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著急之際,忽聽西邊人喊:「閃開了,教師爺來了。」宋起龍是酒色之徒,他不好武,可知道他父親新收了一位大教師,很有武藝」。他兄弟宋起鳳到是常自已踢腿練拳,這廝也是連買的妄,帶搶的人,共有十四位,夜夜筵樂。今見外面進來一位二十餘歲的少年之人,一臉正氣,身穿寶藍洋綢大衫,足下白襪雲履,白淨面皮,眉清目秀,另有一團精神。進來問發生了什麽事?那趕車的把要搶人的事說了一番。徐勝聽罷說:「豈有此理,這可不行,哪位要搶人,先見見我。」宋起龍聞聽,氣往上撞,依仗人多,過去一伸手就把徐勝抓住,被徐勝用手一接,把他的手腕往懷裏一帶,宋起龍立刻栽倒就地。宋起龍的打手名叫夏跳,認得是大教師,都不敢過來幫助動手說話。徐勝說:「那輛車你走你的,我在這裏管保沒事。」那輛車也就趕著如飛地去了。那宋起龍說:「跟我的人來,快給我打這匹夫!你真敢來打我,我把你活埋了。」衆手下人口中答應,就是不敢過來。徐勝打了他幾拳,他乃被色所迷的人,早已不能起來,臥于就地說:「好,你們就瞧著他打我,也不動手,真乃奴才。」那跟徐勝的人,早在徐勝耳邊說:「教師爺,別打了,這是咱們少莊主。你老不可如此。」徐勝急忙上前,扶起說:「得罪得罪,我實不知。」宋起龍亦不言語。徐勝遂逛廟去了。
徐勝走後,宋起龍起來,」哎喲」了兩聲,連說:「你們這些人是安著什麽心,人家打我,你等連助我也不助我。」內有一名打手宋才說:「大爺,方纔打你老人家的這位就是咱們大教習。」宋起龍聽罷,說:「好,我要害不了他,他也不知我的厲害。你們跟我見莊主,自有話說。」那些人跟他上車,回歸宋家堡家內。進了內宅,知道他父親在西院他姨孃秋鴻院中。他走入西院,到了翠花軒,見宋仕奎正自帶著他母親,也是歌妓叫禧娘,與秋鴻這兩位侍妄飲酒。他說:「爹爹,你花錢僱了一個教習,意是爲打我的。今日在明化鎮,被他欺我太甚,我是要報仇的。」宋仕奎聽罷,說:「起龍,你今年十九歲了,也不知些世務。我收這些人,原爲創成基業,還不是爲你二人的,你二弟今年十五歲,我瞧很好,我要教你二人練些武藝,也好和招賢館的人相親相近。你就是知道搶人,作那傷天害理之事。須知爲人要作幾件別古絕今之事,也好流芳千古。你快往後院去吧,明日我帶你二人去拜老師,跟教師練練武藝。」起龍也無言可說,自己回他後院房中去了。那宋仕奎並不在意。
且說徐勝回到招賢館內,立刻叫書童去請尤四虎,二人商議要出一張名帖,聘請那文武奇才之人,只說護院看家,尤四虎也甚願意。二人吃了晚飯,各自安歇不提。
次日天明起來,吃了早飯後,見宋仕奎帶著他的兩個兒子宋起龍、宋起鳳來見徐勝說:「教師,我這兩個孩子都年輕,性情太浮,求教師你教他二人幾路拳腳,只要防身之用。」隨叫兒子過來說:「你二人給老師磕頭。」宋起龍兄弟二人磕了頭。徐勝說:「莊主,我昨天多有得罪世兄。」宋仕奎說:「理應教訓,感謝不盡。」徐勝說:「莊主既叫二位公子跟我學練,可要常功夫,不可隨意外出。每日一早來,晚上回去。還有一件要事,請莊主在各處貼一張帖兒,請護院之人的招賢帖了,好招聚能人,明年共成大事。」宋仕奎說:「甚好,我家瞧風水的先生李珍說我的大事也就在今年明年。只要我得了天下,你等皆開疆拓土之功臣,列土分茅之虎將。」立刻叫管帳先生寫幾個請護院的帖子,派人貼于各處。宋家兄弟二人自此跟徐勝練習拳腳。徐勝亦不肯真教,說:「我所練的拳腳,是五祖點穴拳。我是八蠟靈開出、七寶藏珍洞華陽老祖的徒弟,我師父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你二人跟我練過三年,我帶你朝見師祖。」那宋氏兄弟二人從此練武,但也不用心,徐勝也不管。
徐勝這日正在操練,宋仕奎也來了,升了演武廳。只見外邊家人來報說:「外面來了兩位應招賢的要見莊主。」宋仕奎正在演武廳當中正座,左有徐勝,右有尤四虎,兩邊是余華、呂勝、何苦來這十幾個人,臺階下有五百莊兵。忽聽家人來報,遂吩咐」請」。只見外面進來兩個人,頭一個人是身穿一身紫花布褲褂,紫花布襪子,青緞雙臉鞋,淡黃臉膛,雄眉闊目,約二旬光景,正在青年。後跟那位面淨白皮,身高七尺,身穿青洋縐大衫,青緞抓地虎靴子。二人上了演武廳說:「莊主在上,我二人有禮了。」那穿紫的自通姓名:「我乃是高得山。」那穿青洋縐的說:「我乃劉青虎。」這兩個人是從哪裏來的呢?書中交代,小方朔歐陽德去後,先到巡撫衙門稟大人知道,宋家堡宋仕奎欲反叛,大人先派高通海、劉芳二人去臥底聽信,隨後再派官賓勦拿。歐陽德說:「我的徒弟在這裏永順客棧,我還要訪幾個朋友,共破宋家堡去。」于是遣二人前來。
到了宋家堡,二人至招賢館,見了宋仕奎,各改了名。宋仕奎說:「二位是哪裏的人?從何處來?」高通海說,」我二人是拜把兄弟,聽見宋莊主請護院之人,我二人自幼愛習練長拳短棍,刀槍劍戟,樣樣精通,無一不好。」宋起龍在旁看罷說:「你二人何不練一趟?」高通海把自己平生所學之藝練了幾趟。徐勝說:「這個人真好本領,我瞧是好,不知莊主意下如何?」宋仕奎也是行家,他說:「甚好。」劉芳說:「該我練了。」劉芳到了那臺階以下,」用刀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他轉了個彎兒,立刻不練了。徐勝認識二人是俠義之人,聽說勦紫金山歸彭公那裏了,今日是來臥底的。徐勝故意說:「好俊刀法。」尤四虎說:「這叫什麽拳?乃無能之輩,把他趕出去。」那徐勝說:「二教習,你不懂,這是八卦拳頭一招。你要不服,你和他比試比試,你不能贏他。莊主好容易得個人,你說他不行那如何使得?俗語主的好,千軍容易得,一將最難求。這也是真話。」尤四虎說:「我要與他比試比試,如不勝他,我情願把二教習之位讓給劉青虎。劉青虎,敢和我比試嗎?」劉芳說:「我陪你走幾趟。」尤四虎跳下去,二人在廳前走了幾個照面,劉芳一腳把尤四虎踢于就地,那衆人無不喝綵。宋仕奎一瞧,說:「四虎,你真有眼無珠,幸有大教習在這裏,你讓位吧。二教習之位讓給劉青虎,你算看館頭目。」尤四虎一口氣忍于胸中,一語不發。散了操,宋仕奎回宅分賞衆人酒席。
這徐勝帶二人至西院上房說:「二位兄長,你們是從汴梁來的吧?」二人見左右無人,說了自己的來歷,說知道你徐勝在這裏。三人情投意合,擺上酒席,高源又好喝,三個人退去伺候之人,都各吐肺腑,定計靜候官兵到來,直吃到三更方纔安歇睡覺。
且說尤四虎回去越想越氣,提單刀來至窻下,聽了聽,三人俱已睡著,把門撬開,到西裏間一看,高、劉、徐三人,正自睡熟。他一掄單刀,照定徐勝就是一刀。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尤四虎自己氣憤不平,來至上房把門撬開,見三人睡著,立刻咬牙切齒,掄刀照定徐勝脖頸就剁。他方舉起刀來,不防背後有人一掇他腰眼,立時翻身倒于就地,尤四虎早將單刀擲了。徐勝驚醒一瞧,屋內殘燈猶明,見有一人倒在就地不能轉動。徐勝連忙站起身來說:「二位兄長,不好了,有刺客了!快些起來。」高通海、劉德太二人起來,把燈提了提,下地細看,原來是尤四虎。將他綁上說:「這廝氣憤不平,他來殺我們三人,咱們也把他殺了。」徐勝說:「不可,是哪位把他拿住的?你我因貪杯多飲,幾乎被他所害,這件事其中定有緣故。」劉芳說:「咱稟明莊主,再爲辦理就是。」三個人又到外邊各處一找,絕無動靜。徐勝說:「二位兄臺別睡,這要不是暗中有人來救,你我早做刀頭之鬼了。」那高源說:「有理。尤四虎,你是被何人所擒,趁此說實話。你與我三人無冤仇,只是爲了你丢了二教習之位,這是宋仕奎的主意,與我等無干。你可要實招。」尤四虎說:「我知道是他的主意。你要不來,他能薄待我嗎?」。高源說:「他立招賢館,爲的是招衆人來的。你讓我不來,你早告訴宋仕奎,別貼請帖啊!你方纔是被何人拿住?說了實話,我也不肯害你,把你放了。你要是不說實話,我先拿刀慢慢的砍你的肉,砍下來擲在外邊,留著餵鷹。」尤四虎說:「我來行刺,是羞惱成怒。來在這裏方要舉刀,不防我身後有一人,把我的腰點了一指,我立刻倒于就地,不能轉動。你三人也醒了,想是你三人命不該絕。」高源說:「是了,你二人想這是何人救了你我兄弟,真也奇怪。」那徐勝心中明白,說:「你我久後自明,候天明去見莊主。」說罷,三個人也就不敢睡了。
少時天已大亮,東方發白,紅日東昇。徐勝的書童長隨宋興、宋旺過來請教師爺淨面。徐勝說:「你去請莊主來,就說我拿住刺客了。」宋旺一瞧,地下捆著的是尤四虎在那裏,連忙至北院中回明了大莊主宋仕奎。宋仕奎聞聽,帶著自己的親隨宋壽、宋安、宋升、宋祥四名家人,坐小轎由北院往招賢館而來。他那小轎是爲夏天遊山逛廟坐的,是一張太師椅子上面支著個棚涼,遮著日光。四個人擡著,家人跟隨。至招賢館下轎,徐勝領衆人接見。
宋仕奎升了正座,把頭前的座位分開兩旁,各按次序落坐。宋仕奎問大教師:「有何事請我出來?」徐勝說:「只因拿住了一個刺客,乃看館的尤四虎。這廝懷仇,」半夜要殺我三人。」仕奎吩咐把他帶上來,手下人立刻把尤四虎帶上來。宋仕奎說:「你這廝膽大包天,我施恩留你也是好意,你懷仇妒賢嫉能,不願意我得教習,你好大膽,還壞我的事。」尤四虎說:「宋仕奎,你得新忘舊,我要知道你是這樣心腸,我早就把你結果了。你安心反叛,我助你到今日,你倒把我視如無用之人。」那宋仕奎聽罷,說:「好匹夫,恩絕無義,反來爲仇,我待你這樣,你倒懷仇挾忿。」吩咐衆人,「大家把他亂刃分屍。」賽叔寶余華、金刀太歲呂勝這二人素日就不愛尤四虎的行爲,他二人聽宋仕奎之言,拉刀照定他就砍,一本帳何苦來也掄錘就打,竟把尤四虎剁死在招賢館中。手下人把屍身擡至外面掩埋。宋仕奎擺酒給二位教習壓驚,家人伺侯。
衆人正飲酒,幾家人來報說:「外面又來了四位應招賢之人,頭名叫追魂,二名叫取命,三名叫不怕,四名叫真狠,要見莊主爺。」宋仕奎說:「命他等進來。」家人立刻出去。不多時只聽外邊有人說話:「我聽說這裏有許多教習,昨日來人奪了二教習,今日我們來奪大教習來了。」徐勝聽了這話,真透生性。又聽家人報這四個名字,追魂、取命、不怕、真狠,這不象真名真姓,不定是哪裏來的英雄哪。只見從外邊迸來那四個人,都是少年英雄,盡是十五六歲。頭前那人身高七尺,面如桃花,頂平項圓,目似春星,兩眉欹飛入鬢,準頭端正,身穿藍夏布大衫,足登青緞快靴,手拿小包裹。那後跟著的,面似黑灰,灰中透紫,一臉紫斑,穿青綢衫,足蹬青緞快靴。第三個是藍中透青的臉膛,也穿青綢衫,足蹬快靴。那第四位是年有十四五歲,眉清目秀,氣爽神清,面如傅粉,白中透潤,潤中透白,黑濃濃二道眉毛,斜飛入鬢,一雙俊目透神,額長四寸,準頭端正,脣若塗脂,身穿藍春綢的一件衫,內襯白漂布小汗褂,藍綢中衣,金銀羅單套褲,足蹬三鑲抓地虎快靴,雖然十四五歲,很有神氣,儀表非凡。宋仕奎等看罷說:「你四位姓什麽?」頭一個說:「我等無名氏,就叫追魂、取命、不怕、真狠。」宋仕奎問:「你四人是哪裏人氏?只管實說。」那追魂說:「我四人是結義兄弟,乃浙江人氏,平生愛練武,遊行四海,訪友來至此處,路遇人說,貴宅請有武藝之人,入招賢館,我等特來投奔。」宋仕奎說:「你等練幾路拳腳給我看。」那追魂說:「我練一路拳腳。」于是把衣服一掖,在廳前施展羅漢拳。衆人瞧了瞧,真是拳似流星腿似鑽,腰似蛇行眼似電。練完氣不湧出,面不改色。那三人各練了一路拳腳。宋仕奎說:「四位都在我這裏,爲營軍都頭目。」那四人謝了恩,落了坐,擺了幾桌酒席。劉芳認識那四人,乃是小四霸天賀天保、濮天雕、武天虬、黃天霸。這幾個人奉老英雄黃三太之命,在河南巡撫境內查訪那貪官惡吏,惡棍土豪,除惡安良,作些好事。他四人半路遇見小方朔歐陽德,聽說宋家堡有一位賽沈萬三活財神宋仕奎,意慾反叛,在各處招納英雄。這四人奉歐陽德之托來至這裏,幫助粉面金剛徐勝、多臂膀劉德太、水底蛟龍高通海三個人,好破宋家堡,清淨地面。那宋仕奎今日一見這四個人武藝超羣,本領出衆,就收留了他等。劉芳過來說:「你們四位來了,咱們寓在一處也好。」賀天保說:「大哥亦在這裏,聞聽還有高爺,好啊!」高源一見說:「你兄弟四人也來了,咱們都是龍華會裏人。」宋仕奎說:「大教師,請你跟我去到我的內宅,我有機密大事相議。」徐勝答應。
酒飯已畢,徐勝跟宋仕奎步行至北院小書房。二人落坐,宋仕奎說:「余賢弟,我的心意你可知道?我是要起兵舉事。我自己原有家人二千,莊兵二千五百,都分散在各處。中秋節此處有大會,我要趁勢起兵。招聚幾萬之衆,先取了汴梁城爲基業,後分一支兵取歸德、夏邑、虞城等縣,再派一路兵進取彭德、衛輝、懷慶等府,長驅大進,可以成霸王之業。你爲領兵大元帥,劉教習爲副元帥,再挑幾員戰將,幾位先鋒,以共成大事。不知尊意如何?」徐勝聞聽此言說:「莊主,別忙,先立了盟單。我有一個師父是八蠟靈牙山、七寶藏真洞華陽老祖,會呼風喚雨,撒豆成兵。我齋戒三日,可以請我師父協力相助。」宋仕奎甚爲喜悅,說:「事不宜遲,就請速行辦理。」徐勝答應,立刻回到招賢館,自己並未帶跟隨,去到東門外散散心。
天有正午,忽遇見歐陽德,就將宋仕奎之意給他說了一遍,將請華陽老祖之事,定計拿他計議妥當。二人分手,隨即回來,自已沐浴淨身,至晚單在書房安歇。一連就是三天。吩咐:「宋仕奎今夜晚在你院中高搭法臺,二丈四尺高,上擺八仙桌椅,虛設座位,請我師父前來,你須跪香。」宋仕奎帶二子起龍、起鳳也沐浴淨身。至天晚法臺高燒紅燭,照耀如同白晝一般。徐勝在臺上說:「我先焚香,你等磕頭。」宋仕奎率二子跪于就地說:「老祖師在上,信士弟子蒙余教師之恩,今日設壇請老祖仙駕光臨。」徐勝本是說謊,他自己哪裏去請神仙?聽了天已二鼓,他焚了香說:「弟子余雙特請吾師華陽祖師仙駕光臨。」連喊了兩聲,並無動靜。宋仕奎說:「余教習,你說請神仙,爲何連一點動靜都沒有?」徐勝又拿筆,說:「我忘了,用畫符,我焚了符,我師必來。」先用硃砂、自芨研好了紅朱,那家人送上新筆去,徐勝畫了符一道,貼在寶劍之上,在燈上點著,口中說:「吾師華陽老祖法駕光臨,弟子特請。」這句話說完,那符已然焚化了,只聽得上面說話:「唔呀!吾神來了。」宋仕奎一瞧,從空中下來一人,頭戴九梁道冠,身穿紫緞八卦仙衣,足登雲履,腰繫絲帶,背後斜插寶劍,手拿拂塵,白淨面皮,微有沿口鬍鬚。不知來者他是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粉面金剛徐勝,在宋仕奎家中設立香案,請那華陽老祖。只見一個道人從上下來,坐在當中說:「吾神來也。」書中交代,這個人從哪裏來?這是徐勝他請來的小方朔歐陽德。只因前者他與宋仕奎議論之後,他自己出門散逛,在待上遇見歐陽德從明化鎮而來。二人敘離別之情,把歐陽德拉在一旁,叫他扮成道人,裝華陽老祖,混進宋家堡,與自己在一處,亦好辦事。
歐陽德點頭,二人分手,今夜在這房上等候。聽徐勝說請神仙,他就下來坐在法臺上。徐勝看見是歐陽德扮道人進來,他也跪下叩頭說:「是恩師仙架光臨,弟子這裏有禮。」下面宋仕奎也跪下叩頭說:「仙長光臨,保佑弟子成其大事,弟子感恩不盡。」歐陽德說:「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吾善曉天文,夜觀天象,紫微下降于河南。吾掐指二算,就知落在這裏。故先遣吾弟子余雙前來,吾隨後就到,要幫助他共成王霸之業,也落一個千古留名。」說著話跳下臺來。
宋仕奎同徐勝說:「請仙師爺東院大廳落坐。」歐陽德答應跟二人到了東院中。觀看東跨院有正房五間,東西各有配房,這院中有各種奇花開放,屋內燈燭輝煌,甚是可觀。進了上房一看,滿屋金花五色,光綵奪目,名人字畫、上品古玩、郎窰磁器、白玉花盆、三尺多高珊瑚樹、一壺大的碧璽、翡翠玉白菜、各種盆景,都是人間少有之物。翡翠西瓜、花梨紫檀楠木桌椅、圍屏床帳,樣樣俱全。他坐在東邊椅子上。宋仕奎又重新叩頭說:「仙師萬壽無疆,今日仙駕至此,不知吃葷吃素。」歐陽德說:「吾今既然下山,就開葷酒,也開了殺戒了。」宋仕奎吩咐擺三桌酒席,仙師一桌,教師一桌,自家父子一桌。家人把桌椅擺開,傳酒送菜,真是山珍海味,人間罕有之物。吃酒之際,宋仕奎間:「仙師,卜一吉期,我們以何日起兵爲好?我這宋家堡買賣人都是莊兵,連各處家人共計有五千餘人。我這宋家堡收來的莊丁,先練過武藝,已候至三年之外,武藝皆已學成,我纔另派做別的生理。」歐陽德說:「看你造化如何,我請神問問行兵日期,就是明日晚初鼓之時辦理。」宋仕奎立刻吃完酒飯,派家僮四名,伺候仙師安歇。
他父子去後,放好被褥,歐陽德說:「你四個人出去吧,吾要在這裏安歇,還要與我徒弟有話商議。」家僮去後,歐陽德叫徐勝去外邊看看有沒有人,他纔說:「賊人要一起手,就極難辦理。事不宜遲,派一位精明強幹之人,去到巡撫衙門調兵,就在這七夕之日,可以一鼓而下。日子一多,恐其有變。」徐勝說:「明日你我與高劉二位商議就是。」二人說了些閒話,各自安歇。
次日天明起來,宋仕奎親身來這裏叩頭,又把那招賢館之人全請來參見仙師。劉芳、高源二人同四小霸天、余華等齊來叩見仙師。高、劉二人也知道歐陽德是來扶助衆人作爲內應,共破宋家堡,拿獲叛逆。大衆見禮已畢,宋仕奎立了衆人的盟單,封徐勝爲大元帥,劉芳爲行軍副元帥,高通海爲前部先鋒,賽叔寶余華爲糧臺,金刀太歲呂勝爲都救應使,軋油墩李四、一本帳何苦來、永躲輪回孟不明、飛腿彭二虎、鐵算盤賈和、悶棍手方知、黑心狼戚順、平天轉杜成、狼狽金永太,這些人皆爲將軍。追魂、取命、不怕、真狠爲大軍護衛。自立掃北英武王,把他兩個兒子立爲世子。帶莊兵家丁,各按次序排成隊伍,分了十一營與衆將帶領,每日在宋家堡之西教場操演陣式。至天晚又高搭法臺,宋仕奎要看仙師請天兵天將,看是如何請法。他本就疑心,不知那歐陽德是真是假,他借這爲名,叫他心腹家人宋安帶家丁四十名,暗備乾柴一把伺侯,他請不下天兵天將,我以這爲名,定要試之神仙真不真,放一把火燒他。他要是真神仙必躲得開,知我有天子之份,他也不惱我。他要是假充神仙,立時燒死,不能叫他得活啦。
宋仕奎分佈已定,那家人都備好應用之物,天色已晚,把仙師從東院請過來。歐陽德坐著二人擡的椅子,徐勝、劉芳二人跟隨,到了法臺之下,宋仕奎心中留神,看他怎樣上去。他要是神仙,必然一抖袍袖,飛身上去;他要不是神仙,不能容易上去,他必然施展飛簷走壁之能上去,我也看得出來,我必然放火燒他。歐陽德見宋仕奎率領家人迎接于他,也不怕人看破,他說:「你們全都跪下,我圍法臺繞幾個彎兒,唸完咒語,我纔能上去呢。你們都要叩頭的哪。」家人與宋仕奎等都跪在就地,歐陽德繞了兩個彎兒,一飛身他從後邊上去了,說:「你們不必叩頭,吾已上來了。」法臺上已經擺設那八仙桌兒一張,太師椅子一把,桌上有五供一份,高香一封,無根水一碗,香菜一把,五穀糧食一碟;硃砂、白芨、黃毛邊紙一份,新筆一枝。歐陽德立時拉出寶劍來,在臺上假作咒語,口內咕濃有半刻功夫,把無根水研濃了硃砂,然後用筆畫了三道符,也貼在寶劍上:「吾是特請托塔天王李法師駕到。」把符往燭光上一點,往臺下一摔說:「托塔天王不到,等待何時!」忽聽北房上有人嚷:「吾神來也!」把歐陽德嚇了一跳,回頭一看,見北房上站定一人,面如紫玉,雄眉闊目,準頭端正,四方口,微有燕尾黑鬍鬚,頭上青絹帕包頭。歐陽德看罷,自己倒放了心了,知道自己的這位朋友來了,可以裝這神仙了。又往臺下說:「你們還不叩頭,天王來了。」宋仕奎大衆等急忙叩頭。歐陽德又把二道符焚了說:「二郎爺楊戩不到等待何時!」忽聽東房上一聲嚷:「吾神來也。」歐陽德又看東房上這位朋友,面如重棗,環眉大眼,年約三旬以外,穿青皂褂。歐陽德又焚第三道符說:「奉請哪咤法師前來護助。」聽西房上一聲:「吾神來也。」歐陽德請下這三位神聖,宋仕奎與二個兒子信以爲真,大家焚香叩頭。歐陽德說:「三位尊神,你等法駕光臨,我無事也不敢勞動尊神,我保貴人宋仕奎,共起大兵北征,求三位神聖扶助,共成大業。」房上人說:「遵法旨。」嗖的一聲去了。
歐陽德跳下法臺。宋仕奎將法師送入東院屋內,徐勝、劉芳二人跟隨,又擺點心果酒慶賀。那宋仕奎帶二子回後邊去了。忽然從外邊進來悶棍手方和、賽叔寶余華,參見了國師,就問:「我二人的終身如何?」那歐陽德乃是俠義的人,聞聽此言,他說:「你二個只要處事公正,先把自己身家擇清,以免遭不測之禍,自作主見。大丈夫立志于四方,豈能受制于人。」余華聽了諾諾連聲,二人去了。徐勝說:「兄長方纔在屋上的是哪裏來的人,我並不認識。這人是你請的嗎?」歐陽德說:「賢弟,少時他來,我再給你引見吧。他是河南一帶有名的人物,那三個人是親兄弟,三個全是武藝超羣之人。我邀請他暗中幫助,早破宋家堡爲是。這事不宜遲,早給大人送信爲要。調來官兵,趁未起手時好拿他。要起了兵,就要傷害黎民,不容易辦了。明日托他三個人去到大人那裏送信,恐怕大人不認識;你我分不開身,又不能離開此處。沒有一位妥當之人,該當如何辦理?」徐勝、劉芳並無主見。三人議論多時,各自安歇。
次日宋仕奎把家藏的三件珍珠汗衫,價值數萬金,奉獻給仙師受用。宋仕奎說:「無物爲敬,這乃家藏之物,請你老人家收下就是。」歐陽德故意裝著看不起那東西的樣子說:「唔呀莊主,要這些無用的物件何用?吾乃脩道之人,既然你一片虛心,吾亦不好不要。暫留下吧。」宋仕奎敬如神明,又擺酒相請,連高、劉、徐三人同用。早飯罷,到宋家堡西門外,看操演陣式,各乘駿馬,帶跟隨人等,出了西門外。見北面一塊教軍場,十一營將校,各個俱帶腰刀,迎接宋王爺進了演武廳落坐。隨傳令一聲鑼響,那馬隊二千人列開,排一字長蛇陣,旌旗招展,號帶飄揚,槍刀密佈,余華把令旗一擺,變成一個雙龍攪尾陣。又操演了步卒。散了操,衆人各歸泛地,前護後擁送宋仕奎與元帥仙師到了府中,各自散去。
天晚,高源、劉芳、徐勝跟歐陽德同一處吃了晚飯。天有初鼓以後,忽從外面房上跳下三個人來,就是那裝神仙之人。書中交代,這三個人是從何處來呢?他們是歐陽德聘請來的,家住河南嵩縣三傑村,姓武,兄弟三人,皆受過異人指教,長拳短打,軟硬功夫,樣樣精通。那大爺面如冠玉,名武顯。二爺面如重棗,名武源。三爺白淨面皮,名武芳。三人行俠作義,濟困扶危,剪惡安良,偷不義之財,濟貧寒之家,江湖人給他送綽號,稱武氏三雄。武藝壓倒綠林。被歐陽德請來破宋家堡的。今夜晚前來見了歐陽德說:「兄長,我弟兄三人未能得便,今日來見你,可怎樣破法呢?賊人勢大,惡跡甚多,他常常搶人,霸佔房糧、土地,無所不爲。手下又有這些兵馬。」歐陽德給三人引見了,徐勝等俱各行禮。武氏三雄說:「要破宋家堡,須調官兵來。」徐勝說:「就煩你三位到巡撫衙門去送一封信,請彭撫臺調官兵來,勦滅叛逆也好。」這話未曾說完,忽從外面進來一人說:「你們這夥奸細到宋家堡臥底來了,你等往哪裏走?」歐陽德、徐勝、高源、劉芳、武氏三雄大吃一驚,連忙站起身來一看,不知來者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武氏三雄與歐陽德正在議論上巡撫彭大人那裏送信調集官兵,好拿活財神宋仕奎,外面忽然進來一人說:「你們吃著宋家堡的糧,辦的彭巡撫的事,我回稟莊主,你們這夥人一個也跑不掉。我焉能與你們善甘罷休。」徐勝等聽了,大吃一驚,擡頭看那人,一推簾子要進來,又抽身出去。把衆人嚇得戰戰兢兢,各人帶了兵刃追出去,在各房上找尋,並不見有人。衆人回來方落坐,忽然外邊房上又有人說話:「姓徐的,要不是我救你,你焉得了活命?我替你拿了尤四虎,你也不謝謝我。今日我若給宋仕奎送一信去,你等全爲刀下之鬼。」粉面金剛徐勝在屋內說:「朋友,你進來,我等也知你是一位俠義英雄,何必這樣耍笑我。你不必害怕,我們決不倚多爲強。」那房上人聽說,跳下來落于就地,掀簾子進來。歐陽德看見進來一位英雄,原來是鐵旗桿蔡廣。水底蛟龍高通海見是蔡廣,他說:「蔡老叔,你真會嚇唬人。」蔡廣也笑了,說:「自從你等離了河南城,我就暗中跟隨在明化鎮店內居住,夜間我來探訪這宋家堡的事。那日正遇尤四虎行刺,我就在暗中拿獲了他。」歐陽德說:「我給你們引見引見。」指徐勝說:「他叫徐勝,字廣治。」又與武氏三雄引見。彼此見禮已畢。高通海、劉德太說:「蔡老叔,煩你送一信,速調官兵來勦宋家堡。」說完,二人將信寫好,然後交給蔡廣。蔡廣說:「你衆位候回信吧,我去了。」歐陽德等站起身來,齊說:「不送了。」
那蔡廣去了,衆人又與武氏三雄談了些閒話,求他們三位英雄幫助捉拿宋仕奎,三雄點頭答應了,然後站起身來說:「我等失陪了,早晚再見,如是要拿獲宋仕奎,我三人必到。」三人去後,衆人安歇,一夜無話。
次日天明起來,宋仕奎升殿,聚集文官武將。文官有賽張良李珍、玉面秀士劉松年二人,武將就是徐勝等。宋仕奎說:「今日乃是七月初三,天朗氣清,先派人往各處哨探明白,稟我知道。若是那裏有官兵駐扎,哪裏有團防護守,俱各詳細回報,不得違誤。」家人答應下去。
過了一日,回來稟報說:「各處照常,並無防備。」歐陽德、徐勝、高源、劉芳、小四霸天等八人,至夜內三更時候,同在一處正在議論如何拿賊,如何動手,忽然從外面進來一人,正是蔡廣。大家讓坐說:「你老人家是從巡撫衙門回來啦?」蔡廣說:「正是。明日初鼓,那常興同張耀宗二人帶兩營馬步隊前來勦賊,你等裏邊共爲內應。」徐勝說:「明日來也好,我等專候接應。」蔡廣走後,大家安排好了,次日無事。
天晚各人收拾己畢,歐陽德說:「那招賢館衆將我一人拿獲,賊人的家眷賀天保你小兄弟四人去拿獲。徐賢弟,你同高劉二位去拿賊首宋仕奎,各自留神,帶好兵刃。」至天有初鼓之時,忽聽莊外三聲砲響,徐勝、劉芳、高源三人立刻拉刀直奔那內宅,到了宋仕奎所住之處,見屋內燈光閃閃,內裏並無一人,也不見宋仕奎,又往各處尋找,並無下落。三人至後院中,把狗子宋起龍拿住,證在各處尋找,忽聽正東金鼓齊鳴,官兵擁進宋家堡來。徐勝正爲難之際,忽聽前邊房上有武氏三雄說:「徐廣治,這件功勞我送給你吧,你跟我來。」高劉徐三人挾著宋起龍,到了東院屋內,看見武氏三雄早把宋仕奎拿獲了。武氏兄弟三人又到招賢館幫助歐陽德拿獲那賽叔寶余華、一本帳何苦來、鐵算盤賈和、軋油墩李四、悶棍手方和這五個人。金刀太歲呂勝、永躲輪回孟不明、飛腿彭二虎、黑心狼戚順、平天轉杜成、狼狽金永太這六個人逃走,至下文書中彭公西巡查辦事件,他六人在連環寨勾串四十八家盜寇,大反慶陽府,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那張耀宗進京引見,回頭升了河南省都司。他奉命帶一千兵和守備常興二人,帶官兵進了宋家堡,逢賊就捆,見賊就拿。歐陽德也把三件珍珠汗衫送給武氏三雄做爲答謝。三人告辭,出了那西門外。且說賊人大營聽了這個信息,全都竄蹤避跡,不敢出頭,處處逃散。官兵把宋家堡的餘黨拿獲大小二百七十六名,逃走二狗子宋起鳳,不知下落。至天交正午,大獲全勝,先給彭巡撫送信,然後勦了宋仕奎的家私,內有黃金三十萬兩、紋銀二千七百五十四萬兩、零項古玩大小四千五百零六件、綢緞尺頭各色三千九百四十餘匹、自鳴鐘大小一百三十架、金表三百四十七個、田地租項每年共進二十八萬餘兩,餘者大小典當鋪七十餘座,雜貨鋪、銀樓緞店各鋪戶四十餘座,尚未查勦還有總賬三十四本,盟單匣子一個,糧米柴草不算。
張耀宗這裏辦了三天,纔起兵帶衆英雄押解衆寇起身。小四霸天說:「賊人家眷並無一人逃去,我四人要上浙江回家辦事去了。」張耀宗說:「你兄弟四人跟我到省,我見大人,求巡撫保薦四位賢弟,可以得一個功名,不知意下如何?」賀天保、黃天霸齊聲說:「不必,我等要侍奉雙親,盡孝不能盡忠,實難從命。」張耀宗就送了路費。莊宅先讓上蔡縣的縣主派人照理。他帶領官兵人等,立刻回河南省。在半路上歐陽德告辭回家有事,張耀宗也送了路費。見了撫臺彭公細說那宋家堡勦賊的情由,將一干功臣,徐勝、蔡廣、歐陽德、武氏三雄等人一一告知彭公。彭公點頭說知道了,隨即吩咐帶上宋仕奎來。彭公升了公位,兩旁差人站班伺候。
有押差人帶來宋仕奎跪于彭公面前。彭公說:「你擡起頭來。」彭公一看,見青白臉膛,八字眉三角眼。彭公說:「你姓什麽?叫什麽名字?你把所做的事,一一道來。只要實說,我還要開恩救你。」宋仕奎說:「大人,我名叫宋仕奎,捐的監生,因誤聽相面的李珍之言,我纔起意。他說我有帝王之分,有異人幫助我。那余雙我也不知是大人這裏的人。他請的那位仙師,華陽老祖,我也不知是小方朔歐陽德。我被他等所哄,事到如今,望求大人開天地之恩,我只求饒命,感恩不盡。」又帶上賽叔寶余華、一本帳何苦來、鐵算盤賈和、悶棍手方和、軋油墩李四,這五個人跪于階下。彭公說:「你等都是作何生理?爲何幫助宋仕奎反叛?」余華說:「我原是余城縣人,自幼練武,聽說他家請看家護院的,我纔到宋家堡去。他將我留下,他說是讓我給他照應宅院,後來他立盟單,小人並不知道。」彭公聽到這裏,把驚堂木一拍,說:「胡說,你既不願幫賊反叛,爲何不出首告他?你與官兵對敵打仗,現被我擒了你來,到我這裏還不說實話,給我打。」余華說:「大人別打,我一時糊塗,求大人明鑒施恩,小人得了活命,從此再也不敢與惡人在一處。」彭公說:「帶下去。」又把宋起龍帶上來,與賊妻朱氏等,一訊問,均皆招認,寫了供底,呈與大人。彭公請藩臬兩司議論,把宋仕奎謀爲不軌的事奏明了皇上,又遞一個保薦人材折子,保舉常興以都司即補;張耀宗以參將提升;高源加守備銜;劉芳以守備用候旨,送部引見。
彭公遞了折子之後,張耀宗跟大人告假,送妹妹完婚。彭公賞他一百兩紋銀。張耀宗帶著俠良姑張耀英,住在官署都司衙門。然後給徐勝送信,擇日過門。徐勝說:「我已賃了公館,就在這裏迎娶過門。」他也原打算在這裏暫住,跟大人臺前當差近便。徐勝娶妻之後,帶家口回家祭祖。彭公把宋仕奎淩遲,全家皆斬于市。把所勦賊人資財入官,一半賞隨征之將與兵丁,所積之案一律肅清。
是秋八月初旬,黃河水漲,秋雨連綿,彭公帶同司事人員,晝夜防護,賴以平安。題奏皇上,皇上賞了大藏香十枝,交河南巡撫至龍王廟親祭。八月中秋前幾日,本省屬員叩節,彭公親身面見,盤間地面上年景如何,地土人情之事必親口囑托,教導州縣官爲民父母,辦事要詳細,萬勿草率。
是日,張耀宗、高源、劉芳三人前來拜節,彭公賞了酒席。間張耀宗:「蔡義士與歐陽義士不願做官,他等往哪裏去了?。張耀宗說:「我岳父在我家閒住,自己也常出城,上萬泉山閒逛,各處散悶。我師兄歐陽德他說要回故土脩理墳塋。想起他在千佛山學藝之時跟師父說過,年到五十歲歸山出家,若不出家必被火焚。他回家祭了墳,就要出家去了。」彭公說:「聖旨不日即可下來,你須候著上諭,不可出走。」張耀宗說:「是。」
三人下去,彭公回後宅,管家彭興伺候大人吃酒完了。彭公見皓月當空,照耀如同白晝,月明星稀,真是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自己回想往事,如在目前。又想李七侯不知此時在哪裏?至今不能再見他。想罷,彭公甚不樂意,飲了幾盃酒,也就安歇了。
次日辦些公事,到了二十四日,上諭下,著張耀宗進京召見;高源、劉芳以守備提升;常興以遊擊陞補;河南巡撫欽加太子少保兵部尚書銜。張耀宗等謝了恩。至九月初也不見徐勝來,張耀宗也不能等候,自己從巡撫衙門領了文書收拾行李進京。至十月間回來,給大人請了安,說:「蒙聖恩陞授河南開封府參將,小人要接家眷上任。」于是,彭公爲他餞行,張耀宗帶著妻子蔡金花就上任去了。蔡廣夫婦因此時天冷,暫不同去,等到明春三月後,再搬到女婿女兒府上。
且說彭公來河南半年,治理得河南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真康熙之盛世。彭公所辦之事,大有古大臣之風。過了幾日,忽然間旨意下,調彭公入都。不知吉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那彭公見了聖旨,調入京都。自己把任內所辦之事交代清楚,收拾行李就起身了。正值冬月初旬,天寒地凍,頭一站住金鈴口,次日,過黃河。天氣嚴寒,滴水成冰,寒風似箭,冷氣如刀。怎見得?有詩爲證:
蕭條古木銜斜日,盛瀝寒雲滯早梅。悉處雲煙連夜起,靜時風竹過墻來。故人每憶心先見,新酒拿嚐愁自開。景狀入詩兼入畫,言情不盡恨無才。
彭公過了黃河,往北按站行程,路上又受了無限的寒涼,又遇陰雲四起,只見瑞雪飄飄。這日早行,約走三十里程,雪越下越大,彭公信口馬上占一絕句云:
五更驢背滿靴霜,殘雲離離草樹荒。身在景中無句寫,卻教人比盂襄陽。
彭公在路上曉行夜宿,饑餐渴飲,非止一日,到了京都,住在法泉寺。次日到內閣掛了號。
過了兩日,旨下召見。康熙老佛爺,乃有道明君,知道彭朋是一個幹員,降旨召見。彭公身穿皮袍褂,帶兩名長隨,是日在養心殿勤見。彭公行了三叩九拜之禮。聖上開口間彭朋:「彭朋,你自到河南勦滅山寇逆賊,也算辦事詳細,膚調你來京供職,補授兵部尚書。」彭公說:「奴才謝主隆恩。」磕頭下來,聖上朝散回宮,彭公回家無話。
次日,有親友來接風賀喜,彭公皆回拜了。上了任,全署官員叩喜。每日除了上衙門,就在家訓教公子德昌讀書。公子今年十六歲,已中文舉人,大挑期考一等,分吏部主事。至臘月彭公無事,在後堂與夫人吃晚飯。說:「拙夫年已望六,膝下就是此子,賴祖宗之盛德,已金榜題名。我在宦途,一生並無虧德之處,今我在京供職,惟有致君澤民而已。」夫人說:「德昌幼年發達,你我也算心安。」過了幾日,臘盡春歸,時逢正月。開卯之後,彭公上衙門辦理一應公事。
到三月間,康熙爺在南苑海子打圍,那日旨意下,叫彭朋入內召見。彭公隨旨到了寢宮餘樂亭,見康熙爺帶一班內臣在那裏坐定,彭公行了三叩九拜之禮。皇上說:「彭朋,朕昨夜失去珍珠手串一件,賊人竟敢留下宇跡。」叫內臣給彭朋看。那字帖上寫:「民子余雙,叩見聖明,河南效力,末霑皇恩。」彭公看罷,叩頭說:「吾皇萬歲,皇恩浩蕩,奴才在河南巡撫任內,拿獲叛逆宋仕奎諸賊,此人功勞甚大,並在內裏幫助張耀宗等,拿獲賊黨多人。此人姓徐名勝,後來他擕眷回家祭祖,奴才也未提保奏他。」康熙爺聞奏說:「彭朋,你尋找徐勝帶來,朕必要見此人。」彭公說:「遵旨。」叩頭下來。
出了宮門,彭公坐轎回宅,到書房內叫彭壽兒出來。讓他叫高源、劉芳二人來見。家人到外院西書房內說:「高老爺、劉老爺,大人請你二位。」高通海、劉德太二人立刻換了衣服,到東院書房之內,給大人請了安。問:「大人叫我們二人,有何吩咐?」彭公說:「聖上在南苑行宮之內,失去珍珠手串,是徐勝盜去。你二人去找他來見我。」水底蛟龍高通海和多臂膀劉德太二人答應下來,各換便衣,二人出南城在正陽門外各處尋找。
至大栅欄各戲園之中,真是萬國來朝,人煙稠密,各行買賣,俱皆茂盛。他二人在各酒樓飯館直找了一天,並無下落。二人也餓了,想要在有名酒飯館吃飯,二人就在這正陽樓上吃酒,要兒樣可吃的菜。高源說:「劉賢弟,你也是精明通達之人。你想,這徐勝就是無主見了,他不應該盜皇上的物件。」劉芳也說是不應該的。二人吃喝已畢,只見跑堂的進來說:「高爺、劉爺,你二位的飯錢有徐爺給了錢了。」高通海就問:「姓徐的在哪裏?」跑堂的說:「在外邊呢。」高源、劉芳二人急忙下樓找尋,並無一人,也不知徐勝哪裏去了。只見掌櫃的過來說:「高爺、劉爺,姓徐的給了錢他就走了,留下一個字兒,你二人拿去看。」劉芳接過來一看,那字兒寫的是:
字啟二位兄臺得知:
弟徐勝自河南分手,時常想念。天南地北,人各一方。我自回家河南,不見兄臺等,也未聽接旨,故今來京驚犯天顏,盜來珍珠串一件。我也不必見大人,三日後必奉還至府。呈高、劉二位老爺時安並升安不一。
愚弟徐廣治拜高通海、劉德太二人看罷說:「他既如此,你我該回去把此事回明大人便了。」高劉二人下樓,回至宅內,把找徐勝之故均一一回明了大人。彭公沉吟半晌說:「你二人下去,我且看他如何奉還。」
過了一日,皇上回都,衆王大臣等朝見。彭公坐轎到了東華門下轎,只見有一位官員,身穿官服袍褂靴帽,五官不俗。突然一口痰吐在大人靴子上,他連忙陪著笑臉,親身過去給擦。彭公說:「不必。」那人還打了一個橫兒說:「大人請。」彭公走了兩步,覺著靴筒內有物件,一伸手掏出,正是珍珠手串。自己暗爲稱奇,說:「果然是一位出奇的英雄,進到了養心殿見駕,朝賀已畢,彭公奉獻上珍珠手串,說:「奴才奉旨拿獲盜珍珠串之人,奴才找回珍珠串,徐勝膽小,不敢面君。」康熙爺說:「徐勝賞賜千總之職,留京補用。」彭公謝了恩,下朝回家。
至四月初旬,因大同總兵博國恩拐印騙兵,修了一座畫春園,招兵買馬,聚草屯糧,搶了火藥局、軍裝庫。康熙爺旨意下,派彭公查辦大同府事務,馳驛前往,並一路查訪民情,隨帶司員。彭公接了這道旨意,回家說:「彭興,你把我應帶之物件,想著給我收拾收拾,我帶兩班轎夫,把高通海、劉德太二人給我請來。」家人出去不多時,高、劉二人進來,先參見了大人,問:」呼喚我二人有何事?」彭公說:「我奉旨查辦大同府,並隨帶文武司員,我只帶你二人去。你們把隨行所用的行李,該帶的收拾收拾。我後日請訓,給你二人各五十兩紋銀,該帶的、該買的衣服,你二人自去辦理吧。」叫家人從帳房取來銀兩,交給高源、劉芳。二人請了安,說:「多謝大人。」彭公說:「你二人去辦理吧。」自己往後面夫人屋中。用了早飯,就有親友來送禮叩喜。次日,彭公回拜了一天客,準備上道。
四月初九日,他一早坐八人轎。高通海身穿灰色布單袍,腰繫涼帶,青中衣,青緞靴子,外罩紅青羽綾單馬褂。劉德太也是便衣,寶藍絲綢大衫,藍串綢褲褂,青緞子三鑲抓地虎快靴,坐騎黃驃駒,鞍橋一旁,掛著一口帶鞘單刀。彭興、彭福、彭升、彭壽等各騎駿馬,出了德勝門。
頭一站到昌平州,天色尚早,忽有七八個男女湧了過來,口中嚷:「冤枉!請大老爺施恩吧!」彭公在轎內說:「住轎。」頭前引馬彭升等方要掄馬鞭子打,只聽那邊大人叫,只好停轎。彭公說:「把那七八個男女帶過來。」那家人說:「大人叫你等衆人過來。」那些喊冤之人,跪于轎前說:「大人在上,小民等冤枉。」彭公問:「你所告何人?可有呈狀無有?」那頭前跪定一人,年有半百,說:「小人吳昆,乃是昌平州北關外人氏,跟前有一個女兒名桃花,今年十八歲,許給東關呂登榮之子爲妻。今年二月十六日夜內,被賊人先奸後殺,還在墻上留下一朵白如意,是拿粉漏子漏的,還有一首詩,上寫的是:背插單刀走天涯,山林古廟是吾家。國法王章全不怕,稟性生來愛採花。白晝看見多姣女,黑夜三更來會她。因奸不允多貞烈,俊俏被吾刀下殺。小人清早起來,至昌平州衙門喊控,老爺傳我至二堂,問了口供,立刻騐屍。把死屍騐完,他吩咐小人,把我女兒裝在棺材之內,候拿兇犯。過了幾日,我們鄰居黃家的女兒也被賊人所殺,墻上留白如意一朵。一連七條人命案,都是少婦長女。知州並不認真辦理,小人連遞了兩張催呈,知州反說小人刁猾。今日聽人說,欽差大人查辦大同府,從此經過。小人等情急,會合被害之家,來此鳴冤,冒犯大人虎威,只求大人施恩,交派知州,替小人的女兒伸冤。」彭公說:「帶吳昆等跟隨至公館辦理。」吩咐起程。
行有七里之遙,有昌平州知州劉仲元帶公差人等迎接了欽差,在大人轎前請安。彭公說:「你先前往公館引路。」知州于是退後,坐轎先行前至公館伺候。彭公的大轎到了公館,放了三聲大砲,文武官員接見欽差大人。彭公下轎至裏面,早有伺候公館聽差人等,先送過淨面水來,請大人淨面。彭公淨了面,下面聽差之人就獻上茶來。只見武營參將遊守、千把等跟知州來參謁大人。彭公一看手本,問:「貴州到任幾年?」劉仲元說:「卑職到任一年有餘。」彭公問:「本處地面清靜嗎?」答曰:「清靜。」彭公說:「貴州是何出身!」知州說:「一榜舉人。」彭公說:「本處鬧白如意採花之淫賊,殺傷多命,貴州爲什麽不認真捕拿?」知州說:「卑職也嚴飭捕快,即行拿捉,無奈賊人遠遁。」彭公說:「總因你不清查保甲,以至地面不安。下去,明日務將賊人拿獲。」知州答應說:「是!」下去了。
彭公用了晚飯,叫高源、劉芳上來。二人進上房給大人請安。彭公說:「你把吳昆等送到州內取保,不準難爲他衆人。」劉、高二人至外邊,帶吳昆等至州衙署,交明了州衙當差的人說:「欽差吩咐,叫他們取保回家。」然後二人回來見大人稟復明白。彭大人說:「本部院明日不走,我派你二人穿便衣,在城內外村莊鎮店各處留神,巡查白如意的行蹤。」二人答應下去,天晚各自安歇。高通海等夜內也常出來,在各房上看看,並無別的動靜。
次日天明,吃完了早飯,二人換了便衣,立刻到上房見了大人說:「我等就此去吧。」彭公說:「你等見行蹤可疑之人,只管跟他,訪真了,果是何人,再爲辦理。」二人答應下去,出離了公館之內,順路往前行走。劉芳說:「不如你我分開去訪,你往西北,我往東南,分路走。」高通海答應了,往西走了幾步,心中說:「我要往各處尋找,也不知賊人在東西南北哪一方,不如我找一座飯店,亦可探訪,這裏吃酒之人,也許有知道這個人的,亦未可知。」自己在西街路北一座酒樓吃酒不表。
單說劉德太出了東門,見關鄉買賣興隆,人煙不少,又不知該當往哪裏訪去,也不知這白如意果是何人,自己爲難。無奈,就在路北小酒鋪內坐下,說:「拿兩壺酒來吧。」酒保送過酒來。劉芳乃是年幼之人,吃了兩壺酒,他心中又有事,不由得自己悶悶不樂,想不出一個出奇的主意來。他心裏著急,不由得形露于外,不是拍桌子,就是瞪眼睛。正自爲難,忽聽東邊鐺鏜鐘聲響亮,出酒樓一看,見那邊圍一羣人,擁擠不動。不知所因何故,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多膀臂劉德太聞鐘聲響,站起身來往外就走。出了酒店要往南走,只聽後邊說:「大爺別走,還沒給酒錢呢。」劉德太說:「我是看瞧熱鬧,自己一慌就出來了。」說著掏出錢來,給了酒錢。自己到了東邊那人羣之中,看見有一個僧人,身高九尺,披散著頭髮,打一道金箍,寬二指,面如紫醬,雄眉帶煞,怪眼透神,白眼珠努出眶外,黑眼珠滴溜圓,朔朔放光,大鼻子,四方口,連鬢絡腮鬍子。身穿白色僧衣,高腰襪子直搭護膝,青僧鞋。肩挑鐵扁擔,前頭一口大鐘,有二百多斤重,後有一塊鐵如意相襯,在糧店門首,手拿木錘,連打了幾下鐘,說:「阿彌陀佛,金鐘一響,黃金萬兩,施主慈悲吧。」那店內夥計給了他一文錢,他不要,又添了一文,他也不要。添至一百錢,他還嫌少,非要五兩銀子不走。鋪內掌櫃的說:「我們也得施捨得起,你要化幾兩,我們就得給幾兩,那如何成呢?」那頭陀說:「我這鐘永不空打,打一下是銀一兩,方纔我打了五下,你既要不施捨,我就要多化了。我的鐘聲再響,你非給銀十兩不可。我把話給你說明白了。」那看熱鬧之人就有生氣的,說「你這窮僧惡化,太也不成事體了。給你一百錢,你還嫌少。你要五兩銀子,你就要去吧。」那和尚又打了五下鐘,他也就說:「你既不施捨,有後悔之時,你可別怨我,我去也。」說罷挑著鐘和如意往東就走。劉芳乃受過明人指教,看那和尚二目賊光朔朔,就看出他定是賊人。劉芳就在後面跟著,又恐怕他看出來,于是東觀西望,故意裝著看熱鬧之人。
出了街頭,往北走了有三里之遙,見正北有座廟,大殿配殿一層、鐘鼓二樓,東院中有北房五間,東西各有配房三間。劉芳看那僧人推門進廟去了,他連忙回到公館,遣人去把高源找來說:「大哥,小弟我訪出一個真正賊人,可不知是白如意不是。你跟我今夜出城到他廟內,暗中探聽探聽是哪路賊人,也好辦理。」二用了晚飯,稟明了大人,收拾乾淨,各帶單刀,出了東門,直奔東北。
到了正覺寺廟門首,二人只聽鐘聲響亮,鐺鐺的一連聲響。他二人由東邊飛身上墻,竄至墻上,跳進院內,上了東配房,看那北上房燈光朔朔,人影搖搖。二人又至北房,跳至後院,把後窻戶用舌尖濕破,嚮裏觀看。見八仙桌上有蠟燈一盞,東邊椅子上坐定一人,站起身來,身高九尺,膀大腰圓,要按臉模說,這人面如藍靛,青中透藍的臉膛,雄眉闊目,四方口,四旬年歲。身穿青綢子長衫,足蹬青緞快靴。高源、劉芳並不認識這位。
書中交待,這位就是獨霸山東的竇爾墩。他因爲救他兄長,劫牢反獄,逃出北口,在連環套獨霸爲王,招聚嘍兵。他因思念父母墳墓尚在河間府,又無看墳之人,自己甚不放心。于是到故土上了墳,回頭在昌平州正覺寺,路遇早年故友飛刀英八。那英八乃是鑲藍旗滿洲人,自幼愛練武,不做好事,非偷即盜。因犯罪發在山東地方,和竇爾墩有來往。他二人情投意合,結爲兄弟。後英八逃回京都,出家在這昌平州正覺寺廟內,惡習不改,任性妄爲,常在各處探訪有姿色的婦女,他夜內前去採花。採完了花,他還把人殺了,用粉漏子漏一朵白如意來。他廟內使用一個火工道人,名叫劉寶林。他今日見來了知己的朋友竇爾墩,就親身在廚房辦造蔬菜。高、劉二人等了多時,見白如意英八和尚托著四樣菜、一壺酒、兩份杯箸,擺在桌上,說:「竇大哥,你可吃幾盃酒,在這裏多住幾天,你我談談心。」竇爾墩聽罷說:「賢弟,我不能久住此地,怕遇見綠林之人,笑我無信。想當年我在德州與黃三太比武,被他打了一鏢。提將起來,懷恨在心,我也無面目見直隷山東一帶的朋友了。我說過世上有他無我,我要練好武技,找黃三太報此一鏢之仇。我今聞聽他臥病在床,年已八旬,我曾對衆人說過,有黃三太一天在,我竇某不能出世。賢弟,你這一出家,也好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一塵不染,萬慮皆空。你比愚兄勝強百倍。」英八和尚說:「兄長,我今聽人傳言,說欽差彭朋奉旨查辦大同府,由昨日住在此處不走,接了七八張呈子,都告的是我。」竇爾墩說:「我也深恨彭朋。他仗著白馬李七侯等,在山東與我打仗,我實在恨他。我今跟賢弟你去殺了彭朋,留下字柬,就說是黃三太所殺。」英八和尚說:「小弟一時無主,並做了一件不可說的事情。我一生好採花,殺了幾個女子。」竇勝說:「賢弟,你這樣就不是英雄所爲,壞了江湖中的名氣。也罷,你我吃完酒,然後往公館去刺殺彭朋。」水底蛟龍高通海、多臂膀劉德太二人聽了這話,嚇得混身是汗。劉芳一拉高源的手到北邊墻根之下,說:「大哥,你聽見沒有?那屋中是獨霸山東鐵羅漢竇爾墩,他由連環套回家祭墳,今日要勾串英八和尚去到公館行刺。你我怕不是他的對手,這便該當如何是好?」高源說:「賢弟,你我只可聽天由命,先在大道之上等候他二人。」二人商議好了,跳出墻去,到得廟前,在樹林中把單刀一拉,二人竟等上了賊人。
竇爾墩與英八和尚二人吃完酒飯,收拾停當。竇爾墩帶鐵折刀,英八和尚帶樸刀,二人出了禪堂至院中,叫火工道人看守廟門,跳至廟外,順大路直奔昌平州而來。方走有一里之遙,前邊有幾棵柳樹,忽然竄出一人說:「呔!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若要從此走,須留買路財,無有買路財,一刀一個土內埋。」英八和尚一聽,他倒樂了,回頭說:「兄長,這是吃生米的,他也不打聽打聽,你我是何等人也。」說著他一拉刀,往對面回答話說:「合字嗎!」高通海說:「我是瓶字。」英八和尚說:「線上的朋友,哏喀孤飯。咱們是一個跳板上之人。」高通海說:「我是繩上的,打槓子爲生。我也沒使船,咱們不是一個跳板上之人。」英八和尚說:「你真是新手,全不懂我也是一個賊。」高通海說:「賊吃賊,吃得肥。」書中交待,這些話乃是江湖黑話,合字、線上的、一個跳板上、哏喀孤飯,這是說的咱們都是一行人,我也是明劫暗盜之人。英八和尚聽罷高源的話,怒氣大發,說:「愣小子,你真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我再三讓你,你偏要找死,看大爺結果你的性命。」掄刀直剁高源。那高源一閃身,擺刀分心就刺,英八和尚躲在一邊。二人行前就後,兩口刀上下翻飛。高通海見英八和尚武藝出衆,刀法精通,自己衹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心中不由驚慌。劉德太忙過來,掄刀幫助。英八和尚哪裏放在心上。他越殺越勇,精神百倍。鐵羅漢竇爾墩見英八和尚可以贏這兩個人,又往四外一望,不見有人。竇爾墩說:「我何不辦正事要緊,我去殺了彭朋,再做道理。」自己想罷,一轉身出了樹林,到了東關。聽了聽天交二鼓,自己從吊橋過去,北邊塌倒了一個豁口子,他順著那豁口上去。到了城上,找著馬道,順著下去。至十字街,找著彭公的公館,只見那裏懸燈結綵,有打更守夜之人,他們無非虛張聲勢,哪個肯認真查拿盜賊。竇爾墩由東邊墻上跳過去,施展飛簷走壁之能,至公館裏面,見各處也有點燈的,也有睡覺的。他跳至院內,由後窻戶空處往裏一看,見有四個人在燈下吃酒呢。聽那人說:「天有二鼓,大人還飲酒呢,我去問問要茶不要。」那西邊一人說:「你說醉話呢,大人早就不吃酒了,看書呢。我聽彭興哥哥說,高老爺與守備劉老爺二人去辦案去了,他等至這時也不回來,怕二人被賊人拿住。」彭升說:「少說話吧。」
竇爾墩聽了,又飛身上房,跳至北房上,往下觀看,見屋內燈光隱隱。自己跳下去,透過上房的簾子,見屋內燈光之下,靠北墻是八仙桌兒一張,桌上擺著文房四寶,東邊椅子上坐著的正是彭公。身穿藍綢長衫,足蹬白襪雲履,面如古月,慈眉善目,一部花白鬍鬚,正在那裏看書,有書童琴明伺候。彭公在燈下邊看著書,邊想著自己在宦途勞碌一生,也做了幾件驚天動地之事。今奉聖旨查辦大同府,查辦那叛臣傅國恩。今來至昌平州,又有白如意採花淫賊。派劉芳、高源二人拿賊去,至此時還不回來,莫非有什麽變故,自己正在猜疑,猛聽簾板一響,竄進一人。書中交待,竇爾墩在簾子外心中說:「我要明著過去殺他,鞏有人看見,就不能假充南霸天黃三太了。要等彭公睡了,又怕工夫大了壞事。」自己思前想後,莫若進去殺了他,遠走口外,連環套,也無人知曉。想罷,鐵羅漢竇爾墩手執鋼刀,把簾子一掀,進去說:「彭朋,你與綠林人作對,我的故友金翅大鵬周應龍被你所殺,我今特來報仇。」說罷,掄折鐵刀,照定大人頭上就剁。只聽嗑嚓一聲,紅光崩冒,鮮血直流。不知彭欽差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鐵羅漢竇爾墩,手掄折鐵刀,照定彭公就砍。只聽嗑嚓一聲,紅光一閃,鮮血直流。列位放心,彭公萬不能死,若死了彭公,這部書就不能接續了。
這竇爾墩的刀,照定彭公方舉起來,忽從背後打來一鏢,正中竇爾墩左背之上。竇爾墩哇呀呀一聲,一轉身,只聽外面有人說:「呔,小輩你跟我來,我看你有多大能爲,敢來行刺。」竇爾墩跳了出去,那人掄短鏈銅錘就嚮他打來,竇爾墩一閃,掄刀相迎。見那使短鏈銅錘的人,頭上青細帕纏頭,身穿藍綢子褲褂,足蹬青緞快靴,腰繫鈔包,背後背一小包裹。面如敷粉,白中透潤,潤中透白,雙眉帶秀,二目有神,準頭端正,脣若塗脂。
書中交代,來的這位正是粉面金剛徐廣治。他自勦滅宋家堡後,告假帶家眷回家祭祖。因天氣寒涼,並未動身。時至春天,候至三月初,他纔帶家眷動身。到了河南,他把家眷安置在他內兄,河南撫標參將張耀宗衙門裏住下,然後二人書房吃酒談心。徐勝就問:「彭大人保舉的都是何人?」張耀宗說:
「我提陞參將,常興以都司缺出,在任候補,他還是守備。高源、劉芳二人,都陞了守備銜,也不知妹丈是何前程?難道未曾保舉?」徐勝聽了不言。又問:「小方朔歐陽德兄哪裏去了?」張耀宗說:「帶著徒弟武傑,往他家去教練拳腳,說今春往宣化府千佛山去拜燒香,叩見他師父去。」徐勝說:「彭公陞了京職,我要到京都去散逛散逛,把家先放在這裏住幾天。張耀宗說:「我給妹夫寫封信,妹丈可以投奔彭大人那裏。」徐勝說:「到京都不用寫信,我定于後日起身。」說罷叫人僱了一輛二套車。後日徐勝起身,張耀宗送至五里城外,二人分手。
徐勝在車上見一路柳絮飄飄,桃花正放,南燕北飛,正是艷陽天氣。一路上春風拂面,陽氣迎人。徐勝在路上曉行夜宿,饑餐渴飲。非止一日,到了京都,住在西河沿天成店內上房。
次日吃了早飯,打聽到彭公陞了兵部尚書,並未保舉他,于是氣忿不平。到了南苑,正遇皇上打圍,他暗盜珍珠手串。後來高、劉二人找他,他在暗中付了二人的飯錢,也未見面。然後在東華門用計,把珍珠手串還給彭公,就在店內等候信來。不想又病了幾天,等到好了,聽說彭公交旨,保他陞了千總之職,要去謝彭公去,又聽人說彭公放了查辦大同府的欽差,奉旨出京走了。
粉面金剛徐勝這時盤費已用盡,又想要追彭朋同往,但除還店錢之外,僅剩下銅錢幾百文。急中生巧,他就要不花錢買匹好馬追彭公。先到了德勝門外,在馬店集上,問哪裏有好馬,不怕多花費錢。經紀人等說:「我們店內有一匹渾紅馬,是要賣一百兩,你跟我來瞧瞧。」徐勝跟那經紀人到了店內瞧馬。見那馬自頭至尾足有一丈,自蹄至背,足有六尺高。七寸大蹄子,渾身並無雜毛。講好了價銀整一百兩。徐勝說:「我去家中,叫人拿鞍來備好了,我先試試它。」經紀人等說:「你去拿去吧。」徐勝他到了南邊走了半里之遙,見路東有天和永鞍韂子店。進去說:「掌櫃的,你把頭號鞍韂連鐙偏繮,撒手嚼環,一應俱全,共該多少銀兩,不可謊要。」掌櫃的用算盤一打,共該銀十二兩一錢二分。徐勝說:「叫夥計送去,取銀子來。」小夥計扛著鞍韂,跟徐勝到了馬店。經紀人等都說:「老爺回來了。」徐勝說:「你過去備上馬,看那鞍韂合適不合適?」那賣鞍鐙的,把馬備上了,徐勝望著鞍韂鋪說:「你在這裏等等,我試試馬。」那賣馬之人看徐勝也不象拐騙的人,又有一個跟人在這裏,也不怕他。他只道賣鞍韂的人是徐勝的跟班。那徐勝上了馬,加了一鞭,飛也相似,嚮北去了。賣馬的人等候多時,不見回來,心中甚是著急。問那賣鞍鐙的夥計說:「你們老爺怎麽還不回來,是往哪裏去了?」那賣鞍韂的人說:「他不是我們的老爺,他買我的鞍韂,全分共該十二兩一錢兩分銀子,我是跟他來取銀子的。」經紀人等聽罷,立刻知道上當,再找買馬的,蹤影全無。衆人只好各認晦氣。
且說徐勝他從正午自德勝門起身,走了有六十里,就住在一山莊店內。他要了淨面水,歇息歇息。吃了晚飯,他也乏了,想要安歇,又叫店內夥計添了草料,他纔安歇。一夜無話,次日一早,要趕彭公,他又怕賣馬的追下來,連忙起來。叫店家起來,快些把馬備上。
店主莊何,是年老孤苦夫妻,並無兒子女孩,用著一個小夥計勝兒。聽著客人叫,夥計連忙起來,東方已白,天已大亮。一看院內所拴之馬,並無蹤跡,被人拉去了。連忙嚷著說:「不好了,馬被人拉去了。」徐勝一聽,連忙出來,看那馬並無蹤影,急得他渾身是汗:「我無馬不能走,你們快去找馬去。如無有馬,我是不能饒你們的,定是一場官司。」嚇得店家老夫婦,忙在外邊各處尋找,但並無蹤跡。他二人過來,只看徐勝著急。他等跪下說:「大爺可憐可憐吧,賣了我們也還不起,我們夫婦二人實不知情。」徐勝一看,他們是一對老夫妻,這事他必不知情。于是說:「你起來吧,我的馬找不回來,不與你相干就是了,我走了。」
徐勝出了店門,順道到了彭公所在的城內大街。在路東有一酒館,吃了幾盃酒。打聽到彭公昨日到此,還未起身。于是就決定夜間再往公館,去見彭公。等到日落之時,他住在東街內店,吃了夜飯安歇。候至夜內,三更之時,他暗帶短鏈銅錘,出來把門帶上,一縱上房。到了公館,隱身于西房後坡。忽見有一人從東房上往下一跳,直奔上房。粉面金剛徐勝躡足潛蹤,在暗中一瞧,那人並不認識。原來正是竇爾墩。徐勝一打簾籠,照定他就是一鏢。竇爾墩一回身,先自拔下鏢來,掄刀直剁徐勝,二人在院中各施所能。徐勝動著手,心中暗想,這廝要不是中了一鏢,我還不是他的對手。竇爾墩看那徐勝人雖年輕,精神百倍,刀法純熟,還真是對手。
徐勝心內狐疑,開口問道:「小輩,你是何人,這等大膽,敢來行刺。」竇爾墩一陣冷笑,說:「娃娃,你也不知,我乃獨霸山東竇爾墩便是。」粉面金剛徐勝聞聽,暗爲稱奇,心中說,果然名不虛傳。二人正在動手之際,忽聽房上有人說:「呔,好賊人,你真是膽大包天,敢來公館行刺大人,今有造化高來也。」
徐勝聽見,知道是高通海,他自稱造化高。他方纔同劉芳在樹林與英八和尚動手,劉芳打了賊人一墨雨飛蝗,英八和尚施展開刀法,與二人動手,並無一點破綻。忽然正東來了一夥人,手執燈籠,拿著刀槍棍棒,頭前一匹馬,馬上騎的正是昌平州的守備郭光第,帶領三十名官兵去勦賊,勦完了,回頭正遇三個人在樹林之內動手。郭老爺細瞧,認識高源、劉芳,他馬上問:「二位老爺,爲何與和尚動手?」劉芳說:「他是採花淫賊白如意,你快來拿他。」郭老爺說:「我早有耳聞,知道正覺寺廟內的僧人不法,今幸遇見你等。」急速拿勾桿子花槍,把他圍在當中。英八和尚雖英勇,但三拳難敵四手,好漢打不過人多,戰了幾個照面,被官兵拿住。
郭老爺叫跟人把馬讓給二位。高、劉二人騎馬,把賊人帶往他的衙門,明日至公館,見大人回話。三人立刻到了東門,手下兵叫開城門。知道城守營老爺回來,他等開城門放進去。走到公館門首,郭老爺說:「二位兄臺,往我衙門住一夜,明日再走吧。」高源說:「不必,我二人還要見大人回話啦。」說罷,二人下馬,一飛身竟上房去。那些捕盜官兵,見他二人這樣能耐,無不說道真是彭公手下有英雄。
高通海方要往下跳,見院中有人在動手。高、劉二人定睛仔細一瞧,一個是竇爾墩,那個是徐勝。于是高通海當先跳下來,劉芳隨後緊跟著也跳了下來,三人與竇爾墩動手。竇爾墩刀法純熟,並無懼怕。要戰久了,怕這三人都要戰下風的。那徐勝真急了,說:「我粉面金剛,今天連這一個賊都拿不住,算什麽英雄。」
彭公在屋內,早聽有多時,心中知道徐勝來了,很是喜懽。
高通海說:「竇老二,你今天別走了,我們的人,四下都布滿了。你從哪邊走,哪邊有人等你。」竇爾墩說:「好!我要去了。」他方要往上房跳,只聽房上有人說:「唔呀!混帳忘八羔子,你往哪裏走,今日有小方朔歐陽德來也!」
書中交代,歐陽德自從掃滅宋仕奎之後,他帶徒弟武傑,到了徐州沛縣武家莊,送了武傑到家,母子團圓。他家皆感念徐勝之恩,又兼歐陽德送他來家,教給他長拳短打、飛簷走壁之能,陸地飛騰之法。武國興也伶俐,一教就會,至來年四月間,小方朔要朝千佛山,武傑因患病未能跟去。他說如徒弟病好,必要到千佛山去找師父去。歐陽德他自至河南看了師弟,又到處打聽徐勝。張耀宗把徐勝的話都說了,又說現在不知徐勝在京不在京,未知如何。歐陽德聽了,甚不放心,連忙告辭。次日起身,到了京都打聽,方知彭公北巡大同府,查叛臣傅國恩拐印誆兵,搶了軍器庫。奉聖旨,昨日彭公出京。他急急趕了下來。是夜二更時候,他見公館內燈光隱隱,聽有刀劍之聲。他飛身上房,見那院內是徐勝、劉芳、高源,三人把竇爾墩圍上正在打鬭。他大喊一聲:「唔呀!混帳忘八羔子,你往那裏走,我是不能饒你這混帳東西的。」
竇爾墩聞聽,嚇得飛身竄上南房,徐勝立刻緊緊跟隨,那劉芳等三人也跟在後面。這竇爾墩在頭前,跑得兩條腿生疼,恨不能肋生雙翅,飛上天去,他好逃生。那徐勝苦苦追趕,追有二十餘里,山路崎嶇,見前面黑暗暗霧朦朦的,似有人家。竇爾墩飛身竄進了莊墻。望內一看,見樹木森森,房屋不少,樓臺殿閣,頗有大家之風。竇爾墩竄房越脊如履平地。正走之際,忽聽那銅鑼響亮。有巡查莊兵早望見房上有人,一棒鑼鳴,那無數莊兵,手拿撲刀說:「呔!房上有兩個賊,拿呀拿呀。」一陣大亂。粉面金剛徐勝與竇爾墩二人,都被莊兵所圍。聽見正北內院中有人說:
「呔!我家中今天來了賊。」「好哇,打虎太爺來也!」又聽內院聲音洪亮說:「好大膽的賊人,敢來我家攪亂,拿住碎屍萬段。」
只見一片燈光,出來一位老英雄,帶著兩位女兒,各執單刀,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鐵羅漢竇爾墩,跑至這所莊院。正遇見那莊兵,大衆會合更夫前來。書中交代,這所宅院是昌平州所管的紀家寨。莊主是那神手大將紀有德,乃本處人氏,自幼在大西洋學藝十年。他練會各樣削器,木牛流馬、木狗、自行人馬與各綳腿繩、絆腿索;立刀、窩刀;自發弩、悶棍、掃堂腿;賊坑、淨坑、梅花坑;滾瓦坡房;各種稀奇的西洋祕法極好。他原是綠林中人,在北五省很有名聲。娶妻劉氏,乃獵戶劉奇之女,人稱殺虎媽媽。生了一兒一女,女兒今年十八歲,長得容貌秀美,眉橫春山,目似秋水,準頭端正,脣若櫻桃。自幼兒三從四德,讀過女兒經,看過烈女傳,針線活計,無一不通,還練就了一身武功。乳名雲霞,劉氏愛如至寶。他娘家有個姪女,名劉綵霞,今年十八歲,也練了一身武技,常在這紀家寨住。
今日,紀有德聽見傳鑼聲喧,他立刻點齊莊兵。手拿金背刀,來至外面,吩咐家人拿賊。
徐勝方要掄刀砍竇爾墩,後面紀有德掄刀就要砍他,徐勝急忙回身相迎。竇爾墩回身要剁徐勝,那邊虎媽媽劉氏,掄鐵棒槌照定竇爾墩就打。後面水底蛟龍高通海、多臂膀劉德太二人也趕到,與紀雲霞、劉綵霞動手,亂殺在一處。
劉綵霞一擺單刀,施展門路,與高通海二人對上花刀。各施所能,正殺得難解難分,後面歐陽德趕到說:「唔呀!不要動手。紀大哥,都是自己人。我要去拿竇爾墩去。呀,徐賢弟,不要動手,拿竇爾墩要緊。」
竇爾墩連忙跳至墻外逃走。徐勝後面緊追,恨不能一把抓住他,方趁心懷。鐵羅漢竇爾墩邊逃邊想,這一次,因是多管了閒事,纔有此一舉。從此要少管閒事爲妙,趕緊走。跑著跑著,見前邊有山神廟一座,他進去想要躲避,不想廟內有人一伸手,就把他抓起,掀倒在地。鐵羅漢忙說:「是什麽人?」
原來歐陽德早在這裏等候,說:「我在此等你多時,你也是綠林中人物,爲什麽來公館行刺?彭公治世能臣,與民除害,有功于世。你乃山東有名之賊,吾在綠林也知道你的名字。吾今擒住你,你若從此改過自新,我把你放了。你再犯在吾手,你性命休矣!你劫牢反獄之案,別人不知,吾是知道的。你這就逃走,也算是我放你,你去吧。」竇爾墩說:「知道了,你也不必囑咐。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我從此再也不找彭大人了。」
竇爾墩去不一時,徐勝趕到。說:「兄長可見賊人?」歐陽德把方纔放了之事說了一遍,徐勝深爲可惜說:「天已亮了,你我回去見大人去。」劉芳與紀有德也都追到。神手大將紀有德說:「歐陽賢弟,你我一別四五年景況,今日來此相會,也是三生有幸。方纔追的那獨霸山東鐵羅漢竇爾墩可拿住了嗎?」歐陽德說:「被吾放了。他也是一條好漢,吾並未聽他作那奸盜邪婬的事。身在綠林,所作都是濟困扶危。前者劫牢反獄,乃因官害他長兄,人所共知。這樣英雄,你我要拿送官治罪,深爲可惜。吾故此放了他,亦叫天下英雄說我等寬宏大量。」然後又說:「兄長,請過來,我給你引見引見。這位名徐勝,字廣治,別號人稱粉面金剛,這是紀有德兄長,你二人先見過禮。」
徐勝過去說:「原來是紀兄,小弟有禮了。」紀有德還禮。歐陽德又給水底蛟龍高通海引見。紀有德說:「莫非你家住河南套高家莊嗎?有位魚眼高恆是你什麽人?」高通海說:「是我父親,已然去世了。」紀有德說:「實不知道,誰想你父去世。賢姪在家,你可聽你父親說過,有一個朋友?我叫神手大將紀有德,與你父親有口盟金蘭之好。」高源說:「小姪不知,深有得罪。」紀有德又問劉芳尊姓。劉芳說:「我姓劉名芳,字德太,別號人稱多臂膀。我家住在大名府內黃縣,劉家集人氏。」紀有德說:「你是花刀無羽箭賽李廣劉世昌公子嗎?」劉芳說:「不敢,是小姪。」紀有德說:「可惜你父親,我聽說死在那紫金山周應龍的手內。你諸位請到我家一敘。歐陽德賢弟,一同到家,請衆位小飲一杯。」
歐陽德等見天已紅日東昇了,也該歇息歇息,遂同紀有德至紀家寨。見這所宅院,倚山靠水,半天產、半人工,果然好一塊風水地。進了大門之裏,當中甬道,東西各種桃樹、石榴、芙蓉、海棠等四季異樹奇花。二道重門裏,是三合瓦房。北上房五間,東西有配房三間。東西廂房,穿過去各有院落。裏面瓦房一百餘間。紀有德讓衆人至上房屋中。歐陽德擡頭一看,那正北墻有楠木條案,案上擺有盆景果盤等物。墻上掛四扇屏,畫的是山水人物,春夏秋冬,四季景緻。兩邊有對聯,上寫:
傳家有道惟存厚,處世無奇但率真。
案前有八仙桌一張,兩邊各有太師椅子;東邊有茶幾凳子,西邊是明著兩間;靠北墻有張大床;西邊有八仙桌案等。靠南窻戶也是八仙桌,兩邊都有椅子。衆人看罷落座。進來兩個小童,都有十四五歲,長得俊美,奉上茶來。
歐陽德說:「紀大哥,你把我姪兒叫來,吾要看看的。」
紀有德說:「嗐!賢弟一言難盡了。我是也沒作虧心之事,可生下這孩子來,今年已十五歲了,說話不明,似傻不傻,我也無法可治。我叫他練些武藝,他也都學不會,就是自己有些力氣。他時常帶家人去打獵去,那日他手使鐵錘,打死過一隻病虎,人送綽號稱爲打虎太保。書童,去把少爺叫來。」書童去不多時,把紀逢春叫來,一進上房說:「喲!爺,你今叫咱作什麽?」
歐陽德、徐勝等一瞧,這孩子身高六尺,面目紫黑,短眉圓眼,身穿紫花布褂褲,青布靴子,項短頂平。紀有德讓他給各位見了禮,退在了一邊。
少時,擺上酒飯,紀有德陪著。飲酒之間,提起彭公巡查大同府之事。紀有德一拉歐陽德說:「賢弟,你同我來。」二人至東裏間屋內,紀有德便問:「賢弟,你知高源、劉芳二人,哪一個沒成家?」
歐陽德說:「兄長,有何事?莫非有意給姪女提親嗎?」
紀有德說:「我有一女,還有一內姪女,都是十八歲,練得一身好功夫,給一個農莊人家,我甚不樂意,還須找門當戶對之家。我看高、劉二人,雖說是綠林子弟,但現已陞千總之職,久後並非池中之物,還求賢弟你成全此事。」歐陽德說:「吾可以替兄長分分心。」言罷二人回至外面桌上。
歐陽德將高、劉叫至東屋內說:「你二人可定下親事否?」
高劉二人齊說:「尚未定親。」歐陽德說:「這裏莊主乃有名英雄,意慾把他女兒與內姪女兒給你二人,你二人可願意?」高源說:「我二人又無定親,有何不願意的事。」那劉芳說:「此事也不能這樣草率,也須請人算算。」
歐陽德說:「闖婚作也是好事。」于是歐陽德見了紀有德細說二人之意。紀有德要了高、劉二人年庚與自己女兒和姪女年庚,叫家人請管帳的馬先生一合。劉芳與紀雲霞相合,劉綵霞與高通海相合。徐勝、歐陽德算男女媒人,高源、劉芳二人謝了親。重整酒筵,又飲了幾杯,用了早飯。紀有德套車送他四人歸公館,大家告辭。
半路之上,歐陽德說:「你三人至公館,同大人走吧。我要去探訪探訪前邊路上還有何人。紫金山漏網之賊,他們大多往這北邊來了。我怕再出是非,三兩日我必見你等。」徐勝說:「也好。」四人分手不提。
高通海等至公館,打發紀家的車回去了。他與劉芳先進去,給大人請安。說夜內他二人在東門外,拿住白如意英八和尚,有守備郭光策幫助。已交他守備衙門監押。竇爾墩業已逃走,多虧歐陽德與紀家寨人幫助。昨夜在公館救護大人追刺客的徐勝,現在外面給大人請安。彭公說:「快喚他進來。」劉芳出去不多時,徐勝進來說:「給大人請安。」彭公說:「你往哪裏去了,皇上要你見駕,你爲何不見駕呢?」徐勝說:「我在店中病了,不能起床。」彭公說「你好好跟我當差,不須他往,我還提拔你哪。」然後彭公又傳人說:「把昌平州知州給我叫來。」不多時,劉仲元來參謁大人。
彭公說:「我已拿住白如意,現在守備衙門。交你讅明,給我打一套稟帖,按公處治。本當參你,念你爲官不易,明日預備車輛,我要動身。」知州答應下去,一夜晚景無話。
次日天明,彭公起身,坐八人大轎,高、劉、徐三人騎馬跟隨,出了昌平州。走了六七里路,徐勝擡頭看見後面來了一個騎馬之人,飛也相似,往北直跑。徐勝瞧那馬,正是他在店內所丢之馬。他說:「高爺、劉爺,你二人保護大人前行,我要去追我的馬去。咱們在保安州公館見吧。」說罷,一人催馬而去。
彭公大轎方到保安南頭,忽聽得一陣喊叫冤枉。彭公私訪北新莊等事,俱在下回分解。
話說彭公轎至新保安。有二府同知法福理前來迎接大人,請了安。說:「請大人至公館歇馬。」彭公一揮手,他站起來,去頭前帶路去了。
彭公轎至保安不遠,忽聽那邊有人喊「冤枉哪!」彭公聽了說:「把告狀之人帶至公館發落,不準難爲他。」家人過去說:「你別嚷了,跟著走吧,大人吩咐到公館之內發落。」告狀之人就跟在轎後。
彭公方一進街,,聽前面放了三聲砲。路北裏是公館,到了大門,大人下轎,進了公館,洗面吃茶。那本處文武官員參謁大人。彭公皆一一見過,問了些土地民情之事,衆人下去。叫家人擺上酒筵。高源、劉芳二人齊來,給大人請安。彭公說:「你二人下去用飯,少時帶上告狀的人來,我要細細盤問于他。」
高通海方要下去,大人問:「徐勝哪裏去了?」
劉芳說:「在半路上遇見偷他的馬的人,他趕下去了,說隨後就來。」
彭公用完了飯,說叫保安的三班人役伺候。不多時,法福理帶著三班人役給大人請安。彭公吩咐帶上喊冤的人來。不多時,下邊當差的人帶上一人,跪于堂前。彭公說:「你擡起頭來」。那人擡頭。彭公曆任有司多年,無論什麽樣人一上堂,他先一看面貌,聆音察理,鑒貌辨色。他一見帶上這人,年有二十以外,面皮微白,四方臉,眉清目秀,鼻直口方。身穿藍布大褂,內襯白布褲褂,藍布套褲,青布雙梁鞋。五官端方,面帶慈善之相。
彭公問:「你是哪裏人,多大年歲,有何冤屈之事?細說明白。」
那人說:「小人姓劉,名叫鳳岐,作糧行生理。今年二十六歲。我在昌平州城內住,家在保安東門外。家有老母,五十九歲,小人妻子周氏,與我同歲。因四月初二日,我母親被北新莊皇糧莊頭花得雨的管家花珍珠請去接生洗小兒,一夜未歸。次日,花珍珠送我母親回家,見前門大開,我妻周氏咽喉帶銅剪一把,已是刺傷身死。我母親喊叫鄰右人等,知會地面官人等,報官相騐,又給我送信,叫我回家。當官老爺叫我把死屍埋葬,並不見拿獲兇手。小人連到衙門催了幾次,同知老爺並不在意。小人念結髮之情,被人所害,一心盼望查獲兇手。我聽人說,大人秦鏡高懸,小人抖膽冒犯虎威,求大人格外恩施。」
彭公說:「你可有呈狀。」
劉鳳岐說:「有呈狀,請大人過目。」說著呈上一紙,呈狀上寫:
具呈人劉鳳岐,年二十六歲,係保安鎮人。身在昌平州糧行生理。家有母親與妻周氏度日。身母會收洗小兒,于四月初二日,被北新莊皇糧莊頭花得雨的家人花珍珠接去收生,留身母住在花家一夜,花珍珠之妻並未曾生養,說不到日期。次日,花宅送我母回家。至家見街門大開,下車入內,見身妻周氏,被那銅剪刺傷咽喉身死。身母喊冤,稟官相騐,身歸家一見,慘不忍看,稟官催獲兇犯,至今未獲。身念結髮之情,無故被殺,因此抖膽冒犯虎威,惟求叩懇。大人秦鏡高懸,拿獲兇犯,與小人辨此冤抑,伏乞洞鑒。
彭公看罷,說:「你下去,明日來此聽讅。」叫法福理明日傳花珍珠到案聽讅。法福理答應下去。大人安歇,一夜無話。
次日天明起來,大人淨面吃茶,早飯後,法福理帶花珍珠來見大人。彭公問:「劉鳳岐來了沒有?」家人答應說:「來了多時。」
彭公說:「帶上來!」彭升等出去不多時,帶劉鳳岐上來,跪于堂下。彭公看那花珍珠,年在二十以外,俊品人物,白淨面皮,身穿細毛藍布褂,白襪青雲鞋。彭公問:「你叫花珍珠?」下面答應:「是!」彭公說:「劉鳳岐之妻,無故被殺,你可知情?」花珍珠說:「奴才不知。」彭公一拍驚堂木說:「你這廝作何詭計?與何人合謀勾串,照實說來?稍有虛詞,定行嚴刑重處于你!說了實話,與你無事,我還有恩典于你。」
花珍珠跪爬了半步,說:「大人,我本是給人做奴才的,家中妻子孫氏,懷中有孕,就是這幾天生養。我請劉媽媽收生,一夜我並未曾離開。他家兒婦被殺,小人如何知情。倘老爺不信,問劉鳳岐母親便知。」
彭公說:「把劉鳳岐母親傳來。」下邊答應下去,不多時,帶劉媽媽來,跪在下面。
彭公說:「你被花珍珠請去,是給誰接生?」
劉媽媽說:「是給花珍珠的妻孫氏,我到那裏一夜未睡,花珍珠伺候著,鬧上一夜,並未生養。次日一早,送我回家,就看見我兒媳婦被殺。所說全是實情,求大人作主,替我們拿獲兇手,報仇雪恨纔是。」
彭公聽罷這段事,無處追問,吩咐全帶下去,叫劉鳳岐明日聽讅就是了。
花珍珠無事釋放。彭公自己爲難,此事不知應該如何辦理,自己只好暫在此停留。他思想這事,不覺扶桌睡著。正迷迷糊糊,似睡非睡之際,忽然一陣怪風,大人緊閉二目,等到風定塵息,再定睛一看,似乎身子來到一個花園之內,並不是公館。見東西栽種樹木,正北有望月樓三間,樓前一池子牡丹花,雖然是綠葉,無奈枯焦要死。大人說,可惜這一池牡丹花要乾死,天降點雨纔好。正想著,忽然一陣陰雲,下了一陣大雨,把那牡丹花全都濕透,立刻開放幾朵鮮花。彭公看著那花說:「天時人事兩合,此花等雨。我生一點念頭求雨,這天就真降下雨來。」正想著時,忽然間那花朵上起了一縷青煙,直衝彭公而來,彭公一急醒來,卻是一夢。
天交正午,彭公說:「怪哉怪哉!此夢中之事真正奇怪。」叫家人要了一碗茶吃,又想劉鳳岐之妻被害,是花珍珠接他母親收生,纔有一段公案。我想此事按夢中之兆,乃是花得雨之意,莫非是個人名?必須我親身私訪私訪花得雨是何如人也,此案如與我夢中的事相對,想是花得雨所爲,亦未可定。想罷,喚彭升去把高源、劉芳二人叫進來。
彭升立刻到了外面南房說:「高、劉二位老爺,大人叫請你二位。」劉芳聽見了說:「是。」立刻同高源來至上房,給大人請安問:「大人叫我等何事?」彭公說:「我方纔心中悶悶不樂,偶得一夢,你二位給我圓圓夢。」大人就把夢景之事,細說一遍。高源說:「大人夢花要死,忽然得雨,此三字湊成一塊,不是花得雨嗎?」
彭公說:「我也知道這花得雨乃是裕王府皇糧莊頭,他也不敢胡爲。不免我親身去探訪探訪,劉芳你跟我去,叫高源看公館。」
大人立刻換了便衣,扮作相面之人,劉芳暗中跟隨。二人出離公館,順路往西而走,去有四五里路,到了北新莊。瞧那莊外樹木成林,村內是東西街道。進了村口嚮西,走有半里路之遙,見前面路北,有大門一座。門前上馬石兩塊,東西龍槐樹八棵,長得十分茂盛。彭公立候,打了兩下竹板,打算找一人羣中,或柳蔭樹下,亦必有閒坐閒談的人,他好在一處因話提話,可以套聽此事,這是彭公本意。
到了這村莊之內,並無一人。他走了幾遍,只見兩邊大柳樹下,有兩位下棋的老人。彭公走至跟前說:「二位請了。」那老人說:「請了。」彭公說:「此莊何名?」老人說:「此莊名北新莊,我們這莊內姓花的多,住著一位皇糧莊頭花大爺,就在那東邊住。」彭公說:「我聽人說,他請瞧風水的先生,可是真嗎?」那老人說:「那倒不知,就是此人的脾氣太大,你要進去,須要小心點纔是。」
彭公說:「請了。」立時站起,往回走了幾步,見那劉芳在路南小酒鋪內坐下正吃酒呢。彭公打了幾下竹板,只見從大門裏面出來一個書童,說:「算卦的先生,我們請大爺你給他看流年。看好了必然要給你幾兩銀子的。」
彭公說:「你家莊主姓甚名誰?」
書童說:「姓花,你跟我來吧!」
彭公原想要在他這村莊內茶館酒鋪與人閒談,聽花得雨素日爲人何如。倘若是不法,我就回去,再派人來辦他。不想他今日要請我進去,只好見機而作,見面即與他談話,好探聽花得雨之所爲,善惡可明。想罷,自己跟那童子進去。
只見大門內,是東西廂房的門房,正北兩道垂花門。進了二道垂花門,是正房,明著三間,暗著五間,東西都是配房三間。由東天井往東穿過去,別有院落。
書童帶彭公進了上房,見東邊太師椅上,坐著一個人,大約是花得雨。年有三旬以外,面皮微青,兇眉惡眼。身穿川綢長衫,藍綢中衣,白襪雲鞋,手托銀水煙袋。一見彭公進來,他連忙站起,倒很謙恭。他說:「先生貴姓?」彭公說:「我姓十名豆三,號叫雙月。」
花得雨聽罷,微微一笑,說:「你這是何苦啊,我早就知道尊駕你是查辦大同府的欽差彭大人。你來私訪,我與你也無仇恨,何必前來送死。我也不是怕事的人,你一來我這裏,就有人說看見你了。」彭公聞聽一呆,當時一語未發,面皮發紅。只見花得雨把鎮宅的寶劍摘將下來,一伸手抓住彭公的衣襟,他說:「你今是自來送死。」說罷,照定他就是一劍,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花得雨先在那書房閒坐,聽他家人花珍珠進來說:「彭公來私訪,現在外頭,我看見了,並無跟隨。」花得雨即遣書童去叫他進來,至上房,一看見彭公,頓時氣忿忿的。一伸手把寶劍摘下來,抓住彭公說:「你好大膽,我也沒作過什麽惡事,你來私訪,我這裏焉能容你?放著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方要舉劍剁彭公,忽然從外面跑進一個少年的人來,破口大駡說:「花得雨,你這該死的人,連祖墳也不要了。」一伸手把彭公拉開,用手架著花得雨的左臂。
花得雨一瞧,不是外人,是他的一個親隨家人。年有二旬以外,面如白玉,脣若塗脂,眉清目秀。身穿藍春綢大衫,白襪青雲履鞋。名叫進祿。頓時氣得二日圓翻說:「好奴才,吃我的飯,我把你白養活了。你會駡我啦,好混帳忘八羔子,我把你打死了方出我心中之氣。」進祿說:「你老人家先別生氣,叫人來先把彭大人捆在空房之內,我再說給你老人家聽。我說的無理,你把我活埋了,我也死而無怨。我這是爲主盡忠,怕你老人家胡鬧,我著急纔生出這個主意來。」
花得雨聽罷,知道進祿素日是個好人,不能這樣無禮。看他說的,似乎內有隱情,不免細追問于他。想罷,吩咐家人去把狗官捆上,送在東院空房之內,晚晌發落。
衆惡奴答應下去,不多時回來說:「捆上鎖在空房之內啦。」
花得雨氣昂昂地說:「知道了。」然後又問進祿:「你把爲我的情由說一遍,要有半句不對,我先把你活活地打死,也不能和你善罷干休。」進祿說:「這天也太早,今夜晚上我有主意。」花得雨說:「胡說!你有什麽主意?」進祿說:「莊主爺,你聰明一世,糊塗一時,這大人他是個大欽差,你殺了他,就算白殺了嗎?倘若叫官兵知道,那是刨墳滅祖之罪。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爲。這段事若犯了之時,你老人家是有身家之人,須想一個萬全之策,方爲妥當。」
花得雨聽罷,說:「進祿,你說這話,我也知道,無奈捉虎容易放虎難。彭大人他往我這裏來私訪,我所作所爲之事,也瞞不過你。倘若被他訪實,便要治我,這便如何?這是先下手爲強。事已至此,我也不能怕事。」進祿說:「你老人家說的有理,就是不能保萬全。」花得雨說:「依你之話,莫非把他放了纔是萬全之計嗎?」進祿說:「放是不能放他的,倘若放他回去,他調了官兵來勦咱們北新莊,那時反不如先殺了他爲是呢。你老人家交給我辦,管保害了彭大人,連纍不到你老人家。就是知道,也不能找你老人家來。」花得雨問什麽主意。進祿說:「天也黑了,我和你老人家先吃夜飯吧。我吃完晚飯,找一條長蟲,把彭大人背在北新莊北村外山坡無人之處,我把長蟲往他口內一放,鑽入肚腹之內,他不用想活。我回來裝作不知,就是跟欽差的,找到了死屍,他也不知是誰害的。這條計好不好?我吃著你老人家,我見這事你行得不嚴密,一著急,駡了你幾句,你老人家是明白人,可別怪我。我這是忠誠之心。」花得雨聽了進祿這番談論,他連說:「好好,這事也須如此辦理。好孩子,我不怪你,辦好了我還給你幾兩銀子。」
進祿吃完晚飯,他先奔後院,到了東小院,是北房三間,東西各有配房兩間。進祿手執燈籠,進了北上房,瞧見彭公在那裏捆著。他過去說:「大人受驚了。」伸手解開繩扣。彭公借燈光瞧這少年人,甚是眼熟,一時間想不起來,就問:「你是何人?」進祿跪下磕了一個頭。他說:「大人把奴才忘了,我跟著大人二任河南巡撫,良鄉縣遇刺客,大人單身帶奴才私訪,在高碑店避雨,遇見賊人,我跟大人在姜家店屋內避賊人,夜晚有賊人把大人背走了。奴才也不敢回京,也不知道大人死活,我纔逃至保安這裏,找我姑父王懷仁,他是在這裏開飯店的。我找到他一說,他的飯店正好關了門,在家無事,給我換了衣服問我能作什麽?我說我自幼兒在大人那裏當書童,是我父母一百吊錢典在大人宅內的。我姑夫給我找在這北新莊花宅跟班,我來了,花得雨給我起名進祿。他所作所爲,都是損人利己之事,搶人家少婦長女,霸佔房屋土地。我有心離開他。今日聽說大人北巡大同府,我想去公館把他出首,把他所作所爲之事,回明大人,又怕大人不見我,我也不敢去見。今日你老人家來私訪花得雨,他要殺你老人家。他是殺人不眨眼,方纔要不是我,你老人家性命休矣!我今來對你說,不是要害你老人家性命,我可是送你老人家回公館去。我就跟大人回去吧,也不能在這裏啦。」
彭公說:「彭祿兒,我還把你忘了。你既要救我,趁此想主意救我出去。以後到公館再說。」
那彭祿兒說:「你老人家跟我出上房,我蹲在地下,你老人家先上墻去,我再上墻上,跳到外邊,接你老人家下去。」彭公說:「很好。」
彭祿兒纔扶大人出離上房,正要上墻,只聽西邊那門外有人說:「小子,他把燈籠弄滅走了,跟我去殺了賊官,然後往他公館去殺那些跟人。」
彭祿一聽,不是外人,是花得雨看家護院的花面太歲李通。他原是一個綠林中人,家住京東玉田縣,原先跟白馬李七侯在一處。因李七侯保了彭公,他等還是明劫暗盜無所不爲。他和金眼魔王劉治,因搶綢緞客犯事,殺在通州。他等都是在案脫逃的人。他投在北新莊這裏當看家守院的人。來的時候,這裏有滲金塔蕭景芳引見。今年三月間,蕭景芳死了,就剩下他一人。今日花得雨打發進祿去害彭大人,又叫家人去請李教師爺來。家人到西跨院,請花面太歲李通,說:「莊主爺請你。」李通聽了,跟家人來至外書房。見花得雨正自吃酒。
他說:「莊主爺,叫我有何事?」
花得雨說:「我今把彭公欽差拿進莊來,我的家人不叫殺他,叫我派人將他送至村外,暗害他。」
李通說:「何必費那些事?即便殺了他也不要緊,我去一刀殺死他,剪草除根,以免後患。」
花得雨說:「也好,你就去殺他,以免後患。」于是叫書童去拿燈籠,送師爺進東小院,去殺彭公。
書童點上燈籠,出了外客廳,走至夾道,書童一絆,栽了一個跟頭,起來說:「燈籠撲滅了!」李通說:「你這廝一點用處全無,連個燈籠都打不好。」
他一進角門,見院中有兩個人,正是彭祿兒扶著彭大人,想要往東上墻逃走。
花面太歲說:「呔!好小子,你私通外人,此刻要往哪裏走!」一拉樸刀,跳進院中,方要去殺大人。忽從房上扔下一宗暗器,正中那花面太歲李通的左臂。李通覺著疼痛說:「好小輩,什麽人暗算我?下來與我見個上下!」
房上一聲說:「你們這夥人,光天化日之下,敢把奉旨欽差大人給害了?今有多臂膀劉芳,你家千總老爺在此,殺你等狐羣狗黨。」說罷,擺單刀跳下房來,直撲李通砍來。
書中交待,這劉芳跟大人出來私訪。先在外面見大人與那莊民談話,他就在暗中跟隨。後來花家書童,請大人進去,至日落不見出來。他心中暗說不好,就問酒鋪掌櫃的:「這北新莊有位皇糧莊頭,在哪裏住?」酒鋪掌櫃的用手一指說:「路北大門。我們北京這一帶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是裕親皇糧莊頭花得雨家。常出入衙門,保安一境,無人敢惹他。你問他做什麽?」
劉芳說:「可有一個門客,叫花面太歲的?」
掌櫃的說:「不錯,是有幾位護院的人。」
劉芳聽說,知道花得雨家中有看家護院的人,就會了酒錢,候至點燈之時,街上路靜人稀,他纔出了酒鋪,一縱身躥上房去。他在花得雨家中各處探聽,並無大人下落。正在暗中尋找,忽然瞧見那花面太歲李通手內提刀,帶了一個小童兒往後走。劉芳在房上,瞧那東院子中是彭公,還有一個人扶著他,那人並不認識。正要下去,聽李通那裏嚷說:「賍官,哪裏走!」劉芳掏出一個墨雨飛蝗,照定李通打了一下。然後跳下來掄刀就砍,花面太歲李通急架相迎。戰了數合,李通吩咐書童鳴鑼調集莊兵,捉拿劉芳。書童到了更房,告訴更夫,拿起鑼來,當當當連打了一陣。一百多名打手,與紫金山來的賊人,各帶刀槍棍棒殺至東院。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劉芳跳下房來,和賊人李通交手,恨不能立刻殺死李通,好救大人出去。自己又不能分身,又怕賊黨同來,抵擋不住。正在爲難,忽聽銅鑼直響連聲,劉芳就知不好。只見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日一般。一百多名莊兵,都是短打扮,一身青衣,手拿各種兵刃圍了上來。
內有漏網之賊,是青毛獅子吳太山,金眼駱駝唐治古,火眼狻猊楊治明,雙麒麟吳鐸,並獬豸武峰,紅眼狼楊春,黃毛猻李吉,金鞭將杜瑞,花叉將杜茂。這些人因前番大破紫金山,他等逃走,不敢在河南地方久住,與大斧將賽咬金樊成等,分手各奔前程。大斧將賽咬金樊成,赤髮靈官馬道青,賽瘟神戴成,惡法師馬道玄四個奔潼關外,往西走了。蔡天化逃至淮安出了家,玉美人韓山單身逃走,不知去嚮。他等九個人立了誓:生在一處爲人,死在一處作鬼。想出口外,投奔霸王莊花氏三傑花得雷那裏,也是一個安身立命之所。這九個人走至保安,知道這裏有花得雷二弟花得雨,是裕王府的莊頭,在這裏很有聲勢。他九人就投在這裏,有李通引見。花得雨收下九人,就算看家護院之人。花得雨也愛練習武藝,如有搶人打架之事,必用他們這一夥人。今日聽見銅鑼聲響,衆賊各帶兵刃來在東小跨院,見是花家護院之人花面太歲李通,與一個少年人殺在一處。吳太山仔細一看,認得是花刀無羽箭賽李廣劉世昌之子,多臂膀劉德太,他就知是彭欽差那裏來的人。于是大聲喊道:「合字兒昭路把哈,溜丁馬,是遮天萬字垓赤字的,鷹爪孫順水萬,亮青字摘溜丁的瓢。」
書中交代,他說的這是江湖黑話,合字兒是他們自己的人,昭路兒把哈,是回頭瞧瞧,溜丁馬是一個人,遮天萬字垓赤字是彭大人。鷹爪孫順水萬是公門之中辦案的官人。姓劉的。亮青字摘溜丁的瓢,是拿刀把他殺了。衆賊各擺兵刃,在四面一圍。金鞭將杜瑞一擺手中銅鞭說:「李教師,讓我拿他。」
忽聽房上一聲嚷說:「吠!好賊人,你往哪裏走,今有水底蛟龍高通海來也。」
劉芳聽了心中說,他來正好,快救大人去吧。只見那高通海由房上跳下來。書中交代,高通海是因劉芳保大人去後,他在公館內,等至日落的時候,不見回來,他甚是不放心,告訴管家彭興說:「你在此處照應,我去迎接大人回歸公館。」高通海身帶單刀,飛身出了公館,至北新莊,天已初鼓的時候。他飛身上房,聽見一陣銅鑼之聲,他順著聲音找去,見東跨院有紫金山漏網賊人,把劉芳一人困住,卻不見大人在哪裏。高通海可真急了說:「賊人大膽,高老爺來也。」掄單刀跳下來照定杜瑞就砍。杜瑞用鞭相迎。花叉將杜茂擺三股鋼叉分心就刺高源,高源一閃身躲開,雙戰二人。
劉芳正與李通動手,紅眼狼楊春,黃毛猻李吉二人也掄鬼頭刀來助。李通說:「小輩,你飛蛾投火,自來送死,我今來取你的狗命。」
劉芳瞧見賊人勢大,又不知大人生死如何,被羣賊所困。正在進退兩難之際,又見高源被杜氏兄弟二人所圍。自己也被李通等三人圍住,四面莊兵一團團的越聚越多。高源穿縱跳越,閃展騰挪,只纍得渾身是汗,遍體生津,口中直喘。正危急間,高源突然說:「好賊人,你們以多爲勝,我要急啦!」
杜瑞聽說:「小輩,你急了該當如何?今日你是自來送死。這北新莊好比天羅地網,鐵壁銅墻,你要想活,是比登天還難!」
高源說:「你們這些人,也不知高法官我的能爲,我要請一位神仙來。我說房上的,你還不下來,幫助我拿這些賊人嗎?」
杜茂說:「高通海,你不必造作謠言,我今一定要結果你的性命。」一掄鋼叉,分心就刺。
忽聽北上房一聲嚷說:「呔!高源不必害怕,我來也。」擺虎頭雙鈎就跳下來。
衆賊人一瞧下來那人,身高九尺,面如生鐵,雄眉闊目,四方臉,鼻直口方,一部花白鬍鬚。身穿藍綢子短汗衫,青綢子中衣,足下青緞子抓地虎靴子。手拿虎頭鈎,照定杜茂而來。青毛獅子吳太山,一見認得是河南汝寧府上蔡縣葵花莊鐵旗桿蔡廣,他掄樸刀過去急架相還。
高通海心中暗喜,蔡叔父,你老人家來得正是時候,我也有了幫手了。他又回頭瞧那東房上說:「你怎還不下來,快些助我拿賊。」
只聽東房上一人高喊:「高源、劉芳,你二人不必擔心害怕,我來也。」手掄鐵棒槌跳下來說:「呔,今有你太嬭我來拿你。」
金眼駱駝唐治古拉單刀跳過來說:「呔!好無恥的匹夫,我來拿你金頭蜈蚣竇氏。」掄鐵棒槌相迎,二人殺在一處。
高源說:「蔡嬸母,你老人家快來幫助我,拿這一夥漏網之賊。南房上的,你們還不下來嗎?」
這句話未說完,忽見南房上說:「高大哥,不必著急,我等來此助你拿賊。」說罷,跳下一個男子,年約二十以外,白淨面皮,頂平項圓,玉齒朱脣,眉清目秀,手擎單刀。後跟那位少婦,蛾眉皓齒,杏眼桃腮,手帕纏頭,桃紅色的綢褲褂,足下一雙金蓮,果然天姿國色。手掄單刀,跳入人羣之中。頭前走的是玉面虎張耀宗,他因河南參將提陞進京引見,陞了宣化府的副將,協鎮大人。他帶著夫人蔡氏,與妹妹俠良姑一同起身,先在任上到蔡花莊,見岳父岳母告辭。蔡廣夫婦不放心,要送他姑爺上任去,先把家中一切事務交給族姪蔡光文照應。他自己家中,派一馱轎二套車,與張耀宗起身。張耀宗到了京中,住了幾天,聞得大人出京,查辦大同一帶去。又拜了幾天客,兵部投了文,引見下來,陞了宣華府協鎮。
即日起身,在路上打聽彭公過去不久,頭一站住在昌平州。次日隨到保安,天已黃昏,打了公館,與欽差大人的公館是對門。他是彭大人的門生,自己功名又是彭大人提拔的,今日路遇,他如何不見呢?又怕大人明日起身,于是換了官服,先到公館問:「門上有人嗎?」聽差人等立時出問:「是誰呀?」張耀宗把手本拿出來,交給聽差的人。拿進去不多時,彭升走出來說:「張大人,我家管家有請。」張耀宗進去,瞧那彭興正在上房坐著。一見張耀宗進來,連忙站起身來說:「張大人,來得正好,這是從哪裏來?」張耀宗說:「是自河南陞任宣化府協鎮,我去上任去。」彭興請了安。說:「給大人叩喜。」張耀宗還了安,說:「彭大人哪裏去了,我來給大人請安來了。」彭興把接呈狀,在公館問案私訪北新莊之事,細說了一遍。張耀宗說:「不好了!我快去迎接彭大人方是。」彭興說:「張大人,你快去迎接要緊,高老爺也去了多時,不見回來。」張耀宗即刻告辭。回了公館,見了蔡廣,說明彭公私訪的事。然後又回至後面,急忙換了衣服。夫人問什麽事,張耀宗也對夫人說明一番,蔡金花與俠良姑張耀英二人也要去,張耀宗勸不了,于是各換了衣服,與他岳父蔡廣、夫妻二人,各帶兵刃出了公館,問明了北新莊的道路,他五人立刻順路往北新莊來。
走有幾里路,到了那北新莊。聽見莊中一陣鑼響,五人拉刀先竄上房去,往各處一瞧,見西邊一片燈光。即至臨近一看,那院內有紫金山漏網賊人衆多,莊兵各帶兵刃,圍住多臂膀劉德太、水底蛟龍高通海二人。
先有了蔡廣夫婦跳下去後,張耀宗夫婦、兄妹三人也跳下來,火眼狻猊楊治明,雙麒麟吳鐸,並獬豸武峰三人立刻過來,協力幫助動手,與張耀宗三人殺在一處。高通海見這夥賊人勢大,無法拿賊,也不知彭公生死如何。急得渾身是汗,又不好走,見賊人越殺越勇,喊殺連天,莊兵無數。那高通海正在兩難之際,忽聽西房又有人說:
「呔!好賊人,大膽的奴才,你等死在眼前尚還不知,我今特來拿你這夥賊人。」
不知房上這位,他是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高通海等七人,在北新莊與賊人殺了個難分難解。忽聽西房上有人說話,緊接著跳下一位英雄來,手執短鏈銅錘,大喊一聲:「賊人休要逞強,今有粉面金剛徐勝來也。」書中交待,他自半路之上追下盜馬的人去,追至北新莊,徐勝也沒找回馬來。他先回保安,到了公館,把他臨時所騎之馬,交給管號之人。他找了一個飯鋪吃了飯,也未見大人。他聞聽大人到北新莊訪那花得雨去了。他等到日落之時,到了北新莊。看那莊內路靜人稀,他竄上房去,到了裏邊,看見東跨院墻根下,正然彭祿兒扶著大人上墻。又見李通與劉芳交手,他救了二人,連忙出了東院,送至在大門以外,說:「大人受驚了,跟我來!」到了東村口,彭公纔定了定神,說:「徐勝,你纔來嗎?你不必送我,只是我的舊家人彭祿兒,此事多虧他,若不是他,吾已爲泉下人矣!我主僕二人,順路回公館,你快去把劉芳救出來。我到了公館,必然調官兵前來勦這花家窩巢。」
徐勝送了有半里之遙,彭公叫他去救劉芳,怕他寡不敵衆。粉面金剛來至花宅,先往各處探聽,並無動靜。只聽東院一片聲喧,鬧得亂亂鬨鬨。他施展飛簷走壁之能,到了東院,見那青毛獅子吳太山、金眼駱駝唐治古、火眼狻猊楊治明、雙麒麟吳鐸、並獬豸武峰、紅眼狼楊春、黃毛猻李吉、金鞭將杜瑞、花叉將杜茂、花面太歲李通一夥賊人,與高源等衆正殺在一處。
徐勝在房上起下一塊瓦來,照定那賊人李通面門打去,正中李通鼻樑之上,劉芳趨勢一刀將他砍倒在地,不能動彈。徐勝一掄短鏈銅錘說:「好賊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等助花得雨造反,刺殺欽差,外面官兵一到,你等休想逃走。」說罷,跳下房去,與賊人交手。
他見內兄張耀宗等正各施所能,與賊苦鬭。他一想,趁此拿了花得雨,免得他另生是非。自己方想罷,說:「高大哥、劉大哥,你等千萬別放走一個賊人,外面官兵一到,連花得雨一並擒拿。」他說罷,轉身殺條去路,竟往內宅而來。
方一進內宅,見三合瓦屋,正房五間,東西各有配房三間。見東屋內燈光隱隱,人影兒搖搖。他輕步來至窻外,用舌尖濕破窻紙,往裏一看,見靠北墻擺一張八仙桌兒,兩邊各有椅子。東邊椅子上坐定一個婦人,年約二旬以外,生得花容月貌。西邊有個侍女,桌上放著一盞蠟燈,茶壺、茶碗。
那婦人問那侍女說:「他們是都走了嗎?」
那侍女說:「他們走啦。」
那婦人說:「無故地找事,鬧得這麽大的亂子,他們又要進京,我每日替他們提心吊膽。你去把花祥叫來,我與他商談商談,是走好,還是在這裏好。」
那侍女說:「喲,姨嬭嬭,你也太膽小了,大爺此一去三五日內,定然有喜信回來。你叫花樣,他一個十七八歲的人,懂得什麽。他要帶你老人家走,哪裏住去?要叫大爺知道了,你二人命也沒有了,我也不能活了。」
那婦人說:「放屁,你知道什麽?荷花,你這孩子,我白疼了你啦。我這麽點事,你都不給我辦。」
那侍女說:「我給你老人家找去就是。」說罷站起來往外要走。
徐勝聽罷這話,心知內有隱情,連忙進房內來說:「花得雨哪裏去了,趁此實說?」
那婦人瞧見粉面金剛徐廣治,形如宋玉,貌似潘安。她不由得一陣骨軟筋麻,說:「大爺,你要問奴家,我是花大爺的侍妾蘭香,今年二十二歲,被他用銀錢買來的。大爺你貴姓啦?是哪裏人氏?」
徐勝見那婦人透些個妖嬌,說話輕薄。他說:「我問的是花得雨,你知道他往哪裏去了?說了實話,我饒你不死。」
那婦人見徐勝正言厲色說話,她也不敢討賤了。她說:「花大爺因爲得罪了彭欽差,他方纔騎馬進京,求王爺庇護去了。」
徐勝聽了,並未回話,連忙回轉身出去,到了院子中,飛身上房,竄至街上,往上京都的大路追上前去。
一路追趕,只見黑暗暗樹木森森。徐勝追了有六七里路,並不見有人行走,他心中甚是著急。他也是道路不熟,正在著急之際,忽聽正北有人說話,說:「花珍珠,你快僱坐騎,你我到了京都中,見了王爺,求他老人家與我作主,我必要害了賊官之命,方除我胸中之恨。」
花珍珠說:「大爺不必擔心,我跟你老人家到了京中,見了王爺,求王爺救我主僕二人。」
徐勝在遠處聽見,心中暗喜說:天助我也!該當我成功。自己一擺短鏈銅錘,在道旁趕過,頭一匹馬過去,把第二匹馬劫住說:「惡霸,你往哪裏走?」伸手抓住騎馬之人,拉下馬來,按住在地,說:「花得雨,今日這就是你盡命之所。」
被擒的人說:「好漢,我不是花得雨,我是花得雨家人,叫花珍珠,只求老爺饒了我吧!」
徐勝說:「頭前那騎馬的人是誰?」
花珍珠說:「是我家主人,花得雨。」
徐勝說:「我先把你捆在這裏,我再追上花得雨,回頭來放你。」花珍珠說:「好漢爺千萬放我,我家中上有老,下有小。」
徐勝把他捆好了,轉身追下花得雨來,追至有二里之遙,聽得前面有馬蹄之聲,正是花得雨。他因方纔道旁一人,把他家人花珍珠拿住便縱轡加鞭,如飛似地跑至這裏。心中自己禱告說:「過往神明,皇天后土,保佑我今日逃脫此難,我回家滿斗焚香,報答神明。」
正在禱告,忽見馬前有一個黑影,約有三尺多高,晃晃搖搖的,把那去路阻住。花得雨心中一動說:這是鬼嗎?天正在三更之時,又是曠野荒郊,前無村莊,後無跟人,又是星斗滿天,道旁都是古墓墳丘,枯樹一片,看著心中害怕。越想越怕,不由己地戰戰兢兢。又見那對面之物,跳了兩跳,又往馬這邊一縱,花得雨坐下馬一撥,前蹄一擡,把他扔下馬來。那黑影走過來,先按住花得雨說:「唔呀!混帳忘八羔子,你是找死呀!我等你多時了。」
徐勝追到一看,見是蠻子兄長小方朔歐陽德。過去請了一個安,問:「兄長好,你從哪裏來?」歐陽德說:「前日吾與你們分手之時,吾先來至此,暗中訪查道路上有紫金山漏網之賊,意慾行刺,替周應龍報仇雪恨。我今晚先到公館,探訪一回,知道你們都在北新莊,我來至此處,正遇他主僕二人,要往北京去走動人情,我先來此處等候。賢弟你來甚好,先把花得雨送回公館,我去幫助衆人,拿獲吳太山等一夥賊人。」
花得雨蘇醒過來,已被徐勝捆上。忙問:「哪位拿我的,我和你二位並無冤仇,你二位要放開我,我京中有一座當鋪,二十萬兩銀錢成本,我奉送你二位,倘如不信,我親筆立字與你。」
歐陽德說:「吾是不要你那些銀錢;吾徐賢弟爲求功名不圖錢。你所做的事,傷天害理,我要放你,落個萬古駡名。」
徐勝說:「兄長不必問他,我把他馱在馬上。」二人拉馬,馱著花得雨往回走,至半路,先放了花珍珠。問他從今還作惡事不作?花珍珠說再也不敢了,叩了—個頭,竟自去了。
徐勝說:「我至保安公館,看守花得雨去,兄長你去幫助蔡老英雄等。」歐陽德答應。二人分手,徐勝回保安公館不表。
單說小方朔歐陽德往北至北新莊,聽得莊內一片喊嚷。及至進了莊門,一看有四十名官兵,與保安千總劉達武奉欽差之命,來勦賊人。到了莊門,這裏方纔圍住。裏面東院中,老賊青毛獅子吳太山,看那動手之人都是勦滅紫金山的人,他又怕官兵前來,呼哨一聲說:「衆位,風緊急,復流撒活竊,年上撒脫。」
衆賊知道,這是黑話,說是辦案的人多,咱們從西邊逃走吧。
金鞭將杜瑞說:「高通海,也是你命不該絕,好漢爺我有要你命的時候,我去邀來英雄拿你,你想要走是不能夠。」杜氏兄弟先上房去了。
劉芳和楊春殺在一處,戰了幾個照面,紅眼狼刀花一變,他與黃毛猻李吉也逃走了。
金眼駱駝唐治古見勢不好,也帶衆人且退且走,逃至村外,大家逃去了。
這裏張耀宗、蔡廣捆上李通,拿丁幾名莊兵。歐陽德也從外面和千總劉達武領官兵到了,拿了幾名管家。天色大亮,押解李通與家人花瑞、花升、花祥、花茂,還有幾名莊兵,共有十四名,帶至保安公館大門內東房,先把衆人押在外面東房內,劉達武帶兵看守。後又有蔡廣等把女眷送在對面公館。他同玉面虎張耀宗、水底蛟龍高通海、多臂膀劉德太、小方朔歐陽德進了公館。
徐勝由裏面出來,見了蔡廣請安,又與張耀宗見了,隨說:「我托衆位洪福,已將花得雨拿到,大人是昨日晚間被我救回,請衆位到裏面見見大人。」
衆位至裏面,大人正同彭祿說別後的事,吃著茶。徐勝進來,先給大人請了安,說:「回大人知道,歐陽德、蔡廣、張耀宗來給大人請安,他等還幫助把花家的餘黨與官兵動手的人,共獲十四名。」
彭公本是精明幹練之人,聽見徐勝來稟,帶笑說:「徐勝,你出去把蔡老英雄、歐陽德義士與張耀宗請進來。」
徐勝出去說:「大人請你三位相見。」蔡廣等一同進去。
劉芳、高源先請了安說:「大人受驚了。」
彭公一擺手,蔡廣等三人請安。彭公站起身來說:「看坐,二位義士請坐。張耀宗,你從哪裏來?請坐吧。」
張耀宗謝了坐,把以往的事說了一遍,彭公說:「我來至此處,遇見這樣奇巧之案,天助我拿獲兇徒,皆諸公與二位義士相助之力。」吩咐叫三班人役伺候,要親身讅問花得雨,因奸殺命,窩聚賊匪,拒敵官兵之案。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彭公叫人傳保安同知,三班人役,要讅問花得雨。早有同知法福理帶三班人役來參見彭公。
彭公說:「貴府,你且聽候本部院細讅賊人。」又對蔡廣、歐陽德說:「二位義士,聽我讅問花得雨。」
彭公當中坐定,左邊蔡廣、歐陽德;右邊張耀宗、法福理;下邊三班人役;高源、劉芳、徐勝三人站在大人身後。吩咐先帶上他的家人,花瑞、花升、花祥、花茂,四個人上來跪下。彭公看了看,問了姓名,彭公說:「花瑞,你是一個當奴才的,我也不怪罪于你。你家主人一身所作所爲的事,只要你說了實話,我施恩于你,放你回去。你主人花得雨他家窩聚大盜,你可知道?你若不說實話,我就嚴刑治你。我還要重辦你四個人。哪個先說實話,哪個算是好人,我就放你等回去。」
花瑞被彭公這一番言語,說得默默無言。自己心中說,有心不招這件事,犯在當官,我無故受些官刑,實在犯不上。想罷,說:「大人開恩,我家主人一生愛練武,先僱了個護院的人,名叫花面太歲李通,後來又來了青毛獅子吳太山等。這些人全是河南紫金山的人。住在我主人家內,可不出去偷盜。無事與我主人在一處練習,我說的並無虛話。」
彭公點了點頭說:「花瑞,你主人爲什麽謀殺劉鳳岐之妻身死?你必知情。」
花瑞說:「我在外院看門房,這事是我們總管花珍珠與花茂他二人所辦。」
彭公說:「花茂,你家主人謀人妻女,你從實說來!」
花茂說:「大人要問,只因我家主人于三月初七日上墳,回頭走至保安東街口,見路北有隨墻板門,門外站定一個婦人,有二旬左右,長得十分美貌,眉眼另有一團風流。我主人問花珍珠,這是誰家婦人。花珍珠說,是劉媽媽的兒媳婦。劉媽媽會收生,常往小人家裏去。又問劉媽媽的兒子作什麽。花珍珠說,作糧行生理,在昌平州作生意。我主人回至家中,叫花珍珠想主意,要弄這婦人到手。花珍珠獻了一條計策。他說定個日子,接劉媽媽給他媳婦收生,來至此處。他說我也不離左右。他知道劉家沒有男人看家,就是劉媽媽兒媳婦一人,夜晚派些人去搶來。一個婦人家多給她些衣服、金銀首飾,也就安住她的心了,那婦人也不能走。次日再放劉媽媽回去,就說鬧胎,還須等幾天。我主人就依著他的主意,全辦好了。就派我帶吳太山、李通,並帶有二十餘名打手,各帶槍刀,到劉家門首,把大門打開進去,將房門也打開,見那婦人尚未睡覺,被我衆人搶上轎去,擡到我們莊中大門之內。放下轎一看,可不好了,一打開轎簾,瞧見那婦人脖項上插定一把鋼剪子,嚇得我主人也無主意。還是李通他出的主意,叫人將原擡的轎子別動,連死屍擡回,還送在他家內,裝一個不知道就完了。我等又把那婦人送到他家去。這是一往的實話,只求大人開恩。此事全是我家主人的事,他是不怕死的,實不與小人相干。」
彭公說:「帶李通上來,與花茂對詞。」李通身受重傷,也不強辯,均已承認。彭公又把那九個莊兵帶來問了名字,說:「你們是花得雨的什麽人?」莊兵說:「均是僱工。」彭公一拍驚堂木說:「胡說!既是僱工,爲什麽與官兵動手?」內中有一名叫王霸,說:「我們實不知道,只聽說有了賊啦,我們要知道有官兵到,小人那敢與官兵動手。」彭公說:「你家主人,共僱了有多少人工?」王霸說:「共有二百三十餘名。」彭公說:「帶下去交法福理看押。」吩咐帶上花得雨來。兩邊一喊堂,便把花得雨帶至大人公位以前。兩旁人役說:
「跪下!」
花得雨一笑說:「彭朋,你叫我跪下,我一不犯國法,二不打官司。你帶一夥強盜,到處指官詐騙,詐我資財,咱們這裏也完不了,有地方官和你說去。咱們到那都察院,打一場官司去。」
彭公聽罷,說:「花得雨,你謀奸殺命,窩聚強盜,夜內移屍,淩辱欽差,拒捕官兵,你的腦袋還有嗎?你還裝作好人,今見本部院,目無官長,咆哮公堂。來人,著實先打他八十大板。」
兩旁人把花得雨拉下去,打了八十大板,打得他鮮血直流。
打完了,彭公說:「帶上來。」花得雨說:「好打,好打!」彭公說:「你還不招嗎?」花得雨一語不發,只氣得面皮發青。彭公看罷,心中想了一會,隨吩咐帶下去,叫高源過來附耳,如此如此辦理。
高源叫劉芳、蔡廣、徐勝等一同下去。高源叫法福理附耳過來,說了幾句話,將手下人看押花得雨,另收在公房之內。
花得雨連痛帶氣,迷迷胡胡睡著了。有五六個時刻,他一睜眼,黑暗暗不見有人,正自狐疑,忽見進來兩個人,頭一個是古來的打扮:頭戴纓綾帽,青布靠衫,腰繫皮廷帶,足下青布靴子。一個手提綠紙燈籠,手拿鐵鏈,那一個手拿一面小牌,上寫著追魂取命。一個黑臉膛,一個白臉膛,說:「花得雨,你跟我二人走吧,現有冤魂把你告下來了,我二人是本處城隍司的官人。」說罷,抖鐵鏈把花得雨鎖上,帶他往外就走。只見黑暗暗、淒慘慘、陰風陣陣寒。拐彎抹角,見前面一座大殿,抱柱之上有字寫的是:
陽世英雄傷天害理都有你陰曹地府古往今來放過誰橫有四字,是「你可來了」。
進殿一看,所點之燈,都是昏慘慘,燈光皆是綠的。當中有一公位,坐定森羅天子。頭戴五龍盤珠冠,龍頭朝前,龍尾朝後;身穿袞龍袍,上繡龍翻身,蟒探爪,攢五雲,把海水鬧,片錦鱗,起靈芝草,毒山水固,一件的赭黃袍;腰中繫緊橫腰帶,八寶白翡碧起光毫,富貴高陞玉帶一條;足下篆底官靴。面如黑漆,一部花白鬍鬚。左邊是判官,頭戴軟翅烏紗帽,綠綢蟒袍,足下官靴。並有牛頭和馬面,兩旁皂役人等。方一進殿,迎面有一個戴烏紗帽,身穿紅蟒袍玉帶官靴的,他帶著一個女鬼往東去了。又回頭說:
「花得雨的靈魂帶到,今有劉鳳岐之妻周氏被你謀害身死。」「帶花得雨上來,跪下!」
兩旁一喊堂,便說:「跪下!」
上面閻王說:「來,把生死簿拿我看。」
判官立時呈上一本帳簿。閻王說:「花得雨,你欺心膽大,倚勢欺人,你豈不知善報惡報,早報晚報,終然有報。你謀人妻女,所作的事,還不實說嗎?等我將你上油鍋炸你纔說呀!」
花得雨一聽,心中知道已死在地府陰曹,不說也無用了。他就把與花珍珠定計,搶劉鳳岐之妻,周氏自刺身死,移屍之故,又從頭說了一遍,寫了供底,花得雨親手畫了押呈上去。
忽然背後過來一個人,正是高通海,說:「花得雨,你今還往哪裏躲避,我是不能饒了你的,你也說了真情實話,你還要怎麽樣賴供呀?」
把燈重新改換,一看衆人,都是穿的唱戲的衣服。扮閻王的是蔡廣,扮判官的是徐勝,招房是張耀宗,扮女鬼是戲班內唱小旦的。這都是彭公授計法福理這樣辦理。保安同知法福理他是旗官,這裏有一份戲箱,存放那裏,故借這公館東邊關聖帝君廟內,作爲問案之所。今已讅問花得雨不法之事,均已招認,重新帶他去見彭公。
彭公問這案,要是行文上憲,又耽延幾十天的功夫,總要與民除害爲是。命將衆人犯等帶下去看押。次日天明起來,彭公吩咐把被告牌擡出去,準有人告花得雨。這信一傳出去,就有居民人等喊冤,告花得雨霸佔房屋地土,搶擄少婦長女之案。有七張呈狀,彭公各問了口供,俱皆叫進來說:「明日我辦花得雨。」即派官人押著罪犯,所有告狀的人,將被搶婦女對明,並將田產各歸本主。
彭公遞了一件折子,奏明花得雨所爲之惡。旨意下,將花得雨即行就地正法。李通等俱斬首示衆。彭公欽賜剪惡安良字樣,同知法福理地面不清,革職留任。高源、劉芳、徐勝記大功一次。這上諭一下,彭公派法福理監斬,在保安西門外,梟首示衆。
彭公將事辦理完畢,忽聽外邊差人來報,說:「有一個姓張的來求見大人,他來報有機密的事。」
彭公派高源出去,看是何人。高源出去,看是山東一帶有名的鳳凰張七,即張茂隆。連忙請安說:「叔父,你老人家從哪裏來?」
張茂隆說:「我聽人傳言說,賽毛遂楊香武出家,當了老道啦,我找我徒弟朱光祖、萬君兆,順便看幾位朋友。我今聽說一件機密大事,特爲前來見大人告稟。」
高源同他進來,給大人請了安。彭公一看那張茂隆,年過花甲,五官端正。彭公說:「義士請坐。」張七說:「大人在此,草民萬不敢坐。」彭公說:「此處並非公堂之上,坐也無妨,義士從何處來的?」
張茂隆說:「草民素知大人爲人忠正,我纔來此送信,我要知道不來,心中不安。我要說,大人把左右暫退出去,恐走漏消息。」
彭公說:「無妨,都是我的心腹人。」歐陽德與蔡廣也在這裏說:「請張義士說也無妨。」鳳凰張七說出一些話來,嚇得衆人魂膽皆驚。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那鳳凰張七,他來至大人的公館內,見了彭公,說:「今我在漾墩地方聽人傳言,青毛獅子吳太山、並獬豸武峰二人邀請天下各路豪傑,替金翅大鵬周應龍報仇雪恨,攔轎行刺彭公,或明或暗,各自均要留神。草民就此告辭了。」彭公說:「義士,你來送信,定無虛言,我此處查辦大同,義士跟我前去,我絕不虧負于你。」張茂隆說:「吾恩兄是黃三太,病體沉重,我意慾上紹興府前去探望。在路上順便找我徒弟八臂哪咤萬君兆和賽時遷朱光祖他二人。我實不能跟大人前往。」
彭公說:「既不能跟我前往,我也不強留你。」于是叫彭興取八兩紋銀路費,送與義士收納。興兒取來,交給鳳凰張七,張茂隆接過來說:「謝大人厚賜,我要告辭去了。」彭公叫高、劉、徐三人,將他送出公館。
彭公問歐陽德說:「義士,此事應該如何呢?」
歐陽德說:「大人不必爲難,你帶徐勝、高源、劉芳三人騎馬便行,吾坐著大人的轎,叫張耀宗的車子也跟在轎後,按站行程。如有人動作,吾先拿那混帳王八羔子。大人也不可離遠,只要拿住幾個,就鎮住他們了。」彭公說:「也好。」
張耀宗到南店算還飯錢,一同起身。歐陽德坐上大轎,他等跟在後面,轎馬車夫人等起行。合城文武官員送欽差不提。
彭公起身,身穿便服,帶高源、劉芳、徐勝三人保護,出了保安城。天氣甚好,綠樹蔭濃,青山迎面,道路崎嶇。彭公在馬上說:「我自過居庸關以來,所見另有一番景色。」徐勝說:「天氣甚好,出了山口就好了。」彭公在馬上熱不可言。往前一看,都是一片荒山,並無樹木。口中又是乾渴,回頭說:「高源,你看前邊哪裏有歇涼之處,可以買杯茶吃?」高源說:「再往前走幾里路,就有歇涼之處。」
彭公緊緊催馬,繞過山彎,見前面有人,男女不少,手中拿著香,仿彿燒香上廟趕會的樣子。前面不遠,有一個村莊,樹木森森,人煙稠密。彭公進了南村口,聽那行路之人說:「天有正午,孃孃該升座了,咱們快走罷!」彭公往前走了不遠,見街西有一座野茶館,字號是別墅山莊,掛著茶牌子,是雨前毛尖、武夷六安等名目。彭公下馬,高源等三人也下了馬,把馬拴在一處,進了茶館,要了一壺茶。
只見從外面進來一個人,身挎香袋,年有三旬以外,莊農人打扮,坐在那彭公四人一處,說:「四位喝茶啦!」徐勝說:「你要往哪裏燒香去?」那人說:「我們這村叫鷄鳴驛,這村西頭有個天仙聖母孃孃廟,這個廟內原先有一個道士叫賈玄真,因得病身死。最近又有一位活佛孃孃顯聖,在此捨藥。無論是哪裏人,都來燒香,她也知道姓名。你四位貴姓啦?」
徐勝說:「我姓徐,那位姓十,那位姓劉,那位姓高。」那人給了茶錢去了。
徐勝說:「這件事,又是妖言惑衆,那有活神仙之理呢?」跑堂的過來斟水,徐勝說:「你們這裏有一位活孃孃啊?」
跑堂的說:「我們這裏有一位九聖仙姑孃孃,她是賈玄真老道的表妹。她說是九聖孃孃降世,濟困扶危,捨藥治病。每逢三六九日,在此捨藥濟人。初一十五日,遠近村人全來燒香。今日是五月十三日,你們去看熱鬧吧!」那跑堂的說完去了。
徐勝說:「這可是新鮮之事。依我之見,咱們找店住下,我去訪訪這段事情。」彭公看那北邊路東有一座客店,字號是二元客店。彭公說:「你與高源二人去訪查明白,稟我知道,我與劉芳住在客店,等候你二人。」徐勝說:「三元客店見。我二人去也。莫若你老人家也去逛逛如何?」彭公說:「我去也不便,還有四匹馬,沒人看守,也不成啦!你等去吧!」
徐勝站起身來,同高源一直往西去了。走了有半里之遙,見買賣人煙不少,醫卜星相,甚是熱鬧。路北一座天仙孃孃廟。徐勝等進了山門,見正北大殿,東西各有配殿三間。正北大殿大龕上,掛黃雲緞幔帳,頭前供桌上擺著五供一堂。正北設著蓮花座,並無佛像。兩邊燒香的人等候,齊說:「孃孃駕到了!」
只見外面四對黃旗引路,一乘四人小轎,轎內坐著一位孃孃,後跟僕婦二人。擡至殿前住轎,那兩個僕婦攙著孃孃下轎。徐勝看那孃孃,年可十八九歲,頭戴珠冠,身穿藍綢衫,週身繡團花,西湖色百折宮裙。足下金鏈二寸有餘,大紅緞宮鞋,面如桃花,柳眉杏眼,朱脣皓齒,真是梨花面,杏蕊腮,瑤池仙子下降,月殿嫦娥臨凡。美貌標緻,令人可愛。怎見得?有贊爲證:
見佳人,天然秀,不比尋常。烏雲俏挽堆了髻,黑真真長就未擦油。眉兒彎,春山秀,杏子眼,把情兒露。鼻樑端正,櫻桃口,耳墜金環罩玉鈎。穿一件,藍綢衫,翠挽袖,內襯羅衫婁外婁。百折宮裙金蓮露,端又正,尖又瘦,看看好象不會走,行動又如鳳點頭。心兒秀,性兒秀,美天仙,平地扭。嫦娥見,也害羞。真正是美貌豐姿、體態溫柔。
徐勝、高源二人,一見這孃孃這樣打扮,就知不是好人,透些風流俊俏,美貌無比。只見她升了大殿公座,兩個僕婦站在兩旁,有兩個女童站在兩邊。見燒香之人齊到殿前說:「願孃孃萬壽無疆!」燒香叩頭求藥的人不少。忽見有一少年人進來,年有十七八歲,面如滿月,眉清目秀。身穿兩截羅漢衫,內襯白錦綢褲褂,西湖色春羅套褲,白襪雲鞋,手舉高香,跪在孃孃駕前,說:「孃孃在上,弟子景耀文,因母親病重,求神護佑賞賜仙丹,給我母親治病。弟子必燒香還願。」那孃孃微睜杏眼,一看說:「原來是景耀文,你來討藥,孃孃念你一片虔誠之心,賜你金丹一粒。」一回手,從囊中取出一粒藥來,交給僕婦。僕婦下來說:「公子,你跟我來取藥。」說完往那少年之人鼻孔一摸,那少年之人立刻跟僕婦往西院去了。高源看著,透著一些怪異,不由得心中一動。
這時,忽見從外邊進來一人,年在三旬以上,身穿紫花布褲褂,白襪青靴,面皮透紫,紫中透黑,粗眉圓眼。跪在那個孃孃駕前,說:「孃孃救我!我姓王行二,綽號人稱小刀子王二。今年我三十一歲,並未成過家,渾身酸懶,求孃孃可憐可憐我吧!」那些個燒香的男女老少一聽,無不驚異。只聽那孃孃說:「王二,你的來意我也知道。來人,給他一塊藥,吃了就好了。」那僕婦下去,給了王二一塊藥吃。王二一發愣,那僕婦一拉他站起來,往西院內去了。
徐勝說:「這孃孃她本是一個活人,如何是神仙呢?我去問她就是。」想罷,上前說:「孃孃我是遠方之人,聽人說娘娘顯聖,我有些不信。我要看看孃孃怎樣靈騐,求孃孃說我是哪裏人氏,姓什麽叫什麽,我纔珮服。」
那孃孃一看徐勝,不由杏眼含情,香腮帶笑,說:「你的來意,我也知道。你不相信我,我也不惱怒于你。你姓徐,是過路的,不必生事,你去吧!」這句話說得徐勝一言不發,心中暗爲珮服。
書中交代,她既是肉體之人,如何知道徐勝名姓?這是徐勝在茶館之中與燒香的人說閒話,走漏了名姓。那燒香的人就是他們一夥的,專在廟的附近,看有形跡可疑的人,他就過去訪問名姓,共有十數個人,都替孃孃辦事。暗探明白,回去告訴她。天有過午,燒香的人不斷。至日色平西,孃孃起駕下座,僕婦扶著上轎,立刻出廟,就在西邊路北,另有一座院落。高源、徐勝跟到門首,見孃孃進了大門,二人纔回三元客店。在上房見大人,細說方纔之事。彭公說:「這是妖婦,煽惑本處平民,地面官應該辦她。」徐勝說:「大人,我吃完了飯前去打聽她夜內做何事故。此事關乎地面,我要細訪真情。」彭公說:「也好。」四位吃了飯,高、劉二人保護大人,徐勝帶短鏈銅錘,立刻出了客店。
天不到初更之時,他飛身上房,至廟西邊那所院落,從西北進去,看裏面有三十餘間房屋,他至西院,瞧那北上房是滿裝修、前出廊、後出簷的房屋。屋內燈火搖搖。徐勝見東西都有配房,屋內也有燈光。他跳下房來,在窻戶外用舌尖濕破窻紙,望裏看。那東裏間是兩間明著,上掛四個紗燈,各點蠟燭。北墻東邊,四隻皮箱。西邊條案上有燭臺一個。東邊椅子上坐著就是那位孃孃,靠南窻戶是大床,床上擺著小炕桌一張,上擺六碗菜,一壺酒,兩份杯箸。兩邊有三十多歲兩個老媽。只聽那孃孃說:「我今日很煩,把我的衣服拿來,我換換。」那僕婦立刻把東邊箱子內的包袱取來,放在她面前床上。她脫了蓋綢衫、襯衫、裙子,換了一件銀紅色女褂,週身鑲著寸邊條子,腰中繫一條紅色汗巾,品藍綢中衣,紅緞花鞋。頭上珠冠摘去,竟顯得黑髮真真的烏雲!梳著盤龍丫髻,上插幾根真金簪環,斜插一朵粉紅海棠花,更顯美艷。她換了衣服,叫僕婦將衣服拿了過去,說:「給我拿茶來。」
那僕婦就送上茶來。那孃孃喝了幾口,說:「你們去把那姓景的給我帶來,我要親身請他喝酒。」那老媽答應出去。徐勝飛身上房,施展珍珠倒捲簾的架式,隱身藏于屋簷下。見那使喚老媽進了西廂房,把白日燒香求藥的那位少年給領進上房,迷迷糊糊的,也認不出人來,楞呵呵的,坐在床上。
那孃孃先掏出一個藥瓶兒,倒出藥來,往那少年之人鼻孔一抹。那景耀文一睜眼,他說:「這是哪裏?你快說!」那僕婦說:「你不必嚷的,我們孃孃與你有一段天緣,你不可錯過。」那孃孃說:「景耀文,你瞧,我是王母之女,如今臨凡,與你有一段金玉良緣,該當你我今日夫婦配合。我見你來,也是天緣湊巧。你喝兩盃酒吧,我也陪你兩杯。」
那景耀文說:「我是因母病纔來求藥,你們用什麽詭計誆我來此?快送我回去!不然我要嚷啦!你們胡說,哪有孃孃還要男人的道理!」
那孃孃說:「你好不明白,人生在世上,夫婦是人生之大道。你說神仙是無有男人的,那玉皇爲什麽還有王母孃孃呢?還生了幾個仙女。你要從我,咱們兩個喝酒吃飯,然後安歇睡覺,明天我送你歸家,給你母親治病。要不依我,我先殺了你!你也不能救你母親,你也不能回家去了。你好糊塗。你看我哪一樣長得不好,你只管說。我與你爲夫婦,也不虧你。」徐勝一聽,這廝她太不要臉,定不是好人!我進去拿她!
不知怎樣拿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粉面金剛徐勝,站在房簷上,聽見屋內那孃孃百般哄那少年之人。那景耀文並不依從。徐勝正要進去,又怕莽撞,不免我看她一個水落石出就是。
書中交待,這孃孃原是靠山莊的人。在家姓桑,她父親早喪,母刁氏生她兄妹三人。她兩個兄長,一名桑仲,一名桑義,練得一身好武藝,在綠林中爲業。她乳名叫九花孃,自幼年七八歲時,有一個跑馬戲的張媽媽愛她好,認爲乾女兒,傳她一身好武藝。張媽媽死後,她又跟哥哥練拳腳。後來許配一個保鏢的,姓保名必顯,由十六歲過門,又跟男人學了些槍刀棍棒。其性妖淫,一夜無男人陪伴,她如度一年。過門未得一年,她丈夫得了一宗虛弱之病死了。她無有公婆管教,時常招些男人。性情又不長,也無論什麽男子,在一處過了一個月,就夠了。她夠了,稍不開心就殺了。自己又有一身本領。她長在綠林,與賊人混在一處。去年纔十八歲,就已殺了有二十條人命。她有一個遠親表兄,姓賈名玄真,在鷄鳴驛天仙孃孃的廟內出家。她時常來廟中住著,賈玄真與她通奸,也得此病死了。她在這廟中託言頂神看病,也長有綠林人來往。她認識的姦夫常來這裏住。她以孃孃下降爲名,爲是招些男女來。她曾受異人傳授迷魂藥,有一條手帕,名曰五綵迷魂帕。她用藥迷住那標緻少年帶在這院內,晚間追懽取樂。這院別人叫迷人館,她把那男子害得也多了。每夜要用兩個,方趁她心懷。
今夜把景耀文帶至這裏,她百般獻勤,蜜語甘言,那景耀文一概不懂。她不由心中不悅,用迷魂藥往他鼻孔中一抹,將那景耀文迷過去,不省人事,叫僕婦帶他上外邊去,把那小刀王二帶過來。
僕婦去不多時,帶進一個穿紫花布褲褂的來,坐在椅子上。那九花孃把解藥給那王二抹在鼻孔之中,片刻就明白過來。那王二本是一個土匪,聽人傳言說九花孃離了男人不成,他纔至廟中找九花孃戲耍。現在蘇醒過來,他立刻睜眼一看,屋內燈光閃爍,九花孃便裝打扮,更顯姿容秀美。他連忙跪在就地:「求孃孃開恩救我!我是一片誠心前來,求孃孃救我!」說著話,就伸過手去,摸九花孃的金蓮。九花孃假裝好人,一掌打在王二的臉上,說:「好不識時務的東西!這裏來撒野來了!」
王二笑譆譆的,說:「多謝孃孃賞我一個嘴巴,再打一下,我連肉都麻了。」九花孃一聽,也笑了,說:「你這無賴,起來,看你人長得粗率,倒還會說話。」那小刀子王二起來,坐在床上,那僕婦人等把酒斟上,說:「二位喝酒吧!」那王二眼都直了,往前一伸手,拉住九花孃的手腕,他說:「孃孃,先別喝酒,先賜我片刻之懽!」九花孃娘說:「你先別忙。」
正在說話之際,忽聽外邊房上有人說:「老九,叫你受等了!我一步來遲,先罰我三杯吧!」說罷,從外面進來一人,年有二十五六歲,身穿藍綢子褲褂,足蹬青緞子抓地虎靴子,手提小包袱,白淨面皮,人物俊品。這人乃是河南紫金山金翅大鵬周應龍的餘黨,姓韓名山,綽號人稱玉美人。他因官兵在紫金山拿了周應龍,他自己漏網至此處避難。由二月認識九花孃,二人見面,心意相投,如魚得水,並無半點的不好之處。見三月間,九花孃就逆了韓山了,韓山要管住她不準再交別人。九花孃如何肯聽?無事之時,九花孃常往各處散逛,有認識的男子,就住幾天纔回來,韓山也無法治她。今日韓山是從張家口來的。方一到院中,就聽見屋內有人說話,正是九花孃與一男子吃酒調戲。韓山說:「好無知的娼婦,你又招引野男子,在這裏敗壞家風!」拉刀進屋內,一掄單刀,就把小刀子王二給殺了。俗語說的好,姦情出人命,賭博出賊情。那王二也是匪人,今天爲貪著女色,惹下了殺身之禍。
九花孃一看,那韓山殺了王二,一時間心中不悅,蛾眉直立,二目圓睜,一伸手把墻上掛的刀摘下來,說:「韓山,你也太無禮了!」掄刀就剁韓山。韓山說:「老九,你反臉無情!這還了得嗎?」九花孃說:「你要管你姑嬭嬭如何能成?我看哪個男子長得好,我就留他在這裏睡,你敢殺我心愛之人,我焉能饒你!」玉美人韓山說:「好賤婢!你也不知大爺的厲害!」說罷掄刀相迎。九花孃一摔手帕,照定韓山面門打去。韓山腳站不住,昏迷于就地。九花孃過去一刀,把韓山的人頭剁下來,又掄刀砍下手腳來,把東邊的箱子,叫僕婦抽下來一個,把兩個死屍砍碎,放在箱子內,收拾血跡乾淨,點上檀香,薰除屋內腥臭之氣味。
粉面金剛在屋簷上一看,心中說好厲害,這還了得嗎?九花孃殺了韓山,她的高興也沒了。想那景耀文,他也不從,該當如何?且說徐勝見淫賊九花孃這樣行爲,自己說:「我何不拿她?」想罷,跳下房來,說:「淫婦,你這樣可惡,殺害活人,我來拿你!」
九花孃一聽,說:「哪位呀?」抽出刀來,僕婦執著燈籠,來至外邊一瞧,見那徐勝年約二十多歲,身高七尺,頭上藍手帕包頭,身穿藍綢子褲褂,青緞子抓地虎快靴,面如白玉,亞似桃花,白中透潤,潤中透白,尖下頦,雙眉黑真真斜飛入鬢,一雙俊目,黑白分明,準頭端正,脣若塗脂,行如宋玉,貌似潘安。九花孃一看,不由心中一動,骨軟筋酥,說:「哎喲,這位從哪裏來呀?」說著這話,故意擺出妖媚之態,噗哧一笑。
徐勝說:「好賤婢,我看你多時,特來拿你!」說罷掄短鏈銅錘,照定九花孃就打。九花孃一閃身躲開,說:「壯士,何必如是呢?你要喝酒,請進屋中,你我談談心。我看你也不是尋常之人。」
徐勝說:「呸!別不要臉啦!我乃堂堂正正奇男子,烈烈轟轟大丈夫,豈能與你無名賤婢爲伍!」
九花孃說:「你真不知自愛!開口傷人,我焉能饒你!」掄刀就剁。徐勝急擺短鏈銅錘相迎。二人打了有幾個照面,九花孃一摔迷魂帕,照定徐勝面門打去,徐勝立刻昏迷栽倒在地,不省人事。立刻被僕婦人等拿住捆好,擡到屋內,放在地下。九花孃把徐勝抱在床上,剪了燭花,又望徐勝臉上細看,果然美男子,俏丈夫。
她先去取解藥來,親自伸出十指尖尖的手兒,把解藥抹在徐勝鼻孔之內。徐勝蘇醒過來,睜眼一瞧,見九花孃站在眼前,聞到一陣冰麝脂粉丹桂之香。徐勝說:「你拿住我,不殺我,意慾何爲?」
九花孃笑譆譆地說:「你貴姓啊?我是一分好心,要與你結爲百年之好,長久夫妻。我也沒有男人所管,你要依從我,咱們合而爲一。你要不依我,你也有個姓名,是哪裏的人,來此何爲?」
徐勝說:「我姓徐名勝,字廣治,綽號人稱粉面金剛。我聽說你在這裏常常害人,路見不平,要結果你的性命,替衆人除此一害!」
九花孃聽說,又道:「你既然是綠林的,就更好啦。我這裏有的是金銀,任你所用,你往哪裏去,我也跟你往哪裏去。你我年歲相當,你又何必裝腔作勢呢?」
徐勝說:「我乃綠林英雄,豈能與你寡廉鮮恥之人作夫婦?你要殺我,任你自便;你要放我,亦由你自便!」九花孃說:「你當真不從我,我要殺你。」徐勝說:「你殺就殺,徐大爺視死如歸。賤婢,你不算是人!」
九花孃說:「你也太不要臉啦,我要殺你,如傷一蟻!」說完掄起單刀,照定徐勝脖頸就砍下來。徐勝一閉二目,只等一死。只覺得脖頸一涼,九花孃的刀正拍在脖頸邊。徐勝一睜眼,那九花孃又說:「我有心要把你殺了,我又捨不得你。要依我,豐衣足食,我哪樣配不過你?你好無知!」
徐勝見這光景,自己心內說,徐勝,你這無知匹夫,既然這樣,你莫若將計就計,口中應允她,她放開我,我拉刀殺了她更好;殺不了她,我自己逃走,到公館再派人來拿她就是了。想罷,就說:「你要殺我,又不殺我。你要和我成夫婦,你須依我一件事。我往哪裏去,你跟我往哪裏去。」
九花孃說:「那是自然,我既嫁你,我就隨你去。」說著話,把徐勝就放開了。徐勝站起身來一看,他那短鏈銅錘在八仙桌上放著,九花孃坐在西邊椅子上。徐勝愣了半天,突然伸手抓過銅錘,往外就跑。
·九花孃立刻大喊:「你這口是心非之人!」當即拉單刀追出去,照定徐勝就是一刀。徐勝掄銅錘就打。二人在院中殺在一處。九花孃又一摔迷魂帕,照定他面門打去。徐勝聞得一陣異香,一陣昏迷,倒于就地。被九花孃捆好,又放在屋內床上。九花孃說:「再拿解藥來!」僕婦人等又取過解藥來,聞在徐勝鼻孔之內。少時蘇醒過來,睜眼一瞧,說:「好賤婢,真不要臉!又要怎樣?」
九花孃說:「你這匹夫!口是心非!你方纔說允我,我放了你,你又逃走。此事也就是我,要是別人,早把你殺了。你自己還不識時務!你要好好地依我,萬事皆休;如若不然,我定要殺你!」
徐勝一想,這事我作的太粗魯啦,我不該走得那樣快,我必須如此如此,這纔能辦理此事。想罷,說:「孃子,放開我吧,我再也不走了。你要信我,就放了我。」九花孃說:「你起誓我纔放你。」徐勝說:「你放開我,我再走,叫我永不走好運氣!」九花孃過去,把他放開,說:「你起來,不用鬧,咱們二人吃酒罷。」
徐勝坐在床上,九花孃叫僕婦人等預備酒菜。徐勝在東邊坐,九花孃在西邊坐。擺上酒菜來,徐勝打算要用酒灌醉了九花孃,他好拿她。二人對坐吃酒,九花孃本來也愛徐勝長得好。五官端正。她所遇的男子也不少,並沒一個比徐勝長得好的。故此她甚愛徐勝。二人先喝了幾盃酒,九花孃說:「我給你半盃酒喝。」把自己一盃酒喝了一口,剩下的給徐勝喝了。二人又劃拳。正在喝得高興之際,忽聽窻外一聲嚷:「獨佔鰲頭啦!」伸進一隻手來,嚇得徐勝與九花孃一跳。二人忙問是何人?只聽外邊說:「好徐勝,你在這裏作樂了!」
不知外面說話之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粉面金剛徐勝與妖婦九花孃喝酒劃拳,正在高興之際,忽然從窻外伸進一隻手,說:「獨佔鰲頭哪!唔呀,你們喝得好哇!」徐勝一聽,是小方朔歐陽德!
書中交代,歐陽德他是從北新莊坐大轎假裝欽差大人,今天如何也來到迷人館呢?內中有一段緣故。因歐陽德他坐著大轎,出了保安,順大路往前行走約有七八里路。忽然從對面來了一個和尚,年約三旬以外,頭戴僧帽,身穿藍綢子僧衣,白襪子青鞋,面白如玉,長眉朗目,脣若塗脂。走至轎前,拔出刀來,照定大轎之內,分心就刺。歐陽德一撤身,正刺在左肋之上。歐陽德練的軟硬功夫,善避刀槍,骨軟如綿。這一刀雖說未傷著,亦甚兇險。歐陽德立刻跳下轎去,伸手一抓,未曾抓住,那和尚如飛走丁。歐陽德往下緊追。書中交代,那和尚是誰?他是漾墩正東三義廟的和尚,僧名法空,人稱玉面如來。他乃是綠林中的人物,與青毛獅子吳太山、金眼駱駝唐治古二人素有來往。因吳太山等由北新莊逃至漾墩三義廟內,見玉面如來法空,細說在河南與彭大人結仇之事。法空說:「我替你等報仇,你在廟中等我。我攔路行刺,把彭大人殺了,與你們雪當年之恨!你們看我的主意行不?」
吳太山說:「賢弟,你當真要與我等報仇,我等均感恩不盡。事不宜遲,你就此前去。」玉面如來法空當下收拾乾淨,由漾墩起身,住在響水鋪店中,等候彭公的大轎。
那日早飯後,聽人傳言說要過欽差了。他便暗中帶了單刀,在半路之上,見正南人馬車轎不少。他從旁邊過去,暗抽單刀,照定大轎裏就是一刀,被歐陽德一把未曾抓住,他就跑了。歐陽德也就追下去了。大轎停了,張耀宗、蔡廣都過來問:「是有了刺客啦?」興兒說:「是有刺客了,歐陽義士追下去了。咱們別往下去。」又叫祿兒:「你去前邊鷄鳴驛打店。」彭祿答應,去前邊打店,正住在三元店內,與彭公同住在一個店內。
歐陽德追了幾里路,法空逃進林子,未曾追上。歐陽德急忙回到了鷄鳴驛。一訪問,知道公館是三元客店。正往前走,見高源在門首站立,說:「歐陽義士,你往哪裏去呀?」歐陽德聽見是高源叫他,隨問:「大人住在哪裏?莫非大人也在此處嗎?」高源說:「不錯,是住在這裏。」二人說著話,進了店內,到了北上房之內。大人正在吃茶,與劉芳說閒話,一見歐陽德二人進來,大人說:「義士,你從哪裏來?」歐陽德把方纔在道上遇見刺客之事說了一遍。彭公聽罷,說:「此事多虧了茂隆送信。歐陽義士,你真有膽量,要是本部院坐著轎,定喪于賊人之手。義士,你受驚了。」歐陽德說:「總是大人洪福,吾也未曾受傷。就是便宜了那刺客,他逃走了,可惜可惜。」
彭公說:「劉芳,叫店家拿酒菜來,與歐陽義士壓驚。」劉芳到外邊,要了酒菜,彭公與他三人共桌而食。飲酒之間,天已黃昏。點上燈燭,歐陽德等酒飯已畢,說:「大人,明日不必走,看賊人該當如何。」彭公說:「甚好。」叫小二撤去殘席,拿上茶來。歐陽德喝了幾杯茶,聽見外邊天交初鼓,忽然想起一事,說:「徐廣治怎麽不見?」
高通海說:「別說了,還提徐勝呢,白晝之間,我二人到天仙孃孃廟,瞧跳神捨藥之人。有一位孃孃。他今晚去了多時,不見回來。」歐陽德聽了,一想說:「唔呀,不好!這裏正鬧陰賊,妖婦九花孃,莫非是她?吾聽人傳言,吾早要拿她,未得其便。吾去看是如何,你二人保護大人。」
劉芳說:「你認得天仙孃孃廟嗎?」
歐陽德說:「這裏是我的熟路,我知道,在村西頭。」說了聲「我去也」,到了院中,縱身上房,施展飛簷走壁之能,從房上走,又從地下行。到了天仙孃孃廟,他在房上往各處探聽,見西院中燈光隱隱。他來至西院之內,正遇徐勝頭次被擒。歐陽德方欲跳下去救他,忽然後邊兩條黑影撲奔他來。臨近一看,是水底蛟龍高通海,多臂膀劉德太。二人也跟下來了。
歐陽德說:「你二人同來,大人何人保護?」
劉芳說:「大人安歇,無人知道,我二人來看看如何。」三人下了房,從窻外往裏一看,見徐勝被九花孃拿住,用索子捆上。九花孃說:「你要是從我,作爲夫婦,我就放你。」徐勝破口直駡。歐陽德說:「你等看,徐勝果然是好人。」正說著,又聽裏邊九花孃百般溫柔,勸徐勝。徐勝不允。她舉刀要殺,又拍了徐勝脖子一下。那徐勝忽然說:「我應了就是。」劉、劉二人聽了,眼都氣紅,又見九花孃放開了他。他往外就跑。又被那九花孃拿住,二人又說了些話。徐勝說:「我真心應允,你放開我。」九花孃又放開他,二人吃酒劃拳。九花孃叫:「三大元!」徐勝叫:「五魁呀!」九花孃又叫:「八匹馬!」忽然從窻外伸進一隻手來,說:「獨佔呀,你這不要臉的淫婦,往哪裏走!吾來拿你!」
九花孃也是闖江湖之人,也聽人說過綠林中有個小方朔歐陽德。今日聽見他說話的口音,就知不好,立刻拿刀從窻戶跳了出去。高通海說:「徐老大樂上了,好哇!我等奉欽差大人之命,特地前來捉拿淫婦!」
歐陽德也躥上房去。劉芳也從後邊追去。九花孃聽見這說話之人有四五個,略想不容易得勝,窩巢保守不住,莫若遠走高飛吧。粉面金剛徐廣治他本沒有真心要九花孃,今日蠻子哥哥與高源、劉芳三人趕到,九花孃從後邊逃走。徐勝把短鏈銅錘拿起來,跳至院內,說:「三位兄長慢走,我來也!」九花孃跑得如同喪家之犬,好似漏網之魚,恨不能肋生雙翅,飛上天去。書中交代,九花孃受名人指教,天生快腿,能日行千里,夜走八百腳程。她今日是急了,穿樹林繞山坡,走的是崎嶇小路。歐陽德他追了有十數里之遙,天有五鼓的時候,口乾舌燥,也不見九花孃的蹤跡在哪裏。
且說歐陽德一路追下,來至一座小廟,借著月色光華,瞧的甚真,廟門上有字,是山神祠。歐陽德走至門前,拍了兩下門。只聽得裏邊有人說話:「是哪位叫門?」歐陽德說:「是我,請你開門吧!」裏邊把門一開,出來了一個老道,年約三旬以外,頭挽髮髻,身穿月白布褲褂,白襪青鞋,黑紫面皮,短眉毛圓眼睛,準頭端正,薄片嘴,微有幾根黃鬍鬚。一見歐陽德,身穿老羊皮襖,頭戴皮秋帽,藍中衣,白布高腰棉襪子,足蹬毛兒窩。說話是南方口音,唔呀唔呀的。那老道看罷,說:「你是誰呀?」
歐陽德說:「吾從遠方來的,走至此處,忽迷失路途,認不得東西南北了,口中又渴,望求真人賞一杯茶吃就是了。」那老道說:「你隨我來吧!」歐陽德隨他進了山門,讓在東廂房內坐。歐陽德到了屋中,看那燈光隱隱。歐陽德坐在椅子上,那老道立刻進了北裏間屋內,托出一個茶盤來,給他斟了一碗茶,說:「善士,貴姓呀?」歐陽德說:「吾姓歐陽名德,是江西人氏,來至此處訪友。未領教真人貴姓仙名?」那道人說:「我姓桑名仲,乃本處的人。」
歐陽德喝了兩碗茶,只覺得頭眩眼花,一陣昏迷,倒于就地,不知人事。桑仲說:「賢妹與二弟,你二人快出來吧,我已把惡人拿住了。那歐陽德他中了我的計策了!」
只見從南裏間屋內,出來了九花孃與桑義。書中交待,這廟是九花孃的兩個胞兄桑仲、桑義的巢穴。他借這個廟常常害人,也是綠林中人,會使濛汗藥。今日是九花孃娘從天仙孃孃廟逃至此處,在他兄長這裏避難,說方纔被歐陽德追趕下來。自己慌慌張張的,躲在屋內。桑仲、桑義自來不敢得罪他妹妹。三人正自說話,忽聽外面有人叫門。九花孃說:「二位兄長,不好了!外面歐陽德來也!」桑仲說:「賢妹,你不必害怕。我拿住你的仇人,把他萬剮淩遲,與妹妹報仇。你看好不好?」九花孃說:「長兄多要留神,他的本事高強,不可大意了。」
那桑仲出去,讓進歐陽德來,在茶裏放下濛汗藥,把歐陽德迷住。桑仲又叫兄弟妹妹二人出去,把歐陽德砍下兩刀,卻砍不動他。桑仲說:「且不要動他,我把他用火燒死就完了。」九花孃說:「二位兄長費心。」
桑仲、桑義二人把歐陽德擡至外邊一個山岡之上,地名叫老龍背。又把乾柴擡出兩捆來,放在歐陽德身上,點著火。桑仲、桑義與九花孃三人收拾了細軟之物,竟奔靠山莊去了。歐陽德在老龍背被烈火所燒不表。
單說那粉面金剛徐廣治與高源、劉芳三人的腳下本事實是跟不上小方朔歐陽德。他三人趕到了老龍背,不見歐陽德在哪裏。只見橋下青煙上升。他三人見那轎下,有一隻毛窩兒,正是歐陽德所穿之物。徐勝說:「可了不得啦,我蠻子哥哥被人燒死啦!」說罷放聲大哭。
高源說:「且慢!這火內並無腥臭之味,如何能燒死呢?你我到廟中看看,借一個水桶來把火救滅,細細看那裏頭,如果有骨頭,不能全燒成灰;如無骨頭,定然歐陽義士未被賊人燒死。」徐勝說:「此話有理。」
三人進了廟內,見那邊東西配房,並無一人,各處找遍,亦不見有人。只找了一個水桶,拿了兩根木棍。在老龍背橋下,擡了兩桶水,滅了火,用木棍撥著找,並無一點骨頭。也不知歐陽德是死是活。三人找了有兩刻的工夫,天色已經大亮。只好把水桶木棍送在廟內。無可奈何,要回鷄鳴驛去。不知歐陽德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粉面金剛徐勝、水底蛟龍高通海、多臂膀劉德太等,在老龍背各處找尋歐陽德的去嚮,卻沒有找到,也不知是生是死。三人也無處訪問,只好回鷄鳴驛三元客店,瞧見大人吃茶,正盼念各位。那徐勝三人進來,說:「大人等候多時,等急了吧?」彭公說:「我亦不著急。歐陽德哪裏去了,爲何不見回來?」
徐勝把方纔所遇老龍背放火燒在橋下,不知歐陽德生死之事細說一遍。彭公說:「你三人可將妖婦拿住了無有?」高源又把昨日追九花孃娘之故細說了一遍。彭公問:「這裏是哪裏管?」劉芳說:「是保安管。」彭公說:「你去說于官人,叫他去報地方官,不許叫妖婦再來住。行文各處,捉拿九花孃。此事交本處地面官辦理。如有拿獲九花孃之時,要按律重辦她。」劉芳來至外面,叫來本店夥計,讓他把本處地方叫來。不多時,本處保正吳奇來說:「哪位叫我呀?」劉芳說:「我叫你。我是跟查辦大同府的欽差彭大人來在此處,查知九花孃攪亂人心,妖言惑衆,昨日我們已將妖婦趕走。你急速到你們地方官去報,此廟查抄入官,內有箱子一隻,被殺死屍兩個,你報官葬埋就是了。」吳奇答應去了。
劉芳回到上房,稟過大人,細說方纔之事。彭公同這三人用了早飯,算還飯錢,騎馬往北走。走至漾墩地方,天有正午之時。四人見此鎮店,人煙稠密,買賣不少。只見正北有一座酒樓,字號是廣和,上有牌匾,寫的是「名馳天下,味壓江南」。彭公下馬說:「暫且歇息歇息,在這酒樓上吃一盃酒也可。」高源下馬,接過彭公的馬去,徐、劉二人也下了馬,把馬拴在酒樓的東邊店內。三人同彭公上了酒樓。
那酒樓是五間,靠北窻是六個座位,樓窻支開四面,都是時樣花盆,內栽各種奇花,令人可愛。大人在第三個桌兒上坐下。看那前後窻戶大開,名花放香,真是目爽神清。跑堂的連忙送過茶來,說:「四位要什麽酒?」彭公說:「要幾壺蓮花白,四樣涼菜。」跑堂的說:「要四樣菜,四壺酒?」彭公點頭。跑堂的把酒菜擺上。
彭公吃了幾盃酒,想起歐陽德俠心義膽,一旦死于賊人之手,也甚爲可惜。正自思想,忽聽樓下有人說話,說:「唔呀,好一座酒樓,吾要上去看看!」
只見樓下上來了一個人,說話南方口音,年約十七八歲,白生生的臉膛,雙眉黑長,斜飛入鬢,二日黑白分明,透露神光。準頭端正,脣若塗脂。身穿藍綢長衫一件,內襯藍綢子褲褂,白襪雲履,手中提著一個小包袱。上來站在樓門之上,看見彭公桌上四人正在吃酒,他過去給徐勝行禮,說:「徐大叔,你老人家好哇!小姪兒有禮了!」
徐勝一瞧,只覺得好生面善,一時間想不起來。連忙說:「你坐下吧。我一時間想不起來,你是在哪裏見過我?」
那蠻子說:「徐叔父,你在宋家堡酒樓救過我,你老人家忘了麽?」徐勝說:「哎呀,我想起來了!我自與你分手,你往河南省,幾時跟你師父走的?」
書中交代,這蠻子姓武名傑,字國興,綽號人稱小蠍子。他自從在宋家堡酒樓上與徐勝分手,拜在歐陽德跟前學藝。跟著師父,到了梁州沛縣武家莊,在他家住著,他終日跟著師傅練武,長拳短打,刀槍棍棒,樣樣精通。武藝超羣。因歐陽德要朝千佛山,他正患病,在家不能跟隨。他說如病好了,再上千佛山尋找去。如今他的病好了,與他母親說知,要去找師傅去。他母親說:「你多帶些路費,如學好武藝,即速回家,免得我想念你。」武傑答應,收拾隨行所用物品,將小包袱並路費帶在身上,就此起身。
在路上曉行夜住,饑餐渴飲,非止一日。那一日到了漾墩地方。因天氣炎熱,他想歇息再走。只見路北有一座酒樓。他進去順樓梯上樓,只見樓上有十幾個座位,靠北墻是六個座,有四個人在那裏吃酒。他一看,正是粉面金剛徐廣治,連忙過去給徐勝行禮坐下。徐勝問他從哪裏來?他把在家養病,如今要往宣化府千佛山真武頂上去找師父小方朔歐陽德的話,說了一遍。
徐勝說:「我給你引見引見。」用手指定大人,說:「這是你師父的故人,過去行禮。」武傑問徐勝說:「只是那位姓什麽?」徐勝說:「你附耳過來。」武傑低頭過去,徐勝說:「這就是奉旨查辦大同府的欽差彭大人。」武傑連忙行禮,說:「草民有禮。」又給那劉芳、高源引見,說:「你三位要多親近。」武傑給高源、劉芳二人見禮,坐下,問徐勝:「你老人家可見過我師父無有?」
徐勝說:「你早來一天,可以見著了。這要見,今生怕不能了。」武傑說:「莫非我師父死了嗎?」
徐廣治就把九花孃跳神捨藥,夜探迷人館,追走妖婦九花孃的事說了。「你師父在前,我三人在後。追至老龍背地方,見橋下有一堆烈火,不見妖婦,也不見你師父。我等知那九花孃詭計多端,她有迷魂帕,又有迷魂藥。故此我等疑你師父死在他人之手。我三人回店等他,也不見他。大約是他死了。」
武傑聽了,說:「哎呀,我師父要死了,我再往哪裏學武藝去?」說罷放聲大哭。
徐勝說:「無妨,你跟我等保護大人,查辦大同府。有總兵傅國恩他剋扣兵餉,私造一座畫春樓,在那裏招兵買馬,積草屯糧,意慾造反。你要跟去拿了賊,破了畫春園,那時節我等求求大人,連你都有好處,可以得一個功名,光耀祖宗。」
武傑說:「我要給我師傅報仇,找那九花孃去!」徐勝說:「連你師父還不是她的對手,不能拿她,你如何去得呢?這裏現在各處拿她,她在鷄鳴驛有案。」武傑聽了徐勝之言,心中暗想,師父歐陽德俠義英雄,那麽一身武功,還死在九花孃之手。不如依了徐勝之言罷了。
彭公正聽徐勝、武傑講話,忽聽樓下人聲一片,不知所因何故。就叫高源:「你問問這跑堂之人。」高通海說:「跑堂的,你這裏來,我有話問你。」跑堂的說:「你找誰?叫我做什麽呢?」高源說:「那街上人聲喊叫,所因何故?你必知道。」
跑堂的說:「我們這漾墩地方,東頭有一個關帝廟,內有一個和尚,綽號人稱玉面如來法空。他在那廟中,常來些保鏢之人,都是武藝精通。他要開鏢局子。自己請了各處有能爲之人二十多位,今日是亮鏢。我們這裏人要瞧熱鬧,看看這些人都練什麽武技。」高源說:「這就是了。」就在大人跟前把跑堂的話說了一番。彭公說:「吃完了酒飯,你我也去瞧瞧,看是何人開鏢局子,有什麽熱鬧。」高源應了一聲,同大人吃完酒飯,給完了錢,說:「咱們走吧!」
彭公同四個人下了樓,出離酒店,告訴店家照應馬匹,說去逛逛就回來。店家連連答應。彭公同四人順路直奔東走。見大街之上人甚不少。又見那村東頭路北有一座大廟,山門以外用繩子攔住,人都在外邊,當中擺著刀槍架子,各樣兵刃。正北有八仙桌五張,板櫈椅子擺好。上面坐的全是河南漏網之賊,有青毛獅子吳太山、金眼駱駝唐治古、火眼狻猊楊治明、雙麒麟吳鐸、並獬豸武峰,紅眼狼楊春、黃毛猻李吉、金鞭將杜瑞、花叉將杜茂。這九個人自北新莊逃至此處,與廟中僧人玉面如來認識,就住在這裏。提說:我等在花得雨家中,遇見彭大人的差官,拿了花得雨去。「如今逃至此處,想要上霸王莊投奔花得雷去,給他送信,叫他殺了彭朋,替他兄弟報仇,我等就中取事,也代我們大寨主金翅大鵬周應龍報仇。」那法空說:「你等先不必去,就在這裏暫住,等他來時,我去行刺。」
法空打聽欽差已來,他就去行刺。正遇見歐陽德坐著大人的大轎,他暗中抽出刀來,照定轎裏就是一刀。被歐陽德一把未曾抓住,下轎就追,未能追上,他逃回廟來。大家商議,要合夥倚多爲勝,如欽差轎到之時,他們各擺兵刃,照定那大轎,先殺彭大人,後再殺他的餘黨。衆賊早已安排已定。今日在這裏練的刀槍,爲的是遮人眼目,怕那鄰里人等瞧出他們行跡可疑來,就說開了這個鏢局子,在這裏操練,以便演習武藝。
今天大人來至人羣中,看熱鬧的甚多,擁擠不開。大人的頭前是高源、高芳二人開路,徐勝、武傑在後邊跟隨。彭公等到前面一看,大吃一驚。高源、劉芳、徐勝三個人都認識這夥賊人。高源等想要回去,也晚了,擠不出去了。衹有在這裏瞧吧。
那賊人吳鐸站在當中,方要練,忽聽那西邊說:「借光閃開,我來啦!」進來一個兵丁,身穿號衣,擠至這裏邊把式場子,說:「你們別練了!我奉本處守備彭老爺之命,不叫你們在這裏招惹是非。今日還伺候過往的欽差呢,怕鬧出事來,我們老爺擔不起。」法空說:「我們作買賣,與他什麽相干?太多管閒事了!依我之見,回去告訴他,說我們只是鏢局子亮鏢,又不是窩賭招賊!他管不著我,我可不怕嚇唬!」那兵丁說:「你不怕就好,我走了。」
回頭只見那吳鐸說:「我練一趟,哪位高明的行家老師可以上來,我奉陪你走幾趟。有打我一拳,我謝白銀一兩;踢我一腳,我送靴子一雙;如要一拳一腳贏了我,立刻磕頭,還送銀子十兩!如要沒有能爲,可別上來送死!我們這裏可有規矩,你衆位聽我說:我們這裏亮鏢演武,如同一個擂臺,要有人上來,打了我們,謝銀十兩,還要磕頭;打了你們,你們也不用送東西銀兩,就是打死不償命,怕死的別上來!」說完了,他先練了一路拳腳,雄糾有神,一團高興。書中交代,吳鐸乃是吳太山傳的,武藝精通。練了一趟拳腳,無不喝綵說好。
忽聽那正南面有人說話,說:「唔呀,好大口氣!吾來領教領教你有何能,敢說這樣大膽話!吾要與你比高低!看你有什麽好武藝!」跳進一人,不知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吳鐸正自站在把式場內,說了幾句朗言大話,忽聽正南有人說話:「我來也!看你有什麽能爲?」說罷跳進去站在當中。
彭公一瞧,是武傑。回頭就問徐勝:「你叫他去的嗎?」徐勝說:「不是我叫他去的。」大人說:「他一個人,哪裏贏的了這麽多賊人。」正說著,只見武傑與吳鐸二人交手。戰了幾個回合,武傑飛起一腳,正踢在賊人的左胯上。吳鐸說:「好哇,小娃娃,你傷了我啦!」
並獬豸武峰一伸手抽出刀來,跳至當中,說:「我來拿他!高源看見,說不好,這夥賊人是要殺人!忽聞西面人聲一片。紅眼狼楊春抽出刀來,一瞧,見彭公與高源、劉芳、徐勝等站在人羣當中,他心中一動,知道這事不好。怕彭欽差派人來拿他們。一想先下手的爲強,莫若我給他個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我先殺他爲是!想罷方要動手,只見正西來了有二百名官兵,爲首的是本處的守備彭應龍,乃是河南彭雲龍之弟。由武舉人在兵部效力,升了漾墩的守備,乃是要缺,兼理民事。今日接了上司的札子,說:「有查辦大同府的欽差彭大人,今日到漾墩茶餞,或者住在這裏,尚在兩可之間。」今日一早,他騎馬到東郊看操,見關帝廟前,還攔上繩子,不知因何緣故。他回衙門派人查去,不多時回來,說是開鏢局子練把式的。彭爺吩咐:「你去告訴他們,今日過欽差,不準他們在此招搖是非。」那士兵奉命到了那邊廟裏,被法空搶白幾句。他回至衙門,把和尚不遵王法,他定要立鏢局子,連老爺還駡了幾句的事說了一遍。彭應龍一聽,知道欽差不定早晚來,他又是一個細心人,此事要叫欽差查出來,我擔一個地面不清之罪,這還了得?吩咐千總等官調二百步隊,各帶軍器,齊集衙門。
這彭應龍立刻帶領衆人,來至關帝廟前。見那看熱鬧的人不少。彭爺吩咐人等:「快拿這一夥賊人!」那玉面如來法空與青毛獅子吳太山等知這事不好,連忙各拿兵刃,飛身上房,呼哨一聲,羣賊四散逃走。那看熱鬧的人一亂,四散奔逃了。彭公吩咐:「勿令賊人一名漏網!」武傑提單刀,追並猙豸武峰去了。
彭公見衆人大亂,無可奈何,說:「高源,你頭前開路,我要回店歇息歇息。」劉芳說:「我叫官兵人等給你引路。」彭公點頭。劉芳回頭叫本處守備老爺:「急速趕散閒人,今有欽差大人在此!」
彭應龍聽了,連忙帶領兵丁人等,來至大人面前,說:「漾墩守備彭應龍來給大人請安。」彭公吩咐引路回府。此時關帝廟前閒人散去,羣賊也各自逃生去了。
武傑見這夥賊人往西北逃走,他施展陸地飛騰之法,追至黃昏時候,也不知往哪裏去了。天色已黑,也不辨東西南北,又不見一個村莊。只好順路走了有半里之遙,只見有燈光閃出。既至臨近,看是一個山莊,有六七十戶人家,村口路西有三間西房,內裏燈光隱隱。武傑上前叩門。只聽裏邊有人問:「是找誰呀?」嘩啦!把門板打開,手執燈籠出來一個年過半百的婦人,頭挽髮髻,身穿月白布女褂,藍布中衣,足下半大腳,黃臉膛,吊角眉,小圓眼。一見武傑,說:「你找誰呀?」
武傑說:「我是遠方人,從此路過,錯過店道,求你老人家開恩,借我宿一夜,喝一點水,如方便,給我一些吃食,不論是什麽都行。明日一總叩謝。」那老婦人聽武傑之言,說:「我家並無男子,你既要借宿,你進來吧。」
武傑進去一瞧,北裏間屋內點著燈呢。屋內也無有甚麽擺設。武傑坐下,那老婦人把燈點上,自己往後去了。武傑坐了片刻,只見那老婦人出來,給武傑斟了一碗茶,又拿出一壺酒來,擺上一碟菜,說道:「客人,我們這荒村野徑,衹有些家常便飯,沒有什麽可吃的。你喝酒吧!」武傑說:「老太太,我是遠路至此,老太太賞飯吃,我是感激不盡了。」
武傑吃了兩盃酒,忽覺得頭眩眼暈,心中發慌,天地旋轉,倒于就地,不省人事。這婆子一陣冷笑,說:「這娃娃他飛蛾投火,自來送死!老娘我結果了你吧!」走到外面,把門關好,復又來至屋中,拿起一口樸刀,照定武傑掄刀就剁。忽聽後面窻戶外有人說:「媽媽,且慢動手!」你道這人是誰?
原來九花孃從老龍背,與她兩個哥哥桑仲、桑義,放火燒了歐陽德,他三人收拾細軟,到了這裏,叫靠山莊。九花孃她母親在這裏住,人皆呼爲桑媽媽,以開賊店爲生。她有薰香濛汗藥。今日用濛汗藥迷住了武傑,方要殺時,忽聽窻外說:「母親不要殺他!」九花孃進來,一見小蠍子武國興倒于就地,用燈一照,說:「好一個俊品人物!把他帶到後面,我有主意。」
桑媽媽抱武傑至後院上房內,放在西裏間屋內床上。九花孃說:「媽媽,你收拾幾樣菜,我要吃點兒酒。」桑媽媽答應出去。
這裏九花孃看那武傑,五官端正,天姿豐雅,更在韓山、徐勝之上。九花孃不由淫心蕩漾,自己到那邊取過解藥來,坐在武傑身邊,倒出解藥來,抹在他鼻孔之中。
武傑少時蘇醒過來,睜眼一看,只見那邊一位千嬌百媚的美貌女子,笑吟吟坐在那裏,說:「你醒醒,起來喝碗茶。」武傑說:「唔呀,這是哪裏呀?你們要拿我做甚呀?」
九花孃一伸手,扶武傑起來,緊貼著武傑坐下,說:「你別嚷,我是救你的恩人。你只須從我一件事。你姓什麽,叫什麽?」武傑說:「吾姓武,名傑,字國興,徐州沛縣人氏。你姓什麽叫什麽?」九花孃說:「我姓桑,名花孃,行九,還是姑娘家。你今來至此處,也是三生有幸。我把母親叫來,叫她預備酒菜,你我喝一盃酒,然後拜天地,成爲夫妻。」說罷九花孃叫她母親兩聲,她母親立刻來在屋內,問:「叫我做什麽呢?」九花孃把她要與武傑成爲夫婦的事說了一遍。桑媽媽說:「很好,我給你們收拾菜去。」轉身就出去了。
武傑見九花孃有十分親近之心,他自己心內說,我師父死在她的手內,今日我又遇見她了。此時我必須想出一個高明主意,殺了她,替我師父報仇雪恨纔好。可是又想不出一個高明主意。正猶疑不定,忽然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說:「孃子,你既願意跟我作爲夫婦,你方纔用什麽計策治住我的?我怎麽迷迷糊糊的?」
九花孃說:「我在後面聽有人叫門,我娘已把你讓進來,要害了你,得些財帛衣服。是用迷魂藥治住你的。我瞧你少年之人,死了可惜,就救你到後邊來,你我結爲百年之好,成爲夫婦,你想好不好?你我年歲又相當,你也長得好,我也配得上你。咱們兩個郎才女貌,作了一個地久天長的夫婦,你說這事好不好?」
武傑說:「好是好,你把那迷魂藥拿來我看。」
九花孃就從地下西邊一個抽屜桌上,抽開小抽屜,取出兩個小磁壺,一個白磁紅花,畫的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那個是藍的壺兒,上畫龍睛鳳尾,蛋黃金魚。她把兩個磁壺放在桌上,倒出些藥來。那白壺內所裝的白藥面是解藥,清香異常;藍磁壺內所裝之藥是紅藥面,其紅似火,香味異常。她指定兩樣藥對武傑說:「這紅藥面是迷魂藥,人要聞入鼻孔內,有一股香味入竅,立刻昏迷不醒,這藥在藍磁壺內裝著。」又指那白藥面說:「那是通靈還生散,要被迷魂藥迷住,非此通靈散不能蘇醒過來,在那白磁壺內裝著。」
武傑說:「果然是真香,你用藥迷我過去,試試真假。」九花孃用手抹點藥,給武傑鼻孔內一聞,武傑立刻昏迷過去,不省人事。九花孃連忙用解藥給他解過來。武傑愣了片刻,說:「好藥,好藥!」
那九花孃說:「果然是好藥,天下無二,可以算第一份了。」武傑說:「你家就是你母女二人嗎?」九花孃說:「還有兩個兄長,名叫桑仲、桑義,他二人皆在綠林中。今夜出門做買賣去了。連探鷄鳴驛我那邊廟裏的事情。」
武傑說著話,突然伸手捏了一點迷魂藥,一個冷不防,抹在九花孃鼻孔之中,說:「我試試你迷糊不迷糊!」九花孃立刻不省人事。武傑又倒出一點藥來,站在屋門等候。不多時,桑媽媽從廚房收拾了四式酒菜,用托盤端進來。武傑伸手接過托盤,趁勢用藥嚮桑媽媽鼻孔一抹。桑媽媽立時倒于就地,不省人事。武傑把二人全皆捆上,放在屋內。武傑把四樣菜放在桌上,自己取酒壺來自斟自飲,心中甚是高興。說:「我要把這兩個人殺了,也是一宗人命官司,莫若我叫本地官人套車,叫他們送我至宣化府衙之內,叫本處老爺治罪于他。彭欽差明日也該至宣化府了。武傑正自高興,聽得院內「噗通」一聲,跳進兩個人來,說:「天到三更之時,爲甚麽還不睡覺呢?」武傑一聽,嚇得丢魂喪膽。要被人堵在屋內,如何是好?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