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彭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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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回 玉面虎獨鬭聖手仙~吃敗仗氣走李七侯

張耀宗說:“我也不殺你。”拿起刀來,把他的耳朵割下一個來,把繩兒一鬆,說:“放你回去,給他等送個信,如再來時,有一個算一個,全把他們結果了性命!”那馬九抱頭逃走。

張耀宗次日回稟大人不提。

且說彭公到任三個月,訪求賢能之員,要保舉人才,若是貪昏之輩,定然參革不貸。興立學校,減除弊端。又保升了常興作本處的把總,張耀宗也升了把總。這一日,忽然想起一件大事,說:“我初上任,半路之上,有荒草山的賊寇,結黨爲匪,該延津縣,毫無察覺。我亦已將他撤任候參,已派副將徐輝光、彭雲龍帶兵勦捕,勿令一名漏網。至今未見回音。”候了半月,來稟:業將荒草山的賊寇,共擒獲四十七名,匪首韓壽、吳保、金氏在逃無蹤。又行文各府州縣,務擒獲歸案。在事出力之人,候旨施恩。

這日正是九月初九日,彭公將公事辦完,請諸位幕友,在書房談心飲酒。忽報聖旨下,彭公趕緊接旨,欽差進了署衙。擺香案,跪聽宣讀,調彭朋來京,另候任用。巡撫印務,著藩司暫行護理。請過旨,欽差起身。後將公事一切交待清楚,擇日起身。張耀宗亦要告假回家,彭公已允。隨帶親隨人等,入都進見。在路無話。

是日到京,打了公館,到內閣掛號,訪聞纔知,是被福建道監察御史胡光參了兩款,說他結交響馬,不恰輿情,縱容家丁,淩辱紳士,理應革職。康熙老佛爺乃有道明君,見了這道本章,下了上諭,著彭朋來京,另候任用。皇上早知彭公是忠心保國、幹練有爲之臣。是日,內閣帶領召見。皇上升了養心殿,彭公隨王大臣按班次參拜已畢。康熙爺降旨。說:“彭朋,你爲何縱容家丁,淩辱紳士,有負朕心?”彭公連連磕頭,奏:“奴才蒙聖恩,特放豫省大員,自到任以來,惟知訪查賢能之員委用,昏憒貪愚之輩參革,剪除勢棍,清查匪類。查有勾串首府首縣官員之紳士張耀聯,種種不法。奴才親身訪查,得知他搶奪民女,反叛朝廷,又將奴才捆在馬棚,險被刺殺,兇惡已極。奴才終日兢兢業業,萬不敢負卻聖恩。”康熙聞奏,勃然大怒。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蒙聖恩清官復位~良鄉縣刺客行兇

話說當今仁聖帝主,聽彭朋回奏,大怒:“該御史風聞誤參大臣,情實可恨!理應革職,姑念他職司言路,從寬免議,以驪不準妄奏!”康熙老佛爺真乃有道明君,見那彭公五官端正,二目有神,必定忠正,真乃柱石之臣。看他能上治國家,下安黎庶,朕必當重用。想罷,傳旨光祿寺賜宴。彭公謝了聖恩下朝,諸事已畢。

至臘月也未派差使,自己倒是清閒,同親戚朋友下棋飲酒。時逢臘盡春初,新正月開卯之後,聖上旨意下,召見彭朋,復任河南巡撫,著彭朋去。謝恩之後,請了一個月的假,脩理墻墓。倏忽就是三月初旬,擇日請訓上任,衆親友送行,又忙亂了幾日。擇定三月二十九日起身,當今皇上欽賜金牌一面,上刻“如朕親臨”字樣,著馳日前往。彭公謝了恩,然後這纔歸宅,把一切家事安置妥當,自有夫人照應,教訓公子讀書。隨帶那彭興、彭祿、彭榮、彭華四個管家,車夫廚子人等,大車四輛裝行李,二套車六輛。大人這次出京,比從前更顯榮耀。大人坐的是八擡大轎,頭一站是長辛店,有衆親友前來送行。大家接進公館,飲酒已畢,安歇了。

次日天明,親友告別了,大人坐轎起身,往前行走。方纔過了良鄉。這日正走之際,忽見從南面來了一騎馬,上面騎著一位押折差的官。頭戴新緯帽,身穿灰布單袍,青布薄底靴子,背上背著小黃包裹,年約三旬,面似薑黃,兩道劍眉,三角眼,五官不正之相。一見大人的頂馬,他問:“這是河南巡撫彭大人嗎?我是開封府差官,煩勞通稟一聲。”說著他就跳下馬來,即奔大人的轎子而來。方離不遠,抽出一口鬼頭刀來,照定大人就刺。彭公猛然擡頭一看,隨說不好,把雙睛緊閉,只等一死而已。

且說危急時刻轎子旁邊有跟轎子的轎夫頭兒,是山東人,姓王,綽號楞王,猛見一人拿刀前來,照大人刺去,不由心中大怒,一擡腿,把那賊人踢倒。這一變故把衆人嚇得面如土色。連忙跳下馬來,先把賊人捆上,帶至大人轎前,給大人道受驚,請大人示下。彭公吩咐:“把他帶在後車之上,不必難爲他,到前邊打公館就是了,我再讅問他吧!”

衆人答應,站起來,立時把賊人拉到轎夫車上。彭升兒催馬前往,到了松林店街上,打了店,等候大人。少時,轎子進店,衆人伺候大人,到了上房,淨面吃茶已畢,傳把那賊人帶來。衆人把賊人帶在大人面前,說:“這就是刺客,大人問他就是。”

彭公帶笑說:“你也不必害怕。你必是受人所使而來。你要從實招來,我不難爲你。你叫甚麽名字?”

那賊聽了,“嗐”了一聲,說:“大人是一位明白大人,我也不敢說謊。我姓謝名豹,外號人稱土太歲,奉了那紫金山寨主、金翅大鵬周應龍之命,特意前來刺殺大人,替那張耀聯報仇雪恨。一路上派有綠林英雄甚多,均在各處等著大人行刺,絕不能叫大人上任。”彭公聽罷賊人之言,吩咐:“把謝豹交與本處地面官,解送涿州知州,叫他嚴刑讅問明白,與我一套文書就是了。”隨叫祿兒到外面,買一身破舊的衣服來。

祿兒到了外邊,去不多時,拿了一身破舊衣服交與大人。彭公自己改扮成一個唸書的先生,帶著祿兒,身帶金牌前去私訪。派彭興兒坐轎先走。自己帶了二兩銀子,幾百銅錢,出離這座客店,順路往前走。祿兒說:“咱們爺兒兩個僱兩匹小驢走吧,道路甚遠。”彭公點頭,祿兒僱來兩匹,二人上驢,不一刻,到了高碑店。二人付了腳錢,大人說:“祿兒,你去找一個賣飯的地方,我要吃點茶飯。”祿兒說:“前邊就是飯館。”大人擡頭一看,就在路北裏有一個酒樓,掛著酒簾,門首有兩幅對聯,上寫:

名馳冀北三千里,味壓江南第一家。

橫匾是“宴芳樓”。彭公進門一看,上首是櫃,下首是竈,後邊是座,東邊是樓梯。大人順梯上樓上,共是六間,正面有八仙桌,大人在那正當中坐下。跑堂的過來說:“二位要什麽吃的?”祿兒說:“你給我來兩壺酒,炒鷄片,炸丸子,溜魚片,再配上兩樣飯菜,然後再拿吃的來。”那跑堂的答應下去,少時間擺上了小菜。

只見從下喊嚷說:“合字兒!調飄兒,招路把哈玄窰兒!上馱著鷹找孫把哈!著急浮流兒,扯話!”話言未了,上來了兩個人。前頭一人,身高七尺,項短脖粗,身穿淺月白布褲褂,青布快靴,手拿一個小小包袱。面似白紙,兩道濃眉,一雙俊眼,二目放光。後跟那個人,年約三旬,紫臉膛,環眉大眼,身穿紫花布褲褂,青布靴子。那個人說:“合字兒!調飄兒,招路兒,把合!海會赤字,留丁展搬山啃散,亮青字,遮天萬字的飄!”

書中交待,合字兒是什麽?這是江湖綠林中人黑話,合字是他們自己,調飄是回頭,招路是眼睛,把哈是瞧瞧,海會赤字,留丁展搬山啃散是北京城內大人,喝酒吃飯,帶著一個跟人,亮青子,摘遮天萬字的飄是拉刀殺了彭大人。這二人他認識大人。祿兒聽了此話,心中說不好了,這兩個人是兩個賊人,所說的話內有隱情,心中不覺害怕起來。但見那兩個人就坐在對面桌上。

書中交待,這兩個人乃是河南紫金山寨主周應龍的餘黨。前走那個人,是紅眼狼楊春,後一個是黃毛猻李吉。因彭公他在任之時,發過人馬勦那紫金山的賊寇,未能成功。後來張耀聯歸了紫金山,他先派人走動人情,買通御史,參了彭公。後又聽說彭公復任,他與周應龍合了夥,派人打聽彭公出京的日子。今天得了那探子回報說,彭公復任。他自得了這個信兒,千思萬想,思得了一個絕戶計來了。派了幾個盜寇下山,一路之上,扮作了各行買賣人,在暗中刺殺大人。今天遇在宴芳樓上,他們認識大人的相貌,在河南曾見過,故此今天一見就識。

祿兒見那兩個人相貌兇惡,兩雙賊眼不住地直瞧大人,早就害怕,只盼大人早些吃完,好快下樓。好容易大人吃完了,算還飯帳。祿兒暗中說:“大人,那對面坐的兩個人,不是好人,似爲大人而來。”那彭公一生忠正,不怕這事。徑直走下樓來,這時天已不早了。

下得樓來,見路北裏有一座客店,大門關閉,彭公叫祿兒前去叫門。祿兒答應。看那墻上寫的“安寓客商,姜家老店。”這掌櫃的姓姜名通,外號都叫他姜夠本,爲人姦滑刻薄,年有六旬以外,並無父母妻子,只剩他孤身一人,尚不知道改惡嚮善,還行那損人利己之事。這夥店友全都散去,就有一個掌櫃的,名叫張文滔,因欠他的工錢未走。並無住客。姜夠本正在屋內爲難,忽聽得叫門,連忙答應說:“是哪位?”開了大門一看,原來是兩個人,看彭公年約六旬,跟著年幼一人,衣服平常。姜夠本看罷,說:“我這座店,是關了門呢,不住人了!”

祿兒是怕那兩個人瞧見了,他連忙說:“我們只要有住處就行了,房金照例奉納。”

姜夠本聽他之言,正在窮急之際,就成心要訛他,說:“你二位請進來吧!”彭公急忙進到上房,叫店家點上燈,拿進一壺茶來。彭公說:“他算算該當多少房錢,拿了去罷!”姜通說:“上房的房錢,白銀一兩;茶錢蠟燭一兩。”祿兒把帶來的二兩銀子交與姜通。他自去回歸櫃房,高興之際,想著明天開張,把著二兩銀子去換錢,買賣就可成功。正在尋思之間,忽聽有打門之聲。不知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姜家店羣賊行刺~密松林一人成功

話說那店家正在房中看著二兩銀子,心內喜懽,聽見外面有人叫門,連忙把銀子放在抽屜之內,出來將門開了。見那門外站著五六個人,都是青衣服,小褲褂,手拿單刀鐵尺,說:“你這店內,方纔可住下兩個人,是北京口音,有六十來歲的一個人和十七八歲的一個嗎?”姜通說;“我這店已然關閉,我姓姜名通。方纔住下是兩個人,在上房裏。”那個人說:“你可不準走漏消息。要走了他兩個人,要你的命使喚!我們是奉官辦案之人。”說完回身就走。

姜通一生最怕官面,聽見這幾個人所說的話,不由一陣害怕,心中不樂。回到了自己屋內,把抽屜一拉,瞧那銀子沒有了。他心中一想,說是了,必是張文滔他在西屋內,聽見我得了二兩銀子,過來偷了去啦。想罷,來在北裏間,瞧見張文滔躺在床上,酣睡如雷。天氣又熱,早就睡著了。姜夠本因爲自己丢了銀子,氣糊塗了,也不管那是與不是,過去掄圓了,照定那張文滔臉上,就是一掌,打得張夥計一翻身坐起來,說:“小子,你夜靜更深,不睡覺,爲何打我?”隨站起身來,竟撲姜夠本,掄拳就打。

姜通說:“你先別著急,跟我到南屋來,我告訴你。”說著二人來到南屋內,姜通把方纔的事說了一遍。張文滔說:“這是是哪裏說起,我一概不知,你往別處找去,我方纔睡著了,並不知道這些事情!”說罷仍回這屋子內。一看被褥衣包一概不見,全然失去,不知被何人盜去。心中一想,這定是姜夠本窮急了,使出調虎離山的計策來,這小子偷了我個一家淨了。我焉能饒他?打他一頓皮拳,再與他算帳,要回我的東西就完了。自己想著,走過南裏間,瞧那姜夠本,正然低頭思想之際。張文滔抓住他的辮子按倒在地就打。說:“你趁早實說,你將我的衣服等,快拿出來,萬事皆休!”姜夠本說:“老張,你先別打我,我賠了你就是了!我不知丢了什麽物件,你別嚷了,怕的是將那兩個賊人驚走了,你我吃罪不起。等明天再說!”按下這二人打架不提。

再說那大人同祿兒在上房,點著蠟燭,與祿兒說:“天也不早子,咱安歇吧!”二人合衣而臥。正然要睡,忽然窻紙一響,祿兒往外一看,見一條黑影站在門前,手拿一口單刀,竄進了上房,一口把燈吹滅。把祿兒嚇得鑽進床下,不敢言語。那人把大人肩頭一拍,說:“大人不必害怕,我來了。自大人改扮出來,就在暗中跟隨大人。賊人在酒樓說話,我已然聽見了。不要害怕,方纔我把店家戲耍一回,請大人速跟我逃去!”

大人也無可奈何,急得沒有主意了,被那人背將起身,往外就走。那人飛身上房,跳在外面,往南就走。大人此時借著月色光輝,看那背他的人,好生面善,一時之間,也想不起來。大人說:“你是什麽人,姓甚名誰?”

那人說:“門下張耀宗,因大人卸任進京,我也不願意做那千總。自己告退住在旅店,暗中私訪那在省的官員,惟有那知府武奎,他欺官詐騙,無所不爲,交結大盜。這大道之上,綠林人物往來不斷,大人快跟我到前面去,追上大轎再說吧!”彭公點頭。玉面虎正往前走,忽然對面來了十數個大盜賊寇,把去路阻住。嚇得張耀宗把大人放于樹林之內,自己拾刀迎上羣賊。

書中交待,來的這夥人,是紅眼狼楊春、黃毛猻李吉二人,勾來了金眼駱駝唐治古、火眼狻猊楊治明、雙麒麟吳鐸、並獬豸武峰、金鞭將杜瑞、花叉將杜茂、惡法師馬道玄等,奉了金翅大鵬周應龍之命,在半路上劫殺大人。只因爲彭公離了任,羣賊劫牢反獄,救出了馬道玄,同歸紫金山上。因此案,還壞了首縣金甲三。今日奉了周應龍之命,一定要殺大人。就是白晝之際,看見了大人,這纔糾集羣賊,奔姜家店來刺殺大人。至半路上,正遇見了玉面虎張耀宗,身背大人,由北往南。張耀宗先把大人放下,拉刀迎上了羣賊。

金鞭將杜瑞,把手中鞭一晃說:“什麽人?”張耀宗通了姓名,然後說:“你等不必前來,今有玉面虎老爺等候多時了,我把你們這夥賊人的狗命全結果了!”

金鞭將杜瑞是一個性情剛暴之人,有些力氣,仗著人多勢大,聽了張耀宗之言,氣得他三屍神暴跳,五靈豪氣騰空,一掄手中鞭,照著張耀宗就是一鞭。張耀宗往旁邊一閃,那刀分心就刺。他拿鞭往旁用力一架,張耀宗急忙將刀抽回。那花錘太保丁興,搖錘協力相助,二人戰張耀宗一人。那花叉將杜茂也過來助戰。又見楊春、李吉、蔡天化衆人,各舉兵器,一齊動手。張耀宗一人獨力難支,纍得渾身是汗,喘訏訏的,要想逃走,萬不能夠。那吳太山說:“小輩,你別想逃走!放著天堂有路你不去,地獄無門自來投!我等拿住你,碎屍萬段,纔能出氣!”

張耀宗見羣賊來勢兇猛,自料寡不敵衆,難以逃生,又不知大人此時落在哪裏。只得揮刀遮前顧後,正處危難之中。那吳太山等料張耀宗年少之人,能有什麽本領,先殺了他,然後再說。楊春等大家抖起精神來,說:“咱們把這廝亂刃分屍罷!”

正在羣賊耀武揚威張耀宗看看不行之時,忽然樹上跳下一人,說話唔呀唔呀的,說:“唔呀,混帳王八羔子,不要欺負人,吾把你們都結果了就是了!”張耀宗一聽,心中大喜,說:“大哥,是救命星君來了!”

書中交待,來的此人,乃是這部書中有名的人物,行俠仗義。他的籍貫是浙江嘉興人,複姓歐陽,單名德字。自幼年愛練武,先在名山勝境之處,訪求高人,習學武藝。父母早喪,又無兄弟姊妹,自己倒無牽掛,遊到浙江紹興府地面,聽說這本處桂籍山張家集,有一位武教習,先在鏢行,大有名聲,姓張名景和,別號人稱神拳無敵。歐陽德親身到張家集一問,有人指引西頭路北大門,上首有垂楊柳兩棵。來到門外,一叩那門,裏邊出來一位四旬光景的男子,身穿灰布夾襖,白襪青鞋,面皮微黃,二目有神,雙眉帶秀,四方臉,沿口鬍鬚,出來一瞧,門首站著一人:年在二旬,白淨面皮,長粉臉,重眉毛,大眼睛,準頭端正,脣如塗脂,耳大有輪,身穿藍寧綢夾襖,藍中衣,白襪青雲鞋,手拿小包襖。看罷,說:“這位先生,找哪位?”

歐陽德說:“吾是嘉興人氏,姓歐陽名德。久仰這裏有一位張鏢頭,吾特來拜訪,還有大事相求。方纔在貴莊訪問,有人指點這裏。不知尊駕何人,貴姓高名?懇求傳稟一聲。”

那四十開外的男子說:“我名張福,那位神拳教習是我家主人。你今來的甚巧,我家主人正在書房閒坐,昨日方歸來,我給你通稟就是了。”轉身行入內院。

去不多時,從裏邊出來說:“我家主人衣冠不整,在書房恭候,請。”

歐陽德隨那張福進了大門,過于二屏門,裏邊院落甚大,有北正房五間,東西配房各三間。行至上房,有一個十五六歲的小童,打起簾子。見靠北墻,有花梨條案,上擺郎窰果盤,水晶魚缸,官窰磁瓶,墻上掛著八扇屏,畫的是山水人物,俱是名人筆跡。案前是楠木八仙桌一張,兩邊全有椅子,東裏間掛著幔帳,西兩間亦掛幔帳,裏邊圍屏床帳,均皆于淨。歐陽德看罷,落座,童子送上一碗茶來,張福就出去了。

不多時,自外邊進來一位英雄,年約半百以外,四方臉,重眉闊目,鼻翼豐滿,四方口,三髯鬍鬚,身穿土藍洋縐的夾襖,白綾襪,青雲鞋,五官端方,二目有神,身長八尺。歐陽德連忙站起身來行禮,自通名姓。張教習答禮相還落座,說:“先生自嘉興來此,有何事來找愚下?”

歐陽德帶笑說:“老師,弟子愚拙之人,久仰大名,願拜在尊前,習學藝業,望求收留。”

張景和看那歐陽德,五官不俗,面帶忠厚之色,心中也甚願意。這纔言語相投,自今日爲始,留歐陽德住在書房,擇日拜了師父師母,一家人全給引見了。

張教習跟前有一子一女,公子年方三歲,小女懷抱。歐陽德在這裏住了三年,所有張教習之藝,俱皆學會了。自己想要回家,祭掃墳墓,稟明老師,他即告辭起身。

在路上作了些行俠仗義,濟困扶危之事,非止一日,到家買了香燭紙馬祭品,到墳前祭奠完畢。看墳的家人收了祭品,給大爺請了安,並請用飯。他在這裏住了一夜,給了看墳的幾兩銀子,教逢年過節的祭掃,不可遲誤。吩咐畢,自己往各處,又去訪人外之人,要學那天下無敵的手段。又在千佛山真武頂,遇見了紅蓮長老,拜在老和尚跟前學藝。紅蓮長老亦看他有緣,說你應該出家纔是。歐陽德說:“過五十歲歸山受戒,我一定準來。若有半個虛言,必叫火把我燒死就是了。”紅蓮和尚說:“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我傳你就是了。”歐陽德練會了鷹爪力重手法,一力混元氣,達摩老祖易筋經,練得骨軟如綿,寒暑不侵。二年的工夫,練得甚好。

二年後,歐陽德辭別和尚下山,在各處訪查貪官惡霸,勢棍土豪,綠林盜寇,採花淫賊,天下之人,聞名喪膽,望影心驚,人稱小方朔。這一年忽然想起,自從拜別張恩師,總未去看看,于是就奔張家集去了。

不一日,到了張家集,不料正遇張教習病體沉重,一見歐陽德進來,心中甚喜,說:“賢契來了,甚好。你師母前年故去,剩你師弟耀宗,師妹耀英。他二人不知世故,你要當作親兄弟看待。耀英今年四歲,有嬭娘照應。我亦不久于人世之上,我死之後,你千萬在這裏照料他二人成名,我死在九泉之下,也感念你的好處。”歐陽德他是一個俠心義膽之人,聽他師父之言,連連答應說:“你老人家放心就是,倘若百年之後,吾必在這裏照看他二人成人,把我所會的武藝,全都教會了他兄妹二人。”張教習聽了歐陽德之言,心中喜悅,有心再囑咐他兩句話,一時心中發鬧,不能自主。衆家人同耀宗、歐陽德在床前守至三更時分,張景和嗚呼哀哉,斷氣身亡。大家舉哀,歐陽德代張耀宗爲理白事已畢。

從此歐陽德就在這裏,教他兄妹二人五載光景。張耀宗年已十二歲,歐陽德方纔往別處訪友去,不過兩三個月就要回來看望。張耀宗待歐陽德如同親兄長一般。張耀宗到十九歲這年,自己獨立在家,想起大哥歐陽德有半載未見回來,又無信來,甚不放心。這纔往河南,遇見彭公私訪五里屯,張耀宗氣走了李七侯,蒙大人保陞了千總,跟著大人當差。彭公又被張耀聯買通人情,參了一本,調進京去。張耀宗告假,在省城住了半月後,他就回家。一路之上,訪問恩兄的下落。到了家過新年,想起大人那樣清廉的恩官被參,不知當今萬歲爺怎樣辦理。我入都去,打聽下落。走至半路,遇見大人,住在店內,他從姜家店,將大人背出,路遇羣賊。張耀宗把大人放在樹林之內,與賊交手,寡不敵衆。正在爲難之際,從樹上跳下一人,正是他恩兄歐陽德,要與衆寇動手。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小方朔獨戰羣寇~玉面虎尋找清官

話說青毛獅子吳太山、李吉、楊春、杜瑞、杜茂、唐治古、楊治明約二十多名賊人,圍住了張耀宗動手,從樹上跳下一人。衆寇借著星月之光,往對面一看,下來之人,頭戴皮秋帽,身穿老羊皮襖,足登棉鞋,高腰襪子,面皮微紫,四方臉,稠眉毛,丹鳳目,高鼻樑,微有幾根鬍鬚,上七根下八根,元寶耳朵,帶著眼鏡框無光,身高五尺以外,說話唔呀唔呀的。

這一夥賊人中,就是馬道玄認識是小方朔。他知道歐陽德的厲害。餘者賊人聞名,並未見面,哪裏放在心上?紅眼狼楊春與黃毛猻李吉二人舉刀,照定歐陽德頭上剁來。不想他練得身上善閉刀槍,寒暑不侵,見他二人刀來,自己把足下棉鞋脫下來,望上相迎。戰了兩個照面,被歐陽德把那紅眼狼打倒,黃毛猻帶傷。花錘太保丁興過來,掄錘就打,被歐陽德施展點穴的功夫,點倒在地,登時身死。金鞭將杜瑞說:“大家拿他就是!”各舉兵刃動手,被歐陽德點倒了五六個,餘賊不敢動手,背起帶傷之人,大家往南就跑。

張耀宗也不追趕,過來給歐陽德行禮,說:“請問恩兄從哪裏來?這一載有餘未見,現在何處安身?”

歐陽德說:“自從別後,吾在家鄉脩理墳墓,又逛一遭揚州,到北五省。這半載有餘,吾聽人傳言,說你在河南保了彭大人。吾這是找你去。至此處遇見羣賊,不知賢弟因何與他作對,來此何幹?”

張耀宗說:“去歲我尋找恩兄,在河南保了彭公。後來彭公被參,調進京去。我也不能跟去,又在各處訪找恩兄。到了冬月,我回了家。今春一則要尋恩兄,二則到京中打聽清官彭公如何。至半路遇見大人復任河南。我想那河南紫金山金翅大鵬周應龍,手下高來高去的江洋大盜不少,張耀聯又歸了此山,我怕是他等謀害大人,我要暗中保護。在半路拿住刺客攔轎行刺,是他轎夫楞王拿住的,交了涿州。大人改扮私行,在高碑店避雨酒樓,遇見那賊人,未敢動手。大人住了店,我怕賊人夜晚要害大人,我把大人背在這裏,路遇羣賊。若不是恩兄來此,我必受羣賊之害!”

歐陽德聽完,說:“唔呀,大人在哪裏,請過來,你我送他至下站公館。還是坐轎走好。”張耀宗說:“很好。”連忙到那邊坡上一瞧,大人不見了。嚇了一跳,說:“兄長,不好了,那大人被那夥賦人背走了!這可該當如何?”

歐陽德說:“唔呀,賢弟不要著急,吾追那混帳王八羔子去,把大人救回來就是了!你我到安肅縣,在公館內再見吧。”說著追下去了。

張耀宗隨後也就各處尋找大人。找至天亮,也不見大人,也不知兄長往哪條路上追下去。自己又回頭往各處尋找,怕是大人自己走錯在莊村之內。張耀宗正在著急,擡頭見正面有黑暗暗霧潮潮一片,樹木森森,必是一座大莊村。玉面虎張耀宗信步往前,奔那莊村而來。

到村莊北口,外路西勾連搭三間房,掛著酒旗,賣包子饅頭、大餅大麥,裏邊四張桌子,桌上擺著鷄子、糖麻花、豆腐乳。張耀宗一來身倦體乏,四肢無力,心中又煩,想要歇歇。進了酒鋪,說:“拿兩壺酒來!”飯鋪內一個年過半百以外的男子,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孩子,過來送上幾碟饅頭、包子。張耀宗在這裏吃酒,心中想彭公,萬不能叫他等搶去,也不能去遠,心中輾轉不定。張耀宗在這裏吃酒,且按下不表。

單說彭公見張耀宗一個人,與羣賊動手,準是不能取勝。自己站起身來,往西南就走。道路甚崎嶇,甚不好走。又是黑夜光景,趁著星月之光,走了有五六里地,坐在地下歇息,聽見西南上有犬吠之聲。站起身來,信步奔那莊村而來。天色微明,已到村之北莊口。見路西有一片燈火之光,是勾連搭三間房,裏面蒸饅頭,炸麻花。四月天氣,夜內還涼。彭公改扮之時,又未穿夾衣,俱是單衣衫,身上透寒。瞧見這三間屋子,是賣吃食的所在,心中甚喜。推門進去,說:“衆位借光,我在這裏歇息歇息。”鋪內掌櫃的有五十多歲,身穿月白布褲褂,黃臉膛,短眉毛,圓眼睛,沿口黃鬍鬚。那個小夥計有十五六歲。就是這兩個人在那裏炸麻花。見進來一人,年有六旬,衣服平常,五官端方。小夥計過去說:“要喝粥,有小米粥熟了。有包子、饅頭、麻花、煮茶鷄蛋、香乾、燒酒。”

彭公覺著天寒,想要吃兩盃酒,說:“拿一壺酒來。”小夥計答應,不多時,把酒與各樣菜等擺上來。彭公吃了幾盃酒,那天也就大亮,紅日東昇,身上也不冷了。自己又要了一碗粥吃了。歇了片時,心中一動,說:“我的零錢是祿兒帶著呢。”自己伸手一摸,錦囊之中,就是那萬歲賜的金牌,並無別的物件。自己又急,無可奈何,這纔說:“掌櫃的,你這鋪中可賒帳嗎?先給我記上一筆帳,過三五天我必來給你送了來。不知怎麽,今天我出來的慌忙,忘了帶錢啦!”

那個掌櫃的一聽這話,把眼一瞪,說:“你這個人,大清晨早起,我們未開張,你是頭一號買賣,吃了四十八文錢,你要寫帳,我也不認識你,不成。你趁早給錢,別不知事務!”

彭公心中自知無理,又沒有錢,正在爲難之際,只見從外邊進來一人,年約二十多歲,俊品人物,身著品藍綢子褲褂,漂白襪子青雲鞋,身披青綢子小夾襖,手托水煙袋。一見彭公在那裏坐著,他兩個眼不住地望著大人,瞧鋪中掌櫃的與小夥計,見那人進來連忙帶笑再言說:“朱二爺來了,起得早呀!吃點兒什麽點心哪?”那少年之人說:“我倒不吃什麽,這位先生多喒來的呢?昨天住在這裏嗎?”

酒鋪掌櫃的姓吳,聽見問連忙說:“朱二爺,你別提啦,可了不得!我這買賣不吉利!今天一黑早,他進來喝了一壺酒,吃了點小菜,共該錢四十八文。敢則是個崩子手,告訴我沒錢,三五天再給我吧!我認得他是誰呀!我們這裏正說著,朱二爺就進來了。您老人家想叫人生氣不生氣?”

那位少年之人,走至大人面前,說:“這位老先生尊姓大名,貴處哪裏?”彭公說:“在下乃京都人氏,姓十名豆三。”那人聽了大人說話的聲音,說:“老吳,這位十先生吃的四十八文錢我給了。”過去就拉大人說:“先生你跟我來,眼下有一個人正想你哪!”彭公一愣,也不認識這少年之人,他說有人想我,這裏並無有至近之人。不由已被那人拉著,往外就走。

此時天已然紅日東昇,快到吃早飯之時,彭公跟定那人,出了小酒鋪,往南走了不遠,往東一看,一片樹木森森,有十數棵龍爪槐樹,幌繩上拴著膘滿肉肥的馬五十餘匹。路北大門前兩塊大石,以爲上馬所用。那少年之人把大人拉著,進了大門。路東門房三間,進了那門房,大人瞧這屋裏也倒乾淨,並無浮塵,必是常住的房子。他在北邊椅子上坐下,當中就是八仙桌子。那少年人說:“大人膽量太大!這裏無數的賊人等著拿你,你老人家還偏往這裏來私訪!這裏找你老人家,如同鑽冰取火,軋沙求油。幸虧遇見我,若遇見別人,大人性命休矣!大人把我忘了吧?”

彭公一時間想不起來,遂說:“你是誰,在哪裏見過?你怎麽說我是彭大人呢?”

那少年人說:“我先說實話,恩官就肯說了。我姓朱名桂芳,在紹興府作了一回買賣,折了些資本。因爲坐船,同船之人不合,他是一個江洋大盜,被人拿住,他就把我拉上,說我是與他合夥之人。多蒙恩官清正廉明,把我當堂釋放。我纔不敢往外去作買賣了,在家中託人找了這個連窪莊,莊主是賽展熊的武連,我在這裏當一個門公,已然四年。這個莊主,他是綠林中人,坐地分賍的大賊,與各處有名的賊頭,全有來往。前幾天來了河南紫金山金翅大鵬周應龍,手下人來了十數個,說要劫殺大人。我總想報答大人這個恩義,老不得其門。今天我清早起來,往老吳那裏要個麻花吃,可巧遇見大人。若叫那夥賊人瞧見,大人性命休矣!這武連要知道,就大事不好了!”

大人聽罷,方知來在賊人的家裏,幸遇朱桂芳,此事須求他。他自己無法,說:“朱桂芳,你既然這樣,替我想一個主意,救我纔好。你我在這裏也是不好啦。”

朱桂芳說:“理應預備早飯,無奈怕壞了大事。大人在龍潭虎穴之中。我想救大人,我有一個舅舅在連窪莊東頭,住在大道邊上趕車爲生,這兩天正在家中歇工。我去找他去,叫他套上車,送大人至安肅縣公館內,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大人說:“很好,就是這樣辦法,事不宜遲,你就此前往爲是。”朱桂芳說:“還有一件要緊的事。我走之後,要有別人進來問你老人家,哪裏人氏,姓什麽,來此何幹,你老人家說,在新城縣,我是你的外孫兒,來這裏來看我。別說北京城人。千萬記住了。”大人點頭答應。朱桂芳出離門首,往外就走。

焉想到好花偏逢三更雨,明月忽來萬里雲。朱桂芳在屋裏與大人說話,不想外邊有人聽見,乃是家人潘得川。他心說朱桂芳小子,素日倚仗著嘴巧舌能,在莊主的面前,說我的過處,今天可犯在我的手內。轉身入內,來至大客廳,見莊主正同那山東路上的響馬蠍虎子魯廷、小金剛苗順在那裏說話。潘得川連忙進來,說:“莊主,可了不得了,咱們全家的性命難保!朱桂芳勾串彭公,不日要調兵來圍困連窪莊,捉拿咱們!”

武連說:“這話從何處說起呢?”

潘得川說:“賍官私訪,現在門房,朱桂芳去套車去了!”武連聽罷這話,怒氣直衝霄漢,伸手拉刀,帶從人直奔外邊門房而來,要殺忠良彭大人。不知怎麽殺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彭撫臺誤入連窪莊~胡黑狗識認討金牌

話說惡奴潘得川在內廳房內,把朱桂芳所作之事,全都對他主人說了。賽展熊武連聽罷,很生氣,叫了五六個家人,說:“跟我到外面,見機而作。若果然是真,把他千刀萬剮!”蠍虎子魯延、小金剛苗順二人說:“我們也去看看。”大家一齊站起身來,往外就走。來至門房,衆人進裏邊,見南邊椅子上,坐著一個年邁之人,年約花甲以外,五官端正,四方臉膛,雙眉帶秀,二目有神,白淨面皮,花白鬍鬚。身穿半舊細灰布褂,藍中衣,灰色褲,白襪青雲鞋。看罷,說:“你是何人在我門房?”

彭公說:“我是來此探親的。”爲首武連說:“彭朋,你好大膽量!我們這裏找你,如同鑽冰取火一般,你還敢在這裏來私訪!好哇,孩子們,拿繩子,先把他捆上!我細細地問他!”

彭公聽罷,連忙說:“且慢。”擡頭一看,這說話之人,身高八尺以外,膀闊三停,黑臉膛,重眉毛,大眼睛,高鼻樑,沿口黑鬍鬚,年約四旬,二目賊光朔朔,瞪著眼,身穿藍綢短汗衫,青綢子中衣,足蹬青緞撾地虎快靴。彭公看罷,帶笑說:“莊主,我是新城縣人,來在這裏看我外孫兒朱桂芳,我姓十,並未得罪哪位,爲何說我是彭朋,還要捆我?這是哪裏的話呢?”

惡奴潘得川說:“莊主爺別信他的話,這是朱桂芳叫他這麽說的。把他捆上,別亂;一亂,可就壞了。朱桂芳聽見這話,他還敢進來嗎?他若一跑,必奔那前邊公館,追上跟官之人送信,一調官兵前來,咱們可就苦啦!咱們給他一個剪草除根,先把彭朋捆上,等朱桂芳回來,把他二人的性命結果了,人不知鬼不覺的,凡事總要嚴密纔好。”

小金剛苗順聽罷,說:“莊主爺,這話甚是,就依著這樣辦吧。”衆惡奴過來把彭公捆上,大家坐在屋內,等聽朱桂芳的車一到,好再拿他。焉想到家人之內,有一個王福,是朱桂芳的表弟,聽見這個話,他假作出恭,往正東去迎,一看朱桂芳坐著車,往前正走。王福說:“你坐車逃命去吧,你的事也壞了,彭公被他們捆上了。”朱桂芳一聽,大吃一驚,自己連忙把車一抹,往正東一直跑去了。王福也回來了,還裝不知道。

等了有一個多時辰,不見回來,派人一打聽,回來說,並無蹤影。武連說:“來,先把狗官擡到裏邊來。”魯廷、苗順二人,跟隨至大廳,他三人落座。忽家人來報,說:“火眼狻猊楊治明回來了。”原來那夥賊人,是昨晚從這裏走的,也未能殺了彭公,在路上那幾個不知事物的,被歐陽德點了穴。衆人逃走。楊治明未能走開,聞聽後邊有人追趕,他藏在一邊,候至天亮。他回來至連窪莊,正趕上見那武連在大廳上坐定,讅問那彭朋。楊治明進了大廳落座,說:“莊主,我等昨日好晦氣,遇見個蠻子小方朔歐陽德,在大樹林打壞了好幾個人,我今逃在這裏。”武連說:“楊賢弟請坐,我這裏讅問一個人。”吩咐家人,“把他擡進來!”左右答應,將彭公擡進大廳,放在就地,說:“下面你是什麽人,給我快說實話!”

彭公說:“我是新城縣人,來看我外孫兒朱桂芳。我會相面算卦,哪裏都去,常在京都前門外大街上。今天莊主是錯認了。”武連一陣冷笑,說:“狗官,你今天自己走進地獄門,你還敢撒謊!”一伸手,把墻上掛的寶劍摘下來,說:“你要不說,一劍結果了你的性命!”惡狠狠的,把寶劍一舉,嚮彭公而來。彭公說:“莊主,我實是算卦之人,不可錯殺了人纔是。”

小金剛苗順說:“武大哥,這個人不是那彭朋。”

武連說:“何以見得?”苗順說:“楊二哥方纔說昨夜晚已遇見歐陽德了,救了彭朋,焉能來在這裏呢?把他放了吧,叫他給咱相相面,如相對了,給他幾兩銀子叫他去吧。這麽大年歲,諒也不是彭朋。”武連把他放開,衆惡奴把大人扶起來,武連吩咐旁邊看個座兒。說:“那十先生,你坐下,我一時猛浪了。我那家人朱桂芳,是一個好人。必是一害怕,不敢回來了。將你錯拿了,你先給我們相相面,然後再給他們三位相相就是。”

彭公本來是多讀廣覽,一看武連,面帶兇煞之氣,說:“莊主凡事忍耐,少貪外事,自己今年交惡運,過了今年,事事如意,萬事亨通,多積些德行陰功,自有益于子孫。”蠍虎子魯廷說:“老先生,你也給我們看看。”彭公瞧了瞧魯廷相貌兇惡,五官不正,連說:“這位的相貌,主于多受勞碌,在家閒不住,總然有骨肉,不合少運,今年貴甲子?”魯廷說:“今年三十二歲,姓魯,山東人氏。你說的真對。”彭公說:“尊駕這相貌,宜在外不宜在家。一生財如流水,來得廣去得多。”魯廷不等說完,帶笑連說:“相得對,不錯!我們綠林中人物,這手來那手去,哪裏存得住呢?”小金剛苗順連忙攔他說:“大哥嘴太不嚴啦!”武連哈哈大笑說:“苗賢弟,你也太小心了,我這一帶的村莊,哪一個不知我是一個坐地分賍的英雄,何必坐在家裏小心呢?先生,你給我苗賢弟相相,看他相貌是如何?”

大人恨不能立時逃出龍潭虎穴纔好。彭公說:“這位的相貌,與衆不同了。他爲人機巧,伶俐聰明,一見就識,少運好,此時中年正走好運,諸事平安。交了今春,你的事體多多順利。”苗順點頭,方要給楊治明相,楊治明說:“不必給我相,咱們綠林中人,還有什麽定憑,所作的都是犯法的事。事到如今,我倒是一個騎虎不能下。送給這位先生點路費,叫他去吧!”武連說:“王福,你從帳房內,要二兩紋銀,給他去吧!”王福去取銀兩去了。

正在這時外邊進來家人稟報,說京東胎裏壞胡鐵釘來見。武連說:“請進來!”

不多時,只見外面進來一人,身高約有五尺,光著頭,身穿青綢子大衫,足蹬青緞快靴,尖腦頂,黃臉膛,兩道鬭鷄眉,一對圓眼睛,滴溜溜放光,小蒜頭鼻子,一對小耳朵,薄片嘴,微有幾根鬍鬚,上頭七根下邊八根。已進大廳,說:“莊主久違了!少見,一嚮可好!”

武連站起身來,說:“胡寨主從何而來?”胡鐵釘說:“自京都要到河南,訪個朋友。這位不是火眼狻猊楊治明賢弟嗎?爲何發愣?”楊治明說:“哎呀,原來是胎裏壞胡鐵釘大哥呀,十數年不見,你真好眼力!”武連又給魯廷、苗順二人引見。胡鐵釘擡頭看見彭公,他心中一動,站在那目不轉睛只看。武連說:“胡賢弟,你看甚麽?”胡鐵釘說:“這位是做什麽的?”武連又把方纔的事說了一遍。

胡鐵釘冷笑著說:“彭大人,久違了。可認識我嗎?我是京東三河縣人,姓胡名鐵釘,綽號人稱胎裏壞,乳名黑狗。你做三河縣之時,我就認識你!你拿過左青龍,爲何今天來在這個地方啊?我聽說你陞了河南巡撫,到任後就把白馬李七侯辭了,你乃得意忘友之人,不懂交情!”

武連聽了這話,說:“胡寨主,你當真認得他?可別錯認了。”胡鐵釘說:“不錯,我認得真,一點兒也不錯!”

正說著,家人王福從帳房取了二兩紋銀來,說:“先生,給你吧!”武連說:“先別給他!”彭公聽胡黑狗之言,說:“莊主不要信他,世上一樣之人多著呢,我姓十名豆三,號雙月,新城縣人,是相面爲生,他是錯認了。我與他無冤無仇,這是爲何呢?”火眼狻猊楊治明說:“胡大哥,不可錯認。現如今青毛獅子吳太山、蔡天化、惡法師馬道玄、金眼駱駝唐治古、紅眼狼楊春、黃毛猻李吉、杜瑞,我等奉紫金山大寨主金翅大鵬周應龍之命,在武莊主這裏等候。昨夜探得明白,彭朋住在高碑店姜家店內,我等去殺那狗官彭朋,半路上遇見一個張耀宗,又有一個利害的小方朔歐陽德,把我們打敗了。你想他二人既煞救去,焉能又來到此處呢?”胡鐵釘說:“那亦未可定也。他準是那個彭巡撫,他不是巡撫,我將頭賭上!”

胡黑狗說著站起身來,至大人面前,說:“你在京中起身之時,我也在京中。當今皇上賜你有一面金牌,你賞給我等瞧瞧。”彭公聽他此言,嚇得面如土色,連忙帶笑說:“這位壯士,我乃是讀書之人,在外邊闖蕩數載,總也未見過這金牌是何物件,這不難爲死我嗎?”

胡黑狗聽罷,一陣冷笑,說:“你若好好把金牌拿出來,還則好辦;如若不然,左右,你們拿繩子來,把他捆上!”說著他過去,照著大人就是一掌,正打在臉上。一伸手,從大人懷中,把當今萬歲爺欽賜的一面金牌掏出來,說:“武莊主你看!”羣賊接過來,大衆一看,隨說:“好一個狗官,你果然是來此私訪!”羣賊各拉單刀,照定大人就砍。不知彭撫臺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羣賊定計藏金牌~清官受困連窪莊

話說胡黑狗從彭公錦囊之中,掏出那康熙老佛爺賜的金牌來,說:“武莊主你看!”武連接過來一瞧,牌長有八寸,寬有二寸,一面是龍章鳳篆,一面是“如朕親臨”的字樣。武連又叫蠍虎子魯廷、小金剛苗順、火眼狻猊楊治明瞧。那三個人說:“武莊主,不必看了,我們替你結果子他的性命吧!”苗順就要拉刀。武連同楊治明說:“不可。先把狗官捆上再說。來人,把他給我捆上!”苗順說:“爲何不叫我殺他?這是怎麽一個主意呢?”

武連說:“彭朋與我無仇,他與我的親戚金翅大鵬周應龍有仇。把他給我送往他那裏去就是了。”楊治明說:“你我慢慢地商議吧,先叫家人把狗官鎖在空房之內。”彭公一見胡黑狗把金牌掏去,自知性命死在他人之手,說:“你們這一夥叛逆之賊!我乃國家二品職官,你等硬行錯辱!好!好!”胡黑狗說:“小時有一個樂兒,快把他擡下去!”那潘得川這小子過來說:“莊主,把他送在土牢之內鎖上,派兩個人看管他。”武連說:“就是這樣辦理,你等吩咐廚房備酒,給胡賢弟接風。今日實是你我等大家的造化。要叫狗官今日走了,你我性命休矣!我的全家滿門,必被官兵所拿。此事多虧胡賢弟眼力真好,你如何認得他呢?”胡黑狗一笑,說:“我這兩個眼睛,見過一面之人,過十年不忘。我在三河縣左府上管點小事。”那武連說:“真好眼力!告訴廚房,叫他們預備幾隻鴨子,我等今天要大吃大喝一陣!擡一罎酒來!”答應下去,家人到了廚房,說:“李老四,你快收拾菜罷,上頭吩咐下來,要請客吃黃燜鴨子。”廚子李老四在此多年,就是一生好飲酒,手藝甚高,白天正歇著睡覺。聽見家人來福一說,連忙起來說:“你去給我買點東西來,我好配菜。”來福說:“買什麽呢?”廚子說:“你到村口小酒鋪老吳那裏,買十個鷄子,若有魚要二斤來。”來福答應,轉身出離門首,一直奔村口而去。

天有過午之時,小酒鋪正清淨,就有一個人在床上倒著睡覺。老吳坐在椅子上睡著了。有一個小夥計說:“來福,你往哪裏來呀?”來福說:“往你們這裏來買鷄子。有魚沒有?”小夥計說:“有鷄子,沒有魚。今天還請客嗎?”

來福說:“今天有北方的人,新來的四五位呢。家裏有鴨子,豬羊肉,廚子還叫我買這兩樣。”小夥計拿了十個鷄子。老吳聽見說話,瞧是武宅的來福,說:“來福,你們門公朱二爺在家啦?我要找他借幾吊錢。今天清早,有一個老頭兒攪亂也忘了說啦!”來福一吐舌頭,說:“你快別找朱二爺啦,連他也不知往哪裏去啦。那個老頭兒,是在你們這裏遇見的?好哇!”老吳一聽這話裏有話,就跟著問:“朱桂芳因爲甚麽走了呢?爲人甚好的。”那來福本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孩子,天日不懂,他就把胡黑狗從大人懷內掏金牌之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老吳聽罷,只是嘆息。

焉想到那床上乃是張耀宗,並未睡著,全都聽見了,嚇得戰戰兢兢。天氣又早,自己也無有主意。見那小孩子也走了,心中想著,夜裏倘若大人有命,我把他救出來,殺了惡霸全家。不知他家窩著的都是哪一路的賊人。自己又孤掌難鳴,喝著酒,說:“掌櫃的,這方纔買東西的這位,是本村的嗎?他在哪裏住呀?”

老吳說:“一進這北村口,往東一拐不遠,你看那路北裏有四個龍爪槐,大門裏就是我們這一方的財主,姓武。那小孩子名叫來福,是他家裏侍喚小童,常往我這裏來。今天武莊主又要惹大禍。”

張耀宗說:“這武莊主要惹甚麽大禍?這平常他做什麽生理?”

老吳一看外邊無人,他纔說:“我看尊駕也不是我們這裏的人。你要問這武莊主要惹什麽大禍?他家來福說有一位甚麽巡撫大人,現在他家呢,他說要殺那位大人。他那人膽大如天,平時窩聚衆江洋大盜,在大路上,搶奪過往客商。他坐地分賍,也有一身好功夫。他家中那些個家人,全都跟他練過武藝。我們這一方,無人敢惹他。”張耀宗說:“你們這裏地方官,爲何不拿他?”掌櫃的說:“官員皆同他有交情,不肯拿他!”

張耀宗明知是巡撫彭大人在內,聽老吳之言,自己躊躇無策。知道在這裏的都是行家。就在這小酒鋪裏,吃了點酒,又吃了一頓飯,掏出一塊銀子來,說:“掌櫃的,我多歇歇。這一塊銀子有七錢重,大約值錢兩吊有餘。”老吳看見銀子,樂得眼花都開了,說:“大爺不要賞錢,歇歇無妨。”說著接過去,放在櫃內了。

此時日色已夕,張耀宗恨不能快黑了纔好。又喝了一壺酒的工夫,天已黑了。自己站起身來告辭。即往北走,走了不遠,復又往東找了一個無人之處,收拾好了,把長大的衣服包在小包袱內,繫在腰中,帶了單刀,順著小路往東,到了東村口往西拐進村。走了不遠,聽有犬吠之聲。天已黃昏之時,張耀宗飛身上房。不從房上走,就從地下行。擡頭一望,見一所大宅院在眼前,就知是賽展熊武連的住宅。飛身跳在院內,聽見兩配房有人說話,是打更的。內中說:“今日咱們莊主喝了不少的酒,越喝越高興;廚子劉四也在廚房唱起來啦,大概是醉啦!給了我兩碗菜,我方纔去看他之時,他叫我與你喝酒。你去交了定更,咱們再喝。”

又聽一人說:“陶三,你太懶啦,昨天就是我,今日你又派我來啦?我姜二不是不交朋友之人,我替你今天再打一夜。我看你明天去不去?”陶三說:“你去吧二哥,我等你喝酒。”

外邊張耀宗聽完了,心中說,這麽大一所宅院,我知惡霸把大人收在哪裏?我要找可費了事啦!我何不先把這個更夫拿住一問,可就知道了。就是這個主意。正想著,看見西房內出來一人,手拿梆子,正打定一更。張耀宗閃在北邊夾道墻角下。姜二打著梆子,從那裏一過,張耀宗一個黃鷹拿兔,把他按在那裏,梆子也扔了。張耀宗說:“你要死,你就嚷,我問問你,你告訴我說實話,我就饒了你!”姜二說:“好漢爺,問我什麽,只要我知道,我就說。我們莊主也是綠林中人,你老人家要借路費,見莊主一說就送給你。”

張耀宗說:“我問你,河南巡撫彭大人,你們害了沒有?快說實話!”姜二說:“沒害,我主人將他收在後花園土牢之內,有兩個人看守,還有兩個打更的。花園子在我們院的西北,過三層院就到了。好漢爺饒了我吧!”張耀宗說:“我要放了你,你給你莊主一送信,壞了我的大事。你也與我無仇,我也不殺你,我把你捆上,等我辦了事,再來放你。”隨解下姜二的褲腰帶來,就捆上了,又把嘴給堵了,怕他嚷,把他扛至西院更房,放在南邊墻底下。

張耀宗這纔往西院,竄過兩重房,看見這所花園,甚是可觀:樓臺殿閣,花果樹木,四面開放。月牙河內,金魚正躍。皓月當天,約有二鼓時候。張耀宗正往北走,這正北樓五間,東北眺望閣,西首碧霞軒,各種果木樹不少。正不知土牢在哪裏,忽聽有更鑼之聲,從南往北來,急忙蹲在那西房簷下黑暗之處,候著打更的人過去,再找土牢。見南邊來兩個更夫,一個打鑼的在頭裏,打梆子跟著說話兒。頭裏說:“宋命兄弟,瞧今天這月光多好,這花園之內真可逛。”後面這個更夫說:“王仁兄弟,這花園好可是好,就是一樣不乾淨,還鬧鬼。我每一往碧霞軒來,我就起心害怕。自那年打死那個丫頭,我是親眼看見的,真是遠怕水,近怕鬼。”正說著擡頭往前一看,說:“大哥,你看碧霞軒北邊墻下,那裏黑暗,好像蹲著一個人。”宋命說:“大哥,你的膽量又小,又愛胡說嚇人。我用一塊塼頭,照定那黑影來一下,要是人他必躲,要是鬼,他必有動作。我是有名的宋大膽,最不怕鬼!”從地下拿起一塊塼頭,照著張耀宗就是一下。張耀宗一縱身竄過去,把那更夫踢倒下一個,王仁回身就跪了。宋命說:“好漢爺,饒命吧!”張耀宗說:“你把那土牢告訴我在哪裏,帶了我去,我就饒你。還須找著我們大人。”來命說:“你老人家放開我,我帶著你去找就是。”

張耀宗放了他,跟在他後邊,往西繞過樓,正北一連六間,坐北朝南。有門無窻戶的土牢。在門首點著一個燈籠,有兩個人在裏面吃酒。張耀宗提手一刀,把那更夫來命殺死。自己反身往正北,離土牢不遠,方要拉刀過去殺那兩個人,忽然腳底下一軟,噗通一聲,張耀宗落在陷坑之內。兩個看守之人說:

“好啦,可拿住一個賊了。咱們去討賞吧!”兩個看土牢之人,一名甄進忠,一名管世寬,乃是武連心腹之人。原來武連這土牢爲藏人所用,土牢以前全是滾板翻板,作成削器,怕有人前來辦案拿他,故此先作成埋伏,好拿人。今日張耀宗一時慌錯,落在陷坑之內,被看土牢之人捆上,擡到前邊大廳。

賽展熊武連與蠍虎子魯廷、小金剛苗順、火眼狻猊楊治明,正在客廳吃茶,忽見家人來報說,後花園之內有賊,花園更夫甄進忠、管世寬拿住綁來了。少時,自外邊擡進來放在那地下。武連等全醉了,說:“不必問他,大約是新上跳板之人。咱們醉了,正要喝醒酒湯,擡到西邊馬圈院內,把他殺了,取出人心來,咱們做兩碗醒酒湯吃。”

家人擡下來,至西院,放在就地下。一個家人名叫范不著,手執一把牛耳尖刀,照著張耀宗方要動手,一個家人說:“且慢,還須用些涼水,我取來再殺他。”張耀宗破口大駡不絕,自想今天性命難保。只見那個家人,手執鋼刀,照定張耀宗前心,往下就刺,不知玉面虎的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賽霸王夜探連窪莊~玉面虎彭公雙脫險

話說張耀宗被擒,被擡到了西院,綁在柱子上。家人手執鋼刀,方要刺張耀宗,後面突現一黑面之人,一刀把那家人殺死,然後再殺那個更夫,隨手解開張耀宗,說:“朋友,你跟我來吧!”

張耀宗說:“英雄貴姓大名,所居何處”那黑面之人說:“我姓杜名清,綽號人稱賽霸王。”用手一指,他後面站著一人,年約二旬,身高七尺,膀大腰圓,五官俊秀,品貌不俗,白淨面皮,雙眉帶秀,二目有光,準頭端正,脣若塗脂,身穿夜行衣。杜清說:“張壯士,這是我二弟鐵金剛杜明。我兄弟二人,在綠林幾載,立志除霸安良。今夜來訪這賽展熊武連他爲人如何,正遇吾兄,你我前世有緣!彭大人已被我兄弟二人救出村外了,急速至東村口外,前去保護大人才好。我兄弟二人要失陪了。”張耀宗說:“我蒙二位救命之恩,小弟張耀宗但能出龍潭虎穴,必當厚報!”那杜清二人隨又說:“你我後會有期,我二人同去啦!”

張耀宗到東村口,見彭公正坐在那裏愁悶,說:“大人不必憂愁,門生張耀宗來此!”彭公聽罷,一看大喜,就說:“你從哪裏來?”張耀宗說:“我蒙杜清、杜明二位英雄相救,叫我在此等候大人。”張耀宗把方才之事說了一遍。二人站起身來,往前面順大路而行。

天色微明,前面有一處村莊。來至村口內,路東有一座客店,字號是仁和老店。張耀宗同彭公二人,身倦體乏,二人進了店,往北上房內落座。小夥計說:“二位來得早啊!”彭公說:“我們歇息歇息,吃了早飯再走。我們先要一壺茶,洗臉水打一盆。”小二答應下去,不多時,全皆送進上房。二人先洗了臉,然後喝茶。

彭公說:“也不知祿兒那個孩子落在哪裏了。”張耀宗說:“不必惦念他,他要知道大人到任,必然尋找去。”然後要了些個吃食。正在用飯之時,忽聽東後院有婦人啼哭之聲。慘不忍聞。彭公說:“張耀宗,你聽這是爲何哭呢?”張耀宗說:“我問問店內夥計,就知道了。”

小二方端上菜來,張耀宗說:“夥計,這是哪裏哭呀?”小二說:“是我們這房後劉寡婦那裏,她家裏有一個女兒,生得有幾分姿色,今年纔十八歲,就是母女娘兒兩個,並無別人。我們這裏有個城東莊,一位賈太爺,綽號人稱花臉狼賈虎,也是一個財主,又是一個監生,結交官長,走動衙門,包管詞訟,無人敢惹他。他看見劉寡婦之女生得好,就派人來說去,作爲侍妾。劉寡婦不願意,他硬行給了十兩紋銀定禮,不準再嫁別人,定于今日來轎子擡人。二位爺你看,這纔離京多遠,就這樣的目無王法!”

彭公聽罷,不由得怒氣衝衝,說:“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競有這樣目無王法之人!”張耀宗說:“你老人家不必生氣,今天我在這裏,就管管這件閒事罷!”吃完了飯,自己出離了客店大門,南邊有一個小衚衕,過去店後路北,有一所院落,裏面北房三間,周圍土墻,隨墻板子門關閉著,裏邊有婦人悲慘之聲。張耀宗手敲門環,裏邊出來了兩個人,把門一開,張耀宗看頭前那個人,身高八尺以外,膀闊三停,身穿藍綢子大褂,足蹬青緞窄腰快靴,面皮微白,頂平項長,玉面朱脣,雙眉帶煞,二目有神,年約二旬。後邊那位,身高七尺,細腰闊背,年約三旬以內,身穿紫花布褲褂,足蹬青布撾地虎快靴,面皮微黑,四方臉,粗眉大眼,準頭端正,四方口,三山得配,甚得精神。張耀宗看那頭前走的,乃是大名府內黃縣劉家堡人,他姓劉名芳,字德太,綽號人稱多臂膀,他父親名劉世昌,綽號人稱花刀無羽箭賽李廣,聲鎮南方,在鏢行甚有威名。後邊那位是黃河套高家莊魚眼高恆之子,高源,子通海,綽號人稱水底蛟龍。原來他二人,身在綠林之中,行俠仗義,偷不義之財,濟貧寒之家,專殺貪官,盡除惡霸。今天在這個店內住著,聽見劉寡婦母女痛哭,二人來至此處,說:“老太太,你老人家不必害怕,我二人替你殺那狗奸賊就是了。”劉寡婦問:“二位大爺哪裏人氏?”劉芳、高源二人說:“我二人乃鏢行中生理,住在前邊店內,聽見店小二所說,我二人遇見這不平之事,替你除此一害。”劉寡婦說:“二位爺貴姓高名?”劉芳、高源各通名姓。劉寡婦母女纔放心。正在敘話之際,張耀宗外面叩門。劉芳、高源二人出來一看,認識,說:“張大哥,你從哪裏來?”張耀宗隨說自己的來歷。

三人正說話之際,從那邊來了一輛車,後面跟著二十餘名打手。頭前那輛車,嫩黃油漆,本地車腳兒,雪青洋縐的圍罩兒,五大扇的玻璃窻,洋縐的崩弓兒,摹本緞的臥箱,真金的什件,鐵青的牙子。趕車的是少年之人,後面跟走那二十多人,均是身穿紫花布褲褂,足蹬青布抓地虎快靴,手執木棍鐵尺,都是橫著眉毛,立著眼睛,鼓著腮幫,螃蟹的兒子橫著走,揚眉吐氣。花臉狼的朋友,頭前走的那個,名叫耗子馬九,來至門首,車也站住了。車裏下來一人身高七尺,細條身材,身穿寶藍綢子大褂,藍串綢套褲,白襪青鞋。手拿著芝麻鵬扇,象牙柄兒,二鈕上有陳香,十八字兒香串,面皮微白,頂平項長,雙眉帶秀,二目有神,準頭豐滿,脣若塗脂,一臉的煞氣。站在那劉寡婦的門首,說:“孩子們,你們去到裏邊,把那美人搶來!”

劉德太、高通海、張耀宗一聽,說:“朋友,你姓什麽,叫什麽?”花臉狼賈虎說;“我姓賈名虎,綽號人稱花臉狼。今天我是買了一個女子,今日來接。你三位是作什麽的?趁早閃開,不必多管閒事!”

張耀宗說:“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倚著勢力,帶領打手,來搶奪民間婦女!我三個人來此等你多時,你要是識時務的,趁此急速回去,免得三位爺動手!”

賈虎聽罷,說:“你這三個無名的小輩,也敢在此大肆橫行!來人,給我打他,打完了送衙門治罪!”那些個打手,各執大棍鐵尺,撲奔那玉面虎張耀宗等三人而來。爲首一人,名叫鐵頭劉七,手執鐵尺,照定那劉芳就是一下。劉芳用力相迎,兩個人在門前動手。劉芳一暗器,正打在劉七的身上,哎喲一聲,躺于就地。劉芳綽號人稱多臂膀,他會打墨雨飛蝗,這宗暗器,乃是宗傳之藝,非銅非鐵,乃是鐵沙子內摻黃土泥塊豆子,其大如鴨子,打在身上,百發百中,永不空發。今天打了劉七。高源、張耀宗把那賈虎拿住,說:“你要知好歹,從此不準你亂;若要不知好歹,當時就結果了你的性命!斷不能饒你!”

賈虎見他三人來勢兇猛,說:“得了,你三位請放開我就是了,我再不敢來了。”張耀宗說:“你去罷,我也不與你一般見識。”隨放開賈虎,然後進了大門。高源等三個人,見賈虎與衆人去了,方纔同劉寡婦說:“你母女二人,不可在此久居,可有投奔無有?”劉寡婦說:“我有一個外甥,在北京順天府前門外作買賣,我有心把我女兒給他爲妻。”高通海說:“我這裏有紋銀四十兩,送給你母女作個路費。你這裏可有人照料麽?”劉寡婦說:“我有一個族姪,叫他照管就是了。”

三人正在說話之際,忽聽外邊一片聲喧,正是那花臉狼賈虎,帶著無數的打手,前來打架。不知是怎樣打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劉德太怒打花臉狼~鐵旗桿保府雙賣藝

話說高源、劉芳與張耀宗周濟了劉寡婦母女,僱了一輛車,收拾細軟之物上車。方走了不遠,只見正東上來了三十名人,都是紫花布褲褂,薄底鞋子,手執木棍、鐵尺,後跟一輛車,正是花臉狼賈虎坐著車。劉德太看罷,急把單刀一擺,說:“哪個不怕死的,只管前來。”高通海揮單刀,把那搶人之人全都鎮住了。賈虎見事不好,立刻坐車逃走。張耀宗說:“你二位送劉寡婦上京都走一遭,你我兄弟日後再會。”

張耀宗與二人分手,回歸店內,見了彭公,把在劉寡婦家中所辦之事,細說一遍。彭公算還飯賬,這纔僱了一輛車,上那保定府。路上無事。到了保定,進北門住在唐家衚衕順和店內,給了車錢。這座店是路西,大人住的是西上房。二人方纔坐下,只見簾子一起,楊香武從外邊進來,給大人請了安。書中交待,楊香武自從三盜九龍杯,衆英雄散了,各自回家,賽毛遂楊香武與鳳凰張七張茂隆,帶著兩個徒弟在前門外西河峪宏升店內住著,要聽幾天戲散散心。八臂哪咤萬君兆愛上那楊香武的薰香是好的,安心要學習,楊香武決不教給。鳳凰張七瞧出來了,說:“徒弟,你要跟你楊大爺學鷄嗚五鼓返魂香,你給他磕個頭,認爲師父,他纔會教你。”那萬君兆說:“師父之言也好。”就把楊香武清在上坐,磕了頭,認爲老師。楊香武說:“你好好跟我三年,我全教會了你。”從此住了幾天,張七帶朱光祖上宣化府探親去了。楊香武帶萬君兆回了一次家,這一年在保定府店內住著,打算要到九曲黃河套魚眼高恆那裏慶賀八十整壽。今日忽見彭公帶著一個少年之人,下車住了西上房,他自己就過來給大人請了安。彭公道:“老義士從哪裏來?”楊香武說:“自拜別之後,竟在家中樂守田園。大人這是從哪裏來?”彭公“唉”了一聲說:“一言難盡!”就把在連窪莊失去金牌,打算見見直隷總督,求他發官兵前去勦滅。賽毛遂楊香武說:“此事大人不可聲張,叫人知曉,多有不便。草民施展當年之勇,可以前去盜他的金牌。我把我徒弟帶來,見見大人。”少時出去,把萬君兆帶見來給大人請安,又問明了張耀宗,引見了。楊香武說:“大人在此等候,我師徒二人明日必來回信。”

師徒二人順路施展陸地飛騰之法。天有更初之時,到了連窪莊。二人飛身上房,在各處哨探,並無一個人,連裏帶外毫無動靜。楊香武往各處尋找,並無下落。找到後邊,聽見屋內有人說話,飛身下來,進屋一看,但見裏邊燈光隱隱,有兩個人正收拾箱櫃裏邊的物件,包了兩包袱。方纔要走,被楊香武師徒二人堵在屋內,說:“你二人往哪裏去?武連在哪裏?快說實話。”嚇得二人戰戰兢兢,跪于地下,口說:“大爺饒命,我二人是親兄弟,就在這莊東頭居住。我二弟叫李祝,他給這裏莊主看守花園子。不知鬧了什麽亂子,莊主由昨日一早起來,收拾細軟,坐二套車馱轎,連家眷一並上河南探親去了。我兄弟給他看房,他叫我來將這裏,莊主剩下的舊破衣服,叫我取去,不想遇見二位。不知你二位是從哪裏來的?”楊香武說:“武連往哪裏去了?”那二人說:“往河南,不知是哪一處。”楊香武與萬君兆二人聽了,也無可奈何,放了那人。

師徒回歸保定府店內,見了大人,細說連窪莊之事,彭公說:“這金牌乃聖上所賜,還須追回來纔好。”因這件事不好辦,彭公心中甚是煩悶。楊香武說:“大人不必憂愁,咱們到街上去散散悶。只要遇見我的朋友,我自有道理。”彭公帶張耀宗、楊香武師徒,出離了順和店,到了街市之上,也甚熱鬧。忽見府衙門前馬號圍著一大圈人,有二百多人。張耀宗開路,分開衆人,見當中有一個賣藝之人,年過半百,不到六十歲的光景,面如晚霞,掃帚眉,大環眼,準頭端正,一部花白鬍鬚。身穿月白布小汗褂,青中衣,薄底快靴子,手拿著一對虎頭鈎,雄赳赳、氣昂昂。在他肩下站一婦人,年約五旬,黃臉盤,身穿細毛藍布褂,青中衣,頭上挽了一個頭髮纂,短眉毛,三角眼,薄片嘴,兩隻大腳。在那婦人旁邊站定一個女子,年有十八九歲,長得十分美俏。怎見得?有詩爲證:

裙拖六幅湘江水,鬢從巫山一霞雲。貌態只應天上有,歌聲豈合世間聞。胸前瑞雪燈斜照,眼底桃花酒半醺。不是相如能賦客,肯教容易見文君。

張耀宗看罷暗爲稱奇,心中說:“這個賣藝的人,竟會有這樣好女子。”只聽那老頭兒說:“衆位,我先練一趟,回頭再叫我女兒練,我可不是跑馬戲之流,在下是河南人,來此訪友,以武會友,如有子弟老師前來幫個場子,也算是打個幫架。我初到此處,不知子弟、老師在哪裏?”自己練了一趟拳,真正是拳似流星眼似雷,腰似蛇行腿似鑽,手眼身法走開了一團神。怎見得?”有詩爲證:

跨虎登山不要忙,倚身進步逞剛強。上打葵花式,下打報馬樁。喜鵲登枝挨邊走,金鷄獨立站中央。霸王舉鼎千觔式,童子翻身一炷香。

衆人看罷,無不喝綵。練完了真有人給了不少的錢。忽見西邊衆人一閃,大家說:“來了!來了!”張耀宗與彭大人一看,只見從西邊進來了一位老英雄,已有五十以外,身高八尺,面如紫玉,雄眉闊目,花白鬍鬚飄于胸前;身穿青洋縐大衫,足蹬青緞快靴。後跟一女子,年在十八、九歲,頭梳大挽髻,身穿雨過天晴細毛藍布褂,蔥心細綠中衣,足下三寸金蓮,又瘦又小,紅緞花鞋,手拿著一條手帕。真有傾國傾城之貌,令人可愛。怎見得?有詩爲證:

裊娜腰肢淡薄妝,六朝宮樣窄衣裳。著詞暫見櫻桃破,飛盞遙聞豆蔻香。春惱情懷身覺瘦,酒添顏色粉生光。此時不敢分明道,風月應知暗斷腸。

這二人來至當場之中,與那老者說了話,說:“大哥,我帶你姪女來,叫她姐妹兩人練一回。”賽毛遂楊香武一拍張耀宗說:“張賢弟,你看,那面如晚霞的是河南上蔡縣葵花寨鐵旗桿蔡廣,那位婦人乃是她妻子,金頭蜈蚣竇氏,這女子是他女兒,惡魔女蔡金花。後來這位乃是淮安一帶水路的老英雄,猴兒李佩;那女子是他女兒李蘭馨。”張耀宗說:“老英雄,你既認識,我與萬君兆下去,幫他一個場兒,練兩趟。”楊香武說:“這兩人不是指著賣藝爲生,其中必有別的緣故,我問他便知分曉。”楊香武立時進去,高聲說道:“蔡、李二位兄臺,久違少見,今日來此何幹?”蔡廣、李佩擡頭觀瞧,認得是賽毛遂楊香武,連忙見禮,各敘寒溫。楊香武一拉蔡廣說:“老兄臺,你在此爲何做此事業,我有所不明。”蔡廣說:“老弟有所不知,自你我在紹興分手,回到家內一想,你姪女金花這麽大年歲,我若給一個莊農人家,怕屈了你姪女的終身;若給官宦人家,又怕人家不要,我與你嫂嫂商議,帶她到京都之內,再爲打算。若把她給了人家,我就完了一樁大事。李兄的心事與我相同。”楊香武說:“你二位這兩件事全交給我了,我叫兩個人來幫你二位練一趟。”楊香武一回頭說:“張耀宗、萬君兆,你二人練一趟。”張耀宗聞聽,跳進場子。蔡廣瞧他年約二旬光景,白淨面皮,雙眉帶秀,二目有神;身穿藍縐綢長衫,足蹬青緞快靴,五官端正,把長衫脫去,內襯是藍綢子褲褂。萬君兆也是十七、八歲,眉清目秀,齒白脣紅,精神百倍。就在當場二人對練了一趟拳,又各練了一趟。天色日將午,給錢的不少,大家合在一處。楊香武問:“二位在哪店裏住?”蔡廣說:“在順和店後院上房,昨日到的。”楊香武說:“很好,咱們都住在一個店內,我還有一宗緊要大事相求。”說著大家回店,楊香武叫張耀宗與萬君兆在一處,同大人到上房。他們俱至後院,說:“二位兄臺,先叫姪女裏間屋坐,我還有話說呢。”隨說道:“你二位看見方纔那二人給二位姪女說說,願意否?”蔡廣、李佩說:“很好,不知他二人做何生理?”楊爺說:“張耀宗乃神拳無敵張景和之子,現在保著河南巡撫彭大人,保陞六品銜,記名千總,實缺把總,跟大人充當巡捕。那萬君兆是我的徒弟。”蔡廣說:“賢弟,你既如此說,我就把你姪女給了張耀宗吧,你去要定禮來。”李佩說:“你我做個親家,把我女兒就給你徒弟萬君兆吧。”楊香武到前院把這話和張耀宗說了,張耀宗聽罷說:“大人失了金牌,還無下落,我如何先辦這個事呢。”彭公說:“耀宗,你不必推辭這件事,這也是人家的好意,快給定禮纔好。”楊香武帶二人認了親,拜了丈人,就把丢金牌之事與蔡、李二位說了一遍。李佩說:“我明日要帶你姪女回淮安,給你探訪探訪金牌落在哪裏。你再帶著你徒擇吉日到家完婚。我倘要訪著下落,速到汴梁城巡撫衙門送信就是了。”蔡廣道:“我先把你姪女打發回家,我跟你去探訪探訪,據我想,這件事須落在北邱山,不然就在紫金山。”楊香武說:“我帶萬君兆暗探下落,明日起身,咱們在汴梁城巡撫衙門相見。”楊香武到前院把此事和大人說明,彭公點頭說:“全仗老義士出力。”次日蔡金花和竇氏母女竟先自回家。歐陽德頭探紫金山,即在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歐陽德一上紫金山~周應龍推託瞞金牌

話說李佩也帶著女兒去探訪金牌的下落,楊香武帶領萬君兆也去訪查此事,張耀宗與蔡廣甚爲著急。天有正午,彭公打算要起身,忽見從外進來一人,說話唔呀哇呀,“這店內住著姓張的在哪屋裏?”張耀宗一聽,是師兄小方朔歐陽德。歐陽德與張耀宗分手之後,各處找大人,找到保定府南並無蹤跡。他也無法,正往回走,這日正遇楊香武,提起張耀宗來,言在順和店住,他這纔來至店內一問張耀宗。張耀宗聞聽,隨即出來說:“大哥,這裏來吧。”歐陽德進了西上房,蔡廣認識,知是位驚天動地名振乾坤的義俠,他所練的一身軟硬功夫,抓力重手法、達摩老祖易筋經,善避刀槍,骨軟如綿。在江湖出道數年,所做之事皆是替天行道,除暴安良,身作綠林,心存道德,遠近聞名。今日是從連窪莊臨近各處村莊,尋找那武連的餘黨,連找大人。在半路上聽人傳言說,彭公在順和店住。他來至上房之內說:“賢弟,大人現在哪裏?”蔡廣站起來說:“歐陽義士,這是從哪裏來?少見。”歐陽德說:“老前輩,老英雄,久違了。”張耀宗說:“大人在北裏間內。”歐陽德進了北裏間給大人行禮,彭公甚爲喜悅,說:“義士從哪裏來?”張耀宗說:“這是我師兄歐陽德。”彭公說:“老義士,不必行禮。”歐陽德說:“請問大人,在大樹林裏往哪裏去了?”彭公說:“在連窪莊我被惡太歲賽展熊武連所困,多虧賽霸王杜清、鐵金剛杜明兄弟二人救我得出虎穴。把金牌被武連的餘黨胎裏壞胡鐵釘搶去,來在保定府店內,遇見賽毛遂楊香武與蔡廣老義士,大家商議,往各處訪查金牌的下落,直到如今。我帶張耀宗等要走,義士前來,不知有何高明主意。”歐陽德聽罷,說:“唔呀!這混帳王八羔子,鬧得太也厲害,吾自有道理。武連擕著家眷逃走,必然是奔河南紫金山金翅大鵬周應龍那裏去了,我到那裏便和他要去。”彭公說:“這周應龍莫非是先前在避俠莊不獻九龍杯的那個人嗎?”歐陽德說:“正是他,請大人先到開封府接任,我設法十日內必送金牌到巡撫衙門。”彭公說:“義士須要小心在意。”歐陽德說:“不必大人掛心。”站起來說:“師弟,你同蔡老英雄先送大人至汴梁城接任去,我到紫金山找周應龍要金牌去。”張耀宗說:“兄長不可大意,我聽人言,說周應龍乃當世英雄,先在淮安,後聚紫金山,遠近頗有威名。手下綠林人物文武全才,足智多謀,遠謀近略者甚多,並招聚嘍兵有三千人之衆。紫金山地面寬大,方圓有一百三十餘里,前有通天峰、靈牙峰、過雲峰三峰之險,咽喉有一條通天路,一人把守,萬夫難過。東有峭壁之雄,西有澗溝之險,北有荷花灘,其深無底,東北有寒泉亭、冷泉穴、逆水潭,道路崎嶇。而且周應龍詭計多端,兄長先隨小弟到汴梁,候大人接了任之後,咱一同前往方爲妥當。如到山上周應龍必有耳風,他要得了金牌,必然收藏嚴密,如獲至寶。你我見他先講情理,他也是交友之人,也許將金牌獻出。他如未見此物,再托他尋找。他若隱匿不獻,我等訪真回來見了撫臺大人,回明他哨聚之所,再發官兵勦拿他的餘黨,此計不知兄長以爲如何?”歐陽德聽罷說:“賢弟,你也太細心了,你保著大人上任去吧,我要去也。十天之後,你定然知道。”蔡慶說:“歐陽義士,你要上紫金山,西山口外有一座集賢鎮,南頭路西有一座天和客店,那一座店是我的。你到那裏找管事的于祥,就說我叫你去那裏等我。”歐陽德聽罷,站起身來說:“我要去也。”出離店門,順著大路一直往南急走,用陸地飛騰之法直奔紫金山而去。

一日到了紫金山口外,找了一個茶館,喝了幾碗茶,問明了進山的道路,給了茶錢,信步入山,一直往東行走。天正初夏,綠柳垂條,青草滿地,山谷風清,林中黃鸝聲喧,山坡狐羊亂跳,樵夫伐木于幽谷,牧童高唱于山坡。歐陽德逛著山景,真是另有一番氣象。走了有五、六里路,見前邊有一座密松林,穿林一條大路,歐陽德方要進樹林,忽聽對面有人說:“呔!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若要從此過,須留買路財,如要不留買路財,一刀一個土內埋。”呼哨一聲,跳出有十數個嘍兵來。今日是玉美人韓山查巡西南兩路山道,帶著二十名手下人從早至午,並未見有往來之人。小頭目宋明瞧見從西邊來了一個人,年有三十餘歲,四月天氣,頭戴皮秋帽,身穿老羊皮襖,高腰棉襪子,直搭護膝,足蹬棉毛窩,面似薑黃,細眉虎目,準頭端正,脣薄齒白,微有幾根鬍鬚,戴著兩個眼鏡圈,說話唔呀唔呀的,搖搖擺擺走進樹林。宋明說:“汗包來了,等我去耍笑耍笑他。”幾個嘍兵都不是好人。歐陽德聽見嘍兵之言,擡頭一看,“唔呀!我今天可遇見山賊了,快些報與你家頭目,叫他前來見我,獻上走路的金銀來。”宋明聽說歐陽德要走路的金銀,不由一陣冷笑。回頭說:“合字耳目著了、溜丁團,剛哂流口,我摘了他的瓢。”後邊有人說:“並肩子,訓訓他的萬。”書中交待,這是江湖黑話,合字耳目著了,是他們一夥人聽見了;溜丁團,剛哂流口說的是一個人說話竟逗笑,要走路金銀;摘了瓢是,殺了他腦袋;並肩子訓訓萬,是自己哥們問問他姓什麽。歐陽德在江湖多年,豈有不懂這些話的。聽罷,他遂說:“賊根子,你錯翻了眼皮了,吾乃當今綠林的總太萬,吾是你們的活爺爺。”宋明知道這個蠻子懂得江湖的春點,總太萬就是衆人的爺爺。他如何不氣,掄刀就撲歐陽德而來,照定了額頂之上就是一刀。歐陽德並不躲閃,用腦袋往上一迎,“咔嚓”一下,並未砍動。歐陽德說:“唔呀,你那個混賬王八羔子,我是克你一個少屁股沒毛的!”一反手照定宋明天靈蓋一掌,宋明“哎喲”一聲,就倒于地,幾乎送了命。那幾個鷄毛蒜皮的毛賊嘎嘎各擺兵刃過來,一擁齊上,他等以多爲勝,都不知歐陽德的厲害,十數個人如何是歐陽德的對手呢?被歐陽德玩玩笑笑,掐一把,擰一把,克一把,打得東倒西歪。有一個嘍兵飛跑上山報信去了。不多時,只聽得銅鑼響亮,從山上下來六七十名嘍兵,都是青布手巾包頭,身穿青褲褂,白襪、打綁腿,搬尖大業把靸鞋,手執四尺二寸長、二寸八分寬的斬馬刀。爲首一人年有二十以外,寶藍縐手絹包著頭,藍綢子窄袖小汗褲,青洋綢中衣,青緞薄底窄腰快靴,手執單刀,面如團粉,白中透紅,紅中透白,雙眉斜飛入鬢,二目宛如秋水,神光足滿,準頭端正,齒白脣紅,形如宋玉,貌似潘安,果然俊俏無比。歐陽德看罷,認得此人乃是壽張縣人,姓韓名山,人稱玉美人,乃採花的淫賊,前在河南錦平地面採花,被歐陽德堵住,把他治服,說永不敢採花了。今日在頭一座寨門巡捕廳坐著吃茶,嘍兵來報說,山下來了一個蠻子,把我們頭目打倒,衆人抵擋不住,他一定要走路的金銀。玉美人韓山聽罷,吩咐響號聚集六七十名手下人,出離巡捕廳,直撲山下而來。擡頭一看,見是小方朔歐陽德,趕快斥退手下之人,說:

“老前輩,爲何與他等生氣,都看在我分上。”歐陽德瞧見是玉美人韓山,說話甚是和氣,不能動手,說:“寨主,你有所不知,我來訪一位朋友周應龍,被他們所阻,我倒不肯傷他,今幸遇寨主,這裏可有綠林中的一位英雄叫金翅大鵬周應龍,在這裏佔山?我特意前來拜訪。”韓山說:“有一位,老前輩你跟我來。”歐陽德說:“我就跟你去。”韓山在前,歐陽德跟隨。到了頭道寨門,見是虎皮石砌的,墻上插兩桿大旗,寫的是“替天行道,聚衆招賢”。寨門大開,兩邊站立有十幾名嘍兵,先有人報進後寨,說:“小方朔歐陽德來拜。”周應龍知道,立刻升了聚義廳,點起鼓來,聚集衆寨主,吩咐都頭目毛榮前去請歐陽德義士進寨。都頭目領了命,來至前山大寨門,說:“我家大寨主知道義士前來,特派我請你老人家至聚義廳坐。”歐陽德說:“你前頭引路。”韓山後邊跟隨。走著道,見這裏樓臺殿閣蓋得齊整,又想金翅大鵬周應龍是聞名,並未見過面的,他也知道江湖一帶有我這個人,要是講義氣,慨然把金牌拿出來交給我,這還可以,如若不然,我要使我平生所學的功夫,和他分個勝敗,方能罷休。正想著,已至聚義廳,擡頭一看,那正北上九間聚義廳是前出廊,後出廈,前面裝修甚是華綵,裏面當中三張八仙桌,後邊都有太師椅子,東西各有六張桌椅,大廳上泥金匾一塊,上有四個金字,寫的是:“志有淩雲”,中間有兩條對聯,上寫:

俠義鎮山崗聲播境外,威名著海內除暴安良。

字跡寫得端正。東廳十二間是管糧餉處、軍裝庫,西配廳十二間是文書房、巡捕所,各有所司。歐陽德正看著,只聽見那邊說:“義士請坐,久仰大名,今日相會,真是三生之幸。”歐陽德擡頭見大廳門首站定一人,年約四旬以外,身高八尺,面如紫玉,雄眉闊目,大耳雙垂,準頭豐滿,四方口,滿部黑鬍鬚飄于胸前;身穿綢子齊袖長衫一件,足蹬官靴,手拿全棕折扇,精神百倍,二目透神,光綵足滿。歐陽德乃俠義英雄,二目如電,無論哪一路人,他一見就知其人性情行爲,所料八九。聽了周應龍之言,知道是本山爲首之人,連忙抱拳拱手說:“吾久仰寨主名揚四海,今日特來拜訪。”二人說著話,在大廳分賓主落座,韓山、毛榮二人西下首落座,有數名手下親隨人伺候。不知歐陽德如何要金牌,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吳太山暗獻機謀~歐陽德空手而歸

話說那歐陽德,他在聚義廳與金翅大鵬周應龍吃茶,歐陽德見寨主謙恭和藹不是虎狼之輩,又見並無一個採花淫賊在左右,又不知金牌是在這裏,還是不在這裏,不免要探問探問,要是金牌在這裏,他決不能不給我。想罷,說:“寨主,吾聽人說你得了一個金牌,不知是真是假?”周應龍說:“我久不下山,這個金牌子有幾兩重,哪位朋友丢的,我給他幾兩金子就完了。”歐陽德說:“要是幾兩金子,我也不來了,這乃是康熙老佛爺賜給河南巡撫彭大人的,他在半路連窪莊失去的。”周應龍說:“是那個金牌,等我問問我各路的頭目,我並不知。如得來之時,拿出來給義士送去就是。”回頭吩咐手下人,請四路頭目都前來見,手下人答應去了。只見從外邊進來一個嘍兵,說:“請大寨主至集賢院聚英堂,有遠客來訪。”周應龍說:“歐陽義士暫坐片時,我去去就來。”站起即奔西跨院。至集賢院北大廳內,有青毛獅子吳太山、大斧將賽咬金樊成、赤髮靈官馬道青、賽瘟神戴成、金眼駱駝唐治古、火眼狻猊楊治明、雙麒麟吳鐸、並獬豸武峰、蔡天化這些人見周應龍進來,立刻站起身來說:“大寨主請坐,我等聽手下人說,小方朔歐陽德前來拜訪寨主,這個人是爲金牌而來?”周應龍說:“不錯,你等有何高明主意,此事怎樣辦理?”吳太山說:“寨主乃高明之人,前者張耀聯被彭朋所害,走動人情纔把他調回京都,你我纔把馬道玄救出來。知道彭朋這一回任,你我山寨恐不能站長久,纔派我等去在半路之上,劫殺賍官,我等在高碑店大柳林中已經把彭朋劫住,不想被歐陽德把我等殺敗,還有玉面虎張耀宗與他一黨,要問金牌,請武大爺來一問便知。”周應龍說:“請武大爺來,我有話說。”手下人答應,至長樂園北院,把賽展熊武連請來。

書中交待,賽展熊武連自從那夜晚與小金剛苗順、蠍虎子魯廷、楊治明四個人,聽見人報土牢大開,內中不見了彭朋,他帶著手下人等各處一看,從西院房上放下更夫來,纔知有能人把大人救出去走了,回來和胎裏壞胡鐵釘商議道:“我怕有官兵要來拿人,抄家要金牌,不如把細軟之物收拾起來,帶家眷上河南紫金山投奔金翅大鵬周應龍去。”胡鐵釘說:“也好,你們又是姑表親,連惡太歲張耀聯投他,他還留下呢。”武連說:“好,張耀聯是我內兄,事不宜遲,收拾收拾就此起身。”他帶衆寇帶著家眷起身,在路上無話。那一日到了紫金山,先有楊治明報上山去,周應龍率衆迎接上山,把家眷安置在長樂園,與張耀聯分院居住。過了幾日,又給他都引見了。周應龍派他管理各處應用柴草,每日督嘍兵各處採取,在他這裏交。別處用,從這裏領派。張耀聯帶魯廷、苗順至淮安買稻米去了,又派美髯公金刀無敵薛虎、小溫侯銀戟將魯豹二人帶銀三千兩,至汴梁城救馬道玄出來,買通知府武奎。這山裏治得齊整嚴肅,各按軍令,三六九操演嘍兵,初一、十五大操,賞罰分明。吳太山等自被歐陽德殺敗,劫殺彭公未能成功,回來把以往之事都說了。周應龍說:“彭朋上任,他要不找尋我,兩罷干戈,他要找尋我,我要殺他個遍地屍山血海。”武連說:“他不能不來,請寨主早作準備,現今我得了他一個金牌。”周應龍並未留意,此事也就忘了。今日歐陽德來要金牌,周應龍深知道他的厲害,本領壓倒羣雄,故把武連叫至聚英堂,說:“賢弟,你把金牌取來,我送給一個朋友。”武連答應說:“早應送給兄長,我去取來。”出離集賢院去了。吳太山在旁邊聽的明白,說:“大寨主意慾把金牌送給歐陽德嗎?”周應龍說:“送彼爲是。你想歐陽德乃當時英雄,慕名前來,我也知道他所做所爲之事,心裏珮服,這樣朋友不交,還交什麽人呢?他的武技出衆,我久想訪此人,結爲心腹,好報避俠莊盜九龍杯之仇。”吳太山說:“是了,我與寨主數十年交情,不能不說。我等在高碑店,與他交手被傷,那是小事。寨主所恨彭朋,只因他縱黃三太、楊香武二人,害得寨主無立足之所,各處捉拿,有家難住,有親難投,這纔聚了我這個紫金山,打算養足了銳氣,再找黃三太、楊香武去報仇。聽說彭朋作了這裏巡撫,想要害他、刺殺他,均不能下手。張耀聯進京買通線路,參了賍官,甚可寨主之心,不想今日仍復任河南巡撫之職,並有皇上所賜的金牌,上有“如朕親臨”字樣,先斬後奏,其權全在這金牌之上。寨主既要害彭朋,報當日之仇,爲何將金牌復送于他,金牌到不了彭朋之手,他就不敢回奏,也不過暗暗尋找,這事要傳到京官耳中,若遞一個本章,參彭朋失落金牌,有慢君之罪,他必撤任。再派個得用心腹之人,買通門路,再遞一道條陳,說盜金牌之人是楊香武、黃三太一黨,請旨先斬黃三太、楊香武,以絕後患,再拿盜金牌之人。這一件事寨主不但冤仇可報,也教三山五嶽的英雄知道咱們不是好惹的人,此乃百年不遇之機會,寨主不爲,還要將金牌送給于他,這不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嗎?請寨主三思。”周應龍是足智多謀的人,聽吳太山這一番話,甚是有理,想起前仇咬牙忿恨。正在狐疑之際,武連把金牌取來,交給周應龍,也不追問送給何人,在旁邊落座。周應龍沉吟多時,說:“吳兄所說甚是有理,歐陽德該當如何?”吳太山說:“要論武藝,咱們在座不是他的敵手,我有妙計一條,兵書有云:‘逢強智取,逢弱活擒。’我問寨主是要他活、要他死,說出一句話來,就有主意。”周應龍聽罷,心中說:歐陽德非別人可比,練得骨軟如棉,善避刀槍,點穴傷人,名人傳授,是天下揚名之人,他問我要活的、要死的,吳太山這大年歲好大口氣,他把歐陽德看成嬰兒,不免我問問他。想罷,說:“要活的怎樣辦?要死的怎樣辦呢?”吳太山說:“要活的,寨主回聚義廳就說,手下之人並未見過金牌,我派人各處去找,他必告辭而去;他若再來,即不見他,也就完了。要死的,只得如此如此,可以成功。”周應龍聽罷說:“依我說,不如叫他去了方好,咱盡朋友之情。”吳太山說:“也好。”周應龍站起身,來到聚義廳,說:“歐陽義士久等了,我遍問各寨頭目,並未得著金牌,我派人各處水旱綠林前去訪問有無下落,必與兄送信,如有,派人送上。”歐陽德見周應龍一片誠心相待,或者金牌未在這裏,說:“既這金牌不在這裏,我去尋找下落,就失陪了。”周應龍說:“吃兩盃酒再走吧。”歐陽德說:“事在急緊,不便吃酒了。”站起來下山。自己想,武連他本是個窩賊之人,不定逃歸哪裏去,我去連窪莊細細地探訪明白。武連落在哪裏,這金牌定在哪裏。

周應龍送走歐陽德回來,集衆寇于聚義廳上,說:“衆位,從今日爲始,各處早晚留神小心,怕有彭朋的餘黨前來盜取金牌。”吳太山說:“寨主只要收藏嚴密,無人能盜得去了。”周應龍說:“你如何知道,想當年九龍杯我費盡心機,尚被他人盜去,我自有道理。”大家說:“寨主好好收藏,我等留神防備,大概無有失閃。”正在商議之間,外邊跑進一名嘍兵,說:“稟寨主,今有大名府內黃縣花刀無羽箭賽李廣劉世昌前來拜訪。”周應龍聞聽,勃然變色:“我與劉世昌、戴奎章結爲昆仲,他也不該前番幫助楊香武盜我的九龍杯,他今日還有什麽臉面見我。我倒要請他上山來,看他說什麽。”想罷,說:“你去,就說有請。”嘍兵答應,至寨外山坡,說:“劉大爺,我家寨主有請。”書中交待,這劉世昌是在半路遇見鐵旗桿蔡廣、張耀宗保著大人往河南上任去,劉世昌問:“蔡大哥,你也棄了綠林了?”蔡廣把結親,大人丢金牌,歐陽德上紫金山找那金牌之故說了一遍。劉世昌說:“周應龍是我一個拜弟,我去幫助歐陽德把大人金牌要回來就算完了。”蔡廣說:“也不一定準在哪裏。”劉世昌說:“我順便探訪探訪。”張耀宗聽了,過去請了一個安,說:“老前輩費心。”劉世昌說:“不可如此,我去就是了。那裏沒有,我在水路、旱路各處綠林英雄探訪真實下落,只要找著武連,金牌就算有了,我先失陪,如有下落,必到巡撫衙門報信。”張耀宗與蔡廣齊說:“不送了。”

劉世昌順路往紫金山來。這日到了前山,叫巡路的報上山去,不多時嘍兵出來說:“請。”不見人出來迎接,劉世昌進了寨門,見聚義廳上無數綠林,周應龍端座上面,並不站起來相迎。劉世昌直上大廳,衆盜站起來說:“寨主請坐。”劉世昌說:“衆位請坐。”在旁邊擺了一個座位,劉世昌落座。周應龍說:“兄長前次帶人來盜九龍杯,我也未給你道謝,多有辛苦。”這兩句話說得劉世昌面紅耳赤,半晌說:“賢弟休聽過耳之言。那日我追下盜杯之人,並未追上,在半路上遇見一個知己的朋友,我二人久未見面,故此談了幾天心。今日此來,特意看望賢弟。二來探訪一位慕名的朋友賽展熊武連,不知在這裏有無?”西邊過來武連說:“劉寨主,在下我叫武連,不知找我何事?”劉世昌說:“我先到貴莊找尊駕,宅上一個人也沒有,不知因何遷移此處?”武連也久聞劉世昌之名,又知是寨主的拜兄,他就把彭公誤走連窪莊,被他識破拿住,從身上搜出金牌來,把彭公放在土牢,被人救去,怕官兵勦拿,纔擕眷來紫金山這裏暫住幾日,躲避躲避之事述說一遍。劉世昌說:“武兄所做之事乃騎虎勢,你把金牌給我,我保你無事,回家耕種田園,自己房宅又不少,何必在這山上受人之制。”周應龍在旁邊聽罷,勃然大怒。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周應龍割袍斷義~劉世昌盜牌身亡

話說那花刀無羽箭劉世昌在聚義廳上說得個武連一語不發,進退兩難。周應龍乃闖江湖之人,聰明不過光棍。聽了這話,就知是有人使他要金牌來,心中好生不悅。說:“劉大哥的話,我聽明白了,你是爲金牌而來。也好,金牌在我這裏,你叫能人來盜吧。你我從此割袍斷義,劃地絕交,再別說你我金蘭之好。你再犯在我的手內,絕不能饒你,你去吧!”劉世昌見那周應龍扯佩刀把自己的衣衿割下一塊來,自己也站起身來說:“好,我去也。”

劉世昌大怒,出離了大寨,越想越有氣。心中說:當年楊香武盜九龍杯,何等威風,他揚名四海,我劉世昌一生心性最熱,得罪了無數的朋友,我也施展施展我平生所學,我不盜出金牌來,誓不爲人。正想著,已至山下,見前邊有一條大漢,身高九尺,膀大腰圓,面似烏金紙,環眉大眼,身穿青綢子褲褂,足蹬青緞快靴,手拿一條鐵棍,有茶碗粗細。劉世昌看罷,暗爲稱奇。這個人正在二十餘歲,血氣方剛,好俊相貌。正看之際,忽聽那黑漢說:“朋友,這紫金山在哪裏?求你指一條路。”劉世昌問:“你貴姓?哪裏人?往紫金山找何人?”那黑漢說:“我叫常興,外號人稱鑌鐵塔,去找金翅大鵬周應龍。”書中交代,常興來此何幹?因彭公接了印,全風聞金牌被紫金山寇盜得去,他暗帶了鐵棍,來紫金山要金牌來,正遇劉世昌。一問,他說了真情實話。劉世昌說:“你跟我到集賢鎮,我也要找周應龍要金牌去,我叫劉世昌。”二人至山口外集賢鎮飯店內,說:“你又不會飛簷走壁之能,依我之見,你在這裏等我,我明日必把金牌帶來,同你去見大人。我叫花刀無羽箭劉世昌。”常興說:“也好,我就在此等你,你明日正午不來,我再找他去。”要了酒飯,吃喝已畢,留下常興在這裏住下。

劉世昌收拾好了,背插單刀,施展陸地飛騰之法,進了山口,在山坡上聽了聽,山上邊方交初鼓之時。寨門之上,燈光隱隱,梆鑼之聲不斷。從東邊上墻竄至裏邊去,在各房上尋找周應龍的臥房,好盜金牌。

這天張耀聯買糧回山,派苗順、蠍虎子魯廷二人查山,帶二十名親隨正在巡查。忽見東房上一條黑影,小金剛苗順早已翻身上房。劉世昌看見,用墨羽飛蝗正打中苗順的面門上,滾于就地。魯廷飛身追去,也被劉世昌一緊背低頭錘,打于房下。下邊一陣銅鑼之聲,各處燈籠火把、亮子油松照耀如同白晝,吳太山等從四方圍裹上來。蔡天化一毒藥鏢,正中劉世昌肩頭之上。羣寇上前掄刀,可憐這位老英雄今朝就死在紫金山周應龍之手。周應龍用燈光一照,只見被剁之人乃是劉世昌,心中不由一陣傷慘,說:“我二人自幼在一處,至今數十餘年,不想今天誤死于此地。”吩咐人去擡至山下掩埋。亂了一夜,天明起來,升了聚義廳,衆寇參見周應龍已畢。忽見從外面跑上一個回事的嘍兵說:“山下有一個黑大漢大駡,請寨主爺示下。”周應龍說:“反了!哪裏來的野種,這等膽大?薛虎、魯豹、羅英、高俊四位賢弟下山,把他給我拿上來,細細讅問,是被哪裏人所使?”美髯公薛虎、小溫侯魯豹、俏郎君賽潘安羅英、玉麒麟神力太保高俊這四個人,乃周應龍心腹之人,立刻點了一百名飛虎嘍兵,一棒銅鑼響下山來。瞧那黑大漢手執鐵棍,足有七八十斤來重。正是鑌鐵塔常興。

常興在集賢鎮不見劉世昌回去,他疑是被害。自己性如烈火,給了店錢,問明了道路,至山下往上一瞧,山峰直立,樹木森森,半山腰寨門坐北嚮南,直衝霄漢。旌旗招展,殺氣騰騰。正看著,小頭目毛榮帶十數名巡捕寨嘍兵查山,一見常興這般雄漢,也不敢發話,離著老遠的,他說:“找誰呀?偷看什麽?”常興說:“我來找劉世昌,在你山寨未回去,快些叫他下來。”毛榮說:“劉世昌早已死了,他來盜金牌,被巡山頭目拿住,亂刀剁死。”常興一聽此言,只氣得三屍神暴跳,五靈豪氣飛空,“哇呀呀,叫爾等知道常爺爺的厲害!”掄棍就打毛榮。毛榮說;“冤有頭,債有主,我去報我家寨主知道。”立時跑上山去。不多時,鑼聲一片,從山上下來一夥嘍兵,爲首四個頭目。頭前那個頭目,年約四旬以外,面如紫玉,青綢子包頭,小青綢子褲褂,青布快靴,濃眉大眼,滿部黑鬍鬚,手執青龍偃月刀,正是薛虎。掄刀直剁常興。二人各通姓名,常興懷中抱月用棍往外一磕,薛虎急撤回來,把刀頭在對面前心一刺,常興磕開,掄棍蓋頭就打。薛虎雙手順刀,橫壓鐵過梁接住棍,順水推舟,直奔常興脖頭。常興用棍往外一磕,壓得薛虎兩膀發麻,往回就跑。小溫侯銀戟將,一擰畫桿方天戟,照定常興分心就刺。常興兩膀按勁,往外一磕,把魯豹虎口震開,鮮血直流,敗回本隊。羅英掄著鐵刀,跳過來就砍,二人戰到幾個照面,羅英也敗回去。高俊擺虎頭鏨金槍也未取勝。

手下人報上聚義廳,金翅大鵬周應龍只氣得三屍神暴跳,說:“哪位把他給我拿來?”青毛獅子吳太山與紅眼狼楊春、黃毛猻李吉、金鞭將杜瑞、花叉將杜茂、蔡天化這六個人說:“我等去拿這小輩,把他亂刀剁死。”

六個人各帶兵刃,手下嘍兵一百人出離大寨,下了山嶺。蔡天化拉鑌鐵加鋼鐧跳至常興面前,把鐧蓋頭就打,常興用棍相迎。紅眼狼見常興棍法精通,怕蔡天化不能取勝,叫黃毛猻李吉拿鏈子抓照定常興就抓,派嘍兵用絆腿繩絆。常興不小心被絆倒于地上,嘍兵上前捆上,擡上聚義廳來。周應龍說:“黑漢,你是哪裏人氏?來此駡山,被何人所使?”常興說:“我叫常興,在衛輝府居住。因你使人盜了彭巡撫金牌,我特來找你要金牌。我是撫標把總,今日被你拿住,該殺該剮,任憑于你。”周應龍聽罷,知道這金牌要惹出大禍,自己一不做,二不休,只好抵擋官兵,扯起大旗反河南。如事成可圖霸王之業,即事不成,逃走江湖之內,也有安身之處。想罷,說:“來人,把他給我暫押東院青峰空島土牢之內,候我行兵之日,用他祭旗。”五軍都頭目毛榮立刻押常興奔東院去了。

這裏周應龍說:“目下山寨糧草足備,人都齊全,自今日爲始,派小金剛苗順、蠍虎子魯廷巡察圍前山大寨門;派惡太歲張耀聯巡察各處拿奸細;派賽展熊武連總理巡捕兼管出入腰牌;派惡法師馬道玄率嘍兵各處值宿,輪流替換,巡察各處該值日之頭目;派蔡天化聚義廳日夜輪流值宿;派青毛獅子吳太山、大斧將賽咬金樊成、赤髮靈官馬道青、賽瘟神戴成、金眼駱駝唐治古、火眼狻猊楊治明、雙麒麟吳鐸、並獬豸武峰、紅眼狼楊春、黃毛猻李吉、金鞭將杜瑞、花叉將杜茂這十二位輪流替換。”分派已畢,吩咐廚下備辦酒席,請衆位吃酒。嘍兵調開桌椅,擺上匙箸,各樣乾鮮果品,冷葷熱炒,山珍海味。金翅大鵬周應龍親身斟酒,直吃得盡懽而散。

天有正午之時,有巡山嘍兵前來稟報,說:“歐陽德要見寨主。”周應龍聽罷一愣,說:“不好,這廝前來有些難惹,不免我接進他來,見機而作。”青毛獅子吳太山是江湖老賊,足智多謀。今日一見周應龍發愣,他過來說:“大寨主不必爲難,他來之時,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可以成功。”周應龍說:“好,你都不要見他,都在兩廂暗中觀看動靜。”衆寇聽說,各自安排去了。又吩咐嘍兵鳴鑼,聚了三百名親軍護衛,飛虎嘍兵,各穿號衣,懷抱四尺二寸長的斬馬刀,他親身往外迎接。書中交待,小方朔歐陽德自下了紫金山,他在各處暗訪,在半路上遇見賽霸王杜青、鐵金剛杜明,他纔訪真了彭公失金牌之實情。又探訪明白彭公接了任。自己又恨周應龍隱瞞不獻金牌,自己誇下海口,必要將金牌送回河南巡撫衙門,纔對得起我師弟張耀宗,也叫綠林中賽毛遂楊香武瞧瞧我歐陽德不是無能之輩。于是別了杜氏兄弟,找上紫金山去要金牌。不知二人見面該當如何要金牌,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歐陽德二上紫金山~周應龍智賺小方朔

話說歐陽德到了紫金山下,叫巡山嘍兵報上山去,不多時寨門大開,周應龍親身迎接出來。歐陽德說:“寨主好呀!久違了。”周應龍說:“義士,別來無恙?裏邊請坐。”二人擕手進寨至聚義廳落坐,手下人來獻茶,有美髯公神刀無敵薛虎、小溫侯銀戟將魯豹、俏郎君賽潘安羅英,玉麒麟神刀太保高俊,這四個人在大廳之上兩邊伺候。廳外有都頭毛榮與三百名嘍兵。歐陽德見周應龍禮貌謙恭,來時是怒氣滿懷,一吃茶把氣沒了。無奈事情緊急,不能不說。于是,開口問道:“寨主,這幾日金牌可有下落無有?武連來這裏住了幾時?”周應龍聽罷,帶笑說:“金牌卻有下落,我已派人上北邱山取去了。義士在此等候幾日。我吩咐人等去到廚房備酒,給義士歐陽兄接風。”家人擺上各種菜蔬讓歐陽德上座,周應龍在主座相陪。歐陽德見金牌有了下落,心中甚爲喜悅,開懷暢飲。頭幾杯是家釀美酒,薛虎、魯豹、羅英、高俊四個人前來執壺敬酒。酒過三巡,要把歐陽德灌醉。周應龍也知歐陽德是俠義,要害他不容易,非得帶了酒纔能用計,他也執壺相勸。歐陽德在江湖多年,真假虛實總看得出來,但見周應龍這分光景,認以爲真。只當金牌落在北邱山坐山雕周應虎那裏,自己倒也放心,知道金牌真有下落,喝了酒有八九分醉,周應龍叫毛榮換熱酒來,親身給歐陽德斟上。歐陽德連喝幾杯,不知不覺頭眩眼黑,天地旋轉,腳底下發輕,心慌意亂。歐陽德情知不好,把酒盃一摔,說:“唔呀!混帳王八羔子,你用的是甚藥酒,快些說來。”一伸手要抓週應龍,未能抓住,即跌于地下,不能轉動。金翅大鵬周應龍鼓掌大笑,說:“安排窩弓擒玉虎,預備香餌鈎金鰲。歐陽德,你也有中計之時。來人,請各位英雄前來議事!”伺候人答應下去。書中交代,歐陽德一來之時,吳太山獻的計說,須用穩兵之計,先禮後兵。知道歐陽德是精明強幹之人,要先擺菜就下藥酒,知道他小心,定然瞧得出來,未曾喝酒,先要細細瞧瞧,這都是江湖之人的細心。方纔先喝的是好酒,後來把一宗返魂五靈酒換上,這酒乃苗順所配,受過秦氏三傑的傳授。有一種迷魂藥更厲害,他這個酒只要喝酒之人用了,也無別的氣味,就是清香,無論什麽精細之人也看不出來。那迷魂藥是打成丸藥,人要聞見,立刻昏迷。塞入鼻孔一粒,人就昏迷不醒,非有解藥,不能明白。今日周應龍把歐陽德用五靈返魂藥酒灌入迷魂鄉,不省人事,吩咐手下人拿黃絨繩把他捆好,擡到西花園逍遙閣上東裏間裏。手下人答應,擡歐陽德下去。外邊吳太山等同衆寇細說一遍。吳太山說:“寨主,此時把歐陽德困在逍遙閣花園之內,必須派一個人看守。”周應龍說:“寨內的頭目就是胡鐵釘無事,派他看守西花園。”苗順說:“寨主,我這裏有一粒藥,放在歐陽德鼻孔之內,管保他醒不過來。”家人立刻拿去辦理,大家晝夜留神不提。

且說,大人帶蔡廣、張耀宗三個人順大路走至夾道溝,見前邊有一輛車。頭前一輛車正自打架。張耀宗瞧見都是自己人,連說:“不可打架。”書中交待,頭前這輛車乃是金頭蜈蚣竇氏帶著女兒惡魔女蔡金花,趕車的家人蔡順。因爲走到夾道溝北口,這道有一里地遠,只可走一輛車子。從南來了一輛雙套太平車,兩個鐵青騾子,車內坐著兩個僕婦,內裏坐著一個女子,年有十七八歲,生得芙蓉白面,眉黛青山,目橫秋水,真有仙女之姿。怎見得?有詩爲證:

纔嚮瑤臺覓舊蹤,曙鴉啼斷景陽鐘。薄施硃粉妝偏媚,倒插花枝態更濃。立近晚風迷蛺蝶,坐臨秋水亂芙蓉。多情莫恨蓬山遠,只隔珠簾抵萬重。

蔡順看罷,說:“那邊來車讓開。”那邊趕車的說:“你少走一箭之地,我過去了。不必費事,你好好地退回去,讓我過去。”蔡順說:“你說的不算,你退回去讓我過去。不然咱們倆個人都別走。”那個趕車的聽罷,把臉一沉,說:“別說你說的不算,連你車主也不行。”金頭蜈蚣竇氏聽說,說道:“小子你別說了,老太太這輛車是不能退的。你們快些個讓太太示運。”車裏蔡金花說:“你要不退回去,別說我打你。”那車裏坐著的女子聽見,聽氣得面目改色。說:“你等別欺負人,我可不與你們一般見識。”

“別不要臉,我撕你去。”那邊車上的女子,聽蔡金花的言語抗壯,把嬭娘僕婦一分,自己用手帕把頭包好,跳下車來,但見一身利便,身穿雙桃紅色女褂,蔥心綠中衣,腰繫西湖色汗巾,足下紅緞花鞋,又瘦又小。粉面生嗔,鵝眉直立,杏眼圓睜。蔡金花性如烈火,一生不服人,她一見那女子這般景況,也跳下車來,把銀紅色女衫掖好,只氣得粉面通紅。跳下車伸手就抓那女子,那女子用拳相迎,兩個人上下翻飛,躥縱跳躍,閃展騰挪,門路精通,速小綿軟巧,手眼身法步,各按門路,兩個趕車的嚇得也忘了開車啦,光瞧兩個女子打架。蔡金花是家傳的藝業,自幼兒沒遇見過對手。今日遇見這個女子,拳腳精通,心中暗爲珮服,說這個女子也是武藝精通,定是家傳,可不知她姓什麽?那個女子也心中說,這個女子不知是何人傳授,這樣武藝,大概是綠林中哪位英雄之女。正在爭鬭之際,忽聽正北馬蹄之聲,正是張耀宗、蔡廣保著彭公走到這裏。蔡廣說:“別動手,這是爲什麽?”張耀宗說:“別打,我來了。”那邊那個女子一瞧,說:“哥哥來了。”連忙住手。蔡金花見她父親來了,又見張耀宗,把臉一紅,閃在一旁。書中交待。那邊來的女子名叫張耀英,人送綽號“俠良姑”,因她哥哥玉面虎張耀宗,自從家中走出,並無音信,師兄歐陽德也未回來,甚不放心,家中事托老家人張福管理,內宅有張耀宗的乳母甄氏照應,自己所仗著一身本領藝業,帶著自己嬭娘劉氏,來到夾道溝。遇見蔡金花,乃是未過門的姑嫂。張耀英見兄長過來,就說明方纔打架之故,蔡慶過來給彼此引見了,于是大家一同上路。

過了黃河一站,正是汴梁城。彭公接了印,拜了同寅藩臬道府,祭聖廟忠賢祠等處,訪問前次捉拿的惡法師馬道玄,卻被知府貪賍受賂,縱放大盜。彭公呈了一個折子,把知府武奎參了。接任五天,彭興票說把總常興告假走了。張耀宗跟大人告了十天假去找金牌。竇氏同張耀英、蔡金花住在慶和店作爲公館,蔡廣同張耀宗住店內北上房東屋,蔡金花母女住西屋裏,張耀英住外間屋。

按下這裏不提,卻說這日張耀宗來見蔡廣,二人落坐,蔡廣說:“姑老爺今日告假,給大人找金牌,倘要歐陽義士回來豈不兩誤?據我想不如等候幾日。”張耀宗說:“老人家說的雖然有理,無奈我歐陽師兄這一去並未回頭,我心驚肉跳,怕是受了周應龍的詭計,我去探訪探訪。”蔡廣說:“我有一個主意,少時我辦一份壽禮,你同我到高家莊。有一位老隱士名喚魚眼高恆,明日是他八十整壽,有天下各處水旱兩路老少英雄不少。咱們一則探訪金牌下落,二則歐陽義士必有人遇見他在哪裏。如要是歐陽義士真上了紫金山,你我到集賢鎮,住在自己店內暗中探訪,不知姑老爺意下如何?”張耀宗聽罷,說:“很好,你老人家制辦壽禮四樣。”吩咐家人好好伺候主母與二位姑娘。次日僱了一輛車,翁婿二人坐車徑奔高家莊而來。

日色西斜之時二人已到高家莊,莊外見樹木森森,進了村口是東西一條大街,南北大道,十字街東頭,路北大門一片瓦房,門首懸燈掛綵,有家人伺候。車到門首,蔡廣、張耀宗二人下車,把禮單交給家人拿進去,不多時魚眼高恆、水底蚊龍高通海,父子二人親身迎接出來。蔡廣、張耀宗翁婿二人過去見了禮,給高恆引見張耀宗,互通名姓,張耀宗給高恆行禮。高通海過來拉著張耀宗說:“大哥,你從哪裏來?那日一別,小弟時常想念。”劉德太也出來與張耀宗見面,又問蔡伯父好。蔡廣說:“劉老大,你好哇!在這裏來拜壽啦,你父親好?”說著話五個人往裏走至客廳內,見綠林英雄有滾子馬石寶、樸刀李俊、泥金剛賈信、快斧子黑雄、滿天飛江立等三十餘人,大家敘禮已畢。羣雄聚會盜金牌,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高家莊羣雄聚會~黃天霸初露鋒芒

話說鐵旗桿蔡廣翁婿二人到了客廳之內,與衆人見了禮。高恆讓坐,又給諸位引見拜了壽。又有外面家人進來稟報:“今有紹興府南霸天飛鏢黃三太的大少爺黃天霸前來給莊主爺拜壽來了。”高恆叫高通海出去迎接進來。大家看那黃天霸有十五六歲,中等身材,頭戴新緯帽,身穿藍寧綢單袍,腰繫涼帶,外罩紅青外褂,足蹬青緞貢靴,面如團粉,脣若塗脂,大家皆贊美讓坐。黃天霸說:“高叔父,請讓小姪拜壽。”高恆說:“人到禮全,賢姪暫請歇息歇息吧。”黃天霸說:“姪兒我奉父親之命,特來給叔父拜壽。你老人家請上坐,先爲拜壽。”高恆帶黃天霸到壽堂,見掛著福祿壽三星圖。天霸拜了壽,來至客廳坐下。外面又來了賀天保、濮天雕、武天虬三位,跟那紅旗李煜、風凰張七、鐵掌方正、蓬頭鬼黃順、落馬川劉珍,這衆位英雄來到,與衆人見禮。外面又來了賽毛遂楊香武、鐵背熊諸彪、花毛驢賈亮、賽霸王杜清、鐵金剛杜明等。

大家彼此見禮,同到壽堂拜過壽。大廳擺了十二桌酒席,共有六七十位綠林英雄,取齒讓座,均是水旱兩路的大響馬。衆人各找知己談心,蔡廣暗探訪衆人的口氣,間那同桌坐的杜氏兄弟:“聞二位先生在連窪莊救我的親戚張耀宗,多承費心,不知武連逃于何處,二位知道否?”杜清說:“武連自己帶罪擕眷,逃此處紫金山,金翅大鵬周應龍那裏,還帶去金牌一個,乃是康熙佛爺賜于河南巡撫彭大人。又聽說爲此事在山上死了三位有名的人物,爲盜金牌死得極慘!那頭一位就是賽李廣花刀無羽箭劉世昌,那二位是撫標把總常興,三位是小方朔歐陽德。這三位都是中了他的詭計。我也想要去盜那金牌,因道路不熟,恐遭不測之險。因此我弟兄二人先來祝壽,再爲打算。”蔡廣聽罷這話,大吃一驚,幸而張耀宗未在跟前,他和劉德太、高通海在那裏說話,坐在一桌離著甚遠,未曾聽見。劉德太也不知他父親被害之事。蔡廣說:“二位千萬別和衆人說此事,那周應龍作此欺天的事,我和他誓不兩立。”旁邊哪知早有聽見話的人,乃是賀天保、濮天雕、武天虬、黃天霸。這小四霸天,他們方纔見面,分外親近,情同手足,正飲酒談說別後的事。忽聽杜清與蔡廣提說彭巡撫丢金牌的事,紫金山周應龍真正兇惡。黃天霸乃是有心的人,在家聽他父親說過,二盜九龍杯,大鬧避俠莊,兩下結仇,又知他父親與彭公相好。自己想:要當著衆人顯顯平生所學之能,把金牌盜來,奉上巡撫衙門,我也揚了名,且又得報這三位之仇。主意拿定,把大哥賀天保拉至外面,將這件事說了。賀天保說:“也叫我二弟三弟去,咱四個人吃完了飯就走。明日一早咱在壽堂把金牌拿出來,叫那天下的英雄也好知咱弟兄四人的本事。”二人商議好了,入內落座,又把此事說與濮天雕、武天虬。吃飯已畢,這小四霸天並不帶跟人,把所用的兵刃均都帶好,暗暗出了大門到了莊口,順小路進山。

四個人全不認得紫金山的路徑,逢人便問。山路崎嘔,樹木森森。正往南走約有二十里光景,見前面有一座樹林,從裏面出來一人,望著他們四人上下直瞧。賀天保年方十七歲,在家常聽見父親講說,這外面綠林水旱盜寇的規矩,時常說給他聽。今日瞧見這個人,探頭探腦地往外瞧,他就知道是踏盤子的夥計。自己把彈弓子扣好,照定那人就是一下,正中面門之上。濮天雕過去把他按倒,問:“你是那裏的賊人,快說實話,你如不說,叫你死無葬身之地。”那個人說:“小太爺饒命,我就是前面這座山上的嘍兵,奉巡山頭目之令,前來哨探事情,故遇見你們四位爺爺。”賀天保說:“你家寨主姓什麽?”嘍兵說:“姓周,淮安避俠莊人氏。”賀天保拉刀把他殺了,把屍首扔于山澗之內。四個人進了樹林,往南瞧見對面有十數個嘍兵各執兵刃,大嚷一聲說:“哪裏來的小輩,殺我們同伴的人,我等特來擒你們報仇。”大家往上就把四位小英雄圍住。賀天保抽出折鐵刀來,掄刀就剁,濮天雕拉豹尾鞭就打,武天虬擺雙鐧亂打,黃天霸拉出刀來,亂砍亂剁。這幾個嘍兵哪裏是這幾位的對手,抛槍扔刀,逃奔山上送信去了。

書中交代,這座山不是紫金山,乃是北邱山,又名普球山。此處寨主名叫坐山雕周應虎,押寨夫人戴賽花,乃是戴勝其的妹妹,也是一身好功夫。當初是她胞兄神彈子火龍駒戴勝其在這裏闖立,現時戴勝齊在羅家店北頭金龍寶善寺出了家啦,這山就是他夫妻二人。後來又新來了荒草山漏網之賊並力蟒韓壽、他妻子母夜叉賽無鹽金氏、雪中蛇關保,這三個在此幫助。

今日正在分金廳上閒坐,忽聽外面巡山頭目姚變前來報道,山下來了四個小孩子,竟把巡山嘍兵打敗,請衆位寨主令下。周應虎性如烈火,聞聽大叫:“哪裏的小孩童,來此撒野,我去結果他的性命,絕不能饒他。”旁有雪中蛇關保說:“我去拿這幾個小輩來,請寨主發落。”周應虎說:“很好。”母夜叉賽無鹽說:“我幫助你去。”二人帶了一百名砍刀手下了山寨,見那四個小英雄各執兵器,破口大駡:“山賊,快拿出金牌來,饒你不死。”正駡得高興,黃天霸說:“三位兄長,咱們做事粗魯,依我之見,咱們是來盜金牌,替彭公辦事,也對得起天下的英雄,讓高家莊所來的綠林之人,看看我們四人之能。現將他的人打敗了,他那寨主定然下來。我們不可久戰,得了勝,望他要金牌,給了咱的金牌,咱就走吧。他的人太多,若久戰必敗。”賀天保說:“老兄弟,你說的甚是,與我意見相同。”四人正在議論,忽見從山上來了一男一女,率領一羣嘍兵,喊聲如雷。那男子約有三旬,青絹包頭,藍綢子褲褂,足蹬快靴,面似桃花,二目有神,手使銅棍。後面跟著一個醜婦,年已三旬光景,頭生黃髮,一臉橫肉,吊角後,小圓眼睛,秤陀鼻子,厚嘴脣,露著一口黃牙根,身穿藍女衫,水紅中衣,兩隻大腳,長有尺餘,手拿鐵棍,一副兇惡之相。當下武天虬擺雙鐧大喊一聲:“你等山賊,休要撒野,通上名來。”關保說:“我名稱雪中蛇關保,乃山寨之主,你們是哪裏來的頑童,前來送死。”武天虬哈哈大笑說:“山賊,你家小太爺乃是江蘇人氏,姓武名天虬,自幼兒在江湖,我聽說你們這山山勢甚好,我兄弟四人前來,先殺你那爲首的人,我們要佔據此山。”關保見這個小孩子說此大話,長得倒也雄壯,但如何能懼怕于他。掄鐵棍往武天虬頭上打來。武天虬乃是家傳武藝,把雙鐧一分,往旁一閃,閃開棍,他把雙鐧施展開了,上下翻飛。那關保的棍使動精神,分爲三十六手,左手棍四十八招,右門棍分爲搏逢爬打。武天虬少年英雄,身體利便,血氣方剛,二人只殺得難解難分。濮天雕瞧那武天虬少年英雄,恐怕戰敗,被人恥笑。他也拉單鞭照定關保面門就打,關保用棍相迎。這邊母夜叉掄鐵棍也來相助,和濮天雕殺在一處。賀天保見山寨下尚站定有嘍兵甚是雄勇,恐怕寡不敵衆,難以取勝,與黃天霸商議,”先把爲首的人殺死,你我急速回去,不可輕敵。”黃天霸說:“你看這座山,未知是否紫金山,莫若我用話探聽探聽,再作道理。”想罷,往對面嘍兵說:“你們這座山的寨主是金翅大鵬周應龍嗎?我等是來有要緊的事找他,你等可說實話。”嘍兵說:“我們這寨主是坐山雕周應虎,這山叫做北邱山,又名普球山,你等是哪裏來的?你快說實話。我看你一個小小孩子,有什麽能爲,前來送死。”黃天霸心裏說:“真喪氣,這斯藐視我,不免叫他知道知道我。”一縱身說:“濮二哥,你幫助三哥去,我殺這個匹夫。”擺單刀跳過去,掄刀照定母夜叉賽無鹽就剁。金氏瞧黃天霸幼年之人,生得標緻,她用棍一指說:“孩童休要找死,趁此去吧,老娘不與你們一般見識。”黃天霸聽了,一陣冷笑說:“你醜婦休要逞強,你小太爺要結果你的性命。”掄刀就砍,金氏用棍相迎,二個人只殺了二刻功夫,黃天霸一回身說:“我要去也,醜婦你別追我。”回身就走,金氏一擺棍就追。黃天霸知她追趕,自己把鏢掏出來三隻,照定金氏左眼,嗖的一聲,正中左眼,金氏痛得直叫:“哇呀!不好了,這小斯好厲害,傷我的左目。”黃天霸又一擡手,又中在右眼上。金氏只疼得扎撒著兩隻手說:“好厲害呀!”黃天霸又把第三隻鏢照定金氏身後幽門打去,正中在那屁股上。金氏”唉喲”一聲,撲倒于地。黃天霸鏢打母夜叉賽無鹽金氏的三眼,只氣得關保目瞪口呆,大喊一聲說:“孩子們,你等大家齊上。”衆嘍兵各掄兵刃,往前一圍。不知小四霸天該當如何盜金牌,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四霸天頭探北邱山~俠良姑暗上紫金山

話說黃天霸把母夜叉打了三鏢,賀天保暗暗稱奇,說:“老兄弟真好本事。”那邊嘍兵往上要圍,賀天保把彈弓一按,照著爲首的嘍兵打了幾個,嚇得那些個嘍兵不敢嚮前。賀天保猛然又一彈子,正中在關保腦門之上,打得他腦漿直流,死在山下。四個小英雄說:“我等不和你們嘍兵一般見識,咱們回去吧。”四個人連夜回高家莊而去,暫且不表。

再說蔡廣聽了杜氏昆仲之言,心中忿忿不平,又怕歐陽德在紫金山上有難,又不敢嚮張耀宗說知。天至黃昏之後,他把盜金牌拿週應龍之故,說給魚眼高恆和多臂膀劉德太、水底蚊龍高通海。正在講話,那張耀宗亦然聽見,可末言劉世昌死,與劉德太只言他叔父被捆了。再求高家父子幫助,並求再約請幾位協助,先上集賢鎮天和店內等候,大衆不見不散,約定明午在店恭候。

蔡廣同張耀宗二人日暮之時離了高家莊,到了集賢鎮,天已初鼓之時。到了店門首叫門,小夥計開門,見是蔡廣東家來了,說:“上房是老內東帶著二位姑娘住了,你老人家住西房吧。”蔡廣說:“她們作什麽來了?我去問問。”那上房屋中金頭蜈蚣竇氏,聽見是她男人來了,叫二位姑娘往西屋申去。她說:“你們進來,屋內沒人。”蔡廣帶張耀宗進來,先給他岳母請了安,蔡廣問竇氏說:“你來作什麽?”竇氏說:“你同姑爺走後,兩位姑娘定要上紫金山盜金牌去,我怕她兩個女孩兒家,如何去得呢?我又不放心你翁婿二人,故此同二位姑娘想要到汴梁城,也要住店;不如來集賢鎮,自己店中,便也好打聽消息。我又想這裏是紫金山的西山口,你們若從高家莊來要上紫金山,必須從這裏過,定進店來。我方纔到店問夥計,他說你們尚未來咧。”蔡廣說:“爲這金牌費了大事,頭一件此山地勢甚險,周應龍足智多媒,他的爪牙甚多,河南撫標把總常興也被他擒上山去;內黃縣花刀無羽箭賽李廣劉世昌何等英雄,也被他害了性命;小方朔歐陽德蓋世英雄,還中了他的詭計,被困山寨。你千萬別叫兩個姑娘去,倘有差錯,那還了得?女孩家還不同男子,你看住了,等著明日高家父子來到,再作計議盜牌去。或者派人和他硬要,他若給了兩罷干戈。那紫金山並非容易攻破的。”張耀宗說:“也好,想我師兄歐陽德精明強幹,智慧過人,又一身軟硬功夫,不知爲何被他所算。我怕他性命不保,故此我要急去纔好。”蔡廣說:“明日去吧,諒他也不敢謀害。等候衆人到齊,也作一個準備。前者我助南霸天黃三太盜九龍杯,在避俠莊與他結仇。今日不可輕敵。”張耀宗聽了說:“甚是有理。”竇氏說:“你爺兩個在這屋裏安歇吧,明日好應酬衆人。我往西屋和兩位姑娘睡去,你們也歇著吧。”蔡廣點頭,竇氏到西屋見蔡金花獨自悶坐,閉目磕睡,不見俠良姑張耀英。連忙問女兒:“你張家妹妹呢?”蔡金花說:“方纔見她收拾了罩頭,我間她往哪裏去?她說:同她哥哥往紫金山去盜金牌,我勸她幾句,她說:上外間屋偷聽我父親與她哥哥說些什麽。故此我也不跟她出去,就倚在這兒睡著了。”竇氏聽完嚇了一跳,急忙找尋,連院中找了一遍,並無下落,心中甚是急躁。到了東屋,見她翁婿尚未睡下,她說:“可不好了,張姑娘上了紫金山啦。”張耀宗聞聽之下,可不好了,這還了得,急忙收拾收拾刀要追。蔡廣說:“不要忙,我同你前往。”

二人上房,跳下街心,順小路往南直奔紫金山而來。張耀宗走著道心中思想,我妹妹是個女流,雖說武藝精通,也並未和人打過仗。今一上山,那些嘍兵山賊,無有一個好人,倘若有失,豈不遺笑于人。我堂堂男子跟著彭巡撫站堂官,今何是賊人與我們打仗,她姑娘家尚未過門,如何使得?正在思想之際,蔡廣畢竟是老英雄,經練的事多,在後面走著說:“如今日遇見山賊,不可亂戰,只要找著姑娘就爲上策,先把姑娘勸回來,然後再辦別的事。”張耀宗答應說:“是。”

二人走至赤松嶺,往東拐進了紫金山口,山道崎嘔,坑塹不平。借著星月之光,望東一瞧,都是高山峻嶺,樹木森森。走了多時,往北一條大道,見北面這山比別的山高出一頭,上邊燈光閃閃,更鼓齊鳴。二人順著山道往上直走,到了頭道寨門,見裏面人靜無聲。二人不敢從這條路走,往東走了一箭之地,見上面無人,二人施展飛簷走壁之法,竄上墻去,掏出問路石,往下一擲,聽了聽是實地,二人跳下墻去,在各處尋找。聽那天有三更三點,二人走在分金聚義廳的左右,找那周應龍所在之處,也不見俠良姑張耀英的下落。二人正在著急,忽見對面燈籠引路,有數十個嘍兵跟隨,爲首一人身高七尺,面如青粉,環眉大眼,二目有神,身穿藍綢子褲褂、青綢中衣,青緞快靴,手提一對雙鐧,此人乃是周應龍的大徒弟蔡天化。這個人練得武藝精通,後來出家歸三清,不守清規,姦淫邪盜,無所不爲,被蘇州府施士倫派官兵拿獲。這是後話不提。

單說目下,他正帶著嘍兵,來查前山各處。燈光一閃,見前面兩條黑影一晃,再看不見有人。蔡天化眼光最靈,他一見就知有盜金牌之人前來。他站住腳步,立刻吩咐手下人不準動,他飛身上房,在各處一看,見東南上有兩個人,伏于房天溝之上。他把金星毒藥弩按上,照那兩個人就是一下。蔡廣用虎頭鈎一把撥開,跳于院中說“周應龍,你快出來,我今來就是要會會你這小子。”蔡天化如何肯聽,掄雙鐧跳下來說:“來,我看你有多大本領,讓爺爺我結果你的性命。”說罷直撲蔡廣而來。張耀宗說:“你老人家閃開,我自有拿他之策。”把單刀往上迎來。蔡天化雙鐧使動如飛,張耀宗閃展騰挪,施展刀法與他爭鬭。蔡廣恐其有失,把虎頭鈎協力相助。後邊那跟蔡天化之人,拿起號鑼來打了一陣,那青毛獅子吳太山、大斧將賽咬金樊成、赤髮靈官馬道青、賽瘟神戴成、金眼駱駝唐治古、火眼狻猊楊治明、雙麒磷吳鋒、並獬豸武峰、紅眼狼楊春、黃毛猻李吉,金鞭將杜瑞、花叉將杜茂,這一干人衆在集賢院中聽見鑼聲響亮,各拿兵刃來至前院聚議廳,見蔡廣張耀宗二人與蔡天化動手,羣賊各往前相助。惡法師馬道玄與小金剛苗順、蠍虎子魯廷三個人帶手下人等,各執燈籠火把,照得如同白晝一般。羣賊把二位英雄圍住。吳太山認得蔡廣是綠林中人。他說:“好,蔡廣,你勾串官兵前來紫金山盜金牌,今日把你拿住了,剝皮摘心,活活治死你。”蔡廣說:“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你等不知自愛,真正討死。少時,官兵大隊一到,你等全該萬剮淩遲,禍滅九族,平墳三代。”他口中雖然這樣說法,心中也甚是害怕,知道賊人越殺越多,自己纍得渾身是汗,遍體生津,卻又不能走脫,知道功夫久了,必被賊人拿住。張耀宗一人遮前顧後,見賊人勢大,又不知妹妹是死是活,還不能走,只可在這裏與賊人動手,只殺得難解難分。小金剛苗順、張耀聯把折鐵刀一掄,照定那張耀宗後脖頸就剁,張耀宗只顧在前邊動手,不提防背後,那刀離脖子衹有一尺遠,忽從西房上飛來一支袖箭,正中在苗順手腕,刀擲于地上,又一袖箭正中苗順左目,疼得他”哎喲,哎喲”,直嚷厲害。那房上又一袖箭正打在苗順的咽喉。只見跳下一位女子,手帕包頭,一身桃紅色褲褂,汗巾繫腰,金蓮三寸,手執單刀,跳下房來,手起刀落,把苗順人頭砍于就地。吳鐸一看是一千嬌百媚的女子。他心中甚喜,說:“美人,我寨主正想要一位二夫人,你來也巧。”這姑娘一聽,只氣得蛾眉直立,二目圓睜,說:“小賊種!你姑嬭嬭結果你的性命就是了。”掄起刀就剁吳鋒。蔡廣一看女兒來了,心中一急,未出閨閣女子,又有未過門的姑爺,這叫人撕一把都不好看。只見自己妻子竇氏手把雙鈎也跳下來說:“喲!好猴兒崽子,老太太來也!”

此時周應龍方纔睡醒一覺,聽得前邊鑼聲,一片喊殺之聲,自己穿好了衣服,把金裝鐧一抱,命令親隨嘍兵點燈籠火把,外邊把守。內寨的美髯公金刀無敵薛虎、小溫侯銀戟將魯豹俏郎君賽潘安羅英、玉麒麟神刀太保高俊,這四個人帶四十名飛虎嘍兵,從後面殺奔大廳前。他一看,認得是上蔡縣葵花寨鐵旗桿蔡廣與金頭蜈蚣竇氏。他說:“好一個蔡廣,敢來紫金山討死,衆家兄弟把他等拿住,碎屍萬段。”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多臂膀大戰紫金山~水底蛟聚衆捉羣寇

話說金翅大鵬周應龍帶領嘍兵圍住蔡廣等四人,吩咐手下羣寇,務要生擒蔡廣,報當日盜九龍玉杯之仇。那蔡廣寡不敵衆,又不能走,知道戰久必敗,又無有接應。正在爲難之際,忽聽得前面墻上有人說:“小輩,你休耍以多爲勝,我多臂膀劉德太來也。”說罷,跳在院中,直撲周應龍,要替父報仇雪恨。

書中交代,那劉德太在蔡廣走後,他問杜清說:“這張耀宗是在哪裏丢的金牌呢?”杜清把對蔡廣方纔所說的話又對他說了一遍,劉德太一聽大叫:“哎喲!好你周應龍,我和你誓不兩立!我還各處尋訪我父親,不想被賊人所害。他還和我父親是結義兄弟。我如不替父親報仇,我誓不爲人。”杜清不知劉德太是花刀無羽箭賽李廣劉世昌之子,今一聽,方知此事,連忙過去勸解。劉德太父子連心,他焉能耐得住。自已一縱身跳在院內,拉刀竟奔紫金山,要替父報仇雪恨。他自己不管道路崎嘔,只借著星月之光,施展陸地飛騰之法,天有三更,到了紫金山,聽得上面鑼聲一片,響亮喧鬧。劉德太心中說:“這般時候,爲何還操練嘍兵?莫非有人來拿他,也未可定。”

自己原想著暗殺周應龍替父報仇,明著動手恐寡不敵衆,故此他夜間來。這座山的路徑他是熟知的,故此他不用訪問,順山道上去,到了頭道大寨門,聽得殺聲不止,又是夜靜更深,空谷傳聲,聽得又遠。那寨墻上點著號燈,有惡太歲張耀聯率領嘍兵來回巡視。劉德太由西邊飛身上墻,跳進大寨,他又混進二道重門,瞧見聚義廳前有七八十名嘍兵在四面各執燈籠火把,懷抱樸刀,那周應龍在正北抱著金裝鐧,左有薛虎、魯豹,右有羅英、高俊四個心腹人護助。當中有吳太山等把張耀宗、蔡廣、金頭蜈蚣竇氏、惡魔女蔡金花四個人困在當中。劉德太本來是要報仇,他跳下掄刀撲周應龍說:“小輩,劉太爺來殺你。”蠍虎子魯廷擺刀相迎,劉德太本來是急了,見他相迎,抽回刀來,分心就刺。魯廷用刀往回一磕,劉德太掄刀就剁。魯廷往旁一閃,劉德太掏出墨雨飛蝗來,照定那魯廷就是一下,正中面門,反身栽倒,被劉德太一刀刺死。周應龍說:“娃娃!你好大膽,敢殺我山寨頭目。薛賢弟,你給我拿這該死的小輩。”劉德太一聽此言,無名火起,說:“周應龍,你這斯傷天害理不作人事,我父親同你是結義兄弟,你不該倚強欺弱,把我父親亂刀剁死。我特來取你人頭,給我父親上祭。”周應龍看見,認得是多臂膀劉芳字德太,他也知道自己作事太狠了,惱羞成怒,說:“劉芳,你父親與我割袍斷義絕交,他又來盜我的金牌,被我手下人所殺。你來找死。薛賢弟,你把他結果性命。”美髯公拉樸刀就剁,劉德太急架相迎,二人在院中動手。魯豹也拉銀戟分心就刺,劉德太雙戰二人,並無懼色。周應龍吩咐鳴鑼調兵,手下人一陣號鑼聲喧,外邊那嘍兵各帶兵刃至二道寨門,在四面繞圍。

蔡廣等殺了有一個多時辰,只纍得渾身是汗,遍體生津,衹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劉德太正自和薛虎、魯豹二人動手,見賊人越殺越多,恐其寡不敵衆。正自爲難之際,西房上水底蛟龍高通海帶領賀天保、喉天雕、武天虬、黃天霸這五個人緊隨劉德太而來。

只因劉德太走後,高源往下追,半路遇見賀天保、濮天雕、武天虬、黃天霸四個人,從北邱山回來。高源說:“你等哥們四個,往哪裏逛去,快跟我追多臂膀劉芳,他往紫金山去了。”四人聽說,跟隨高源到了紫金山上。聽見裏面喊殺之聲,知道必是劉芳和賊人動了手啦。他五個人竄上房去,往下一看,見張耀宗、蔡廣等人被困在當中。高源大喊一聲說:“張兄長,不必害怕,今有巡撫大人派官兵三千前來把山圍了,只要擲了兵刃者無罪,與官兵對敵者,拿住萬剮淩遲。我今帶著四霸天和天下的英雄,來拿你周應龍,其他餘黨,趁早自投免死。”那些賊人一聽,嚇得戰戰兢兢,老賊青毛獅子吳太山,正自動手,聽高源之言,自己心中也是害怕,知道彭大人定然發兵來勦紫金山。又見那高通海帶著四個年幼之人,各掄兵刃,和羣寇殺在一起,愈殺愈勇。房上又有喊嚷之聲。魚眼高恆、鐵背熊褚彪、鳳凰張七、花驢賈亮、賽霸王杜清、鐵金剛杜明六位英雄,因劉芳自己怒上紫金山,他等不放心,特意追趕下來,跳在院中,敵住羣寇。蔡廣增長精神說:“衆位!咱們今天替小方朔歐陽德報仇,拿住周應龍,在案之人不可放走一個,好找金牌。”金翅大鵬周應龍見衆位英雄來了不少,又聽高源說官兵圍了山了。他先派玉美人韓山和毛榮二人收拾細軟之物,用小轎擡著壓寨夫人先逃奔北邱山。自己催督嘍兵與衆寇捉拿仇人。

這時,又有賽毛遂楊香武帶著八臂哪噸萬君兆、樸刀李俊、泥金剛賈信、快斧子黑雄、滾子馬石寶三十餘名都來到紫金山,先把大寨門惡太歲張耀聯拿住,又把胎裏壞胡鐵釘拿住捆上。二道寨門賽展熊武連掄刀跳在迎面,後有三十名親隨的嘍兵各執長槍。快斧子黑雄掄起加鋼快斧,劈頭就砍。武連乃久闖江湖的大盜,又在連窪莊窩聚賊匪,足智多謀。今見黑雄掄斧子砍來,他把身兒一閃,擺刀就刺。黑雄乃是胡亂的招術,哪是武連的對手?武連把刀法施展開了,把黑雄殺了一個手忙腳亂,斧子也忘了招兒了。幾個照面,被武連一刀刺于前胸,翻身跌于就地,登時身死。滾子馬石寶擺加鋼鵝眉刺,照定武連刺來。樸刀李俊也縱身跳過去,掄刀就剁。兩位英雄把賽展熊武連給拿住,又把黑雄的死屍放在東耳房之內。衆人把武連捆好,和張耀聯綁在一處,派賈信同李俊二人看守,連胡鐵釘也送到這裏來。楊香武進了寨門說:“周應龍,你今日可走不了啦!我楊五爺來拿你,上巡撫衙門請功。”周應龍一聽楊香武的話,就嚇了一跳,知道這必是黃三太勾串三山五嶽綠林英雄來拿我。自己正在思想,忽見那石寶等大衆進了寨門。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他一見楊香武就想起楊香武當年盜那九龍玉杯,害得他傾家敗產之事,一擺雙鐧就奔楊香武而來,說:“小輩,今日你飛蛾撲火,自來送死。”雙鐧往下就打。楊香武說:“衆位協力,幫我拿住他。我是要他的金牌。”衆人答應,各掄兵刃,把周應龍、羅英、高俊給圍住。

蔡廣見衆人都來,就不見俠良姑張耀英她在哪裏,心中甚是著急。張耀宗也是爲難,不知妹妹在哪裏,越想越著急。正動著手,見山寨有七八百名嘍兵、二十餘個頭目各執刀槍兵器殺了過來,自已又怕寡不敵衆。忽聽房上有人說話,說:“晤呀!混帳王八羔子,你往哪裏走!歐陽德乃是朋友,誤中了你的詭計,吾是要拿你這混帳王八羔子的。”周應龍情知不好,說:“這件事恐不能善罷干戈,我這座山要保不住了。”青毛獅子吳太山、大斧將賽咬金樊成、赤髮靈官馬道玄、賽瘟神戴成、金眼駱駝唐治古、火眼狻猊楊治明、雙麒麟吳鐸、並獬豸武峰、紅眼狼楊春、黃毛猻李吉、金鞭將杜瑞、花叉將杜茂這些個惡寇,先見張耀宗幾個人,他等也不在心上,今見歐陽德在房上說話,他等嚇了一跳,就知這座山要保不住了。

書中交代,歐陽德從哪裏來呢?前者因周應龍用藥酒把他給藥倒,用黃絨繩捆好,放在後面空房之內,又在鼻中塗了一粒迷魂丹,不省人事。打算餓他十天,再用藥解過來,他不死也不能幹什麽了。不想天無絕人之路,俠良姑張耀英自天和店內一怒,收拾好了,要替師兄報仇雪恨,自己帶匣裝袖箭,錦背低頭錘,帶了單刀,順路進了山,施展陸地飛騰之法,進了山寨。她身體靈便,竄入後寨,在各處竊聽。到了東跨院之內,聽得東配房裏面有人說話,說:“夥計,今日是咱們四個人的班,他們兩個人去賭錢,全交給你我。少時,你多繞一個彎兒,多辛苦兩趟,上頭賞下來你我二人分,他們兩人不給了,你知道嗎?”又有一人說:“我知道。”張耀英聽了,立刻闖進屋中去,先殺了一名更夫,剩下一人。她過去問:“你們這座山拿住一個歐陽德,害了沒有?快說實話,我好饒你。要有半字虛假,我定殺你不饒。”那更夫嚇得戰戰兢兢說:“姑娘,別生氣,我叫胡光,看守這北上房。空房之內,收著一位小方朔歐陽德,跟我寨主有交情。因爲他要金牌,我們大寨主先用迷魂酒把他迷住,又在鼻孔之內塗上一粒迷魂丹,派我四人看守。范恫、蔡虎二人去耍錢去了,錢秀被你老人家給殺了。我說的都是實話,求你饒我性命就是。”張耀英說:“還收著何人在裏邊?”胡光說:“還有一個姓常的,叫鑌鐵塔常繼祖,也是河南巡撫大人那裏的,現在西廂房之內。只求你老人家饒我。”張耀英聽他哥哥說過,有一位姓常的,力大過人,這必是那位。張耀英把更夫捆上,把口堵住,自己去到北上房,把門打開,見屋中並無燈光。又到東房,把燈取來一照,見歐陽德在東裏間床上,倚臥身形,急忙先從鼻孔把那粒藥取出來,再把繩扣解開。正自要救師兄,聽得門首有人說話,張耀英大吃一驚。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彭都司帶兵勦山~王面虎勘問金牌

話說俠良姑張耀英聽得背後有人,急轉回頭一看,見是一個男子,約三旬以外,生得面皮透紫,一臉怪肉橫生,身穿小青褲褂,足蹬青布抓地虎快靴,手拿著一把單刀。這個頭目叫周成,是周應龍的家人,一生最愛飲酒。今日是來找胡光借錢。走進這院內,見北屋內有燈光,他留神看,是如花似玉的大姑娘,生得十分俊俏。他起了不良之心,要想過去找便宜。就把門一扯,俠良姑回身一看,趨勢一袖箭,正中周成的面門上,過去一刀就結果了他的性命。又到東屋內取了涼水,先給歐陽德灌進去,歐陽德醒過來看見說:“不好了,賢妹,你從哪裏來呢?”俠良姑把自己的來歷說了一遍。小方朔說:“你快些回去吧,我去拿週應龍報仇。”張耀英說:“西屋還有一位姓常的呢。”歐陽德說:“都交給我了,你回天和店吧,我辦完了事送你回家去。”張耀英這纔回去了。

小方朔到西屋內把常興給放開,立刻把他扶到西房,把燈取過來,在各處找看,有饅頭、燉羊肉,二人吃了些,喝了點水,派常興急速回巡撫衙門見大人,要派兵勦山。小方朔即到前院來,聽得鑼聲震耳,喊聲連天。歐陽德躥上房去,到了前院,見各路英雄不少,蔡廣同張耀宗等和羣寇殺在一處,嘍兵在四面呐喊助威。歐陽德跳下房來,先奔周應龍而來。周應龍一見,情知不好,擺金裝鐧飛身躥入後院,進了東房;那薛虎、魯豹、羅英、高俊四個人也跳出圈外逃走。歐陽德追周應龍去了,滾子馬石寶帶了衆人追四寇。這時天亦大亮。山下都司彭雲龍奉巡撫之諭,帶了二百名馬隊來勦紫金山,半路上正遇常興,引他到這裏上山。此時羣寇早已四散,吳太山等避亂逃去。生擒黨羽四十三名。盤查窩巢之內,有存米一千五百七十餘石,黃金六百餘兩,白銀四萬零三干餘兩,綢緞布匹無數。彭雲龍會合了張耀宗、劉芳、高源等,升了聚義廳。常興與一衆英雄李俊、賈信把武連、張耀聯、胡鐵釘三個人帶至大廳。楊香武找了本山一口棺材,將黑雄裝殮已畢,他帶石寶、李俊等三十餘人回歸北路,在京東安葬黑雄,這且不表。

單說那蔡廣帶妻女和衆朋友說:“我先在天和店等候,如遇周應龍,只管叫人給我送信,我必來。我先送回家眷,在此觀之不雅。”這裏花驢賈虎、風凰張七、鐵臂熊褚彪、魚眼高恆這幾位英雄同小四霸天還未走,張耀宗說:“武連,你把彭巡撫的金牌送往哪裏去了?快說實話,免得嚴刑拷問于你。”武連知道也是一死,何必反受些嚴刑。他說:“衆位,我既然被擒,只求速死。我把金牌交給周應龍,不知他安放哪裏。這是實話。”又間張耀聯,也說在周應龍之手。動刑拷問,也是這幾句話。又拷問胡鐵釘,問他知道金牌下落不知?胡鐵釘也是不知金牌的下落。又把那所擒之人全都問到,都說不知。高源說:“你等可知周應龍往哪裏去了?知道只管實說,可免一死。”內有一嘍兵說:“小人知道,他往北邱山去了,離此有二十里之遙。他的二弟周應虎在那裏佔山。”張耀宗和彭雲龍議論,派常興帶五十名馬隊守這山寨,他邀請衆位英雄協力幫助勦北邱山去。正說著外邊歐陽德回來了,他說:“唔呀!周應龍是走了,便宜這個王八羔子,吾要拿著他,必要報仇雪恨的。”張耀宗說:“師兄,你先跟我等到北邱山去拿週應龍,一個也不能放走他。”高恆也同著衆人都要替劉世昌報仇。

彭雲龍帶一百五十名官兵,這纔同衆位下了紫金山,由賀天保引路,到了北邱山北山口外,官兵迸山,羣雄跟隨到了那寨前,先砍死幾個看守之人,闖進寨門內。周應龍正和他兄弟講話,先是薛虎等四人逃至此處,後有幾十名嘍兵譴到說:“武連被擒,馬道玄逃走,並無下落,請寨主緊守大寨,怕彭巡撫的官兵追來。”周應龍說:“好險哪!我要不是從地道逃出去,也被歐陽德所拿了。”自已又回想鐵桶一般的紫金山,今一旦皆屬他人,害得自己無立足之地,越想越慘,不由得落下幾點英雄淚來。周應虎和韓壽解勸,說:“昨夜這山下也來了四個童子,傷了我兩個人,方纔埋葬了。兄長不必爲難,我這山上有幾百名嘍兵,你我帶下山去報仇。”這幾句話方纔說完,只見外面跑進來一個手下人說:“不好了!這外面官兵把寨門打開,有小方朔歐陽德帶人來到,請寨主你老人家早作準備。”周應龍連忙把雙鐧一抱,韓山早已逃走,韓壽、周應虎鳴鑼叫他的手下嘍兵。這些嘍兵都知道紫金山已破,這座山也站立不住,又沒見過大敵,早已四散。衹有那幾個無知之人還各執兵刃,幫助寨主作反。正說話間,衆英雄已衝上來,當先的賈亮說:“周應龍,我也不是在官之兵,我也不是應役之人,論理說,我不該在這山上拿你,我又是綠林之人;但無奈你做事太狠毒,你和劉世昌也是結義的兄弟,卻翻臉無情,將他亂刀砍死,我今同兩個朋友,先把你拿住,去見彭公,給劉世昌報仇。”美髯公薛虎聞聽說:“寨主不必生氣,我拿住這老匹夫。”周應龍說:“很好。”薛虎掄刀直奔那賈亮來。賈亮把純鋼鵝眉刺往上一迎,兩下裏一撞,賈亮急抽回刺來,分心就扎。薛虎的刀往外一磕,賈亮一個夜叉探海之勢刺在薛虎左肋,登時栽倒在地,被官兵拿住。魯豹擰銀截跳過來說:“好奴才,你傷我兄長,我要拿你。”賈亮有飛簷走壁之能,乃久闖江湖之人,練得一身巧妙的功夫。他見魯豹來,並不懼怕,忽聽身後褚彪說:“賈大哥,你老人家讓我立這一功。”掄金刀跳至當中,掄刀就來砍魯豹。魯豹用戟抱月式往外一推,掄戟桿就打,褚彪用力往上相迎,兩個人戰了幾個照面,褚彪把魯豹一刀砍倒,過來官兵把他捆上。羅英、高俊被高源、劉芳所擒。鳳凰張七帶賀天保、濮天雕、武天虬、黃天霸五個人圍上周應虎、韓壽。歐陽德自己把周應龍給纏住,施展軟硬功夫,鷹爪力重手法。張耀宗也拉刀相助。

那後寨早已知道,這押寨夫人戴賽花立刻收拾好了說:“嫂嫂,不必害怕,都由我一面全管。”李氏嚇得面目失色,戴氏掄雙刀直奔前寨來。她見賀天保等生得標緻,說:“小娃,你跟我來,我看你有多大能爲。”賀天保一瞧,有一個三十多歲婦人來,姿容俊秀,藍綢子手帕包頭,品藍綢子女褂,蔥心綠的中衣,足下金蓮三寸,柳眉杏眼,掄雙刀直砍賀天保。賀天保也來相迎,兩個人只殺得難解難分。戴賽花乃是家傳的武藝,只殺得賀天保渾身是汗,遍體生津。那彭雲龍吩咐官兵幫助動手,撓鈎長槍齊奔戴氏,韓壽被擒,周應虎也被人所拿。金翅大鵬周應龍見大勢已去,他無奈跳在圈外,想要逃走。歐陽德哪裏肯放,和衆英雄把他圍住。張耀宗刀法精通,周應龍雙拳難敵四手,被歐陽德所擒。搜拏賊黨,戴賽花死于山寨亂軍之中。查抄金銀,分賞兵丁。

衆人在山寨歇息一夜。次日,賈亮、褚彪、風凰張七,與小四霸天告辭,各自回家。張耀宗苦留不住,只得送些路費與他七位,各從山上騎馬告辭去了。高家父子和劉芳、歐陽德亦要告辭。張耀宗提說妹妹上山之故,歐陽德說:“我蒙賢妹救出,已經回店去了。”纔知道妹妹無事回天和店去了。大衆又到了那山寨,和常興會合一處,這纔可汴梁城。到了巡撫衙門,把所擒之賊帶上來見彭公。

先叫帶張耀聯,跪在階下。兩旁有差官喊堂威。彭公說:“張耀聯,你霸娶民女,私搶少婦,勾串地面官,倚勢欺人,又抗差不遵,勾串響馬,拒捕毆役,你搶的李家女子和婦人現在哪裏?從實招來。”張耀聯一聽,心中說:還有私立公堂,毆打職官沒說呢。自己往下叩頭說:“大人高陞,我也知道活不了啦,只求大人格外施恩。李家女子婦人不從,已被我打死掩埋,這是實情。”彭大人也不深問,著差人把他押下去。又帶周應龍。兩旁一聲喊:“山寇周應龍告進。”跪于階下,彭公一見,怒氣衝衝,要讅問金牌下落。不知怎樣,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高恆身喪寒泉穴~劉芳扶靈回故鄉

話說彭公吩咐帶上周應龍來,跪于階下,彭公問說:“你這廝是周應龍嗎?”周應龍答應:“是。”彭公又問:“你佔紫金山招聚賊匪,拒敵官兵,你把我的金牌給安放在哪裏?從實說來。”周應龍說:“我自淮安哨聚這座山,金牌我已然擲在紫金山後山寨寒泉穴裏,這是以往的實話。”彭公急間寒泉穴水有幾尺深,周應龍說不知。又帶武連一問,也是這樣口供。

彭公退了堂,立刻在書房叫張耀宗進來,問拿週應龍都是何人出力,張耀宗一一回明說:“爲盜金牌花刀無羽箭賽李廣劉世昌死于紫金山,高家父子邀請各鏢行英雄相助,我師兄拿的周應龍,出力勞績讓與賽毛遂楊香武。在紫金山大戰,死了一個快斧子黑熊,都是幫助之人。還有黃三太之子黃天霸結義兄弟四人。”彭公說:“先叫請歐陽德和高家父子、劉芳進來。”衆人出去把四位請進來,給大人請安。彭公說:“四位義士請坐,賊人把金牌擲于寒泉穴,此事要聞風京官耳中,恐我被參,遺笑于人,多有不便。衆義士還要設法去找此物件。”高恆聽彭公之言,說:“大人施恩提拔我的兒子,我捨命下寒泉穴給大人撈上金牌來就是。”彭公說:“只要把金牌找來,我必專折奏事保薦你衆人。”高恆說:“大人恩典,我同張耀宗帶五十名官兵去,五日夜必有回音。”彭公先傳諭,把周應龍等暫入司獄,傳五里屯李榮和完案。然後派張耀宗帶五十名官兵同高家父子起身,衆人跟隨至集賢鎮天和店,住于店內。

張耀宗等一見蔡廣,細說在省彭公所說之事,這纔備酒接風,住宿一夜。次日早飯後,蔡廣從這裏置辦應用家夥,立刻帶衆人進山。到了後山,見峭壁石崖,山峰直立,樹木森森,山花野草遇時而新。在西北大山之背後,陰風陣陣生涼,野獸見人立即竄避。順著幽僻小路,由山嶺上往下走,這一座寒泉山正在西北半山坡之下,上蓋景亭,陰風冽冽,冷氣淒淒。若問如何冷法,有詩爲證:

這辭巖下瀉瀑湲,靜拂雲根別故山。可惜寒聲留不住,旋添波浪嚮人間。

此泉由山陰流出,奇寒無比,水呈黑綠之色。嚮東有一窟窿,在泉之下,如冰盤大一股水直嚮東流,歸入逆水潭中,由山之東澗溝流歸大河內。從紫金山背後,有小路一條,通寒泉上面。站在泉臺階上,東望逆水潭,如在目前,山清水秀,絕好一張圖畫。

蔡廣、高恆先派人搭了架子,拴好了繩兒,把荊條筐也拴好了,安上鈴銷。高恆坐在筐內,吩咐人等,鈴鐺響,急往上拉。自己已換好了水衣水褲,帶了鈎連拐,放下繩子去。魚眼高恆看那水色碧綠,涼風透骨,冷氣侵人。高恆年已八十,血氣衰敗,一見這冷氣,自己喘息不止。到了水面,自已跳下水去,往下一沉,身入水內,冷氣如刀,強長精神至水底,約有五六丈深。在下面方要尋找金牌的下落,手已麻木,不知用力,連忙上來坐在筐內一搖鈴鐺,上面張耀宗連忙吩咐人等急往上拉。即至到了泉口,高恆早已不省人事。急忙搭上筐來,用火烤了有半個時辰,他也未轉過這口氣來。高通海放聲大哭說:“不想你老人家今日死于此山!”張耀宗、歐陽德、蔡廣、劉芳等看著,慘不可言。

此時天已正午,蔡廣說:“此事如何辦理呢?”高通海一想,爲人盡忠不能盡孝,我父爲金牌死于冷泉之內,我必要繼父之志。先把他父親屍身移在一旁,自己換好了衣服,坐在筐內,叫人放下去。自己先打算,不行即速上來,別死在裏邊。及至水面,自己跳下去,沉身至水底,在各處一找,覺著冷氣入骨,再有一刻功夫找不著金牌,那高通海也得凍死。自己心中禱告說:“故去父親陰魂保佑,叫孩兒我找著金牌,我也好光宗耀祖,顯達門庭。”正自禱告,覺著有一物正衝手心,也不知是何物件,拿在手中急忙上來。坐在筐內立刻拉響鈴鐺,上面拉上來,正是金牌,由口袋盛著。大家焚香謝了山神。劉芳先派人買了兩口棺材,把他父親劉世昌之屍裝好,高源也把他父親高恆之屍入了棺,二人僱馱轎由此處送靈柩回籍,把金牌交給張耀宗了。

張耀宗先派人稟明大人,這紫金山改爲善化寺,招僧人看守,蔡廣監工修蓋,又把所得兩山之財,抽出十分之一修廟作爲僧人的養贍。又給高源、劉芳二人路費,各紋銀五百兩整,餘下交賑濟局,公項賑濟本省貧民。他同歐陽德帶兵回省交金牌,給大人請安。彭公賞了張耀宗、常興銀備一百兩,賜歐陽德酒筵。自己起稿辦好本章,奏明皇上勦滅紫金山出力人員,拿獲逆首周應龍等。張耀宗告假完婚,在本城租的房屋,給蔡家送信,擇日娶過親來,洞房花燭不必細表。夫妻郎才女貌,甚相合意。蔡廣夫婦也不時常來女兒家中,俠良姑張耀英也和他兄長在一處居住。張耀宗消了假,打算回他親戚徐家定好日子,送他妹妹完婚。張耀英也是自幼兒許配人家的。過了幾日,旨意下來。

上渝:河南巡撫彭朋奏,拿獲盜寇周應龍。在事出力人員,張耀宗賞給四品銜,以都司補用,交部帶領引見;常興賞給守備,留省候補;劉芳、高源賞給千總,歸本省標下委用;彭雲龍賞給三品銜,有遊擊缺出即補;盜寇周應龍等在本處淩遲處死示衆。欽此。欽遵。

康熙四十七年六月某日彭公謝了恩,張耀宗辦了文書,自己入都引見。過了幾日,劉芳、高源在家中接著喜報,辦理完喪事,即匯合到巡撫衙門,給大人磕頭。彭公叫二人進來,二人先給大人磕了頭。彭公問:“你二人願在標下當差還是願跟我當差呢?”高、劉二人說:“我二人功名是大人提拔的,還求大人施恩,賞個差事。”彭公說:“我這裏兩個巡捕官都陞了,張耀宗入都引見,常興補了撫標守備,你二人充當我這裏的巡捕如何?”劉芳、高源謝了彭公,就把行李移進巡捕房,拜了客。過了幾日,把五里屯李榮和傳到與惡太歲張耀聯對了訟,派了護法監斬官,把周應龍、武連、張耀聯、胡鐵釘等這四個人皆淩遲正法示衆。河南省城軍民人等都感念巡撫大人的好處。

是年河南一帶,自四月並無透雨,至六月間人民惶惶不定。彭公齋戒沐浴三日,親詣城隍廟土地祠各廟焚香禱告,兩日不食,河南人民皆知。至三日,天降甘霖,各處均已平安。勦紫金山之後,彭公設立義學,辦理賑濟,查各府州縣之官,有賢能者必保薦;貪劣者必參革降調;興學校、講道義、創立捕盜之營,真是滅強扶弱,剪惡安良,河南大治,人民感德。又逢皇王有道,各處物阜民豐。歐陽德乃俠義之人,又不願做官,自斬周應龍之後,羽漏網的餘黨,各處都有文書訪拿,那些從賊等,也都竄蹤避跡。他無事在各處私訪,哪裏有貪官惡霸、勢棍土豪,他乃是彭撫臺的耳目,稟明大人必辦,彭公也信服他。那日走至上蔡縣的地面,聽人傳言宋家堡有一個活財神,賽沈萬三的宋仕奎,家財鉅萬,富甲一省,家有招賢館,招聚有能爲之人,明爲看家護院,暗是要謀反起兵,聲勢甚大。家中私自操練莊兵五百名,有神拳教習賽姚期尤四虎。他自聽見這個信息,連夜奔宋家堡。

那日走至明化鎮,乃是一座鄉鎮,也有鋪麪茶樓酒肆。歐陽德口渴舌乾,想要喝一杯茶,見十字街路北,有一座茶樓,字號是“通和樓”,掛著茶牌子,雨前、毛尖、六安、武夷、香片等,並寫著隨意家常便飯,坐北嚮南。歐陽德連忙打簾子進去,看見這座樓是在正北,進門東邊是櫃,西邊是竈。自己走至後堂,見下面人太多,不清靜,順東邊樓梯上樓,樓上是正北六個座位,南邊六張桌兒,有幾個喝茶飲酒之人。自己在東邊第二座坐下,叫跑堂的拿茶來。他自己喝著茶,聽樓梯一響,從下面上來兩個人。頭前那位,年約二旬以外,生得方面大耳,齒白脣紅,眉清目秀,頭戴新緯帽,身穿駝色亮紗單袍兒,外罩紅青八團龍透紗的褂子,腰繫涼帶,露著全分的活計,足蹬青緞官靴,神清氣爽,手拿團扇,後跟一個僕人,手拿馬鞭子。歐陽德一見此人,心中說:“好,要破宋家堡全在此人身上。”不知他是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粉金剛太鬧茶樓~歐陽德恩收弟子

話說小方朔歐陽德見進來這個人,眼光足滿,氣宇不俗,就知是一位武士英雄。見那人坐在西邊那個某上,跑堂的送過茶去,問要什麽吃的?那人說:“我要兩壺荷葉青,兩壺蓮花白酒,要點鮮藕,一碗拌鷄絲,一碟殼肉肚,再配兩樣可吃的,叫我的家人南邊桌上要吃的。”歐陽德一聽說:“我也要吃的,堂官這裏來,我也要兩壺荷葉青,兩壺蓮花白酒,要點鮮藕,一碗拌鷄絲兒,一碟殼肉肚,再給我配兩樣可吃的。”跑堂的一聽,這個蠻子和人家學著要菜,也是一個不開眼的。這夏天這麽熱,他穿著一件老羊皮襖,帶著皮秋帽,穿著兩雙毛窩,可是單褲,襪子夠二尺多高,直到護膝。但跑堂的也不敢得罪他,照樣把小菜擺上。那個武秀士說:“來,給我要一個滷牲口。”歐陽德說:“來,也給我來一個滷牲口。”那少年之人瞧了歐陽德一眼,也不在意。

正在二人要菜吃酒,聽得下面一片聲音,有一人說話是江蘇口音,說:“唔呀!救人哪!王八羔子害了我了,我是不能活了!”說話間有一少年跑上樓來。衆吃酒的人瞧那上樓之人,年約十四、五歲,面黃肌瘦,身穿舊灰布大褂,藍布中衣,白襪青鞋。站在樓上,口中說:“救人!救人!”歐陽德聽得,問道:“你是哪裏的人?說實話,我救你。”那少年說:“我是徐州沛縣人,家有寡母。我去年被人拐騙出來,賣在戲班之內,被人打駡不了,我纔逃至外邊。後面有人追趕,班主宋家堡的神拳教習綽號賽姚期尤四虎,他要活活打死我。”正說著,忽聽樓下有人說:“瞧見上來了,必是在樓上,我瞧瞧哪裏去了。”一夥人拿著木昆、鐵尺,有七、八個都是二旬年歲,身穿紫花布褲褂,青布抓地虎靴子,手拿單刀、鐵尺、木棍。上得樓來,嚇得那少年鑽入桌兒底下,在那武秀士的身後,口中直嚷:“救命啊!救命啊!他們要帶我回去,必要活活打死。”那二十餘名打手說:“你躲藏到哪裏去,我們是不能饒你的,把你帶回去,交給教習尤大太爺辦理。”那武生站起來說:“你等是哪裏來的?這個人是多少身價,我給你們身價銀子。”那幾名打手說:“你少管閒事,我們是宋家堡的大教習尤大爺那裏的,這孩子是我們教習用三十兩買的,你留下不成,趁早別多管閒事,你是外鄉人,別找事。”那武生說:“我是不能不管,你趁早回去,叫你家主人來見我。”那打手說:“你姓甚?叫什麽呢?”那武生說:“我也不必告訴你我姓什麽,我見姓尤的再說。如要帶人,你幾個帶不去的。”那二十餘名打手倚仗人多,把眼一瞪說:“你這個人好不要臉,我們拿他去見我們尤太爺去。”一擺兵刃往前要打,那武生一陣冷笑,把外褂子一摔,單臂舉起椅子來,照定那個打手打去,那幾個打手也就擺木棍相迎,只幾個照面,就把那些打手打得頭破血出,各自逃走。跑堂的說:“大爺,你快些走吧!我可是好人,這些人回去,必請他的頭目來報仇雪恨,要被他等拿住,你的性命休矣。我是金石之言。這裏到宋家堡五里地,少時他們就回來。此處是明化鎮,無人敢惹他。”那武生說:“我也不是怕事的人,你也不必多管。”那跑堂的也閉口不言,歐陽德倒很珮服這人。

只聽那武生問少年:“你是哪裏人?出來,不必害怕。”那個少年從桌子底下出來,跪于就地說:“小人姓武名傑,乃徐州沛縣武家莊人氏,先父故去,家有寡母在堂。我在學房讀書,被本莊的拐子把我拐騙出來,我也不知他把我賣在戲班之內。班主是賽姚期尤四虎,把我打了幾次,我實受刑不過,纔跑出來,只求老爺大發慈悲,救我出此火坑,得脫活命,你老人家就是我的重生父母,再養爹娘。請問恩人姓名,以俟報答。”那武生說:“我姓徐名勝,表字廣治,綽號人稱粉面金剛。我原籍徐州沛縣,移居浙江會稽縣居住,只因隨父宦遊浙江地面。此事你不可驚怕,都有我哪!”

當時小方朔歐陽德在旁邊細聽,知道這是師妹未過門的女婿,素有英名,受過高人的傳授,乃是個有名之人。連忙站起身來說:“唔呀!原來是徐爺呀,我久仰大名,今幸相會。”徐勝聞聽,心中說:“這個人方纔跟我學吃學喝,這又跟我學客套,他可有些怪異。你看他六月天氣身穿皮棉衣服,也不知熱。我問問他姓什麽呢?想罷說:“朋友,你貴姓啊?”歐陽德說:“我姓歐陽名德,綽號人稱小方朔。”徐勝聽罷,說:“原來是正南方小方朔歐陽兄長,我失敬了。久仰大名,如雷貫耳。今日相會,真乃三生有幸。”又問道:“兄長從哪裏來?”歐陽德說:“由河南省城來,仁兄意慾何往?”徐勝說:“我投奔那河南巡撫彭大人去,我那裏有一個朋友,在那衙門當折奏先生坐幕,姓馮名金奎。”歐陽德說:“這裏有這麽一件美差,也算奇功。但有一件,你俯耳過來。”徐勝走至進前,歐陽德說:“宋家堡賽沈萬三宋仕奎家中,有招賢館,私立教場,有莊兵五百名。他要謀爲不軌,意慾反叛,你去到招賢館,投賢作爲內應,我再叫幾個人來幫助你。你等起手之時,你先給官兵送信,大約可勦滅叛黨,一個不留。”徐勝說:“這個孩子你領去收他做個徒弟,不知尊意如何?”歐陽德說:“好,你把他交給我,我將他送回家中,好回來助你一臂之力。十日後再見,我帶他去也。”徐勝說:“飯錢我給了。”歐陽德說:“知己不謝,吾帶他走了,要是打架的人再來,該當如何呢?”徐勝說:“都由我一面全管,你二人去吧。”

歐陽德出門去了,徐勝把酒飯錢先給了,把家人徐福叫來,吩咐他將馬匹連行李全帶往開封府城內奎元店等候。自己卻換了一身便服,暗把短鏈銅錘帶在身上,把刀放在桌上,把長大衣服包好了,竟自等著打架的人。功夫不大,忽聽外邊人嚷說:“來了,把那該死的小輩拉下樓來,把他碎屍萬段。”徐勝一聽,手拉單刀,跑下茶樓。見那正西來了有三十餘人,各執木棍鐵尺。爲首一人身高八尺以外,頭大項短,環眉大眼,身穿清洋縐中衣,藍綢短汗衫,足蹬青緞抓地虎快靴,面皮微黑,手拿折鐵撲刀,正是賽姚期尤四虎。後跟的人俱是打手,也有方纔跑回去的人,說:“教師爺,頭前那個人,就是留下咱們的人的那個人,千萬別教他走了。”尤四虎掄刀直刺徐勝,徐勝急架相迎,二人各施所能,鬭了兩刻功夫,徐勝一刀把尤四虎的刀磕飛,復又一腳正踢在尤四虎左腿之上,尤四虎翻身栽倒。尤四虎說:“好小子,你真是太歲頭上動土,老虎嘴邊拔毛,某家焉能與你善罷甘休。你叫什麽名字?”徐勝說:“小子,你爺爺叫粉面金剛徐勝,宇廣治,你只管邀人去。”尤四虎立刻爬將起來就跑。那三十多名打手,見教師都不是對手,他們更不敢動手,各自逃生去了。那瞧熱鬧之人,無不喝綵說:“好!”

徐勝立刻拿單刀出了明化鎮,徑奔宋家堡去。有五六里之遙,片刻已到宋家堡莊門。見這座堡子方圓有四里地,有四面的莊門,這東門外是一條買賣街。這座堡子生人不叫進去,無人引見也不許進去。徐勝原打算進招賢館,到了東莊門,舉步往裏就走。只聽得門房該值之人說:“哪裏去?你姓什麽?”徐勝一瞧,路北有五間門房,外邊站七八個莊丁,攔住他,問他找誰?徐勝說:“你不認識我嗎?我常來呀,找你們教習,我姓余名雙。”那個莊丁瞧見徐勝是個練武的樣子,也不知是來過沒來過,聽說與教習有來往,他便不敢得罪,說:“你老人家請進去吧,我失于迎接。”徐勝混進宋家堡,瞧那街道平坦,往西一直有一里之遙,南北也有不少鋪面,那做買賣的人皆是宋仕奎的人。到十字街西邊,路北大門裏面房屋甚多,都是樓臺亭閣,門外有上馬石兩塊,大門橫掛一塊匾,上寫泥金大字,是“策名天府”。路北一座大門是演武廳和招賢館。十字街東有一座茶園,宇號是”綠野山莊”,坐北嚮南,門外高搭天棚,內裏是五間樓,樓上有對聯一幅,寫的是:

平生肝膽憑茶敘不是英雄仗酒雄下面門首亦有一幅對聯,寫的是:

三山半落青山外千里相思明月樓。

那天棚下有幾張桌兒,甚是清雅。徐勝又不知招賢館在哪裏,于是坐下要了一壺茶。那跑堂的上下瞧了徐勝兩眼,心中說:“這個人他不是我們的人,好眼生。”徐勝細瞧這堡子城內,修得十分整齊,房屋也蓋得很齊整,栽了各種樹木,柳樹蔭濃,莢蓉開放,真另有一番氣象。這茶樓上面,樓窻滿開,周圍安置各樣花盆,內有各種時樣鮮花。天棚外東西兩大棵垂楊柳,涼風陣陣,雖是暑熱之時,一進這天棚,目爽神怡。徐勝正自看著各處景緻,忽見正西來了一百多人,由尤四虎率領,各穿藍號衣,上有月白光,寫的是宋家堡莊兵,守望相助。徐勝知道是找他打架的,自己不慌不忙,立刻把長衣服脫下來,包在包袱內,繫在腰中,手提單刀,要和這一百多名莊兵分個勝負。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徐廣治拳贏尤四虎~宋仕奎大開禮賢門

話說粉金剛徐廣治,見那尤四虎帶了有一百多名莊兵,帶著竹弩箭,各抱一個箭匣。尤四虎氣恨恨地在前頭說著:“你們把那個人圍上,一陣亂箭,把他射死,方出我胸中之氣,你等快走!”後面衆打手說:“我等願隨教師爺去。”徐勝看見尤四虎等忙跳出去說:“你們這夥人往哪裏去?今有你家大太爺我在此等候多時。”尤四虎一見,只氣得二目通紅說:“好撒野囚徒,你來此也好,我教你來時有路,去時無門。徒弟們,你等把他圍上放箭哪!”衆莊兵往四面一圍。徐勝一想,此事不好,人太多,自己寡不敵衆,忙施展陸地飛騰之法,飛身上房。尤四虎吩咐放弩箭,正在這時,只見從正西來了五騎馬。馬上頭前那個人年約五旬以外,正在中年,頭戴新緯帽,身穿藍紗一圓單袍兒,腰繫涼帶,足蹬官靴,面皮白中透青,兩道劍眉,一雙三角眼,二目光華亂轉,準頭端正,脣若塗脂,頂平項長,後跟著家人。那人說:“別放箭,什麽事?”尤四虎說:“這斯是個奸細,來哨探這裏事情,我買的那一名童子被他搶去,我要用箭射死他,不料他反來找我,甚是可恨。”

書中交代,來的這位正是活財神賽沈萬三宋仕奎,他方纔瞧完了莊兵操演技藝,也是該著有事,證遇見這些人在這裏圍上徐勝,催馬過來間尤四虎。尤四虎見莊主來問他,他細說一番。宋仕奎見徐勝品貌不凡,他說:“別放箭,朋友,你下來,有話請教。貴姓大名?哪裏人氏?來此何幹?”徐勝說:“在下乃浙江人氏,遊至此處訪友,聽人說宋家堡有一位莊主,仗義疏財,好結交天下英雄,我特來拜訪。方纔在明化鎮酒樓上,遇見他追下去一個童子,打得要死,我把那童子放了,問他要多少身價,我都給他,他還不允,一定要和我比試武藝,被我一腳踢倒。我也不和他打架,他站起身來,急速走了。我也不知他是哪裏的人,我來至此處,訪問宋家堡的莊主,又遇見他邀人,以多爲勝,幸遇尊駕來此相助。未領教尊姓高名?”宋仕奎說:“我姓宋名仕奎,就在此居住。你是貴姓高名,來此何幹呢?”徐勝未敢通真名姓,說:“我姓余名雙。”宋仕奎說:“尤教習,你也該施展武藝贏他,這倚多爲強,就不是英雄所爲之事。請余賢兄跟我來招賢館,有話相商。”徐勝細看此人,品貌不俗,說:“你就是宋莊主嗎?我這裏有禮了。久仰大名,特來拜訪。今日相遇,真三生有幸。”說罷,跟隨著衆人來至正西,到路南有座大門,上有對聯云:“興賢興能于斯爲友,及時作事自古有年。”橫有一塊泥金匾有四個大字是:“西伯遺風。”徐勝瞧了,跟隨衆人進了大門,到裏面空場之地。東邊路北是演武廳一座,西邊是垂門,屏內裏是一座宅院,是招賢館賢士所居之處。宋仕奎吩咐:“余壯士,你敢和我家教習比試比試,倘若勝他,你就陞大教習之位。”徐勝說:“請尤教習過來,就在廳前比試。哪樣兵刃,我陪你練兩趟。賽姚期尤四虎他本來知道徐勝的武藝。聽了徐勝之言,他說:“也好,我就同你比一路拳腳,分個上下。”徐勝聽了說:“很好。”

二人各把平生所學藝業施展開了,真是行如猿猴,恰似貍貓,速小綿軟巧,手眼身法步,走了幾趟。那徐勝想:我要不贏他,難以在此存身。于是把身形一晃,施展太祖拳,把尤四虎鬧得渾身是汗。打了幾個照面,被徐勝一腿正踢在他後胯之上,往前一栽,倒于就地。宋仕奎在座上說:“好武藝,真是人間少有。”徐勝把尤四虎扶起來說:“得罪得罪。”尤四虎臉亦發赤說:“愧死人也。”宋仕奎說:“尤賢弟,你我知己之交,不必生氣。把大教習之位讓給余壯士,你我是知己之人,不必掛在心頭。我備酒席給你二人解和。”

散了莊兵,宋仕奎帶親隨人等,同尤四虎、徐勝下了演武廳,至西邊招賢館,門首上寫對聯甚是清雅。徐勝一看,上寫云:“古人作會有山與水,賢者樂羣若竹遇芝。”進了屏門細看,內院北上房五間,東西各有配房,南倒廳五間;由上房之西,有角門,往西還有一所院落。宋仕奎帶二人進了北房裏面,擺列圍屏床帳,正北靠墻,是花梨俏頭案,案上有郎窰磁瓶兩個,官窰果盤一對,當中水晶魚缸,擺著四樣盆景,案前八仙桌一張,兩邊各有太師椅子;墻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掛印封侯,下款是仇十洲。兩邊各有對聯,寫的是:

聖賢爲骨英雄爲膽肝腸如血義氣如雲徐勝看罷,東西都有兩間屋。宋仕奎在東邊椅子上落坐,讓他二人也在西邊椅子上落坐,吩咐家人去西院,請衆位賢士來。少時,從西院中來了十幾位,有賽叔寶余華、金刀太歲呂勝、永躲輪回孟不明、軋油墩李四、飛腿彭二虎、一本帳何苦來、鐵算盤賈和、悶棍手方和、黑心狼戚順、平天轉杜成、狼狽金永太。這些人都是在案逃脫的江洋大盜,也有殺人兇犯,響馬強盜,身遭重案在此躲避。今天聽說來了一位大教習叫余雙,正想去見見。宋仕奎又遣家人來請,衆賢士也就到會英堂,見宋仕奎和那二位教習,正自吃茶。大家先一齊說:“參見莊主,我們這裏請安。”又給尤四虎請安。宋仕奎說:“衆位英雄,請坐在兩邊,這位余雙是新來的大教習,尤四虎是二教習,每日訓練我那莊兵,教他等先練技藝。每逢初一、十五,我親身騐看,且有賞罰。今日先給你等引見引見,從此各聽余教習約束。尤賢弟是我知己之人,也知道我的事,現今暫屈做二教習之位,你等見過。”衆寇給徐勝請安,說:“余教習新到來,多求指點武藝。”徐勝說:“我余雙蒙莊主擡愛,一見如故,我又蒙衆位相親相敬,你我都是一家人了。”宋仕奎立刻吩咐家人:“擺酒!從此各無記恨。”尤四虎見徐勝這樣慷慨,也就沒了氣啦。錢押奴隷,藝壓同行,自己也傾心珮服。

家人拉開桌凳,立刻擺上乾鮮果品,冷葷熱炒,山珍海味,鷄魚鵝鴨,真是貴人家,非平人可比。賽沈萬三活財神宋仕奎坐在正中,左右兩位教習,今得余雙不勝之喜。想他要樂守田園,自己務本,真真是富勝王侯,但心中還是不知足,總想招兵買馬,收攬英雄,起意不良。他家有個相面的先生,外號賽張良李珍,乃是江湖相士,因給宋仕奎相面,爲的是多騙幾兩銀子,相宋仕奎有大貴之相。又給批八宇說,他隱隱有帝王之相,堂堂君士之容,祥雲白霧起,處處現青龍。說宋仕奎有帝王之相,至三十六歲大運亨通,必有高人扶助。又給他移了墳塋。宋仕奎敬他如神仙一般,留他在家中。說:“我要得了帝,必封你爲護國軍師。”由此批這八字之後,接著就請尤四虎看家護院,商量設立招賢館,暗中收攬英雄,招聚莊兵,每日操練,修堡子城。這一年之久來了這些人,外面可有聲氣,無奈他買通地面文武衙門中官人,又有銀錢。他只說這些大盜是僱的看家的人,爲他操練莊兵,就說是爲守住村莊,查拿盜賊,也無人盤查。他今日新得一位大教習,心中喜之不盡,在這裏擺酒慶賀。就留徐勝住這院中,西院是羣寇所居,派四個書童,兩名長隨,吩咐廚房每日給余教習辦一桌菜飯。

這日酒飯一畢,他傳轎回家,粉面金剛徐勝等送出招賢館,立刻回來,又和衆人談了些閒話。天晚早有人送過藤席涼枕,香牛皮夾被,蚊帳圍屏,徐勝也倒自在。天晚安歇。次日天明,書童伺候,淨面、吃茶、用飯。每日皆如此。無事便把五百名莊兵點了名,是要請衆賢士看技藝。那些莊兵先各練了一趟拳腳,又叫衆寇各人施展能爲。黑心狼戚順說:“我練一路短拳。”平天轉杜成說:“我踢一趟彈腿。”狼狽金永太練一路單刀,一本帳何苦來耍了一路錘。徐勝瞧見這些人都是飯桶,沒有多大能爲,內中就金刀太歲呂勝可以,賽叔寶余華的武藝精通,餘者不足論也。徐勝散了操,回到自己屋中。心中想我一個人,孤樹不成林,甚短幫手,彭巡撫那裏來幾個人纔好。自己用了早飯,悶悶不樂,問伺候他的人,這裏哪有熱鬧可逛。書童芹祿說:“明化鎮六月二十八日大會,是天仙孃孃廟,可以去瞧熱鬧。”徐勝一想,也好散散心。明日是二十七日會事頭一天,徐勝吩咐伺候他的人,要五匹馬、四個人跟我去,留兩個童子看屋子。書要簡截,次日天明早飯後,徐勝叫那家人長隨宋興、宋旺都換了新衣服,早把馬備好了。徐勝到外邊上了馬,帶著兩個家人、兩名書童,五匹馬出了東莊門。一加鞭,五里之地,很快就到了明化鎮。

徐勝自入宋家堡,有七八天未曾出門,今日一出來,看見那綠柳垂楊,青苗遍地,道路上人煙不少,都是男女逛廟之人。正瞧著熱鬧,忽聽前面一片呐喊之聲,只喊救人。那徐勝急到跟前一看,又有一宗岔事驚人。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粉金剛逛廟救難女~招賢館劉芳顯神威

話說那粉金剛徐勝帶了四個家人,正自要到天仙孃孃廟,瞧對面有夥人圍著,裏邊只叫救命。徐勝立刻叫家人拉馬,自己下了馬,分開衆人。只見那人羣之中,有二套太平車一輛,車裏面坐著一個女子,車外有兩個僕婦,一個趕車的,旁有一少年人,頭戴馬連坡草帽,身穿青串綢大衫,藍綢中衣,五絲羅單套褂,白襪,藍緞子緞縐的雲鞋,二鈕上十八字香串,真正茄楠香,面皮微青,青中透白,細眉毛,圓眼睛。帶著有十七八個打手,都是橫眉豎目,身穿紫花布褲褂,青布抓地虎靴子,手拿木棍鐵尺。那少年人,約二旬上下,是宋家堡的活財神宋仕奎之子宋起龍,最愛貪淫好色,常依勢搶人家的少婦長女,手下有三四十名打手,每逢各處廟會集場,他必要到,這明化鎮無人敢惹他。他今年纔十九歲,帶著手下人坐車來逛廟會,那良善的人家少婦長女,都不敢來這裏燒香,只因他去年搶過一個人。今日他也是合該有事,正到村口,見從正南來了一輛二套車,車裏坐著一個女子,長得十分美貌。他乃是色中餓鬼,花裏魔王,立刻目不轉睛,只瞧那女子。遂吩咐家人把車攔住說:“你們別走啦,把車趕到我們那裏去,這女子我新買的,被你們拐騙出去了。今日見我,還不快快送到我家,饒你不死,不然全把你們活活打死。”那趕車的說:“你等別惹事,這是吏部知事于得水老爺家眷,這是我家小姐帶僕婦養娘進京的。你們趁此躲開。”宋起龍聞聽,不由一陣冷笑說:“娃娃,你好大膽量。休要說這大話嚇人,你家大爺我是不怕事的人。”吩咐:“孩子們!你等去搶下車來,拉在我家中再作道理。”那僕婦見那一羣惡人要上車拉人,她就直嚷”救人啊!”車裏小姐秋香一瞧,這事不好,說:“你們這些囚徒,天網恢恢,真不怕死,光天化日,白晝搶人,你這賊種,我有一死擋你。”說著就要往車上撞頭。那些打手也不敢拉了,瞧熱鬧的人都知小太歲宋起龍的厲害,無人敢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