四壁皆光,落得一無所有。夫妻對坐閒談,說:“明天窮人又來,該當如何?”王氏說:“我有個主意,明天來了,就說五天放一回,今天來了一概不給。”

到了第五天,武登科又把家中房屋變價,又捨了二三個月,就剩自己住的這處房子。他又來了表兄,叫趙得福,原先在錢鋪做買賣,後來鋪子關了,改行跟官,跟一個姓慶的乃是織造,在外頭幾年很不得意,姓慶的被棄,他回來是一無所有。這天來找武登科,一見武登科放聲大哭,說:“兄弟你得救我,現在我身上無衣,肚內無食,一無所有。現有朋友給我薦舉事,在白大人那看門房,這個事可以熬得出頭來,我得要一百銀子,兄弟你得救我。”

武登科說:“我這兩天正爲難,家裏一無所有,產業都被我捨了,我身底下這處房有紅契,你拿去押去吧,你使一百,剩下給我。”

他們對過住著一家街坊姓勾,家裏開南紙鋪,很有些存項,房契在對面押了一千兩,他表兄拿了二百兩,給他八百兩,臨走說:“兄弟你等著,我發了財必定還你。”趙得福走了,他又捨了兩天,錢又沒了。

大嬭嬭到娘家,見了二位哥哥,說:“家中有急用項,暫借二三百銀子。”他哥哥說:“是三百還是二百?”姑嬭嬭從沒張過嘴,王氏孃子本來是閨門中弱秀,聽哥哥一問,臉就一紅,說:“哥哥借給多少是多少。”大爺叫帳房趕緊給移三百兩銀子來。留姑嬭嬭吃完了飯,送王氏回家,把銀子帶在車上。

武登科一瞧,借了銀子來,這纔不發愁了,叫家人搬在錢鋪合錢。次日一捨就完。

王氏這天與武登科談心說:“借了錢一捨就完,下一回該當如何?”武登科說:“我跟他們說沒了,他們都不信,大家齊呼我財神爺,下回你再到你娘家去備。”果然又到捨錢日子,又讓王氏借了一百銀子來,如是者三次。到第四次又去借,王大爺說:“姑嬭嬭我供不起你,你們家裏三四十萬銀子都捨了,你又坑害我來了,沒錢!”

王氏一氣,賭氣回家,對著丈夫一學說,武登科一想也對,自己沒錢,捨使人家的,指望拿什麽還?次日窮人來有一千,武登科出去說:“我實沒有錢了,衆位不信進來看,等著我再有錢再捨吧。”央說半天,有那善心窮人就走了,那惡心的窮人,口中直駡。武登科晚上到對過的勾宅,將自住的五十餘間房屋賣了三千兩,除去一千一百兩贖押契,還了岳父家一千兩,剩九百兩之數,夫妻兩個贖贖當,把衆家人辭退,每人給銀十兩,慢慢謀事。夫妻搬在京西離城二十里,他家墳地就有看墳的,單有一處陽宅。把看墳的挪在別處住,自處置了些粗糙應用物件。這房是北房三間,東西各有配房三間,都是塼瓦,倒也齊整。看墳的姓賴叫賴天生,素日就不法,時常偷賣樹木,祭田有二亩,也給他賣去了。本來武登科自幼就不懂得營生,坐吃山空,自五月節後搬出城來,住到過八月節,把這點餘資花有一半。

這一天,夫婦因多吃兩盃酒,睡沉了,次日起來,所有銀錢,鐲釧、首飾、衣服被賊人挖了個窟窿盜去了。夫婦彼此埋怨,並無一點主意,天氣眼看寒冷,夫妻兩個度日如年。他這些財物並非外人偷去,乃是賴狗兒耍輸了,看他主人老實,他夜晚挖窟窿,盜去財帛。武登科無法,到九月時候,想起他表兄,何不進城去找找去?

次日告訴大嬭嬭找物當了作盤費,進城去找趙得福。王氏還有一件半新不舊的藍布褂,也不過當了三四百錢。武登科家中早飯是碎米稀飯,飯後,拿起小包裹夠奔平則門,進了城,一打聽,這白大人住在後門外金絲套胡衕,由西四牌樓往北,到了金絲套胡衕,一瞧路北大門,裏頭掛著許多官銜牌,到門房說:“辛苦你,我找趙二爺,勞駕把他叫出來。”衆人說:“你等等吧。”

不多一時,趙得福從裏面出來,人也改了樣,衣裳也新鮮,人又白又胖,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一見武登科,說:“兄弟,你來了,今天我忙,跟大人上衙門,你搬到哪去了?我總沒見著。”武登科說:“搬在京西墳地裏住,剩了幾個錢都丢了。”趙得福說:“你等等,我進裏邊去。”不多時拿出一吊錢,說:“給你做盤費吧,這還有十兩銀子,你將就過日子,過臘月二十來,我給你三二十兩。”

武登科回家,將就到臘月。這天二十二來找他表兄,一瞧,白大人被封了門,奉旨抄家,連他表兄都交刑部了。無奈自己回到家中把表兄打官司述說一遍,王氏也是無法。到了二十三祭竈這一天,家中一無所有,連香都燒不起。到了初更時候,夫妻點了一把菽稻,人家祭竈都說兩句吉祥話,他們夫妻兩個說:“竈王爺,我們過了年,人家都說好人相逢,惡人遠離,開市大吉,萬事亨通,我們是惡人相逢,好人遠離,開市大結,萬事恆阻。”

正說之際,只聽房上有答言說:“我乃惡人想逢。”又一個說:“我乃好人遠離。”又一個說:“我乃開市大結。”撲咚”一聲,扔下一宗物件。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五回 訪知己知心換命~獻珍珠爲友受艱

話說武登科同著王氏祭竈,正說“惡人相逢、好人遠離、開市大結、萬事恆阻”,只聽房上說:“我乃惡人相逢、我乃好人遠離是也。”扔下了三個包裹,竟自去了。他夫妻二人揀起來,覺得沉重,到屋中打開一看,裏面竟是黃白之物,黃澄澄耀眼金光。武登科說:“暫且把這些物件都裝在炕洞之內,留下十數兩銀子,換了過年。”王氏說:“你先做一個小買賣,然後慢慢往外換銀子。”武登科說:“也好。我買一個筐兒,過年賣瓜子爲生,倒也不錯。”

轉過年來,買了一個筐兒,在乾菓鋪買了些黑白瓜子,進城去做小買賣,帶著換幾兩銀子回來,天天如是。要在西四牌樓黃酒館喝一遍酒,人家做買賣都要賺錢,他做買賣賠錢。如取兩吊錢的貨,他一賣就剩了一吊了,他做著這買賣也無非遮掩身子,不過好慢慢兌換銀子。天天在黃酒館子喝酒,總吃掉數錢。一兩天黃酒館子不解其意,日子長了,黃酒館子就留上神了。大家想:他做小買賣,能剩多少錢,天天在這裏吃掉數錢,瞧此人甚是安穩,喝上酒,舉止端祥,並不象浮浪子弟。這天跑來掌櫃的說:“貴姓?”武登科說:“姓武。”問:“家住哪裏?”武登科說:“現在平則門外墳地,原是金魚胡衕人。”這個山東人說:“咱們還是本家,我也姓伍。”武登科說:“我是文武之武,我叫武登科,你是哪個武?”

伍山東說:“我是行伍的伍,我乃山東登州府福山縣人,原先我在東貨門做買賣的,金魚胡衕有一家財主開德昌泰綢緞店,天天捨錢,就是你麽?”

武登科說:“不錯,是我。”

那山東人說:“我叫伍振綱,久仰你的大名。你做這小買賣能賺多少錢?天天在這裏吃一吊多錢,賺得出來嗎!”

武登科說:“我這無事,拿它消遣,真指望賺錢吃飯如何使得?現在有我個親戚在外頭做官,回頭給我些錢,叫我做買賣,我也想不起做什麽買賣,我以賣瓜子爲名,訪個能人,開個買賣。”

伍振綱說:“我有一個買賣在乾則門外北號市口,也是黃酒槽坊,現在已關了,開著的時候還放西四旗的帳,現在因東夥不和,把買賣就收了,我在這玉泉居算是白幫忙。”

武登科說:“象要開個酒槽坊得用多少本錢?”伍振綱說:“要不放帳,有兩千銀子,開個好買賣,要放西四旗的帳,本錢得多。”武登科說:“你帶我到平則門外瞧瞧這個地方成不成。”伍振綱說:“很好。”

說著話,會過酒鈔,出了酒館,二人一直順大街到乎則門外,來到這座酒館門首,推門進去,裏面有看房的,見二位進來,連忙讓座,給二位倒了兩碗茶,武登科說:“伍大哥你今多大年歲,咱們哥倆換換心,結爲金蘭之好。”伍振綱說:“我今年二十九歲,你既不嫌棄,咱兩人談談閒話。”在一起吃了晚飯,伍振綱自己回鋪子,武登科回家。

次日,伍振綱親身到武登科家中,給王氏引見,哥倆就在家中神前結拜,伍振綱年長,武登科是弟。武登科把自己所存黃白之物叫伍振綱到金店去換,擇日子就將平則門外鋪子開張,起得字號是秘香居。鋪子後單有一所院子,作住宅,王氏孃子也接來,就在後院居住。這買賣日見興盛,用著七八個夥計。

這一天,武登科正在櫃房坐著,回思前後之事,自覺後怕:當初父母在日,家大業大,後來被我一時荒疏,一份家業全被我捨了,窮得一無所有。這總算是上天有眼,得著一筆邪財,也不知道是何人周濟我的。總算是祖上有德,還可以護住身衣口食,這兩年買賣又大得利息,打算在城裏頭再開一個。

正在思想之際,只聽外面一陣大亂,簾板一響,進來幾個罪犯之人,都是項帶項鎖,腿上砸著鐐銬,手上帶著手捧子。頭一個一進來說:“好一個秘香居,今天你我在此吃兩盃酒,也該算算帳了,這個買賣是我們的。”

武登科一瞧,四個犯人,有兩個大班頭跟隨幾個辦差的老爺。武登科一聽,話裏有話,連忙趕過去問道:“你們幾位從哪裏來?尊姓大名?”伍大爺說:“我叫惡人相逢。”武元說:“我叫好人遠離。”三爺說:“我叫開市大結。”

武登科這纔知道當初周濟的恩人到了,連忙說:“此處不是講話之所,你們幾位跟我到雅座。”

衆人跟武登科到了雅座之內落坐,武登科說:“恩公尊姓大名,倒是怎麽一段情節?”

伍氏三雄自說了姓名,又說:“那一年在京都之內,我三人知道索皇親乃是當道權臣,在京中訪他時,你正在捨錢,後來變賣房屋,我三人知道你是善良之人,受了窮困。我三人平日乃綠林人物,偷不義之財,濟貧寒之家,殺貪官,斬惡霸,我等偷了索皇親些金銀,共三千兩,一半是黃金,那日扔在你院中,現今我三人遭了人命官司,來到這裏把話說明。”

這時伍振綱由外面進來,說:“我聽多時,既是三位兄長,這也是前世的宿緣,你我今天在此便結義爲友,兄長的官司不要緊,我二人慢慢地託人情給兄長辦理,不知三位兄長意下如何?”伍氏三雄說:“好,你我這五人結義爲友。”

五人是伍顯、武元、伍芳、伍振綱、武登科,按次序行禮已畢。請伍氏三雄到裏院中,王氏出來,給三位兄長見禮磕頭。伍氏三雄每人脫下一件貼身穿的棉緊身衣服,遞與武登科,說:“賢弟,你把這三件衣服叫弟媳給拆洗拆洗,我等官司大概秋後是處決之時。我等臨出來,你把這衣服給我送去。”武登科接過衣服,送到後面,這裏款待伍氏三雄吃完飯,石鑄等告辭。

頭一天進城,大家先奔彭大人宅中,劉芳、蘇永福、蘇永祿進去回話,把伍氏三雄拿石鑄之事細說了一遍,大人賞了伍氏三雄、石鑄一桌酒席,叫劉芳告訴他等,只管放心,本部院定然遞折子保奏他等,決不能叫他們身受國法。劉芳出去,叫家人把酒席擺上,同著湯文龍、何瑞生大家同坐吃酒。劉芳把大人所說之言對四人述說一遍,這四人俱都感念大人好處,頭天席散無話。

次日,湯文龍、何瑞生押解伍氏三雄、石鑄,送交刑部,把四人看押起來。彭大人復奏把盜玉馬之賊拿獲,玉馬由刑部繳呈。折內聲明,拿石鑄乃伍氏三雄之功。

打官司之事暫且不表,單說武登科自伍氏三雄走後,王氏把三件棉緊身衣一拆,裏頭拆出無數珍珠,都是出號大顆,晚上燈光被珠子寶光照沒,燈頭直象棗核,滿屋中盡是寶光。王氏說:“在娘家見過這珠子,這乃是無價之寶。”趕緊拆了一件,將珠子倒在匣子之內,總有幾千個之數,一連把三件都拆開了,多少不等,俱有黃豆大小,光綵奪人眼目。王氏說:“你明天先拿十顆珠子,到大栅欄門櫃胡衕,問問這珠子是不是無價之寶。”

次日武登科用匣兒裝著十顆珠子,到前面來見伍振綱,說:“四哥,昨日三位兄長留下衣服,乃是三件珍珠汗衫,現在拆出無數珠子,我今天拿這十顆到珠寶市,前去變賣,好給三位兄長打點官司。”

武登科出離了酒館,進了平則門,來到前門外珠寶市,頭一家寶珍齋紅貨鋪,進去一道辛苦,把匣兒拿出來說:“我這有幾顆珠子。”掌櫃的一瞧,趕緊往櫃房裏讓,連忙問道:“尊姓大名,府上哪裏住?”

武登科說:“我在平則門北號市口,開黃酒槽坊。”

掌櫃的說:“這幾個珠子我買不起,你在這裏坐坐,我把行中街坊請來搭夥買,你家要有,不能就這幾顆,必然還有。”就知道這是無價之寶,因此沒敢問價,叫學徒的給倒茶,掌櫃的出去,約請行中人。不大工夫,進來珠寶行的十數位人,大家過來給武登科見禮。正在講價錢之際,只見由外面進來一人,年有半百,頭戴五品頂戴,身穿寧綢兩則龍箭袖袍,足下篆底官靴,長得五官倒也俊秀。一進來,寶珍齋掌櫃的就嚷說:“延爺來了。”連忙往裏讓。這位老爺乃是內務府郎中姓延叫延榮,爲人最好古玩,時常在珠寶市和這幾家鋪戶來往。今天一進來,掌櫃的楊萬興說:“延老爺這些日子老沒來,今天有點貨,你也開開眼界,省得你說我這鋪子沒出奇的貨。”

延榮進了櫃房,大家謙遜讓坐,就把武登科這十顆珠子遞給延榮。他一看,不由失聲贊美,說:“好!這宗物件是我初次見過,現今太后老佛爺要攢一盞珍珠燈,必須用這頂大珠子一千顆,此時裏頭有二百餘顆,短欠甚多,叫我出來採買,我知道珍珠市這幾家沒有,我往各處找遍,今天遇見這樣寶貝,真是太后洪福。”武登科一聽,眼珠一轉,計上心頭來,何不將此珍珠進上,替兄贖罪。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六回 秘香居天子微服~黃酒館豪雄大鬧

話說武登科一聽延榮所說之話,知道當今萬歲爺正要採買珍珠,自己說:“這十顆珠子,你們要留下,我要白銀萬兩。”

楊掌櫃說:“珠子雖好,我等看看也不值萬兩之數,你還得說一個實價。”

武登科說:“我回去和我家中商議。”拿起來珠子回家。次日帶了兩匣明珠,奔彭大人住宅,求大人把珠子獻給萬歲爺,給伍氏三雄贖罪。彭公一見這珠子,次日把武登科叫進來,在書房之內,問他珠子的來歷。武登科直言無隱,就把上項之事說明,彭大人立刻辦好折底,上寫道是:

大學士兵部尚書奴才彭朋跪奏爲獻珠贖罪懇恩授免恭折仰祈聖鑒事,竊有保安州殺死姦夫淫婦一案,本因風聞傳言,僕人與主母通奸,以小犯上,路見不平,一刀連傷二命,兇手伍顯、武元、伍芳自行投案,現交刑部按律治罪。

奉諭旨派伍顯等赴嵩縣拿獲石鑄,請回玉馬,稍有微勞,不敢仰乞聖恩,將伍顯等從輕減罪,今已定秋後處決。現有武登科自幼與伍顯三人義結金蘭,情同手足,不忍坐視,聞我朝欲採辦珍珠,他有祖遺珍珠千粒,情願獻上,替伍顯等贖罪,奴才想國家嚮有條例,謹恭折具陳,是否有當,伏乞皇上聖鑒訓示。謹奏。

次日,彭大人將折子遞上,康熙老佛爺乃是有道明君,此時正在京西海淀暢春園避暑,一見這道折子,聖上有旨意下;上諭彭朋奏,武登科進珠替友贖罪,著刑部從輕辦理,欽此。刑部接了這道上渝,又有武登科連彭公上下托置,伍氏三雄定了個遞解回籍,石鑄偷盜御用之物交回,並無傷損,發西安府十年充軍。起解是石鑄先走的,伍氏三雄有湯文龍大衆託好,領出刑部就算完了官司。

三人來到秘香居,與武登科見面,悲喜交集,說:“賢弟,若非你獻珠贖罪,愚兄性命難保。”

武登科說:“此乃兄長之物件,不過小弟代勞,這有何妨?就是小弟家傳之物,只要能救出兄長,龍潭虎穴也在所不辭。”又說:“你哥三個暫且不必回家,在此幫小弟做買賣,照料照料。”伍氏三雄倒也願意在京遊逛幾天。

武登科在西直門內新街口,有一個黃酒館,字號也改爲秘香居,武登科同伍振綱在內秘香居照管,伍氏三雄在外秘香居照管。這弟兄三個,打算從此改過自新,做安善良民。

這一天,大爺說:“我今天照料買賣,你兩個不用管了。”他搬了一個凳,在櫃前一坐,喝酒的一瞧都不敢進來,瞧伍大爺不象做買賣樣,把眼睛一瞪,甚是可怕。第二天換上武二爺,這個人甚是和氣,來了喝酒的人,他也知道讓,再說他又是山東人。做了幾天,武登科說:“三位兄長,你們挪到城裏去吧,那邊清靜,這邊雜亂。”伍氏三雄也甚願意,來到內秘香居,來做黃酒槽坊。買賣做了沒有半月,那地面營裏採訪著了,知道他三人是打遞解逃徒,知會地面,要他辦案。

這天來了有四、五十個官兵把秘香居一圍,地面老爺說:“夥計們過來。”只見由正北跑來湯文龍、何瑞生,說:“你們知會我在這辦案,我要知道,還不來呢,這不是外人,把官兵攔回去吧。”他二人進了黃酒館說:“我聽說三位兄長在此做了買賣,早要前來掛紅,還有一件事囑托你們三位,元豹山金眼雕邱成要來,我先給你個信,”說話二人告辭。

過了幾天,勝奎同金眼雕前來瞧看伍氏三雄,在這裏住了五、六天,二人纔回家。

這三個人買賣一天比一天好,外秘香居又放西四旗的帳,買賣也日見起色。這一天早晨起來,武登科正在櫃房坐著,只見從外面進來一人,說:“掌櫃的,這後堂有多少座?我今天要請請客。”武登科說:“這後堂有常來喝酒的人,天天在此,你要說全包了不敢應,要一個雅座可成。”這人說:“我是本地面把總蘇二老爺,就定一個雅座,因新放固源總兵高通海、河南永成副將劉芳二位遠行。”武登科一聽,方要帶他上雅座兒看看,只見從外面來了一人,說:“不用定座兒了,高、劉二位大人全來了辭帖,都不來了,明天是彭大人那裏請,定在本月纔要起身呢!”

這二人方纔走後,只見外面進來兩個人,頭一位三十以外年歲,身穿兩截羅漢衫,內襯藍紗褲褂,足下篆底官靴,手搖閉扇。後面跟的那位也是文雅之人,有二十已外年歲。伍振綱同武登科一看,認得頭一位是吏部主事伊里布,後跟那位是內閣中書伊拉東阿,二人無事,時常在此喝酒。武登科讓到後堂,早有跑堂的過來說:“二位老爺纔來呀,要什麽酒?”伊里布說:“要一手斤酒。”開了幾樣果子。

二人正自吃酒,只聽外面一片聲喧,門首拴馬柱上拴了一匹黑驢,鞍轡鮮明。從外面進來一老翁,頭帶草綸巾一頂,身穿藍綢子長衫,足下篆底官靴,五官端正,相貌驚人,手中拿著打驢鞭子。從外面進來,天武神威,另有一番精神。

書中交代,這位來者並非別人,正是當今萬歲——康熙老佛爺。只因前番武登科獻珠子與伍顯等贖罪,皇上一想:他一個買賣人家,焉能有這些珍珠?這日,萬歲爺無事,想要到秘香居訪訪此人。再說康熙皇帝乃是馬上皇帝,自己時常出來私訪,所有事情自己必要身歷其境,然後明降諭旨,派大臣辦理。今日早膳後,在暢春園傳御馬圈守領,把黑驢備上,在宮門等候;傳四驛庫總管預備便服色一身,在安樂宮把衣裳換了;聖上傳旨在秘香居打圍,各要改扮私行,不要漏出本來面目。萬歲爺出了宮門,早有御馬圈首領李進祥把驢拉著過來,伺候萬歲上驢。萬歲上驢之後,回頭一擺手,李進祥回去;萬歲這條驢乃是陝西贛百萬進貢來的,此驢日行六百餘里,天生來的神力。

康熙老佛爺正往前走,只見後面又來了一頭花驢,鞍轡鮮明。上面馱定一人,年約四十以外,身穿青洋縐大褂,青緞子抓地虎靴子。此人姓張行八,住在平則門外,外號人稱“花驢張八”。今天是朋友所約,在秘香居跟西霸天與九倉閻王張八、判官李五見面。張八正走在道路之上,他是最講究騎好驢的,他這驢是在德勝門馬店買的,算得上京都是第一。今天瞧見萬歲爺這驢走得好,皮毛又好,他在後頭就嚷道:“頭裏老朋友,站住!咱倆跑一趟。今年德勝門外黑寺打鬼,我這驢很快,跟馬跑了幾趟都沒落下,三月三在蟠桃宮有個馬車夫孫四,那些快車快馬都沒落下我這驢。”

萬歲爺聽見後面有人叫,回頭一看,原來是騎驢的,長得相貌兇惡,決不是安善良民,並不理會,催驢往前走。張八在後頭緊跟,這條花驢也真怪,一轉眼追上黑驢,花驢剛一聞黑驢,黑驢本是龍種,一擡腿正踢在花驢下頦,花驢一疼,腦袋一晃,前腿一擡,就把張八扔在道南邊一個水坑裏。萬歲爺這驢一直夠奔平則門來,到秘香居門首,下驢,將驢拴在馬柱上。

進了秘香居,一直到了後堂。這座秘香居是五間一排,五層二十五間,至到門口一通,連後堂裏一邊一個雅座。萬歲爺進來一瞧,西邊有兩個人喝酒,東雅座沒人,掀簾子進去。武登科一瞧此人,就知道不俗,連忙跟著進去,笑譆譆問道:“老爺子要什麽酒菜?”萬歲爺說:“給我拿一瓶真陳紹酒,開四碟果子,你們這裏掌櫃的姓什麽?”

武登科說:“這個小買賣是我開的,我叫武登科。”趕緊叫夥計把酒菜擺上。就在這時,見外面三三兩兩進來喝酒的不少。武登科正在櫃房坐定,見進來一人,年有二十餘歲,身穿紫花布褲褂,長得兇眉惡眼,足下紫花布襪子,青緞鞭鞋,進來說:“我乃花驢張八爺那裏派來的,叫我給你們送信,今有北霸天、趙七皇上、南霸天、東城吃倉的閻王張八、判官李五,還有四九城的文武,瞎打混倉局兩面的人物,在你這裏見面。”

武登科一聽此言就是一愣。羣雄大鬧秘香居,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七回 秘香居御筆金書~伍振綱酒館面聖

話說那武登科聽那人說,有趙七皇上要在秘香居羣雄見面,自己就嚇了一跳。

書中交代,那趙七皇上乃是著名混徒。他本是金枝玉葉的宗室,只因他不安分,在家私自窩娼聚賭,犯了法,發往盛京。到了盛京,他仍然聚賭,得了銀錢不少,這裏也交了不少朋友,後來他想要回京,把金銀帶了不少。一出盛京,就看見後面有一人步行,走得很快,就在馬後跟著走了有兩天。這天走在半路之上,天降大雨,他進了一座店,是一座小店,別屋中都住滿了,北上房三間沒人住。趙七皇上進了店,自己租了上房,後邊跟著他的那人進了店。店主說:“沒房間,你到別處去住吧。”

趙七皇上出來說:“朋友,你來屋中坐,我一人一馬,能佔多大地方?你跟我進上房,哥倆一同住。”那人也不推辭,進了上房屋中,二人對坐,要了酒菜吃酒,談心說話。那人吃了兩盃酒,說:“趙七哥,我聞你之名,由來已久,從盛京跟你下來,要劫你的資財,不想你是一個交友之人。我叫飛天老鼠尹士傑,今日你我二人結爲生死之交。”趙七皇上說:“很好。”二人撮土爲香,就在店中磕頭結義爲友,趙七皇上年長,尹士傑爲弟。

次日,二人分手,這趙七皇上自歸京之後,他又精通翰墨,結交官長,合城兵吏頭目都與他有來往。他常是文人打扮,後面總帶些打手,四九城倉局,兩面的文武,無人不知他這個人。

今日聚會,張八遣他手下打手花尾巴狼張小三來秘香居定座。伍振綱說:“今日我這後邊先已有人定了座兒啦,我們不敢應兩個主兒。”花尾巴狼把眼一瞪說:“是什麽人先定了?”

那西邊雅座伊里布出來,要筆硯說:“我給你寫兩副酒館之中對聯。”萬歲爺一看是伊里布在西邊雅座,也走過去。二人一見,伊里布就要叩頭,萬歲爺一擺手說:“不必,你等寫。”伊里布寫了一副是:

萬事不如杯在手,一生都是命安排。

伊拉東阿寫的是:

酒氣衝空,野鳥聞香成鳳。

糟粕有味,游魚得水成龍。

寫完,萬歲爺一時高興,接過筆來,寫了一副是:

醉裏乾坤大,壺中日月長。

橫批寫了四個大字:

十萬佳春寫完,聖駕回東雅座兒去了。武登科一擡頭,見從外頭進來一個人,手中架著一個夜貓子,拉著一條大黃狗,身高八尺開外,身穿著一件葛布袍兒,足下青布快靴,紫微微的臉膛,雄眉闊目。這個人乃是御前巴圖公,他奉旨前來保駕,改扮了行裝。跑堂酒保給拿過酒去。只見從外面進來一條大漢,穿花布褲褂,夾著一個酒罎子式的鼻煙壺,來到後堂坐下要酒。從外面又進來了一位先生,頭戴葦帽,身穿高麗服,上截白、下截淡青的一件大褂,足下一雙舊靴子,戴著一對木頭眼鏡兒。這二人一文一武到了後堂坐下,叫小二擺上酒來。

書中交代,頭一位是白大將軍,後跟那位是都察院巡城都老爺孫殿甲。後面又進來一位,黑臉膛,生得虎背熊腰,身穿葛布袍,足下青布快靴,懷中抱著一個大貓,貓是黃貍花皮,後跟一人,穿青褂兒,手拿一個鳥籠子,裏面裝著一個刺蝟,二位是果公、敖公,都是奉旨改扮,暗來保駕。後面又進來十幾位,也有文也有武,都是便服前來保駕。把酒館二位掌櫃的鬧得也不知做什麽的,吩咐夥計:“好好照應,今天所來之人,甚是可疑。”衆夥計答應。

正在說話之際,從外面進來了花驢張八。他在半路之上,跟萬歲爺賽跑驢,被萬歲爺的黑驢踢了一下,把他摔下去,滾了一身土。他追上花驢,拉住定了神,這纔上了花驢,想要追上萬歲爺。他這驢慢,走到平則門外,遇見攔路李二愣、花太歲朱奎二人,也是說合人,是南霸天宋四虎那邊的朋友。今天先到平則門外找張八,後上秘香居等候衆人。今天是九倉上的人物字號全來。這二人見面,彼此行禮,張八先把驢拴在家中,然後同李二愣、朱奎二人也來到秘香居。一看後堂人都坐滿了,就在後堂以外落座。一看後邊那些人都是形象各別,看不出象做什麽的。少時聽外面車響,到這門首下車,進來閻王張八、判官李五。這二人帶著十幾個跟從都是土棍的形象。進了秘香居,與張八等全都見面,大家彼此問訊,都說:“七哥還沒來嗎?”

正說著,只見從外面進來了一人,手拿明晃晃的一把鋼刀,身高八尺,身穿紫花布汗褂,青洋縐中衣,青布快靴,臉上好些疤,淨是刀傷,兇眉惡目。來至櫃外,把刀往櫃上一拍說:“延大太爺今天沒錢使用,你們給拿二百吊錢出來,萬事皆休,如若不然,我要收買賣。”武登科一看,這人生得兇惡,連忙叫伍振綱出去問問他是怎一段原故。伍振綱來至外面,說:“朋友,你來我們這裏找哪位?尚未領教尊姓大名?”

那人說:“我在西四牌樓塼塔胡衕住,有一個西霸天氣死雷延八太爺就是我,你們問了誰啦?就敢開這秘香居!我今特來摘你這匾。今天有二百吊錢叫你等開,如要沒有二百吊錢,這座秘香居讓我開幾天。”

伍振綱一聞此言,說:“你少待片時,我給你二百吊錢就是。”先派人往內秘香居請三位兄長,然後派人到營裏送信,叫官兵來捆他。

書中交代,這西霸天氣死雷延八叫延禧,他本是鑲紅旗滿洲鳳山佐領下人,在善捕營當二等布庫,只因他好在外面設擺賭場寶局,他算是看案子,那一年因事打死人,被提督衙門拿獲,奏交刑部,發往黑龍江充軍。他到了軍配所,住了幾天,他就問:“這裏有幾塊?這裏人物字號是姓什麽?”那軍配所中之人告訴他說:“此地有一個戴二疤,九塊局的看案人物第一。”

延禧這天到了局上,找姓戴的。不多時,從正東來了一個人,騎一匹沒尾巴的牛,來到門首下牛。那人有四十以外年歲,赤紅臉,酒糟鼻子,大眼睛。一進局,延禧過來說:“久聞二哥你的大名,今日見到,真乃三生有幸。我叫延八,避罪來到此處,求兄長照應。”戴二疤說:“兄弟來到這裏無以爲政。”一伸手,從爐子之內拿出一個火毬兒來,兩個手指一捏,延禧接過來,坐在床上把褲子撕開,把火毬兒放在大腿之上,燒得那肉直響,他無半點痛楚之相。戴彬一看,說:“罷了,真有你的,我須捧你一場。”立刻請飯。

次日,就在各局上給他拿掛錢,不到半月之久,他立刻在黑龍江立練出字號;後來又看兩塊局的案子,由此人人皆知。本地有一個小孩叫生鐵龍杜永,十九歲來到局上找道兒,延禧喝令讓打,連打了三次,並沒出聲。他有了氣啦,定要打壞了這個小孩,又打了一頓,把這小孩子當時打死。延禧懼罪,連夜騎了一匹快馬逃回京都。黑龍江行文各處訪拿。

延禧他自來都中,更不安分了,本來,連打死兩條人命,都未抵命,他要知世務,從此就應改過自新;可他不但不改,仍然胡爲,今天來到這秘香居,要訛伍振綱。正在發威,只見從外面進來七八個人,齊奔延禧而來。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八回 強借錢氣死雷持刀~打延禧賽崑崙發怒

話說延禧正在那裏搖頭晃腦大駡,只見從外面進來了七八個人,乃是本地的官兵。知道延禧是個逃軍,他等前來拿他。一見延禧這樣雄壯,手拿鋼刀跳過來要和他動手,衆人害怕那些官兵,一鬨而散。延八太爺正在這裏耀武揚威,從外進來了伍氏三雄,同著一位老英雄,年有七十以外,家住西安門徒耳山,乃是內務府西樓佐領,姓方名飛,外號人稱“鐵掌賽崑崙”。他今天是到內秘香居看伍氏三雄,這幾個人都是故舊之交,今天正同伍氏三雄在一處吃酒,談心說話。有武登科遣人前來說:“有一個惡棍持刀在外秘香居訛詐,姓延名禧,自稱西霸天氣死雷延八太爺。”

鐵掌賽崑崙方飛一聽此言,氣往上衝,正想著要找找延八太爺管教管教他。只因前番他收了一個徒弟,乃是琉璃厰四寶齋南紙鋪少東家,姓張名玉豐,年十三歲,跟著鐵掌方飛練拳腳藝業。方飛夏令愛吃漢洪家燒羊肉,打發張玉豐拿了一塊大磁盤,買六百錢燒羊肉,買二十燒餅。剛一出西安門,就遇見氣死雷延禧,帶領七八個人,都是小辮頂大反骨,不是安善良民,時常在街面上抓哥弄姐。今天一瞧張玉豐長得俊晶人物,這幾個人一回頭說:“合字,招路把哈,溜丁角孫,盤兒尖,肘看急付流扯活。”

張玉豐一聽這話,也不懂他們說的是什麽。書中交代,這乃是江湖黑話,“合字”是他們自己人,“招路把哈”是用眼瞧瞧,“溜丁角孫”是小孩,“盤兒尖”是長得好,“肘看急付流扯活”是帶著走。這幾個就過來說:“學生,你上哪兒去?”張玉豐說:“我給師父買燒羊肉去。”氣死雷延禧也不知道他是賽崑崙鐵掌方飛的徒弟,知道他也不敢,他只認爲是哪學房的小學生,給老師買羊肉的。他說:“跟我走吧,請你喝杯茶。”

張玉豐說:“上哪喝去?”這幾人說:“就在茶館。”張玉豐一瞧,只見爲首的穿一身青洋縐褲褂,抓地虎靴子,長得很兇惡,粗眉惡眼。來到茶館坐下,要了兩壺茶,問張玉豐吃什麽,張玉豐說:“我不吃這個。”說:“別不吃,我們哥幾個請你,今天不用回去了,有地方住。”張玉豐就知道這幾個人不是好東西,讓他吃,他就要菜吃,要了一桌子,吃了有五、六吊錢。

吃完飯,這幾人要帶張玉豐回他們的下處,張玉豐說:“你們幾位走吧,我還得給我師父買東西。”這幾個人一聽,氣往上衝,說:“好,你吃了我們泰山不下土,你往哪去?趁早跟我們走,萬事皆休。”張玉豐一聽,氣往上衝,說:“你們這狐羣狗黨,也不認識小太爺是誰?”一擰身躥上房去,回頭說:“你們幾個小輩姓甚麽?”延禧一道字號。張玉豐回去,燒羊肉也沒買,氣得直哭。鐵掌方飛就問:“你這孩子是把錢丢了?爲什麽哭?”張玉豐就把剛纔在西安門外邊遇見西霸天氣死雷延八太爺之事細說了一遍。把鐵掌方飛氣得顏色更變說:“奸猴崽子,尋到咱們爺們頭上來了!素常我就知道延禧這東西不安分,見了我,他們就躲著我,這次我總得找他,我管教管教他們。若不管教,未免氣候就大了。”張玉豐就不敢哭了,說:“師父不必生氣,咱們爺倆找他去。”鐵掌賽崑崙說:“要有大師兄神彈弓李五李公然在這,就不用我去了,現在他走張家口的鏢去了。”

吃完晚飯,鐵掌賽崑崙方飛帶領張玉豐夠奔西安門外,知道氣死雷延禧在西四牌樓局上看案子。剛來到西四牌樓就聽人說:“剛纔延禧被大班給辦下去了,這小子可遭了報了,這場官司夠他打的。”方飛一聽,細細一打聽,果遭了人命官司,何必再跟他一般見識?活該這小子,要不遭人命官司,我也要打他八成死,說:“玉豐,跟我回家吧,等延禧定了案,要是殺他,咱們瞧個熱鬧,要是發他等回來再報仇。”張玉豐說:“也沒什麽仇,他也沒揪我一把,不過他說的不是人話,我有心要打他,他們人多,我恐自己三拳難敵四手,好漢打不過人多。”方四爺說:“回家吧。”就把這件事擱下了。

直到如今,方飛正來瞧伍氏三雄,這都是故舊弟兄,一見甚是親近,正在說話之際,聽外秘香居人來報延禧訛詐,方飛一聽勾起前情,說:“三位賢弟跟我前往,我管教管教這小子。”伍氏三雄跟隨在後,一同來到平則門外。方四爺一進酒館,認識他的人甚多,四爺在平則門外叫過字號,可不是訛人。只因那一年有一輛拉石頭車,淤在平則門外,六個騾子拉不動,他過去說:“把六個騾子卸下來,拉一個軲轆。”他一伸手抄起這個軲轆,趕車的一搖鞭,把車就拉出來了,方四爺的鞋底襪底,一用力都掉了。從此人人皆知方四爺有異樣能爲。今天來到秘香居,有認識的站起來讓坐,方飛說:“衆位請坐,我有事。”

來到延禧跟前說:“正好你我在這裏遇見,這是活該。”延禧一瞧,惱羞成怒,掄刀照定方飛就剁。方飛一腳把刀踢飛,又一腿將延禧踢倒。方飛有紫砂掌工夫,在他身上打了兩下,延禧疼得就地亂滾,立刻把本地面官人叫來,把延禧送衙門,按逃軍辦他。

這裏伍氏三雄與方飛單找了一張桌,坐下談話。就在這時,就聽外面來一人說:“哎呀!好座秘香居,我是一步來遲。”進來的是一個和尚,頭戴棉僧帽,身穿棉僧袍,足下高襪子,棉僧鞋。伍氏三雄一看,是小方朔歐陽德,他乃是從千佛山真武頂,奉他師父紅蓮和尚之命,下山募化十方,重脩真武頂。今天聽見秘香居有熱鬧,特前來瞧看熱鬧。伍氏三雄一讓,他連忙搖手,來到後面,找了一張桌坐下,要了一斤黃酒。只聽外邊來了一輛車,淡黃油漆,本地軸,雪青洋縐圍罩,五大扇玻璃窻,洋縐硼弓、委緞車箱,十三太保圍子。車上跳下一人,身高八尺以外,細腰窄背膊,身穿淡黃青色綢長衫,內襯藍綢褲褂,蛋青川綢套褲,足下白襪,庫灰緞鑲緞鞋,帶著十八子香串,手搖團扇,後帶著一羣打手,都是些匪類之人。進了秘香居,告訴堂官:“把後面吃酒人都攆出去,我來了。”內中就有人說:“趙七皇上來了。”

康熙老佛爺在雅座往外一看,心裏說:朕正在此私訪,怎麽又來了個皇上。一瞧,後面跟著一羣惡棍,都不是安善良民。

這些人全都落坐,歐陽德望雅座一看,見康熙佛爺獨自坐在那裏飲酒,自己暗中思想:今天聖駕在此,暗中必有保駕之人。自己正在思想,只見跟著趙七皇上來的,有閻王張八、判官李五,這兩個都是東九倉身後花戶,來到趙七跟前說:“七哥,我們哥倆約你至此,非爲別故,特爲南霸天,給你二人見見面。還有一件事,有你一個知己朋友郭文華,你避罪關東之時,你把家中人口都安置在郭文華那裏,供米麵日用之費,只等你回來。直到如今,一概不還,這就是你的不好。今天我等來,也是郭文華所托,叫我等和兄長說說。”趙七皇上一聽此言,就說:“二位有所不知,我等內中還有隱情,你二位不知這件事,等閒著之時,我告訴你二位其中情節。”

那衆匪棍正在談話之際,歐陽德立刻進到屋中,嚮康熙爺跪倒叩頭,要募化康熙爺重脩真武頂。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九回 秘香居和尚識真相~方外人一見敘衷情

話說小方朔歐陽德來到雅座,給萬歲爺跪倒磕頭,說:“老爺子在上,和尚這裏磕頭。”康熙老佛爺問:“你是什麽人?”歐陽德說:“我是千佛山真武頂的,我叫廣惠和尚,我善能觀氣色,看出你老人家是位有造化的人。”聖上說:“既然看出,我是何等人?你要說對了,重重賞你。”

和尚不願討賞,說:“我要說對了,求求你老人家給我修廟。”

聖上說:“你來說,只要說對了,我必給你修廟。”和尚說:“我看你老人家相貌非凡,我也不必多講,恐外人聽見多有不便,應了一字,羣字去羊。”萬歲爺點頭擺手,這纔問他:“千佛山真武頂,用多大工程?”

正在說話之際,只見又進來一個和尚,身穿藍洋縐僧袍,年有三十餘歲,白襪僧鞋,面皮微白,長脖子。站在康熙老佛爺身後,聖上疑惑是跟廣惠和尚一同來的,並不理論與他。忽然他低頭一看,見二鈕上珍珠手串不見了,聖上一回頭那白臉和尚蹤跡不見,這纔說:“拿和尚!”外面進來了果公、敖公、巴圖魯公、白大將軍、神力王爺,就把歐陽德按住捆上。萬歲爺說:“不是他,剛出去的那個和尚。”這纔把歐陽德放開。歐陽德同伍氏三雄、鐵掌方飛追那和尚去了。

聖上吩咐將一干匪棍通字號,趙七皇上即行拿獲。在趙七一旁,有保護他的人,叫尹士傑,外號人稱“飛天老鼠”,他是關東路上飛賊,來到此處跟趙七是拜把兄弟,保護他來到秘香居。今見衆人要拿趙七,他拉刀就要動手。就聽白大將軍說:“爾等膽敢拒捕,現有聖駕在此。”傳本地官兵前來捉拿這夥匪棍。尹士傑一瞧這事不好,怕這事越鬧越大,一瞧那邊有個天窻,他擰身躥上天窻,焉想那上面卻趴著一個人,說:“無知微末小鼠,還不給我滾下去!”上面趴著的正是邱成。金眼雕得知萬歲私訪秘香居,他來瞧看熱鬧,暗中保駕。康熙老佛爺說:“尹士傑被人打下去了。”邱成說:“謝過萬歲龍恩。”皇上擡頭一看,上面金眼雕由天窻跳下來,趴在地下磕頭。萬歲爺吩咐:“帶我黑驢。”有保駕人將驢拉過來,衆匪棍纔知萬歲爺在此私訪。正要忙著給萬歲爺起駕,只見歐陽德同著伍氏三雄、鐵掌方飛回來。

書中交代,剛纔那白臉和尚乃是廣陽府尹家寨尋海鬼尹祿通的姪兒,採花蜂尹亮的哥哥。他在家中名叫尹明,出家拜彈子火龍駒戴勝其爲師父,出家名字叫飛雲。只因他在廣陽府聽人傳言,說他兄弟採花蜂尹亮被彭大人拿獲,死在雲陽市口,他要替他報仇。他帶上盤費,來至京師平則門外,找了客店住下,天天無事,在街上閒遊,要訪明白彭大人住處,誰拿的採花蜂尹亮,再將他們碎屍萬段。自己這天瞧見九天廟後,正西有一座華陽菴,剛走在這門口,只見門一開,出來一個尼姑,有二十餘歲,生得芙蓉白臉,長夠十成人材,黑黑的兩道眉毛,水汪汪一對杏眼,面似桃花,白中透潤,潤中透白,由白潤中又透出粉紅顏色,真是面如銀盆,不亞似美玉。飛雲不看則可,仔細一看,不由得目瞪口呆。那尼姑一見飛雲站在那裏不走,連忙含笑開言,說:“師父裏面吃茶。這有何妨?”飛雲本是風流浪子出身,後來削髮爲僧,也是採花的淫賊,善打十二支毒藥鏢,會使一對蒺藜鐘,久在外採花作案,比他兄弟尹亮甚著一層。今天尼姑一讓,他樂譆譆說:“好,師父,我正想到貴刹拜訪,真是你我前生之緣。”

尼姑進了廟門,在前頭引路,一過大殿,往東一拐,有四扇綠屏門,關著兩扇,開著兩扇,進了這院中,是北房三間,東西廂房各三間。把飛雲讓至北上房,迎面有八仙桌椅子,讓飛雲坐下,尼姑這纔問道:“道兄法號怎麽稱呼?”飛雲自己通名,就問道:“這廟當家的幾位?師兄法名怎稱?”

那尼姑說:“我叫惠性,這廟中就是我自家,使喚著六個人。師兄從哪裏來?貴寓何處?我看你這樣,必然有什麽心事。”

飛雲說:“我來此地辦我的心腹事,現在平則門外店中居住。”惠性說:“店中房子也髒,你何不搬在我這廟來。”飛雲說:“好,既是當家的慈悲,我求之不得。”

惠性說:“打發人跟你搬去。”飛雲帶著夥計,將鋪蓋搬在華陽菴,與尼姑二人吃酒,情投意合,夜晚同眠。從此飛雲遂與尼姑通奸有染,飛雲就問她喜懽什麽東西,說:“你喜懽什麽,告訴我,我給你買來。”尼姑說:“我倒別無可愛,就想要一掛珍珠手串,你明天到前門外,要頂好珠子買一掛來。”飛雲點頭答應。

這天吃完早飯出來,見秘香居前車馬不少,他也來此吃酒,見小方朔歐陽德正在那裏面,他一眼瞧見萬歲爺帶的珍珠手串甚好。他假裝在萬歲爺身後站著聽話,冷不妨一伸手,將珍珠手串盜去,轉身出了秘香居,一直往西跑。後面歐陽德同伍氏三雄、方飛隨後追趕,來到華陽菴廟前,再找飛雲蹤跡不見。小方朔歐陽德上房一找,大略他是跑進這廟去。方飛也躥進廟去,各處一尋找,只見第三層房,東跨院北上房內,那和尚與尼姑對坐說話,將珍珠手串交與那尼姑。尼姑接過來一瞧,甚爲喜悅,說:“我生平以來並未見過這樣的珠子,又大又有光澤。”飛雲說:“我纔將手串得著,今天秘香居有幾個能人,恐怕他們追下來,我到外面瞧瞧。”

轉身行出來,各處一看,並無一人,自己正在發呆,只見由正房後躥過一人,說:“哎呀,好一個混帳王八羔子,你把萬歲爺的珍珠手串偷來!”飛雲一聞此言,說:“你是何人?”歐陽德通了名姓,二人就在院中動手。方飛同伍氏三雄在房上觀看,走了五、六個照面,飛雲雖然武藝高強,焉能敵得了歐陽德?他再一瞧伍氏三雄、鐵掌方飛都是威風凜凜,他自己一想:莫如走爲上策。自己往圈外一跳。歐陽德說:“混帳王八羔子,我要讓你走了,我就不是英雄!”伍氏三雄也跟隨在後,及至追出西墻,再一找飛雲,蹤跡不見,各處連樹林尋找了一遍,並不見飛雲僧蹤影。

書中交代,歐陽德他們幾個人,對此處地理不熟,飛雲由墻外跳出來,要跑也跑不開,眼前有一棵枯柳樹,他藏在裏面。這幾個人找不著飛雲,回到廟內,將尼姑捆上,問追:“剛纔有一僧人交你什麽東西?快些拿出來萬事皆休,不然將你碎屍萬段。”那惠性說:“衆位老爺不必動怒。”惠性央告衆人,大家一想,頭一行是婦人,二行又是出家人,再說衆位俠義英雄都是回頭的人,都有一番側隱。賽崑崙方四爺過去把繩扣解開,說:“你把珍珠手串還回,與你無干。”尼姑趴地下給衆人磕頭,把珍珠手串拿出來。伍氏三雄說:“你我先把手串拿回,叫衆人放心,然後再尋找淫賊飛雲。”

這幾人一聽,也有道理,這纔尋著珍珠手串回到秘香居,正趕上萬歲爺要起駕,這時,猛然瞧見無數人,拿著刀槍棍棒,撲奔秘香居而來。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回 彭大人奉旨西巡~衛輝府百姓投狀

話說方飛將珍珠手串得回,交與大臣,還了聖上,奏明盜珍珠手串之賊,乃是飛雲僧。聖上傳旨,案後捉拿秘香居一干匪棍,著本地官府送刑部讅問回奏。聖駕騎黑驢回歸暢春園。本地官兵遵旨,將衆匪棍俱皆拿獲,送交刑部,各按律治罪,這話一概不講。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過了一年。高通海屢次陞遷,已得陝甘固源提督,來京引見。一則是官運旺,二來也是魚眼高恆雖是綠林,他父子一世俠義,所作所爲,俱都是正大光明,好心必有好報。來京後,先拜見彭大人,謝提拔之恩,帶了許多的土物送給大人。彭朋囑咐他:“在外面做官,第一要勤儉,查拿盜賊,清淨地面,整理軍裝,操演陣勢,上不負國家之托,下盡自己爲臣之道。”高通海一一答應,過了幾天,就上任走了。

到了四月初旬光景,有陝甘肅巡撫禧宗武禧大人,折本進京,說:“西復反王賀蘭山金斗寨金槍大王伯起柯,屢次練兵犯境,有謀反之意,請聖上早做準備。兩相交界在駱駝嶺,反王時常過界搶掠。”聖上一見這道折子,龍心雙怒,下旨:“派大學士彭朋查辦此事,欽賜尚方寶劍一口,如朕親臨,準其先斬後奏,便宜行事。”彭大人謝了恩,拜了幾天客。有彭公至近親友,給彭大人送行。彭大人帶著京營把總蘇永福、蘇永祿,四月初九日請訓出京。

由良鄉縣是頭一站,按站往下行走。大人四位管家是彭興、彭祿、彭福、彭壽。這一日大人轎來到衛輝府地面,離城還有一里之遙,本地面知府文武各官皆出來迎接,攔轎給大人請安。這時,那邊來了十數個男女,齊聲喊冤,狀告飛賊張黑虎,因奸不允,殺傷性命。大人接過狀子一看,上寫:

具呈人劉秉琦,係衛輝府人,年四十六歲。呈爲匪賊入墻入室,持刀行兇,因奸不允,刀殺人命,懇求恩飭差拿,以除兇惡而安良善事。小的係清白傳家,貿易爲業,家住衛輝府南門內小胡衕路北。小的家中衹有一女,年方十七歲,已許茶葉行張德明爲妻,尚未定婚娶日期。突然于三月二十六日有賊人跳墻入室,進小女房中,持刀意慾行奸。小女喊嚷,小的聽見過去,小女已被賊人殺死。賊人復又持刀將小的砍倒,逃走。臨走留下八句詩詞,貼在墻上,小的已經抄來,呈大人看。此賊尚未逃竄,現住東街悅來店。小的在本府本縣呈控,至今未傳到案。小的出于無奈,叩懇大人飭差拿獲,訊究懲辦,以除兇惡而伸冤枉。上呈。

大人將呈子看過,見內有一紙,係賊人所留詩句,上寫道:

自幼投師愛練武,英雄生來心膽粗。

終朝秉性好採花,來至河南衛輝府。

白日看見美多嬌,因奸不允刀下苦。

豪傑到處要留名,陸地飛行張黑虎。

大人看罷,又把別人叫上來問道:“你等所告何人?可有呈狀?”衆人悅:“我等俱都口訴,所告者皆是張黑虎,共合是九條人命,皆是少婦長女,因奸不允所殺。”大人吩咐,把他等帶在轎後,至公館細細讅問衆人。彭公轎至衛輝府城內十字街東路北公館,大人下轎,文武官參見已畢,彭公吩咐將告狀人帶上來。大人就問:“劉秉琦,你既知道張黑虎在悅來店住,經本府控告,爲何不差傳他?”

劉秉琦說:“回稟大人,這張黑虎在本地鬧得甚兇,文官老爺要去傳他,他把文官老爺持刀嚇回,晚上,還到衙門把文官老爺的夫人赤身露體給捆在樹上。武營老爺們要去拿他,不論多少官兵圍著他,他都走得了,到晚上,他又把武官老爺的夫人的衣服脫去,捆上,旁邊插著一把刀。因此,我們此地文武老爺都不敢惹他。本地面有一個馬快班頭,甚是出名,姓許叫許振英,辦案拿賊,可稱第一,他去拿張黑虎,不但沒拿成,夜內他全家被殺,一無兇手,二無對證。”

大人說:“你這一說,這本地面官兵是不能拿他了,趕緊把我的辦差官給叫上來。”

蘇永福、蘇永祿上來,給大人請安。大人說:“你二人趕緊帶本地的官兵到悅來店,把張黑虎給我拿來。”

二人點頭答應,說:“請大人放寬心,諒此毛賊,他也敢在此橫行,我二人到那裏將他拿住,按律治罪于他。”他二人轉身下來,叫本地的官兵帶路,走在路上。蘇永祿說:“大哥,你我跟大人當差沒立什麽功勞,這回大人出來,手下沒有能人,要是你我能立下功勞,大人好保舉你我陞官。”蘇永福說:“你我就此前往,不必多講。”

來到店門首,小夥計正在大門道坐定,一瞧本地面官差帶著二位辦差的老爺,手持單刀。小夥計連忙問道:“你們幾位老爺找誰?到我們店裏來,有什麽事?”蘇永祿用刀一指,說:“我二人乃是跟隨欽差彭中堂查辦事件,聽說在你這店,住有個飛賊張黑虎,在哪屋?叫他出來,跟我們打官司。慢說他這毛賊,叫他打聽打聽,當初那採花蜂尹亮就是我蘇永祿拿的,北巡大同府破過畫春園,劍鋒山我拿過活閻王焦振遠,如我沒能爲,大人也不能帶我。”

店裏小夥計姓王行六,有個外號叫話把王六,伶牙俐齒,能言會道,說:“你們二位老爺一直奔北上房那三間,是他一人住著,住了有兩年不給房錢,我們也不敢攆他,你們二位進去拿去吧,他在屋裏吸大煙呢。”

蘇永福二人說:“好賊崽子,膽子真正不小,知道我們哥倆在這,還不出來受死,等待何時?”二人直奔北上房,進了屋中,並無一人,蘇永福氣了,說:“剛纔我們來到店門口,你故意高聲說話,教賊聽見好跑,再不然,你們早有人去送信,你們是通同與賊人一黨。來人!把小夥計捆上,帶到公館,跟他要張黑虎。”

小夥計嚇得渾身直抖,放聲大哭,說:“大老爺不可,我可實實在在沒放走張黑虎。二位老爺要不信,問問本地面官人,我們是把他恨死了,但願把他拿住,給我們除了害,我等焉能放他!”

正在說話之際,只見由那邊跑過來一個聽差的人過來說:“了不得了,你們二位快回去吧,張黑虎上公館刺殺大人去了。”

書中交代,張黑虎正在店中吸煙,聽蘇永福他們來找,本來店裏小夥計說話聲音高大,他在屋中聽得甚真。他本是一個夜走千家盜百戶的江洋大盜,知道彭欽差手下能人很多,他自己一想:我要不把彭大人治住,我在此地就住不了啦,我先給他個下馬威。想罷,由墻上摘下一把鬼頭刀,跳在院中,飛身上房,一直躥房越脊,來到大人的公館,正趕著大人在那上房坐定,衆文武在兩旁侍立,等拿張黑虎一並讅問。衆告狀人外面待候,個個喜悅,想:大人一到,可以拿住張黑虎報仇,從此可以除害,撥雲見日。正在思量之際,張黑虎手拿明晃晃一把鋼刀,由屋上跳在公館院內,這些文武官各個嚇丁一跳,文官往後倒退,武官各拉單刀。大人在上面坐定,一瞧,張黑虎年有四十以外,身穿涼綢褲褂,足下白襪藍綾綢花鞋,手拿著一把鬼頭刀,面皮微黑,黑中透紫,粗眉大眼,二眸子滴溜溜的亂轉,四方口,長得甚是雄壯,拿刀指著大人說:“彭大人,我與你素無冤仇,你是查辦邊患的欽差,何必在此多管閒事!”彭大人說:“好一個盜賊,膽放在本閣公館持刀行兇,目無官長,來呀,給我拿他!”這裏衛輝府參將叫何佔鰲,一伸手把刀拉出來過去用刀一指說:“膽大張黑虎,你真不要腦袋了!”一擺刀照定張黑虎,劈頭就剁,張黑虎一閃身,擡腿將刀踢飛,何佔鰲回頭說就跑,被張黑虎一腿踢了個筋斗。這個時候,蘇永福、蘇永祿趕到,大嚷一聲:“好,張黑虎,你真是膽大包天!”

張黑虎擡頭一看,見蘇永福、蘇永祿威風凜凜,二人都是新葦帽,高提梁翡翎管,六品頂戴,藍翎,身穿藍綢國士衫,腰繫涼帶,足下薄底靴子,前後衣襟掖著,手中擎著單刀。蘇永福是紫臉膛,年有半百;蘇永祿是淡黃臉面,二人各擺兵刃要拿張黑虎。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一回 蘇氏兄弟奮勇捉賊人~感念舊恩捨身護欽差

話說蘇永福二人由戶外擺刀,直撲張黑虎而來,張黑虎飛身躥上房去,二人跟隨在後,也躥上房去。張黑虎一看,說:“原來是兩個無名小輩,我要去了,今夜三更時分我來,連你帶彭大人,取你三個人性命。”說罷竟自去了。彭公說:“蘇永福,你二人把賊人急速拿住。”蘇永祿過來說:“回稟大人,賊人已然逃走,大人請放寬心。”彭公說:“你當差太油滑,好生辦案,我還要提拔你哪,今晚此賊要來,你二人應當如何?”蘇永福二人說:“大人請放心,我二人今晚等候他,將他拿獲。”大人說:“既然如此,晚間你二人在外間屋中安歇。”

少時擺上晚飯,大人吩咐知府:“將一干告狀衆人帶下去對保,候本閣拿住賊人,傳他們前來對詞。”文武官各告辭回衙。大人用完了晚飯,蘇永福、蘇永祿在一旁侍立,大人在燈下看書。大人說:“這也不是公堂,你二人不必立規矩,搬過凳子,你二人坐下。”

蘇永福、蘇永祿在大人一旁坐下,聽聽外面天交初鼓,二人吃茶。又有一個更次,忽聽前房撲咚、嘩啦、扒達一響,大人叫:“蘇永福、蘇永祿你二人到外面觀看。”兩個出去到院中一瞧,只見房上瓦掉下有四五塊,二人又找到西後院,從地下拾起一根三愣鋼錐,拿到裏邊借燈光一瞧,尖上有點血,聞了一聞。蘇永祿過來遞給大人說:“方纔瞧見院裏掉下幾塊瓦來,並無別的形跡,在西院中撿了一個鋼錐,我聞了聞有臭味,許是打在屁眼上了。”大人瞪了他一眼,接過鋼錐來一看,上寫的字是“碧眼金蟬”。大人說:“這個鋼錐是碧眼金蟬石鑄的。”

蘇永福、蘇永祿一聽,嚇得顏色改變,都知道石鑄的能爲,這兩個人又在他家人囤住過。大人問:“你二人說是不是人家對手?”蘇永福二人過來,齊說道:“要是碧眼金蟬石鑄前來行刺,卑職實不是他的對手。”大人說:“你二人不必害怕,我想石鑄前者發配西安府,那是本閣遞折保求的,按王法應該重辦于他。現在他在西安府知恩感德,必是他暗中保護本閣,這是刺客被他用鋼錐打跑了。”

二人一聽大人所說有理,這纔放心。大人說:“你二人就在這外間屋搭鋪,我進裏間屋中安歇。彭興他四人在西屋安歇。”此時天已交三鼓,蘇永福二人搭上鋪,躺下就睡著。至四鼓時光,蘇永祿被尿憋醒了,屋中又沒夜壺,伸手一摸,把彭興的洗臉盆摸著,溺了滿滿一盆,剛要擱下,瞧見外頭有人撬門,用手中刀把門閂推開,忽悠一下,門分左右。見有一人手執鋼刀,邁腿就要進來。蘇永祿一急,照直那人就把盆扔去,就聽吜啷、嘩啦一陣響,賊人成了尿蛋,飛身上房,竟自逃走。蘇永祿嚷著說:“快來!刺客被我打跑了。”

蘇永福也醒了,衆人亂了半夜,天光已亮,本處文武官齊來參見,給大人預備好了車輛,請大人起馬。大人說:“本閣今天不走,俟拿住賊人張黑虎再動身。”文武官不敢往下多講,給大人預備早飯。吃完早飯,大人把蘇永福弟兄叫在面前,說:“賊人昨夜連來兩次,你等竟未將他拿住。今天你二人在上房廊簷下值宿,不許睡覺,賊人若來,務要將他拿獲。”蘇永福二人答應。大人說:“白日無事,你二人去歇著,養好了精神,夜晚拿賊。”

蘇永福、蘇永祿吃了早飯,睡到平西之時,蘇永祿起來上街灌了瓶酒,預備熬夜喝。要想買點菜肴,一瞧就衹有一個賣驢肉的,花了八十錢,買了一包,回到公館,跟蘇永福商量說:“咱們哥倆在廊下一坐,你臉嚮東,我臉嚮西,賊要打東邊來,你拿胳膊一拐我!賊人要由西房來,我拿胳膊拐你,賊人要從房上來,你我都瞧得見。”二人商議好了,晚飯後大人安歇,彭興將上房隔扇一關,蘇永祿搬了二人凳,堵著上房門,背靠著背一坐,靜等賊人前來。蘇永祿本來就膽怯,他的能爲淺薄,心中禱告,但願賊人別來,纔是萬幸。

等到天有初鼓之後,大人在裏面並未睡覺,翻來覆去躺在床上,思想前後:想當初我自三河縣起首,辦過左青龍,拿過武文華,都是白馬李七猴一人約請俠義所辦。後來辦了河南巡撫,辦了無數奇巧之事。本閣查過大同府那樣的活閻王,俱有能人拿獲。跟我當差的豪傑英雄,俱都高陞做官。現在就是蘇永福、蘇永祿二人跟我。蘇永福爲人忠厚誠實,蘇永祿精明強幹,我來到衛輝府地面,有黑賊張黑虎,攪擾地面,非將此賊拿獲,本閣不能起身。正在思想之際,天交二更。外面蘇永福坐在那目瞪癡呆,似乎要困。蘇永祿說:“兄長別睡,咱們哥倆喝酒罷。”拿過酒瓶,自己喝了一口,遞給他兄長蘇永福,喝了一口,復又遞給蘇永祿。正吃得高興,大爺一瞧,東方來了一個人,趴在後房坡,借著朦朦的月色,看得甚真,見那人頭戴灰色照頭帽,身穿灰色貼身的小褲襖,下身藍緞子襪子,倒納干層底鞋,背後背著一口單刀。大爺看見,用胳膊一拐,二爺蘇永祿一瞧,西房也來了一個,在西房後房坡一站,蘇永祿看得甚真,頭上青絹包頭,似撮打拱首斜拉茨菇葉,身穿青綢小褲襖,背著一條虎尾三節棍。蘇永祿拿胳膊一拐,大爺蘇永福一想:我二弟真伶俐,他會有後眼,怎麽打東房來的人,他會瞧見?蘇永祿也是納悶,我們大爺有後眼,怎麽打西邊來的人,他會瞧見?二人彼此一回頭,見東西房上來了兩個刺客,二人嚇得渾身直抖,體似篩糠,不搖自戰,不熱汗流。二人一想:就是張黑虎,還不是對手,何況來了兩個?蘇永祿的眼快,一瞧東房上正是惡賊張黑虎,西房來者正是劍鋒山活閻王焦振遠第三子獨角鬼焦禮。

蘇永福二人知道這二賊的利害,知道今天二人我準死。張黑虎昨天由公館走後,就在衛輝府西門外,往北一拐。那裏有一個妓女,外號人稱“自來紅”。他沒敢回悅來店,跑在自來紅那裏去了。這個婦人今年二十二歲,很端正。張黑虎給些個錢,就算是張黑虎大包家,不許她接外人。她使喚兩個老媽子,一個廚子,買了一個小丫頭。昨日張黑虎拿著刀氣昂昂進了自來紅院中,來到屋中,將刀往桌上一放。自來紅說:“你今天怎麽來這麽早?”本來往常張黑虎在店裏等人都睡了,他跳墻晚間到這裏來住,連店裏都不知道,他怕是黑夜有官兵到店裏去拿他,這是脫身之處,故此今天自來紅問他。張黑虎說:“小孃子,你不知道,今天老爺我在店中吸煙,有一個奉旨欽差彭大人,他見了幾張呈子,有人告我,他派辦差官,到店中去找我去了。是我拿著刀找到公館,跟他大鬧一場。今天回來,到晚至公館,將他等全皆殺死,小孃子擺上些酒來,你我吃酒。”

老媽子把東裏間床上小桌擦抹乾淨,少時掌上燈,擺上十數樣果子,兩壺紹酒。自來紅親身給張黑虎斟上一杯,自己也滿了一杯,拿起絃子,彈了一個瞧情郎,哄得張黑虎心花俱開,真是三杯花作合,酒是色媒人。張黑虎一瞧自來紅,喝了幾盃酒,更是透著好看,伸手拉過來,解了中衣,二人雲雨一回已畢,安歇睡覺。

天交四鼓,張黑虎直奔公館,被蘇水祿一尿盆給打回來,在這裏住了一天。今天交了三鼓,自己收拾好了,來到公館。上了東房坡,瞧見西房坡有一人等著。他心說:昨夜拿尿盆打我的就是你,今天要不殺你,我誓不爲人。西邊獨角鬼焦禮一瞧,東房有一人,他想:昨天用鋼錐打我屁眼的必定是你,我今天要不報仇,誓不爲人。二人各拉兵刃跳在院中動手,二人一場大戰,各施所能。那張黑虎刀法精通,焦禮虎尾三截棍乃家傳的武藝,二人越殺越勇。彭大人此時尚在睡覺,聽見外面動起手來,把窻戶紙撕破,心中說:“都說蘇永福、蘇永祿沒能爲,不能辦案,今天在院中動手,一言不發,真是仇敵惡戰。大人往窻外一看,不是蘇永福,使棍的是獨角鬼焦禮,使刀的是張黑虎。蘇永福、蘇永祿堵門站著在那裏低言悄語。大人叫蘇永祿過來,問他:“這兩人在院裏動手是怎麽回事?”蘇永祿回說:“是兩個刺客。”大人說:“既是刺客,爲何不拿?”蘇永祿說:“這是驅虎吞狼之計,使刀的要把使棍的打死,我二人過去拿使刀的,要是使棍的把使刀的打死,我二人再拿使棍的。”

大人說:“你說的還有道理呢,你應該把二人都拿住纔是。”

蘇永祿躲開大人,仍來到蘇永福一旁,喝口酒,咬口驢筋。正然瞧著二人動手,忽然間從上房撒下一泡尿來,正流在蘇永祿脖子上。蘇永祿擡頭一瞧,房簷上坐著一個人。蘇永祿心說:“這兩個刺客就不少了,又來了一個,簡直是要我們哥倆的命,我給他先下手爲強,後下手遭殃。”拿起酒瓶就往上一砍,上邊並無動作,又把驢筋扔上去,亦被那人接去。那人在屋上哈哈大笑,說:“真有我的吃喝,見了面就把酒菜扔給我!”

蘇永祿一瞧,不是別人,正是碧眼金蟬石鑄,嚇了蘇永祿一跳:兩個刺客我們拿一個也費事,又來了一個。只聽石鑄在屋上一聲喊嚷,說:“欽差大人只管放心,今軍犯石鑄特地前來捉拿刺客。”

書中交代,石鑄自盜玉馬,以爲冒犯君顏,有欺君之罪,必要死在雲陽市口,後來多蒙欽差彭大人保奏,纔能免了死罪,萬歲爺寬恩赦去死罪,發配西安府充軍。石鑄到了西安府,早有人給他安置,是他的兩個內弟:花槍太保劉得勇,花刀太保劉得猛。這哥倆遣一個小童到軍牢所服侍。石鑄花了些錢,上下都打點好了,給他兌下飯館。石鑄到了這裏,銀錢富足有餘,家中有他兩位兄弟辦理好了。石鑄來到這裏沒受罪,倒交了一班朋友,都是西安府的人物。頭一個外號叫“鎮西方”鄭文采,在西安府設著幾塊局,一見石鑄就親近,二人算是好友。第二個就是西安府的班頭,姓金名英,在這衙門那任官手裏,都是當紅的差事,外號人稱“賽叔寶”。還有在本處開鏢局,久走東西南北,四路總鏢頭是人稱神力無敵的王天壽。本處武營有一位把總,姓魏,這人好俊一身工夫,名叫魏得標,愛喜石鑄是英雄,上趕著跟他交朋友。凡是練把式的,都愛跟石鑄交朋友。內中還有銅頭李四,鐵胳膊華三,這一干人等,天天請石鑄吃酒。這軍牢班裏,凡是避罪的,沒有不感念石鑄的;他拿銀錢時常周濟這些貧苦避罪的人,惟有三個避罪的,與石鑄面和心不和。這三個人乃是大同府劍鋒山活閻王焦振遠的兒子霹靂鬼焦義、獨角鬼焦禮、地裏鬼焦智。這三個人時常背地商議說:“發來的這個石鑄,乃是伍氏三雄伍顯的小舅子,咱們跟伍顯有不共戴天之仇,拿住咱們哥幾個人的,就是他。咱們雖不能跟伍顯報仇,咱們拿住他小舅子,要了他的命,也算咱們報了仇了。”

焦智說:“且慢,這石鑄既盜玉馬,必是有名的英雄,你我不可造次,慢慢瞧著遇有機會,再治他不遲。”

每逢集場日子,這三鬼總要去趕集,凡是做小買賣的,沒有不怕他們的。在街市上趕這一趟集,是人人怨聲載道。要是石鑄趕集的日子,有朋友一見,說:“這個做買賣的跟我們相好,讓過去吧。”石鑄又是外面的人物,焉有不依從之理?石鑄也不指望這個三鬼,可他們套著跟石鑄交朋友,天天在一處吃喝。後來做小買賣的都知道三鬼跟石鑄交好,每逢到趕集的日子,大家把石鑄請了去。石鑄一到集上,在這一站,三鬼一過來趕集,石鑄說:“三位兄長讓步吧,這個跟我相好。”連著一條街,三鬼什麽也沒抓回去。

到了晚上,這三人是一肚子氣,說:“照這個樣,咱們哥仨在這混不下去了。”焦智說:“我有個主意,明天吃完早飯,約石鑄逛去,出了城,到了無人之處,咱哥仨就跟他比武,用車輪戰法,把他纍乏了,一棍把他打死。”焦義、焦禮說:“好,打死他,你我逃軍,找一處高山、招軍買馬,省得在這裏受這肮髒氣。”三人商議已定,天晚各自安歇。

次日早晨起來,到石鑄那屋裏說:“石大爺起來了。”石鑄正在喝茶,說:“你們三位找我什麽事?”焦智說:“我們三人約你出城逛逛。”石鑄說:“好。”

吃完早飯,同著三鬼出城有二里多路,來到樹林之內。霹靂鬼焦義說:“我久仰你的桿棒出名,今天正好比比武。”石鑄說:“很好。”拉出桿棒一動手,石鑄工夫又純正,正在英雄年少之時,幾個照面,把二鬼焦義摔了幾個筋斗,焦禮過去也是不行。三鬼一瞧贏不了石鑄,焦智就不敢動手了,說:“你我喝茶去吧,這也不是仇敵惡戰。”

就打這一回起,石鑄就留上他們的心了,每逢要跟他們出去,自己諸事都要小心。三鬼更是仇上加仇,仍然不死心。這天是焦智出的主意,請石鑄逛山,把他灌醉了,把他打死。石鑄留心,怕是三鬼算計,他走在道上,時時刻刻不敢大意。到了山裏頭,他們自己帶的酒菜,石鑄不喝,說:“你們三位是好意,你們先喝。”這三人拿起就喝。石鑄一瞧酒裏沒情節,這纔接過酒來喝。這三人推杯換盞,直灌石鑄。石鑄喝了幾杯,假裝酩酊大醉,說:“三位別讓了,我的酒已夠十分。”三鬼心中暗喜,以爲石鑄中計,少時就可以報仇。只要把他結果了性命,我等兄弟從此沒有可怕之人。這三人站起來,不喝了,還叫石爺,連叫數聲,石鑄一言不發。三個人伸手拉出虎尾三截棍,一瞧石鑄躺著不動,焦義說:“你們哥倆躲開,我一棍把他打死。”焦禮說:“哥哥交給我吧。”剛一拉棍,見石鑄躥起來,說:“好賊崽子,敢算計石大爺!”伸手拉桿棒,照定獨角鬼就是一桿,把獨角鬼摔倒在地。霹靂鬼、地裏鬼各拉三截棍,石鑄與他三人是以死相拼。走了十幾個照面,三鬼叫石鑄摔得暈頭轉嚮,三鬼提著三截棍往南就跑,石鑄隨後就追。剛出山口,見鄭文采、金英、銅頭李四、鐵胳膊華三,還約了好些人,各拿刀槍,聽說石鑄被三鬼約山裏吃酒,怕的是三鬼暗害石鑄,這纔約會人趕奔來了。見三鬼慌慌張張,拉著棍跑出山口,石鑄拉著桿棒,隨後追來,一見衆人說:“你們哥幾個回去吧,我已然把三個鼠輩打敗!”

衆人這纔請石鑄在酒樓吃酒,直到天黑。石鑄在軍牢營自己屋中喝了兩碗菜,覺著肚皮疼痛,想要出恭。他到了三鬼住的房後院,蹲著出恭,聽屋內焦義說:“咱們的仇人彭朋奉旨查辦西夏,已然到了河南地面,咱們這殺父冤仇,不能不報。”焦禮說:“我打算明天動身,也不住店,我帶上乾糧,帶上個水葫蘆,還得帶上一張狗皮,晚間在山內睡覺隱身。”

石鑄聽了屋中所說的話,出完了恭,來到自己屋中,告訴小童好好地看家,他也收拾一份行路的物件。次日天一亮,在後面暗跟著獨角鬼。

這一天到了衛輝府,天色尚未落日。一打聽,知道欽差公館的,在十字街路北。焦禮在公館外頭,踩好了道。等到夜晚,他飛身進了公館,石鑄暗地跟隨在後。焦禮在前房簷一趴,聽屋中說話,石鑄打了他一緊身低頭錐,正打在焦禮屁股眼上。他往下一滾,連瓦掉下兩塊來,跑在西院把鋼錐拔出,扔了,躥房越脊,逃出西門。

離城四里就是山,進了山洞,把狗皮鋪上,躺在那養傷。石鑄在北邊找了個山洞,盤膝一坐,白天也未出山。等到晚上,焦禮頭裏走,石鑄後頭跟,隨又到了公館。焦禮與張黑虎動手,石鑄跳下房來拿賊。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二回 保欽差石鑄赦罪~嵩陰縣二老鳴冤

話說石鑄來到公館,趁張黑虎與焦禮二人正在動手之際,他從屋上跳下來,說:“欽差大人只管放心,軍犯石鑄特來保護大人。”拿酒瓶子照定張黑虎一扔,正打在張黑虎前胸之上,把酒菜照著獨角鬼的面門打去,然後駡道:“我把你這兩個刺客賊人打死!”拉出桿棒,先照定張黑虎一緊背低頭錐,正打在張黑虎大腿之上。抖桿棒直奔獨角鬼焦禮。他乃是石鑄的手下敗將,焉敢與他動手?一照面就被石鑄扔倒。張黑虎過來掄刀就剁,被石鑄桿棒纏身,翻身栽倒。張黑虎急忙爬起,把刀一順,問道:“你這廝使的什麽兵刃?”石鑄說:“你不認得,我這兵刃叫摔蛋。”張黑虎說:“你不要駡人。”說著飛身上房,躥出公館逃去。焦禮也躥上西房,一回頭說:“石鑄,我跟你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你何必苦苦追趕我?”石鑄說:“你要安分,我也不拿你。大人不忍把你們剪草除根,留你這幾條狗命,你還惡心不改,又前來行刺。”焦禮並不答言,躥出墻外,石鑄緊緊追趕。追出西城門,來到山口之內,焦禮把東西拾起來,連夜往回走,石鑄暗暗跟隨,及至到了西安府,石鑄這纔放心。

獨角鬼回來對他二哥四弟將公館之事說了一遍。二鬼咬牙忿恨,焦義說:“我有一個主意,須如此這般。”焦禮說:“也只可如此,你我一個對一個,都不是他的對手,二哥的主意很好。”隨即大家安歇。

次日焦義帶著二鬼來找石鑄說:“石大爺,我們來見你。咱們前頭勾了,後頭抹了,我們三個人從今改惡嚮善,自己追悔前非。石大爺,咱們依舊是朋友,你別記恨我。再說前者皆是小人搬弄是非,我們乃一時的糊塗,聽信小人之言,致你我兄弟爲仇。”石鑄說:“得了,你們三位也不必往下多講,我石鑄最不記恨人。”三鬼打這又跟石鑄時常談話。

這一日,軍營忽然點名,說:“文書下來,要石鑄。”凡是石鑄相好的朋友全害了怕,都以爲石鑄凶多吉少,他是個避罪的軍犯,有文書調必沒好事。石鑄倒很不介意。焦家三鬼甚爲喜悅,以爲石鑄這回準死。

石鑄來到知府衙門,知府把他叫在堂上,說:“有奉旨欽差彭大人查辦西夏,來文書調你保護大人當差,本府賞你五十兩銀子作盤費。”石鑄磕頭下來,到了軍牢營,大家都給石鑄道喜,這些朋友湊公份給他送行,把伺候他的小童打發回仇桑店。

石鑄這天臨起身,剛一出軍營,一瞧,他這些朋友都預備酒給他送行,排出有一里多路。石鑄每桌上喝三杯,總有一百餘桌,石鑄酒量雖大,也覺著喝得太多。方出了西安府,有一里之遙,一瞧焦家三鬼也預備酒菜等著石鑄,一見石鑄來到,三人帶笑開言:“英雄不記仇,知道你高陞了,我哥仨給你預備點酒,一來給你送行,二來有相求之事。你跟彭大人當差,將來必要得官,我三人在此地受困,啥時是出頭之日?求你在大人跟前說幾句好話,給我們三人講個人情,我三人情願給大人牽馬墜鐙。”

石鑄說:“甚好,三位不必託付,我但得一步地,何須不爲人。只要你三人把心擱正了,沒有不能行的。”說著話,端著酒剛要喝,自己又一想,我跟三鬼幾次作仇,我這要走,酒裏恐他擱點東西。想罷說:“你們喝兩杯吧,主不吃,客不飲。”

焦義說:“我這兩天戒著酒,今天特地爲石大爺預備的。”

石鑄說:“那麽你們哥仨都不喝呀!”獨角鬼、地裏鬼一使眼神,三個人站起身就走。石鑄把酒往地下一潑,一片火光,知道酒裏有毒藥。見三鬼已跑,也不便追趕,他自己認得大路,直奔衛輝府,這且不表。

單說大人自從那夜石鑄把兩個刺客追跑,大人知道蘇永福二人武藝平常,立即吩咐發文書調三個人。頭一個調西安府石鑄;第二個調天津衛守備武傑;第三個調狼山千總紀逢春。文書走了,大人在這裏歇了三天。

這日叫本地面預備車輛,大人起身往下走。這一日到了嵩陰縣地面,忽聽那邊有人喊冤。大人吩咐轎子站住,把喊冤之人帶過來。一瞧是兩個人手拉手前來告狀。頭一個身穿月白褲褂,白襪青鞋,年有五十餘歲,過來說:“給大人磕頭,小的姓李叫李泰來,家住在李家集。我有一個女兒叫玉娘,給何天賜的兒子何芳爲妻。小的上他家接我女兒去,他無故地把他兒子藏起來,把我女兒賣了。”

大人又把那個告狀的叫過來,見他年有半百以外,身穿藍布褂,五官慈善,跪倒在地,說:“大人,小的姓何叫何天賜,住在何家莊,我兒叫何芳,娶的是李泰來的女兒爲妻。前兩天我兒媳說她娘家父親過生日,小兩口騎上一條驢回家去。他把女兒藏起來,把我兒給害了,他反跟我要人。”

彭公說:“你兩個是親家,其中必有緣故。你二人暫且下去,三日後聽傳。”把何天賜、李泰來交給本地面帶下去對保。大人轎來到嵩陰縣,到公館轎子落平,摘桿去扶手,大人下轎,來至上房。本處知縣姚永壽過來給大人行禮,公館派伺候大人的差官。大人吩咐:“貴縣回衙理事,明日早預備車輛,本閣以便起馬。”知縣告辭回衙。大人用了晚飯,在燈下看書,細想何天賜這案其中必有隱情。大人看完了書安歇。次日早晨起來,大人正在喝茶之際,聽外面有人喊冤,大人叫蘇永祿把喊冤之人帶進來,不準威嚇他。蘇永祿出去一瞧:是兩個年輕人,手拉手前來喊冤。蘇永祿說:“你二人不要嚷,跟我進來。”門口聽差人正要拿鞭子攆他,蘇永祿說:“欽差大人吩咐,如有喊冤的不準你們攆。”

把二人帶進來,大人一瞧,這二人面帶狡猾,頭一個跪倒說:“大人在上,小的是伏牛山地方,姓懷排行第三叫懷條子。只因伏牛山跟青龍山地方,有兩具死屍,腳在伏牛山,頭在青龍山,地方交界兩個死屍。”又把那人叫上來一問,他說:“我叫文四,是青龍山地方,有兩具死屍,腦袋在青龍山地面,身子在伏牛山地面,這歸伏牛山辦,不與我相干。我二人彼此爭論口角,知道欽差大人是明鏡高懸,我等求大人公斷。”

大人將眉一皺,說,“你這兩個囚徒,些微小事也來攪我!我應當重辦你等。既是地方出了人命,在搭界上,應當一人一個,還不去報知本縣!”給攆了下去。

兩個地方剛要走,大人說:“把二人叫回來。”兩個地方回來跪下,大人問道:“青龍山、伏牛山兩死屍,卻是怎麽樣?”

文四說:“一個是二十多歲的男子,長得白淨面皮,身上三刀之傷;一個是五十多歲的老道,身上有一刀傷。”

大人一聽,這事奇異,何天賜、李泰來所告,丢了兒子、兒媳,是男女兩個;這伏牛山是兩個男屍,其中又有別的隱情。派本地知縣姚永壽帶著蘇永福、蘇永祿,刑房仵作,前去騐屍,說:“本閣今天不走,等騐明白回來稟我知道。”

蘇永福二人下去,跟隨知縣到伏牛山、青龍山騐完屍回來,知縣帶著二蘇上來回話:“老道是一刀傷致命處身死,那少年是三刀之傷,是何天賜的兒子何芳。”

大人立刻吩咐把何天賜傳去認明,著知縣派本地方看守,有人認屍,準其領屍。又吩咐知縣派人捉拿兇手。叫蘇永福、蘇永祿改扮出去私訪。

蘇永福二人剛一出公館,只見由對面來了三騎馬,正是天津衛守備武傑,字國興,哼將軍李環、哈將軍李佩。只因前番武國興陞了天津衛守備,銀頭皓叟勝奎不放心,說他年輕。迎接家眷之時,勝玉環剛從玄豹山回來,叫李環、李佩保護。武國興知道他二人老成歷練,到了天津,接了任所,諸事都是商量辦理。今見了大人調他的文書,他把家眷打發人送到黃楊山勝家寨。他三個人直奔西大道,追趕欽差大人。

這天來到嵩陰縣,天有巳正。來到大人公館門外,見蘇永福、蘇永祿二人,三個人連忙下馬,過來給蘇大爺、二爺行禮。蘇永福連忙答禮相還,二人復又帶著武國興到裏面參見大人。彭公說:“武傑,你這幾年名聲很好,因本閣今奉旨查辦西夏,我想你們就跟我當差很好,這次我必要保舉你們陞官。”

武傑說:“蒙大人栽培。”

大人說:“我昨天來到這嵩陰縣,有何天賜、李泰來前來喊冤,丢了夫婦兩個。今天伏牛山有個何芳的死屍,不見李氏的下落,又有一個老道被殺,這乃是一件無頭案,你等下去,改扮行裝,出去訪查訪查兇手。”

武國興答應,下來換上便衣,帶著李環、李佩出離了公館。蘇永福、蘇永祿也出來到了嵩陰縣北門外,路東有一座酒館,蘇永祿跟蘇大爺說:“要訪查事,總是酒館、茶館聽些閒話,喝酒倒是個由子。”

二人掀簾進去,到了後堂,找張桌坐下,堂倌過來問要什麽。大爺要了兩壺酒、兩樣菜,剛要喝,只見有人嚷著就進來:“咳,你們這酒館有人嗎?給看著點馬,丢了你們可得賠。”蘇永福一瞧,這人頭戴新葦帽,高鼻樑,翡翠的翎管,六品頂戴,身穿灰色格布袍,足下青緞子靴子,腰繫涼帶,袍松帶緊,面皮微黑,短眉毛,圓眼睛,蒜頭鼻子,雷公嘴。來的正是狼山千總紀逢春。蘇永祿連忙讓,說:“紀老爺這邊喝酒。”

紀逢春一瞧,說:“喲,蘇二爺,你們哥倆好呀!”

蘇永祿說:“來吧,這正盼你呢,你是狼山的千總,三年掙足了吧?”

紀逢春說:“不好,瞎混了三年,很不得意。”吃完飯,紀逢春給了飯帳,出了酒館解開拴著的黃馬。三個人回歸公館,面見大人,提說在外面訪查,沒有提說此事的人。不多時,武國興也回來了,衆人在大人臺前回話,只見外面聽差之人進來回稟說:“有西安府來的軍犯石鑄,在公館門外下車,特意前來給大人請安。”

彭公吩咐把他叫進來,只見聽差之人把石鑄叫進來,至大人臺前,行禮說:“大人在上,軍犯叩頭。”

彭公說:“石鑄,你有一身本領,爲何埋沒?本閣知道你是個義士,我今奉旨查辦西夏、賀蘭山,調你來跟我隨行辦差,如有功,定要保你陞官。”

石鑄說:“大人恩施格外,軍犯敢不效死?我感念大人,恩同再造。”

彭公說:“你吃完飯,到外面訪訪,青龍山有兩條人命,有一個人被殺,不知是哪裏的人,又無領主。何天賜、李泰來二人喊告,何芳同妻子李氏住娘家不見,現時青龍山有何芳的死屍,不見李氏下落,你到外面訪查訪查。”

石鑄說:“我正要回稟大人,我由西安府來,剛到家裏,就聽說村北出了無頭案。待軍犯再去細細打聽,回來稟報大人。”石鑄在公館吃了飯,出了公館,到那裏一瞧死屍,老道不是外人,正是石鑄的朋友,三清觀的劉道玄。石鑄一瞧,這案就明白了。

來到三傑村家中,石大嬭嬭說:“你怎麽又回來了。”石鑄說:“我已然見過大人,因爲伏牛山、青龍山這案,大人叫我出來私訪,敢情是我的朋友被人給殺了。”

劉氏說:“你在西安府這兩年,交了些朋友,有跟你有仇的沒有?”

石鑄說:“很有幾個知己的朋友,跟我有仇的,就是焦家三鬼。”正說到這,聽外頭咕咚一響,石鑄出來一瞧,沒有什麽動作,到了屋中,石鑄說:“我這一跟大人當差,就有高陞的日子了,你在家好好度日。”

劉氏孃子說:“也不用你囑咐。”

石鑄出來一瞧,天已掌燈以後。這裏到嵩縣有十二里地,自己想著辦案要緊,連忙來到公館,叫武國興、紀逢春跟著他,直奔伏牛山三清觀,前去辦案。這三人各帶兵刃,出了公館。石鑄頭前帶路,來到伏牛山三清觀。來到了廟外頭,石鑄說:“你二人在此站站,我進去瞧探。”武國興說:“你我分兩邊進去。”三人各躥進房去,一看,是正殿一層,東廂房是老道住的屋子,屋裏有燈光、人影。石鑄一翻身,珍珠倒捲簾下去,將窻戶紙舔破往裏觀看,見屋中是順前簷的炕,炕上有一張六仙桌,擺著幾樣菜在當中,面嚮東坐著的是張黑虎,北邊坐著一人,面皮微白,年有四十以外,頭帶九梁道巾,身穿藍綢短道袍,足下白襪雲鞋。石鑄一看不認識,見這老道兩眼賊光閃閃。南邊也坐著個老道,白淨面皮,也是短道袍,正同張黑虎吃酒。

這個時候,武國興也來到切近,往屋中一瞧,一拉石鑄,到了那邊無人之處,說:“石大哥,當中坐的那個我不認識,那兩個老道是當初桑氏九花孃的兩個哥哥,叫桑忠、桑義。”

石鑄一聽,說:“卻原來這兩個老道也是逃走漏網之賊,當中就是公館行刺的張黑虎,身背九條人命案。”石鑄說罷,叫武國興、紀逢春各擺兵刃,一旁等候,石鑄來在門首,一聲喊嚷:“桑忠、桑義、張黑虎,你這三個賊人,還不出來受死!”

裏面三個賊人正在說話。原來張黑虎自從衛輝府逃走,來到此地,正遇見桑忠、桑義,三人乃是故舊之交,張黑虎就問:“你二人在哪住著?”桑忠、桑義說:“一言難盡,我們哥倆自遭官司之後,鬧得家敗人亡,打算要回故土,也是無臉回去,住在這三清觀。有個道友劉道玄,我們兩人就在他這存身,夜裏出去做兩號買賣。劉道玄別無所好,就愛喝酒,是我二人瞧他住的這廟,是個很好的地方,離著大道又近,出去做個買賣,遇有過往的孤行客,也可以截住,得點財帛,在這廟裏吃喝。你要沒地方去,在這一同住罷。”

張黑虎說:“甚好!”同著二桑來到三清觀,終日同吃同喝。劉道玄是個老實人,也不管他們做什麽。時常夜內出去,就背回一包袱來。這天劉道玄說:“你們三位是綠林的英雄,我這裏不成,請搬家吧,要叫官人知道,連我一齊抓。”桑忠說:“不要緊,你不用管,與你無干。你要管,你倒找連纍了。”劉道玄說:“不能不管,廟是我的。”桑忠、桑義也不理會他。

這天同著張黑虎下山,瞧見一個婦人騎著驢,有二十一、二歲,長得倒甚美貌,頭上黑黑的髮,白生生的臉,蛾眉皓齒,桃腮杏臉,雖然是鄉婦村姑,長得十分美麗。張黑虎一見,惡念頓起,他過去一伸手,把驢嘴環揪住,見後面跟著一個男子,這正是何天賜之子何芳同妻李氏回娘家,一見張黑虎揪驢,何芳就問:“哪裏來的這野男子,敢這樣無禮!”

張黑虎把眼一瞪,說:“你老子瞪眼殺人,我看這婦人有幾分姿色,我要把她帶走。”何芳一聽此言,火往上撞,趕過去要打張黑虎,被張黑虎掄刀砍死道旁。這婦人嚇得傻了。桑忠、桑義過來。三個人趕驢來到三清觀,張黑虎把這婦人攙下來,打驢兩刀背,這驢跑下山去。三個人拉著婦人進了廟內屋中,將婦人倒捆二臂。這婦人連哭帶駡。劉道玄說:“這可真不像話,趕早將婦人放下,萬事皆休,不然我就到嵩陰縣把你們告下來。”桑忠、桑義一聽這事不好,留著他怕他壞事,即舉手一刀,把老道砍死,他二人搭著死屍,也給扔在大道上。

二人回來把血跡收拾乾淨,一聽這婦人還是直嚷哭鬧,桑忠說:“這也不成,我有個主意,把她捆上,擱在南屋裏餓著,她多喒依從,再把她放開,給她吃飯。”

今天,這三人正在屋中喝酒,桑忠說,“你我三個人在此住不長了,現在咱們做的這兩條命案,有人在彭欽差那裏喊了冤。彭大人住在嵩陰縣,派人出來訪拿咱們。”正說到這,就聽院中一聲喊:“桑忠、桑義、張黑虎,外頭官兵已把廟圍了,還不出來受死!”三個人把燈一吹,各拉兵刃,要出來動手。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三回 忽聞兇信連夜追賊~班山聚衆抵擋英雄

話說石鑄在院中一嚷,三個賊人把燈吹滅,先扔了一個板櫈出來,然後張黑虎跟著躥出來,武國興劈頭就是一刀,道:“唔呀,混帳王八羔子,你難走哉!”紀逢春一擺短把軋油錘,也往上殺來,桑忠、桑義也躥出來動手。武國興敵住桑忠,紀逢春戰住桑義,石鑄抖桿棒盡摔張黑虎。張黑虎一想:我在衛輝府沒遇見過敵手,就遇見姓石的這小子,是我的硬對,真是命中的小人。我瞧這樣子,三十六著,走爲上策,此地斷不能存身。自己把刀一擺,躥上房去,想要逃走。石鑄一聲喊嚷:“好賊崽子,石大爺今天可不能放你逃走!”一回頭說:“武老爺,你們二位拿這兩個賊,我追他去!”

跳出廟外,見張黑虎在前,石鑄就說:“張黑虎,你是英雄,就站住,你我分個上下,要跑,把你英名掃盡。”

張薰虎說:“你欺我太甚,你打量我真怕你不成?”止住腳步,把刀一擺,嚮石鑄拼命。石鑄提桿棒想要把張黑虎擒住,算得頭功一件。石鑄趕過去抖桿棒就把張黑虎扔了一個筋斗,張黑虎爬起來,慌不擇路,往前就跑。石鑄哈哈大笑,說:“鼠輩,你快站住,我把你捆上,跟我打這場官司,萬事皆休,今天休想逃走!”張黑虎知道前面有一道河,自己想:岸上我不是石鑄對手,我把他謊入河內,我動手把他拿住。想罷回頭說:“石鑄,你要是英雄,咱二人前面河內分個上下,不去者,鼠輩也。”

碧眼金蟬石鑄說:“賊人,你必會水,要在你得力的地方與我動手,石大爺我不怕,由你跳吧。”說著,來在河岸,只見賊人一滾身,跳下水去,石鑄心內說:賊人是自來找死,我先把桿棒圍住腰中。他拉出佩刀來。石鑄是水旱兩路英雄,在水內他使的是截水鐮,今天未能帶來。他也未帶來水濕衣靠,只好拉單刀,跳入水中。見張黑虎正在水內隱了身,翻眼望著這邊,石鑄一語不發,擺刀分心就刺。張黑虎一閃身,這二人在河內走了七、八個照面,不分高低。張黑虎甚是著急,又兩三個照面,被石鑄扎在腰上,張黑虎覺著一疼,一張嘴“咕嚕”灌四五口水,手忙腳亂,刀也扔了,被石鑄揪住,又灌了他兩口水,拉上岸去捆上,扛回三清觀來。

他把賊人放下,只見紀逢春正在廟門首嚷說:“小蠍子,你往哪裏去了?”石鑄說:“紀老爺,可曾把賊拿住了?武老爺往哪去了?”

紀逢春本是個傻子,他又不會說話,聽石鑄問他,他說:“我和武傑正和兩個賊人動手,那兩個賊人一上墻,我二人追上房去。他二人跳出廟去,我二人分頭一找,連賊帶武國興蹤跡不見。”

正說著,只見武國興從外邊回來說:“我追兩個賊人,至北邊一個樹林之內,兩個賊人繞樹林逃走,我故此回來。石大爺,你可曾將張黑虎拿住?”

石鑄說:“已經拿住,咱三人回公館,面見大人吧。”紀逢春扛起張黑虎,直奔嵩陰縣。

三人來到公館門首,把張黑虎交與聽差之人。天已大亮,石鑄同武傑、紀逢春進了公館。見大人已起來吃茶。石鑄把拿張黑虎之事回稟了一遍。大人點頭說:“石鑄,我有句話對你說,你可別著急,夜內四更時候,有你家裏人來送信,說你媳婦被焦家三鬼帶人給背走了,我已然派蘇永福、蘇永祿前去追趕。有你們鄰居賈氏兄弟已追下去。”

石鑄一聽此言,“咕咚”栽倒在地。大人命人將他扶起來,喚了半天纔緩過來,說:“好,三鬼!我決不能跟你們善罷甘休。”站起來往外就走。大人叫武國興、紀逢春道:“你二人幫著追趕拿賊。”

他等走後,大人傳到嵩陽縣三班,升堂讅問張黑虎。先問衛輝府劉秉琦之女因奸不允,殺傷性命,臨走留下字句一事。張黑虎一想:料得這場官司,是不能出去,自己便只好一一的招認。大人吩咐:“交嵩陰縣加了刑具,發入大獄。”這時把何天賜、李泰來傳到當堂,大人說:“你女兒現在三清觀空房鎖著,派官人押著。李泰來你女兒接回去。何芳已被張黑虎所殺,老道也是他殺的,現已將張黑虎拿住,當堂具結完案。何天賜領你兒子的屍首。”各具結完案,三清觀道人劉道玄殯埋,廟著本處紳董另安置道人。

彭大人把事辦完,立刻都吩咐下去。大人吃完早飯,暫不能起身,天有巳正。忽見外面蘇永福、蘇永祿二人回歸。大人一見,當時間道:“你等到三傑村,可將石鑄之妻救回?賊人可否拿住?”

書中暗表,石鑄自西安府被大人調走後,三鬼氣忿不平,用毒藥酒又沒害死石鑄。三人跑回軍牢營。焦義說:“你我這場官司是被屈含冤,父子六個被彭朋斬了三人,你我在此受罪,幾時是個出頭?莫如你我兄弟想個出頭之計,倒是萬全之策。”

焦智說:“我倒有個投奔,咱們逃軍一走,可別回大同府。此時有彭朋手下餘黨張耀宗做大同府總鎮,他丈人鐵旗桿蔡廣,金頭蜈蚣竇氏也必跟著他。”

獨角鬼說:“咱們不回大同府,你說上哪去?咱們站起來就走,也沒人敢攔!”

焦智說:“咱們收拾好了,明天起身,直奔河南,那裏有個二營山,兩位大王,叫晃杵神大漢班山,鐵頭獅子班海。他有個妹妹叫班立娥,給咱們老五,老五不要。他們如今招兵買馬,聚草屯糧,是綠林豪傑,投奔他們,可以安身。”

三鬼商量好了,次日夜內,由軍營逃走。看差人等知道,連忙稟知本地面文武,說:“三鬼逃軍。”地方立派官兵四路追尋,也未趕上。

三鬼來到二營山,見這裏的地勢,是兩座山夾著一處寨,外面有一道河,非坐船不能過去,地勢最好,不然,焉能窩藏江洋大盜?三鬼來到山口一瞧,一灣水由東山口至西山口夠五里,由南至北也夠五里。四外山澗流下來的水,都歸在這河裏。雖然是死水,倒是很深。焦智一聲胡哨響,就見打東邊柳蔭下順著河沿來了一隻小船,船上兩個水手,來到岸邊說:“三位太爺要進山嗎?找哪一位?”

三鬼說:“我們來找這山的寨主晃杵神大漢班山。我們兄弟三個乃是大同府劍鋒山的,姓焦。”

水手一聽,說:“原來是劍鋒山的。”

焦義說:“不錯,正是我等。”

水手說:“暫且等等,我們進去回一聲。”

焦義他三人在此等候,見小船撲奔北岸,這北岸上有五間聽差的房,有十個人該班,有事往裏回稟。船上水手說明焦家三鬼投奔之事,有人跑進二營山大寨。此時班山、班海正在大廳會客,卻是那飛雲僧尹明,由秘香居盜珍珠手串,被歐陽德追到華陽菴。飛雲僧逃走,他就來到二營山,跟班氏兄弟相好,他在這裏住著。今天三人正在喝酒,有人來報:“劍鋒山霹靂鬼焦義帶他兩個兄弟來拜訪二位大王。”

大漢班山一聽,說:“既然焦家弟兄前來,是你我的好友,你我須要迎接進來。”吩咐嘍兵齊隊,大開寨門,用船渡過三鬼。班山等迎出寨門,衆人見面,彼此行禮,各敘寒溫,讓至分賍廳,大家坐下,重新上酒。

大家正在熱鬧吃酒,只見班山之妻牛氏、班海之妻楊氏同著班立娥三個人上了分賍廳。三鬼等彼此過來行禮,落坐吃酒。班山問道:“焦二哥,聽說你等遭了一場冤屈的官司,把你們發了西安府,你們官司怎麽完的?”焦義就把逃軍之事說了一遍,又道:“現在無處投奔,來到兄弟你這裏,暫且存身。”

班山說:“你們在西安府就沒個朋友?按說也不能受罪,抓集就夠花的,你們爲什麽必得逃軍?”

焦義一聞此言,眉頭一皺,說:“賢弟有所不知,我們弟兄遇著仇人了,就是那盜玉馬充軍的碧眼金蟬石鑄,他欺負我弟兄甚苦,我等又不是他的對手,抓他不著,我等想個妙計,借著賢弟的鼎力,我等必須要報仇。”

班山問他:“怎麽報仇?”焦義說:“你得幫著我到一趟三傑村,把石鑄的滿門殺死。”

班立娥答了語:“急不如快,今天就走,我也幫著焦二哥去。”因此商量好了,班山、班立娥同三鬼五人來到三傑村。天剛掌燈,找著石鑄的門首,躥進墻去,進入院中。焦智在房上偷聽屋中說話,正是石鑄說:“是和焦家三鬼有仇。”焦智由房上跳下去,躥出院子,連那幾人也跟他跑出去了,齊問:“怎麽一段事?”

焦智說:“白來了,他要在家,你我誰也不是他的對手。”

正說著,忽見石鑄由街門出來,一直往嵩陰縣去了。他等幾個人容石鑄走遠,他們纔進了院中。劉氏還未睡覺,班立娥提刀進在房中,把使喚婆子殺了,藏在桌子底下,用刀一指劉氏說:“你這婦人不準嚷。”過去將劉氏倒捆二臂,用手帕把嘴堵上,背起來,帶著大家出了宅院。這乃是焦義出的主意,也不殺他滿門。石鑄既是英雄,把媳婦丢了,石鑄要知,自己真得抹脖子,叫他自己死。

他們剛一出院子,僕人就嚷:“了不得了。,有賊把大嬭嬭背走了。”

隔壁院中就是賈國棟、賈國梁。哥倆聽見,連忙拿起兵刃,帶上家人,點起燈籠火把,,追出三傑村,一問:“這賊往哪邊跑了?”有人說:“往西偏北跑了。”

賈國梁派腿快的到嵩陰縣給石鑄送信,他這裏聚集村人,追趕下去。追有二里之遙,賊人正在歇息,賈國梁一聲喚嚷:“好賊人,膽敢搶掠民間婦女,你往哪裏走?”

地裏鬼焦智說:“你們幾位背著石鑄的媳婦先走,我抵後頭追來的人。”

班山說:“算著我。”一擺刀奔上前來。賈國梁一抖花槍,分心就刺,班山用刀將花槍撥開,跟進身,掄刀就剁。地裏鬼擺虎尾三截棍,劈頭照賈國棟打來,賈國棟擺刀相迎。幾個照面,被地裏鬼一掃堂棍,將賈國棟摔到,幸虧衆鄉人各往上擁,把賈國棟救起來,背著送到家去。賈國梁一瞧兄弟帶傷,自己心一慌,被班山一刀背,正打在背上。賈國梁往回敗走,衆人保護著。

地裏鬼也不追,復往西要趕上班立娥,有人一聲喊嚷:“好賊人,慢走!你家蘇大爺、蘇二爺來也!”這二人因有人到公館送信,大人派他二人趕緊拿賊。這二人追到此處,知道賈國梁二人受傷,這纔喊嚷。地裏鬼一瞧,對班山說:“這兩個是飯桶,無能之輩。”

蘇永福拉刀直奔班山,蘇永祿直奔地裏鬼,這二人焉能敵得了地裏鬼與班山?走了有五、六個照面,大爺就喘上了,蘇永祿就跳出了圈外,用手中刀一指,說:“焦智,你打聽打聽蘇二爺,乃當世英雄,拿你們這賊崽子,真算不了什麽。二太爺今天拿住你們,到公館前去報功!”

地裏鬼說:“你不用練貧嘴,過來!”

蘇永祿說:“雖不能拿你,我有一計叫大磨針,你走到哪我跟到哪,只要我知道你的住處,我就能在本地面調官兵拿你。”

焦智一聽,說:“這個主意真夠損的。”

蘇水祿說完話,就往回跑。焦智跟班山往西跑,回頭一瞧蘇永福二人又跟下來。天光已然就要亮了,氣得獨角鬼焦禮直瞪眼,說:“四弟,我去擋住後頭,不叫他們知道往哪裏去。你看這兩個小輩又追下來了,待我前去跟他動手,你躲開,我把他拿住。”一擺三截棍跳過去,說:“蘇永福、蘇永祿,你這兩個無知的鼠輩,快過來跟你三太爺比個高低!”

蘇永祿準知道不是獨角鬼的對手。正在這般光景,見石鑄拉著桿棒,慌慌忙忙急走如飛地趕奔前來。蘇永祿大聲喊嚷說:“石大爺快來,賊在這裏!”

焦智一瞧,嚇得驚魂千里,有心要跑,又覺得怪不是樣子的,自己拉著虎尾三截棍,說:“石鑄,你女人已然被我們背走,你還有什麽臉活著!”石鑄並不答言,抖桿棒照焦禮就纏。焦禮用三截棍照頭打來,石鑄往旁邊一閃,桿棒一變著,把獨角鬼摔了個大筋頭,爬起來,拉著三截棍就跑,石鑄就追。石鑄日行千里腳力,這三鬼也能日行七、八百里,石鑄追有一里多地,見那夥賊已在眼前,內中有一個姑娘背著好象是一個人,自己心中明白,必是自己的妻子被那姑娘背著。石鑄一聲喊嚷:“你這一夥賊人,還不把人留下!”班山說:“這個就是石鑄,你們頭裏走,我斷後路。”焦義說:“可要留神,他利害得很。”

班山趕過來,照石鑄就是一刀,石鑄一閃身,跟進步一桿棒,把班山摔了大高吊。班山爬起來就跑,有半里地,焦義等著說:“我擋後路,這叫車輪戰法,把他纍乏了,咱們拿活的。”

石鑄一瞧是焦義,心中明白,他們使車輪戰法,趕過去就把焦義扔倒。焦義爬起來就跑,且戰且走。石鑄纍得通身是汗,遍體生津,連呼帶喘,已追離三傑村有三十餘里,賊人仍然倒換著擋石鑄。石鑄本來這兩天沒得歇息,聽這事又生氣,又著急,覺得眼前一發黑,“哇”的一口血,栽倒在地。班山、焦禮正跑著,見石鑄吐了一口血,栽倒在地,閉氣身亡,班山說:“三弟你在這裏站站,我過去拿刀把他殺了。”

獨角鬼說:“且慢,石鑄這廝詭計多端,他必是追不上咱們,打算把咱們誆回去,要被他圍住,你我就得被擒,我們不能上他的當。”

班山說:“既是這樣,咱二人走吧。”二賊拉兵刃往前走了。

石鑄連急帶氣死過去,及至蘇氏二人趕到,把石鑄扶起來,慢慢地叫喚過來。蘇永福說:“咱哥倆把石大爺送至三仙莊,再做道理。”

正說著,紀逢春;武國興二人趕到,蘇永福說:“你二人往下追賊,我二人送石大爺回三仙莊。’’紀逢春說:“也好。”蘇永福背起石鑄至三仙莊。

此時,伍氏三雄由京回來,在家內享福,一年進一次京。蘇氏兄弟二人把石鑄送至書房,把上面的事述說了一番,伍氏三雄一聽,說:“我可不陪你二位,我三人先迫賊要緊。”,三人拉桿棒追出三仙莊。

書中暗表,那班立娥原打算把這婦人扛回,給她二哥做妻,故此她也沒叫別人換,自己纍透了,說:“衆哥哥,我們找一個店,吃點飯歇息一會再走吧。”

班山說:“前面就是仇喪店,是一個鎮店,你我到那裏找一座大店,吃了早飯,再回山也不算晚。”

衆人直奔仇喪店,到了東村頭一看,是東西的街,一直往西,南北的鋪戶,路北有一座店,粉墻白字:“安寓客商”,字號是“天成客棧”。一進門是櫃房,那邊是廚房,迎門是影壁,轉過影壁,是北上房三間,東西廂房,單間不少,好大一座客棧。班山到這店問夥計:“上房可乾淨?”

夥計說:“乾淨,你們幾位請進來吧。”

班山帶路,衆人跟隨,來至北上房西裏間,是順簷炕,把劉氏擱在炕上,班立娥說:“叫她過過風,別悶死。”

書中暗表,這仇喪店有一千二百戶人家,是大鎮店,有七八百家姓劉的,是開店的都姓劉,這跑堂的叫劉七;這店東是花槍太保劉得剪、花刀太保劉得猛;管事掌櫃的,是劉得勇的叔叔,今年五十六歲。跑堂的劉七來到櫃房說:“來的這幾個人言語不對,情形各別,背著大包袱,我瞧這樣象是個人在裏頭,人都在外坐著,不許我進內去。”

劉掌櫃說:“好,你就在外間屋說話,我舔破窻紙瞧瞧,看是什麽。”

跑堂的來到上房說:“你們五位洗洗臉,喝茶,愛吃什麽菜先說定,我們這店可包辦酒席,應時小喫,整桌、半桌,零折都有。”說著話,老掌櫃在西間屋裏窻外,舔紙一看,不是外人,正是姪女。一想這件事必有情節。

回到櫃房,叫他兩個兒子,來到窻外,把上扇窻戶支起來,下扇下下來,把劉氏輕輕抱出來,將口內東西掏出來,派人送到了劉得猛家,並叫他把速帶個來捉賊。

班山等要了菜,心滿意足,菜剛擺上,就聽外面“嘩啦啦”地家夥響,衆聲喊嚷,二太保帶領衆英雄出來拿賊人。要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四回 劉家店太保捉賊~馬玉龍怒打惡霸

話說劉家店把劉氏送到太保家中,正趕上劉得猛、劉得勇在院中教徒弟練把式。一聽見姑嬭嬭被焦家三鬼搶來,心想:幸虧落到自己店中,若落到別人店中,這件事就壞了。二太保教徒弟操家夥,劉得猛、劉得勇頭前帶路,吩咐夥計把店門關上。

跑堂劉七正在店中跟三鬼說話,聽見外頭叫嚷,班山抓起茶壺衝劉七砍來,劉七一閃身,往外就跑。班山同三鬼、班立娥跳在院中一看,見衝進一些人,各拿著刀槍劍戈。頭前的劉得勇年有三十以外,身穿藍綢褲褂,足下青緞快靴,手提長槍,照定焦義前心刺來,真是三花九轉金蛇亂點頭,冷嗖嗖半尺長鴨子嘴,直奔前心。焦義用虎尾三截棍一磕,跟著往上就打。那邊劉得猛擺刀直奔焦禮動手,衆徒弟跟焦智、班山、班立娥殺在一處。

正在動手之際,瞅熱鬧的人將劉家店圍滿。忽然一陣大亂,從房上跳下一人,穿著紫花布褲褂,紫花布快靴,黑臉膛,雷公嘴,短眉毛,圓眼睛,手提短把軋油錘,跳下院中。來者正是打虎太保紀逢春。紀逢春跟武國興追趕三鬼,追到天大亮,他腹中有點饑餓,便打算要找鎮店吃點東西。

“我說,小蠍子,我有點餓了。”

武國興說:“哎呀!我也餓了,你跟我走,前面有啥飯就吃啥,我沒帶錢,讓我先到前面看看,你在這裏等待。”

武傑奔仇喪店去了,把傻小子紀逢春扔在樹林之內。他等了半天,見武國興不來,只得自己奔仇喪店來找武國興。見路北站著無數人,他見人就問:“請問,我餓了,哪裏讓白吃飯?”那人拿眼睛瞪他一眼,用手一指說:“那店裏就讓白吃。”紀逢春認是真的,來到天成店門口,他說:“你們瞅熱鬧的躲遠點!白吃飯有什麽可瞅!”旁邊就有愛說話的說:“你是來找白吃的?”紀逢春說:“我餓了。”那人說:“你餓了?好!這裏大人給大份,小人給小份。大份是炒肉、燉肉,一張大餅,兩碟饅頭。你要不餓給半份。臨走還給四百錢。”

紀逢春說:“是了,怪不得這麽多人。這裏頭人太多,你們擠不進去了。他們把門關上,你們進不去,我可進得去。”

那人說:“關著門,你怎麽進得去?”

傻小子說:“我會上房。跳進去找個地方就吃了。”

說罷一擰身,躥上房去。卻只見院裏不是吃飯的,是打架的。他也不知道這是誰跟誰打,他擺錘就奔地裏鬼,三五個照面,他又奔了花槍太保。大家也不知道他是哪頭的人。紀逢春混打一氣,纍得渾身是汗,跟三鬼動手不多時,就奔二太保打一回。正在難解難分之時,房上武國興趕到。

原本他把紀逢春扔在樹林裏,他進仇喪店吃了飯,誠心騙傻小子。他吃完了飯,來到這店門口,聽裏面嚷:來了個傻小子,拿著短錘亂打,也不知是哪頭的人。武國興這纔躥在房上,一看說:“紀逢春,你個混帳東西,你不要亂打!”對二太保說:“我們是欽差彭大人公館的人,大人派我二人幫著碧眼金蟬石鑄前來拿賊。”

說罷跳在院中,一擺單刀,照焦智就剁。紀逢春這纔明白,便幫著二太保敵住三鬼。武國興擋住班山。正在交手之際,由房上來了伍氏三雄,一聲喊嚷說:

“好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等膽敢擒奪良家婦女,我等特意前來拿你!”

拉出桿棒跳在院中,三鬼一瞅伍氏三雄一到,準知道不是對手,若與他動手,必要被獲遭擒,三十六計走爲上策,一張嘴呼哨一聲,羣賊上房,往西北逃竄。伍氏三雄帶著大家緊緊追趕。奔至一條河前。三鬼、班山、班立娥都會水,五個人跳下水去。伍氏三雄在河前止住腳步問:

“二太保可會水?二太保說:“不會。”

紀逢春武國興他二人也不會水。武國興說:“往北還有一道橋可以過去。”大家便奔橋而去。

三鬼同班山剛遊到二營山,便見山口出來一匹驢,上邊騎著一個年輕的少婦,濃妝艷抹,穿著一身華美的衣裳,仔細一瞅正是班山之妻柳氏春娘,後頭跟著一個和尚,是飛雲僧尹明。

原本尹明與柳氏通奸,尹明時常在班山這裏住著。今日班山同三鬼直奔三傑村。班海吃醉酒一概不管事了。尹明便找了一頭驢,馱著柳氏想逃走。剛一出山口,遇見班山、班立娥同著三鬼回來。飛雲僧一瞅班山等浮出水面來,緊打驢往西走,唯恐他五個人追上。

班立娥說:“大哥,你瞅,這不是報應?俺們去背石鑄的媳婦沒背來,叫人家救了。我嫂子卻跟著和尚跑了。這都是你交的好朋友!跟你還是盟兄弟,時常在家住著,妻子不避,把我嫂子給拐走了。照這個樣的朋友你可要多交幾個!”

班山一瞅,氣往上撞說:“尹明決不該做這樣傷天害理之事。他在我家,我待他甚厚,情同手足,他把我班山一世英名損盡。我把他拿住,碎屍萬段,不解我胸中之氣。”

說罷,自己浮上北岸,追趕飛雲僧。飛雲僧一瞅他追來了,便掉轉驢頭直跑。按說他日行千里的腳力,只是他不捨柳氏春娘。正在跑著,只見西邊樹林出來二百嘍羅兵,個個都是黃老虎帽子,身穿黃坎肩,前後白光麵上寫著“龍山練勇”,各拿單刀,執一面藤牌,五十名長槍手,五十名藤牌軍,一百名水兵,各拿著三截鈎鐮槍,都帶著分水魚皮帽,油綢水衣靠。這一百水兵都能在水裏住三五天,這一百刀槍手都能爬山越嶺。當中有一人,年有二十有餘,頭戴麒麟盔,身穿麒麟鎧,身高七尺以外,細腰窄背,五官俊秀,面白如玉,玉眉分八,採目如朗星。準頭端正,四字方海口。懷抱寶劍,迎面把飛雲僧去路擋住,說:

“你一個出家人,爲何帶著一個婦人?你是何人?快說實話!說了實話,放你過去,不然,休想過去!”

飛雲僧說:“這位好漢,你不必多疑,她不是外人,而是我的嫂子。因要回娘家去,我母親有病,家裏沒有人接她,叫我去接她。”正在這時,只聽後面班山叫嚷道:“好飛雲僧!你真是人面獸心,我拿你當個知己朋友相待,接你到家中,你卻把我的妻子拐去,今天你休想逃走!”

剛纔帶兵那人看得真切,聽得明白,怒喝道:“原來你們是姦夫淫婦、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你一個出家人,不守清規,我先把你結果性命!”說罷,揮寶劍撲奔飛雲僧。飛雲僧氣往上撞,伸手拉刀竄過來,照定那人就是一刀。那人用寶劍一架,嗆啷一聲響亮,劍把單刀削爲兩段,嚇得飛雲僧往圈外一跳,掉頭順岔路往南就跑,直奔河沿,順著河沿往西逃走。他想,要有人追他,他就下水浮水逃走;要是無人追他,他就由岸上逃走。

這邊焦家三鬼同班山、班立娥趕到那邊,追來的伍氏三雄遠遠看見,喊嚷說:“對面賢弟,別放走那五個賊人。”看官,你道這位來者是誰?此人提講起來,大有來歷。此人原籍京都順天府大興國安定門外鑲黃旗老營房,乃是鑲黃旗滿洲旗人。自幼父母雙亡,跟隨叔父嬸母度日。他父親活著時,做過一任知府,因爲官清正,宦囊空虛,不應酬上司。後來,來了查辦事件的欽差,他沒處送禮,把他參了。他父親這口氣咽不下,氣死了,留下此人,姓馬名五龍,從小給他定下親事,乃關知府之女。他的父親死時,他纔四歲,多虧他叔嬸將他撫養大了,挑了一分一兩五錢的錢糧,叫他在弓房拉弓。這年他十二歲。

這一天馬玉龍進了安定門,走在地壇墻根,見有兩個老者。上首這位老者,白面長髯,身穿藍絲綢大褂,足下白底雲鞋,手中拿著包裹,雖然年邁,精神十足,二眸子精神百倍。下首那位年有六十多歲,身穿青綢大褂,足下青緞快靴。面皮微黑,重眉闊目,鼻如梁柱,花白的鬍鬚。玉花正往前走,這兩位老頭把他叫住說:“小孩站住,你姓什麽叫什麽?在哪裏住?我看你很機靈。”

小孩說:“我姓馬叫玉龍,在老營房住。今天沒上學。我進安定門買點零碎的東西。”

那個黑臉老頭就問:

“你家有什麽人?”

馬玉龍說:“我家就有叔父、嬸母,父母都不在了。我唸了幾個月書,我叔叔怕花錢不叫唸了。晚上上弓房。二位老爺子在這歇呢?”

二位老頭說:“我們時常在此間閒逛,常見你打此經過。我們要收你做徒弟,你願意不願意?”玉龍說:“二位老爺子教我什麽?”那老者說:“教你練把式。”玉龍說:“好。我嬸母不叫我唸書,叫我跑驢子去,我不願,我叔叔就打我。二位老爺子收我做徒弟,我求之不得。請問尊姓大名?我在哪裏練功?”白面老者說:“我姓蔣名得芳,綽號人稱飛天玉虎。”另一位說:“我姓葉名叫得明,人稱海底撈月。你要願意就給我們磕頭,帶你到地壇裏,有清淨地方可以練功。”馬玉龍一聽,趴在地上就磕頭說:“二位師父在上,徒兒行禮了!”

蔣得芳把他往腋下一夾,進了地壇,來到一所清雅之處,教給馬玉龍練了幾趟拳腳。馬玉龍甚爲伶俐,一教就會。天將晚,二位師父打發玉龍回去。臨走時吩咐道:“你到家不用提練把式的事,天亮就往這裏來,你就說你蹓驢子去,每日我給你二百錢。”

馬玉龍自此以後,每日跟二位老英雄習練武藝。整整三年,練得長拳短打,十八般兵刃樣樣精通。

這一天,葉得明賜他一身麒麟寶鎧,蔣得芳賜他一口寶劍,二人給他留下五十兩銀子,作爲零用,說:“我們要上浙江普陀寺訪友。你我師徒青山不改,綠水常流,他年相見,後會有期。”

二位老英雄走後,馬玉龍把包裹、銀兩、寶劍拿回家中。在家中,他自己單住一間,他把這些東西藏在屋中,不敢告訴他叔叔。這一天,他叔叔說:“你已然到了十五歲,也該挑份錢糧。”便叫他上弓房定日子。

前去這日,他叔叔到他屋中找東西,翻出一個包裹、幾十兩銀子。他叔叔心說:怪不得他時常買東西,我也不知道他是哪裏來的錢,原來這孩子做了賊了。我馬氏門中是清白人家,除去養馬當差,就是安分守己度日。正然想著,只見馬玉龍從外面進來。他叔叔勃然大怒,說:“你這孩子,甚不安分,這是哪裏來的東西?快說實話!我可不願受你的連纍。”

馬玉龍說:“叔父不要著急,我並沒有做賊,這個包裹寶劍,是我師父給我的。”

他叔叔說:“你趁早出去。我家不能存你!從今以後,不許進我的家門,你我各立門戶,你把我的錢糧帶了去。”

馬玉龍見叔叔直往外趕自己,料想不出去也是不成,說:“叔父不必生氣,明天一早我就走。”他叔父賭氣歸自己屋中去了。馬玉龍坐在屋內,悶對一盞孤燈,思想自己父母雙亡,叔父又往外趕自己,自己又再無至親骨肉,不知哪裏是存身之處。雖有萬種傷心,自己也無非唉聲嘆氣,能對何人言講?想到這裏,不由得說了四句:

萬各憂愁訴與誰,對人懽喜背人愁。

此詩莫作尋常看,一句詩成千淚垂。

自己思前想後,不知不覺已到了三更之後,想著自己無處投奔,又不能不走,覺也睡不著,恨不能一時天亮。坐過多時,心說,天啊!你怎麽還是不亮。正是:

白晝怕黑嫌天短,夜晚盼亮恨漏長。

好容易等到東方破曉,自己急忙收拾,包上麒麟寶鎧,用寶劍挑上,包袱一背,帶上幾十兩銀子,也未見他叔叔的面。自己出來,想要進安定門,找個朋友安置安置。自己信步往前行走,繞過地壇,來到地壇門。一早進城的人不少。自己剛一進城,只見大道西邊有一位年過半百的老太太,手拿著菜筐油罐站著發愣,她見馬玉龍過來,就把他叫住說:

“大爺,我借問一聲,哪裏賣油?”馬玉龍一瞅,心道:“這位老太太定是沒上過街,連油鹽店都不認得。馬玉龍說:“老太太貴姓?沒上街買過東西罷?”那位老太太說:“我今天是頭一天上街,用的僕婦昨天走了。只因家中的日月艱難,把僕婦辭了。不怕大爺笑話,我實找不著買油的地方,我在這裏站了半天啦。”馬玉龍說:“你貴姓?在哪裏住?”老太太說:“就住在這西邊的姑姑寺,我姓關,未領教大爺貴姓?在哪裏住?”馬玉龍說:“我在安定門外營房住。我姓馬名玉龍。眼下被我叔父攆出來,我還沒地方住。”那老太太一聽,不是外人,說:“你父親做過雲南大理府知府,是德壽馬大人吧?”馬玉龍說:“不錯,老太太怎麽認識?”那老太太說:“我家的當家人做永善縣知縣,名字叫關榮。”

馬玉龍一聽,知道眼前這位是未來的岳母,也顧不得害羞,把自己無處投奔的事,說了一遍。老太太說:“既然如此,跟我家去罷。你二人先以兄妹稱呼,過三年再擇日給你們完婚,也算一家人。你從此可要上弓房拉弓,好挑分錢糧,求取功名。”馬玉龍說:“就是,就是。”馬玉龍帶著老太太買完東西,跟她回家住下。她家是獨門獨院,三間北房,一間東房做了廚房。老太太給馬玉龍引見了關玉珮關姑娘。從此馬玉龍在岳母家住下,找了個弓房拉弓,自己這份錢糧添補家中買飯菜之用。那幾十兩銀子添置了幾件衣服,並在弓房交了幾個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