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那小蠍子武傑,他在靠山莊,把妖婦九花孃母女用迷魂藥拿住,捆好,放在屋內,他自己飲酒。忽聽院內有腳步之聲,正是九花孃的兩個胞兄。
原來桑仲、桑義二人去探鷄鳴驛天仙孃孃廟中之事。到了那裏一問,知有本處地方稟官,由廟中抄出來兩個死屍,此廟入官。桑仲、桑義二人回來,要給妹妹送信。二人一進院內,武傑聽得明白,急忙捏了一點迷魂藥,暗藏在屋裏門後。桑仲在前,一進門,被武傑用藥一抹,正抹在鼻孔之中,一陣昏迷,倒于就地。桑義也被迷藥所迷。天有四更,武傑把四人全捆好。自己吃酒,以侯天亮,心中甚急,恨不能一時天亮纔好。正是白晝怕黑嫌夜短,夜晚盼亮恨漏長。
直候至東方發白,天色大亮,一直到了靠山莊街上,問本處鄉約地保在哪裏,有人指示明白。武傑立刻找著鄉約周英、地保劉信二人,要了一輛車子,拉著九花孃母女兄妹四人。武傑說:“我是跟欽差彭大人的,你們幫我送到宣化府衙門內,我必有重謝。”周英、劉信二人說:“這是我們分內差使,理應送去。”三人趕車到了宣化府衙門以外。
武傑說:“哪位值日?”有班頭姚變過來說:“我該班。你找誰呀?”武傑說:“我捉住有名的賊人,害我師父之人九花孃等四人。煩你通稟一聲。”姚變答應,立刻進去稟報門公。門公稟知知府王連鳳。這位老爺,乃吏員出身,在任三年,剝盡地皮,愛財如命,其性最淫。自去歲在本處城隍廟拈香,路遇九花孃,眉眼傳情。王連鳳這好色之徒,一見這美貌婦人與他眉眼送情,他如何放得過去?他就遣家人過去問那婦人是哪裏人氏,他回衙門等候。不多時,家人來說:“小人去問那婦人,那婦人說,你回去罷,叫你老爺今夜在書房等候。”
王連鳳一想,天下就有這樣容易的事?自己在書房備了一桌酒,在那裏慢飲等候。天有二更之時,外邊九花孃從房上下來。一見王連鳳,面帶笑容,說:“老爺久等了,我一步來遲!”王連鳳看那九花孃,桃紅色的女帕罩頭,身上穿寶藍綢子大提花條女褂,銀紅色中衣,足下金蓮二寸有餘,又瘦又小,面似桃花,紅中透白,白中透紅,杏眼含情,香腮帶笑,拿著一個小包袱。坐在王連鳳肩下,說:“大人不必憂疑,我是靠山莊之人,丈夫故去,我跟我母親度日。來此探親,路遇老爺見愛,我特來此相伴,住宿幾日。”王連鳳說:“美人貴姓?”九花孃說:“我名九花孃,娘家姓桑。”王連鳳說:“多承美人一番憐愛之心,真是月明書院美人來。你我吃一杯吧!”二人吃了幾盃酒,留九花孃在書房安歇。二人懽盡一夜,鸞顛鳳倒,錦帳溫柔,被底風流,不可盡述。王連鳳已入迷途,留九花孃在此連住了幾日。九花孃本是水性楊花之人,幾日一過,瞧那王連鳳也無用了,一個人能有多大精神?王連鳳也實不能與她追懽取樂。九花孃告辭走了。王連鳳還送了些衣服首飾。九花孃也時常來此看望。
今日王連鳳他正在悶悶不樂,家人來報,說有一個人名叫武傑,他拿了九花孃一家四口,送在大人臺下。王連鳳說:“你先去把那九花孃子領進來,我隨後再問那武傑就是了。”家人出去,到了外面,叫班頭姚變跟他來至武傑面前,說:“武傑,你把這四人叫他蘇醒過來,我要問問他的口供。老爺吩咐出來的。”武傑說:“那是了,我把他四個人解過來。”一伸手把解藥掏出來,往那九花孃四人鼻孔中一抹。立刻蘇醒過來,只是發怔,迷迷糊糊。姚變說:“跟我來吧!”同家人王海帶四人至書房之內。王連鳳說:“美人,你來了,我正想你呢!”
九花孃一瞧,說:“我一迷糊,怎麽來至這裏?莫非有什麽緣故麽?”想罷。一瞧自己被繩綁二臂,連母親、哥哥都是這樣。王連鳳親解其綁,家人把那三人也都解開了,叫他們坐下,細問情由。九花孃把昨晚之事細述了一遍。
王連鳳說:“你不必害怕。告訴你吧,我已把那武傑穩住了,我代你報仇。你在這裏吃酒,我傳伺候升堂。”叫三班人役:“帶武傑!”家人聽見,立時傳出去。王連鳳叫家人預備一桌酒席,伺候九花孃母女兄妹四人在書房吃酒。他換了官服,立刻到了二堂,吩咐人帶武傑上堂。三班人役一喊堂威,說:“帶武傑!”
武傑上來跪下,說:“老爺在上,我武傑叩頭。”王連鳳問說:“你是哪裏人氏?在哪裏拿住四個人?”武傑說:“吾是徐沛縣人氏,因找吾師父來此處,吾聽吾師父的朋友說,吾師父被妖婦九花孃所害。吾昨日在靠山莊迷失道路,遇見那桑婆子。吾求點水喝,她用藥把我迷住了。吾即不知人事,又被她女兒九花孃把吾放開。吾問她是何人,她說她叫九花孃,特意救我,願與我成爲夫婦。吾假意允了,穩住她,用計把她全家拿住。叫那靠山莊的地方人等,用車拉至此處,求老爺給吾細細讅問,好與吾師父報仇。”
王連鳳聽了,說:“本府我聽明白了,你是假充官人,在此擾亂我的地面!拉下去,先給我打!”三班人役過去要拉武傑。武傑一見,說:“且慢!狗官,你今想要打我?我有個地方和你說理去!我拿住妖婦,你還要打我?”說著,一飛身躥上房去,說:“吾去見欽差大人,把你告下來!”
知府方要說拿人,忽見外面人報:“欽差大人到!”知府連忙帶人出衙門去迎接那欽差大人。這裏早把公館預備好了。
書中交代,彭公在漾墩跟守備彭應龍到了公館之內,見那裏面陳設一新。少時興兒坐轎亦到。彭公住宿一夜,次日起得身來,徐勝、劉芳、高源三人給大人請了安。大人說:“那武傑昨日沒回來?”三人齊說沒回來。彭公說:“如在哪裏遇見他,叫他跟我當差,我提拔提拔他。念他師父待我那點好處,行俠作義一生,死在妖婦之手。我要拿住妖婦,必要把她碎屍萬段,方能出我胸中之氣!我到一處地方,必親口囑托一處。”
正說著,守備來給彭大人請安。彭公說:“你這地面行文該管之處,那妖婦九花孃她在鷄鳴驛妖言惑衆,目無法令,該碎屍萬段!”彭應龍答應了一聲“是”。大人用了早飯起身,在路上無話。至日色平西,到了宣化府。王連鳳帶領合城文武迎接大人進城。
方到公館要下轎,武傑過去給大人請了安,說:“大人救命,冤枉哪!”彭公說:“武傑,跟我進公館來,我有話問你。”武傑立刻到了上房。大人淨面、吃茶。武傑就把在靠山莊捉拿九花孃之事,細細說了一遍。彭公聽了,勃然大怒,說:“好一個無知的匹夫!徐勝,你跟武傑去,到知府衙門,要妖婦九花孃!”
徐勝答應,即帶武傑至知府衙門,問:“班頭是哪個?”姚變過來說:“我就是這裏的班頭,有什麽事嗎?”徐勝說:“我是奉欽差大人之命,來此要九花孃,見我們大人去。我們還要搜尋呢。”姚變說:“我去回稟一聲。”
姚變來至書房,王連鳳方把桑仲、桑義與桑媽媽、九花孃四人放走,他自己悶悶不樂,心中甚是不安。只見班頭姚變進來說:“老爺,外邊有欽差彭大人的差官徐老爺,來至此處,要九花孃。”王連鳳說:“你告訴他,我這裏沒有九花孃。”姚變出來說:“二位老爺,我們知府老爺說,這裏沒有九花孃。”徐勝說:“你胡說!搜去!”
徐勝帶武傑來至書房之內,說:“王大人,你隱藏賊人四名,所因何故?大人派我嚮你要這四個人。是武傑明明白白交給你的,怎麽說沒有了?”王連鳳說:“他並未交給我,我也不知九花孃是何人,我何必藏她呢?”
徐勝聽了,回到公館,把知府不交九花孃之事,細說一番。彭公爲人精明,一聽此言,說:“徐勝,你明日去訪查賊人下落,她萬不敢在這宣化府衙內隱藏,必然逃出城外,在臨近之村莊暫避幾日。你明日帶武傑去找,找著下落,必要給老義士報仇雪恨,方出我胸中之氣!”徐勝答應,也知九花孃是萬惡淫婦,他恨不能一時抓住她,好替歐陽德報仇雪恨。
次日天明起來,用了早飯,徐勝與武傑二人出了公館,在宣化府大街上東瞧西望,見買賣茂盛,人煙不少。順路出了北門,往西北走,天氣正熱,走了有七八里路,天已巳時,紅日當空。往前一看,都是荒山野嶺,不見有行路之人,連一個樹林都沒有。徐勝早晨喝了幾盃酒,至此時渴上來了,覺著口中甚乾,問武傑說:“賢姪,你我找一個涼爽地方,歇息歇息吧!”武傑說:“很好,吾也是很熱。”
二人正說著,過了一道土嶺,見前邊樹木成林,有一座村莊就在眼前。二人來至東村口外,有一座清茶館,坐北朝南,外搭天棚,掛著茶牌子、酒幌子,裏邊有幾個座兒。二人進去落坐,跑堂的即送過茶來,放在面前桌上,二人吃茶,問掌櫃的:“這村莊叫什麽名兒?”
那茶館掌櫃的說:“我們這裏叫松林莊,你二位要往哪裏去呀?”徐勝說:“我們就到這裏找一個人。”正說著話,忽從正西來了兩個人,直奔茶館而來。又出岔事了。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粉面金剛徐勝同小蠍子武國興來至松林莊內東頭茶鋪吃茶。忽見西邊來了兩個人,是家人的模樣,擡著一個罎子,至茶館門前,說:“掌櫃的,還有多少斤酒,都賣給我們吧!我們莊主爺今日來了好些朋友,都是保鏢的,還有一個婦人叫九花孃。她先就和我們莊主有來往,後來也是常住在我們莊主爺的書房內,今日又來到我們家。今日廚子忙了,宰了一口豬,還有鷄魚等物,酒不夠了。你有多少,都給我們吧!你明日自己再去取錢!”那掌櫃的說:“有酒,給你們灌一罎子去,我們還存有幾簍呢。你二人進來擡吧!”二人進去,打上酒,擡著去了。
徐勝聽夠多時,連忙問掌櫃的說:“方纔這二位打酒的是從哪裏來的?他們主人姓什麽?”那掌櫃的說:“我這莊主是姓馬,名萬春,綽號獨角太歲。他習得一身好武藝,專會打毒蒺藜,內有毒藥,打中的六個時辰必死。他家那所院子蓋得巧妙,墻外壕溝,墻裏是埋伏,髒坑、淨坑、梅花坑,立刀、窩刀、弩弓、藥箭,崩腿繩、絆腳索,各樣埋伏,削器不沙。他家永不鬧賊。”
徐勝聽了,心中猶疑不定。若要不進去哨探虛實,又不知內裏是甚麽樣式;若要進去,又怕是落在埋伏內,不覺進退兩難。與武傑吃了飯,又喝了幾碗茶,自己會了茶錢。他見紅日平西,天色已晚,就帶武傑出了酒飯館。
二人進了村口,走了不遠,只見那松林莊外多是那常青松柏,村內街道平坦。走至十字路口,見路北有大柳樹兩株,枝葉茂盛。坐北嚮南,一座走馬大門,門內是兩條大板凳,上坐定有三四個人,都是家人的樣子。那徐勝往裏看了一眼,見裏面畫棟雕梁,房屋不少。徐勝、武傑二人繞至西邊,見那十字街有往北去一條大路,路東皆是馬家墻院。徐勝往北走了有一一里之遙,見那北邊往東是一所花園,由西北可以進去的。徐勝二人探得了道,又出了北村口,在各處逛了有一個多時辰,日色已落。他又找了一個無人之處,收拾好了。徐勝說:“賢姪,凡事要見機而作。你跟我今日入這松林莊,不知是吉凶禍福。我必然探得明明白白,纔能回去再見大人,亦好調兵來勦賊人。”武傑答應。
二人候至初更之時,見路靜人稀,他二人就進了村口。到了馬萬春的住宅北村口,由西北飛身上墻。見墻內都是奇花異草。徐勝掏出一塊問路石來,把石頭擲于就地,聽著撲一聲,聲音透空。連忙上東走了幾步,不敢下去。他暗自說,這墻下都是旋坑,我該從哪裏過去呢?正自發悶,自己忽然見眼前有一株大樹,離墻有三尺多遠。自己站穩了,往那邊一躥,正抱在樹上。武傑也竄上樹去。然後二人跳在就地,順路往前,走了有一箭之地。聽了聽更房正交初鼓。二人躥到上房,見那前面有幾層院子,正南上透出一片燈火之光。徐勝躥至那邊,見是北廳房五間,東西廂房各三間,南倒廳五間。北上房燈光朔朔。徐勝施展珍珠倒捲簾的功夫,往裏瞧看。見正面擺三張八仙桌。房上垂下八盞紗燈,東西兩邊,各有桌椅條凳。正面坐定一人。身高約有七尺,面似青粉,環眉闊眼,鼻直口方,四方臉,連鬢絡腮鬍鬚,身穿藍綢衫,足蹬青緞快靴。正是本宅莊主獨角太歲馬萬春。他在當中,挨他肩下坐定的是九花孃,還是粉面桃腮。東邊正座上,是青毛獅子吳太山。西邊坐著金眼駱駝唐治古,火眼狻猊楊治明,雙麒麟吳鐸,並獬豸武峰,紅眼狼楊春,黃毛猻李吉,金鞭將杜瑞,花叉將杜茂,桑仲、桑義兄弟二人。
這夥賊人是從漾墩關帝廟中逃至此處。玉面如來法空往河南靈寶縣去訪他師兄去了。那桑氏九花孃是從宣化府來的,他們母女兄弟四人不敢往回走,只可來投松林莊。這馬萬春也是一個綠林賊人,他與九花孃素有來往,早就有奸。今天羣寇在這裏筵樂。他說:“衆位不必害怕,賍官彭朋那裏不來人便罷,他若要來人,我這一座松林莊,也賽鐵壁銅墻、天羅地網一般。來了一個拿一個,來了兩個拿一雙!我手中竹節鋼鞭,不敢說天下無敵,那無名小輩可也不能贏我。我的暗器百發百中,打上六個時辰,定死無疑!”
吳太山說:“馬莊主,你有所不知,那狗官彭朋手下有四個人:水底蛟龍高通海、多臂膀劉德太,這兩個人倒不足論,惟有一個徐勝,還有一個歐陽德,這兩個人實是難惹。我真鬭不了他!”馬萬春說:“你休長他人的威風!我也聽人說過,有一個小方朔歐陽德,那也是無名之輩。他要來時,我把他碎屍萬段!”桑仲說:“那歐陽德被我們拿住,燒在老龍背,不知被人救了沒有。”九花孃說:“歐陽德這個王八蛋,壞了我好些個事情。”
小蠍子武傑一聽,心頭火起,說:“好一個忘八羔子,你們在這裏亂亂糟糟地講究我師父,吾來拿你!”說罷,拉刀跳下房來。
九花孃一看,是對頭冤家,忙說:“莊主,千萬不要放走了他。這廝是我的仇人。”馬萬春一聽,伸手拉刀,說:“衆位英雄,隨我來呀!”羣賊立刻各拉兵刃,竄至院內。家人把號鑼一打,咚咚直響。那看家護院的莊丁人等,各執兵器,刀槍棍棒,燈籠火把,照得如同白晝一般,齊聲大嚷:“殺呀!”
武傑見馬萬春掄刀躥出來,他趨勢照頭一刀。馬萬春用刀往上一迎。武傑抽刀回來,分心就刺。那馬萬春用刀往外一磕,武傑一閃躲過。馬萬春一干衆人齊至院內,把武傑圍上,齊擺兵器,與武傑動手。徐勝一看,武傑一人被衆賊所困,忙擺短鏈銅錘跳下來,說:“好小輩,今有粉面金剛徐勝來也!”掄錘直奔吳太山,照定他當頭就是一錘。吳太山用刀相迎,二人戰在一處。九花孃見徐勝下來,心中一動,想起那日在廟內,二人吃酒,何等快樂,被蠻子衝散。他今晚既來,我要引誘他在無人之處,謊哄他話裏套話,看他還有愛我之心無有。要有愛我之心,我二人海角天涯做一個長久夫妻,倒也不錯。九花孃想罷,掄刀跳過去,說:“呔!姓徐的,你來了!”
徐勝正想要拿住九花孃,作爲一件奇功,便掄錘直打九花孃。九花孃用刀相迎,往後直退,邊戰邊走,直退到大廳東邊一個夾道兒,是往北去一所院落。九花孃退至無人之處,說:“徐勝,你是來找我吧?我也有心跟你去,你是真心來找我,還是假意來找我呢?”那徐勝說:“呸!你別不要臉啦!你這淫婦,死期將至,你殺害人命不少!我奉欽差之命,來拿你這混帳王八羔子來的!”說罷,掄錘照定九花孃就是一錘。
九花孃說:“好匹夫!你真不知死活!這樣膽大,敢來與你姑嬭嬭較量!我再拿住你,絕不能與你善罷干休,我必把你碎屍萬段!”說著,摸出五綵迷魂帕,往鼻孔中抹點解藥,把帕子一掄,正掄在徐勝的臉上。徐勝立刻昏昏迷迷倒在夾道上,不省人事。九花孃拿過一根繩子,把徐廣治捆上,又掏出一點解藥來給徐勝聞上。少時徐勝蘇醒過來,一眼瞧見自己被人捆上了,九花孃站在眼前,立刻勃然大怒,說:“妖婦,你真不要臉!你又打算把我怎麽樣?”
九花孃說:“我真是走背運,遇上的都是負心之人。你當真要不從我,我也沒有功夫與你生氣,我把你碎屍萬段吧!”說到這裏,從那前邊跑來馬萬春與吳太山二人。原來馬萬春見九花孃與徐勝往後邊去了,他不放心,來到夾道,見九花孃已然把徐勝拿住,正待說把他碎屍萬段這句話,馬萬春到了,說:“美人閃開,我來也!”吳太山也趕到了,說:“莊主,你把他拿住了?叫家人擡到前廳發落!”馬萬春叫了幾個打手莊丁,捆好徐勝。他來到前面說:“衆位寨主,千萬別放走了這個小賊,務要剪草除根!免生後患!”
武傑見徐勝被獲遭擒,他自己看事不好,要都被人拿住,連一個送信報仇的都沒有了,這可不是好玩的。三十六計,走爲上計!于是立刻飛身上房,穿房越脊,準備逃走。馬萬春見事不好,掏出毒藥蒺藜,照定武傑就是一下,正中他後胯之上。武傑覺著疼痛,當時忍著,往外逃走。那後面羣賊趕至村外。武傑急急如喪家之犬,忙忙如漏網之魚,恨不能肋生雙翅,飛上天堂。後面那青毛獅子吳太山、獨角太歲馬萬春、帶領金眼駱駝唐治古、火眼狻猊楊治明、雙麒麟吳鐸、並獬豸武峰等一干衆人,追出村外。那武傑腳程最快,無奈被毒蒺藜打傷後胯,一邊跑,一邊想到了公館之內,調來官兵勦這松林莊。後邊馬萬春說:“小輩,你休想逃走!上天我追至靈霄殿,入地我追至水晶宮!”
武傑走了幾里,見前邊一道沙土岡。武傑感到身倦體乏,上氣不接下氣。忽見眼前南北一道沙龍,高有一丈二尺,長有三里地。武傑往上一竄,腿一軟,正倒在地上不能轉動。心中發慌,說:“唔呀,吾命休矣!”把眼一閉,竟等死在他人之手。這時馬萬春離有半箭之遙,他一擺刀說:“娃娃,你今休想逃命!”正要竄過去掄刀剁武傑,只見後面山坡上跳下一人,說:“唔呀,你們這夥混帳王八羔子,當今與你等勢不兩立!”青毛獅子吳太山一瞧,連說:“不好!衆位不要過去,今有小方朔歐陽德來也!”
書中交代,小方朔歐陽德他本是那日在老龍背廟內被迷魂藥治住,被桑氏兄弟二人放火燒在橋下。他兄弟二人與九花孃逃走之後,從正北上來一個高僧,乃是千佛山真武頂的紅蓮長老。他乃脩道之人,久在深山,不常出廟。他受過高人傳授,善曉天文地理,懂爻卦之妙術。這日掐指一算,知道徒弟歐陽德有一場大難,該遭劫數,非自去不能救他。紅蓮長老就來至老龍背,把那火撲滅,救出歐陽德來。給他一粒仙丹,歐陽德醒過來,瞧見他師父,連忙叩頭。紅蓮和尚說:“你俗緣已了,急速跟我歸山受戒。”歐陽德的髮辮已燒得沒有了,于是趨勢落髮,僧名善修,他在山上就受了戒。這座廟乃是個長處,永不準吃葷,他耐苦脩行。今日奉紅蓮長老之命,叫他來沙龍岡救他徒弟小蠍子武傑。
歐陽德領命,到了這裏,見那武傑正趴在沙土岡之上,正西人聲嘈雜,燈火通明。歐陽德背起武傑,走了有四五里之遙,離佛山不遠。他把武傑放于平地,說:“徒弟,你是爲何這等模樣?我可不知你來。”
武傑說:“師父,你老人家走後,過了幾日,弟子病癥亦好,吾來找師父,在這漾墩地方,路遇徐叔父,他與彭欽差私訪。還聽高源、劉芳說,師父被妖婦九花孃給害了。弟子就想要給師父報仇。吾在漾墩關帝廟內,遇見這些賊人在那裏立鏢局子,吾徐勝叔父說,他們是河南在案逃脫之賊。吾跳下與那賊人吳鐸交手,後又來了些官兵來拿這夥人,那吳鐸等逃走。吾暗中追下,也沒追上。半夜間吾誤走靠山莊,遇見仇人九花孃。她把我拿住,不殺,要與我成親。我知道她乃是害你老人家的九花孃,吾用計謊她的解藥來,拿住她母女兄弟四人,送至宣化府。那知府王連鳳把九花孃放走,他還不承認這件事情。吾在彭大人那裏告下來。彭大人派我與徐叔父兩人來找九花孃。到了這松林莊,遇見獨角太歲馬萬春,他窩藏妖婦與衆盜寇,把我徐勝叔父拿住,打了吾一暗器。吾此時覺著心中不安。”說著話,一翻身倒于就地,不省人事。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小蠍子武傑,覺著毒蒺藜傷一陣疼痛,倒于就地。歐陽德一瞧,知是徒弟受了馬萬春的毒蒺藜,非勝家寨的五福化毒散、八寶拔毒膏,治不了這毒蒺藜傷。歐陽德也只得把徒弟背起來,順原路回山。
單說那獨角太歲馬萬春,他見武傑被歐陽德救走了,立刻率衆回家。此時天色大亮,大家在大廳之上,淨面吃茶。歇息了有一個多時辰,家人擺上早飯。馬萬春吃著酒,與九花孃說:“美人,你看昨夜之事,咱們兩個人與衆英雄,連一個人都拿不住,真是令人可惱!”吳太山說:“這廝命不該絕,今日拿住這個,名叫徐勝,叫家人拿他上來,你我追取他的狗命,或是亂刀分屍,或是開膛摘心,方出我等胸中惡氣!”
馬萬春吩咐家人在大廳前排站立,“把那徐勝綁將上來,我要讅問于他!”家人答應,把徐勝從東院空房之內綁出來,推至大廳。徐勝見那獨角太歲馬萬春坐在當中,九花孃與他並肩而坐,兩旁坐定羣賊,桌上擺滿山珍海味,衆賊正在吃酒。徐勝看罷,勃然大怒,說:“你這夥狐羣狗黨!把你徐大爺拿住,該當怎樣?我乃六品千總,奉欽差之命來拿你這一夥叛逆之賊,殺國家職官情如反叛!被在官應役之人拿住,你等上爲賊父賊母,下爲賊子賊孫,終身爲賊,駡名揚于萬世!讅問明白,把你等平墳三代,禍滅九族!我徐勝今日死在你等之手,算爲國盡忠!”
馬萬春一聽徐勝所駡之言,立刻把酒盃一摔,說:“好無名小輩,竟敢毀駡你家莊主爺!來人,把他綁在廳柱上,開膛摘心,做一碗人心湯,大家喝了醒酒!”那家人王榮帶領手下人來至徐勝的面前,拉過來綁在北廳柱上,叫家人挑一擔水來,拿過一個水盆,放在徐勝面前,說:“姓徐的,你要骨氣點,我要開你的膛了。”徐勝說:“小子,你只管來,爺爺不怕!大丈夫視死如歸!”
王榮一回頭,叫他的夥計姚謊山過來,說:“夥計,你膽量大,你把他開膛摘心。”姚謊山說:“交我吧!我把他開膛摘心,咱們再把他的肝取出來,你我喝酒。”叫廚子給咱們做點烹火肝。”王榮說:“好賢弟,你就照樣辦理吧。”
徐勝到此時,雖說不怕死,也是膽怯。想起家中父母早喪,就剩下我孤身一人,我這一死,結髮之妻不能見面,彭欽差那裏一點信兒都無人送去,大概武傑也死于此處了。心中說,結髮之妻,你要見我之面,我這點靈魂不散,可去給你托上一夢,你要替我報仇雪恨!徐勝想到這裏,見姚謊山手拿明晃晃的一把牛耳尖刀,長有一尺六寸,寬有三寸有餘,叼在嘴內,腰繫一條紅圍裙,竟是血染紅的。他來在徐勝跟前,用手把徐勝衣服解開,叫人把那桶水倒在木盆之內。姚謊山把刀拿在手中先用左手在徐勝前心一點,定準了下刀之處,他把刀照定前胸就是一下。
忽然從西上房飛下一枝鏢來,正中在那姚謊山後腦海之上,“哎呀”一聲只見紅光直冒,鮮血直流,姚謊山登時身死。這也是姚謊山的報應。他素日倚仗馬萬春之勢力,常在外邊招搖撞騙,姦淫邪盜,欺壓良民。今日遭此顯報。
那衆人一亂,見西房上跳下一位老英雄,年過花甲以外,身高七尺,面如紫玉,雄眉大眼,準頭端正,四方口,滿部花白鬍鬚,身穿藍綢子褲褂,腰挎洋綢香色搭包,足下白襪皂靴,手拿金背刀,跳將下來。馬萬春一看,嚇得面目失色。連說不好!
書中交待,這位老英雄,在此處宣化府黃楊山勝家寨住家。他父名神鏢勝英,平生所練軟硬功夫,天下無敵,會打各種暗器。教了大徒弟黃三太,二徒弟神彈子火龍駒戴勝其,還有自己的兒子名勝奎。老英雄故去後,勝奎家有良田千頃,百萬之富,自己行俠作義,因這位勝奎是少年白頭,人送外號銀頭皓叟。他爲人謙恭和順。
今日因何來至此處呢?只因爲小蠍子武傑受毒蒺藜之傷,他師父歐陽德救在千佛山廟內,知道他是勝家寨所傳,非勝家寨五福化毒散、八寶拔毒膏治不好那毒蒺藜之傷。歐陽德連夜至勝家寨,天色已亮,叫莊客回稟進去。銀頭皓叟勝奎接進去。問歐陽德:“賢弟,久違了,你幾時來至此處出家?”歐陽德把前項之事細述一遍。又說:“吾的徒弟被你的家人獨角太歲馬萬春打了一毒蒺藜,他還窩藏江洋大盜,還有妖婦九花孃。他還殺了六品千總徐廣治。你是他的主人,事犯當官,你也跑不了。”
勝奎說:“賢弟所說,我一概不知。我今點齊家將,拿他前來治罪。我給你拿藥去!”說罷進了裏院,取出化毒散和拔毒膏來,交給歐陽德,歐陽德立刻告辭去了。
這裏銀頭皓叟勝奎當即到了外客廳之內,叫家人哼將軍李環、哈將軍李佩迎二人,點了十名家將,各帶兵刃,立刻出了莊門。勝奎上馬。他到了村外,說:“李環,李佩,你二人跟我到松林莊去。如見賊人,一並拿獲。我先暗中上房,到裏邊看他所做何事,你等從大門進去。”兩個家人答應了,勝奎立刻催馬前往。進了松林莊,紅日東昇,莊門大開。他跳下馬去,立刻飛身上房。到了裏邊,見大廳上綁定一人,正要被開膛。勝奎一鏢打死那執刀之人,跳下房來。勝奎說:“馬萬春,我派你在這松林莊照料我的田地,不想你招聚這些匪類之人,私立公堂,擅殺職官。我先把你拿住,交官治罪!”這時外面來了哼將軍李環、哈將軍李佩,兩個家將帶六十個莊丁也來到。九花孃見事不好,先自逃走。馬萬春會的武藝都是跟勝奎所練的,他也知道勝奎是來拿他的,但也不敢動手。青毛獅子吳太山等羣賊都知道勝家寨厲害,無人敢惹,全皆逃走。于是勝奎拿住馬萬春,把徐勝放下來,問他是因何被綁,哪裏人氏?徐勝把自己來歷細述了一遍。
勝奎說:“原來是彭大人那裏的差官老爺,我把這廝同尊駕送至宣化府去。”徐勝說:“甚好,就托莊主費心,未領教莊主貴姓大名?”勝奎說:“我住宣化府黃羊山勝家寨,我姓勝名奎,綽號人稱銀頭皓叟。我這個家丁馬萬春他任性妄爲,我也曾說過他,他總不聽。我今不能管他,叫他到當官領罪去吧。”徐勝說:“很好。”
勝奎立刻套了一輛車,把馬萬春押在車上,給徐勝一匹坐騎。叫衆家丁回勝家寨去。這裏李環、李佩二人送徐勝、馬萬春上宣化府去。勝奎回家不提。
徐勝等押解著馬萬春順路到了宣化府欽差大人公館,徐勝下馬,進了公館。見高源、劉芳二人正白吃完早飯。看見徐勝,說:“你二位昨日怎麽沒回來呢?大人感冒風寒,正自無有主意,想念你。你今日從哪裏來?”徐勝說:“我見了大人細說,你二人隨我來。”到了上房,彭公方吃完早飯,見徐勝進來,問:“你從哪裏來?武傑往哪裏去了?”
徐勝說:“我二人奉大人之命,捉拿妖婦九花孃,在那松林莊,有賊人馬萬春窩藏江洋大盜與九花孃。我被獲遭擒,武傑也不知死活。我被馬萬春要開膛摘心,有他主人銀頭皓叟勝奎,他知道他家人馬萬春不法,帶莊丁來把我救了,拿...
馬萬春說:“我是愛交朋友,因吳太山他原是保鏢的,與我至交。昨日他來我家拜訪,又帶了七八個朋友,說是往口外去找人。九花孃她母親是我姨孃,她來至我家,我們是親戚。”彭公一拍桌子,說:“你們既是安善良民,爲什麽與我的差官動手?把我那個差官給殺了,還要開了這個差官的膛?你從實招來!”
馬萬春說:“昨日晚飯與朋友吃酒,從房上跳下來兩個人,掄刀動手。我等認著是賊人前來明搶,故此我等與他二人動手。拿住這個,那個我們追至村外,被一個和尚叫小方朔歐陽德所救,不知往哪裏去了。這被我所拿之人,我正讅問他是哪裏的賊,姓什麽,叫什麽?被我主人來說我私殺職官,我也不知是大人的差官。要知是大人的差官,小人斷不敢如是。”
彭公說:“馬萬春,我且問你,九花孃往哪裏去了?吳太山這八九個人往哪裏去了?”馬萬春說:“小人是被我主人拿住,他等全都嚇跑了,我也不知他們往哪裏去了。”彭公說:“馬萬春,你敢結交匪類,隱藏大盜,你就不是好人。”叫高源、劉芳二人:“你們送他去縣衙,按律辦他。”然後把他所作之事,寫了一名帖交高源、劉芳,將馬萬春送至縣衙。彭公暫住這裏養病,遞了一...
進了酒樓見內裏東邊是櫃,西邊是竈,後有些座位,那東邊是樓梯。武傑上了樓,只見這座酒樓上是十間,北邊有六個座位,南邊是六個座位,樓窻大開。見四面都是奇花異草。武傑坐在西邊第三個座上,叫跑堂的過來,要酒要菜。跑堂的答應,問:“要什麽酒菜?”武傑說:“只要可口就得,給我配四樣菜,要兩壺黃連葉酒。”
跑堂的下去,不多時,擺上小菜碟兒,又把酒送過來,菜擺上。武傑自斟自飲,越喝越高興。自從那日到在真武頂上,至今並未吃酒肉,他今日開戒,吃得很高興。自己吃喝完畢,跑堂的撤去殘席,算了帳,該錢三十吊四百五十文。武傑說:“給我寫上吧!”跑堂的說:“我們這裏一概不欠,俱賣現錢。”武傑說:“那就跟我取去吧!”跑堂的說道:“我們這裏不同你去取。”武傑掄起巴掌,正打在跑堂的臉上,跑堂的立刻跑下去,說:“掌櫃的,樓上來了一個吃飯的,他不但不給錢,還打我!”
掌櫃的是個山東人。聽夥計一說,氣得他衝衝大怒,說:“好個強橫的狂徒,你吃了飯不給錢,還這樣無禮!夥計們,拉下去來,打他!打死我給他償命!”有幾個夥計立刻就拿起家夥,衝了上來,武傑見狀,飛身從樓上跳下來,往外就闖。衆夥計說:“小輩,你休想逃走!我等把你生生打死了!你吃了飯,不給錢,還打我們的人!”武傑也不與衆人說話,他往外就闖。衆夥計跟至外邊。有一個夥計衝過去,伸手要拉武傑,被武傑一攥他腕子,拉倒就地。那些夥計把兵刃一擺,圍住武傑。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武傑見衆人圍上,各執兵器要打他。他揮拳打倒幾人,嚇得那幾個都不敢過來與他交手。正在這分光景,忽聽那西面來了十數匹馬,上面坐的正是銀頭皓叟勝奎。他帶家人李環、李佩還有十幾名手下人等,來至那宣化府酒樓,要在這裏作樂幾天。這座酒樓是勝家所開,在宣化府一帶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今日勝奎方來至此處,見那飯鋪門首,有一夥人正在打架。
勝奎說:“你等所爲何事?作買賣不準欺人的。”酒樓夥計說:“他吃了飯,不給錢,還打了跑堂的,實是可恨!”勝奎說:“有這等事?李環、李佩,你二人去拿他!”
二人答應,掖起衣襟往前,一趕步,竄過去伸拳就打。那武傑一撤身閃開,擡起一腳,正踢在李環左腿上,李環反身倒于就地。李佩見哥哥被人家踢倒,他過去要幫忙,也被武傑踢倒。
勝奎看那武傑十八九歲,姿容秀美,品貌不俗,就有三分喜愛之心。要問他姓什麽,叫什麽。武傑本來無理,出于無奈,只好跳出圈外,往西就跑。勝奎說:“追!別讓他跑了!”這夥人跟老英雄往西門外就追。武傑在頭前一直的順路往千佛山跑去。那勝奎看行跡,心中說,這個人不是此處之人,看他五官相貌,不象不要臉之人。我倒要看看他所住何處,做何生理?于是帶了一干衆人跟進山去。不遠處,見武傑順路上千佛山,這裏衆人隨後緊緊的追趕。武傑回頭看衆人追他,暗說不好,我要丢人。方要進山門,見師父在那裏正自站著。忙說:“師父救我!”
歐陽德忙問:“你爲什麽緣故?細細說來!”武傑說了方纔之事。歐陽德說:“你進去吧,我自有道理。”
勝奎追至山門,他見善修和尚在這裏站立。他二人是故友,知歐陽德是一個俠義之人。二人見了禮,勝奎說:“賢弟,你在這裏做何事情?方纔進你們廟內的那個人,你可認識他嗎?”
歐陽德說:“那就是小徒武傑。他在這裏受不了這樣清苦,他去宣化,我也不知,叫兄長生氣了。”勝奎說:“他的武藝練得怎麽樣?”歐陽德說:“他無非知其大概。”勝奎因心中喜愛武傑,就說:“把他送在我那莊中住幾天,一則飯食也好,二則我無事傳他些武藝,不知兄長意下如何?”
歐陽德說:“好。武傑,你出來。給你勝大爺叩頭。你在那裏養幾天傷,就跟勝大爺學學武藝。”武傑答應了,先給勝奎叩了頭。勝奎拉起來,說:“歐陽賢弟,你無事也要到我那裏走一走。”歐陽德說:“吾定要去的,我也不請你到廟中坐了,你請回去吧。”
武傑跟勝奎回歸勝家寨。勝奎給武傑留出書房三間,叫他居住,派書童耘田去伺候他。武傑瞧那書房甚是潔淨,墻上名人字畫,條幅對聯,工筆寫意,花卉鱗毛,各樣玩藝,花梨紫檀楠木桌椅,各式古董玩器不少。且有人伺候酒飯,當然心內高興。武傑白晝無事,就跟勝奎習學武藝,講論兵器。勝奎全皆細心指教。
這勝莊主跟前有一子名勝起山,早喪妻,留下一子一女。女兒名玉環,好武藝,自幼讀書,博學多覽,知古通今。練得一口好單刀。家傳迎門三不過飛鏢,袖箭弩弓,各樣的暗器,今年十七歲。兒子勝關保今年八歲,聰明過人,在學房讀書,夜從勝奎學些武藝,聰明伶俐,人送綽號小神童。
武傑自來至勝家寨,見勝奎待他甚厚,教給他練些拳腳和打鏢,他總練不會。勝奎也不煩,教他打鏢該當如何取準,如何使勁,上中下分爲三路。武傑領會,記在心中。白天他故做不會之狀,夜晚這院無人,他便照樣施展招數。在院裏點上幾根香火,放在百步之外,他掏出鏢來,對準那香火之光打去,連發三鏢,正中三鏢。他每日自己留心習練,那勝奎教給他,他總裝不會,怕自己要會了,他就不再教了,故做粗笨之狀。
這夜正在習練拳腳之時,忽然聽得一陣琴聲甚美。自己心中一動,說,吾家中自幼兒常聽吾母講論琴的妙處,這裏乃北方之地,也有撫琴之人?吾要聽聽在哪裏。武傑于是飛身上房,施展飛簷走壁之能,順聲音找去。竄過幾層房,只見正東北有一所院落,琴聲就從那裏傳出來。即至臨近,但只見是上房三間,坐北嚮南,屋內燈光閃閃。東西各有配房三間,院子寬大,內有各種奇花,借著月光看得真切,果然是開得鮮麗,時放奇香。武傑至上房,施展武藝,使了一個夜叉探海式,翻了一個珍珠倒捲簾的架式,借著燈光,隔著竹簾,望屋中看得甚真。
只見當中放著一張八仙桌兒,桌上南邊是一對素燭,當中一個香爐,燒的檀香,桌子北邊放著一張琴,在正北有一椅子,是坐北嚮南,上面坐著一個女子,年有十六七歲,光梳油頭,淡搽脂粉,輕施蛾眉,細彎彎眉舒柳葉,嫩生生粉面桃腮,水靈靈秋波杏眼,紅彤彤脣若櫻桃,果然清淡淡品如金玉,香噴噴氣若芝蘭。身穿月白藍綢子女褂,藍綢中衣,有桌案擋住,武傑看不見下身。這位姑娘性好撫琴,受過名師指教。無事自己總要撫琴。今夜風清月白,叫使喚僕婦人等全皆退去,自己淨手焚香,正撫在得意之間,忽然撥斷一弦。
這位姑娘就是銀頭皓叟的孫女兒,名叫玉環。性情剛暴,又有一身好武藝,會打幾樣暗器。今夜忽然琴斷一弦,她留神一看,早見簾外房簷之上,趴著一個人。她站起來,進了東裏間屋內去了。武傑並不知道她去作什麽,還望屋中,見她是做何事故。自己正自等候,忽然房上瓦簷一響。他回頭一看,見是一女子,手中掄刀,照他脖頸砍來。武傑無處躲閃,往下一沉身,摔于就地。原來正是那玉環,看見外邊有人,就進了東裏間屋內,取手帕把頭罩好,從墻上摘了一口單刀,把後邊那扇窻一推,飛身出去,竄上後房坡。往前走了幾步,見那人還在那裏趴著。有心要用刀扎他一刀,武傑也就死了。但又不知是誰,不能亂殺無辜。玉環乃心細之人,故意踩得瓦簷一響,惟是叫他回頭,她好看看是誰呀。武傑回頭見她掄刀,趁勢落于就地。勝玉環就跟著也跳下去了。
武傑手無寸鐵,也不敢動手。人家是一個女兒家,我在人家這兒住著,黑夜往姑娘這院中來,很是不便,叫勝奎大爺知道,說我不是好人,我有口難分。不如走爲上計。武傑見勝玉環用刀砍他,便飛身上了房。玉環叫家人鳴鑼,自己也跟著上了房,立刻追下去。武傑方要往西院中跳,忽然間聽見各處鑼響。勝家寨有個規矩,夜裏有賊,鳴鑼爲號。鑼聲一響,各處人知信,四面往這裏來攻。這寨中莊丁有二百餘名,李環、李佩二人爲頭目,來至這院中,勝奎老英雄也出來了。說:“拿呀,別放走賊人!竟會往姑娘這院中去了!”
李環等各執燈籠火把,松油亮子,照耀如同白日一般。武國興也不敢回書房去了,自己往北房上走。勝玉環的性情又傲,總要拿住纔好,在後面緊緊追趕。衆人也跟著追出後寨門。天有五鼓,武傑見眼前一座山口,他慌不擇路,恨不能飛上天去纔好呢。李環、李佩也趕到此處,說:“姑娘,不要著急了,這座山是葫蘆谷,他從這山口進去,沒有出去的道路,還得從這山口出來。”勝奎也趕到這裏,說:“環兒,你回去,有我拿他,看他往哪裏逃,我非拿住他不可。”勝玉環說:“爺爺,你這麽大年歲也追下來,還是進山捉拿他爲是。”勝奎說:“也好,環兒,你守住山口,我帶李環、李佩進山拿他。”勝玉環答應,執刀在這裏等候。
單說那武傑自己進了這座山口,見遍地荊棘,道路崎嶇。自己也無法,又不能不走。恨不能飛出山口。忽聽後面追趕之聲,天色亦亮。自己看那山裏面越走越寬大。只見正北是一座青石崖,東西兩座高山,這三處都是高山峻嶺,不能上去的。正在爲難,忽然間見正北有一座松林,從那樹林中起了一陣大風,從樹林中走出一隻虎。渾身都是黑黃之毛,其大如牛,一見有人,它把尾巴一搖,又把渾身的毛兒一抖擻,搖頭一晃,直奔武傑而來。武傑手無寸鐵,正自著急,忽然想起,囊中還有十隻鏢!他掏出一隻來,照定那虎頭就是一下;又掏出一隻來,正打在虎眼之上;又一鏢,結果了虎的性命。那虎把前爪一扒,就地滾了兩個滾兒,立時身死。
勝奎帶李環、李佩等來至山內,見那邊站著的是武傑,打死一隻猛虎。勝奎心纔一動說,這武傑是小方朔歐陽德的徒弟,他斷不能不說理,爲何作這樣無情之事?真令人可惱。正自忿忿不平,忽然後面歐陽德來了。他連忙走過來說:“歐陽賢弟,你這位徒弟在我家中住著,黑夜至我孫女兒玉環院中,所爲何事?我甚不明白,我要領教領教。”歐陽德說:“吾奉師命,前來解釋。武傑,你過來。昨夜爲了何事,你進入玉環宅院?你從實說來呀?”武傑把聽琴之故,細說了一遍。
那勝奎聽了,也近乎人情。見武傑他句句是實話,並無虛語。方纔又打死一隻猛虎,真是少年英雄。勝奎先見之時,就有喜愛之心,這也是前世宿緣。他一拉歐陽德至南邊,說:“賢弟,吾意慾把我孫女兒玉環給武傑爲妻,你要做主爲媒。”歐陽德說:“吾奉吾師之命,正爲此事而來。”叫家人把那隻虎擡回家中,先請姑娘回去。家人把勝玉環勸回家去。
這歐陽德說:“徒弟,你來給勝老英雄陪罪,鬧了一夜也未睡覺。”武傑說:“實是我粗心的過失。”勝奎說:“都是自己人,不要疑忌。”三人說著話一同出山,回至後寨門,進了大門,至客廳裏邊。家人忙獻上茶來。
歐陽德拉武傑至西屋,說:“徒弟,你這裏來,吾有話和你說。你今年十八九歲,尚未定親。吾給你說了一個好親家,就是勝家寨老莊主的孫女兒,今年十七八歲。你不可推託。”武傑說:“家有老母,吾不能自主。”歐陽德說:“你寫一封家信,吾自去問你母親。你自己點頭,無有不允之理。”武傑說:“師父這樣說,吾就允了。”
歐陽德替他拜了勝奎,敘了年庚。大家擺酒慶賀。武傑寫了一封家信,連定親之故,都書寫明白,煩師父歐陽德帶去。歐陽德接了書信告辭,往徐州下書去了不表。單說勝奎厚待武傑,他又告知家人,都知是小姑老爺,無人不敬。過了幾日,勝奎想要往宣化府去聽戲,欲邀武傑散心。商議好了,叫家人備馬。勝奎備了衣服,方同武傑出了莊門,見對面來了一人。年約二旬以外,身高七尺,眉清目秀,身穿藍綢長衫,內襯白褲褂,藍綢子套褲,足蹬青緞快靴,手拿小包袱,正望大門裏瞧。勝奎一見此人,面目可疑,神色不對,將武傑拉至書房。不知所說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銀頭皓叟勝奎要帶武傑上宣化府聽戲,方到莊門,見眼前站定一人,不住往這院中瞧。勝奎見那人年有二旬,白淨的面皮,俊品人物,儀表非俗,但二目賊光,透露于外。勝奎乃久走江湖之人,今見這個人來此,是探道的樣子。告訴家人:“不必備馬了,你等且回去。”他一拉武傑來至書房,說:“武傑,你可看見,咱們門首站定那人,你知道是誰?”
武傑說:“我看他仿彿象江湖中人,二目賊光閃閃,今夜要多留神。”
書中交代,勝奎所看那少年之人,乃是慶陽府北尹家寨人,姓尹名亮,外號人稱採花蜂。他父名尹祿明,外號人稱鎮山豹。他叔父尹祿通,出家在羅家店金龍寶善寺,跟神彈子火龍駒戴勝其當和尚。尹亮也跟戴勝其學練各種武藝,會打毒藥鏢,使一口單刀,又有飛簷走壁之能,竊取靈妙之巧。他整學了五年武藝,聞聽他父親已死,他要遨遊四海,逛各處名山勝境。他性情最淫,專于貪美好色。要看見好婦人,無論在哪裏,他夜晚必要前去。先採完了花,然後一刀殺死。他用粉漏子漏下一個採花蜂在墻上。他受異人傳授一宗薰香,無論什麽人,他都能薰過去,令人昏迷不醒。非用解藥或涼水這兩樣東西,纔解得過來。要無這兩樣物件,須候六個時辰纔過得來。他因逛了一趟蘇州回來,聽說河南是名勝之地,他那日就到了上蔡縣境地。
一問本處有幾個有武藝的,都去做生理。那日他住在上蔡縣西關順興店內。他無事必要出去,在大街小巷各處閒步,看哪買賣興隆,人煙稠密,他就往哪鑽。這日他在西門內路北,見有一座朝陽菴,是女僧。廟門首一少年婦人上車。尹亮看那婦人,年有二十以外,光梳油頭,戴幾枝銀簪環,臉如桃花,白中透潤,潤中透白,並未搽脂粉,自來俊俏。黑真真雙眉帶秀,水靈靈二目有神。身穿雨過天晴細毛藍布褂,青裙兒,藍布中衣,足下金蓮二寸有餘,又瘦又小。上得車去,只聽山門內有一老尼說:“今日早些回來,廟中無人。”旁有看上車的人不少,內有一位老人說:“這位姑娘纔是貞節烈女哪,娘家姓李,姑娘纔十八歲,許配蔡舉人之子爲妻。未過門,她男人死了,她跟她母親要弔孝去,她母親帶她去婆家。到了婆家,她自己剪去頭髮,一定要守望門寡。那蔡家的婆婆也勸,叫她不要守寡,那姑娘定要出家,在這朝陽菴內拜老尼慧安爲師。今日是她娘家來接她回去。真是千古貞烈的節婦!”
採花蜂尹亮聽那老人講論這一段事,他聽在耳內,記在心中。自己找了一個酒館坐了一天。直到天晚之時,他回至店內,到自己屋裏,安歇睡覺。候至天有初鼓之時,聽了聽店內衆人俱已睡熟,他換了夜行的衣服,頭帶罩頭帽,身穿灰色褲褂,足蹬青緞快靴。把月白衣服包好,斜插式繫于背後。頭前帶百寶囊,內裝十三太保鑰匙,撬門戶的小家夥。帶上薰香,出了上房,把門帶上。飛身上房,穿房越脊,進了上蔡縣城。他往東西一看,並無一人。
他到了朝陽菴廟內,見那廟內是大殿一層,東西各有配房。在大殿之東,是一所院落。北房屋中,木魚聲響,燈光閃爍。尹亮到了臺階上,見東西屋內皆有燈光。尹亮在上房西窻外,濕破窻紙一看,見那屋中靠北墻,一張大床,床上一張小桌,桌上蠟臺一支。靠東邊床上,坐定是白晝中的那個女子,淡妝素服,借燈光一看,果然天姿國色,有傾國傾城之貌。真是馬上觀壯士,燈下看美人!
尹亮看罷,他淫念一起,也不管傷天害理,到了房門首一推,那門開了。他進去,到了西裏間屋內,那女子正唸救苦真經,求神佛保佑。忽見簾子一起,進來一人。見那人是個男子,並不認識,站在眼前。那女子說:“你是何人,來此何幹?我們這裏乃是尼姑菴,你夜晚來此何事?”
尹亮一聽,微微一笑,說:“孃子,我白日看見孃子上車,我心神不定。我的魂靈被你勾來,今夜我前來相會。求孃子賜片刻之懽,我有菲禮相贈。”
那貞潔女子一聽尹亮之言,羞得滿面紅赤,說:“何處狂徒,這樣大膽!你快快出去,我要喊出人來,把你拿住了,你那時悔之晚矣!”尹亮說:“你當真不從我?”
那女子聽尹亮之言,便喊說:“師父快來,可不好了,有賊來啦!”老尼在東屋內聽嚷說有賊,連忙過來。採花蜂尹亮看那女子一嚷,一伸手拉刀出來,拉住那女子的頭髮,掄刀就是一下,正中脖項,人頭落地。老尼方要掀簾子,她看見尹亮殺了人,嚇得大嚷說:“有賊!”被尹亮一刀,正砍倒在地,連怕帶嚇,當時身死。尹亮從那囊中掏出粉漏子來,漏了一朵鮮花,上落一個蜜蜂。他甚無精神,無奈回歸店內,到了自己所住之房,安息睡覺。
次日天明起來,聽店內夥計說,西門裏朝陽菴內鬧賊,砍死老尼,殺死了貞潔烈女,有地面官人去稟官相騐,少時要去瞧熱鬧。採花蜂一聽此言,也要跟著去瞧瞧熱鬧。
衆人吃了早飯,採花蜂尹亮也換了衣服,同衆人來至尼姑菴內,隨衆人去看熱鬧。不多時,見上蔡縣知縣李鳳儀坐轎,帶了三班人役、刑房、穩婆等,到了廟內,下轎。這位老爺爲人精明,乃科甲出身。自到任以來,勤于政事,愛民如子,大有政聲。今來至朝陽菴下轎,早已有本處官人預備公位在這裏等候。
老爺坐下,吩咐刑房、穩婆人等騐屍。騐完,來至老爺公案前回話說,此乃被刀殺死,一個女子,一個老尼,皆是刀傷致命之處。李老爺他手下有兩個捕頭,一名紫面虎蘇永福,一名雨雪豹蘇永祿。乃親兄弟二人,武藝精通,在本縣當頭役,遠近聞名。老爺派二人看裏面有什麽疑忌無有。蘇永福到了裏面北禪堂內,聞著腥臭之氣,直透入鼻孔之內。各處看了看,賊人是從門內進來的,並無別的行跡。唯有那北墻之上,有一朵粉花,上落著一個蜜蜂兒。
看完了回來,說:“下役奉老爺諭,看那屋中並無別的行跡,唯北墻上有一朵花,上落一個蜜蜂兒,這是賊人留下的暗記。”李老爺點了點頭,吩咐本地官人領棺材,把兩個死屍埋了。
李老爺回衙,立刻把蘇永福、蘇永祿二人叫進書房之內,說:“你二人領本縣票,在大小店口,菴觀寺院之內,訪查行跡可疑之人,或綽號叫採花蜂者,拿來有賞。我給你二人五天期限,如辦不了賊來,我要重辦你們!”然後老爺貼出告示,如有拿獲尼姑菴殺人者,賞銀五十兩,如有送信者,賞銀三十兩。倘若知情不報,窩聚賊人,被本縣查出,按律從重治罪,決不姑寬。
單表二位班頭,乃親手足兄弟。他二人領了老爺諭票,帶他們的小夥計,在大小店口訪查,並無賊人下落。那日正查至東關外,不想又出一案,裁縫楊五之妻被殺,也留一朵鮮花,上落一隻蜜蜂兒,是先奸後殺的。老爺騐屍回衙升堂,叫蘇永福來說:“本縣派你拿獲採花淫賊,你並不認真緝捕,給我打!”蘇永福說:“老爺施恩,下役晝夜去查,無奈訪不著下落,只求老爺開恩吧!”
李老爺說:“我這次不打你,你要三天交不出賊人來,我要了你的性命!”
蘇永福連連叩頭。回到自己下處,與二弟甚是爲難。蘇永福說:“你我必須改扮纔成。我扮一個賣帶子的,你會什麽,也扮成一個賣什麽的。暗帶單刀鐵尺,叫那夥計都在下處等候。”蘇永祿說:“我學過捏江米人兒,我家裏還有一個櫃子呢。你我就改扮起來。”兄弟二人改扮作小買賣之人,在各處去尋訪此案。
蘇永祿出厰上蔡縣城,在各村莊裏去捏江米人兒玩藝兒,也捏各樣戲兒。他走了幾個村莊,也並無有開張。也不知賊的下落。他在店中住下,次日又去各村莊查訪。
繞彎走至一個村莊叫李家鋪,蘇永祿剛把擔子放下,在一個大戶人家門首歇息。忽然從裏邊出來幾個女子,有兩個十八九歲的,有一個十四五歲的,還有兩個小童,都是七八歲,要買江米人,問要幾個錢一個。蘇永祿說:“要五十個錢一個人兒,捏一個小哈叭狗三十個錢。”那小孩說:“一樣捏兩個,我們瞧瞧。”那蘇永祿說:“捏了就是你的,你要是不要,我沒處去賣。”
那小孩說:“也好。”蘇永祿就在大門首捏起江米人兒來。正捏著,忽見正西來了一個人,年約二旬以外,俊品人物,頭戴馬連坡的草帽,身穿青洋綢大衫,足下青緞抓地虎快靴,面皮微白,站在蘇永祿的身後。他看門內那幾個女子,看得目不轉睛。他在出神之際,唾沫不覺流了出來。蘇永祿正低頭,覺得脖子一涼。他立刻一回頭,瞧了那人一眼,就看出那人不是好人,二目賊光閃閃。蘇永祿乃是捕快之人,他一見就識,心中說多半就是這小子。採花蜂正自看得出神,又望大門各處瞧了幾眼,仿彿象探道路的一樣。蘇永祿暗中留神,他自己捏完了人,方要了錢,他暗跟那少年之人,走了有五六里地之遙。見那人進了上蔡縣城,就不知是往那裏去了。
蘇永祿到了下處,等他哥哥回來,他問:“兄長,訪著了無有?”蘇永福說:“並無下落。你怎麽樣?”蘇永祿就把在李家鋪遇見那人的神色,說了一番。兄弟二人定計,要捉拿那採花蜂。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紫面虎蘇永福帶他兄弟蘇永祿,又挑了四十名快手,各帶隨身兵刃,先出了上蔡縣,到了李家鋪。派那地方官人去暗中探聽。他們都躲藏在廟內,又派了幾個精明的夥計到那大戶人家,左右分爲八方,偷看探望,如要有生人黑夜上房,他們大衆就各帶兵刃,先圍宅院,然後拿賊。蘇永福分派已定,大家在那廟內隱藏,以候回音。
單說採花蜂尹亮,自從那日在尼姑廟內,殺了那貞潔女子,越發肆無忌憚。他住在店內,白天出去觀瞧哪裏有姿色的女子,夜晚就去採花。在上蔡縣殺了七條人命。他並不怕人來拿他。今日在李家鋪,看見兩個女子,他又來採花。天有初鼓之際,來至李家鋪村頭,在各處一望,並無巡更之人。他至那大戶人家門首,飛上房去,竄房越脊,如履平地相似。正在各處探聽動靜,忽聽外面人聲叫喊,齊嚷拿賊。採花蜂尹亮聽了,立刻翻身,竄在高房上一望,只見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蘇永福擺鐵尺上來,說:“淫賊,哪裏逃走!”尹亮大吃一驚。見正南上有一人擺鐵尺過來,掄起就打。尹亮用刀相迎,二人殺在一處。本宅莊主李庚辰也起來,約聚家丁,幫助前來拿賊。尹亮見事不好,忙飛身往西逃走。蘇永福隨後追趕。尹亮回手一鏢,正中那蘇永福的左肩頭,“哎呀”一聲,蘇永福倒于就地。蘇永祿連忙趕過去,把兄長攙扶起來,叫夥計先擡回家去,自己擺刀去追尹亮。方要出村,只見尹亮站在那裏說:“無名小輩,休要前來送死!”蘇永祿掄刀就砍尹亮,尹亮架開刀,擺刀分心就刺,蘇永祿一撤身閃開刀,又擺刀剁去。尹亮躲開刀,施展平生的武藝,把蘇永祿殺得渾身是汗,遍體生津,衹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
這時,尹亮看見那邊追趕下來有十多名壯丁,他纔自己跑了。蘇永祿也不敢追趕,見那衆快手前來,他埋怨衆人說;“你們爲何不早來幫我拿賊?你們好不知事!”衆夥計說:“我們把蘇頭兒,先派人擡著,讓送回家去了。”蘇永祿無奈,帶著衆人回歸衙門,據實稟明知縣李鳳儀。李鳳儀賞了蘇永福十兩銀子養傷。派蘇永祿急速勦拿採花殺人之賊。蘇永祿說:“回老爺,這個賊被這一驚,他必不敢在這裏了,求老爺賞限,並辦海捕公文,出境捉拿。”知縣老爺說:“我給你海捕公文,並路費銀十兩。你要用心訪拿賊人。”蘇永祿謝了老爺,把文書銀兩一並領下來。他到家中看他哥哥,鏢傷甚重,自己爲難,先把鏢起下來,上了些拔毒散。他到了外邊要去請先生,見有一個老道人,在十字街前賣藥,名爲百花丹,專治各樣病癥,每粒不論多少錢都可。蘇永祿見那道人紫面長髯,儀表非俗。就花了幾文錢,買了幾粒藥回家給他哥哥吃了一粒。蘇永福方纔止住疼痛。蘇永祿收拾隨身的包裹,扮作一個賣袋子的,往北路尋蹤覓跡,跟隨下來。
單表採花蜂尹亮,那日採花未能成功,他回歸店來,算還店賬。他想上北京去逛逛,順便到張家口外去訪幾個朋友,于是就嚮北京而去。
那日到了京都,逛了兩天,他出了德勝門,順路正往前走,忽見有一座大鎮,南北大街,買賣興隆。他走至村西頭,北邊有一所大莊院,裏面樓室殿閣,外面樹木森森。採花蜂尹亮,正往裏瞧,又想著自己盤費不多,想要偷點銀子,作爲盤費。正自盤算,忽見從大門裏出來一羣婦女,那前頭有一個十八、九歲的,生得眉黛春山,目凝秋水,淡妝素服,上車去了。大門裏還站著一個女子,生得天然俊俏,品貌不俗。書中交代,這所宅院,正是狼山紀家寨,神手大將紀有德,他就在這裏住。方纔走的那個女子是紀有德之妻娘家姪女,名叫劉綵霞,她的父母早喪,跟著兄嫂度日,時常到姑媽家住著,今日回家有事,坐車走了。劉氏與女兒紀雲霞送出來,帶著些僕婦丫環人等,在門口站立,觀看過往之人。看了片刻的工夫,那劉氏帶著女兒,回歸後院去了。
紀雲霞到了自己屋中,叫那丫環把刀摘下來,教了丫環幾路刀,自己也練了幾趟刀法。吃了晚飯,紀雲霞愛學習武藝,功夫純熟,每日子時,必練完了自己的功夫,纔能睡覺呢。今夜正自用功夫,天有二鼓,忽聽外邊銅鑼聲喧,人聲一片。紀雲霞飛身上房,看見前院一片火光。神手大將紀有德聽見鑼響,先叫起紀逢春來,又叫起家中人等留神,他自己到了外面,見家人嚷說:“方纔有一個人,他從外面往裏一跳,走至三道門,他腳蹬著絃子,兩隻木狗一咬他,他一縱身,上了東房。我們看得真切,即鳴起鑼來,知會你等衆人知道。”紀有德說:“真是無名小輩,他連我都不知道了,這是新出手的人。”正說著,聽見那邊有人答話:“呔!大太爺我乃採花蜂是也。我從此路過,留下名姓,吾去也。”紀有德聽了此話,帶了人去找賊人,卻再也找不著了。大家亂了一夜,說:“可別睡覺。”
恐怕賊人再來。次日,紀有德給臨近的親戚送信,叫他們夜內留神,本處出了採花蜂淫賊。
話說採花蜂,夜間又未能如意,自己回歸店內,安歇睡覺。次日天明算還了店賬,他想本處不能久住,要投奔一個朋友去。他出了狼山鎮,自己順路,直往前走,天有巳正之時,只見前面有一所村莊。尹亮進了南村口,見那村莊人煙不少,正是往張家口進京一條大路。他見路東有一個隨墻門樓,裏面是上房五間,東西配房各三間。門前有一株楊柳樹,柳樹下放著一條板櫈,板櫈上坐著一位姑娘,年有十八、九歲。採花蜂尹亮一看,正是昨日在紀家寨門前所見坐車的那人。他心中一動,說:“這位姑娘生得最好,我昨日未能找她,今夜晚上找她,或者可以取樂。”他正自思想之際,見那位姑娘擡頭瞧了他一眼,仍然低下頭做針線活。書中交代,這位姑娘,正是劉綵霞,她昨日由姑媽家中回來,見她哥哥劉順說:“你帶信叫我來家,有甚麽事呢?”劉順是個獵戶人家,娶妻韓氏,聽他妹妹問他,他說:“嫂嫂一個人,忙不過來,又有兩個小孩子,穿的衣服都做不了,接你回家來,幫著做點活計。”劉綵霞聽了,就問:“做什麽活計?拿來吧。”她哥說:“今日一早,聽見姑媽那裏來信,說昨夜紀家寨鬧採花蜂,乃是飛賊,少在門外站立,多要留神。”劉採霞這位姑娘,心高性傲,一生不服人。她聽外邊來信,偏要在門口站女,觀看來往之人,如要有採花蜂,真從這裏過,她要施展能爲,拿這淫賊。今日見一少年人,二十來歲,白淨面皮,長眉朗目,二目賊光發散,身穿一件寶藍縐綢長衫,足蹬青緞子抓地虎快鞋,五官不俗,站在西邊,目不轉睛,直看著劉綵霞。劉綵霞早在暗中看見,故裝未曾看見的樣子。尹亮正在兩隻眼發直,忽聽南邊有賣袋子的聲音,尹亮回頭一看,認得是上蔡縣的班頭雨雪豹蘇永祿,來訪拿他的。
他也不放在心上,自己往北去了。蘇永祿雖認得尹亮,只是自己覺著不是他的敵手,也不敢動手,只好在後面遠遠哨探。他在哪裏住,或者等採花蜂睡著了,方敢拿他,或等尹亮在哪裏出恭,或離哪處近,他好調兵拿他。此時他見那尹亮,自己往北去了。他跟了幾步,心中一想,說:“我看他不住眼地看那柳樹下女子,他今夜必來,我何不找店歇息,今夜來此看個機會,也好拿他。”蘇永祿想罷,自己找子一座小店,喝了些酒,睡在炕上。
睡至日落之時。蘇永祿說:“掌櫃的,我把我的袋子寄在這裏,我去找一個朋友去,他與我約下,在這裏相見,我等到這般時候,還不見他來。我去到村前村後走一趟,找他去。”店中掌櫃的說:“也好,就是那樣吧,你找他去快回來。”蘇永祿暗帶單刀,來到劉順的住宅,找一個避人之處,觀看動靜。等到二更時候,見從正北來了一條黑影兒,走得甚快,飛身上房,,進了劉家院內。蘇永祿看了多時,也飛身上墻,見那採花蜂,正自看那上房東間,屋內燈光閃閃,他在窻外,偷眼觀看多時,忽見屋中燈吹滅了。採花蜂又至西邊窻外觀看,往裏一瞧,見屋內燈光閃閃,並無一人。正自狐疑之際,房瓦響動,採花蜂乃久闖江湖之人,日行一千里,兩頭見日,夜走八百里不到天亮。他一擡頭,見房上跳下一個人來,說:“好採花蜂淫賊,你敢來此找死,我來也。”掄刀就剁尹亮。尹亮用刀相迎。這時屋中姑娘早收拾好了,手提單刀,跳至院中,說:“採花賊人哪裏走。”南墻上蘇永祿說:“本宅主人,千萬別放走這個賊,他乃是採花蜂,在河南地方,留下許多命案,我是奉縣諭來捉拿賊人的。”說罷,拉刀跳下去。只見採花蜂尹亮,把刀一擺,飛身上房,被劉綵霞一鏢,正中採花蜂尹亮的肛門,尹亮覺著一涼,那支鏢進去了二寸餘。這是採花蜂之報應,今夜挨上鐵家夥了。連忙伸手給自己拔下來,他越想越怕,連夜往下逃去。
這一日到了保安州地面,見街市中,人煙不少。尹亮至十字街口,往西擡頭一看,見墻內有一座樓,樓窻大開,內有一位旗妝打扮的女子,年有十八、九歲,梳著一個大兩把頭,穿了一身銀色的衣服,一張清水臉,自來的眉如彎月,目似秋水,準頭端正,脣若塗脂。她帶著兩個丫頭,正觀看那過往行人。採花蜂尹亮,看了多時,又往西一看,是二府同知衙門裏頭的樓,知道必是同知的內眷。這位姑娘果然生得美貌,不如我今日住在這裏店內,夜晚有一個樂兒,若我得這個美貌佳人,真乃生平之大幸也。于是尹亮住在魁元店內,要了些酒菜,自己喝了幾杯,心中甚是高興。天晚自己關門睡覺,睡至二更之時,起來聽了聽外面並無動靜,換好了夜行衣,背插單刀,出了上房,把門關上,掏出暗記兒,畫在門首。
他飛身上房,竄房越脊,如履平地相似。到了同知衙門,在各處偷聽,見那樓簷下,透出燈光。採花蜂飛身上房,至樓上擡頭一看,東邊窻戶內,有燈光透出。尹亮提刀,來至窻戶臨近,濕了一個小窟窿,往裏一看,見屋內圍屏床帳甚好。床上坐著一個人,正是那白晝看見的女子,同兩個丫頭在那裏說話。尹亮進了上房,把兩個丫環殺死,說:“美孃子,你須從我片刻之懽。我自從白晝見你一面,無刻忘懷,你須從我這件好事。”那女子一聽此話,說:“好賊子,殺了人啦!快來人呀,殺了人啦!”採花蜂說:“你嚷,我連你也殺死。”一伸手,抓住那女子,說:“從不從,快說呀。”那姑娘還是嚷,尹亮舉刀要剁,只聽下邊一片聲喧,採花蜂要被獲遭擒。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那採花蜂尹亮,拉著那姑娘,連嚇帶央求,那烈女視死如歸,大駡淫賊,說:“你這傷天害理之賊,還不給我退去。”尹亮說:“好,你是不要命了。”提手一刀,把那姑娘殺死。他用粉漏子漏了一朵梅花,上落著一個蜜蜂兒,又提筆寫了幾句詩在墻上,留下名姓,寫的是:
背插單刀逞英雄,雲遊四海任縱橫。
白晝看見竅窕女,黑夜前來會花容。
豪傑有意求雲雨,佳人薄倖太無情。
因奸不允傷人命,我號人稱採花蜂。
採花蜂尹亮,寫完了這些字,投筆于桌上,他自己方要逃走時,忽見對面來了幾個查夜的,連忙躲藏在無人之處,候人家過去,他纔走了。
次日早起,二府同知法福理。早晨起來,行坐不安,肉跳心驚,正不知所因何事,忽見乳母劉氏慌慌張張地來說:“老爺,不好了,姑娘不知被何人殺死。”法福理聽乳母之言,嚇得面如土色,連忙帶領從人,要親身到妹妹屋中去,看看是怎麽一段緣故。他到了樓上,聞見血腥之氣,直透入鼻孔之內,見他妹妹與那丫環死屍,仰臥于地下。一看墻上,那賊人還留下幾行字跡。法福理看罷,立刻氣得面目改色,大駡賊人。自己先派家人預備棺材,叫他們收殮起來,然後升堂,叫齊了值日三班人等,說:“來人,傳捕快陳清、馮玉二人前來,派他二人辦案去。”衙役等答應,急速把那兩個大班頭叫來。
那陳清綽號人稱賽叔寶,馮玉人稱醉尉遲,二人練得一身好武藝,專愛結交天下英雄,在本衙門充當捕快頭目,辦案拿賊,稱爲第一,此處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今聽老爺叫他二人,連忙上堂,給老爺請安,說:“老爺呼喚下役,有何事情吩咐?”法福理說:“陳清、馮玉,你二人迺在本府久當頭役之人,今夜本府衙內,被採花蜂賊人殺死三條人命。我給你二人三天期限,要拿住採花蜂淫賊。他殺死丫環與姑娘,還在墻上留下詩句。如拿獲賊人,本府我賞你二人白銀二百兩,倘若你等不認真查拿,我定要從重處治。”二人答應,立時領了簽票,出了衙門,回到下處,換好了隨行衣服,暗帶兵刃。二人先在各處尋訪蹤跡,並無下落。
二人無法可施,因到十字街慶芳樓酒館正面樓上坐下。那馮玉一生最愛飲酒,千杯不醉,他生得面又黑,因此得了一個綽號醉尉遲。二人見酒樓上吃酒人不多,方纔坐下,跑堂的認識他兩個,說:“二位班頭來了嗎,今有什麽公事?這幾日少見。”陳清說:“我出城探親,我們馮賢弟他最愛飲酒,不論在哪裏,都要喝個夠,你給我二人要幾樣菜,送上十壺酒來。”二人喝了幾杯,心中悶悶不樂。陳清說:“馮賢弟,你我二人,在這衙門內總算數一數二的官人,今日這案,就不好辦。你想這採花蜂,是怎的一個綽號兒,你我也不知是男是女,是僧是道,是老是少,並無眼見,怎麽拿他?就是採花蜂他來了,咱們也不認識他,這如何是好?”馮玉說:“大哥且喝酒,喝完了酒,再想主意,古人說的好:萬事不如杯在手,一生都是命安排。喝完了酒再議。俗語說的好,吉人自有天相,我也不是說大話,這個賊人,他不算什麽英雄,殺了人還留下詩句,是因爲並無人認識他,他要見過我面,我知道了他是如何面貌,他想逃走,比登天還難。”陳清說:“這話說的是,你我要認識他,要拿他,如探囊取物,不費吹灰之力。”二人正自說著話,忽見南邊對桌上,一人站起來,身高七尺,白淨面皮,長眉朗目,俊俏人物,身穿寶藍縐綢衫,足蹬青緞快靴。在那邊吃喝完畢,把大衫脫下來,包在包袱之內,手中拿著小包袱,來在賽叔寶陳清、醉尉遲馮玉跟前,說:“你二位方纔所說之話,我已聽了多時了,你二位是本府的班頭,要拿採花蜂麽?”陳清、馮玉二人說:“不錯,你怎知道?”那人說:“你二人認識不認識採花蜂呢?”陳清、馮玉說:“我們並不認識,這採花蜂是何人?”那人說:“你二位要拿他,遠在千里,近在目前。”陳清聽到這裏,一拉那人說:“朋友,你請坐,你必是認識此人,你可帶我二人,一同前往,只要拿住他,我二人必然重謝你。”那人說:“你不必拉我,我告訴你吧。”陳清放開手說:“請坐細講,咱們三人喝碗酒。”那人一陣冷笑,說:“我酒是喝過了,你要拿採花蜂,就是我,我就是採花蜂。”陳清、馮玉二人聽了,說:“好,你算是好朋友,我二人正在爲難。你打場官司,我二人好交朋友。無論怎麽樣,都有我二人照應你。”那人聽到這裏,說:“我要打官司,我手中的刀,它不願意。”伸手抓刀,掄刀就砍。陳清、馮玉二人,掄鐵尺相迎。這二人武藝超羣,與採花蜂殺在一處,那些吃酒之人,都嚇得各處藏躲。
尹亮跳下樓去,陳清、馮玉二人,各擺兵刃,說:“哪裏逃走!”方跳至大街。正南來了蘇永祿,一看,那採花蜂尹亮從樓上跳下來。他把袋子桿一擲,提刀趕將過來,說:“採花蜂,你往哪裏走,我必要結果你的性命。二太爺我自上蔡縣跟下你來,甚不容易。”採花蜂尹亮聽蘇永祿嚷著過來,要幫助陳清、馮玉動手。尹亮急了,伸手掏出一支毒藥鏢來,照定那馮玉咽喉打去。馮玉正然動手之際,見採花蜂尹亮往北一轉身,趁勢一鏢,直奔咽喉而來,馮玉連忙一閃,正中左肩之上,“哎呀”一聲,倒于就地,不省人事。採花蜂立刻跑了。陳清過來扶起馮玉,蘇永祿也趕到,說:“了不得啦,這是毒藥鏢,我家兄曾受他一鏢,請人看過,尚不知生死。這個鏢人要中了最厲害。”陳清說:“兄臺貴姓,哪裏人氏?來此何幹?”蘇永祿說:“我姓蘇名永祿,乃上蔡縣的班頭。我專爲捉拿採花蜂而來。他在上蔡縣,留下兩條命案。我兄長中了他一鏢,不知生死,我奉諭前來拿他,見你二位與他動手,我趕奔前來,想要把他拿住。不想這個朋友被他所傷。未領教你二位貴姓?”陳清說:“我叫陳清,他叫馮玉,是這本處捕快頭目。只因昨天夜間,衙內殺死姑娘、丫環,三條命案。我二人奉老爺之命,捉拿採花蜂,定要拿住他纔好。我這二弟,他家有寡母,他要死了,無人奉養。這鏢打在肩頭,你看全都腫了,這是毒藥鏢,非勝家寨五福化毒散,八寶拔毒膏,不能治此鏢傷。”蘇永祿說:“這勝家寨在哪裏?”陳清說:“天下皆知宣化府黃羊山勝家寨老莊主神鏢勝英,收了些個徒弟,都是有名之人。他死去了,今還有他兒子,也有五、六十歲了。勝奎這位老英雄也算有名豪傑。他家有五福化毒散,八寶拔毒膏,專能治這毒藥鏢傷等癥。”蘇永祿聽了說:“我去要點藥來,你也請人給他調治纔好。”陳清說:“我在這二府衙門等你,千萬別過三天。過了三天,這人準死。他這鏢也是勝家的傳授,要打在前後心,左右背,十二個時辰即要爛死,打在四肢還算輕,三天準死。你去吧,千萬給求了藥來。”蘇永祿說:“你我一見如故,我無不盡心,我去也。”說罷從南邊把袋子桿兒扛來,順路出了保安。
正往前走,忽見採花蜂尹亮他在眼前,相離不遠。蘇永祿心中著急,不敢過去拿他,他自知自己的武藝,不是尹亮的敵手,只可在暗中跟著他,看他往哪裏去,再作計較。跟了有七、八里路,見前面不靠村莊,有一座古廟,山門用塼堵著,裏面有東西配房大殿,只見尹亮竄進那古廟去了。蘇永祿心中說:“他在這裏住,很好,我自有主意。我何不趁此回到衙門陳清那裏,帶他手下的夥計人等前來,好拿採花蜂。”蘇永祿想罷,覺得有理,自己轉身嚮南,又來在保安地方,要上酒樓去訪問陳清在哪裏住。只見從酒樓裏出來一人,是差官模樣,頭帶新緯帽,高提梁,通紅的纓兒,身穿藍紗袍子,外罩紅青紗八團龍的馬褂,足蹬官靴,身高七尺以外,五官端方,頂平項圓,玉面朱脣,雙眉帶秀,二目神光足滿,準頭端正,四方口,二十以外的年歲。精神百倍。一見蘇永祿,帶笑開言說:“蘇二哥,你來此何幹?”蘇永祿聽見叫他,一看,是粉面金剛徐廣治。這二人是故舊之交。蘇永福、蘇永祿二人在徐勝家中護過院。今在此處見面,乃是故舊相逢。
書中交代,徐勝是從哪裏來的呢?只因彭公到了宣化府,參了王連鳳,辦了馬萬春。大人偶染風寒,上了一個請假的折子,派徐勝押折差入都。這日從京中回頭,知道皇上旨意下來,著彭朋在宣化府養病,賞假十日,欽賜太醫兩名。徐勝帶家人徐祿,方纔在保安用完了飯,一出門,遇見蘇永祿,問他來此何幹。蘇永祿把自己上項之事,全皆說明了,又說採花蜂今住在古廟。徐勝說:“你爲何不去拿他?”蘇永祿說:“我又不是他的對手,如何能成功呢?”徐勝說:“我幫助你。徐祿,你先拉馬回宣化府,等我交差,你去吧。”家人答應去了。
這裏二人又吃了一回酒,天色已晚,二人各帶兵刃,來至保安城外,走了有六、七里路,已至這座破廟。此時滿天星斗,天有初更以後之時,二人等了等,大約有二更之時,一同上房。蘇永祿說:“我在房上眺望,看你怎麽樣拿他。你須要小心,他的暗器傷人最厲害。”徐勝說:“不用你囑咐,我準給你拿住他,不能讓他跑了。”徐勝跳下西房,聽了聽,這西房內有人睡覺呼吸之聲。徐勝一想,這採花蜂早就聞名,原來是這麽一個無能之輩。今夜趁他睡著,我把他拿住,除此大害。于是輕輕進了西禪堂,屋內黑暗,看不真切,聽見炕上有人出氣之聲。徐勝過去要按住,被那睡覺之人一抓他胳膊,就把徐勝夾在肋下。徐勝用力掙不動,夾至當院,先掄圓了把掌,打了徐勝幾個嘴巴,然後說:“混賬忘八羔子,你採花今日採到吾和尚這裏。吾把你狗頭揪下來。”徐勝聽見說話的是蠻子哥哥歐陽德,連忙說:“別打,是我。”歐陽德說:“吾打的就是你。”徐勝說:“我是徐勝。”歐陽德聽見說:“唔呀,你來此何幹呢?”蘇永祿從西房跳下來,說:“徐爺,你叫人打了?”徐勝說:“我給你引見引見,這是我兄長歐陽德,那是上蔡縣的班頭蘇永祿,來拿採花蜂來了。他兄長中了鏢傷,今日我來幫助他拿採花蜂。兄長,你是從哪裏來呀?”歐陽德說:“吾是上徐州去下書信,勝家寨銀頭皓叟勝奎的孫女,給了吾的徒弟武傑爲妻,我得了回信,天晚我住在這廟內,昨夜吾身體困乏,睡著了,及至醒時,吾不見了包袱,連婚書回信全被賊人偷去,還在吾和尚帽子上印了一朵梅花,上落著採花蜂一個。吾想他今夜必來,吾故作睡著了等候他。”那徐勝說:“這個賊真真可恨。”正說著,聽見東房上有人說:“呔,赤字瑤兒鷹爪孫,今有你大太爺採花蜂尹亮在此,聽夠多時了。你等那個前來送死?”歐陽德、徐勝、蘇永祿三人聽見,齊拿兵刃要拿採花蜂。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採花蜂尹亮,他白晝進這個廟內時候,歐陽德在西禪堂睡著了,他隨在東禪堂歇下。徐勝要先往東禪堂去,準把採花蜂尹亮拿住了。今夜那尹亮在東禪堂,聽見外面有人說話,偷聽多時。那三人正在彼此引見,說話,尹亮連忙從東禪堂後窻戶出去,飛身上房,說:“呔,鷹爪孫,你三人要拿你大太爺,我要失陪了。”歐陽德聽見,眼都氣紅了,說:“哎呀,混帳忘八羔子,你往哪裏走,我要拿你這混帳東西,哪裏走。”這三人飛身上房,說:“你往哪裏走呀!”採花蜂尹亮往北逃走,天色渾黑,道路崎嶇,走了有三、四里地,就有岔路往北去了。
歐陽德說:“吾也不能回千佛山去了。”徐勝追了幾里也沒趕上,說:“蘇二哥,你我分手吧,我回至宣化府,稟明大人,派差官拿獲他就是了。”蘇永祿說:“我去到勝家寨去。”
單說採花蜂尹亮,連夜逃走,到了天亮,他把偷的歐陽德的包袱打開一看,裏面有二十兩銀子,一封書信,一紙婚書,是勝奎的孫女,給武傑爲妻。尹亮想,這勝家寨是把式窩兒,他的孫女兒必是千嬌百媚,萬種風流。我要到那裏去探探道,今晚有個樂兒。尹亮來至勝家寨,在各處探了探道,看明白了出入的道路。他站在莊門,往裏正瞧。裏面銀頭皓首勝奎,這日正要帶武傑上宣化府去聽戲去,方到門首,見了那賊人,賊眉賊眼直往裏瞧,勝奎吩咐:“你們不必備馬了。”帶那武傑來至書房,武傑說:“祖父,你老人家爲何又不去了?”勝奎說:“你方纔沒看見麽,那邊近壁前站定一人,身高七尺,白淨面皮,長眉朗目,身穿寶藍洋縐大衫,內襯藍綢子褲褂,足蹬青緞快靴,手拿著一個小包袱,二目賊光透散,必是一個貪淫好色之徒,他來探道。今夜晚咱們大家預備。”先派李環、李佩去,把壯丁人等調齊了,共一百三十七名,大家齊集至大廳。勝奎吩咐:“今夜各自留神,齊預備家夥,大家好拿賊人,你們衆人各人都要安排好了,把燈蓋在盆底下,聽鑼聲爲號。”衆壯丁齊聲答應,這些人都是跟勝奎練過的,都有幾路拳腳。聽莊主吩咐,齊聲說:“我們大家預備就是了。”勝奎又到了後面,告訴內眷:“大家留神,今夜有賊。”又告訴勝玉環姑娘,叫她夜晚留神,細防賊人。勝玉環有兩個丫環,一名秋菊,一名碧桃,這兩個丫頭都很有能爲,跟勝玉環在一處練過。今日這三個人正在練習拳腳,聽見爺爺吩咐這話,三個人齊聲答應,暗作預備。
到了天晚,勝玉環吃了晚飯,坐在外間屋內,自己無事,把兵刃放在手下,說秋菊說:“你去把淨面水取來,我淨完了面,要撫琴。”碧桃收拾香案,淨手焚香。勝玉環端正坐定撫琴,正撫到得意之時,忽然斷去一弦,心中一動,暗說不好,心中說:這必是有生人偷看。勝玉環一回頭,見後窻戶有一個窟窿,就知有人暗中偷看。勝玉環吩咐叫人來,丫環說:“伺候姑娘什麽事?”勝玉環說:“要到裏屋更衣,你二人烹茶伺候。”碧桃說:“奴婢已經烹好了香茶,請姑娘用吧。”勝玉環說:“我換了衣服再用吧。”說罷進了東裏間屋內,把簪環摘去,用手絹罩上頭,收拾好了,換上鐵尖鞋,帶上鏢囊,又摘下一口單刀,把前窻支開,飛身出去上房。到了後面,往下一看,見下面一人,正往屋中觀看。勝玉環跳下房來,她並不害怕,照定那人就是一刀。那人一撤身躲過,說:“呔,那個女子,休要動手,我久仰你姿容秀美,今日一見,我神魂皆消,我是採花蜂,乃有名英雄,你要與我結爲夫婦,我絕不負你就是了。”勝玉環一聞此言,氣得粉面通紅,說:“秋菊、碧桃你二人快叫人來拿賊,我先捉住這小輩。”說罷掄刀就剁,採花蜂用刀相迎。二人正殺得高興,聽見正南鑼聲一片。丫環這一鳴鑼,那李佩、李環點齊壯丁,與勝奎、武傑等,各執兵刃,來至前面,說:“快拿賊呀。”採花蜂尹亮也知這勝家寨乃是把式窩兒,又恐寡不敵衆。正在猶疑,忽見一條大漢,來至面前,掄樸刀說:“好賊,你敢來至勝家寨,前來討死,吾不能與你善罷干休,你要逃走,比登天還難。”照定採花蜂就是一刀,尹亮一閃身躲開說:“小輩大膽。”把刀花一挽,兩三個照面,把那李環一刀,砍在肩頭。李佩說:“好賊,休要傷吾兄長,吾必結果你的性命。”掄刀過來。武傑也提著刀嚷過來,說:“唔呀,混帳忘八羔子,我要你的狗命。”勝奎帶了壯丁人等到了。採花蜂見勢大,難以取勝,戰久不支,不免三十六計,走爲上計,自己把刀一擺,望北直撲花園而來。這裏衆人追著,說:“好賊,哪裏逃走。”採花蜂把身一縱,藏在東花廳的後坡。這裏衆人,各處追尋一回,說:“走了,沒有一點蹤影了。”大家回至前面,勝奎說:“叫廚子給預備點菜,咱們好喝酒。”勝奎等在前邊喝酒不提。
單表採花蜂,他心中說:我要娶這麽一個媳婦,也是大幸,不枉生在人世了,我今日暗中再去偷看,候他們睡著之時,我暗進房中,與她成了百年之好。她若依我便罷,不依我,我一刀把她殺死,也就完了。主意已定。聽了聽並無動靜,他飛身下得房來,來到勝玉環所住之屋,北窻戶外,暗暗偷聽。那勝玉環只道已經把賊追走了,她把頭上手絹耳環,全皆摘去,把鏢掛在北墻上,把單刀也掛好了,叫丫環收拾安歇,把帳子裏的被褥全安置好了,叫那丫環一個手執燈籠,一個攙扶著她,上了一趟茅廁,回頭安歇。玉環到了茅房,方便已畢,帶著丫環回到屋中,方欲安歇時,說道:“你兩人也留點神睡覺,別全不管,也學精細些。”秋菊說:“姑娘說的是,我兩人不用在姑娘屋裏睡,我二人在外間屋吧,我也把我們所使的兵刃,都放在手下,倘有動靜,我二人也可幫助姑娘。”三人說著話,來到外間屋,勝玉環見地下椅子上,有兩個男子的腳印,又見那墻上所掛自己的鏢囊與單刀,全不見了,一回頭說:“秋菊,我那鏢囊和刀,都是你掛在墻上的,怎麽全不見了?”秋菊說:“我不知道。”玉環說:“這是怎麽一段緣故呢?”
書中交代,因勝玉環她帶了丫頭上茅房裏去,這採花蜂尹亮,在後窻戶瞧得明白,見人出去,他把窻一推,進入屋中。心中說:這姑娘果然生得好,又有一身的武藝,我把她的鏢囊解下來,也繫在我的腰中,我把她的單刀,也帶在我的身上,我就這樣辦理。她一個女子,無有兵刃,就無有能爲了。想罷,他立刻登著椅子,把單刀與鏢囊全摘下來,繫在自己腰中,一忙,他把鏢繫反了,他自己的鏢囊繫的口朝外,他把勝玉環的鏢囊繫的口朝裏,要和人動手,乾著急,是不能掏出鏢來的。他把單刀也插在他的背後,聽見院中腳步聲,知道是勝玉環回來了,說:今日晚上可有一個樂兒。這也是活該,我先藏在床下,候她睡著之時,再作道理。自己鑽入床底下,一語不發。勝玉環乃精細之人,她一進屋,就看見自己的兵刃不見了。一問秋菊,秋菊說:“這可是鬧鬼兒,明明我掛在那裏,爲何沒有了呢,姑娘你看這邊椅子上,還留有男子的腳印呢,這是何人偷去了?”勝玉環說:別亂,你們點上一隻燈,在各處照照就是了。”採花蜂尹亮,他在床下聽見,他說:這件事要壞,若一照,照出我來,這裏我又舒展不開,恐被他人拿住,這可不好。我有主意,莫若飛出去,那姑娘她手無寸鐵,不用別的,我就抱她一下,勝奎知道,也準氣死。或者我也可以白得一個美人,也是平生之大幸。想罷,主意已定,一掀牀帷,從床底下鑽出來,勝玉環見勢不好,往外間屋一撤身,把秋菊用的刀,先從桌上拿在手中。尹亮說:“美人,還說什麽,快從我共入羅帷。”勝玉環往院中一跳,說:“淫賊,往哪裏走,你這裏來,我與你勢不兩立。”尹亮追至院中,說:“美人,你趁此從我,你的刀與鏢都在我的手中,你還有何能爲?”勝玉環氣得掄刀就剁,並不還言。那碧桃、秋菊兩個丫環連忙鳴起鑼來。前邊銀頭皓叟勝奎,他本來是愛夜飲,正與那武傑談心,說些個武藝,論些個能爲,正在高談闊論之際,聽見那後面鑼聲一片。勝奎說:“不好,這是哪裏鑼聲?”連忙帶樸刀與暗器,武傑也帶上鏢囊,帶領李環、李佩,說:“咱們快到後邊,必是那個賊忘八羔子又回來了,吾是不能饒他的。”李環說:“方纔被他砍了我一刀,我已上了鐵扇散,傷痕已好,今日必要結果了這個混帳。”
勝奎來至後院,說:“好匹夫,你又來在我這裏攪。”那勝玉環見祖父同武傑,全皆至此,她把刀一擺,跳出圈外,回到屋中,自己又收拾去了,要換好了衣服,與賊人再戰。那秋菊見尹亮把鏢囊朝裏,就知道他掏不出鏢來,說:“你們快拿他,他掏不出鏢來,他把我們姑娘的鏢袋偷去,繫在他的鏢袋上,可是裏兒朝外,他不能掏鏢,你們快用暗器打他吧。”那武傑眼都氣紅了,說:“混賬忘八羔子,我問你叫什麽名字,你要是英雄,你就敢說,你要不是英雄,你就不敢說。”那採花蜂尹亮一聽武傑之言,說:“呔,小輩,大太爺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姓尹名亮,外號人稱採花蜂。今日特意來此借盤費。”勝奎借著燈籠火把,看得甚是明白,說:“小輩,你白天在我門首,老夫就知道久矣。今你敢來這裏採花,還充好人,你這無知的小輩,我今日不能放你逃走,上天入地,也要拿住你,送當官治罪,也叫你知道勝家寨的厲害。”採花蜂尹亮與小蠍子武傑動著手,又見衆壯丁圍繞,各帶兵刃,他知道這勝家寨不是好惹的,專講究打暗器,自己的鏢又掏不出來,今夜這美人,也不能到手,我莫若三十六計,走爲上策。想罷,說:“呔,蠻子,休要逞強,我要失陪了。”武傑說:“你走不了,我不拿住你,不算英雄。”緊緊跟在背後,他二人相離一丈多遠。採花蜂上房,武傑也上房,二人竄房越脊,到了東南角外圍墻上,採花蜂上墻,跳出墻外,武傑也上墻,見採花蜂就在眼前,武傑一腳將採花蜂踢倒,說:“唔呀,你這混帳東西,這回走不了啦。”李環、李佩也趕到,先用繩捆好賊人,從西邊推進大門,擡至大廳。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那採花蜂尹亮,跳出墻外,被武傑一腳踢倒捆上,擡至大廳,點起燈籠,照耀如同白晝。勝奎聽說拿住賊人,他立時吩咐帶上來,家人擡至大廳之上放下。勝奎說:“這個人不是採花蜂,你們錯拿了,戰了半天,還不認得那賊人嗎?你們來看看那個賊,他是白淨面皮,這個賊是黑紫臉膛,這就不對啦。”那被捆的人說:“你們衆位把我放開吧,我有話說,我是河南上蔡縣的班頭蘇永祿,我也是奉縣諭來拿採花蜂的,你們要不信,我那包袱裏有海捕公文。”
書中交代,這蘇永祿從三聖廟與歐陽德、徐勝分手,要來到勝家寨,求五福化毒散、八寶拔毒膏,他白天有巳正之時,就到了勝家寨,他方要進去,只見西邊採花蜂正站在勝家寨大門前,往裏直瞧。蘇永祿藏在一邊無人之處,等尹亮過去,他暗中找了一個茶館喝茶。心中說,這採花蜂今日活該被我拿住。勝家寨是有名的把式窩,他要進去,被人拿住,我明日一早去,見這裏莊主,讓把他交給我,解送當官銷差。要不然,叫他送在這本處地方官,我去見見老爺,也就完了我的公事了。想罷,主意已定,他吃了晚飯,在暗中看那採花蜂的來蹤去跡。天有初鼓之後,採花蜂尹亮從正南上來,在勝家寨東南墻外,有七、八株樹,他把隨行衣包拴在樹上,從這裏進去。蘇永祿心中一動,說我的盤費也短少,也不免且把他的包袱取下來,瞧瞧有銀子沒有,蘇永祿取下包袱,打開一看,看見內有二十兩銀子,他包好了,繫在腰中。他想這採花蜂從這裏進去,他必然從這裏出來,倘若勝家寨拿不住他,我也不能拿他,不免我想一個主意。他一瞧那邊有一株大楊樹,他把他的袋子拴在樹上,又接了幾接,蹲在那裏,心中說道:採花蜂今日不從這裏來便罷,他要從這裏來,想要逃走,萬萬不能。蘇永祿安排好了;聽見寨內鑼聲響亮,不見動靜,又聽了些時,也不見採花蜂出來,心中疑是必然把採花蜂拿住了。少時,又聽見一陣鑼響,叫喊聲喧,忽見墻上一人,定睛一瞧,正是採花蜂尹亮,縱身往下一跳,又往前一跑,蘇永祿一抖袋子,把採花蜂抖倒,過去按倒在地,方要用袋子捆時,背後一腳,把蘇永祿踢倒,採花蜂尹亮爬起來逃走了。武傑上來,把蘇永祿捆上,擡至大廳之上。
勝奎說:“你叫什麽名字?”蘇永祿說:“你瞧我那包袱內,有海捕公文,我名叫蘇永祿。”勝奎打開他的包袱,看見有一封書信,一紙婚書,正是武傑的書信,也有武傑的回信。問:“你這兩封書信是從哪裏來的?”蘇永祿把在三聖廟請徐勝捉採花蜂,在廟內遇見歐陽德,丢婚書之故,說了一番。勝奎把蘇永祿放開說:“這倒難爲你了,可真不對。”蘇永祿說:“莊主,還須賞五福化毒散、八寶拔毒膏兩份,我有一個朋友,醉尉遲馮玉,他中了毒藥鏢傷,被採花蜂所打。”勝奎說:“那採花蜂他練的刀法,打的毒鏢武技是吾門中的傳授,不知他是何人的門徒?”蘇永祿說:“這個人的來歷,我也不知。我聽人傳說,打毒藥鏢,在南邊就是神彈子火龍駒戴勝其,他還傳兩個徒弟,不知姓名,或者尹亮是他的門徒。”勝奎說:“戴勝其是我門中弟子,吾久已知道他出了家啦,他爲何又收下這萬惡的徒弟,真真可恨。我給你拿藥去。”勝奎到後面,把藥取來,交給蘇永祿。蘇永祿當時告辭去了。到保安二府衙門,找著賽叔寶陳清,給丁他藥與膏藥解救那馮玉,下餘之藥,寄到家中,救他大哥,暫且不表。
單說蘇永祿,自己仍然各處尋訪採花蜂的下落。他心中著急,但又不是賊人的對手,他想著,只要訪著那採花蜂在哪裏住,他好去捉他去,自己也好請人幫助。
這日他正往西北去訪,想要去宣化府往西走,在各處訪賊,又奔懷安縣去。這季節天氣炎熱,他想要找一個村莊歇息歇息。轉過一個山坡,見正西黑暗暗,樹木森森,是一所大莊院。只見跟前有一土臺,土臺之上,站定十數個人,內有採花蜂尹亮,青毛獅子吳太山,大斧將賽咬金樊成,赤髮靈官馬道青,賽瘟神戴成,金眼駱駝唐治古,火眼狻猊楊治明,雙麒麟吳鐸,並獬豸武峰,紅眼狼楊春,黃毛猻李吉,金鞭將杜瑞,花叉將杜茂,鑽天鷂子段文成,賽李逵蔣旺。這夥人都是江洋大盜,內中還有金刀將于景龍,燕子風飛腿袁天化,鎮八方神鏢孟小平,這都是高來高去,飛簷走壁之人。蘇永祿並不認識,心中說:採花蜂他一個人,我尚且贏不了他,何況這些人,我一個人更不能是他的對手了,我只好在暗中偷看,再作道理。
書中交代,這採花蜂尹亮,他從勝家寨逃到溪花莊,這裏莊主姓花名得雲,乃是北新莊花得雨的三哥,他也是裕王府的皇糧莊頭。他練得一身本領,專愛結交天下英雄。他手下有一個鑽天鷂子段文成,金刀將于景龍,燕子風飛腿袁天化,鎮八方神鏢孟小平。這四個人都有飛簷走壁之能,均是江洋大盜。在溪花莊上,保著花得雲,結交天下英雄。後來又來了一個賽李逵蔣旺,在此坐地分賍,招納各處英雄。青毛獅子吳太山等,衆人來至這裏投奔他,大斧將賽咬金樊成等,也投到這裏。今日採花蜂尹亮又投到這裏來,衆人跟隨,來到莊外土臺眺望。
蘇永祿看得明白,他心中說:這裏是賊窩兒,我暗中別教他看見了,我自有主意。今夜我探聽明明白白,我去調兵來勦拿他等。想罷,找了一個僻靜之所,吃了晚飯,心中說:我要探訪明白,好去宣化府稟報欽差彭大人,求他給我派官兵,或者派他手下英雄亦好。主意已定,他立刻收拾好了,進了溪花莊,飛身上房,在各處一看,見那邊燈光隱隱。他竄房越脊,直嚮西走,到了花得雲的住房。蘇永祿正往前走,猛擡頭,見一片燈光,卻是一所花園,內有各種奇花,東南是正房五間花廳,東西各有配房三間,南房五間。這個院是綠林人所住之處。那正房後邊,全是格扇子,打開嚮北望,可以玩花,西邊還有望月樓,避暑莊,逍遙閣,芙蓉軒,安樂齋,煖閣涼亭,遊齋跨廳,牡丹亭,薔薇架,合懽樓,翡翠軒,月牙河。這花得雲他坐地分賍,乃是有名的英雄,手內銀錢又廣,今夜在北花廳上擺酒,給採花蜂接風,商議著要害死彭公,替他四弟花得雨報仇雪恨。這是他一番心意。
蘇永祿在後窻戶往裏一瞧,那裏邊高高矮矮,胖胖瘦瘦,醜醜俊俊,都是三山五嶽的英雄,四海九州的豪傑。花得雲坐在當中,說:“尹賢弟,你今來此,給我想個主意,替我四弟報仇,我三弟在懷安縣也知道這個信息,他遣鑽天鷂子段文成來至我這裏,要約請各路英雄,刺殺彭欽差,替我四弟報仇雪恨。”尹亮說:“這也不難,我同一個朋友到他公館,夜內行刺,殺了他就完了。”正說著,金刀將于景龍,不經意地一回頭,見後窻戶有個窟窿,瞧見有一個人,他性情粗暴,立刻喊道:“衆位,不好了,後窻戶有奸細,暗探消息。你們快拿兵刃去拿這奸細。”蘇永祿聽了,嚇得渾身是汗,說:我一個人,要跑也跑不了,要動手也不是人家的對手,今日我要死在溪花莊了。聽見大廳內一亂,他回頭瞅見一株大樹,蘇永祿連忙上樹藏躲,伏在樹上,不敢出氣。花得雲這夥人來至外面,各處一找,並無一人。段文成說:“于賢弟,你竟造謠言,這裏哪有人呢,我想咱們這裏並未著案,哪有人來這裏暗探呢。”于景龍被衆人說了他一番,他自覺無趣,大家回至大廳,齊說于景龍他眼花了,鬧起鬼來了。
蘇永祿嚇得兩眼發直,見衆人全皆進了大廳,他纔慢慢地跳下來,心中說:三十六計,走爲上計,趕緊上宣化府,到彭大人那裏邀請幾位英雄,來捉拿這夥賊人。自己心中說:好險,好險。正自害怕,忽然看見後面有一個人,追奔前來,心中更是害怕,說:不好,有賊追下來,這個人腳程甚快,我須快跑方好。蘇永祿他在前頭跑,後邊那人直追他,他急了,見在前邊有一個墳塋,內有跨欄墻,正中有宮門,蘇永祿料想跑不了,飛身跳進跨欄墻,自己隱藏,也不敢出去,暗中隔著那古路線的窟窿,往外一看,見那人圍著跨欄墻,往裏直瞧,並不走開。
蘇永祿見那人是要拿他,他心中說:莫若我走爲上計。想罷,飛身往外就跑。方要逃走,只見那人過來,一腳把蘇永祿踢倒,按在地下說:“你往哪裏走,我哥哥還說你是英雄,原來是一個無名小輩。”嚇得蘇永祿戰戰兢兢。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雨雪豹蘇永祿被人按倒在地,那人說:“採花蜂,你這可跑不了啦!”蘇永祿說:“你這人說話,耳音甚熟。我不是採花蜂,我叫蘇永祿。”那人說:“原來是蘇二哥,我名徐勝,是奉大人之命,派我三人來捉拿採花蜂尹亮。我踉你分手之後,到公館見了大人,回明了,說鬧採花蜂,在各處採花。大人派我與水底蛟龍高通海,多臂膀劉德太,我三人來拿這採花蜂。我白天訪得明白,採花蜂尹亮在這裏住著,我正在村內訪查下落,忽見你從裏面出來,我拿你當採花蜂啦,我纔追至此處。”蘇永祿說:“採花蜂尹亮,他已然在這裏,和那羣賊同在一處吃酒,內有青毛獅子吳太山等二十多人,我是不敢動手,你要敢去,就帶你前往就是。”粉面金剛徐勝說:“你頭前帶路。”二人言明,站起身來,又撲溪花莊來。蘇永祿說:“我給你在房上哨望,見機而作。”徐勝說:“不用你幫助,有我一人足殺得了這夥賊人。”
二人進了村莊,正往前走,只見那邊路北,就是花得雲的住宅。二人上房,從房上又至那所院落,聽見裏面劃拳行令,吃得甚是高興,你一杯,我—盞,杯杯飲盡,盞盞吃乾。徐勝扒在後窻戶,望裏看得甚真,但只見那花得雲、鑽天鷂子段文成二人在一桌談心,說要上宣化府去行刺。徐勝聽得正出神,那于景龍他一擡頭,見後窻戶又是一個人影兒,他一想,我這回先別嚷,自己先出去,到外面要看真切,再爲動手。金刀將于景龍就悄悄到後面去了。徐勝早已看見,掄錘就是一錘,正打在于景龍的面門,他“哎呀”一聲,翻身倒于就地,登時身死。大廳內衆人聽得一聲慘叫,急各帶兵刃,來至後院,看見徐勝說:“小輩,哪裏走!”段文成掄豹尾鞭,照徐勝就打。花得雲率衆賊亦來在後院,把那徐勝圍住。採花蜂尹亮一想,我來在溪花莊,寸功未立,叫天下英雄看我無能,不免我施展暗器,我贏了,也叫衆人看我採花蜂不是無能之輩。想罷,掏出那毒藥鏢來,照定粉面金剛徐勝就是一鏢,正中徐勝的左肩頭。徐勝正自動手,被這一鏢打在左肩頭,自己覺得膀背發麻,渾身疼痛,不敢再戰,連忙的把錘花兒一擺,撥回兵刃,打出圈外,他飛身上房,竄房越脊如履平地相似,逃至墻外。
那賽李逵蔣旺、鑽天鷂子段文成,二人帶著衆人往外就追,齊說:“別放走了這小輩,務要把他拿住,碎屍萬段纔是。”採花蜂尹亮說:“這辦案之人,他是跟我下來的,你們千萬別放走了他,定要拿住他。”衆人答應。
徐勝覺著鏢傷麻木,疼痛連心,頭眩眼黑,心裏發鬧,兩腿發軟,恨不能一步飛上天去纔好。自己慌不擇路,走了有四、五里之遙,聽見那後面追聲漸遠,他見路北有一座古廟,徐勝也跑不動了,他一推廟門,就推開了,連忙關上,把門插好了。他看北邊是三間大殿,格扇全壞了,東西配房已塌,並無僧道,衹有院墻還整齊些。他疼得渾身是汗,把山門靠住了,聽了聽那邊大道上,衆賊追到這裏,齊說:“往這裏跑來的,他如何能跑得那麽快呢?我們還須留神。”花得雲說:“他跑不遠,或許藏在廟裏,亦未可定,你我進這山神廟,看是有沒有人。”段文成說:“不可能,別耽擱了,往下追吧。”衆賊說:“追!”那採花蜂尹亮說:“衆位英雄,不必害怕,就算他逃走了,他已然中了毒藥鏢,三天之內必死,不能活的。”衆人追了有四、五里路,並不見那徐勝的下落,衆人無奈回頭,說:“今日饒了他,讓他落一個全屍首吧。”內有賽李逵蔣旺說:“你們頭前走吧,我要出恭。”衆人答應,說說笑笑地一同往西去了。
徐勝在山神廟內,倚著門,聽見衆人都在那大道上過去。他鏢傷疼痛難受,大駡賊人:“我徐勝無辜受了他一枝毒鏢,死在這裏,公館也無人知曉,無人給我報仇雪恨。我把採花蜂這個狗娘養的,這花得雲無知鼠輩。我想不到今日死在這裏。我徐勝堂堂正正奇男子,烈烈轟轟大丈夫,一旦死在匹夫之手,萬不能與他善罷干休,我要死在地府陰曹,只要我的陰魂不散,作了鬼,也要拿你們報仇。”正駡著,那賽李逵蔣旺,纔出完了恭,正走到這裏,聽見路旁破廟之內,正是粉面金剛徐勝,在大駡賊人。賽李逵手拿加鋼斧,來至山門前,說:“小輩,原來你沒有走哇,藏在這裏。想要逃走,比登天還難。”徐勝聽見有人說話,傷痕疼痛,不能動轉,倚著山門說:“你是什麽人?”賽李逵蔣旺說:“我姓蔣名旺,綽號人稱賽李逵。你是衙門中辦案之人,咱們是冤家對頭。”說罷連推了幾下門,卻推不開。蔣旺說:“我不從門內進去,我從墻上跳過去,拿你就是了。”蔣旺飛身上墻,跳進院中去。徐勝此時想站也站不起來,看那蔣旺身高七尺,面如刀鐵,黑中透亮,亮中透黑,粗眉直立,怪目圓睜,手掄加鋼斧,直撲徐勝而來。徐勝說:“呔,蔣旺,我徐勝乃是英雄,你要是綠林朋友,你拿斧子過來,照定我頭上給我一斧子,咱們兩個人結個鬼緣,你可別送我上溪花莊淩辱我。”蔣旺說:“好,你既說到這裏,我姓蔣的與你結個鬼緣,我就給你一斧子吧。”過去掄加鋼斧嚮前。那徐勝一閉二目,竟等人頭落地。
蔣旺方要掄加鋼斧,聽見大殿有人說話:“呔,小輩休要傷白虎星君,吾神的法寶來取你。”蔣旺嚇了一跳,一回頭,只見白茫茫、黑暗暗一宗物件,撲奔面門而來,要躲也躲不開了,正打在面門之上,“哎呀”一聲,便倒于就地。徐勝聽見,擡頭一看,只見從大殿出來了一人,赤身露體撲奔蔣旺,把蔣旺捆起來。徐勝一看那人,正是水底蛟龍高通海。徐勝說:“高大哥,你救我回歸公館之內,你去到勝家寨,給我求一點五福化毒散,八寶拔毒膏,救我這條性命,我也感念你的好處。”高通海說:“別忙,我先把他的衣服剝下來,我穿上,然後再說再議就是了。”
書中交代,高通海是從何處來至這裏呢?因他奉彭大人之命,派他與劉芳、徐勝三人,拿採花蜂尹亮。三人分手,高通海他順路往西走了有七、八里路,見南邊有一片草塘,當中有一片水坑,內有幾個人在內洗澡。高通海走得渾身是汗,他也想去洗洗澡,就把衣服脫去,跳下坑去,他想要施展施展水性。那些洗澡的人,都不敢往深處去,都在淺水中。他往裏把平生之技一施展,分水蹲入水底下。他所練都是出奇之能,練完了他上來,見那幾個洗澡之人,蹤跡不見,他的衣服也沒有了,連他的鐵片刀也沒了。他自己一愣,心中說,這下子可坑了我啦,我是不能拿賊去啦。我往哪裏去躲避一天,再打主意。候至天晚,再回公館,也不敢進村莊去。他上來出了蘆葦塘,見正北有一座山神七聖祠,他一推山門,門內堵住,飛身跳進院去,在北邊大殿內,看那廟均都壞了,被風雨摧殘。他推門進到裏面,並無僧道,東西配房也都已壞了,他把門關上,連急帶氣,在大殿供桌上坐下,說:“我高通海沒想到今日這樣受害。”自言自語的,他倒在供桌上睡著了。方纔徐勝與蔣旺二人說話,把他驚醒。他聽見蔣旺要砍徐勝,手無寸鐵,又無衣服,赤身露體的,連忙把供桌上的鐵香爐取下來,照定蔣旺說:“呔,好小輩,休傷白虎星君,吾神拿你。”一香爐正打在蔣旺的面門之上。蔣旺登時栽倒,被高通海按倒捆上,把衣服剝下來,自己穿上。就是兩隻快靴,高通海穿著太大。他趁著蔣旺還未緩醒過來,把他的口堵上,把徐勝送至東邊臺階之上,把山門打開。心裏想著,這溪花莊衆賊回去,見少了一個人,必派人來找,這裏把山門開著,把這個人叫他站在山門之內,我在他身背後就是了。高通海一瞧,蔣旺臉上污血怕人,就把地上香灰捏了一把,抹在他臉上,蔣旺急得嚷不出來,乾生氣。高通海把他立在山門以內,在他身後一耍那斧子,掄動如飛。
單說花得雲他們衆人,回至莊內,到了大廳之上,等了有兩刻工夫,不見賽李逵蔣旺回來。花得雲說:“這廝他往哪裏去了?真正奇怪,莫非是辦案的人,在暗處藏著,見蔣旺落了單,把他拿了去了,也未可定,哪位去看一看去?”旁邊有鎮八方神鏢孟小平說:“我去找他去。”花得雲說:“多要留神,見著他,叫他早些回來就是。”孟小平飛也似出了莊門,走至七聖祠山門裏,聽見山門那裏嘔了一聲,嚇了孟小平一跳。擡頭一看,見山門站定一人,披頭散髮,掄著雙斧,嘔嘔直叫。孟小平打了一個冷戰,掏出鏢來,照定那人就是一鏢,正中蔣旺的前心,蔣旺登時身死。高通海在那蔣旺死屍背後扶著,不叫他躺下,還叫他立著。他又耍那兩把斧子。孟小平說:“真奇怪,這一鏢已然打著,爲何他死屍不倒?我去看看!”他方至山門以外,見那死屍照他一衝,他一閃身,未躲開,被死屍衝倒,高通海趁勢一斧,正劈在那孟小平頭頂之上,劈下來半個耳朵。他捆上孟小平,把他的靴子脫下來,自己穿上正合適。又把孟小平的辮子拆開,再往他臉上用香灰一抹,讓他還在那山門裏一站,自己躲在他身後,又耍起斧子來。
這時村莊裏又出來三個人來找孟小平,都沒回去,花得雲想這事好奇怪,找人的也不回來了。採花蜂尹亮說:“我去看看。”雙麒麟吳鐸、並獬豸武峰二人說:“我二人也跟了去就是了。”三人各帶兵刃,出了溪花莊,到了這七聖祠,聽見那山門裏有鬼叫,擡頭一看,見一個耍斧子的,披散著頭髮。採花蜂掏出鏢來,照定那人就是一鏢,把孟小平也給打死了。高通海把死屍往外一擲,說:“呔,吾神來也。”一擲屍體,沒打著採花蜂。他跳出來說:“吾神拿你。”嚇得吳鐸、武鋒二人連忙逃跑,不敢回頭。採花蜂說:“不要跑,吾自有道理。”拉刀照定那高通海就砍,高通海掄斧相迎,二人殺在一處。那高通海哪是採花蜂尹亮的對手,急忙說:“你是什麽人,快通名上來,爺爺斧下不死無名鬼。”尹亮說:“大太爺我姓尹名亮,外號人稱採花蜂便是。你是何人,快通名來。”高源說:“我姓高名源,表字通海,綽號人稱水底蛟龍,你就是採花蜂,我自有主意拿你,我乃高法官是也,專會拘神請將,我一唸咒,叫天兵天將來拿你。”說著話他直往東敗。尹亮一動手,就知道高通海不是他的敵手,亦知他的能爲武技不高,便往下急追,說:“小輩,你不必嚇唬我,我全不怕。”高源說:“你不怕,看你怕不怕?高法官我要唸咒了。”說著,他嘴裏就嘟噥幾句話:“值年太歲快幫我,拿這採花淫賊。”正走在一座樹林之中,忽聽半空中有說:“吾神乃值年太歲是也,採花蜂休要逃走。”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採花蜂尹亮,正追高源。高源他本來不會使斧子,怕被人拿住,他心中就造起謠言來了,說他會請神幫助,一唸咒說:“值年太歲此時不到,更待何時?”只聽半空中樹上一聲:“吾神來也。”嚇了採花蜂一跳,回頭就跑。
高源他本是造謠言,見樹上跳下一人,細看原是一個紫面的男子,瞧著好面熟,一時間想不起來,便問:“朋友,你是誰呀?救了我一命。”那人說:“高源兄弟,不認識我了?咱們都是河南人,你在上蔡縣勦滅宋家堡之時,我曾見過尊駕,我又是令尊大人的徒姪,咱們都是一門中人,你忘了不成,我叫蘇永祿。”高源說:“甚好,你我是千里有緣。你是從哪裏來?”蘇永祿說:“我從上蔡縣來,拿採花蜂尹亮。”就把上面的事,細說了一番。二人正說著,那邊採花蜂尹亮,早聽得明白,說:“好兩個無名小輩,你等往哪裏走,吾要全結果你們的性命。”原來尹亮他未曾走遠。他竟在西邊聽著,說:“好兩個匹夫,我來拿你。”尹亮飛也相似,來至這裏,他掄刀就砍。蘇永祿二人衹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兩個人也不是尹亮的對手,只纍得渾身是汗,遍體生津,歇唏帶喘。
正在動手之際,忽見那南邊大道上,有七、八個騾馱子,四個騾夫,兩個騎馬之人,跟著朦朦月色,看得甚真。見那邊三人動手,殺得難解難分。只見那邊說:“三慶兒,你瞧那邊是劫路吧,咱們去看看。”原來大道上來的是神手大將紀有德,他是要往宣化府去,發點果子,順便要把兒子提拔提拔,叫他們幫助,在彭大人臺前說說,要跟著效力當差。他知道要到大同府拿傅國恩,別人不成,非他不可,故此他帶領兒子,一來散逛發賣果子,二來要見大人。他們帶著四個壯丁,押著馱子,這日起的太早,走至溪花莊,他們繞道要進宣化府西門,那裏是果市。在這裏,他看見那道上三個人動手,就叫把馱子站住,他立刻帶著那三慶兒,就是他兒子,學名紀逢春,綽號打虎太保,過來查看。他一掄刀過來,一看高通海與一個不認識之人,正與採花蜂動手,他掄刀過去說:“高源不要害怕,我來幫助拿淫賊。”高源看是紀有德,就知道有了幫手,他趕緊說:“姑父,你老人家快來,急速拿這採花蜂。”蘇永祿說:“老英雄,我是上蔡縣的班頭,蘇永祿是也,因爲他,我披星戴月來到這裏,望老英雄把他拿住,方能與我消差,我一家骨肉團圓。我每日燒香報你老人家的厚恩就是了。”紀有德說:“你不必爲難,我來把他拿住就是了。”採花蜂正在戲耍高源、蘇永祿這二人,忽然來了這父子兩幫手,想掏鏢也容不出掏鏢的工夫,幾個照面,被紀逢春撒手扔錘,·照定他前胸就是一下,把尹亮衝了一個跟頭,紀逢春立刻過去捆上他。高源說:“拿住甚好,還須求一位到勝家寨,討點五福化毒散,八寶拔毒膏,那徐勝被尹亮拿毒鏢打了。”紀有德問:“現在哪裏?”高源說:“現在七聖祠小廟裏,未知死活。”紀有德聽說這話,說:“這傷萬不容緩,我去到勝家寨去,我與勝三哥素有來往。你們去兩個人,先把徐勝倒換背到公館,我中午必到。”那採花蜂尹亮直駡不絕,他二人立刻把尹亮捆好了,把杏兒扔了些個,把尹亮放在那筐裏,叫蘇永祿跟著這馱子,送至宣化府,叫紀逢春跟高源去背徐勝,大家在公館中見。紀有德分派已畢,急上馬奔勝家寨去了。
單說那紀逢春生來力大無窮,但其笨無比,只練定了一對短把軋油錘,共重有八十斤。他同高源二人,至三神廟,把徐勝背起來,順大路直奔宣化府而來。
再說頭前那騾馱子,蘇永祿押著,有四個壯丁,走了有二里之遙,只見眼前有一夥人,說:“站住,別走,你們是作什麽的?”那蘇永祿一瞧,都是溪花莊之人。原來鑽天鷂子段文成,他帶同燕子風飛腿袁天化等十數人,聽見吳鐸探聽明白,大家先從小道繞至此處,在這裏劫住衆人,蘇永祿也不敢過去,知道寡不敵衆,那四個壯丁也嚇得不敢言語。段文成說:“別走,我們看看。”他衆人一找馱子裏面,看見採花蜂尹亮,忙把繩兒一抖,放出尹亮,這邊蘇永祿已跑了,衆賊吃了幾個杏兒,帶尹亮去了。
四個壯丁跑回來說:“蘇大爺,你怎麽也不敢與他們動手?是怎麽一段緣故呢?”蘇永祿說:“我一人豈是衆人的對手,我早就藏在樹上。”正說著,高源、紀逢春背著徐勝來至此處,說:“怎麽站住不走呢?”蘇永祿說:“不好了,採花蜂被人搶了去了。”紀逢春說:“爲何不追?”蘇永祿說:“我也是不敢追,因寡不敵衆,不敢與賊爭鋒。”三人無奈,叫壯丁去送騾馱子。往前行走,到了宣化府,天色大亮,到了公館,將徐勝背在屋內。
這神手大將從勝家寨回來,同武傑來至公館,先給徐勝上了藥。彭公病已痊癒,高源上來,把昨日在溪花莊之事,回稟過大人。彭公說:“這還了得,這些匪棍竟要反叛。昨日劉芳回來,說沒有訪著下落,你既訪真,把幫助你動手的紀家父子叫上來。”高源出去,帶領紀有德來至上房,紀有德給大人請了安,說:“大人此去要到大同,如有用我之處,我必然前來。懇求大人提拔我父子咧。”彭公說:“如有相煩之處,必請臺駕協助,共拿反賊。”就賞了紀有德一桌席,派高、劉陪坐飲酒。大人寫信一封,派人給宣化鎮,叫他帶兵勦滅溪花莊。此時張耀宗已然接印多時了,奉札帶兵勦滅溪花莊,即日點兵到溪花莊。花得雲風聞率賊逃走,並將全家帶走,唯有七聖祠廟內,還有兩個死屍在那裏,交本地面官人掩埋。帶兵回歸,稟明大人彭公知道。
紀有德告辭,帶紀逢春去了。武傑服侍徐勝,傷痕已好。大人起身,一路交派各處地方官,都要訪賊人採花蜂與吳太山等。
這日到了懷安縣,彭公入了公館。知縣楊文采參謁大人,彭公說:“這裏乃是關外,地保等隨處留神,暗訪採花蜂等賊人就是了。”彭公次日未曾起馬,就聽人傳言這懷安縣鬧採花蜂賊人,鬧得甚是厲害。彭公說:“這賊人實乃民之禍害,我給你等二天限,務要把賊人拿獲。”徐勝、武傑、高源、劉芳,這四個人一齊都聽大人吩咐,各帶兵刃,由公館起身,暗地採訪。四人分爲四路。這日,他四人並未回來,高源與劉芳二人,在外面各村落鎮店,與菴觀寺院,全都訪到,並無賊人蹤跡。
至次日回來,在公館之內,高、劉二人見管家彭祿兒哭得眼紅了,說:“二位護衛,你們回來了。這可不好丁,大人昨夜不知哪裏去了,公館的門亦未開,大人在上房睡覺,並不知是那來的賊人,將大人偷去,墻上還寫了幾行字跡。”高源、劉芳二人一聽,嚇得魂飛千里,連忙到上房之內一看,見那北邊墻上寫的是:
綵霞獨立站雲端,花花世界美名傳。
風聲一動傷人命,鑽木取火並非難。
天下綠林皆恨你,要拿賍官報仇冤。
子時三更來到此,捉去貪官豆十三。
高源、劉芳二人看罷,正在爲難之際,外面武傑、徐勝二人回來,聽說此事,當時急得目瞪口呆,說:“此事不好辦,你我四個人,咱們往各處去找吧。”四人連飯都未用。一夜無話。次日天明起來,四個人吃了些早飯,這纔出了公館。高、劉二人望西北,徐、武二人往東南。
單說高源、劉芳二人,往前走了有七、八里路,在大道一旁,有一座樹林,二人歇息。劉芳說:“你我二人是欽差手下的差官,這要把大人丢了,這事應該怎麽樣呢?你我是該得什麽罪名呢?”高源說:“大人要是真找不著,你我到當官,全都是剮罪,要想活命,甚難。”劉芳說:“要是剮罪,咱們二人不如上弔死了倒好,省得受那些個罪過。”高源說:“上吊就上吊吧。”二人拴好了套兒,劉芳說;“你先伸腦袋。”高源說:“你先上吊吧。”劉芳說:“咱二人對上吊。”高源說:“上吊不好,不如抹脖子好。”劉芳說:“抹脖子也好,你先抹吧。”高源說:“要抹脖子怪疼的,莫若跳河好。”劉芳說:“跳河的事沒有我,你想要冤我,你會水,跳河你游水走了,我是死了,那可不成。”二人正說著,高源說:“咱再等會死,你看那邊,採花蜂來了。”劉芳擡頭一看,見正南上來了三匹馬,飛也似的前來。見頭前馬上是少年男子,俊品人物,白淨面皮,身穿藍春綢大衫,足蹬青布快靴,騎的白馬。二人上前去說:“呔,別走啦,你等是從何處來?快下馬受死。”只見當中那個騎馬的說:“你二人莫非是高源、劉芳,在此何幹?”他二人看那說話的人,騎黑花馬。他跳下馬來,身高七尺,膀大腰圓,頭戴馬連坡的草帽兒,身穿藍綢子大衫,足蹬快靴,四方臉,粗眉闊目,滿部花白鬍鬚,年約花甲,精神百倍。二人看罷,連忙上前行禮,說:“你老人家好哇。”他認得這位爺乃是姓褚名彪,綽號人稱金刀鐵背熊,又名黑太歲,他久走口北的鏢,這是保著一支鏢,上大同關交去,現住在懷安縣的客店,帶領著兩個徒姪,一個是八臂哪咤萬君兆,一個是賽時遷朱光祖。這二人要到口外訪一個朋友,正走在這裏,遇見高源、劉芳,遂說:“二人在這裏作上綠林的買賣了。你們也不看看,我等是誰,就敢過來動手。我聽人說,你二人現在彭大人那裏當差,可有這事嗎?”二人答應說:“是。”高源說:“你老人家是從京中來?”褚彪說:“是,你二人當差,來此何幹?”劉芳說:“叔父要問我二人之事,提起來一言難盡。只因爲我二人保了彭大人,作了差官,保了守備銜,提陞千總之職,大人奉旨查辦大同府,因那叛臣傅國恩,拐印誆兵,私造了一座畫春園,佔了方圓五百餘里的山場,招兵買馬,積草屯糧。大人前日到了這懷安縣的地面,查訪此處,有一個淫賊,名叫採花蜂尹亮,他鬧得各處十分厲害。大人派我們四人在各處訪拿賊人,不料昨夜公館無人,彭公被賊人盜去,我二人歸公館,聽了這件事,我們一點主意皆無。我二人來至這裏,尋找已遍,並無下落,實在無法,故此在這裏想要上吊,誰料你老人家同二位兄弟來了,你可知道,此處有綠林中人沒有呢?”褚彪說:“此處倒有一位,他也與彭大人無仇,都是自己人,你二人諒想也知道。”高源說:“他是誰?”褚彪說:“他與你父親相好,姓賈名亮,人稱花驢賈亮。”劉芳、高源說:“我二人實不知道,朱、萬二位賢弟同我們二人,到賈大叔那裏請安。他是此處的活地圖,無有不知道的事。”
他們五人一同往西,到了梅花島小蓬萊山莊賈亮的門首叫門。賈亮正要出門,聽見有人叩門,叫家人賈順開門,他也迎出來,一看是故友褚彪,帶著高源、劉芳、朱光祖、萬君兆。大家見禮已畢,進了大門,讓在北房中落坐。褚彪就把丢大人的話說了一遍,賈亮說:“這裏綠林人還有誰呢?”他一搖頭說:“無人,無人,此地的,我均知道。”忽聽西屋裏說:“爹爹忘了嗎?你老人家瞧瞧那墻上,貼的那名帖,想是他吧。”賈亮同衆人擡頭一看,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賈亮聽諸彪之言,他心中思想,些處並無有綠林之人。正在尋思之際,聽見那西屋裏他女兒賈賽花說:“爹爹,你忘了不成,那墻上有一片子,你看那就是綠林中人,他請過你老人家。”賈亮看那墻上寫的是花得雷三個字,忽然想起霸王莊來。他就說:“這件事可不好辦,那霸王莊他家有綠林英雄不少,莊主花得雷練得一身好功夫,招聚江洋大盜,他曾遣人前來,請我入夥,我並未曾入夥。我聽說他家有招賢館,聚天下英雄好漢,他有兄弟四人,大哥花得霖,遠走西下,並無音信。他行二,名得雷。他三弟是花得雲,他四弟花得雨,被彭大人在北新莊給殺了。他招聚各路的綠林,又有他三弟,帶著些人來至霸王莊,要與他四弟報仇雪恨。他家離我這裏有六、七里路,他那所宅院,是方圓四、五里路,院內有些埋伏,裏面髒坑、淨坑、梅花坑,立刀、窩刀、弩藥箭,各樣的埋伏。”
劉芳說:“他家有甚麽能人?”賈亮說:“我都不知名姓。”褚彪說:“要不然,你我今夜去探探這霸王莊形跡再議。朱光祖、萬君兆,你二人保著鏢先走,到大同府等候,我隨後就到。”朱光祖領命,二人走了。賈亮預備晚飯,四人用了晚飯,各帶兵刃,收拾好了,一同起身,要夜探霸王莊,探聽大人是在那裏不是。如果欽差大人在那裏之時,可以調兵勦拿賊人就是了。如果大人沒在那裏,再另作主意就是。四人言罷,各帶兵刃,這纔起身,到了霸王莊。
天有初鼓之後,賈亮行走之間,忽然一個跟頭,栽倒于地,不能動彈。褚彪、高源、劉芳三人,連忙過來說:“你老人家是怎麽樣了?”賈亮說:“我有一個心疼的病癥,今日犯了,我實不能前往,高源你送我回家。”高源、劉芳二人亦無法了,說:“我二人送你老人家回家就是。”二人背起賈亮來,回蓬萊山莊。褚彪說:“你等只管回去,我自有道理。我去到裏邊探訪明白就是了。”
褚彪跳進霸王莊去,他施展飛簷走壁之能,竄房越脊,如履平地相似。正然往各處尋找,忽然腳下一輕,正登在滾瓦之上,翻身倒于就地,串鈴一響,各處都知道了,跳出壯丁來,把那褚彪捆送至大廳之上。兩旁站立多人,大廳五間都是坐位,當中的是花得雷、花得雲,兩邊坐的溪花莊的人,有燕子風飛腿袁天化,鑽天鷂子段文成,青毛獅子吳太山,金眼駱駝唐治古,火眼狻猊楊治明,雙麒麟吳鐸,並獬豸武峰,紅眼狼楊喜,黃毛猻李吉,金鞭將杜瑞,花叉將杜茂,採花蜂尹亮。這些人正在吃酒之際,聽見傳鑼響,少時,家人報說:“滾瓦墻拿住一個奸細。”花得雷說:“擡上來。”家人出去不多時,把那褚彪擡至大廳之內。褚彪破口大駡。花得雷說:“來人,把他給我亂刃分屍就是。”旁有鑽天鷂子段文成說:“且慢著,那位莫非是褚大哥嗎?你不是保了北路鏢啦,爲何來至這裏?請道其詳。”他過去把繩扣解開,褚彪說:“我訪友來至這裏,聽說霸王莊有綠林中人聚會,夜來探訪,不想被人拿住。”段文成說:“你沒有保鏢,就在這裏吧,我給你引見引見。”帶著褚彪給衆人引見。
褚彪心中說:我至這裏,又不知彭欽差大人在這裏沒有,莫若我探聽他的口氣就是了。想罷,說:“莊主威鎮口北,無人不知,我久仰大名,今幸得會尊顏,實乃三生有幸也。”花得雷說:“老義士乃俠義之人,來至敝莊,我實是粗魯。”褚彪說:“都是自己人,何必見外呢?”又說:“我今來到此處,得遇莊主知遇之恩,我探聽一事,不敢隱瞞。現今有一個查辦大同府的欽差彭大人,手下廣有英雄,他前在北新莊,辦了莊主你的四弟花得雨,今他往懷安縣,怕的是內有隱情。莊主多多留神小心,怕的是有他的人前來探訪。”花得雷聽褚彪之言,說:“老英雄,請放寬心,那彭欽差他要拿我,焉得能夠,早已被吾的朋友把他擒來了。”褚彪聽到這裏,說:“原來莊主先下手了,把欽差彭大人拿來,必是亂刃分屍,替四莊主報仇雪恨哪。”花得雷說:“正是。”
書中交代,彭公怎麽被這賊人拿來的呢?因彭公在公館無事,自己燈下看書。天有三更之時,聽得簾子一響,大人擡頭,看不見有人,自己只是看書,便聞見有一陣異香之味,他不知不覺,迷迷離離,扶在桌上,不能動轉,昏迷過去,不省人事,連書童都受了薰香。原來外面是採花蜂尹亮,鑽天鷂子段文成,二人因從溪花莊逃走,至霸王莊花得雷這裏,羣賊會合在一處。花得雷與吳太山是知己之交,都是換心的交情,又有燕子風飛腿袁天化等,都在這霸王莊招賢館內。花得雷款待衆人,說:“列位仁兄,衆位朋友,我花得雷是朋友,你們哪一位把彭大人,或殺他或行刺,替我四弟報仇?”旁有段文成說:“花大哥,你要活彭大人、死彭大人呢?”花得雷說:“活彭大人拿來甚好,但談何容易呢?我要領教。”段文成說:“莊主在家中候我,三日回來,必將彭大人拿來就是了。”採花蜂說:“我同兄長前往。”二人計議已好,收拾起身,在道上無話。
到了懷安縣,住在店內。他聽人說,今日接欽差大人。他便與段文成吃完了晚飯,住在這裏。次日,彭大人到了,住在十字街上,路北玉皇廟西邊的公館。二人白天探明了道路,晚間二更以後,換好了夜行衣服,出了住房,把門帶上,留個暗記兒,翻身上房,竄房越脊,如履平地相似。到了公館的院內,見上房燈光隱隱。段文成先給了採花蜂解藥聞上,他會使鷄鳴五鼓追魂香,二人先聞了解藥,這纔從百寶囊中掏出千里火來,點上薰香,把彭大人薰過去。採花蜂下去,把彭大人背起來,二人要走,尹亮說:“不忙,我給他留下幾句活,寫在墻上,你我兄弟二人的暗號兒,也寫在那字上。”尹亮研濃了墨,提筆寫在墻上。然後二人背起大人,竟奔霸王莊而去。
這花得雷方纔起來,他先叫人把彭大人送在花園八寶弩箭亭之內,他升了大廳,請衆位綠林人物,那袁天化、吳太山等,齊集大廳之內。花得雷與花得雲二人說:“今日這事,把彭朋拿來,必須要細細勘問纔是,你衆位想是怎麽辦法?”衆人聽罷,也有說殺的,也有說放的,其說不一。袁天化說:“這事要殺可不成。彭大人他是大清國的一位欽差,難道說這麽丢了,他們那些差官就不找了嗎?這事萬不能,倘若找來,這小小的一座霸王莊,能擋多少官兵,大兵一到,玉石俱焚,殺官如同造反,這件事要想一個萬全之策,從長計議纔是。”花得雷說:“無妨,我要是殺了他,也無人知曉。即便有人知曉,我已投奔大同府畫春園那裏,他正招兵買馬,積草屯糧,早晚共成大事,這也是助我成功。殺了彭大人,也替傅國恩除去一害,你等想想對不對。”大家齊說:“也好。”只見從旁邊過來一個家人說:“大爺,這件事依奴才之見,莫如先不必殺,暫時收在八寶弩箭亭之內,也給他吃的喝的就是,等候彭大人那手下之人,或是來找,咱們拿住他們,這是一網打盡。如拿不住,聽他那邊風聲怎麽樣,然後再爲辦理。”花得雲一聽說:“也好。你就派四個人看著就是了。”那家人下去,到了後邊花園之內。他知道這個弩箭亭四面都是埋伏,要腳蹬著那諸葛連珠弩箭,厲害無比,人準死無疑。
他先把削器的總弦上好了,然後他開開門,先給大人一碗水喝,大人正昏昏迷迷,不知身在何處,他把大人喚醒說:“大人,你老人家還好哇,認識我不認識?”彭公說:“這是哪裏,我爲何來至此處?”那家人說:“大人不知,這是如此如此。”把上項之事細說了一番。彭公說:“你是誰呀?我想不起來了。”那家人說:“我姓朱,名桂芳,乃保定府人,大人前次陞河南巡撫,誤走連窪莊,我要救大人,未得其便,被人走漏了消息,我也沒敢回去,我自己逃在這裏。我料想不能再見大人之面了,不想今日在此相遇,實三生之幸也。你老人家只管放心,我就上公館送一個信,自有人前來救你,你可寫一封書信給我就是。”彭公忙說:“甚好,你快取筆硯來。”朱桂芳取來筆硯,大人寫好了信,交給朱桂芳說:“你送至懷安縣我的公館之內,到那裏找著姓高的、姓劉的均可,信要面交爲是。”朱桂芳說:“明日要去制辦他作生日所用之物,我就可以去了,大人請放寬心,都有我咧。”彭公說:“你去吧。”朱桂芳又取來一壺茶,又拿來一匣子餑餑,說:“大人請吧。”他把筆硯拿過去,自己帶好了書信。
此時天色已晚,大衆在前廳飲酒,正好拿住褚彪。段文成說:“褚兄,你來得甚好,這裏正想找一位英雄幫助,你來了就在這裏吧。”給衆人引見,因與花得雷談心說話,說起拿了彭大人,褚彪問:“殺了給花四爺報仇啦?”花得雷說:“並沒有殺。”心中又想,這人來得湊巧,也許來探彭大人的下落來了,也未可定,不免我問問他。想罷,說:“褚老英雄,這彭大人是被我的兩個心腹朋友背來的,你我都是一家人,也不瞞你,我告訴你吧,是採花蜂尹亮賢弟同段文成二人辦的,我把他放在弩箭亭之內,我也沒有準主意了,我請問一聲,是殺了好,是放了好呀?”諸彪聽花得雷這一片話,他心中說,這件事可不好說,我要說殺了好,他真要殺了大人,性命休矣。我要說放了,他說我和彭大人串通一氣,更不好辦了。這件事,我只可如此如此。想罷,說:“莊主爺,這彭大人要拿來,這件事倒不好辦了,殺了也不好,頭一件他是奉旨的欽差,要真殺了他,這殺官情如造反。這事被地面官知道,一角文書到上司那裏去,官兵一到,玉石俱焚,小小的霸王莊能擋得了多少官兵?莊主想清。”花得雷聽了,說:“殺不得,莫非放了他不成嗎?”褚彪說:“放不得,擒虎容易,放虎難。這要一放,倘若他調了官兵來,也是不便,莫若探聽外面風聲,再作計較。”花氏兄弟聽了,說:“也好。”各自安歇。
次日天明起來,家人朱桂芳說:“大爺千秋之辰快到,奴才早作預備,今年朋友又多,奴才請示,備辦什麽酒席,我好去辦理。”花得雷說:“我都忘了,你到帳房,去告訴他,按例辦吧。”
朱桂芳答應下去,帶了銀子,來到懷安縣城內,找著欽差公館,到了門上,說:“煩你衆位的駕,到裏邊回稟一聲,就說是我來投信,找一位姓高的,姓劉的,有要緊的話說。”正問著,只見由西邊,高、劉同歐陽德三人自蓬萊山莊賈亮家中來。高、劉二人送賈亮到家,褚彪探霸王莊去了,他二人回公館,給徐、武二人送信。走至半道,遇見歐陽德一同來至公館。正遇朱桂芳打聽,要找高、劉二位。那聽差的人說:“這二位就是跟彭欽差大人的,這位姓高,那位姓劉。”朱桂芳說:“我來找二位有要緊機密大事相見,並有定柬。二位請看。”高通海說:“你跟我來。”三人帶朱桂芳來至上房,徐勝、武傑正在爲難之際,見他們來了,心中喜悅,說:“高大哥房得怎麽樣呢?”高通海接過朱桂芳的書來,一看,這纔羣雄定計,共破霸王莊,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那高通海接過書信來,問:“你是從哪裏來?姓什麽?這是何人的信?請道其詳。”朱桂芳把自己來歷,從頭至尾,細說一遍,高通海等纔知大人的下落,打開書信一看,上寫:
字諭高源、劉芳、徐勝、武傑,汝四人知之,因吾夜貪看書,受賊人的巧計,背我至霸王莊花得雷家中。我身入死地,皆因一時不防之過。幸遇家人朱桂芳,他設法護庇,今遣他送信一紙,汝四人見字不可聲張,須定妙策,救出賊巢,再拿叛逆之賊可也。慎重!慎重!
彭友仁諭衆人看完書字,說:“請你辦事去吧,你家主人是本月十六日生日,我等自有妙策。你在裏面務必作個接應纔好。”朱桂芳答應去了。那歐陽德說:“吾有一條妙計,吾去求人前來幫助。他生日的時候,咱們扮作打花鼓的,須有幾個女子,好叫他不疑。賈亮他父女還是太少。”正自愁悶,聽見外邊有人進來回話,說:“今有宣化府協鎮大人張耀宗,調陞大同總兵,來給大人磕頭。”高源等說:“請進來。”少時,張耀宗自外面進來,到了上房,說:“高大哥、劉大哥,二位兄長好哇。”又給師兄歐陽德行禮,說:“衆位都好,不知大人在哪裏?”劉芳說:“你別問了,是我們官運不濟,大人到了這裏,派我們拿採花蜂去,不想在公館之內,大人被賊人盜了去,這件事我們越想越急..”就把已往之事,細說一番。張耀宗說:“這件事可真不好辦,落在霸王莊上,咱們須想一個高明主意,大家去救他老人家去。我是昨日接到公門抄旨意下來,命我補授大同鎮,毋庸來京陛見,我帶著家眷,連我岳父蔡廣他老夫妻全來至此處。我還說大人在公館,爲何不走呢?我要見見請示,到大同之時,該當怎樣辦理。”歐陽德說:“這件事好了,叫賈亮去帶著他女兒,與你岳父、岳母,連二位賢妹,都暗帶兵刃,到那裏好拿他們。”計議好了,先派人請了賈亮來,歐陽德又派人請了蔡廣來。衆人正議論著,外面人來報,說:“賈爺請到,蔡爺請到。”衆人都在東配房之內,說:“列位,咱想甚麽主意,去救大人去?”那蔡廣說:“依我之見,事不宜遲,今晚上一同前往,探聽霸王莊之事。”賈亮說:“去不得的,他家院內都有埋伏,去了恐受其害,反爲不美,依我之見,候他十六日生日那天,我去拜壽,蔡老兄,你帶著女眷,扮作跑馬戲、唱女戲的,賊人不防,混進莊去,叫高源、劉芳二人保護大人,徐勝、武傑二人,你拿採花蜂尹亮,叫張耀宗知會本處各班文武官員,令他們帶領官兵數百人,在村外哨探,鑼響爲號,你我與衆眷,只拿花氏兄弟與採花蜂,餘者不足論也,你等且記,我與你敵擋羣賊,內裏還有個褚賢弟。”大家商議明白,就去辦理。蔡廣說:“你去拜壽,就說有幾樣玩藝兒,特意來奉獻,我們進去對了面,知道是誰,就可以拿他。”大家分派已定,賈亮把女兒接來,與竇氏引見,見過蔡金花與張耀英。三位姑娘都是少年心性,心投意合,一夜無話。
次日,這竇氏先扮好了,三位姑娘暗帶兵刃,套上了兩輛太平車。蔡廣帶著賈亮,騎著他那個花驢,先往霸王莊去了。到了霸王莊,投進名帖。家人進去不多時,出來說:“我家莊主有請你老人家。”賈亮跟著進去。到了裏邊,說:“在哪裏?”家人說:“在東邊院大客廳內。”賈亮進了兩層院落,只見北大廳七間,前出廊後出廈,東西各有配房三間,院子寬大,懸燈結綵,甚是熱鬧。正北坐定是花得雲,左有鑽天鷂子段文成,右邊是燕子風飛腿袁天化,東邊是採花蜂尹亮,青毛獅子吳太山,金眼駱駝唐治古,火眼狻猊楊治明,雙麒麟吳鐸,並獬豸武峰,紅眼狼楊春,黃毛犰李吉,金鞭將杜瑞,花叉將杜茂,滾地雷劉清,一條槍景順,機伶鬼龍大魁。這些水旱兩路的盜寇,一見花驢賈亮,齊站起身來,說:“老英雄乃當世豪傑,久仰威名,今幸相會,真乃三生有幸也。”賈亮一一問過名姓。見了褚彪,他說:“褚賢弟,你這裏從哪裏來?如何在這裏?”褚彪把上項之事,細說一番。賈亮說:“我知莊主今日乃千秋之期,特來貴府拜壽,我還送來了一班馬戲,有幾個女子,都是一身的武藝,練得最精巧無比。”花得雷說:“又叫老英雄破鈔,我實是感恩不盡。”賈亮說:“都是知己朋友,何必如此過謙。”
叫家人去到外面,把那唱馬戲之人叫進來練練。家人答應出去,一看那大門之外,有兩輛太平車,車上坐著幾個婦人女子,都在二十上下年歲,千嬌百媚,萬種風流。有一個老頭兒,一個老婆兒,都是精神百倍。賈亮的驢,拴在那車上,家人說:“你們到裏邊來吧,老爺叫你們須要小心些。”蔡廣說:“知道了。”心想這夥人要是漏網之賊,必然認識我,我須小心點纔是。說:“女兒,你們收拾收拾,去到裏邊看看。”
蔡金花、張耀英、賈賽花,這三人跟竇氏,到了裏邊,看那賊院甚是寬大,到了東跨院之內。花得雷在當中坐定,一看那幾個女子,他乃酒色之徒,不由神魂俱消,採花蜂尹亮一看,心中說:“這幾個女子,我平生從未看見過這樣美人,我今天要留一個纔是。正在胡思亂想之際,花得雷說:“你們不必耍那些玩藝兒,你們過來,陪我們吃兩盃酒吧。”蔡廣說:“呔,你們休要在睡夢裏,我乃鐵旗桿蔡廣是也,今日外面官兵已到,四面八方都有埋伏,快拿花得雷與採花蜂尹亮要緊。”蔡廣說罷,一擺虎頭鈎,說:“兒等快拿賊,不許一人漏網。”羣賊一聽,齊說不好。
鑽天鷂子段文成、燕子風飛腿袁天化二人掄刀,跳至院中,直奔蔡廣而來,採花蜂尹亮,掄刀直奔張耀英而來。這位夫人,蛾眉直立,杏眼圓睜,舉刀相迎,殺在一處。那滾地雷劉清、一條槍景順、機伶鬼龍大魁,這三人擺開兵刃,齊奔金頭蜈蚣竇氏與蔡金花、賈賽花。那邊青毛獅子吳太山、紅眼狼楊春、黃毛猻李吉等,各擺兵刃動手。褚彪與賈亮說:“你們這不知王法之賊,我來結果你等性命。”擺刀跳至當中,助蔡廣與羣賊戰在一處。
單說機伶鬼龍大魁,他見這些人動手,帶兵刃跳出圈外,要去殺了彭大人,以除後患。他到了後花園八寶弩箭亭那裏,說:“呔,你等看守之人,趁此把門開開,我奉莊主之命,特意來殺這狗官。”朱桂芳聽了龍大魁之言,嚇了一跳,心中說:“這可不好,不免用話支開他。”遂說道:“龍大爺你有所不知,這裏我們衆人是奉莊主爺的命,在此看守他。他說了,非他老人家叫我們開門,我們不敢開,若我們私自開門,莊主說要我們的命呢。”龍大魁說:“你們只管開門,與你等無干,我也是你們莊主的心腹人。”
正說著,房上跳下一人,掄刀照定龍大魁,就是一刀。龍大魁擡頭一看,忙用刀相迎,說:“你是什麽人,趁此通名。”那人說:“無名小輩,我乃水底蛟龍高通海是也,你等不認識大太爺,我是欽差大人的護衛老爺。”龍大魁說:“你是賍官的手下人,我先殺了你,然後再殺狗官。”正自大駡,忽然一暗器,正打中他的頭頂之上,被高通海一刀砍倒在地。
朱桂芳把門開開,劉芳背起大人來,高通海與朱桂芳二人引路,出了後花園的門兒,逃走了。
花得雲與花得雷見事不好,連忙各拉兵刃,說:“完了,吾命休矣,你我今日逃走,再邀朋友報仇也可。”花得雲說:“二哥,這家中都有家口,如何能走呢?”二人正在議論之際,家人來報,宅院被官兵所圍。採花蜂尹亮,見事不好,先一擺刀,跳至圈外,上房往北,方跳出墻去,只見那邊過來一人,說:“採花蜂,你往哪裏走。今日,這就是你盡命之所,想要逃走,比登天還難。”採花蜂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原來是蘇永祿。尹亮說:“你也不害怕?你是我手下的敗將,還敢這裏來送死?依我之見,你趁此逃走了吧,免得我大太爺動氣,你快去吧。”蘇永祿說:“尹亮,你先別吹大話,我哥哥也來了。”尹亮說:“你哥哥早被吾藥鏢打死,還說夢話呢。”二人正然說著,忽從蘇永祿身後跳過一個人來,一語不發,在那裏站定,照著採花蜂尹亮,就是一掌。尹亮一閃身,想要逃走,被這人一伸手抓住,說:“唔呀,吾把你這忘八羔子,往那裏走,吾跟了你這些時候了,你休想逃走。”按倒打了幾掌,說:“蘇永祿,你先把他扛回公館去吧,吾幫助裏面衆人,捉拿那裏餘黨去。”
原來,蘇永祿自宣化府尋訪採花蜂的蹤跡,跟至這裏,知道彭公被賊人偷在霸王莊內,他孤身一人,不敢身入虎穴。今日在這裏遇歐陽德,在這裏等候,纔把採花蜂拿住了,自己甚爲喜悅,先扛回公館去了。
歐陽德他竄進花園之內,到了前邊,看見官兵已到。他一說話,那吳太山等十數個人,不敢交鋒,俱都逃走了。只剩滾地雷劉清、一條槍景順二人。那段文成、袁天化二人,也逃走去了。花得雲、花得雷、劉清、景順四人被獲,衆官兵拿了四十多名餘黨。大家回歸懷安縣內。彭公早到了,先請衆人相見,歐陽德回山,不辭而別。蔡廣、賈亮、褚彪衆人齊集上房。彭公說:“爲我一人,連纍你等老少義士,受這樣艱險。”賈亮說:“大人乃大清朝忠臣一位,人人皆知,無不欽敬。”
彭公便認賈賽花與蔡金花二人作爲義女,各給白銀百兩。褚彪告辭。張耀宗稟明大人,要上大同府上任去,大人說:“你先到那裏去訪查畫春園之事,是什麽不法,作何動靜,回稟我知就是。”張耀宗與蔡廣告辭,上任去,順便探訪畫春園的事情。那賈亮父女,也要告辭,大人應酬了半日,派高、劉、徐、武、蘇五人,看守採花蜂,明日再爲讅問。分派已畢,吃了晚飯,大人想要歇歇。又把朱桂芳叫過來,說:“你願意回家呀,還是願意跟我當差呢?”朱桂芳說:“我自那日不敢歸家,也不知武連的死活,我家中還有老母、妻子,屢次來信,我也不能不回家去。”彭公說:“我給你白銀五百兩,候我勦了賊人之產,我再賞你。”朱桂芳答應下去。
彭公坐在椅子上,漸覺困倦,就到了東裏間床上,合衣而臥。這幾日,家人哪個也沒得睡覺,今夜便安然睡去。天有二更,從房上跳下燕子風飛腿袁天化來,拿折鐵刀,把大人住的門撥開,他進了東屋,聽見有人呼吸之聲,他掄刀照定彭公脖項就砍,不知生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燕子風飛腿袁天化,進了大人住的東房內,細聽彭公睡著了,掄刀要剁大人,不防備背後有人把他一托,他的刀就墜落于地,被一腳踢倒,按住用繩捆上二臂,說:“小子,你來得甚好,你高老爺早知你來,久候多時了。”大人驚醒,睜眼一看,見那高通海按倒一人,大人站起身來,說:“高源,他是什麽人?”高源說:“大人在這裏安歇,我等都不放心,怕有漏網之賊,前來謀害大人,故此我在外面巡查,看見此賊前來行刺。”大人說:“帶他下去,明日再問。”彭公細想,高源這個人粗中有細,我要提拔提拔他。
次日天明,起來淨面、吃茶,用了早飯,懷安縣知縣來給大人請安。彭公吩咐,傳懷安縣的三班人役,各帶刑具。兩旁人答應,去叫三班人役等前來,不多時,衆人到齊,來給大人請安。彭公吩咐帶上花得雷、花得雲上來。下邊人役答應,帶上花氏兄弟,二人跪在階下,那花得雷還不跪,被人按倒,跪在地下。彭公說:“你叫什麽名字?快通報上來。”花得雷說:“我叫花得雷,他叫花得雲,是我親兄弟。”彭公說:“你今年多大年歲,你在這霸王莊住了幾年啦?”花得雷說:“我是正藍旗漢軍,裕親王府內包衣人,今年三十六歲,在這花家莊住家。”彭公說:“你那所居之地,不是霸王莊嗎?怎麽說叫花家莊呢?”花得雲說:“旗人那村莊,原本叫花家莊,因我家中有些資財,請了幾個看家護院之人,他們常在外面欺壓人,我並不知曉,人就將我們那莊呼爲霸王莊。我已把那幾個匪人,全都散去了。彭公說:“是了,你既把匪人都散去啦,爲何又窩聚江洋大盜,把我背在你的家內,私劫官長,你還算有王法嗎?”花得雷說:“旗人一概不知,那是段文成他一人所爲。”彭公說:“是了。”吩咐人先帶他二人下去,把在花得雷莊中所拿的拒捕官兵之賊帶上來。
不多時,帶上採花蜂尹亮、滾地雷劉清、一條槍景順,三人跪下,彭公問了姓名,說:“你們三個人,在花得雷那裏,助他反叛,你們要從實招來,免得皮肉受苦。”尹亮說:“大人,我採花蜂尹亮也不想活啦,只求大人開恩。賜我速死爲要。我是慶陽府尹家寨的人,只因我練會了一身武藝,專愛遊蕩,在各處所作的事,我也不能隱瞞。”就把一往從前之事,均都招了。彭公說:“你來我公館,使薰香,背我上霸王莊去,你們共有幾人?”尹亮供:“內有鑽天鷂子段文成,他跟我前往,墻上字是我寫的,留下了我二人的綽號藏頭字在上。”彭公說:“你二人來到我公館,要害本院,花得雷知道不知道?”尹亮說:“我們大衆公議,他要替他兄弟花得雨報仇雪恨,故此,派我前來,這是實情。”彭公又問劉清說:“你二人幫他拒敵官兵,是要叛反朝廷,該當何罪?”劉清、景順供:“我二人是在他家看家護院,這些事都是那花得雷的主意,我二人領罪就是啦。”彭公吩咐帶下去,將刺客帶上來。
不多時帶到刺客,跪在階下叩頭,大人說:“你叫甚麽名字?來此行刺,被何人所使?你從實招來。”段文成供:“我姓段名文成,綽號人稱鑽天鷂子,是山海關人氏,在霸王莊花得雷那裏當看家護院之人。我因花得雷被獲遭擒,要替他報仇雪恨,不想被你等所擒,犬吠堯王,各爲其主,我也不想活著,只求速死,所供是實。”彭公說:“你同尹亮來我公館,將本院背到霸王莊去,是什麽人的主意呢?”段文成說:“我奉莊主之命來的。”彭公吩咐把花得雷帶上來,下邊人役答應,帶上來花氏兄弟二人,跪倒在地,說:“給大人叩頭。”彭公說:“花得雷,你窩藏江洋大盜,坐地分賍,搶劫欽差,拒捕官兵,勾串大盜,行刺大臣,目無王法。今在本部院跟前,還不從實給我招來,免得皮肉受苦,你要半字支吾,本部院嚴刑拷問與你。”花得雷見段文成在這裏,他就知道他招了口供啦,料想也不能活咧,自己也都招了吧。彭公連供單寫丁一件折子奏參:有莊頭花得雷窩藏江洋大盜,招聚莊兵,坐地分賍,有謀反之意,搶劫欽差。
這折子上去,過了幾日,旨意下:花得雷淩遲處死示衆,花得雲、採花蜂尹亮一並淩遲處死示衆,餘者不分首從,均斬立決,就地正法。彭朋隨處查訪民情,認真辦事,著欽賜“忠君愛民”字樣。在事出力人員,高源賞給遊擊,以都司盡先補用;劉芳盡先即用守備,賞加都司銜;徐勝賞給候補守備;武傑以把總用。彭公謝了恩,把蘇永祿叫上來,說:“你也該回上蔡縣消差,如願意跟我爲差,你只管前來。”蘇永祿說:“大人恩典,我回去消差,到家看看我兄長就回來啦。”彭公賞了他一百兩紋銀。把花得雷家抄了入官,又給朱桂芳五百兩紋銀,命他回家,衆人全有陞賞。
彭公把諸事辦完,這纔叫懷安縣預備車輛,明日起身行程,今日派城守知縣監斬,把一干人犯都梟首示衆。晚半天,大人無事,把高源等四人叫上來。這四個人先請了安,然後說:“大人呼喚我等,有何吩咐。”彭公說:“這大同府總兵傅國恩,拐印誆兵,離任造反,修造了一座畫春園。此處離大同府有四十里路光景,我明日起身,你四人到大同府,須要留心訪查,那畫春園是怎麽個樣兒,諸事謹慎,不必我再囑咐你等。”四人答應下去。彭公安歇。
次日,彭公帶領衆人,坐轎起身,前呼後擁,衆人按站行程。這日到了大同府不遠,有本處文武官員人等,迎接大人入公館,知府、知縣參謁大人,總兵張耀宗給大人請安。彭公都見了,傳信留大同鎮總兵張耀宗,速來公館。大人說:“我前派你來此,辦得怎麽樣?你可探聽得畫春園是怎麽個樣式?請道其詳。”張耀宗說:“我奉大人之諭,來此派人哨探,傅國恩他實是反叛。在此西北大雄山,借著山勢,修了畫春園一座,北面是高山峻嶺,東西連山,南面是正山口,東邊是外山口,裏面方圓有三百里之遙。豎起大旗,招兵買馬,聚草屯糧。南山口是賽霸王周坤把守。東山口是小二郎鐵彈子張能把守。這二人都有萬夫不擋之勇。他招聚馬兵步隊,分爲二十四營,在畫春園前後左右,佈于四方。畫春園裏面樓臺殿閣,有他的宮室,安排甚是嚴密,大人派兵去,極難勦捕。那大雄山是一人把守,萬夫難過。他那裏有綠林中人不少,都是他招聚來的,甚是厲害。”彭公說:“你管帶有多少馬步軍隊?”張耀宗說:“門生管馬隊二營一千,步隊四營二千,共三千人。”彭公說:“是了,你每日勤操,候我調用。”張耀宗答應說:“是。”
彭公叫上四個差官來,說:“武傑,你在公館,白日睡覺,夜內巡查,恐有畫春園那裏來的奸細行刺。”武傑答應說:“是。”彭公又派徐勝、劉芳、高源,說:“你三個人,可于明日改扮,各帶兵刃,出大同府去訪查畫春園的事情,務要將事辦得妥實,不可草率從事。”徐勝說:“我三人就此前去,探聽明白,再來稟報。”天色已晚,各自安歇。
次日天明起來,高源等三人,換好了衣服,用于早飯,到大人的屋內告辭。彭公又囑咐了幾句話,三人答應出了大同府。三人順路往西北訪問著,往前行走。天氣七月初旬的光景,見野外禾稼結實,萬物皆成,正在新秋景況。天氣還熱呢。三人走了二十餘里路,到了一處山莊,樹木森森,青山綠水,約有二百餘戶人家。只見眼前有五株垂楊柳,坐北嚮南,是一個大花杖兒,周圍是月牙河,兩岸長的垂楊柳樹,河內栽的是蓮花,南邊有一道小橋,上面是通紅的欄桿,北邊是五間樓,後面有敞亭兒,字號是“五柳居”。
高源是渴了,徐勝、劉芳也想歇歇,三人進了五柳居,到了樓上,見北邊是五張桌兒,南邊又有五張桌兒,四面窻樓大開,擺設各種奇花,內有七、八個吃茶之人,在那裏閒談。
徐勝等喝了幾杯茶,這纔要了些酒,三人共飲。天有日色平西之時,三人算還了飯賬,下了酒樓。三人散步,遊了片刻的工夫,問明白了上畫春園的道路。三人正走,擡頭往北一看,那畫春園的前山,就在目前。三人到東山口外,天已黃昏之時,三人施展飛簷走壁之能,上了山坡,說:“咱們三人,自這五株松樹下分手,五更天,還在此處見面。”徐勝說:“是了,各走一方,我從東邊進去,你二人從南邊進去。”
三人分手,徐勝到了山根之下,順路往西,到了畫春園之界墻以外。他翻身縱上墻去,見裏面樓臺殿閣,樹木森森,花卉羣芳,真天下第一美景也。皓月當空,朦朦月色。徐勝跳下墻去,直往裏走,只見正北有一片桂樹,那桂樹北邊是一道粉壁界墻,當中四扇綠屏門。徐勝進了綠屏門,見這所院落甚是廣闊,正北是高樓五間,東西各有配房三間,屋中並無燈光。這時天交初鼓,他見正北樓上燈光閃閃,自己出了屏門,不敢上樓。往西不遠,有一更房,內隱燈光閃閃,聽得屋中有人說:“你們別睡啦,咱們喝酒吧,大人今日在望月樓,同著新來的一位九花孃,生得千嬌百媚,萬種風流,比咱們那幾位姨嬭嬭,好加百倍。”徐勝一想,這話說得透些怪,莫非我徐某要時來運轉,正遇叛逆之賊。他在這裏也好,我至樓上,把他拿獲,也是一個萬全之策也。
主意已定,他進了北院屏門,順樓梯上樓,手扶著欄桿,看那北邊樓內,燈光閃閃,隔簾一看,那北邊靠墻,是一張八仙桌兒。當中坐定一人,年有三十七、八歲,面如紫玉,環眉闊目,身穿藍綢大褂,足下白襪雲鞋,那桌上擺著幾樣菜兒,東邊坐著桑氏九花孃,借著燈光一看,更顯美貌豐姿,真是梨花面,杏蕊腮,瑤池仙子、月殿嫦娥不如也。旁邊站定一個丫頭。粉面金剛徐廣治乃當世英雄,他看罷,心中說,那邊是傅國恩,這東邊是桑氏九花孃妖婦,我要進去拿他二人,趁他手無寸鐵,直解到公館,大人問明,必然是一件奇功。他站在樓門,方要用手掀簾子,只見東邊站定那丫頭,走至東間屋內,手中托著一盤果子,放在桌上。徐勝看得不假,大喊:“淫婦亂臣,你二人今日休想逃走,我奉欽差之命,前來拿你。”一打簾子進來,那九花孃同傅國恩二人全皆站起來,往東裏間一掀軟簾進去。徐勝伸手要掀簾,覺著腳下一沉,說聲不好,雙腳不能用力,落在下邊,只聽“嘩啦”一聲,從樓上落下一個千斤墜來。這座樓是傅國恩他新造的,安設的都是機關。他知道彭欽差那裏能人不少,如他來到,必暗派人前來探聽畫春園。他安放好了,只等拿人。方纔徐廣治他到了樓門,這裏腳下踏著絃子,那丫頭進屋去,端出一盤果子來,放在桌上,這都是削器。徐廣治往前一腳踏轉心坑,他身子要落下去,被千斤墜兒壓著,休想活命。那房上落下來的,又名叫翻天印,正堵那個窟窿兒,徐廣治墜入網兒,不知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那粉面金剛徐廣治,他到了望月樓,中了他人的撒地緊,身子落在網兜內,被人擒住。這樓下有四個人,在此輪流值宿,聽見鈴鐺響,連忙過來,把徐勝捆上,說:“夥計們,來把他捆好了,帶至外邊,明日回稟大人。”徐勝破口大駡,情知準死,不能再生,自己不住口駡賊人,那些人也不答言。
再說劉德太,自三人分手,他自東南邊往北看,見是一座賊營,更鼓齊鳴,營外也是撒鐵網收口絆馬索,埋好了壓插削器,裏面就是子午營將軍帳。劉德太聽見營裏巡更走哨之聲,他往北繞了有二里之遙,見這畫春園墻高一丈六尺,墻外都是果木樹。他飛身上墻,站在上邊,往東一望,只見那東邊一片宅院。他縱身下去,只見眼前有一個人,站在樹後。劉芳早已看見,他心中想要過去,把那人拿住,問他這畫春園之事,他必然知曉,他要告訴我,明日我再探訪真確,回公館去送信去,叫大人想該怎樣可以破它。劉芳想罷,他往前走,那人也往前走,仿彿看見劉芳,他要回去送信去。劉芳真急啦,怕他一嚷,知道這畫春園內人多,恐受他人之害。他自己往前緊迫。那人到了東北那所院屏門,進去回身把門插上。劉芳看得真切,心中說,他插上門,我也進得去。飛身跳過墻去,看他往哪裏跑,我要看一個真實纔是。
劉芳跳身上墻,見這所院落,是三合房,北房明三間暗五間,東西各有配房三間,院中南邊有石榴樹兩棵,海棠樹一棵。他見那人進了北房,屋中燈光隱隱,劉德太拉出單刀來,追至屋門首,說:“小輩,你往哪裏去,我必要將你拿住,問個真情實據,你休想逃走。”說罷往北屋一跑,一下子把身子墜落在翻板之內。裏邊是撤翻板,那板下都是七、八丈深的山澗,裏面有毒蟲,髒水,氣味難聞,最厲害無比。這是畫春園的埋伏,名叫水澗板房。劉芳他方纔看見的那個人,是木頭作成的假人,有走線,你要不登著弦,他也不動,你要登著弦,你走他也走,到了屏門,這裏作好了的,把門一插,任你多精明之人,全都上套,想要破開,比登天還難。每一處派十個人,白日打掃院落,夜晚點燈,輪流值宿,如拿住人,有串鈴響,有人聽見,休想逃走。
劉芳這一下去,身落水內,伸手不見掌,對面不識人,他看不甚真,也衹有等死。不言劉芳身墜澗溝之內,單說那看守水澗板房之人,是十個。這爲首的頭目姓冷行二,綽號人稱冷不防。這個人愛飲酒,他正在東房裏,同九個夥計在一處飲酒呢。聽見串鈴一響,他就知道拿住人了,立刻把那邊的走線一按,劉芳在水內,還認著腳下有機器,托他上來,他正然心中無主意,忽然四面有七、八根撓鈎,從墻外出來,鈎住劉芳,拉住他進了那地道之內,用繩捆上,說:“你姓什麽,快實說來,也免得我們打你皮肉受苦。”那劉芳說:“我姓劉名芳,字德太,綽號人稱多臂膀,你要把我怎樣呢?”冷二說:“是了,你是彭欽差那裏的人,名叫劉芳,我們好去請賞去。”主意已定,冷二等人大家喝酒。
單說高源同劉芳分手後,他下了山,只見那正北是畫春園的邊墻,墻外是三間更房,巡更坐夜之人有二十名,屋中燈光閃閃,單有一個小頭兒。這三間更房,西邊是畫春園的角門。那高源看得甚真,自己又想一進這畫春園,也不知是怎麽樣,傅國恩這勢頭不小,不免我進去看看,便知分曉。
高源縱身上墻,站在上邊,四下一望,但見裏面金碧輝煌,樹木森森,各樣花木,真是可觀。高通海跳下去,墻裏就是眺望閣五間,坐北嚮南,閣前五株蘋果樹,長了滿樹的蘋果。高源正看著,聽見外面有人說:“不好,進去一個。”那人說:“不錯,進去一個。咱們點起燈來找吧,搬梯子進去找。”高通海聽罷,大吃一驚,說,這可不好,有人看見我進來,我也不好出去,我藏在眺望閣,看他怎樣。自己飛身上去,在眺望閣上隱身,只見那邊登梯子上來了七、八個人,手執燈籠,跳進畫春園來,把地下用燈光一照,那個人說:“找著啦。”高源暗中一看,卻是一個骰子,原來是更房衆人夜晚賭錢,擲骰子來的。有一個人輸急了,他就把骰子給扔了,大家一找,找著五個,說進去一個,是說擲進一個骰子來,這幾個人立刻找著出來。
高源那邊嚇得大氣不喘,暗自心驚,戰戰兢兢地下來聽了聽。正交二更之時,他繞進眺望閣,見前邊一片桂樹成林,周圍矮墻,當中一座亭子,裏面並無一人。此時月色上升,清光似水,桂花正放,陣陣清香。高通海仰頭一看,月朗星稀,萬籟無聲,樓臺殿閣,近在目前,身臨此地真乃別有一洞天也,令人開懷。
從樹林芳圃繞過去,見西邊一個夾道,他信步往北走,有一里之遙,見前面也是一帶白墻,當中朱門繡戶,他心中說,我進去到裏邊見機而作就是。高源想罷,要往裏走,只見那朱門半掩,他推門進去,聽見上房內有人說話:“來人,倒茶,咱們這大人既然把人馬招齊,纔能起手,何必這樣招搖。今日聽說,欽差彭大人來了,我可以稟明傅大人,叫他派人前去探聽明白。我聽說今日又收了那些個綠林中人,有青毛獅子吳太山,金眼駱駝唐治古、火眼狻猊楊治明、雙麒麟吳鐸、並獬豸武峰、金鞭將杜瑞、花叉將杜茂,紅眼狼楊春、黃毛猻李吉等,他都收下了,前幾日還收下一個桑氏九花孃,與他很對脾味,這幾天鬧得甚不象樣,正事全然不理,我看也不好辦。”
高源到了窻外,用舌尖濕破窻戶紙,往裏一看,見是一個三旬以外的男子,白淨面皮,雙眉帶秀,二目精神百倍,神光透露于外,身穿藍綢子大衫,足蹬青緞快靴,坐在屋內八仙桌東邊,西面坐定一人,二旬以外的男子,穿兩截羅漢衫,白襪雲鞋,手拿圓扇,這人是傅國恩的心腹之人,姓田名永祿。一個是他家人柳萬年,這兩個人正在閒談論。高源聽得明白,急忙轉身往外走,到外面,他心中說道,九花孃乃漏網之賊,全皆在此,我這再看往北的真情。自己順路往北,走了有一箭之地,只見眼前有一個人,高源說是了,這小子在那裏當道,站住作什麽呢,我追他。高源追得緊,那人走的緊,高源追的慢那人也走的慢,高源站住,那人也站住。高源往前緊追,那人也就直跑。高通海說,是了,我聽人說,這畫春園的削器埋伏不少,我今可要留神,這是一個木人,我走到那裏,慢慢地跟著。于是就緊緊地跟著。他只顧看眼前那木人,不想腳下是一個澆花甜水井,高通海一個不防身落井內。這三個人來探畫春園,全都中了埋伏,被人拿住,要想逃走,是比登天還難呢。
少時天色大亮,這傅國恩他自造了畫春園,他心意是招兵買馬,聚草屯糧,養成大事,要自立爲王。又有賽霸王周坤,同小二郎張能,這二人幫助他,手下有二十四座連營,招聚的步馬三軍。那九花孃從松林莊而來,投在這裏,認識張能,張能獻與傅國恩。這傅國恩又是色中餓鬼,他雖然有三房妻妾,都是平常女子,並無一個出奇美貌之人。他自得了九花孃,這兩個人如膠似漆,每日食則同桌,寢則同牀,坐著並肩,飲著同器,行坐不能相離。那九花孃也是一個淫婦,與他二人旗鼓相當,朝朝宴樂,夜夜良宵。傅國恩帶著九花孃,把各處都逛到,只要有名之處,必要前往。
今日早起,他升集賢堂,請各路英雄早宴,商議公事。待九花孃梳洗已畢,傳出伺候,鳴鐘擊鼓,到了集賢堂之內。這是九間大廳,畫棟雕梁,東西配房十間。這一傳出諭去,只見從外面進來當值的親軍護衛一百名,都是二旬以外的年歲,青手帕包頭,青褲褂,足下青布快靴,手抱鬼頭刀,全列兩旁站班,大廳之上有八個茶童兒,打掃桌案條凳等物,傅國恩立刻帶著九花孃升了坐位,兩旁人役伺候。
不多時,只見從外面進來吳太山、楊治明、唐治古、吳鐸、武峰、楊春、李吉、杜瑞、杜茂,這畫春園內還有二個人,一名金毛虎朱榮,一名鐵太歲何玉,這兩人人是他心腹人。周坤、張能衆人齊至集賢院內,說:“寨主在上,我等有禮。”傅國恩說:“衆位賢士請坐。來人,獻茶。”家人送上茶來,衆人吃茶。傅國恩說:“衆位,我等在此哨聚,打算共成大業,無奈將寡兵微,幸有欽差彭大人奉旨來至大同府,查辦事件。我聽人傳言,說他手下英雄不少,我意慾派人前去密訪真情,我又沒見過其人,自己也實無主見,衆位英雄,有何高見,我要請教請教。”金毛虎朱榮、鐵太歲何玉二人說:“寨主既然是要探真情虛實,派我二人去探訪明白,回來給寨主送真信就是啦。”
正然紛紛議論,外面看守望月樓的人前來稟見,又有看守水澗板房的家人冷二稟見,傅國恩說:“來,把他給我帶上來。”外面那兩個家人,來至集賢堂內,說:“稟寨主得知,昨夜小人等看守,拿住兩個奸細。”傅國恩說:“來人,把那奸細帶上來。”不多時,家人把粉面金剛徐廣治帶了上來,捆著二膊,站在臺階之下。傅國恩問:“下邊站立的是什麽人?”徐勝說:“我是你徐老爺,粉面金剛徐勝是也。你等詭計多端,要殺要剮,任你自便。”傅國恩說:“你是彭欽差那裏的辦案差官嗎?”徐勝說:“然也。你這無父無君之人,該把我怎麽樣呢?”傅國恩聽罷此話,氣往上撞,吩咐護衛,把他帶下去,亂刃分屍。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徐廣治被人拿至集賢堂前,傅國恩問了三言兩語,就派人押下去,要亂刃分屍。那徐勝一陣冷笑,說:“傅國恩,你要殺我,大爺也不怕,我死後也落個流芳千古,總算是爲國盡忠。我也是堂堂正正奇男子,烈烈轟轟大丈夫。不象你叛國逆臣,食君之祿,不能致君澤民,竟作叛逆,上辱祖宗,禍及本身。你想想,你這小小的畫春園,彈丸之地,你聚烏合之衆,天兵一到,玉石俱焚。當今聖主如堯似舜,德配天地,八方寧靜,五穀豐登,萬民樂業,你官居總兵,作此叛逆之事,上爲賊父賊母,下爲賊妻賊子,終身爲賊,駡名揚于千載。你只管處治于我,我死而無懼。”
外面水澗板房的冷二,又過來說:“稟寨主得知,我等在外面,看守水澗板房,拿住了一個奸細,名叫劉芳,請你老人家定奪。”傅國恩說:“帶上來。”下邊人答應說:“是。”帶上劉芳來。劉芳破口大駡傅國恩。那傅國恩說:“這都是彭朋的餘黨,既然拿獲,全皆殺死。”旁有九花孃說:“寨主,你不可動怒,把他二人帶下去,看押起來,候那幾個人來,拿住一並殺了。這兩個人如同籠中之鳥,網內之魚,再不然,候起兵之日,拿他祭旗就是啦。”傅國恩說:“也好。”派小頭目史永得把徐勝、劉芳二人收在桃花塢內。
九花孃心中甚喜,她本來是愛憐徐勝的舊情,還想著在鷄鳴驛之時,跳神捨藥,徐勝已然依了她,要與她結爲夫婦,被歐陽德衝散。他今日既然被擒,九花孃忙叫傅國恩不必殺這兩個人。她是救徐勝,要暗中與他結爲夫婦。
手下人等,把這二人帶至桃花塢內。這座桃花塢,是一個有名勝地,也請能人在這安置了各樣削器埋伏。這裏是一片桃樹,當中蓋一座四望亭,那亭兒的北面是一帶矮墻,那墻裏是北房五間,東西配房各三間,房後五棵垂楊柳,這院內有幾樣埋伏,生人不知道,夜晚前來,準被人拿獲。今把徐、劉二人押在這裏,有人看守。
且說那高源身落井內,雖然會水也不成,自己乾著急,又不能出去。他定了定神,這纔聽得明白,這水是直往東流。原來這井是借山中澗水,預備澆花用,往東用板閘住的。高通海過去,把木板提起來。他竄身出去,一看那夾澗之中,都是青石。高源往東分著水,走了有一里之遙,看到那邊可以上去,便重又上來。高通海上來一想,這天已四更了,自己也就上了墻,跳至墻外,順路往東走。
忽聽得那東邊樹林之內有一個人自言自語說:“真怪,這毛老二該來了,天已四更,我二人奉了巡捕營張寨主之命,派我二人去到大同府,密訪真情實信,探聽彭欽差手下都是何人。”高通海借著月光,看得甚真,他過去說:“朋友,你姓什麽?”那嘍兵看見高通海,嚇了一跳,說:“你是誰呀,我看著甚眼熟,就是想不起來了。”高源說:“我叫出遛高,你叫什麽,我想不起來啦。”那個嘍兵說:“我叫郎青,是巡捕營的寨主小二郎張能那裏的巡捕兵。今日派我同毛二,探訪彭欽差的消息。我在這裏等他,可他還不來,我正在著急。”高通海說:“他是哪營裏的?”郎青說:“他是奮勇營周寨主那裏派來的。見我寨主說明了,派我二人去探大同府去。”高通海明白了,抽出刀來,照定郎青就是一刀,郎青躲避不及,被高通海一刀殺死,他把衣服剝下來,又重新穿在他的身上,摘下腰牌來,帶在自己身上,把郎青屍身扔在山澗之內,他方纔收拾完了。忽聽得西邊叫:“郎大哥呀,郎大哥。”高通海說:“毛二兄弟,你來了,我等急了你啦。你來得甚好。”那毛二看見高通海,他暗發愣:“你是郎大哥嗎?不對啦。”高通海說:“二兄弟,你忘了我啦,咱們在一處掃過雪呢,你就想不起來,我叫郎二,我兄長犯了病啦,叫我替他。知道我同你也認識,來至這裏等候你。”毛二想了半時,他細看高通海,所穿的衣服,是畫春園的衣服,他纔說:“二哥,我看你可眼熟,一時間想不起來啦。”高通海說:“我同你有一年半沒見了,趁此你我走吧。”
二人出了山口,順路走了有七、八里之遙,二人說著話兒,高通海說:“毛賢弟,你們那營裏,共有多少人。”毛二說:“我們那營裏,共有五百二十人,連火工都算在內。”高通海說:“咱們今年就該起首南征,共圖王霸之業。”毛二說:“我聽我們營主說,今年中秋月,祭旗起兵,這不是彭欽差來了嗎,這是要辦咱們這裏的事情,派你我二人探個明白,回頭好商議,共起大兵。”
二人出了山口,天色大亮,順路到大同府的北關外,找了一座茶酒飯館,字號是匯芳樓,二人進去,找了一個僻靜之所,在那邊落座。跑堂的過去說:“二位要什麽酒,要什麽菜吃?”高源說:“先拿一壺茶來,給我們要四壺酒,四樣菜兒。”
跑堂的答應,立刻送過茶來,擺上杯箸等物。二人喝了幾杯茶,擺上酒菜,二人喝酒談心,越說越高興。高通海有心把他灌醉了,毛二認著高源是好人,二人各吐肺腑之言。毛二說:“郎二哥,你也是一個交朋友的人,就是當下,咱們都是騎虎不下之勢,傅寨主他自無主意,現今又被九花孃所迷,鬧得一點主意都沒了。我也是進退兩難之人,別人說衆英雄都心散了,無心與他共圖大業,我看他不成。”高源說:“是了,據我看。傅寨主也不是能成基業之人。頭一件,無容人之量,第二件不用人,貪淫好色,大事難成。”
二人吃喝完畢,算還酒飯帳,高源帶著毛二出了酒樓,二人到了公館之外,見那些個當差之人不少,高源說:“你在這裏站著等我,我進裏邊去看一個人,細探虛實。”毛二說:“就是,二哥,你去吧。”二人分手,高源來至裏邊,看那些當差之人,正然講究昨夜去了三個人,至今音信全無,鬧得公館衆人不安。高源見武傑站在院內漱口,連忙說:“武賢弟,你快派幾個人去把公館門外站立的人拿獲,他名毛二,乃畫春園之奸細。快把他拿了進來,細細讅問于他。”武傑出去帶人把那奸細拿進來捆上,告訴人看守,不準放他。
高源到上房,給大人請了安,彭公說:“你等三人同去探畫春園,爲何你一人回來,他二人哪裏去了?”高源站在旁邊,把二人分手,入畫春園之事,細說一遍。彭公點了點頭,說:“知道了,這傅國恩他造反形跡亦露于外,我可前去調兵拿他就是。”高源說:“還拿獲一個奸細,請大人細問。”彭公吩咐:“來人,把他給我帶上來。”
外面人等答應,立刻帶那毛二至上房,跪在大人的臺前。彭公說:“你只管實說,本部院我還放你,決不治罪于你。我自有拿他的主意。你要不說實話,我必要拿嚴刑拷打于你啦。你要自己定個主意纔是。”那毛二被大人這一片話說得心神不定,遂說:“大人要問我,也不敢謊言。只求大人開恩,饒我就是。”彭公說:“只要你說實話,我饒你就是啦。”毛二說:“小人我原是這大同府的人,自幼父母雙亡,我孤身無依,就在總鎮衙門給那裏當差的將爺們買東西,掃院子,以爲生意。因傅大人到任,他手下之人把我帶到裏邊,充當一個更夫。後來因剋扣軍餉,他逃走至此,正北在萬山之中,修了一座畫春園。他招兵買馬,招聚能人不少,意慾叛反。小人我前進無門,後退無路,今日是他手下之將,派我前來探聽大人的消息,被大人拿獲。大人要開一線之恩,留小人之命。”彭公說:“帶他下去,派人看守著。我破了畫春園再放你就是啦。”彭公吩咐大同府總兵張耀宗前來。
當差之人立刻出去,不多時傳來玉面虎張耀宗,來至公館之內,見了大人,給大人請安。彭公說:“張耀宗,你坐下,我同你有話說。”張耀宗謝坐,在旁邊落坐。彭公說:“昨日我派三個人去探畫春園,今日回來一人,他言說那賊人裏邊修的各種削器,徐勝、劉芳二人被擒,至今不知死活。我想這件事甚不容易,必須請大兵勦滅他纔能成功。”玉面虎張耀宗說,“大人要奏請大兵前來,倘若賊人知音遠遁他鄉,大人有妄奏不實之罪。依我之計,莫如先帶一支人馬到畫春園那裏巡山,看他動作如何。他要敢執旗擂鼓,我等可要與他交戰。如勝可以拿賊,如不勝之時,再奏請大兵前來,也可捉賊勦巢。”彭公說:“官兵人少,直入賊巢,頭一件不明地理,第二件寡不敵衆。還須訪求高人,知道這畫春園是何人所修造,該當如何破法,那纔能成功。若只帶兵前往,也未必定能取勝。”
正說話之時,只見小蠍子武傑進來給大人請安,說:“大人不必發愁,這畫春園是何人所修,有人知道。”彭公說:“是什麽人知道,現在何處呢?”武傑說:“是我的舍親家,住在宣化府黃陽山勝家寨,姓勝名奎,綽號人稱銀頭皓叟,乃家傳的武藝。當年黃三太也是他家的門徒,是他父親神鏢勝英的徒弟。今日同我來,方纔提說這畫春園之事,想當初安置削器埋伏之人,他說他知道。”彭公說:“甚好,你去請他這裏來。”武傑答應下去,到外面把勝奎請至彭公講話之所,與大人見禮。彭公見勝奎年過花甲,精神百倍,四方臉,面似銀盆,長眉闊目,花白鬍鬚飄于胸前。彭公看罷,說:“老義士請坐。”旁有家人獻上座位。勝奎說:“有老大人在此,萬不敢坐。”彭公說:“你我道義相投,知己之交,不按朝廷之禮,論朋友相交。”
勝奎落座,彭公叫人看茶,說:“老義士,你乃當世豪傑也。我今來至大同府,有叛臣傅國恩,叛反朝廷,招聚兵馬,這座畫春園裏面埋伏不少,該當如何破法,老義士你有何高論妙策。”勝奎說:“大人不必憂慮,這傅國恩如同籠中之鳥,釜中之魚,此時反情亦露。大人先請下能人定計,可以破他的削器埋伏。外用官兵圍之,再派能人分爲四面去拿那些漏網之賊。”彭公說:“老義士此論甚善,無奈不得其法,不知此處有無高人能破畫春園?”勝奎說出一個人來,有分教:
豪傑共施驚人藝,忠良大展補天才。
不知此人在哪裏居住,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