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表飛鏢黃三太在東郊外見竇爾墩已然逃走,大家備酒給黃三太賀喜。住了一夜,三太方要告辭,忽見外邊家人黃用來報說:“老太爺,我在各處訪問,纔知道你老人家在這裏。家中夫人生了公子啦。”衆英雄齊聲叩喜說:“三哥大喜,今天打了竇爾墩,又生貴子,我們給他送個名兒,叫他天霸如何?”黃三太說:“甚好,就叫他黃天霸吧。”大家賀了一天喜,纔各自歇息。
次日,李七侯與武成二人告辭回三河縣,李七侯保著彭公陞了通州知州,這且不提。
單說黃三太與衆人分手,各自回家。自己帶著季全、黃用到了家內,回想打竇爾墩之事,甚是可怕。又想綠林之中爲賊的都是奇男子,大丈夫不過暫時可借道棲身,終無久享。自己甘老林泉之中,有薄田數頃,也可以教子讀書。想罷叫秦氏拿出一百兩銀子,把季全叫來說:“季全,這有白銀百兩,你拿了去吧,自己隨便使用,務守本分。我是把江湖之道撇去了。”季全叩了一個頭,從此海角天涯,每逢三太壽日必親自來叩頭。
這一日,黃三太在家中悶坐,家人來報說:“外邊有一個揚州人姓何,拿著賀兆熊大爺的信要見面。”黃三太說:“叫他進來。”家人領進那個人來,年約十五六歲,生得豹頭環眼,粗眉闊目,四方臉,白皮微青,儀表非俗,身穿藍綢皮襖,外罩紅青宮綢八團龍的馬褂,足登白襪雲履,見了三太,請了安說:“老前輩,您老人家好哇,弟子我今日有書信相報,乃是飛天鷂子賀兆熊大爺的信。”說著,從懷內掏出來一封信說:“您老人家請看看。”只見封皮上寫道:兄黃三太親啟,書由揚州,發名內詳。三太拆開一看,不知上寫是何言語?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黃三太接過書信一看,問那人說:“你姓甚麽?是哪裏的人?”那人說:“小人我是揚州人氏,父母早喪,跟著叔父度日,我姓何名路通,本年十五歲,只因我愛練武藝,請了幾位教師,全是武藝平常,有一位賀大爺與我叔相契,甚爲知心,他說您老人家武藝精通,叫我來投你老人家學些武藝。”黃三太聽罷,拆開書信一看,上寫著:
恩兄大人福安,自拜別後,天南地北,各自一方。弟至揚州,遇故友何澄言,他姪兒何路通專愛學習武藝,訪求名人。弟知兄在家應有安泰之樂,閒暇無事,遞遣何路通前來拜在臺前學習武藝,如蒙兄允許,則來人幸甚,弟亦幸甚。知己之交,不敘套言。專此即候。合府請吉並請福安不一。
黃三太看罷說:“你既然願意學習武藝,我就收你做個徒弟。”何路通連忙叩頭拜了八拜,從此就在這兒閒時練些武藝,一住五年,練得有飛簷走壁之能,竊取伶妙之巧。長拳短打,無一不通。五年後,拜別師父去了,逢年過節,必給師父叩頭,二人意味相投,甚是要好。
光陰荏苒,日月如梭,這一年黃三太五十九歲,在正月二十二日裏,外邊門上家人拿進一個拜帖,上寫新授紹興知府彭朋。黃三太叫家人把拜帖拿回擋駕,不敢見。家人出去擋駕。
再說那彭公官復原職,拿了武文華,三河縣人民安居,白馬李七侯打竇爾墩回來後,彭公陞了南通州知州,又後提陞紹興府知府。彭公念當年指鏢借銀的好處,特意前來拜望。黃三太擋駕不敢見。彭公回歸衙中,遣李七侯送來了京中帶來的茶葉、大餑餑,還有各樣的點心。黃三太接進來,二人見面敘起當年離別之情。李七侯遂說幫助彭公到處剪惡安民,陞得此處的知府,今日特來拜望。黃三太聞聽此言說:“賢弟理應如是,纔是英雄。若一生爲賊,也無味,大丈夫處世必要剪惡安良。愚兄老邁,退守林泉,教子讀書,有薄田數亩,可以養膳,吾願足矣。”李七侯說:“黃三兄,你我自山東分手,匆匆幾載,光陰荏苒,月歲如梭,三哥不減當年威風,五官氣色全好。”黃三太說:“托賢弟的福,賢弟家中還好?”李七侯說:“有吾八弟照應家業,倒也平安,嫂嫂與姪兒安好?”黃三太說:“承問,你姪兒入學讀書倒也好。”兩人談了一會閒話,黃三太吩咐家人排上酒菜。二人坐淡了會心,酒飯已畢。李七侯告辭回歸衙門去了,自此時常往來。
今年黃三太乃是六十整壽,二月初二的生日,自己知道有幾位知己的朋友必來拜壽。今日是正月二十五,日期臨近,早爲預備纔是,連忙派家人黃用拿了三百兩銀子制辦酒席,要上等的海味,鷄鴨魚肉都要新鮮的,先定一班戲子。黃用甚爲喜悅,接了銀子去制辦各種物件。找了茶房、廚房人等,寫了雙鳳班昆腔。
到了正月三十日,外邊家人來報說:“有季全來給老爺磕頭。”黃三太說:“好,這季全倒不忘舊,年年必來給我磕頭。”讓人請進來,家人去不多時,把季全帶至書房之內,黃三太笑吟吟說:“賢姪,你還好?”季全跪于平地說:“小姪兒來給三叔叩頭。”黃三太說:“賢姪起來吧,年年勞臺駕前來。”季全說:“小姪理應磕頭,叔父您老人家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多福多壽多男子。”黃三太說:“好一個多福多壽多男子,多謝賢姪遠來,我先給你接風。”說罷命人擺酒,先給季全一個下馬杯兒。二人吃了幾杯,有家人來報說:“有紅旗李煜、鳳凰張茂隆二人前來拜壽。”黃三太起身迎接出來。到了大門外,見二人各拉走馬一匹,紅旗李煜年過五旬以外,頭戴新紗帽,高提梁兒,紅纓新鮮,身穿藍寶綢八團龍狐貍皮的皮袍,外罩紅青宮綢八團龍的狐皮褂,足登青緞官靴,白淨面皮,燕尾姿鬚,雙眉帶煞,虎目生光,儀表非俗;鳳凰張七張茂隆是頭戴騷鼠皮官帽,新紅纓兒,身穿灰寧綢狐胎的皮袍,外罩藍寧綢火狐的皮馬褂,足蹬青緞官靴,二人一見黃三太迎接出來,連忙請安說:“您老人家好哇?”家人接過馬去,黃三太說:“有勞二位仁弟遠路而來,多受風霜之苦。”張七說:“仁兄千秋之辰,理應前來祝壽。”說著進了二門,有北大廳五間,東西各有配房,四個人到了上房之內落座,家人重新擺上酒席。
少時,黃天霸進來給衆人見禮,張七一見天霸頭戴青緞子小帽,身穿絳紫宮綢棉袍,外罩朱色寧綢馬褂,足蹬青緞官靴,白淨面皮,目似春星,兩眉斜飛入鬢,頭端正,脣若朱脂,儀表非俗,俊品人物,舉止安詳,志氣軒昂,給鳳凰張七請了安,問:“七叔好?七嬸母好?”又問紅旗李煜好,又問季全大哥好,季全拉著他的手說:“兄弟,你唸的是什麽書呢?今年幾歲?”黃天霸說:“今年八歲,唸詩經了。”張茂隆連聲誇好說:“三哥,這就是大少爺?”黃三太說:“是你姪兒。”張七說:“果然父是英雄子豪傑,日後必然是光宗耀祖。”四個人吃到初鼓之時,安歇睡覺。
次日把戲臺搭好。早飯後外邊又來了飛天鷂子賀兆熊、濮大勇、武萬年。三位英雄,還各帶自己的兒子前來給三爺拜壽。家人接馬過去,通稟進去,不多時裏面黃三太同紅旗李煜、鳳凰張七、神眼季全、少爺黃天霸迎接出來,大家見禮已畢,到了廳房。賀兆熊說:“老十二兄千秋之辰,弟等特來拜壽,自去年一別,我等在城江府的城內住了一載有餘,我同濮賢弟、武賢弟把你姪兒帶來給伯父拜壽。”黃三太說:“知己之交,屢蒙厚愛,不遠千里而來,我不敢當。”賀兆熊與武、濮三人齊說:“仁兄何必這樣太謙,你我結義兄弟如骨肉一樣,俗語說的好,異姓有情非異姓,同胞無義枉同胞。”賀兆熊把兒子賀天保叫過來說:“你給伯父磕頭。”賀天保過來說:“伯父,你老人家好哇!”黃三太一瞅那賀天保不過十四、五歲,頭帶騷鼠皮官帽,新紅纓兒,身穿紫綢的銀灰鼠皮袍,外罩米色絲綢棉馬褂,足蹬青緞官靴,身高四尺以外,白生生的臉膛,黑真真兒的眉毛,一雙虎目,頗有神綵,脣若朱脂,俊品人物。黃三太看罷連說:“好,我這個賢姪舉止安詳,日後必成大器。”那濮大勇說:“濮天雕,過來,見你伯父。”黃三太見濮天雕約有十二、三歲,頭大項短,生得虎頭燕頷,豹頸環眼,面皮微黑,黑中透亮,頭戴青緞子小帽,身穿藍綢子皮襖,紫馬褂,足蹬青緞子抓地虎靴子,此子爲人粗率,性情暴戾。那武天虬也是這樣打扮,青中透藍的臉膛,他的性情與濮天雕的性情一樣,心直口快,性情剛強。三人見禮已畢,黃天霸又給這三位叔父磕頭,大家紛紛贊美天霸生得秀氣。書中交待,今天是小四霸天結義的日子。這四個人就數黃天霸心地聰明,辦事豪爽、剛強。那少爺賀天保也是心靈性巧,一見就識,心地忠厚。這小弟兄一見面彼此情投意合。黃三太又重新讓坐。賀兆熊說:“我等來給仁兄拜壽,壽星上轉,我等拜壽。”李煜、張七齊說有理,黃三太推脫不開,無奈同衆人到壽星堂拜了壽星。大家來至前廳方纔歸坐,家人來報說:“有鐵背熊褚彪與魚眼高恆二位爺前來拜壽。”三太迎接進來,大家見禮已畢,敘離別之情,衆人把禮單呈上,頭張是張茂隆的,寫:“折散紋銀二百兩,張茂隆拜。”又李煜也是壽酒壽燭折散銀二百兩,賀、武、濮三人也是,每人二百兩,大家交上禮物,擺上早宴。黃三太告訴家人說:“今日我那知已的朋友也全來了,再來的禮物一概不收。”家人答應下去。只因今日爲慶生辰惹出一場驚天動地之故事。黃三太北京城劫銀鞘,盡在下文書中分解。
話說黃三太同大家在廳房排宴,忽見家人手執一個金帖呈上,黃三太用目一觀,見上寫“敬折紋銀二百兩,結義弟郝士洪拜”,黃三太說:“郝爺在哪裏?”家人說:“有郝爺家人送來禮物,言他主人病癥沉重,不能親來。”黃三太聽罷,說:“衆位賢弟,這郝士洪太也不對。去年他遣人前來說他身染重病不能前來,我信以爲真,遣人去問,說他沒有什麽病。今年他又只派人前來,斷無此理。”遂告家人說:“你去到那外邊,給那家人五兩銀子的盤費,賞他一頓飯,教他將原禮帶回,一概不收。”家人答應下去了。
黃三太說:“衆位賢弟,你等想這郝士洪,去年他派人來,今年又派人來,他就是病,難道他兒子也有病嗎?這明明的是瞧不起我。”大家說:“大哥,休要生氣,今日乃是千秋之喜,論理他真也不對,都是一拜之朋,他既不來,可以叫他兒子來呀,這個人是眼空白大。”說著鑼鼓一響,開了戲了,頭一出祝壽,二出賜福,三出牛頭山,唱得熱鬧。吃酒之間,濮大勇說:“衆位恩兄賢弟,我想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想你我當年結拜,都是二十餘歲的英雄,如今數十年來,都成了老頭兒了,要論豪傑,在北方還算李煜大哥,只要紅旗一展,無論哪路的鏢就得送你幾兩銀子,鳳凰張七哥他所爲與黃三哥是一個樣,永不搭伴,孤身出門,有一千兩銀子只留三百兩,劫了客旅經商,還是濟困扶危,周濟孝子賢孫,劫的是貪官奸黨。如今黃三哥是洗了手啦。咱們大家一回想綠林的朋友,死走逃亡真個不少,也有遭了官司身受重刑,死于雲陽市上,也有死于英雄之手的。今天大家暢飲,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不知不覺,衆人喝了一個酩酊大醉。黃三太自己也是帶了酒的,他的性情是一生服軟不服硬,一聽濮大勇誇說別人的盛名,自己的氣往上直衝,說:“衆位,不是我黃某說句大話,想當年我在綠林之中,並無遇見對手,頭八年前我在德州鏢打竇爾墩,我做買賣永遠都是單人獨騎,並不搭伴,綠林中像我這樣的人也很少。”濮大勇是個懈怠鬼,一生愛說懈怠話,他聽黃三太之言,他說:“三哥,你說的那話全不爲奇,咱們在綠林的人不過皆能作的事。在于曠野荒郊之中遇見鏢車正然走著,咱們一出去,他先害怕,他再知道此處有某等爲首,遇見他再一威嚇,他豈有不厭金銀之理,此事不足爲奇,此乃是綠林中之本分。若作驚天動地之事,真得有別古絕今之人,倘能到了北京天子腳底下大邦之地,把當今萬歲爺的物件拿他一兩樣來,或在戶部把銀鞘劫了上來的,那纔是真正的英雄,要說只在外邊逞能,那算是什麽英雄呢?”這幾句活說得黃三太哈哈大笑,說:“賢弟,據你說,無人敢往北京去劫皇上的東西,我要劫了皇上家的東西來,你應該怎麽樣呢?”濮大勇說:“三哥,你要真把皇上家的銀兩劫來,我就給你磕頭。你老人家這麽大年歲,依我之見,趁早別生氣,京都城內五府六部、營城司坊、順天府、都察院大小無數衙門有護城兵四十八萬,那可不是鬧著玩的,咱們這些人在曠野荒郊之外無人之處還成,要在那京都城內犯事那可不成。”黃三太說:“濮賢弟,你休要氣我,我若不去誓不爲人。”賀兆熊見黃三太怒氣填胸,不由得答話說:“黃三哥,你老人家還不知道他的外號兒?人人稱他懈怠鬼,最愛說湊話,咱們這些年的結義兄弟,不能不知道他的性氣。”黃三太乃是成了名的英雄,一想衆人都在我家,我不能開罪于他,想罷,把氣壓了一壓,同著大衆吃了一天酒,聽了一天戲,大家安歇。
次日一早,衆人起來,賀兆熊說:“今日趁著三哥的千秋,叫他小兄弟們結作一個世交。”黃天霸早在這裏聽見,立刻說:“很好,就是那樣吧。”四個人敘了年庚,賀天保十四歲,武天虬十二歲,濮天雕十一歲,黃天霸八歲,四位行了禮,不見黃三太出來,黃天霸帶三個哥哥給父母磕頭去,忽見家人黃用說:“衆位大爺,不好了,我家大爺今日一黑把作買賣的家夥全都拿去,備上黃驃馬,他一早不叫小人告訴衆位爺知道,自己走了。”賀、武、濮與張七、李煜、季全、褚彪大家齊說:“不好,這一定是上京都去了,必是昨天濮賢弟你說懈怠話,三哥惱在心中,笑在面上,今日一早這一赴都去,倘有不測,不但有性命之憂還有滅門之禍。”正說著,忽從裏院出來家人說:“我家主母現在內廳房,請衆位進裏面去有話說。”衆人跟家人到了上房之內落坐,秦氏夫人在房內說:“衆位叔叔安好,昨日拙夫回歸內院,我看見他怒氣不息,一語不發,我也不敢問他,他今早把他所用之物帶在身邊,拉馬去了,我一問他,他說十數日纔能回來,不知有何事故?”濮大勇一聽說:“嫂嫂,我三哥必然是要去做買賣去,三五天定然回來。”秦氏說:“賢弟,你等前來給他祝壽,他爲何這樣無禮,就不辭而去,太不知事務了,這其中定有緣故。”賀兆熊說:“嫂嫂不必問,這是昨日我那濮賢弟酒後失言。”就把昨日晚上他二人所說之話又學說了一遍。秦氏聞聽,深知黃三太的性情,暗說不好,忙說:“季全,我給你三十兩銀子的路費,你騎一匹快馬,去趕到京中探訪虛實,你三叔的馬日行四百里,現在是追不上他了。你須要打聽準信回來,人家纔能放心。衆叔叔請別走。”大家說:“我等不走的。”季全追黃三太不表,書中自有交待。
且說那黃三太自己一生不服氣,爲人心高性傲,被濮大勇說了幾句玩話,他就惱在心裏,暗說:“我若不到京都城內作一件出奇之事,也叫那濮大勇恥笑我,他也不知道我的本領。”于是騎上馬順大路往京都而行,在路上那馬不食乾草,淨食小米綠豆,給它黃酒喝,故此這馬十分雄壯,跑得飛快。不一日,黃三太進了彰儀門,心中一想,我若是到戶部去劫他一鞘銀子,也不容易,那裏那麽湊巧,就有銀子車來?正自思想,進了正陽門,見前邊有四個騾子駝著銀鞘,後跟一位解餉官。這是一宗補秤的銀子,不是正餉,要歸交內庫。只因皇上在海甸暢春園避暑,過了九月九登高之後,他纔回來在京辦事,這個總管太監在海甸想,這項銀子須送到內庫那裏纔能上交,須出德勝門。他進了東安門,一直往北走。黃三太跟至沙灘的地方,見四外無人,自己一催馬說:“餵,別走了,留下銀兩,放你過去,饒你性命,如若不然,定要追你的狗命。”那押餉官看見一個老者把去路截住,要劫銀子,他不由得衝天大怒,說:“好一個該死的囚徒,這乃是天子腳下紫禁城內地,來人,給我拿住他,交地面官送刑部治罪。”手下人早就往官廳報信去了,不多一時,從那邊來了十數個官兵要拿黃三太,竟在下回書中分解。
話說黃三太截住解餉的官,這解餉的遂令手下人去報信,上官廳調兵。這時候黃三太抽出刀來,把那手下人砍散,把解餉官拉下馬來砍了他一刀背,然後自己亦跳下馬來,把銀匣子取了一個捎于馬後,自己方纔上馬。那官兵十數名趕來了,手拿勾桿子鐵尺說:“賊人別走,我等來也。黃三太一拍馬,那馬快如飛去了。他等別說追,連馬影也瞧不見了。衆人把老爺扶起來,纔到官廳。今日這位該班的老爺是步軍校納光,聞聽此事,嚇了一跳,若是稟明上司,我等革職,這還了得的。趕緊把解餉的老爺請來,一問是由保定府來,他是二府,同知吳秀章解這一趟銀子,回去還有保舉呢。納老爺說:“老兄,今日之事若要稟明上司,你也擔不是,我也擔不是,你我這小小前程全不容易,再者說在紫禁城內地,會有了響馬了,這件事,何人肯相信呢?依我之見,你我各賠五百兩銀子,認個晦氣也就完了。你也可以保住功名,好想高陞,我也不能被地面指責這件事,你看如何?”
吳秀章聽罷這話,覺得甚有道理,“嗐”了一聲說:“納老爺,就這樣辦吧,我也是該當如此。”納光說:“我稟明上司,就說你的行李失去,被賊人搶劫,內有白銀干兩。如拿住賊人,如數奉賠,你看如何?”二人計議好了,不必細表。
再說黃三太趕出彰義門外,住了店,自己歇息了一夜。次日天明起來,用了早飯,算還店帳,起身在路上,正遇神眼季全。季全跳下馬說:“三叔回來了,嚇死我也。”黃三太說:“賢姪兒你快上馬,到家再說。”
叔姪爺兒兩個在路無話,快馬加鞭,那日到了紹興府望江崗聚傑村家中。家人接馬,黃三太、神眼季全二人到了廳房之內,賀兆熊、武萬年、濮大勇、褚彪、李煜、張茂隆,小四霸天賀天保、濮天雕、武天虬、黃天霸大家見禮已畢,黃三太說:“衆位等我,心煩了吧?”濮大勇說:“嚇死我也,你今可回來了。”黃三太說:“皆因一言之惱,我這一趟也沒白去了。這半個月我自京都回來還算快呢,家人把我那馬帶上的那箱銀子拿來。”家人拿來放在平地,把箱子打開,裏面是白花花的二十個元寶。黃三太說:“濮賢弟,你前說愚兄不敢在京都搶劫銀兩,你瞅這是銀一匣,就在北京東安門北沙灘劫的。”賀兆熊說:“大哥的盛名遠震,哪個不知,就是三江兩廣的地面,除去兄長,就是我等,還有誰?咱們濮賢弟他的外號叫懈怠鬼,那日又多喝了幾盃酒;他的言詞兄長何必當真?我給兄長接風陪罪。自從兄長去後,我等坐不安,睡不寧。雖說吃了飯無事,心中更覺焦躁。”黃三太說:“衆位賢弟,都是自己人,我不是誇口,慢說搶劫銀兩,就是在京都劫聖駕盜庫銀我也敢去。”濮大勇樂得前仰後閤,說:“黃三哥,你這銀子是不是從京中劫來的,誰也沒親眼看見,這件事算我輸了,我給你磕頭。劫聖駕那個東兒,我可不敢賭啊!”說著遂即叩了頭,又說:“劫聖賀、盜庫銀這兩件事可不是好玩的,那還了的,依著我說,三哥,你就算了吧。你那日走了之後,我嫂嫂也埋怨我,衆朋友也瞞怨我,我可不敢打賭了,劫聖駕犯了案,刨墳滅祖之罪,我可不敢管。”黃三太一生心高氣傲,一聽濮大勇這一套話,不由得氣往上撞,無奈在自己家中不能翻臉,把氣壓了說:“濮賢弟,你不必用話激我,我再作了那件事,也叫你知道不能妄談是非。”賀兆熊、褚彪連說:“三哥,大人不見小人過,他那個嘴,信口胡說,你也不是不知,再者,你老人家歸隱數年,洗手不作買賣的了,今年已到花甲之年,要跟他們生氣可是不好。三哥哪裏也不必去了。”三太說:“二位賢弟,我焉能與他一般見識呢?”賀兆熊與金刀鐵背熊褚彪等大家要告辭走。黃三太說:“衆位,明日再走,我給衆位送行。”然後季全留下,派他到揚州探訪魚鷹子何路通的下落。只因三太生辰或年節他必要親身來的,今年不來,必然有事,黃三太實不放心。衆人聞聽三太之言,這纔放了心。黃三太又重新治酒宴與衆人飲酒,又談了一天,至次日,大家告辭去了。
黃三太把諸事辦完,拿出二十兩銀子派季全探訪何路通的下落去了。自己悶坐書房,細想濮大勇雖然是我結拜的弟兄,但信口胡說,所說的言語傲慢,笑我無能。我今年已六十歲,常言說得好,丈夫一世但求名,我定要在京都作一件轟轟烈烈之事,留下英名,傳于後世。我這一入都中,必須見機而作。正自思想,家人請用午飯,到了後邊,秦氏與天霸全皆等候。老英雄說:“天霸,你今日上學房去了?”天霸說:“去了。”三太說:“好,你纔八歲,想我撫養你也不容易,只要你到後來別敗了爲父之名,我在九泉之下也甘心。爲父一生性情高傲,南北各省皆有名望,久後你要是現眼,做那下流之事,叫別人說我黃三太作事遭了報應。孩兒你要爭一口氣,總要立志光宗耀祖,顯達門庭。”黃天霸雖然年幼,最是精明,他一聽父親所說之言,便連連答應說:“孩兒必然爭這一口氣,名登虎榜,顯耀門庭。”黃三太聽罷十分高興,按下不提。
過了幾日,季全自揚州回來說:“魚鷹子何路通在家臥病不起,不省人事。”黃三太聞聽此言,甚不放心,遂叫季全歸家。自己帶了黃用,騎了兩匹馬到了揚州。到了何路通的門首,使黃用叫門,裏邊出來一個家人,名叫何福,他說:“誰呀?”黃用說:“我們是紹興府望江崗聚傑村姓黃的,找何路通。”家人聽說,知道是他主人的師傅來了,連忙說:“老大爺,請進來吧。我家主人病癥方好,不能出來迎接。”黃三太下馬,把馬交給家人,跟何福進內。
在北上房東裏間屋內,何路通連忙起來說:“師傅,你老人家好哇!弟子抱病,不能行禮,望師父恕罪。”三太說:“我在家中聽說你病,甚不放心,不知你的病是因何而得的?”何路通“嗐”了一聲說:“老師,我一生也是性傲,只因爲我父母早早去世,叔父嬸母又下世了,又無其他親戚,沒有對我知疼著熱之人,因此我越想越慘,水米不調,得了病,多虧呂先生給我治好。今已好了八成了,又蒙老師憐愛,不遠千里而來,我實感念不盡。”黃三太給他留下五十兩紋銀,說:“賢契,你好好地養病吧,我要走了,你好了到我家散散心,如有什麽事,遣人給我一個信。”說罷,帶著黃用離了揚州。
天氣正在三月,一路之上,但見桃李爭春,杏花開放,春風拂拂,柳條裊裊,更聞燕語鶯歌。天交正午,黃三太主僕二人到了一座村鎮,路西裏又有一座飯店,二人下馬把馬拴于門前,有人看守。二人一進飯鋪,見裏面也乾淨,北面桌上有三個人在閒坐吃茶,是一差二解,那項帶鐵鏈之人生得兇眉惡眼,怪肉橫生,黃臉膛,連鬢落腮鬍髭兒,身穿紫花布褂,褲青鞋白,說的話是北京口音。黃三太因要訪問聖駕何時出門,好劫皇上,所以一聽那個人是北京口音,就站起身來到了那邊,要訪聖駕出門的日期。劫聖駕打猛虎,即在下回分解。
話說黃三太站起身來,走至那罪犯跟前,說:“朋友,你是京都人?身犯何罪?我領教領教”那人見黃三太一片至誠,連忙答應說:“在下我姓金行六,別號叫大力,因在善祥營當差,秋圍未派上我差事,我在前門外明月樓聽戲,打死著名的匪徒陶金謙,替衆人除害,把我發在這邊。”書中交待,這個人乃是正藍旗漢軍教誨佐領下的旗人,下文在施公案上保了施公,在揚州拿過無數盜犯,這是後話不提。
單說那黃三太問那金六說:“今年還有圍差沒有?”金六說:“這是二月二十八,三月十六打南苑的春圍。”黃三太說:“勞駕了。”自己吃了飯,叫黃用說:“你回家去,我要訪幾個朋友呢。”黃用答應去了,黃三太自己在路上無話。
那一日到了京都,住在永定門外德隆店內,小二見黃三太身穿官服,年約六十歲,認著是一位當差的。此時三月初旬,那永定門外正是步營執道,淨水潑街,黃土墊道,按段都是步軍校,專管那些兵丁人等。也有往各處喝酒的,也有在一處賭錢的等等不一。黃三太問店內夥計:“當今萬歲爺幾時出京?”小夥計說:“三月初十,黎明一定出城,全派好了,你等著瞅望這個熱鬧吧。”三太要了酒菜,吃罷多時,天有初鼓,自己倒犯了難。心中說:“我想當今皇上這一出京,必然是有貝子、貝勒、王公大臣護駕,御林軍前鋒營備用,無數隨駕人員,我一個人要劫聖駕,那時間準被收遭擒,落一個反叛的刺客,我算什麽人物?!凡人要作些事,必須轟轟烈烈,方是英雄。我必要見機而作,瞅事作事。”想罷安歇,一連住了幾天。
這一日到了初九日,黃三太怕萬歲夜內過去,自己到初鼓,算了店帳,把馬拉出店去。他一瞅燈籠火把火龍相似,道上人煙不斷。黃三太也是身穿官衣,龍蛇混雜,那些當差之人各衙門都有,他哪裏認得出來呢。黃三太本來長得不俗,又頭戴新小呢秋宮帽,身穿藍綢子夾襖,腰束絲帶,外罩紅青寧綢夾馬褂.足蹬青緞靴子,面皮微紅,紅中透黃,一部銀髯根根似絲,也無人盤問他,拉著馬來回走了幾趟。天有四更時候,也不見聖駕到來。
話說當今仁聖皇帝康熙老佛爺這日傳旨,帶頭貝子、貝勒、王公大臣打南苑圍殺虎。那大清國家初定,河清海晏,五穀豐登。按春秋打圍演武。這日當今老佛爺不坐輦,不坐轎車,單騎逍遙馬。那匹馬是邊北克勒親王孝敬的,其色潔白,渾身並無雜毛兒,四蹄走動如飛。皇上騎馬,頭前有大臣護駕。大臣出了永定門,康熙爺有旨不準攔人。那些百姓平民人等都是起早跪于道旁,瞅著皇上。當今聖主在逍遙馬上一瞅那城外桃紅柳綠,又是一番新氣象。郊圍麥苗一色,天氣清和,惠風送煖,野花生香。康熙爺在馬上說:“王希,朕今看這個景狀準是五穀豐登。”宰相王希回奏:“托我主的洪福,皇王有道家家樂,天地無私處處同。”君臣正然講話,離大紅門不遠,忽聽前邊一片聲喧,說:“有了虎啦!”把護駕的王公大臣嚇了一跳,說:“這還了得,怕驚了駕,何人擔得起!”書中交待,這裏又不是山川之地,那裏來的虎呢?這是我大清自定鼎以來有例的,每逢春秋皇上兩次圍差,先傳下令來在南苑打虎,那些個海戶當差之人,從口外用錢買來虎放在木籠內養著,好伺候差事。這一隻虎是三月來的,野性未退,今天從籠內跑出來,順道出了大紅門,把那些管虎的兵丁嚇得魂飛膽戰,連忙把兵刃追下來。他等如何趕得上。那虎一出大紅門,正遇前引大臣等,頓時亂作一團,康熙爺問說:“亂的什麽?”當差的回明大人王希,王希奏明皇上。康熙爺乃是一位佛心的人,一聽此言,說:“速傳朕旨,無論軍民人等隻管打虎,朕還有賞,別傷了人。”
這聖旨往下一傳,那些當差之人一片聲喧,早驚起了飛鏢黃三太。黃三太他在大紅門,正候聖駕,忽見從南苑內竄出一隻虎來,又聽傳旨,他便加鞭飛馬,闖進了外圍子,說:“你等閃開,打虎的來了!”那隻虎正在無處逃走之際,忽聽對面有人喊它,虎也是扣了食了,竟撲三太而來。黃三太望對面一看,那隻虎好生的利害,怎見的,有詩爲證:
頭大耳圓尾巴搖,渾身錦繡是難描。
樵夫一見膽嚇破,牧童聞聲魂皆消。
長住深山誰爭力,衆獸叢中任咆哮。
山君未曾令人怕,眈眈之視壯自矯。
黃三太看罷,伸手把迎門三不過的飛鏢掏出來兩支,照定那虎就是一下,正中在那虎的左肋之上。那虎大嘯竟奔三太而來。被三太又是一鏢打在前胸,登時身死。
衆當差人先報于宰相王希,王希奏明聖上,聖上傳旨命打虎之人前來召見。那康熙老佛爺乃是馬上皇帝,並不膽小,卻要見打虎之人。那當差人等閃開,老佛爺見遠遠有一老頭兒,威風凜凜,殺氣騰騰,跳下馬來,站于原地,先把肋下配的刀解下來擲于就地,自己來至馬前跪下,膝行幾步說:“小民黃三太叩見萬歲,萬萬歲。”康熙老佛爺看黃三太年到花甲,還有這等本領,真乃英雄,于是一開金口說:“你是哪裏人氏,到此何乾?據實說來。”黃三太連連叩頭:“求萬歲爺赦我死罪,我纔敢明白回奏。”康熙爺說:“赦你無罪,只管實說。”那黃三太磕了一個頭說:“小民我原籍福建臺濟永和鄉的人氏,寄居紹興,練得一身武藝,身歸綠林爲寇,不劫買賣客商,單劫貪官汙吏,惡棍土豪,得了銀子也不亂用,周濟孝子賢孫。前數年我就洗了手,不敢作欺心之事。因我六十生辰之日,有昔年結拜的朋友濮大勇酒後說我年邁無能,要在北京天子腳下作一件驚天動地的事,纔算英雄。小人我一時氣怒不平,來到京都,正遇萬歲爺行圍打獵,傳旨打死猛虎,不敢求賞,只求萬歲爺賜我一點物件,成我之名,我死在九泉之下也感念萬歲爺的皇恩浩蕩。”當今老佛爺聽罷此言,龍心大悅,又看黃三太年已老邁,又是洗手的綠林,皇上一回身將所穿的黃馬褂脫下來,說:“黃三太,我賜你此物,回家務守本業成名,念你打虎救駕之功,去吧。”黃三太磕了個頭,說:“吾皇萬歲萬萬歲!”接過來回到那黃驃馬的臨近,拾起刀來飛身上馬,曉行夜往。那日到了家中,把黃馬褂供于佛堂之內,晨昏燒香無事,教黃天霸白日入學,夜晚練武。練的長拳短打,刀槍棍棒,三支飛鏢,甩頭一子無所不通。這且不表。
那日康熙老佛爺給了他黃馬褂,轟動京都,人人知曉這件事,自古未有之事,京都城內喜壞了一位洗手不作的飛天豹武七韃子。他自從鏢打竇爾墩之後,自己歸家。李七侯是跟了彭公當看家護院的鏢手去了,他也想綠林無味,自己到京都在達木蘇王府充當差事,王爺甚喜懽他,放了他二等侍衛,在府中管事。還有兩個朋友湯夢龍、何瑞生,當了提督衙門的大班頭,辦案拿賊。這一日武七韃子正悶坐書房無事,想要出南城聽戲,忽聽家人來報,外邊有京東樂亭縣賽毛遂楊香武來拜,武成聞聽,連忙往外迎接,心中說:“我兄弟倆有三載未見。”想著來至大門,看見楊香武身穿藍細布大褂,白襪青鞋,面皮微黃,似有若無的兩道眉毛,兩隻圓眼睛的溜溜亂轉,神光朔朔,高鼻樑,薄嘴片,微有幾根鬍子,上頭七根,下邊八根,說話聲音洪亮,見武七韃子從裏面出來,他就說:“賢弟,你好哇!久違久違,”武七韃子說:“大哥,你我有三載未會面,不想今朝到此相遇,我正要出南城聽戲,兄長來了正好。”說著請了安,樂哈哈的二人來到了書房內落坐,家人獻茶。武七韃子說:“大哥,你往哪裏去了,三載並未往我這裏來?”楊香武說:“我在山東、河南住了三年,忽然想起往京都看看師弟,想你我昔年作綠林之時,大家在山東德州李家店鏢打竇爾墩,倏忽數載,舊日賓朋大半不在的多了,真正不堪回首憶當年。昨我剛到京中,在南城住店,一問纔知你移武寧侯衙門這裏住,我也想著與你談談心。這京中就是你與何賢弟、湯賢弟三人了。他二人我聽說充當大班頭,辦案差事很紅。”武成說:“兄長必然是未吃早飯,小弟備酒先給兄長接風。昨夜晚燈花連連結蕊,就應恩兄虎駕降臨。”楊香武是一個心性爽快的人,見武成這樣的厚愛自己,也甚誠實,隨說並未用飯。少時家人排上杯箸,把酒送上來,武成先給他斟了一杯,自己也斟了一杯,二人落座吃酒,說些閒話,武成說:“楊大哥,要說綠林中人物,我就服一個人,此人乃是南霸天黃三太。昨日在後門內沙灘放響馬劫了銀鞘,你想何等英雄,有人說此人騎黃馬年有六旬,我知道並無別人。”楊香武說:“那也不算出奇,這京都是有王法的地方。犯了王法,外州府縣的衙役全都會武藝,可以辦案,這京都之內無有什麽人管這閒事。”武成說:“楊大哥,我還有幾句話說給你聽了,自然珮服。”武成說這幾句話,激起楊香武一盜九龍杯,即在下回分解。
話說武七韃子在書房之內排酒與楊香武接風,二人談心,情投意合,提起綠林英雄來,武成說:“黃三太先在沙灘放響馬,後來在北海子大紅門鏢打猛虎,當今萬歲爺見喜,欽賜八寶龍圖的黃馬褂,天下揚名,有一無二,在咱們綠林中真算第一人。”楊香武說:“黃三哥六十歲的人,作此絕古別今之事,我楊香武實在珮服。不過,武賢弟,並非愚兄我誇口,三日之內在此作一件事,叫你知道。”武成說:“仁兄,休要取笑,這京都禁地能人甚多,再者兄長四旬又旬之人,且不論筋骨能爲,確實是已然老了,豈不聞英雄出于年少這話。我乃金石之言,望兄長三思而後行。”楊香武說:“賢弟之言是也。”少時用完了飯,香武說:“我還要看看湯夢龍、何瑞生二位賢弟呢,你給我十兩紋銀,我買些物件。”飛天豹武七韃子連忙叫家人取了十兩紋銀,說:“兄長不夠只管開言。”楊香武說:“夠了。”二人用飯完畢。楊香武說:“賢弟,今日正當暑熱之際,不知萬歲爺在哪裏避暑?”飛天豹武七韃子說:“現今皇上在京西海甸離城十二里地有一座暢春園,在那裏避暑。每年五月節後即去,一切公事軍機大臣全在那裏辦事,過了九月九日登高之後纔能進城呢。”楊香武聽罷,說:“是了,”武成說著無心,楊香武聽著有意,站起身來告辭,說:“賢弟,明日再見,我到後門外去看湯、何二位去。”武成送至門外。
二人分手後,楊香武出了西直門,過了高亮橋,順著石頭道到了海甸,一見那街市之上人煙稠密,買賣興隆,順著瀉水湖往南到了龍鳳橋,見西邊往南路西有一座清茶館,門首貼著黃紙報子,上寫本館于本月初一日準演隋唐全傳。楊香武一看天有過午之時,自己也渴了,也不知萬歲爺現在哪裏,無奈進去喝碗茶再說。自己進去,坐在一張茶桌兒,跑堂的拿過茶壺來,連茶葉一同給楊香武,楊香武把茶葉放在壺內,跑堂的泡了一壺開水,楊香武見那喝茶的人全是太府宮官,只聽有一個太監說:“先生,該開書了。我今日晚半天還有差事,主子今日晚膳在暢春閣,有邊北蒙古克勒親王進獻八駿馬圖,主子許要傳著我。昨日聽了你的臨潼山救駕,今日該說當鐧賣馬了。你快說,我聽幾句就走。”說著掏出一個靴掖來,拿出一張十吊錢的票子給了說書的先生。那先生上場道了詞句,開了正傳,說的甚是熱鬧。
楊香武聽了兩回,見那太監起來走了,他就跟隨在後邊,到了西口外,就有那當班的兵,見楊香武不是本處的打扮,說:“別往裏走啦,再走鎖上你。”楊香武急回來,往各處細看,見西邊有暢春園的圍墻,心想我今天要身入險地,萬一我得點皇上心愛的物件,也要叫天下英雄知道,有我賽毛遂楊香武這個人。想罷回來,在各處散逛。
日色平西,用了晚飯,至黃昏後,在無人之處把長大衣服脫下來,包在小包袱內,隨手從兜囊中取出罩頭帽,把辮子盤在裏面。身穿小褲褂,腰繫搭包,把單刀用絨繩拴于背後,擰好了押把簧頭,帶上百寶囊,裏面有十三太保的鑰匙,無論什麽鎖全都開得開。內有鷄鳴五鼓返魂香的小銅牛兒,千里火白蠟拈,自己把衣包斜插式掖于腰間,躥身上房越脊,過了幾重院子,跳在就地。走至暢春園的東界墻,把身一伏,緩了一口氣,飛身上墻。瞅見裏面樓臺殿閣,各處燈火之光,照耀如同白晝一般。在各處竊聽,聽到一處,裏邊說:“定了更,傳了口號下來,伺候巡查,咱們大家別誤了差事。”楊香武想這時候還早呢,這是外邊當差的。又進了幾層院落,細瞅正北一座大殿,東西各有配房,裏面全有燈光,惟這南邊燈光甚大,當差的人無數。東屋有人說話,好像太監之聲。內有一人說:“咱們把燈全點上吧,少時就要出來了。”楊香武一轉身,到了那北大殿內,觀看北邊有屏風,還有通後邊的屏風。前面有一把鬧龍椅,上罩黃緞子罩,椅子前有龍書案房,上垂下來四個珠子,燈內點蠟,楊香武一看那屋內各樣陳設不少,正然觀看,忽聽外面有腳步之聲,隨即將身竄入椅子底下,只見對對宮燈引路,進來了當今萬歲爺。萬歲爺就在椅子上落座,有倚御太監魏珠、李玉、張福、梁九公四人先把桌兒收拾乾淨,擺上各種蔬菜。魏珠拿過一個匣子出來,取出一隻白玉盃子來。此杯一半天產,一半人工,玲瓏細巧,上有九條龍,乃是當今康熙老佛爺心愛之物。梁九公斟上一盃酒,放在桌兒上,康熙爺飲了一口,外邊侍御人等不少,誰也不知道椅子底下有個賊,楊香武也是戰戰兢兢的,好像偷油吃的鼠兒一般,一聲也不敢言語,大氣全不敢出。皇上飲了幾盃酒。說:“梁九公,把克勒親王進的八俊馬圖呈上我看。”梁九公下去,早有宮人把宮燈高挑,少時把那軸畫接過來打開。康熙爺離了寶座,站在東邊,宮官把畫在兩邊挑著,頭前兩邊點得燈燭輝耀,康熙爺觀瞅,頭一匹馬名爲赤免,乃三國呂布所騎,後來呂布被擒,此馬歸于曹操。漢壽亭侯被困曹營,曹操贈赤兔馬,因爲此馬,關公給曹操下了一拜,真乃千里龍駒也。
又有第二匹,是一匹黃驃馬,當年秦瓊騎過,在潼關內擋老楊林,潼關外九戰魏文通,走馬取金堤,皆此馬之力,真好馬。
又有第三匹,乃是赤炭火龍駒,殘唐之時李存孝騎過,黃河戰黃巢,破了四十八萬番奴兵,連破七十二座連環陣,十八騎人馬殺入長安,皆此馬之力。那皇上只顧看畫,邊看邊講,那些太府宮官也聽皇上講說此畫。那賽毛遂楊香武見衆人全皆看畫,他便一伸手把那九龍玉杯拿到手中,還有皇上剩的半盃酒,他也喝了。躡足縱竄,慢慢遛至後邊,順著屏門出去,得意洋洋地躥上房,出了暢春園,到了無人之處,換了衣服,施展飛簷走壁之能,飛騰之法,一直到了西直門。天色大亮,找了一個小酒鋪兒喝了一壺酒,歇息歇息,然後出了城。
到了武寧驚衚衕,武成的門首家人認識是主人的好友,連忙說:“楊大爺回來了,請吧,我去通稟一聲。”楊香武說:“不用通稟,我跟你進去就是。”到了二門,進去是北房五間,東西各有配房三間,來至書房之內,只見武七韃子正在北房之內悶坐,正想著楊大哥爲何還不回來呢?在思想之際,忽見楊香武已然進來。連忙嚮前說:“大哥,從哪裏來?”楊香武說:“賢弟,你把左右家人退去,我有話說。”武成說:“你們出去吧。大哥有話請講。”賽毛遂楊香武說:“賢弟,愚兄我昨日走了,並沒去看湯夢龍、何瑞生,我到了海甸暢春園,正遇康熙爺夜宴,我暗進暢春閣,偷了來皇上的九龍玉杯。”說著,伸手從懷中掏出來,進與武七韃子。武七一看,連忙站起身來,說:“我昨日是無心之話,激惱了兄長,盜此九龍玉杯,真乃第一豪傑。我從此看綠林中朋友,就珮服你。”楊香武說:“賢弟說哪裏話,愚兄一時氣忿,略施小技,何足爲奇?”說著二人繼續飲酒。楊香武說:“賢弟,我要到紹興府去會會黃三太,我與他提說此事,他必然知曉,也叫他知道天下還有一個楊香武。”武七韃子說:“兄長何必如此?日後兄弟也有見面之日,如見面之時,那必然提說此事。”楊香武說:“賢弟,吾意已決,非去不可。”武七韃子說:“兄長要去,也須在此多住幾日。”楊香武點首不言,二人飲酒談心。
卻說皇上康熙爺看罷了八駿馬圖,自己歸坐飲酒,不見了九龍玉杯,勃然大怒。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康熙老佛爺歸坐,太府宮官把駿馬圖拿下去,聖主要飲酒,不見那九龍杯,心中想必是當差人等小心謹慎,怕的是磕碰了,拿起去了。康熙爺說:“啊哈,看酒。”李玉與魏珠二人要斟酒,不見了九龍杯,嚇得梁九公等戰戰兢兢,連忙跪下說:“奴才等只貪聽講八駿馬圖,不知九龍杯哪裏去了。”康熙爺聽罷此言,勃然大怒,說:“何人拿去,趕快搜來!”梁九公下來往各處一搜,並無蹤影。康熙爺傳旨說:“朕寢宮禁地焉有賊人來,必是爾等自不小心。吩咐侍衛人等各處搜查明白,明日回奏。”梁九公遵旨,到了外邊傳旨說:“聖上有旨,著爾等嚴加搜查,內裏丢了九龍杯盞,找著明日回奏。”這道旨意一下,把內廳該班的專達依都章京、莫雲章京個個嚇得膽戰心驚,說:“此事不好,這必是裏邊太監府宮官惹的禍,咱們微末的差事,哪裏擔得了這個罪名,輕者降級罰體,重者革去前程。”那各門上當值的人,無論是誰,一概搜查,只鬧得天色大亮,並無一點下落,大家無法。裏面傳旨意,在安樂亭辦事。
這軍機大臣中有中堂王希,裕親王貝子貝勒,朝郎駙馬,九卿四相,翰臺科道,各官全皆伺候。少時康熙爺開了安樂亭,傳旨王希見駕。軍機大臣王中堂行了三叩九拜之禮,當今聖主說:“朕昨日在暢春園夕筵,丢失九龍玉杯,他等值班人員並不認真辦理,實屬不成事體。”王希口稱:“萬歲,臣有本面奏。此事內裏值班的人是哪一個?派他查明回奏。”康熙爺說:“是梁九公,他已在各處搜查。今早回奏九龍杯不見下落,寶座之下有人爬過形跡。”王希聽罷說:“據臣想,這個賊必是飛簷走壁的人。皆因我主萬歲皇恩浩蕩,今春在北海子大紅門打虎遇見那黃三太,打了猛虎,我主賞了他黃馬褂。他必是回家對著綠林賊人誇說自己之能,有那不知世務的賊人,他前來必是暗進皇宮,偷我主的九龍玉杯。依臣愚見,我主傳旨先拿他黃三太到來,問他得了黃馬褂回家,對綠林什麽人說來,可以追本求源,必得竊杯之賊。如拿住盜杯之賊,連同黃三太一並斬首,並將他所有的巢穴盡行查抄,以絕後患。若要不然,恐賊人肆行無忌,還恐有人再來盜我主別的物件。”康熙爺聞聽王希所奏有理。說:“王希,這黃三太要是回家並未對衆寇提說,該當如何辦法?”王希奏道:“我主見機而作。”那些當班人等聞聽中堂王希所奏,大家口唸真佛,說:“救了我們多少人。”
當今聖主傳旨,諭都察院、五城御史並提督衙門及順天府各省督撫捉拿盜犯黃三太,鎖拿來京,交刑部讅問訊明回奏,這道旨意一傳,立刻發抄。康熙爺散朝回宮去了。
這天下督撫提鎮行文于該營之處,這個火牌文書到了浙江紹興府,紹興府知府那位老爺姓彭名朋字友仁,出任作過三河縣官,又陞任紹興府作了幾年,大有政聲。上司保了卓異,此時已欽加布政使衛,遇缺提陞按察使候補道臺。接這個火牌,連忙到了書房內,把管家彭興兒叫過來說:“興兒,你去把李壯士給我請來。”彭興答應出去,把李七侯請來。李七侯至書房說:“恩官呼喚,有何吩咐?”彭公說:“壯士請坐。”李七侯告坐,彭公說:“今有上司行文一件,文書在各府州具捉拿黃三太。我想黃三太乃是英雄義士,自本府在三河縣任內時,多蒙他護助,自我到任本地,並無盜案。他也無事不往我衙門來往,真乃是端方的人。此事我想該怎樣辦理?”李七侯說:“恩官,這件事據我想,黃三太是一個小民,如何犯了天顏?我與他是朋友,老爺只管按公事辦理。黃三太乃是當地有名的人物,他要知信,必然親身前來自投,萬不能海角天涯逃走。還有一件,老爺要送個人情,也急速與他這個信。他要逃走了,老爺要按公事辦,也急速派人拿他來,恐其日久生異,倒不好講啦。”彭公爲人精明忠正,聽了李七侯之言,倒爲了難啦。爲人臣者,則盡命也,要量事而行。莫若我修書一封,命李七侯給黃三太送去,叫他遠遁他鄉,隱姓埋名,我再送他路費紋銀二百兩。想罷,忽見外邊長隨進來說:“回稟老爺,外邊有黃三太求見。”彭公聽罷一愣,半晌無語。想罷,說:“有請。”
書中交待,黃三太自得了黃馬褂,他在家中每日教那黃天霸練那各樣武藝。這日正在上房與夫人秦氏說話,說:“賢妻,我想人生在世,仿彿一起春夢,想我這樣人,一生不服人的,衹知有己,不知有人也。是天緣湊巧,我在大紅門打了猛虎,留下一點英名,傳留後世。日後叫我兒黃天霸踏著我的腳兒行,不可敗了我的英名。”秦氏說道:“這孩子也很好。”夫婦倆正在講話,忽然家人來報說:“外邊有神眼季全要見莊主,有機密大事相商。”黃三太說:“請他進來。”家人出去帶季全從外邊進來。季全也顧不得叩頭說:“三叔,你老人家大禍臨身。小姪兒探聽明白,現今各府州縣書影圖形,捉拿你老人家。趁此快逃走吧。”秦氏聽罷嚇得面皮髮黃。那黃三太說:“賢姪,不知因何故拿我?”季全說:“不知所因何事。”黃三太說:“是了,我自得了黃馬褂,供于佛堂,並未作犯法之事。這必是因黃馬褂的事。我要是不到當官,恐遺笑于人。莫若我去,看萬歲爺應該把我怎麽樣辦法?”想罷,說:“季全,我今年已經六十歲了,你跟我到京都見了刑部堂官,他必然追問我。要是康熙佛爺開恩,釋放我回家,一家骨肉團圓,要是聖上見罪把我殺了,你把我的屍首帶回紹興府來就是了。”季全聽了此言,心中不由得一陣傷慘,落下幾點淚來。說:“三叔,何必說這些不吉祥的話?”秦氏說:“依我之見,總是不去爲上策。”黃三太說:“胡說,快拿四封銀子給季全,你跟我先到紹興府衙門,然後再說。”
秦氏給了季全四封銀子,黃三太帶季全到了紹興府官署外,說:“季全,你在一旁暗探消息,不必跟我來。”自己到了班房,問:“哪位該班的在?”有壯頭何振邦說:“我該班,你老人家來此何幹?”黃三太說:“你通稟一聲,就說我來求見老爺。”何班頭立時到了門上,見了長隨彭旺說:“外邊有黃三太求見老爺。”彭旺也知道老爺認識黃三太,連忙到書房內說:“稟老爺,外邊有黃三太求見。”彭公聞聽,心中說:“這黃三太來此甚好,我周濟他幾百兩紋銀,叫他逃命去吧。”那李七侯也知道彭公要報前恩,連忙迎出去給黃三太請了安,說:“老仁兄好哇,這是從哪裏來?”黃三太說:“賢弟,我的事你定然知道,想彭公老爺與我都是故人,免得費事。我自投案前來。”李七侯聽罷,暗暗信服黃三太果然名不虛傳,真英雄也。帶他到四院北上房書房之內,對三太說:“這就是老爺。”黃三太是聞名並未見過彭公,今日一看,果然是品貌不俗。彭公年約五十以外,身高七尺,面如滿月,眉分八綵,目如朗星,四方口,沿口黑鬍鬚,漆黑透亮,身穿灰色綢的單袍兒,腰繫涼帶,帶著扇套檳榔荷包,足蹬官靴,頭上未戴官帽,天生福相。黃三太看罷,請了安說:“老爺好,小民給老爺請安。”彭公見黃三太雖然年邁,精神百倍,五官不俗,連忙站起來說:“老壯士乃英烈之人,我久仰大名,今日幸會,實三生有幸。前者多蒙厚愛,借仗威力,得有今日,我心中實實感佩。老壯士請坐講話。”黃三太說:“老大人乃本處父母官,犯人天膽不敢與大人對坐。”彭公說:“老壯士,你我恭名久矣,何必太謙。”黃三太見彭公一番恭敬,自己下邊落座說:“小民有罪了。”彭公說:“老壯士今日來此何幹?”黃三太說:“大人必見著文書了,康熙爺各處拿賊,不知所犯何罪?我今天來此,求大人把我解送京中,聽旨發落。”彭公說:“老壯士,你作的事本府一概不知,你可從實說來。”黃三太就把沙灘劫銀,北海子大紅門鏢打猛虎,當今皇上赦罪,賞了一件黃馬褂之事說了一遍,然後又說:“大概就這件事,我也未作過別的事故,待到京都就知道了。”彭公說:“老壯士,若不願意打官司,我就放你逃走。你要打官司呢,我行文與上司,再候旨意。”黃三太說:“我候旨意打官司就是了。”彭公賞了一桌席,在客廳派李七侯相陪,二人到了客廳之上,又叫人把季全叫進來,叫他回家送信,叫家內放心。自己在衙門住著,等候公文。季全也就在李七侯的房內住下不提。
彭公遂將黃三太投案的文行于府郡,那撫臺是納河阿,奏明皇上,上諭著紹興府知府彭朋押解來京交刑部嚴刑讅訊,欽派刑部尚書杜榮,都察院左都御史王鴻奎,吏部尚書王希讅明回奏。彭公接了文書,正要進京引見,並想歸家探望親友,這纔收拾擇日起身。帶彭興與彭旺、黃三太、李七侯、季全等,又把本處的土物帶了些回京送人,辦了文書,本府的案件均付二府收理。黃三太這一人卻不知吉凶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彭公擕帶僕從人等同李七侯押解黃三太入都,季全跟隨。一路散放,並未身帶刑具。由紹興府坐船,在船上景況無甚可表。
那日彭公一行到了通州,下船僱車進了齊化門,到了東牌樓金魚衚衕,彭公在廟內打的公館。次日到刑部投文,又派興兒給黃三太在刑門內下邊打點好了。
當日司備廳點名把黃三太收了寄監。有刑部南所的牢頭,是代值的飛天抓苗五,乃是東路的響馬,認識黃三太,聽說收在他這屋內,忙來拜望。
黃三太此時是手銬腳鐐全鎖上,季全與興兒只得上下通融,花費了二百紋銀不提。黃三太進了南所,飛天抓苗五秃子早已叫來一桌酒席,給黃三太壓驚。黃三太方到了所內,苗五秃子過來說“三哥,認識我苗五秃子不認識?”黃三太一見,說:“五弟,你也在這裏,是爲什麽來?”苗五說:“是因爲在香河縣劫路,劉通把我拉出來,他等全出去了,我打了帶值四年,得了本所的當家的。哥哥這裏來,還用戴家夥嗎?”說著,將三太的刑具除下,在屋內二人吃酒。苗五問黃三太因何到此。
黃三太把所作的事說了一遍,苗五秃子把秃腦袋一拍,說:“罷了,還是三哥英雄,我真珮服你。”
不言黃三太在刑部,再說這奉旨派的欽差吏部尚書王希、刑部尚書杜榮、都察院左都御史王鴻奎,是日三人同在刑部大堂坐堂,立時把黃三太提出來,跪于堂下。杜榮說:“你叫黃三太?”黃三太答應“是。”杜榮說:“你在大紅門得了當今萬歲爺的黃馬褂子,同著哪一個盜寇提說此事,顯你的能耐了?”黃三太說:“衆位大人在上,罪犯蒙聖恩不斬,反賜黃馬褂。我回到家中,將馬褂供于佛堂,教子讀書,並未與盜寇來往,這是罪犯的實話。”王希問道說:“你今天來京,還是紹興府拿你的呀,還是你自行投首的?”黃三太說:“罪犯自行投首。”王希說:“聖上在暢春園丢失九龍杯,你必知情。”黃三太說:“乞大人明鏡高懸,我在家中十餘年並未出門,我如何知道九龍杯的情況?”王希說:“要派你去找,你可能找來?”黃三太說:“大人開恩,若派罪犯去找,不敢不去。”王希同二位大人均是國之棟梁,見黃三太年邁花甲,都有一個惻隱之心。三位大人吩咐帶下去收監,候旨意發落。
三人合議了一個折子,康熙爺降恩旨給黃三太兩個月的期限,命他尋找九龍杯,著地面官不準攔阻他,任他各處尋找。旨意下到刑部。又有旨意傳彭公明日召見。
次日彭朋上朝見駕,康熙老佛爺見彭公舉止安祥,氣宇軒昂,甚爲喜悅,留京供職,陞了工部右侍郎。紹興府知府著張松年去任職。黃三太給彭公叩了喜,帶著季全回歸紹興府。
到了家中,秦氏甚爲懽喜。急問到京一切,方知在京都之事。秦氏說:“此事應該怎樣?”黃三太說:“此事必須季賢姪你出一個主意。”季全說:“這件事必須請下請帖,請天下的英雄,以慶賀黃馬褂爲名,在酒席筵前要有盜九龍玉杯之人,必然要賣弄他的英雄。要是不說,我用幾句話激出他的話來,必有回音。”黃三太細想此事甚妙,叫家人買百餘個紅單帖,叫先生寫上,要邀請各處的英雄于八月二十日在舍下恭候。如有綠林中知己的朋友,也須代爲邀請。給了季全二百兩紋銀,一匹快馬。季全去了。隨即派家人置辦酒席,高搭蘆棚,懸燈結綵,各處都貼喜字,門首換新對子。僕婦家人俱穿新衣服,內掛著八扇屏兒,畫的山水人物。黃三太告訴家人多找廚子,此次比我慶壽來的人多,每頓十五桌,預備五天。家人答應下去置辦不提。
過了八月十五日中秋佳節,黃三太正自悶坐,忽聽家人來報說:“有魚鷹子何路通前來給你老人家請安。”黃三太說:“叫他進來。”何路通連忙到了客廳,給黃三太行了禮說:“師傅受驚了,我聽季全所說,嚇了我一跳,我先到後邊給師母叩個頭。”黃三太同他到了後邊,師徒二人進了內宅,何路通給秦氏叩過頭,說:“師母,你老人家好哇?”秦氏說:“我好,路通,你來了。幫著照料照料也好。”少時黃天霸來給何路通請安,二人行了禮。黃三太把前後的事與何路通細說一遍,忽見外邊家人來報說:“今有滾了馬石寶、泥金剛賈信、樸刀李俊、悶棍手方初、大刀周勝、快斧子黑雄、滿天飛江立、就地滾江順、搖頭獅子張丙、一盞燈胡衝、快腿馬龍、飛燕子馬虎衆位英雄在門外下馬。”黃三太同何路通師徒二人迎接,到了門外說:“衆位寨主請了。”大家下馬,一同進了大門,來至二門,望裏觀看,只見高搭蘆棚,懸燈結綵,衆位到了裏邊,見禮已畢,大家落座,石寶說:“三哥,我等來得太早,今日纔十六日就來了。”黃三太說:“多蒙衆位賞臉賞光,我這就感念不盡了。”家人獻上茶來,黃三太與大家談說今日的事。擺上酒席,先給衆位接風,賈信說:“三哥年到花甲,作此驚天動地之事,我等甘心珮服。”黃三太說:“我有何奇能承衆位擡愛。”大家吃至二更,撤去殘桌安歇。
次日十七日早飯後,外邊家人來報說:“今有三起人來,在門外下馬。”黃三太說:“衆位別動,我師徒二人迎接進來就是。”同何路通到了大門以外,早見這裏家人接馬牽馬于馬棚內。跟來的人有黃宅的家人,帶至南院中用飯。黃三太一看,頭一起是飛天豹武七韃子、湯夢龍、何瑞生、白馬李七侯四位。二起是金眼獸陳應太、錦毛虎張秉成、左喪門孫開太、烏雲豹李世雄,與小霸王郭龍、賽燕青郭虎、賽霸王杜清、鐵金剛杜明,這是八位。三起是茂州滲金塔蕭景芳、五方太歲常萬雄、神偷王伯燕、秃爪鷹李治、混江龍蔣祿,還有二位二十多歲年紀,俊品人物,並不認識。王伯燕說:“我給你們見見。”指定那位紅面目的說:“此公姓張名飛揚,綽號人稱震山豹,那白面目的姓劉名青,綽號人稱通臂猿。”大家到了客廳與衆人見禮,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大家正喝茶之際。家人又來報說:“外邊又來了四起英雄,在門首下馬。”黃三太師徒迎接出去。頭一起是淮陽一帶水路的孤賊猴兒李佩,外邀請的于江、于海、周山、李洞、于亮。二起是河南一帶的英雄,鐵旗桿蔡廣、蓬頭鬼黃順、賽李廣花刀無羽箭劉世昌、落馬川金眼龍王劉珍、馬上飛謝珍。三起是鐵背熊褚彪;黃河套的魚眼高恆,帶著他兒子水底蛟龍高道海;紅旗李煜,帶著他徒弟謝虎。四起是景州劉智廟的神行丁太保,還有北京後門內大石作柱的鐵掌方正,帶著他的徒弟姓李名昆字公落然,綽號人稱神彈子李五,小銀槍劉虎。這四起,共二十位英雄。黃三太均皆見禮已畢,讓至客廳待酒飯,一日無事。
至十八日這天,黃三太大排筵席,當著衆綠林說:“我黃三太身在綠林十年,今我得康熙老佛爺的黃馬褂一件,一則慶賀黃馬褂,二則當著衆位洗手。”蔡廣說:“三哥也想得是,想咱們作綠林的哪有慶八十歲的。我今年方四十,勞祿半生,名業未建,三哥還算是英雄”二人正在講話,家人來報說:“外邊又有兩起家人前來。”黃三太說:“衆位別動,我師徒二人出去一看便知。”黃三太到了大門外,看見前來的是金眼魔王劉治、花面太歲李通、白眼狼馮豹、小太歲杜清、小軍師馮太、雙槍將李龍、藍面鬼劉玉、赤髮瘟神葛雄八位。後起是山東一帶的響馬大孤山梧桐村鳳凰張七,帶著徒弟賽時遷朱光祖、八臂哪咤萬君兆。黃三太方見完了禮,後面又來了飛天鷂子賀兆熊、濮大勇、武萬年帶著兒子賀天保、濮天雕、武大虬。大家行禮已畢,這三起共十七位英雄。大家到了天廳之內,與衆綠林見禮已畢歸座。真是三山五嶽水旱兩路的英雄,四野八方明劫暗盜的豪傑,共有六七十位。黃三太派人先把座位拉開,說:“黃某先敬各位一杯”濮大勇說:“不可,前番只因我愛說懈怠話,把三哥惹的你在北京沙灘劫銀鞘,今又在北海子大紅門劫聖駕,打猛虎得了當今皇上的黃馬褂,可喜可賀。今日我們大家理當敬你一杯纔是。”衆人齊說:“有理!”大家亂了一日。
過了十九日,這日是正日子,比每天更熱鬧。鼓樂喧天,把黃馬褂請出來,供在當中。黃三太焚了香,暗暗祝告上天,保佑今日訪出九龍杯下落纔好。燒了錢糧,各路水路旱盜寇也叩了頭,一齊觀看那黃馬褂。只見是鵝黃豹子的,織成團龍,大家贊美。黃三太吩咐家人擡開桌椅,排開酒筵,要用話探聽九龍五杯的下落。不知有無,下回分解。
話說黃三太慶賀黃馬褂,邀請天下的英雄,他要暗訪九龍杯落在何人之手,好找來奉獻皇上,以免本身之罪。倘若找不著,皇上怪罪,全家的性命難保。可又不知怎樣問法,真是當局者迷,把一位老英雄給爲難住了。正在無可奈何之際,忽見季全從外邊進來,他心中甚爲喜悅。季全給衆人見了禮,黃三太說:“季賢姪,你辛苦了,我等全都燒了香了,你也去叩拜叩拜。”季全就知是還沒提說九龍玉杯之事。那季全拜了黃馬褂,到了無人之處,黃三太說:“季全,我正著急,你看該怎樣辦法?”季全在黃三太耳邊說:“如此如此,可以成功。”黃三太說:“全仗賢姪你辦吧。”二人進了綵棚歸坐,季全與何路通、朱光祖、萬君兆一桌,此時黃天霸也從學房來見了衆叔叔伯父,又與賀天保等三個人見禮。蔡廣說:“我看黃天霸五官俊秀,必然聰明,久後要出馬,定然是一位英雄。”張茂隆又把生辰小兄弟結拜之事說了一遍,蔡廣說:“我今就遞給他四個人一個綽號,稱謂四霸天。”賀兆熊說:“好一個四霸天。”
大家正然說話,神眼季全說:“衆位老英雄,我有一件事要當衆位言明,今日之事,我看天下英雄不少,想我三叔乃絕古別今之人,在北海子紅門打猛虎,得了當今皇上黃馬褂,真乃是綠林中人上之人,我想衆位寨主也無非是在大道邊上或在漫山窮野,或在樹林之中,遇見客旅行商,劫住去路保鏢之人。若遇軟弱無能的,你等錢財到手;倘若遇見對手,就是倚多爲能,像我黃叔,明劫或暗盜都是一個人,我看天下並無一位能比得上的。”季全這一番話出口,內中有服的,也有生氣的。要知季全是一個盜盤子的小夥計,他說這些話信口開河,黃三太也不攔他,把一個飛天豹武七韃子眼都氣紅了。舉目一看,衆人內並無有楊香武,“咳”了一聲說:“季全,你休要小看人,泰山高矣,泰山之上還有天呢;滄海深矣,滄海之下還有地呢。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可惜今日之會短一個人,否則我定然叫你倆知道他作的驚天動地之事。”
黃三太聞聽,暗爲喜悅,心中說季全這孩子真有能爲,有了因頭。連忙說:“武賢弟,你說這內中短一個人,與我等認識不認識?必然作了一件出奇的事,把他請來同喜。我黃三太有了對頭啦,我要領教領教,是姓什名誰,可否賜教?”黃三太正在追問間,武七韃子外邊家人來報說:“今有賽毛遂楊香武在門外下馬。”武成聽罷甚爲喜悅,心中說他從京中是七月間起的身,怎麽這時纔到,莫非是有什麽事了。尋思之際,隨著黃三太迎接出去。楊香武把馬交給了手下人,見了黃三太說:“三哥,我一步來遲,這廂有禮了。”黃三太說:“賢弟,你我知己深交,何必客套。”飛天豹說:“仁兄來了,你怎麽反到後頭了。”楊香武說:“我有些小事。”進了喜棚,與大家見禮。黃三太說:“賢弟上坐。”楊香武說:“還是三哥上坐,我等大家前來慶賀,應當如是。”黃三太說:“恭敬莫如從命。”
黃三太慶賀黃馬褂,原來是爲找九龍玉杯的下落。方纔武成話出有因,黃三太復又嚮武成開言說:“賢弟,你方纔所說是哪一位?”武七韃子看楊香武一語不發,心中一動,說:“我楊大哥爲何這樣,不如我替他說了吧。”楊香武聽黃三太追問武成,他就知方纔必是他說出話來的,連忙用話攔說:“武賢弟,我想天下英雄就是黃三哥了。”武七韃子是一個心直口快的人,說:“楊大哥,我看你乃是英雄,爲甚麽說話不明說呢?衆位寨主,我也不必隱瞞,今年六月間,他老人家在我家中住著,我因閒話提說黃三哥是個英雄,他老人家夜入皇宮,在暢春園內盜那九龍玉杯,拿到我的家中,他說會會黃三哥,我見今日楊大哥並不開言,小弟我就替說了。”那水旱盜寇聞聽這話,暗暗稱奇。楊香武也算與黃三太並肩的豪傑,大家齊聲說:楊老英雄既然賭氣盜了皇家之寶九龍玉杯,也該拿出來大家開開眼啦。”黃三太連忙過去說:“賢弟,你請上坐,你我要細談,可欽可敬。我雖然打猛虎、劫聖駕,全憑捨命一條。那知賢弟仗平生的本領,囊中妙藥,盜取九龍玉杯。”原來楊香武有一件出奇的能爲,他自配的一宗鷄鳴五更返魂香,其妙無比。要往哪裏偷去自己先聞了解藥,他把那返魂香裝入銅牛之內,一擰黃鑼絲,此香從牛口中鑽出,人若聞見,不省人事,乃江湖第一的妙法。後來他傳授一人,名叫萬君兆,看他人品端秀,認爲徒弟,還給他定了猴兒李佩之女李蘭香,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黃三太稱贊不絕。那楊香武嘆了一口氣,說:“三哥,且慢喜懽,尚有細情,九龍玉杯是我從暢春園盜來的,想要給兄長看看,焉想到我在半路之上,失落在茂州北關店內,我也不敢聲張,恐怕綠林人恥笑于我。”黃三太一聞此言,嚇得渾身抖慄,如萬丈高樓失腳,揚子江中斷纜崩舟一般,面目改色。衆人不知就裏,說:“可惜又被人偷去了。還是請黃寨主上坐吧,我等恭敬一杯。”黃三太哪裏還有心喝酒呢。這時神眼季全說:“楊五叔既然把九龍玉杯丢在茂州,這件事情問王寨主,他是茂州的頭領自然該知道。”神偷王伯燕聽著此言,眼看著通臂猿劉青二人默默無言。黃三太乃久闖江湖的人,他有何看不透的啦,連忙追問:“王賢弟,倘若知道,爲何不說?”神偷王伯燕說:“實不相瞞,我在茂州開設一座來往客店,有張飛揚與劉青二位幫助我。那日楊老兄住在我的店內,我二人並不認識,以爲他是客商。我在暗處觀看,他在燈下不住的細看那個九龍杯。我等他睡著的時候,把此杯就得到手內。次日與張飛揚、劉青二人觀看。”說到這裏,黃三太說:“王賢弟,你把九龍杯拿出來,咱們看看吧。”王伯燕搖頭說:“不能,不能,還有下情啦。劉青將杯賣給一個外官,住在城內店中,把五杯拿去得了二百兩紋銀,也不知那個外官姓什麽。”黃三太聽到這裏,“哎喲”一聲,說:“結了,這可是鑽冰取火,軋沙求油,實在沒處找去。”褚彪說:“一個玉杯,丢了算什麽,三哥何必這樣爲難?”黃三太說:“衆位恩兄義弟,我要實說,你等哪裏知道,只因爲我劫聖駕,得了黃馬褂之後,只道老守田園,養妻教子,淨手不作綠林生理。誰知上月奉旨拿我,我不知所因何故?我遇見恩官彭公,自投衙門,並未受著一點屈。到了京都交刑部看押,又遇見飛天抓苗老五打帶值的那位,是南所當家,甚盡交友之情。是日欽差問我,我據實供明,誰想到皇上丢了九龍杯,嚮我三太追要,蒙衆位大人保奏,聖上賞了我兩個月的期限。若無此九龍玉杯,連我全家性命難保。”黃三太把自己的言語說了一遍,那綠林的朋友與黃三太相好的,都是擔驚害怕。當時季全說:“哪位知道九龍玉杯的請講”忽見于江、于海二人說:“要提起此杯,落在我二人之手,那位官長被我等所殺了。”黃三太聞說大喜:“太好了,既在二位的手內,請出拿來救我這條性命。”于江說:“黃寨主,我二人得了些銀錢,又得此九龍玉杯,被周山、李洞看見,提出要送一個朋友去,我—二人就把此杯拿去送了周大寨主。”黃三太說:“周大寨主是何處人?”猴兒李佩說:“要提這個水路的寨腦兒,在淮揚一帶蘇、松、常鎮,這幾府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姓周名應龍,綽號人稱都霸天,在淮南之南、揚州之北二十里之遙避俠莊居住。他家中的宅院全有埋伏,有崩腿繩、絆腳鎖、立刀窩刀、自發弩箭、外邊墻是夾壁墻,人要不知掉下去,準得餓死。院墻有濠溝,上蘆棚席內有賊水,人若落下去不能上來。他手使一對瓦棱金裝鐧,練得飛簷走壁之能,有萬夫不當之勇。會打毒藥弩,人中一下,連肉全爛。他是坐地分賍,手下有二百多名綠林中人,各分一路。內有四個大頭領,這四個人足智多謀,遠韜近略,本領非常。乃是金翅大鵬周應龍的膀臂。此杯要落在此人之手,想要出來,萬萬不能。要說買他的,他家有敵國之富。他還有一個毛病,要是心愛的物件,他是必藏內院。”黃三太一聽說:“周山,李洞,你二位真送給那周應龍了?”周山說:“是送給他了。他一見就愛,說此物價值連城。”黃三太聽了閉口無言,愕了半晌,說:“我也聽人言過淮安一帶有一個金翅大雕周應龍,爲人甚有名,就是他纔立練幾年,我歸隱之時還未聽說有此人呢。這五六年間就把名姓立下,真是前波後浪,一輩新人換舊人。哪一位與他有來往?”內有花刀無羽箭賽李廣劉世昌和李佩說:“我等認識他。”蔡廣說:“我也認識他。”季全聽說,便道:“既然衆位認識他,到他那裏把真情吐露,周應龍要交朋友,他必然把九龍玉杯送來。他如不允,你四位苦苦哀求他。”李佩說:“那是不行,還是想高明主意纔能有成。”黃三太急得胸中實無一策,衆綠林朋友也躊躇無計。那神眼季全說:“衆位不必著急,要找那九龍玉杯,我有一條妙計。”不知怎樣找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神眼季全說:“咱這裏連一個外人都無有,我就直說。我知揚州有座瓊花觀,咱們大家全去那裏在兩廂埋伏,備好酒筵。我三叔先下帖請他赴英雄會,必須請一位能言快語的人,好把他謊來。先講朋友之道,用酒把他灌醉。等他醉後,先派人盜他的雙鐧,然後對他說了實話。他要肯把那九龍玉杯給我三叔,那時多交一個朋友,便罷干戈,過日登門叩謝。他要不給九龍玉杯,大家下個毒手,把他殺了,拿他的雙鐧爲憑,到他家就說他家寨主叫取九龍玉杯來了,一舉兩得,此計不知好與好,請衆位斟酌。”李煜說:“他要是不來,那不是枉費心機?本月二十五日是他的生辰,咱們想一個主意,就中辦事。”賽毛遂聽衆人議論紛紛,氣得他三屍神暴跳,五靈豪氣騰空,說:“衆位且慢,哪一位與他有來往,可以前去給他以拜壽爲名,暗探他家中有何暗箭,是走哪個房上,有無暗器。全都問明白了,你我在房上呼哨爲計,可以告訴我,我也去給他拜壽。他有來言,我有去語。他交朋友把九龍玉杯給我,我拿回來算作無事。他要不給我,我二人說翻了,我一怒上房,只要你們暗助我一膀之力,我就盜他的,未知如何?”說罷,那劉世昌說:“我與周應龍有來往,我去。”王伯燕說:“我也去。”
二人說;“咱們這就起身。”李佩說:“我同楊爺到避俠莊去,咱找店住下。請一位英雄作爲接應。”四個人說罷,事不宜遲,這就起身。四個人告辭前往,那衆人在這裏敬候信息。
四個人在路上行走,時值中秋節,萬物結實,秋風瑟瑟,山青水秀,林中野鳥聲喧,河內遊魚正躍。那日到了揚州,在北關外找了一座客店住下,次日劉世昌、王伯燕二人先去拜壽。
楊香武同李佩到了避俠莊,見是一座鄉鎮,甚是齊整,在本處南頭找了三合店住下。楊香武自備一分壽禮,寫了一個全帖,打發店中小夥計給周應龍送去。
再說劉世昌本與周應龍是口說結拜兄弟,又有王伯燕跟隨。二人辦了兩份壽禮,到了門首,這家人早在這裏侍候。今日是二十四日,周應龍的壽日。二人到了門首,看他家人個個身穿新衣服,說:“二位爺來了,我去通稟一聲。”家人出去,不多時,周應龍親身迎接出來,說:“二位兄長虎駕光臨,未曾遠接,望祈恕罪。”王伯燕說:“大寨主千秋之喜,我等特意前來拜壽。”劉世昌說:“賢弟,我特來給你祝壽。”周應龍把二人讓至大客廳,是正房九間,裏面擺設桌椅,坐著四山五嶽、水旱綠林中人不少。王伯燕擡頭一看,看見裏面坐著青毛獅子吳太山、大斧將賽咬金樊成、赤髮靈官馬道青、賽瘟神戴成、並力蟒韓壽、玉美人韓山、雪中蛇關保、閃電手高奎、白臉狼馬九、笑話崔三,尚有二百餘名綠林,均不認識。這四邊有坐山雕周應龍等,大家見禮,然後歸坐。水旱兩路的盜寇都知周應龍在避俠莊坐地分賍,足智多謀,正走時運,無有一個不恭維他的。
家人獻上茶來,忽見外邊門人手執名帖說:“大老爺,現今外邊有楊香武送了一份壽禮,有禮單在此。”周應龍接過禮單一瞅,那單上寫的“蒙名弟楊香武頓首落拜”,下邊寫著“微儀八式端硯一方、湖筆一對、百壽屏一軸、明月墨一匣、海參一包、燕窩一對、魚肚子一匣、翅子一對”。周應龍看罷,吩咐把禮物拿出來。在大廳打開一看,見紫檀木匣內裝有端硯一塊,把書打開一看,是名人寫的一百個壽字,寫的甚有筆力。周應龍看罷心中暗想:這個人必是斯文之人。吩咐把禮物收下,候客來稟我知道,賞送禮的人四兩紋銀,家人辦理去不表。
單說小二得了賞銀,回到店內說:“楊五爺,送了去啦。”楊香武自己把裏邊小衣服換好,暗帶應用物件,外罩青綢袍褂,足蹬官靴,僱了一乘小轎,到了周應龍門首下轎。楊香武說:“煩你通稟一聲,就說我楊香武來拜壽。”家人回稟進去。周應龍親身迎接出來。楊香武一看周應龍,身高七尺以外,甚是魁偉,頭戴新緯帽,身穿灰綢單袍,紅青宮綢外褂子,足蹬官靴。年有四旬,面如紫玉,四方臉,雙眉帶煞,二目有神,精神百倍。周應龍看那賽毛遂楊香武年過半百,精神氣爽,身穿單袍褂,一見周應龍帶笑說:“久仰大名,雄稱宇宙,名貫乾坤,大寨主威名遠振,今幸得會,三生有幸。”周應龍說:“多蒙厚愛,遠路而來,貴足踏賤地,真是滿門生輝。”說完,把楊香武讓進大門。賽毛遂暗留神觀看房屋稠密,果然一所好宅院。外圍子都是夾壁墻,墻裏是梅花坑,玄刀高刀弩弓發箭,進了二門,到那東邊廳楊香武進去,一來是生朋友,不知來歷。周應龍又把楊香武讓至東客廳,也好講話。楊香武看那屋內東墻名人字畫,靠墻花梨條案,上擺爐瓶三設,頭前一張八仙桌,兩邊各有太師椅子,讓楊香武在南邊椅子上落座。周應龍問:“楊兄貴處哪裏人氏?”楊香武說:“我乃樂亭縣人,姓楊名香武,綽號人稱賽毛遂。”周應龍說:“聞名久矣,今幸相會,真乃三生之幸也。”楊香武把自己平生之事大概說了—遍,彼此講論武技。周應龍吩咐家人備酒,二人在配房吃酒談話。
楊香武見周應龍甚豪爽,心中說:我來此所爲九龍玉杯,救黃三哥全家滿門,我喝會子酒算怎麽,不免我用話探探他,看他是得了九龍玉杯無有,再作道理,想罷說:“大寨主,我有一事相求,千萬並駕莫阻。”周應龍聞聽,心中說:此人來的有詐。我生日他送來一份厚禮,想世上禮下于人,必有所求,不免我問他何事?說:“楊兄,只要我能爲的事,無有不成。大略必是咱們綠林中朋友,打子官司。在揚州一帶,蘇松常鎮,無論州縣衙門,我都可以辦理。還有一件,用綠林中人,要幾十位都有。”楊香武聽罷暗暗稱奇:“怨不得人說這個人愛交朋友,果然名不虛傳。他要真能把九龍玉杯交給我,我必要同黃三哥登門拜謝。”他想罷說:“聞聽臺駕得了一個九龍玉杯,可否送給我?要多少金銀,我如數奉上。”周應龍說:“別的物件均無不允,要說那九龍玉杯,乃是無價之寶,我留著作傳家之物品呢。”楊香武說:“實告訴你說吧,那九龍玉杯乃是國家之物,當今皇上心愛的物件。”楊香武就把丢九龍玉杯,拿黃三太賞限,找九龍玉杯,今日特爲此事而來,說了一遍,周應龍聞聽,勃然大怒,說:“你拿皇上來壓我,我周應龍豈是怕事之人?”不知楊香武盜九龍玉杯該當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周應龍聽了楊香武說那九龍玉杯是御用之物,他一陣冷笑,說:“楊兄,此言差矣!我周應龍豈是怕事的人!你既說是御用之物,你叫皇上發兵來要。九龍玉杯在我家中,我等著。我要怕事,也許我就交與皇上;就憑你三寸之舌,那可不成。我實告訴你說吧,我就是不遵王法,你嚇唬別人去吧!”
楊香武說:“周應龍,我方纔所說的話,句句是真。你既不給我,我也不要了。你小心點吧!我也不走,三日之內,要盜那九龍玉杯。若過了三日還盜不來,我就不姓楊了。我要失陪了,你小心點吧!”說著,站起身來,到了二門,飛身上房,竟自去了。把一個周應龍氣得三屍神暴跳,說:“氣死我也!”見楊香武走了,他即站起身來,出離東配房去了。
周應龍到了大廳,見了衆人,說:“衆位寨主,列位英雄,真豈有此理!來了一個姓楊的,他與我要那九龍玉杯。我想那九龍玉杯乃是無價之寶,我豈肯給他。我與他又無來往,非親非故。他說了幾句,竟說三天之內要盜我的九龍玉杯,真說大話!”就把楊香武所說的話又細說了一遍。衆綠林聞聽此話,也有說是英雄的,也有生氣的。內中王伯燕與劉世昌暗自點頭,甚是珮服。“那楊香武果然英雄,他要偷九龍玉杯,還要當面明說出來,叫他提防。”就聽那周應龍說:“衆位寨主,我今看他怎樣偷我這九龍玉杯。我自有主意。”說著自己徑奔後面。
那楊香武在房上,早已留神。只見那東邊是一所院落,皆是倉房;東房是封火簷;北邊有天溝,可以藏身。自己不敢往前走,聽李佩說過,內中有埋伏。奔至後邊,見下面燈燭輝耀,金翅大鵬周應龍在前,後跟著幾個童子,前面有引路的燈籠。楊香武暗中跟隨。
周應龍到了內院上房他妻子李翠雲的屋中,說:“賢妻,你快把九龍玉杯給我收藏起來,氣死我也!”李翠雲說:“今天乃是寨主千秋之日,爲何這樣想不開,怒氣不息,所因何故?”周應龍說:“賢妻有所不知,今日來了一個楊香武,他給我拜壽,提起那九龍玉杯,我說是無價之寶,他先要拿金銀買我的,後來又說大話嚇我,被我搶白他幾句,他一怒走了。臨走之時,他說三天之內,就要盜我那九龍玉杯。我今前來取那九龍玉杯。我有一條妙計:杯不離手,手不離杯,看他應該怎樣盜法?”李翠雲說:“那杯收得甚是嚴密,他如何盜得了去?依我說不必動怒。喒家這所宅院,外有埋伏,內有人把守,如鐵桶相似。”周應龍說:“賢妻,你哪裏知道我們綠林中的妙處:無論在哪裏,全皆盜得了去。今見此人器宇軒昂,言語不俗,他要無有驚天的藝業,也不敢說那胡言大話。你取杯來吧,我自有道理。”
李翠雲立刻從箱子內把九龍玉杯取出來,是用錦匣裝著。李翠雲開匣拿出來,遞與周應龍。周應龍拿到手中,往前邊大廳裏去了。卻不知楊香武暗中跟隨。
到了前廳,周應龍說:“四位賢弟!”那薛虎、魯豹、羅英、高俊四個人答言:“侍候兄長,有什麽事,請講。”周應龍說:“你四位在廳外站立,把住門首。前邊大門派蔡天化將門打開,多點門燈。外邊點上氣死風燈。東屋派白臉狼馬九,帶四十位綠林在那裏把守,西配房派青毛獅子吳太山帶四十位英雄把守。各人頭上都點上香火頭兒爲記,如沒有香火頭兒,就不是咱們的人,可以拿他,鳴鑼爲號。”他自己在大廳之內,點了幾盞燈,外邊照如白晝一般。周應龍是短衣襟,小打扮,把一對瓦面金裝鐧取來,自己對衆人說:“我練一趟,你等觀看。”自己就在桌案前頭施展開。那鐧法真正好看。怎見得?有詩爲證:
初手式雙龍擺尾,捎帶著孤樹盤根。托鞭掛印驚鬼神,暗藏毒蛇吐信。白猿反身獻果,換式巧認雙針。陰陽鐧上下分,藏龍訓子緊護身。夜叉探海誆敵將,換星摘斗取命追魂。
使動一遍,衆人無不喝綵。把一個花刀無羽箭賽李廣劉世昌與神偷王伯燕唬得暗暗著急,怕楊香武盜不了九龍玉杯去,還被獲遭擒。但二人又無一策可施。
再言賽毛遂楊香武在暗中看見周應龍杯不離手,手不離杯,練完了雙鐧,衆寇分爲四下埋伏,他在東邊椅子上坐著看書,雙鐧放在一邊,九龍玉杯就在眼前。薛虎等四個人,各執兵刃,在門首站立。楊香武急得渾身是汗,遍體生津,一點主意也沒有。看看天交五鼓,少時天色大亮。楊香武自己在天溝內安歇。幸喜八月天氣,一點不冷。睡醒之後,楊香武從兜囊內掏出炒米,吃了兩口,又把水壺掏出來,喝了兩口。好容易候至日落時候,急得他心如火焚。候至天晚,到了初更,嚮大廳一看,還是那個樣兒,不能下手。又是一夜,把個劉世昌、王伯燕二人急得了不得,又不能明說,也不知楊香武在哪裏。
到了三日晚上,那薛虎等四個人全都乏了。衆寇與家人一個個全皆埋怨說:“這些事本來是寨主多心神,憑咱們這個墻院,如何進得來人?我真困了。”那個說:“我真乏了。”面面相觀,並不甚留神。但又不能睡,怕周應龍怪下來。
周慶龍在廳房裏等了兩夜,並無動靜。越想越氣,說:“我無故地聽了姓楊的這兩句話,熬了我兩夜,並無音信。莫非他戲耍我,他不來了?今日再候他一夜,他如不來,我明日必要找他去,看他姓楊不姓楊。”自己想著生氣。那楊香武在暗中說不好,我要丢人。絕不該說那樣大話,落得這麽丢人。不想這麽一急,急出一個主意來,連忙往後去了。
周應龍瞪著眼看著九龍玉杯,正在這裏悶坐,忽聽前邊房上撲通一聲,美髯公金刀無敵說:“好小輩,往哪裏走!”那周應龍就知道是楊香武來了,于拿雙鐧竄至外面,大嚷一聲說:“楊香武,你哪裏走!”魯豹等四個盜寇把那個落下來的人用腳踩住,口中說:“拿住了!”周應龍拿起銅鑼,一連敲了幾下。四外衆寇各執兵刃,說“拿住了”,齊奔大廳。把王伯燕、劉世昌嚇了一跳,心中說楊香武要叫人拿住,性命休矣。大家用燈籠一照,卻是一捲被臥。周應龍猛然醒悟,說:“不好,這是楊香武用的詭計!”急忙進了大廳一看,那隻九龍玉杯竟自是不見了!
那些人把被臥捲打開一看,說:“他娘的,真喪氣,原來是赤身露體的一個死女人!”周應龍來至近前一看,說:“羞死我也!”抱起死屍,往後就走。衆寇不知這死屍是何人。書中交待,楊香武他在後院之內,把周應龍妻李翠雲用薰香薰過去,他用被捲好,找了一根長繩捆著,往下一扔。周應龍等只認著是楊香武落下地來,他往外打鑼,楊香武在後邊把窻戶下來,翻身進去,把那九龍玉杯得到手內,他飛身出去,上了東房。卻不敢往外走,怕有暗器埋伏,只候王伯燕、劉世昌他二人帶路,好出此虎穴龍潭。
再言劉世昌與王伯燕二人,見不是楊香武,卻是個女死屍,楊香武已把杯盜去,不由暗暗稱奇,說:“罷了,真有這樣英雄。我二人別在此久待了,去送楊寨主出此虎穴龍潭吧。”二人暗暗溜出大廳,不知楊香武在哪裏。正在著急,聽得聚義廳銅鑼一響。王伯燕說:“風緊,不知他在哪裏?”二人躊躇無計。此時天有三更,黑暗暗並無月色。忽聽東房上吱吱的哨子響。劉世昌說:“在東邊房上呢。”聽了多時,二人上房。楊香武說:“二位來了?”劉世昌說:“來了。”“既然如是,你我走吧!”王伯燕把暗號告訴楊香武,每個人頭上都有一個香火頭兒爲記。
三人正要往外走,忽聽見周應龍在大廳之上,把鑼打得山響,說:“列位寨主,大家上房,分四路追趕!哪路追上,給我送信來。好個萬惡的楊香武,把我的妻給薰過去了,赤身露體,羞辱于我。我必要報仇!盜我的九龍玉杯,我倒不惱,大不該傷我的家眷。衆位英雄,助我一膀之力,務要把他拿住!”衆寇答應。他徒弟蔡天化說:“師父不用著急,諒他也逃走不了。你我追上前去!”衆寇分四路追下去了。
卻說楊香武與王伯燕、劉世昌三個人,到了一處。劉世昌說:“他家這所院落,是按八卦太極圖所造。咱們奔東南出門,可以出去。”三個人施展飛簷走壁之能,竄出墻外。天已東方發亮。
正在這時忽見對面來了一夥人,把三個人嚇了一跳。擡頭一看,原來是飛鏢黃三太與猴兒李佩、濮大勇、武萬年、賀兆熊、褚彪、蔡慶、紅旗李煜、鳳凰張七等七八十位英雄趕到。
原來自劉世昌、王伯燕、楊香武等去後,季全說:“衆位不可在家中等候,還是到揚州,作爲接應方好。”黃三太同衆人說:“此話有理。”大衆趕到避俠莊,找到店內,遇見猴兒李佩,說是楊香武去了三天,並無音信。黃三太等不能放心,暗中探聽消息。忽聽裏邊鑼聲響亮,知道動了手啦。
一見劉、王、楊三人出來,黃三太說:“大事如何?”楊香武說:“九龍五杯已然到我的手內。你我且回到店再講,這裏不便說話。”黃三太見天已明亮,說:“快走吧!”季全說:“不要忙,我有一個主意。須得一位英雄,在這座樹林內等候周應龍。他若來時,用話激他幾句,把他帶到店內,咱們在那裏等他。黃三叔見他之時,把咱的一往之事,細說一遍。他如是朋友,免傷和氣,咱們玉杯已得在手,過日再謝他。他如不懂交情,那時若要變臉,咱與他分個上下。”濮大勇說:“既然這麽說,我在這裏等候。水從源流樹從根,禍皆由我而起,還須我來。你們先回店歇息,我把他引了去就是。”忽聽有人說:“我在此幫助你。”黃三太回頭一看,是神彈弓李公然,乃是鐵掌方飛的大徒弟,排行第五。此人二十二歲,武藝精通。又聽有人說:“我也在此幫助你二位。”衆人一看,一個是十八九歲的人,身穿青衣,乃是鳳凰張七的大徒弟,賽時遷朱光祖。黃三太說:“你三人在此甚好,我等回店去了。”
朱光祖說:“李五兄,你在樹林內埋伏,我在這座七聖祠房上,濮爺你在大道之上。如周應龍來時,你只同他戰個兩三合,往下敗來,咱們如此行事。”三人方安排已定,忽聽莊內一片聲喧,周應龍帶著人追下來了。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朱光祖、李公然、濮大勇三個人,在大路上樹林裏埋伏,等候周應龍。忽聽那莊內鑼聲連響一陣。書中交待,那周應龍把他妻李氏抱至後院,然後回到前廳,吩咐衆人在各處找尋。上房各處黑暗之處都點上燈籠,鬧了一個人煩馬倦,並不見盜九龍玉杯的人。周應龍見天色大亮,後邊僕婦來報,說大嬭嬭蘇醒過來。周應龍說:“好好的伺候她。”僕婦答應下去。周應龍站在大廳,把雙鐧一抱,說:“好一個姓楊的,哪裏是來盜九龍玉杯,分明來是作踐我!從此有你無我!我二人世不兩立!”連聲命令青毛獅子吳太山,“你往北追趕!至十里之外,追不上就回來,你要追上,派人給我送信來。你再帶二十位人去。”吳太山隨帶了二十位綠林,追下去了。又派蔡天化帶二十位綠林,往東追下去。又派大斧將賽咬金樊成、赤髮靈官馬道青、賽瘟神戴成三個人,帶二十位綠林往西追去。這裏家中派神彈子、火龍駒戴勝其、坐山雕周應虎,在家中帶四十位綠林各處尋找。然後自己帶著金刀無敵薛虎、小溫侯銀戟將魯豹、俏郎君賽潘安羅英、玉麒麟神刀太保高俊這四位同四五十位綠林,有閃電手高奎永、躲輪回孟不明、白臉狼馬九、笑話崔三、軋油墩李四、一本帳何苦來、假姥姥秋四虎等往南方追趕。
衆人出了大門,見面前邊有一箭之地,面嚮北站著一個人,年約五旬以外,黑臉膛,短打扮,身穿青褂,足蹬青布快靴,手擎鬼頭刀。周應龍看罷,大喝:“呔!對面你是何人?快通姓名!”濮大勇見來了一夥人,知是周應龍,帶有四五十位餘黨。自己不敢怠慢,說:“對面來的衆小子!要問我?我是久在江湖綠林爲生,專劫京商客旅。走到此處,腰中無有路費,聽說這避俠莊有一個姓周的,名叫周應龍,他家廣有金銀,我來與他借些路費。”周應龍聞聽,心中說,這小子是一個新上跳板的夥計,不知深淺。他真是太歲頭上動土。周應龍說:“小輩,你也不知這周寨主是何許人也。他乃水旱兩路的英雄,坐地分賍的寨主。你要找他借金銀,須用一個晚生帖兒,前去拜望于他。他要喜懽與你比試武藝,你要是武藝精通還可,你要是平常之輩,怕你性命不保!”濮大勇聽罷,說:“我更要與他借些金銀!他要是老實莊民還可以饒他,要是個腦兒賽的,我要借不了來,豈不叫江湖的朋友辱駡于我!依我之見,你走你的,不必管我!”周應龍說:“好小輩,我就是周應龍,依你便怎樣?分明你是那楊香武的一黨,前來混帳!我將你拿住,嚴刑拷問于你!”
只聽後邊薛虎一聲大嚷說:“大寨主,閃在一旁,我去擒他!”一把金背刀直奔濮大勇,掄刀就剁。大勇急忙一閃,舉刀相迎。二人戰了有幾個照面。薛虎雖然驍勇,卻不是濮大勇的對手,只纍得渾身是汗,遍體生津。周應龍心中不悅,怕輸了弱他的名望,忙掏出那鏈子錘照定那濮大勇一下,正撾在左膀之上,望回一帶,濮大勇腳立不住,翻身栽于平地,頓時被人拿住。周應龍說:“捆著。薛、魯二位賢弟,把他送在家中,吊在空房之內,候我拿住盜杯的人,再爲發落!”魯豹、薛虎二人即時把濮大勇捆上,送歸莊內去了。
周應龍說:“衆位賢弟,我想楊香武一個人也不能把九龍玉杯盜去,必然人多,還有內應。回頭讅問姓濮的,便知分曉。”
說完,帶著衆人往南走了有十數步,忽聽從房上跳下一人,年有十八九歲,手擎架鋼斧,威風凜凜。周應龍問:“來者何人?”朱光祖說:“我是行路的,你管我做什麽呢?”周應龍說:“行路有從房上走的嗎?”朱光祖說:“我身子輕,走高了腳啦。實告訴你吧,我是綠林英雄,等我們夥計去借銀兩去了,我在房上望望他。”周應龍聽罷:“你們全是一黨,我拿住你,與那姓濮的一同拷問!”把雙鐧往下就打,朱光祖用斧相迎。二人戰了幾個照面,朱光祖知道濮大勇被他擒去,不敢戀戰,飛身上房,竟自去了。周應龍說:“哪裏走。”也上房追趕下去。
羅英、高俊這兩個人方往前跟了兩步,高俊“哎喲”了一聲,栽于就地,不省人事。羅英站住說:“怎麽啦?”高俊緩了半個時辰,說:“我中了暗器了。”羅英一回頭,也被一彈子打在手上,“哎喲”一聲,說:“了不得,不好!”衆多賊人從東邊繞過去,進了北村口,看見周應龍追下那人去了。羅英、高俊二人帶傷回莊調人去了。那神彈子李五他也繞道回店。不提。
且說朱光祖被周應龍追下來,他破口大駡說:“小輩,你來!我將你帶到一個地方去,自有道理。否則你也不知我的厲害!我姓朱名光祖,綽號人稱賽時遷。我的師傅,名叫鳳凰張七。我等前來找你,要那九龍玉杯。只因爲有一位朋友被此杯所害。此人住浙江紹興府望江崗聚傑村,姓黃名三太,綽號南霸天,飛鏢無敵。你跟來開開眼,會會江湖賓朋!”周應龍聽了,說:“小輩,你不要逞能!我要叫你走了,誓不爲人!”朱光祖引他至店門首,說:“小子,你敢進店嗎?店內有天下英雄,全皆在此!諒你一個井底之蛙,也未必敢進店!”周應龍說:“小輩你把他們叫出來,我倒見見!這個黃三太,我雖然聞名,未曾見面。”
朱光祖進店,到了上房,見黃三太等正然講話。衆人正問楊香武,如何盜九龍玉杯,怎樣得手,前文見過,不必重敘。楊香武就把所行之事對衆人說明。劉世昌說:“咱們不可久呆。周應龍人多勢衆,有幾百綠林中人,恐怕寡不敵衆。”正說著,朱光祖進來了,說:“不好,濮大勇被周應龍拿住。”李公然也從外邊進來,說外邊周應龍追下來了,在門首等候。忽見小二進來,說:“楊爺,快些出去吧。周爺堵著門首駡呢,別連纍我們店家。”衆人聽罷,黃三太說:“楊賢弟,你們先歇息歇息,我會會此人。”帶著鐵旗桿蔡廣等六七十位英雄,來至門首。
往對面一看,那周應龍年有三旬以外,生得氣度凜凜,面如紫玉,環眉大眼,精神百倍。身穿月白綢子小夾襖,青中衣,庫灰縐綢夾套褲,足蹬青緞子快靴,腰繫絲縧,手擎雙鐧,分量重有二十四斤,在懷中一抱。黃三太看罷,心中說果然英雄氣魄。那金翅大鵬周應龍又稱獨霸天,他是足智多謀。俗語說的好,光棍眼中揉不進砂子去。他見從內出來,有五六十位,都是短打扮,各抱兵刃,高高矮矮都是英雄豪傑氣魄。頭前領頭那位,年過花甲以外,面如古月,鶴髮童顏,身穿藍寧綢小夾襖,青綢子夾褲,青套褲,白襪青緞子雙臉鞋,懷抱金背刀。
看罷,周應龍說:“來的老者莫非是黃三太嗎?”黃三太說:“是也。你就是周應龍嗎?來此何幹?”周應龍微微冷笑,說:“黃三太,你使人來盜九龍玉杯作踐我!快把姓楊的獻出來,萬事皆休。如若不然,你等休想逃走!”
黃三太聽他之言,哈哈大笑,說:“你真是坐井觀天,癡兒說夢,衹知有己,不知有人!老夫自幼闖江湖,獨霸爲首,還不敢小視天下之人。你看這衆位,我的朋友,都是水旱兩路的大頭目,哪個不知?”
正說著,忽聽正北人馬呐喊,一百多名綠林人,頭前走著,是神彈子火龍駒戴勝其,乃是黃三太的師弟。此人會打毒藥鏢、會使彈弓,兩般暗器,厲害無比。毒藥鏢打著人,三天準死,非用他師傅神鏢勝英的五福化毒散、八寶拔毒膏纔能解救。當年黃三太與戴勝其二人,都在宣化府跟著勝家神鏢勝英學藝,各練了一身好武藝。爲何他幫助周應龍這邊,不助他師兄黃三太呢?還有一段隱情:戴勝其有一個妹妹,名叫戴賽花,長得也好,一身好武藝,給了周應龍胞弟周應虎,後佔普球山。他有一個姪兒,叫賽瘟神戴成,又是周應龍的徒弟。戴勝其爲人不正,專愛採花,故此黃三太不與他來往。今日他在家中各處尋找盜九龍五杯的人,忽見美髯公金刀無敵薛虎,小溫侯銀戟將魯豹二人,拿住一個人來,說是盜九龍玉杯的楊香武的餘黨,把他吊在空房之內。後來俏郎君賽潘安羅英,玉麒麟神刀太保高俊二人中了彈子回來說:“姓楊的人不少,把我手用彈弓打了,大寨主追下去啦。”戴勝其心中一動,說:“使彈弓,江湖上就讓我爲第一,這是哪路的?”正想著,外面那東北西三路的人,全回來說,無有追上。戴勝其把方纔聽說之事說了一遍。青毛獅子吳太山、大斧將賽咬金樊成、赤髮靈官馬道青、賽瘟神戴成、蔡天化等,率領這一百多名盜寇,追至避俠莊南頭路西店門首,見大寨主與手下二十多名綠林,全在那裏講話。
蔡天化對店夥計說:“好小輩,你這店內住著盜杯之人,咱們拿住姓楊的,放火燒店,拆你的房!”嚇得店中夥計戰戰兢兢。
周應龍見他的人全來了,心中甚爲喜悅,說:“黃三太,你有何能,敢到避俠莊來?我與你比試三合!”黃三太聽罷,方要過去,忽聽身後一人說:“有事弟子服其勞,殺鷄焉用宰牛刀?不用師父生氣,我把他拿住就完事了!”黃三太見是徒弟魚鷹子何路通,心中甚喜,說:“你闖練闖練也好,不枉我收了個徒弟。”何路通手拿勾連拐,直奔周應龍。那周應龍背後一人說:“你那小輩不必逞能,我來!”衆人一看,是蔡天化。周應龍說:“徒弟,你只管去。”蔡天化手提雙鐧,不知怎樣戰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那何路通正在血氣方剛之際,勾連拐又純熟,與蔡天化二人動手,打有數十回合,不分上下。神眼季全把猴兒李佩拉在一邊,說:“李老叔,如今濮爺被擒,我想周應龍回去,他的性命難保。那些賊盜,全在這裏,我又怕寡不敵衆。依我之見,必須如此如此。”李佩點頭,與劉世昌、賀兆熊、武萬年三位,計議妥當,即刻起身去了不提。
卻說周應龍見蔡天化不能取勝,便親自上陣,要與黃三太一戰。黃三太見周應龍不依不饒,就說:“周寨主,我此來,不是偷你無價之寶。這乃是御用之物,我的朋友楊香武,從暢春園內盜出來的。萬歲爺傳旨拿我。因爲我在北海子大紅門救駕,鏢打猛虎,賞了我一件黃馬褂。萬歲爺知道我是綠林中人,把我交刑部讅問。幸而遇見恩官杜榮,遞了一個保本折片,賞給我兩個月限找杯。如無此杯,我身家性命不保。故此這纔訪問那九龍玉杯的下落,不料就在寨主手內。先求楊香武與你上壽,求要此玉杯,你再三不給,今已將杯盜來,你焉能拿得回去?即便你倚著人多爲勝,我也要據實稟告地方官,那時官兵豈不來拿你,兵困避俠莊?”
周應龍聽罷,一陣冷笑,說:“黃三太,你不必拿著皇上嚇唬我!我周應龍乃是堂堂正正奇男子,烈烈轟轟大丈夫,你自管調官兵來,我也不怕!我先結果你的性命再說吧!”把雙鐧照定黃三太就是一鐧,黃三太用刀相迎。兩個人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材。黃三太不減當年的威風,周應龍正當中年,身強力壯,雙鐧如飛,黃三太的刀法純熟,二人殺在一處。這邊飛天豹武七韃子,與白馬李七侯二人,見那黃三太真是亞賽當年的黃漢升。那周應龍一邊動著手,一邊暗爲稱奇,心中說這黃三太名不虛傳,這大年歲,尚且刀法純熟,我須要留神。那黃三太想用暗器打他,卻不能掏出暗器,因爲沒有那個工夫。
二人正在奮武揚威之際,忽聽北邊一片聲喧,有一個家人來報,說:“周寨主,大事不好了!家中去了幾個強盜,把濮大勇救去,放火燒了住宅!”周應龍聽見,說聲不好,連忙帶衆人回家救火。黃三太也不追趕,算完店帳,帶衆人火速奔紹興府歸去。
行有五六里地,衆人見賽李廣花刀無羽箭劉世昌與季全、猴兒李佩、王伯燕、蔡廣等四個人,與濮大勇正在前邊等候。黃三太說:“你們幾位哪裏去了?”季全說:“我怕你與他戰長了,不能取勝,我同那兒位,到了周宅,對家人說,奉寨主之命,要濮大勇。我等進去,把濮爺從空房內救下來,立時放火燒了他的房屋。我等料想他的家人必去送信,他必回家救火,你等方好回來。”黃三太說:“此計大妙!”衆英雄回歸紹興府不提。
黃三太款待衆英雄,蔡廣說:“你等先往衙門去掛號投案,我邀幾位先往,在京中等你。我們先告辭。”
黃三太送走衆人,只留武成、白馬李七侯、何瑞生、湯夢龍等,與黃三太到了紹興府衙門投案。知府訊問口供,遂起了一套文書,本府派了一位委員,護送七位英雄,順大路進京。曉行夜宿,饑餐渴飲。那一日到了京都,在前門外西河沿店內住下。武七韃子、湯夢龍各自歸家。李七侯到了彭公住宅。彭公已陞了刑部侍郎。次日,委員帶領黃三太、楊香武二人,至刑部投文,季全跟隨在後。司務廳將文書收下,立時將差事收了。委員領了回文回去不表。
刑部堂官題奏皇上,楊香武盜九龍玉杯之事,現將杯呈上,候旨發落。這幾日黃三太、楊香武在刑部有彭大人那裏照應,白馬李七侯、武七韃子時常來看望,靜候旨意。那日上諭下:朕因失去九龍玉杯,遣黃三太找回,不想竟有這樣出乎其類之人。著刑部右侍郎彭朋,著領暢春園,朕親見盜杯之人。
這日,彭公奉旨到刑部提出黃三太與楊香武,帶奔海甸見駕。外邊早有飛天豹武七韃子給僱了一輛車。李七侯跟隨彭公坐著車,前護後擁,出了西直門,順石頭道,到了海甸。彭公的公館是關帝廟,這裏常有差事,彭公就住廟內。彭公爲人忠正,辦事勤明,自得刑部右侍郎,真是秉公辦事,清除弊端,遇有疑難之案,必要親提訊問。閤署官吏,不敢徇私。每逢上海甸,有差事必往關帝廟,廟內和尚覺修,也是清高之人。今日到了廟內,早有自己的內廝把西院都安置好了。
彭公到了上房,黃三太等在西房。彭公吃了茶,賞了黃三太、楊香武二人一桌酒席,派了白馬李七侯陪著,下有季全,共四個人,談了一會閒話。黃三太說:“這次見駕,不知吉凶,賢弟你不可遠去,暗助我一膀之力。”李七侯說:“兄長有用弟之處,萬死不辭!”吃完了飯,彭福進來,說:“大人請二位壯士到上房有話說。”
黃三太與楊香武站起身來說:“不知什麽事?”彭福說不知。二人跟著管家到了上房,彭公穿著便服,說:“二位壯士,請坐。”楊香武說:“大人在此,草民天膽不敢與大人同坐。”彭公說:“二位壯士不必謙讓,恭敬不如從命。我有囑咐你二人的話。”二人聞聽大人之言,下邊落座。彭公把見皇上行禮的儀注告訴二人一遍,還說:“你二人不必害怕。當今萬歲乃仁慈之主,如堯似舜。只要你二人照實話說。”二人答應,又回歸房中睡覺。
次日五鼓起來,彭公至大宮門,先伺候皇上辦事。黃三太、楊香武跟隨。季全與李七侯暗中緊跟著。紅日東昇之時,彭公出來,帶著黃三太與楊香武進去。到了安樂亭,見文武官員不少。二人跪于就地,口稱:“萬歲萬萬歲,草民黃三太、楊香武叩見。”行了三跪九叩之禮,康熙老佛爺看見黃三太與楊香武都年過花甲,但精神百倍,神清氣爽。
康熙爺開金口說:“楊香武,你把盜杯與找杯之事,細說朕聽。”楊香武說:“遵旨。”口稱:“萬歲,草民原籍樂亭縣人氏,名楊香武。只因來京看望朋友,聽人說黃三太在北海子大紅門救駕,鏢打猛虎,萬歲爺賞了他一件八寶黃龍團馬褂。草民一時斗膽,心想他也是一個人,我也是一個人,怎服他一人鰲裏奪尊?故此那日,夜入御花園,正遇萬歲爺在暢春園閣,夜間飲筵。我暗藏在寶座下,候至萬歲爺觀看八駿馬圖的時候,我暗自盜去。實指望到紹興府,見了黃三太,提說此事。走至茂州,住在店內,被一個盜寇神偷王伯燕偷去。我就無心上紹興府去。我回來家中,後來季全又下帖請我赴羣雄會..”康熙老佛爺聽到這裏,心中不悅,心想不怪王希奏說丢杯全由海子紅門所起,那時要把黃三太殺了,焉有此事?他又在家中設立英雄會,招天下的響馬,這兩個人全留不得,必須全把他等斬首號令,以絕後患。”皇上正想著,聽楊香武又說:“不想後來此杯落在那避俠莊內,有一個水旱兩路的大響馬,名叫金翅大鵬周應龍。他家那所宅院,八百餘間,窩居水旱兩路的響馬。他家外墻是夾壁墻,墻裏是埋伏。賍坑、淨坑、梅花坑、立刀、窩刀、弩弓、藥箭,就是肋下生雙翅,也飛不進那座分賍聚義廳。草民知道他那日壽誕之辰,我備了一份壽禮,往他家上壽。他把我迎接進去。我既進了周宅的內院,脫過幾道埋伏,那玉杯就算到我手內。我先嚮他要九龍玉杯,他不給我;後來我一惱,說:‘姓周的,你防備點吧,三天之內,我必要盜你的九龍玉杯。’我飛身上房,是他不提防。我在暗處偷看。那周應龍他先到後面,把玉杯拿在手中。他在聚義廳一坐,外邊有四個盜寇相陪,各執兵刃,明燈蠟燭,外有水旱兩路二百多名盜寇,在各處尋查,房上也有人,房下也有人。只熬了二天之內,我用薰香把周應龍之妻薰過去,從房上扔下來,趁勢就把九龍玉杯盜在我手中。我回歸店內,周應龍帶領水旱盜寇要與我決一死戰。我等在店裏與他動手,暗中派人把他的住宅放火燒了一個片瓦不存。我等回歸紹興府,衆人各自歸家,我來至京都,同黃三太前來領罪。”
康熙老佛爺細聽,說:“世上竟有這等事。旨意下:諭揚州府知府查抄避俠莊,拿獲盜寇周應龍等,就地正法,勿容一名漏網。”心中說再把黃三太、楊香武殺了,以免後患。方要傳旨,只見大學士王中堂見駕,跪倒,口稱:“萬歲,臣見駕。”聖上問:“卿家平身。此二人應該如何發落?”王希連忙說:“論王法,理應把他二人斬首號令。無奈萬歲降過恩旨。今可把他二人永遠充軍。”話言未了,只見達木蘇王爺口呼:“萬歲!楊香武妄奏不實!他說周應龍那樣嚴密,他如何盜得去啦?萬歲把杯賞給我,我帶回花園,他如今夜盜去,此事皆真,萬歲開天地之恩把他釋放;他要盜不了去,二罪歸一,有欺君上奏之罪,求萬歲降旨,把他二人全皆斬首!”
康熙老佛爺乃仁慈之主,聽達木蘇王所奏,問楊香武:“你敢去麽?”楊香武說:“草民斗膽,只要告訴我在什麽地方,我不等鷄叫,準能把杯盜來。”達木蘇王說:“我的花園就在這座園的正北,今夜在玩花樓內飲酒等你,看你怎樣盜去。”康熙乃仁聖之主,吩咐彭朋不準看管他二人,任他去盜杯去。皇上這也是知他不能盜了那玉杯,無非不叫人看管他。他盜不了杯,怕見駕問罪,還不逃走麽?那仁聖帝主如堯似舜,心似秦鏡。又派王希做兼看之人,與達木蘇王領九龍玉杯。那大府宮官魏珠早把杯匣從裏邊拿出來,交與達木蘇王。這杯是刑部提奏之時,就奏呈皇上了。聖上龍袍一擺,回歸后宮。不知楊香武如何盜九龍玉杯,且看下回書中分解。
話說楊香武與黃三太二人,跟彭公出離了宮門,天有巳正。回歸關帝廟內,楊香武派季全去找飛天豹武七韃子來商量大事。季全出離關帝廟,見對面是一條大街,順大路正往前走,忽聽前面說:“閒人閃開,馬來了!”季全見是武成,帶著四個跟人,還同一位三旬來紫面的人,穿青皂褂。季全說:“二位往哪裏去。我奉楊五叔之命,正要請你老人家去。”武成說:“我也不放心,就同這位張爺到此打聽消息,不知吉凶如何,是怎麽樣呢?”季全說:“請跟我到廟裏就知道了。”
三個人到了關帝廟,賽毛遂迎接到門首,武成下馬,說:“張賢弟,過來見見。”楊香武一看,原來是鷄鳴五鼓張德勝,乃是東平州人氏,會學各種鳥哨,練得一身好武藝,有飛簷走壁之能。楊香武說:“請內裏講話,你或許還不認識神眼季全。”張德勝說:“不認識。”楊香武說:“這就是跟著南霸天飛鏢黃三太大哥的神眼季全,你二位要彼此照應。”季全說:“張寨主,我是久仰大名,今日相會,也是三生之幸。”二人見禮已畢,來至西院禪堂。黃三太看見說:“武賢弟清坐。張賢弟少見啦?”張德勝說:“三哥好哇?”彼此見禮。
武成說:“三哥,我在王爺臺前告了兩個月的假,老沒有當差,我也不放心。你二位見駕是何如,我好到圈子裏消假,給王爺請安。”楊香武說:“甚好。”自己就把見駕奉旨盜九龍玉杯原故說了一遍。武成說:“此事不好,老王爺一生服軟不服硬,膂力過人。還有哪位大人去?”楊香武說:“王希中堂。此時可恨人少,要再有幾位纔好。”忽見手下人來報,說今有濮大勇、武萬年、賀兆熊、張茂隆、蔡廣帶著徒弟朱光祖、萬君兆七位前來。楊香武甚爲喜悅。張德勝說:“楊五哥,少時還有金銀獸陳應太、錦毛虎張秉成、左喪門孫開太、烏雲豹李世雄。他們四位與我一同進的京。說探聽黃、楊二位兄臺的官司,可以派人前去找去。”正說著,外邊來報,說陳、張、孫、李四位前來拜訪。楊香武說:“請進來!”
大家吃酒,楊香武把今日盜杯之事與衆人說知,衆人各吃一驚,怕賽毛遂不能盜取此杯。楊爺說:“請衆位助我一膀之力。”大家說:“有用我等之處,萬死不辭!”楊香武說:“朱光祖、萬君兆,我把薰香給你二人,一直去到達木蘇王的花園之內,單找更夫所住之房,用薰香把更夫薰過去。你二人得了梆鑼,可就在未曾定更之時,先定更,少時就打二更,連著三更、四更,聽見鷄叫,你二人就交亮更鑼,跳出花園,回歸廟內,算你二人頭一功。”二人點頭。又回頭說:“武賢弟,你是王府二等侍衛,又帶管家,今先到花園去,必見王爺請安,就見同伴夥友,老在門上等候。候王中堂來時,叫賀、武、濮三位,與張茂隆、蔡廣假扮跟官之人,個個背著包袱帽盒,混進在人叢中,鬧一個龍蛇混雜。如到門首之時,武賢弟,你就先與他五位親熱,好叫王爺疑是中堂這邊的人,中堂這邊人疑是王爺的人。至晚必在玩花樓飲酒。那兩家人,誰不去看熱鬧?你等齊集樓下,暗助我,就可成功。”五個人答應下去。又回頭叫白馬李七侯,帶著那陳應太、張秉成、孫開太、李世雄四個人,暗進花園,見機接應。五個人答應。又喚季全,換了一身衣服,預備吐痰盒、太子袋、煙荷包,在季全耳邊說,“如此如此,可以成功。”季全自己改扮去了。武成又說:“都要預備齊了纔好呢。”楊香武又叫張德勝說:“張賢弟,我今盜杯,全在你的身上,須暗助我一膀之力。你今夜施展飛簷走壁之能,到了王爺的花園,天到三更,你在北邊學鷄叫,再往南邊叫幾聲,然後引得鷄聲全叫。你往樓上找愚兄去。我要把杯盜在手內。你就跟我在房上。我跟王爺說話,他必疑鷄叫了。你可再學一聲,叫他知道是我一個人,真假莫辨。然後大家回歸關帝廟內,從墻上進廟,不可發聲。”張德勝答應去了。
再言武七韃子站起來,帶從人告辭說:“我到花園之內,少時再見。”衆人說:“不送了。”他帶人到了花園內。此時達木蘇王正在紫霞閣派四個人把那玉杯收好,家人來報,說外邊有武成假滿請安。王爺最喜懽他,吩咐帶進來。武七韃子到了紫霞閣之內,與王爺叩頭。達木蘇王說:“武成,你還伶俐些。今日派你在門上,多加小心,防備盜杯的人,不許閒人出入。”武成答應出去。王爺說:“今日他要真能把杯盜去,我必面奏皇上,赦他等無罪,我還要賞他些金銀;他如不能盜去,那時間奏明聖上,全把他等結果性命,一個不留!古來能人有幾個,除了梁山水滸上的時遷,還有何人?這夥毛賊,他如何比得了時遷呢?”
王爺正在說話,家人來報,說王中堂來拜。王爺吩咐:“請這裏來!”差官出去,立時把王中堂請進來,達木蘇王降階相迎,說:“老中堂貴駕來臨,未曾遠迎,多有失迎。”王希說:“臣來到大王爺花園,一來請安,二來看那夥人今夜如何盜杯。”達木蘇王說:“那是小事,你我先喝酒談談心。我是久有此心,要請你,總未得其便。”言罷家人擺上酒宴。二人飲了多時,達木蘇王吩咐:“在玩花樓上,點上燈燭,重預備酒筵,我二人去到那裏飲酒去。”家人吩咐,少時回話,說:“回稟王爺得知,均已齊備。”王爺與中堂二人,就到了後邊,天至日落,萬花放香,裏邊真是好看。
達木蘇王與中堂到了玩花樓上面,把樓窻早已開開,萬花皆在眼前。只見樓臺殿閣,花卉鳥獸,令人可嘆,真是另有一番勝境。王中堂見那樓內是五間,靠北邊墻是花梨條案,上擺古玩。墻上名人字畫,畫的是大富貴亦壽考,牡丹鮮艷無比。兩邊各有一條對聯,寫的是:
司馬文章元亮酒,右軍書法少陵詩。
案前八仙桌子兩邊,各有太師椅子一把。達木蘇王與王中堂分賓主落座,吩咐家人:“去到書房之內,把那九龍玉杯取來,放在桌上。”那本府家人早把九龍玉杯取來,放在王爺的面前。王中堂打開錦匣一看,果然是精巧玲瓏,上有九條龍,王中堂贊賞不一。
那兩府的家人,齊集玩花樓下,都要瞧看這個熱鬧。武七韃子見那張茂隆與濮大勇、武萬年、賀兆熊、蔡廣五個人,到了門首,武七韃子接了進來,把馬拴上,見了本府中的人,說他五人是王中堂那邊的人。說:“來了嗎?你們跟中堂有差事?”他五人也說是。見王中堂那邊的人,就說五人是本府的人。說話間都給他五人分清了。王爺花園,人員紛多,也無人盤查,鬧得分不出皂白來了。賊與本府之人,對坐在一處講話。
武七韃子正在應酬那些人,忽見季全前來,穿的是新衣帽,手拿吐痰盒與煙袋荷包,把武七韃子拉在一邊,說如此如此。武成把他們帶到樓下,說:“衆位,閃開道兒!”他到了王爺面前,請了安,說:“王爺在上,與中堂在此飲酒。這樓下這些人難辨是哪府的人。恐其賊人生智,混在人羣之中,暗中觀看,多有不便。依奴才之見,派幾個精明細巧之人,都要年力精壯,可以辦事的,伺候爺,方好看守那玉杯。”達木蘇王聽了,心中甚爲喜悅,說:“就派你找四名太監來。”
武成出去,不多時,帶著四個太監,其中就有季全跟進來,在此伺候王爺。那達木蘇王又告訴武成去把那些人全趕下去。武成至樓外,說:“王爺有諭,閒雜人等,非傳喚不得在此偷看探事。急速退下,如有人不遵,立即送下!”那些人全都下去了。天已黃昏之時,不見衆人動靜。季全在樓上伺候,達木蘇王看他那樣,疑是跟王中堂來的。王中堂見他這樣伺候,又是跟四名太監上來的,疑是本府派來的,也不好問。
且說朱光祖與萬君兆二人,至黃昏之時,偷進了達木蘇王的花園,各處尋找更夫。忽聽西邊梆子響,方纔起更。二人順著聲音找去,見西房三間,外邊一人手拿梆子只打,屋內燭光閃明。萬君兆一直進到房屋之內,見有三個人在那裏喝酒呢,共四個更夫。外邊去一個打梆子的,屋中衹有三人。萬君兆早已聞上解藥,伸手拿薰香,說:“我點個火吧!”三個更夫疑是跟王中堂來的,知道生人也進不來。三個人連忙讓座,說:“請坐吧,點火吃煙啦?”萬君兆說:“是給別人點著火。”他又與那三個人說話,不多時外邊那個人也進來坐下,覺得頭迷眼昏,不一會四個更夫就栽于平地。朱光祖與萬君兆立時拿起梆子來,二人打起更來。
再說賽毛遂楊香武與左銅錘鷄鳴五鼓張德勝兩個人到了黃昏的時候,來到達木蘇王的花園內,二人分手。楊香武施展飛簷走壁之能,到了玩花樓上,望各處一看,但只見樓窻大開,裏面明燈蠟燭。王爺與中堂對面飲酒,那隻九龍玉杯,就放在面前。楊香武與季全定好的,只要季全一拍窻戶,就進去盜杯。楊香武伏在窻下。那樓上樓下無人照應。在這花園裏,那假充跟班的張七、賀兆熊等,在外邊花廳內,與衆人說:“衆位別到樓上去。倘若是丢了玉杯,那時王爺必說是咱們與賊通氣,那可不好。依我之見,別找禍。輕者打一頓鞭子,重者送官治罪!”賀兆熊與張茂隆這幾句話,只說得那兩府的人無一個敢去到樓上去。
再說王爺談話,與中堂吃酒,不知不覺,聽的外面已交四更天。達木蘇王爺勃然大怒,說:“中堂,你看那些毛賊,說了些狂言大話,到如今,連一點動作也未有。大概他等不能把杯盜去,少時天色大亮之時,我去面君,連黃三太與楊香武一並結果他的性命,號令市上,以絕後患。”王中堂還未答言,忽聽得正北鷄叫,王爺說:“無能爲了!他說鷄叫盜去,不算爲能;現時鷄已叫了。”王中堂說:“他等也是狂言,如何能盜得了去。我同王爺明日見駕,必啟奏當今,重處他等。”
季全見王爺也懈怠了,又聽正北鷄叫,少時梆子五下,達木蘇王說:“天已亮了,無事了。”季全趁此之際,先給楊香武送信,拍了窻戶一下,然後他至王爺的面前,伸手一拉王爺的袍袖,連拉了幾下,他往樓下就走。王爺不知何事,連中堂齊往樓下觀看。楊香武即將杯盜在手內。如何盜法,即在下回書中分解。
話說那楊香武聽窻戶一響,知道大事要成。往裏偷看,見季全拍子一下窻戶,走至神力王的跟前,連拉了袍子幾下。王爺不知何事,季全往東邊樓門一站,又嚮王爺一擺手,他下樓去了。神力王同王大人四太監望樓門東邊一望,不知何事。這幾個人,只顧往東邊樓門一瞧,忽聽外邊高聲說:“王爺,此杯已到草民的手內!”
神力王方纔嚇了一跳,又聽外邊說話,一扭頭,見桌兒上不見玉杯。神力王說:“不成!你雖說盜了此杯去,天已亮了。”楊香武高聲回說:“小民之罪,多有驚動。請王爺聽,這鷄叫是假的。我再叫兩聲!”又叫了兩聲鷄打鳴,說:“王爺請瞧瞧表。”神力王低頭瞧表,正十二點鐘。神力王說:“叫外邊人嚴察,方纔跑的人哪裏去了?”
外邊衆多家人,正在那裏坐定,一個個說:“今日鷄叫得早哇!”忽見從樓上跳下一人,往外去了,少時不見蹤影,把大家嚇了一跳。那樓上王爺叫人,這一夥人至樓上,聽說玉杯被人盜了去。神力王問四個內監:“方纔這個少年之人姓甚麽?”四個太監齊聲說:“奴才並不認識。”王爺一想是武成所派之人,吩咐叫武成。武成方纔把衆位朋友送走,聽王爺叫他,知道必是季全的事犯了。連忙至玩花樓,說:“爺呼喚奴才有何吩咐?”王爺怒衝衝說:“方纔那少年人姓什麽?嚇了我一跳,你從哪裏帶來的?”武成說:“我就派了四個太監,那少年之人,說是跟王中堂的。”王希說:“不是。已然將杯盜去了,這是賊的同黨。跟我的人,這不是在我身後?這也是他魚目混珠,再說也無益,明日交旨吧,還求王爺一番慈善之心,不必與那草民生氣!”神力王點頭說:“武成,你下去查看。”武成下去不提。
且說天至四更時候,東方大亮。王中堂帶跟人上轎告辭。出花園上朝房。走了不遠,忽從房上跳下一人,把中堂嚇了一跳,跪在轎前,說:“草民叩見大人。”王希瞧見是楊香武,問:“來此何幹?”楊香武把杯匣雙手奉上。“求大人開天地之恩,以救草民之命!這是玉杯。”王大人手下人接過,遞給大人。大人說:“你起來去吧,我知道了。”
楊香武回歸廟內,與衆人相見,二人到彭公屋內,此時大人已換好衣服,候著見駕。見二人前來,將盜杯之事細細回明。彭公點頭,隨上馬,帶從人,與黃三太、楊香武到暢春園宮門,敬候聖旨。這日王公大臣、中堂尚書、六部九卿、十三科道,都來得早,打聽神力王花園夜內盜杯的事。內有巴圖公、赦國公、忠勇公、貝子貝勒,見了王中堂,先問盜杯的事。王大人說:“此杯已被他盜去了。”大家暗爲驚異,不知他如何盜法。
少時,聖主老佛爺升了安樂亭,王中堂把玉杯獻上,把夜間盜杯之事奏明,並請求赦免他二人之罪。神力王請罪,降旨罰俸三個月,這宗銀子賞了黃三太、楊香武。康熙老佛爺乃仁慈聖主,這道恩旨下,大家謝恩。彭朋賞加一級,替二人謝了恩,帶回關帝廟。武七韃子親身把銀子送給楊香武:“大家帶個路費吧!”李七侯說:“你往哪裏去?”黃三太說:“各自歸家。”次日,衆人各自歸家,彭公帶李七侯回宅。
過了幾天,江蘇巡撫奏到,周應龍房已燒毀,並無拿獲一人。聖上又下了一道上諭,派各省督撫務獲周應龍到案,急行提奏。也是彭公官運發旺。過了新年,二月間,有上諭,河南巡撫一職著彭朋去,欽此。隨遞了謝恩的折子,請了訓。這次上任,把夫人留在家內,教子讀書。帶著管家彭興兒與彭福、彭壽、彭旺兒、廚子劉安、書童鶴鳴。連車夫共二十餘人,由白馬李七侯保護著起身。
在路上,正逢三月景況,但見綠柳垂楊,春風送煖,桃花媚人,真是萬物發生,令人心曠神怡。
衆人在路上曉行夜住,饑餐渴飲,那日臨近河南境界。彭公叫興兒先領手下人等上任,自己與白馬李七侯各騎一匹馬,身穿便衣先行私訪。彭公穿的是灰色貴州綢大衫,外罩紅青寧綢單馬褂,足下白襪雲鞋,騎一匹青馬。白馬李七侯的那匹馬早已死了,此時換了匹馬,是在德勝門外馬騾店內,用二百兩白銀買的。此馬能日行四百里。每日吃的是小米綠豆粥,飲的是黃酒,正在強壯之際。二人一路上將那貪官汙吏,土豪劣紳和廉潔奉公的好官訪得一清二楚,單等彭公上任,或賞或懲,以正官場。
這一日到了半路之上,忽然雲生西北,霧生東南,細雨綿綿而下。彭公問:“李壯士,哪裏有店能避雨?”李七侯擡頭一看,但見雲霧漫漫,樹木森森,遠處似是一座村莊。二人騎馬往前緊趕。雖說是暮春之時,但小雨陣陣生涼,大人又沒受過這樣奔波。好容易進了那座村口,見是個山莊,有七八十家住戶,並無客店,也無廟宇。正在爲難之際,見路北有個大門開放,門前有兩個龍爪樹。李七侯與大人下了馬,見這雨越下越大,心中甚是著急。只得拉馬至門洞避雨,見從裏邊出來—個莊客,年有三旬,身穿月白布褲褂,足下兩隻舊鞋,紫紅臉膛。他說:“二位出去吧,我們要關大門啦!”李七侯說:“這麽大雨,我們借光吧!這裏有店沒店哪?”那莊漢說:“沒有店。我們這裏叫馮家莊,姓馮的多。”李七侯說:“你們這裏姓什麽?”那莊漢說:“姓馮。我家莊主叫馮順。你快出去吧,瞧你那馬,拉糞,鬧一地尿。快出去吧!”李七侯說:“原來是馮莊主,作何生理?”莊漢說:“我主人當年賣京貨,在河南各處趕會。”李七侯聽罷,心中說:“這麽大雨,哪裏去住?要與這個莊客說話,多有不便。不免如此這般。”想罷,開言說:“煩你的駕,你去通稟一聲,就說有李七侯來拜。”那莊漢說:“你怎麽認識我家主人呢?”李七侯說:“見了就知道了,你不必問。”那莊漢進去了。
不多時,那莊漢同著一位五旬開外的老者出來。但見那老者五官慈善,身穿細毛藍布褂,足蹬青布油靴,舉著雨傘,見兩匹馬在眼前,瞧見彭公與李七侯二人說:“哪位姓李?”李七侯過去說:“在下乃京都人氏,在柯雲龍鏢店保鏢。今同我家東人往南辦貨。半路遇雨,來至貴莊,小弟慕名特來拜訪。只求借一間小房避雨,容日登門叩謝。”馮順聽李七侯之言,說:“來人!先把二位的馬拉到槽頭上餵著。二位請裏邊坐。”
二人跟隨老者進了二門,見是上房五間,東西各有配房三間,裏邊還有院落,必須從東邊角門過去。馮順引路,同二人到上房門首,進了上房落座。但見屋內倒也乾淨,靠北墻有八仙桌,兩邊各有椅子。彭公東邊落座,李七侯西邊落座,馮順下邊相陪。坐好後,馮順問:“請教尊姓大名?”彭公說:“我姓十名豆三,販綢緞爲生。莊主姓馮呀?”馮順說:“是。我先年也作買賣。只因我跟前並無男兒,就是一個小女兒,也無心苦奔。”李七侯說:“種多少田地?”馮順說:“七八頃地,倒把我給墜住了。這個年月不好,皇上家的王法松,遍地是賊,我總受人家欺負,實是可恨!”
這時家人獻上茶來。李七侯說:“這目下也有不遵王法的事,還敢明搶嗎?”馮順說:“明搶,那還可以;硬要搶人,更可恨了!我一家人,正在無有主意呢!今遇見二位來此避雨,我又怕連纍二位。依我說,你們候雨小點,走吧!”
李七侯說:“這是爲何?你只管實說,我自有個主意救你。”
馮順說:“鏢客若要問我,實是可憐。莊之東南,靠大路有座荒草山,山上寨主姓韓名壽,別號人稱並力蟒。他有一個壓寨夫人母夜叉賽無鹽金氏,膂力過人,手使鐵棍,手下有三四百名嘍兵。他還有個兄弟叫玉美人韓山,有個二寨主雪中蛇關保,常在我們這裏要糧。昨日遣兩個嘍兵前來,一個叫餓鷂鷹王二,另一個叫野鷄腿劉八,送來兩匹綵緞,兩個元寶,說要我女兒作一個壓寨夫人。前者韓壽娶了一個夫人,被母夜叉賽無鹽給生生打死。我的女兒嬌生慣養,如何給山賊呢?有心去告他,離縣又遠,又怕他殺了我全家,搶了我那女兒去。我打算要不是下雨可以把地契帶著,連細軟之物,帶家眷逃生。偏巧今日又下雨,你二位想想我煩不煩!”
李七侯說:“不要緊,你快些收拾,跟我二人上省,求巡撫去調官兵,勦他這座山,就是了。”
馮順說:“要往河南去,必須從荒草山走,那是必由之路。我先命家人擺上酒飯,你二位吃著;我去收拾好了,咱們好逃命吧。”彭公聽了此話,心中說:“這本地官,並不清查保甲,以致盜賊如蟻。我到任的時候,必要查拿盜賊,清淨地面,纔可保國衛民。”正想著,菜酒擺上,馮順往後邊去了。李七侯與大人對坐吃酒談心。
且說馮順到後面收拾細軟,金銀財寶、衣服等物,天已日暮之時,雨已住了。自己到了前面客廳之內,說:“李壯士,我想雖然逃走,不知何年月日纔能回來呢!”李七侯說:“我們東人與河南新任巡撫彭大人是親戚。只要到了汴梁城,你遞一紙呈狀,那彭大人必然派官兵前來勦滅此山。要是這樣光景,還成事體嗎?理應地面官清淨地面,安謐閭闕纔是。身爲邊疆大員,理應上致君,下澤民,查官吏之賢者、能者,必有保舉;查貪昏之輩,定行參革。河南爲畿輔近地,竟有這樣盜賊嘯聚山林,聚羣成夥!可見此處地面官,並不認真查辦,著實可恨!今日天色已晚..”正說話間忽聽外面有叩門之聲,一片聲喧,原來是荒草山的羣寇前來搶親。家人嚇得慌慌張張的,說:“不好了!荒草山的大王來了!”不知搶親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那馮順聽家人稟荒草山的大王來搶親來了,頓時嚇得毫無主張。李七侯說:“你不必害怕,有我呢。”站起身來,到了外邊。一瞧有三十我名嘍羅,爲首一人乃是韓成,這個人性情猛烈,貪淫好色,手使鋼鞭。又有三旬以外的一人,他是韓大力,山寨的總頭目。帶著一乘轎子,來娶馮小姐。李七侯一出去,有認識他的,說:“哎喲,李寨主在此何幹?”韓成也認得白馬李七侯,說:“你來此何事?”
李七侯說:“咱綠林中講的是殺賍官,斬惡霸。剪惡安良,是大丈夫所爲。不能顯親揚名,暫爲借道棲身,爲何搶人家良民的少婦長女,上遷天怒,下招人怨?依我之見,你趁此回去,告訴你家寨主,自此改過,免傷和氣;如要不然,恐你們的性命難保!”這一番話,說得那韓成閉口無言,愣了半天,說:“李七侯,你吃上姓馮的了,要威嚇我等?你也太不對啦!依我之見,你早些躲開這裏,免傷咱們的和氣;如要不然,你也難逃公道!”
李七侯聞聽氣往上衝,說:“小輩,你真是太歲頭上動土,老虎嘴裏邊拔牙!”一掄手中單刀,說:“你不怕死只管前來!”韓成掄鞭照定李七侯就是一鞭。李七侯急架相還。二人走有十數個照面,忽然李七侯一刀,正砍中韓成左臂。那些個嘍兵,嚇得戰戰兢兢。李七侯用刀一指,說:“爾等急速回去,免得被我結果了性命!”那些手下嘍兵都知白馬李七侯乃京都一帶大響馬,人的名兒,樹的影兒,大家一鬨而散,各自顧命逃回。此時天有二更,那韓成說:“你等別忙,我去調了兵來,必要把你們馮家莊殺得一個不留!”氣忿忿地去了。
馮順在大門內說:“李七太爺,這個亂兒時不好。咱們要往河南省,必須從齊邑過黃河,奔金嶺口,那時必走荒草山,恐怕難過。”李七侯說:“你也不必跟我去上汴梁城,我有一個好主意。你先往你的親戚家,躲避幾天,事不宜遲。暗中探聽,一月之內,官兵必然來勦那荒草山,你再回來。”馮順說:“有理。”忙收拾好了,由三更天起身,奔延津縣去了。
彭公與李七侯也上了馬奔齊邑渡,過黃河。天色大亮,正到荒草山北口,聽得對面一聲喊,說:“呔!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若要從此走,須留下買路來!無有錢買路,一刀一個土內埋!”李七侯說:“小輩,你等不認識你家七寨主,好大膽量!”
只見內中伏路嘍兵二十名,有認識李七侯的,說:“李爺,你先別走,我家寨主有請。”
原來,韓成逃回山來,把方才之事細說了一遍。並力蟒韓壽說:“氣死我也!想當年黃三太指鏢借銀,我等都是有一面交。他今又嚮外人,欺我太甚!天明派人去勦馮家莊!”吩咐手下人,在大路之上留神,“如在大路之上瞧見李七侯,速報我知道!”那嘍兵頭目叫何必來,今日一見李七侯,說:“朋友,你別走。我先年跟竇寨主,就知道你這個人很有威名。我家寨主就來。”派人去山上報信。少時,聽見鑼聲一響,出來一個婦人,生得醜陋不堪。怎見得,有詩爲證:
但見她前項歪頭皮瘦,燕挨兒偏天然舊,腦袋又黑又瘦,大麻子似蜂窩!塌鼻樑兒,鼻汀溜,藍布衫,花挽袖、印花邊,黃銅鈕,紅中衣兒,襠兒瘦,小金蓮,夠九六,裏高低,實難受:一步一歪一嘎喲!
那醜婦手使鐵棍,大嚷一聲說:“小輩欺我太甚!把我的頭目砍壞了,今日寨主嬭嬭來拿你!”
李七侯聽人說過,這山上有一位母夜叉,賽無鹽金氏,有萬夫不當之勇。今日一見,李七侯跳下馬來,把馬拴在一邊樹上,說:“大人,我去拿這醜婦!”自己拉出刀來,走至那婦人面前說:“醜婦,你休要逞能,小心李寨主結果了你的性命!”金氏聞聽擺棍照定李七侯就是一棍。李七侯往旁邊一閃,用刀分心就扎。母夜叉的棍倚抱月的架勢,往外一磕,把刀磕開,順勢一棍。李七侯躲開,兩個人一往一來,不分勝負,戰有一個時辰。那母夜叉天生粗魯,力大無窮,李七侯衹有招架躲閃,不能贏她。自己心內害怕,又怕連纍大人,真是並無一點主意。這時那棍上下翻飛,來回亂轉,李七侯一想,絕不該多管閒事,是非只爲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
正在爲難處,忽然間從正南來了一匹馬,一匹驢。馬上馱的是賽李廣花刀無羽箭劉世昌,那騎黑白花驢的,年有半百以外,頭戴馬連坡草帽,身穿藍綢子長衫,足蹬青緞快靴。淡紅臉膛,沿口黑鬍鬚。驢的肋下,佩著一口帶鞘的折鐵刀。此人姓賈名亮,綽號人稱花驢賈亮,乃江湖中有名人物,練得飛簷走壁之能,竊取靈妙之巧。日行一千,夜行八百,並會打幾樣暗器。他自己永不搭伴,今日和劉世昌二人,是從高家莊魚眼高恆那裏回來,上賈家屯賈亮家中。行至荒草山前,正遇著那白馬李七侯與母夜叉賽無鹽金氏二人動手。這二位過去說:“李賢弟,爲何與她動手?”李七侯說:“二位兄長,快來助小弟一膀之力!”
賽李廣一伸手,掏出來一個墨雨飛蝗石來,照定賽無鹽就是一下,正中頭上。打得她哎喲一聲,撒腿就跑。嘍兵嚇得回山上報信去了。
當下李七侯過來,與二位見了禮,說:“我奔齊邑渡過黃河,上汴梁城。多蒙二位兄長來臨,不知要往何處去?”賈亮說:“同劉世昌到我家。賢弟快請吧,恐其賊人再來。”
李七侯保彭公,把馬解下來,上了馬,竟奔黃河而來。天色至午錯之時,到了齊邑渡口。二人找了一個飯鋪,吃了點飯。這時,從外邊走進一個人來,身高七尺以外,面皮微黑,身穿紫花布褲褂,紫花布襪子,青靶鞋。黑臉膛,粗眉大眼,過來說:“二位,趁著風小過黃河?”李七侯說:“要多少錢哪?”那船戶說:“你二位單坐,給二吊錢罷。”彭公一聽這價錢不多,就先給了飯錢,跟那船戶到了河邊,先把兩匹馬拉上去,後又把行李搬上去,彭公與李七侯登跳板上船。舉目一看,但見那黃河水勢甚湧,波浪滔天。真是:
莫把阿膠嚮此傾,此中天意固難明。解通銀漢應須曲,纔出崑崙便不清。高祖誓功衣帶小,仙人占斗客搓輕。三千年後知誰在,何必勞君報太平。
又曰:
夾水蒼山路嚮東,東南山豁大河通。寒櫥依微遠天外,夕陽明滅亂流中。孤村幾歲臨伊岸,一雁初晴下朔風。爲報洛陽遊宦侶,扁舟不繫與心同。
彭公看罷,坐在船上。這時風于浪靜,順著河開船。走了有二十餘里,離南岸不遠,見那日已西沉。黃昏時候,那船戶過來,說:“你兩個人今日共有多少資財,拿出來,免得好漢生氣。回頭把你扔在河內,叫你好落個整屍!”李七侯聽罷,連說不好,我又不會水,遇見這個來得愣,不免我問問他。說:“朋友,咱們都是合字,別不懂交情。”那船戶瞧那白馬李七侯說:“你是個合字更好啦,我是專劫賊!賊吃賊,吃更肥!我是:不種桑來不種麻,全憑利刃作生涯,若有客商從此走,先要金銀去養家!”
李七侯聞船戶之言,說:“你真是新上跳板的人,不知好歹!我用良言相勸,你這等可惡!”抽出刀來,照定船戶就是一刀。那賊說:“好,你真是膽大包天!”也舉刀相迎。二人戰夠多時,李七侯終是旱路英雄,並不會水,在船上地方窄狹,又施展不開,被那賊殺得渾身是汗,遍體生津,衹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口中說:“好哇!我創三十餘年,連個無名小輩殺不過,我算什麽英雄!”又怕落在水中,又怕自己被賊所害不要緊,倘若我死之後,賊人不分皂白,把彭大人給害了,那還了得嗎?想罷,李七侯說:“水寇,你欺我太甚,我與你誓不兩立!”
那賊人正在二十來歲,精神百倍,聽李七侯之言,哈哈大笑,說:“告訴你吧,我在江湖之中,也不是無名之人!你自管打聽打聽,黃河一帶,彰德、衛輝、懷慶三府,汴梁城一帶等處,專殺貪官惡霸,剪除勢棍土豪!要是買賣客商上了我的船,人家將本求利,抛家在外,我就是沒錢用,也不全搶,若他有一千,我只留三百兩,除去養家之用,餘剩全都濟了貧!要是貪官上了我的船,得了財,還要他的命!你是綠林之人,不過也是殺男擄女,胡作非爲,上了我的船,就算是枉死城中掛了號,消魂帳上定了名!”
李七侯的心內說:“這廝說話,倒是一個好人,可恨我不該告訴他,說我也是個綠林!此時又不好再說實話,說了實話,他既小看我,他也不信!”李七侯正自爲難,忽聽西邊水聲響亮,又來了一隻小船,四個水手,趁著月色當空,看得明白。船頭上坐著一人,離著遠,看不真。那船往這邊來,李七侯說:“是過河的救星來了。”李七侯一邊動了手,一邊說:“那邊朋友,這裏有水寇傷人!”那隻船上水手說:“少寨主你今得了買賣,還沒作下來?老寨主那隻船堪堪就到。”李七侯聽說,心道完了,原來也是賊人一黨!大丈夫視死如歸,可恨我連纍了別人。他瞧著大人說:“東人,賊黨又來,你我無處逃生,總是我李七侯無能,纔誤了大事!”彭公在艙裏聽李七侯之言,心中也是淒慘,說:“李壯士,是命運如此,天數到來,難逃此災。”
正說著,見從西邊來的那隻船,已與這隻船靠上,從那船上跳過一人,年約六十以外,頭上分水魚皮帽,日月蓮子箍,水衣水靠,足下油靴子,手中擎著一對分水純鋼鵝眉刺,跳過這邊來,說:“閃開,待我結果他的性命!”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白馬李七侯與船戶動手,纍得渾身是汗,又見從正西來了一位老英雄,手使著純鋼鵝眉刺,跳上船來,一瞧見是李七侯,連說:“小子不可動手!這是你李七叔。”白馬李七侯認得是魚眼高恆,連忙跳在一邊,給高恆請了安,說:“大哥好哇!這是何人?”
高恆說:“高源過來,這是你李七叔,見過了!”水底蛟高通海過來,給李七侯陪罪,說:“李七叔,小姪兒不知,多有得罪。”白馬李七侯說:“真是父是英雄子豪傑!你叫高源?”高源說:“是,號叫通海。”
李七侯說:“高大哥,這是河南新任巡撫彭公。”魚眼高恆過來,至大人面前請了安,說:“大人,草民有罪,多有冒犯。”彭公說:“老壯士,這大年歲,爲何還在綠林,何不改邪歸正?”高恆說:“小民不敢說替天行道,只是從不妄殺好人。高源,上那邊船上去,叫那水手收拾幾樣菜來與大人壓驚。”彭公與李七侯在船上同飲了一夜酒。一宿無話。
次日天色大亮,把船靠在岸上,李七侯把馬拉下去說:“高大哥,改日再會了!”說罷,同大人上馬,到了金鈴口住下,歇息半日,次日吃了早飯,離了金鈴口,走有三十餘里,忽然間細雨紛紛。正逢日月初旬,這雨越下越大。彭公說:“今年入夏以來,雨水甚勤,必月豐收之年。”李七侯說:“大人,昨日要不是遇見高恆,定遭不測之禍。”彭公說:“我要是到了任上,必要留心捕盜,查拿盜賊。好者勸其改邪歸正,不好之賊,就地正法!”李七侯說:“是,理應如此。”
二人正走著,見道旁西邊,坐北朝南有座古廟,前後兩層大殿,周圍樹木環繞。羣墻之裏,有禪堂配房不少。彭公下馬,來在廟門,著李七侯前去叩門。彭公看那牌匾之上,寫的是敕建元通觀。山門上貼著兩條對聯,上寫:
天雨敷施,不潤無根之草;佛門廣大,難度不善之人。
李七侯連打了兩下,只聽裏邊人問:“那位?”把門打開,卻是十六七歲的一個道童,打著雨傘,頭挖牛心髮纂,橫別銀簪,身穿月白褲褂,白襪青鞋。見那李七侯說:“找哪位?”李七侯帶笑說:“在下過路之人,偶然遇雨,求童子回稟廟主,借光避避雨。”道童說:“你二位把馬拉進來吧。”
彭公把馬交與李七侯,帶進角門,把馬拴在樹上。道童說:“二位東屋坐吧。”東配房三間,名爲鶴軒。彭公進去,看那靠東墻八仙桌一張,兩邊各有椅子,北裏間垂著簾子。南邊兩間明著。彭公二人落座,道童說:“二位坐著。”一直往後邊東院去了。外邊那雨越下越大。
彭公猛擡頭一看,忽見從外進來一個婦人,生得千嬌百媚,身穿一身白,素服淡妝,舉止不俗,年約三旬以外,往後便走。彭公說:“李壯士,這座觀內不是正道脩行之人。你看那婦人往後去了。”李七侯看了一個後影,瞧著往那院中去了。李七侯甚爲怪異,說:“雨住咱們走吧,恐受賊人之害。”彭公點頭。
忽聽外面一聲無量天尊,進來一個老道,年有四旬以外,頭挽髮纂,橫別金簪,身穿細毛藍布道袍,藍中衣,白襪青雲鞋。面如紫玉,紫中透黑,掃帚眉,大環眼,二目神光朔朔,準頭端正,四方臉,連鬢絡腮鬍鬚,猶如鋼針,恰似鐵線,暗帶一番殺氣。李七侯看罷,連忙站起身來,說:“道爺請坐。”那道人見白馬李七侯,不由得一愣,心中說,這人好面善!一時間想不起來。
書中交待,這個道人姓馬名道玄,乃是江洋大盜,因犯案屢次,自己當了老道。練得一身好功夫,長拳短打,刀槍棍棒;更有一身鐵布衫的功夫,善避刀槍。前者二盜九龍杯他給周應龍上壽去,在店的門首,黃三太身後,他看見過那白馬李七侯。雖未交談說話,他可知道是黃三太的餘黨。因季全放火燒了周應龍的房屋,那些賊人回去救火,把火救滅後,金翅大鵬周應龍聚集衆寇,升了聚義廳,那美髯公金刀無敵薛虎,與小溫侯銀戟將魯豹、俏郎君賽潘安羅英、玉麒麟神刀太保高俊這四個人在兩邊站立。周應龍說:“黃三太欺我太甚!絕不該使楊香武出來,盜杯還則罷了,暗中耍笑作踐我。我二人勢不兩立,有我無他!衆位助我一膀之力,跟我去到紹興府找黃三太,也鬧他一個合宅不安,方出我這一口怨氣!”內有蔡天化說:“先派人探聽探聽那隻九龍玉杯是怎麽一個下落。如要是真是當今皇上之物,還怕黃三太到了當官,他把以往之事一說,恐怕又說出別的大禍來。凡事須要預先防備,探聽明白,再作道理。”衆人齊說有理。周應龍聽徒弟之言有理,立派他手下精明的人前去哨探。
過了二十餘天,回來稟報,說:“莊主,大事不好了!現今黃三太見駕交杯,下了一道聖旨,著江蘇巡撫調兵勦拿。大寨主早作準備。那黃三太有一個朋友,乃是刑部右侍郎彭朋,當年做知縣的時候,曾助過他的銀兩。黃三太今日這場官司,全是彭朋給他走動的。還有一個白馬李七侯,乃是京東的響馬,與黃三太有來往。他現今跟彭朋,不久官兵必到。”
周應龍聽了此言,又急又氣。他手下是沒有兵馬,他若有兵馬,他就立時反了。他問衆寇有何高論?內有青毛獅子吳太山說:“大寨主不必爲難。河南我那座紫金山,聚集有四五百名嘍兵。我來給兄長上壽,山上還有四個結拜兄弟。一名叫金眼駱駝唐治古,二名叫火眼狻猊楊治明,三名叫雙麒麟吳鐸,四名叫並獬豸武峰。莫若收拾乾淨宅內的細軟,到紫金山招軍買馬,聚草屯糧,大事成時,可以揚名天下,圖霸王之基業;如不成,可以自保其身。那座山有萬峰之險。”並力蟒韓壽說:“要不然就上我的荒草山。”周應虎說:“兄長,你不必爲難。你上我那座北邱山,也可以存身。”羣寇紛紛議論不一。
金翅大鵬周應龍說:“列位寨主,我今被他人所害,不得已而爲之。既佔了山寨,必要報仇!衆位如遇見李七侯與彭朋,務必將他拿住,替我報仇雪恨!或者訪他二人在哪裏,然後再找黃三太去。”衆人齊說有理。那些人該告辭的也該走了。周應龍收拾細軟之物,他帶家眷與一干人等,放火燒了房舍,上了河南紫金山。
細觀這座山,在衆山之中,南邊有山口,西邊有山峰,斗壁石崖,大峰俯視小峰,前峰高接後嶺,真是一人把守,萬夫難過。就在此處,他立了大旗招兵,派四路頭目各處搶劫客商。他是大寨主,共有十一位頭目:大寨主周應龍,第二名青毛獅子吳太山,第三名大斧將賽咬金樊成,第四名赤髮靈官馬道青,第五名賽瘟神戴成,第六名金眼駱駝唐治古,七名火眼狻猊楊治明,八名雙麒麟吳鐸,九名並獬豸武峰,十名蔡天化,十一名玉美人韓山。以外還有紅眼狼楊春,黃毛猻李吉,金鞭將杜瑞,花杈將杜茂,共十五位。大家焚了香,喝了血酒,派人各處探聽。他也結交官長。新年過後,探聽得河南巡撫升了來,仍是彭朋。他心中一動,暗說不好。他一到任,我等多有不便。開封府知府武奎,乃是周應龍的拜弟。他這裏暗設計謀,要報前仇。這元通觀的老道馬道玄,乃是周應龍知己的朋友,先接了一封信,叫他在路上,如遇彭朋上任之時,得便可以暗中動手。
惡法師馬道玄,本來是個萬惡之賊,今日瞧見李七侯,身穿細灰布單袍,腰繫涼帶,足登青布靴了,淡黃臉膛,沿口黑鬍鬚,二目神光足滿。馬道玄坐在下面,先問:“二位尊姓?”彭公說:“姓十名豆三,賣綢緞爲生。”李七侯說:“我姓李行七。”那馬道玄說:“朋友,你不是白馬李七侯嗎?”李爺聽罷心中一動,不好,他如何認的我?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說:“道爺好眼力!不錯,在下賤名白馬李七侯。尊駕如何知道?”惡法師見是他,他自己站起身來說:“我久仰大名。二位坐著,我到後面去去就來。”
老道去離了東配房,心中說:“這是飛蛾投火,自來送死!我到後邊收拾停當,把李七侯拿住,送到紫金山去,也好對得起金翅大鵬周應龍。”自己到後邊,把道袍脫下來,收拾好了,把折鐵刀摘下來,到了前邊院內,他說:“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李七侯,你二人休想逃走!”
白馬李七侯也把衣服掖好了,抽出那單刀,竄在外邊。雨亦住了,天有巳正。李七侯掄刀就砍。馬道玄急架相還,二人在院中動手。李七侯問:“野道,你是哪裏人氏,我李某與你有何仇恨,你要說來!”馬道玄說:“李七侯,我姓馬名道玄,綽號人稱惡法師。你前者在避俠莊,與黃三太盜九龍杯我就知道。你今日來此,我拿你去,送到紫金山,把你碎屍萬段,以泄衆人之恨!”李七侯聽罷,知道狹路相逢,遇見仇人,這是金翅大鵬周應龍的餘黨。李七侯說:“好好,出家人作傷天害理之事。好野道,我拿住你再說!”把單刀使動如飛。
那馬道玄的折鐵刀神出鬼入,把李七侯纍得噓噓帶喘,心中說,我在江湖之上三十餘年,不想今日遇見這樣對手,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己死了如蒿草,倘若大人被害,這便該當如何?
正在著急之際,忽聽角門有人叫門,說:“開門來!”李七侯正在爲難,心說不好,賊人餘黨又來了!想著他大喊一聲,說:“好賊,你這廟內還要路劫官長嗎?”這句話未說完,只見進來數人,不知李爺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李七侯與惡法師馬道玄二人在廟中動手,不分上下,忽見從廟外進來十幾個官人,頭前好個拉著馬的,頭戴新緯帽,五品頂戴,身穿灰寧綢八團龍的單袍兒,腰繫涼帶,足登官靴,年約半百以外,赤紅臉,此人姓彭名雲龍,乃是開封府撫標守備,今日帶十名官兵,兩個跟人,前來迎接新任的巡撫大人,作爲哨探。如若接著,打發人回去送信,合城的官員好接上司。半路遇雨,又渴了,來至這廟裏,想要喝碗茶。他聽見裏邊動手,把門踢開,瞧見一個道人與一位壯士動手。那些官兵人等說:“你們爲甚麽動手呢?”白馬李七侯說:“衆位快來拿這賊人!我是跟新任巡撫彭大人的,你們快來!大人現在東配房內!”那守備彭雲龍聽見,大吃一驚,先到東配房內,給彭公施禮,然後又把兵丁叫過來。彭公正著急,見有一個穿官服的,口稱:“撫標守備卑職彭雲龍給大人請安。”彭公說:“你急速去到那院中,把那個道人拿住!”彭雲龍便把衣服一掖,拉出太子刀來,說:“好萬惡的道人,休要逞強,待我拿你!”拉刀就剁。馬道玄武藝超羣,這幾個人如何放在眼內,他說:“你等好不要臉,能有幾個人有能耐的?”他把刀一擺,行東就西,一往一來,連李七侯與彭雲龍二人都不行啦!
彭公站在東配房以外,說:“無知道人,著實可惡!你們官兵何不過去,與他動手?”那十個官兵之內,有一個“哇呀呀”一聲喊嚷,說:“好一個賊道,欺人太甚!看我結果你的性命!”拉出單鞭,有鷄子粗,長有三尺二寸,乃是純鋼打造的,重三十六斤。此人身高九尺,膀闊腰圓,頭戴官帽,身穿號鎧,青布抓地虎快靴,面如鍋底,黑中透亮,亮中透黑,粗眉直立,虎口圓翻,一擺手中鞭,說:“賊道,你有何能!”照定頭頂就是一下。老道急忙閃開。他見人多,自己想要逃走,無奈又被他三人圍住。馬道玄急了,掄折鐵刀照定黑大漢就是一刀,被那大漢用鞭往上一迎,把那折鐵刀磕飛。老道往西竄去,被李七侯一刀背砍于肩頭之上,那黑大漢一腳踢在那惡道胯骨之上,道人往前一栽,摔于就地。彭雲龍與幾名官兵過去,把道人捆上。
彭公說:“那黑大漢,你姓什麽?”那黑大漢過來,給大人請了安,說:“我姓常名興,號叫繼祖,別號人稱鑌鐵塔。因我生的身軀高大。我是清真回回。家住黃河北衛輝府城內,自幼愛習學槍棍。父母早喪,我孤身無依,來至開封府投親,就在這裏守備營內,當一名步兵。這一份錢糧,每月只領銀九錢七分,不夠我吃的。無法,全仗著我們一個親戚,他給我日用。我每一頓飯吃白麥五斤,要吃米須得三升纔夠。”
彭公說:“我瞧他這個廟內裏,還有一個婦人。”衆官兵先到後邊,各處一找,衹有道童兒,並無婦人。又在西院一找見院內有一口大鐘,鐘內有嗐哼之聲。衆人把鐘擡開,見有一人,眼看要死,年有二十餘歲。衆人給了他一口水喝,又給他找了一個饅首吃,把他帶到前邊大人跟前。彭公問他姓什麽,爲何來在這鐘底下,那人跪爬了半步,說:“老爺,小人乃開封府祥符縣城外五星屯住家,姓李名榮和,家有父母生我兄妹二人。我妹妹尚無有許配人家,今年十七歲,比我小五歲。我娶妻張氏,住在本村。今年正月,有本村的監生張耀聯,綽號人稱惡太歲,他家種有二十餘頃田地。他結交官長,走跳衙門,霸纏房屋地土,姦淫少婦閨女,無惡不作。他遣他家使喚人,叫郎山,到我家,給我妹妹珠娘提親,與張耀聯做妾。我父親李緒文不願意,他至二月二十五日夜內硬把我妹妹與我妻張氏搶去。小人被他惡奴郎山砍了一刀,我父親身受木棍之傷。次日,我至祥符縣喊控,把他告下來。縣太爺姓金名甲三,並未傳他到案,反說小人妄告不實。小人又在開封府武大人那裏遞了呈子,仍批回本縣。金大老爺把我傳去,說我是刁民越訴,打了我四十板子,問我還告不告。小人說,我求求老爺開恩,我實被屈含冤,又被惡棍搶去人,身受重傷。父母官老爺,不給我作主,我是有冤無處訴去了!”
彭公聽到這裏,說:“好官,他應該怎麽辦呢?”
那李榮和說:“那縣太爺把小人收下,次日傳張耀聯到案。他說小人借貸不周,因此懷恨,說我把我妹妹送到別處去了。我自行作傷,妄告紳士,又打了我四十板子,叫我具結完案。如若不然,定要收監。小人無奈,具了結。回到家中,我母親連急帶唬,竟自臥病不起,三月十六日死的。小人又想妻子,又想妹妹,先把我母埋了,料想在河南省,要與他打官司,如何贏得了?我找了一位會寫呈狀之人,寫了一紙呈狀,我帶路費,打算要進北京跪都察院,以鳴此冤。誰想到我走到這廟門首,渴了要點水喝,老道把我讓進廟來,問我那裏人。我一說實話,他把我的呈子謊過去一看,立把小人抓住,捆上,放在那個鐘底下。小人想是不能出去,必餓死在鐘內,我家中素日供著觀音像,我每日燒香;今在難處,我不住磕頭,只求有個救星。今日多蒙衆位老爺救我出來。求衆位老爺救我,替我鳴冤。”
彭公說:“本院我是新任巡撫,此事只要是真,我定然替你報仇。”命人把賊道帶過來,說:“李榮和那張呈狀,收在哪裏?”馬道玄說燒了。彭公說:“兩個道童不必帶去,叫他二人看廟。”
此時風息雲散,早露出一輪紅日。天有正平。彭公又叫人找各處,並無婦人。心中說莫非是觀音現聖?亦未可定。自己隨即帶衆人,一同出廟上馬,竟奔汴梁而去。
走了十數里光景,到了關廂進城,到了巡撫衙門,興兒早到了裏邊,把大人迎接進去。彭公吩咐連馬道玄與李榮和,一並派彭雲龍看押到了後邊。次日,受理巡撫印務,是藩臺英春派首府送印過來。自己擺香案,望闕叩頭,謝恩接了印信文卷等。次日,拜藩臬道,首府首縣,大家又回拜。亂了幾日,文武署員全皆會過。
彭公知道李榮和這案不能交府縣辦理,內有情節。然後又委任武巡捕李七侯與常興二位,都是保了一個六品虛銜;文巡捕是彭興,餘者各有所差。請了四位師爺,書啟折奏,又留常興幫李七侯辦事。
這日,把馬道玄與李榮和,一並交臬司劉彦彬辦理。這位臬司,乃科甲出身,爲官清正賢能,到任不久。今接了巡撫大人交下來的案件,立時升堂。先訊了李榮和的口供,與他的來文一樣。立時帶上馬道玄。劉大人說:“你一個出家人,不守本分,結交匪人,私害人命;你又在廟中行刺。把你所作的事從實招來!”馬道玄說:“李榮和因他告我的朋友,我纔把他扣在鐘下。李七侯也是一個賊,我二人素日有仇,我要報仇。”劉大人說:“你這廝胡說!李七侯乃巡撫大人署下。你所行之事,何人所使?要不說,本司絕不姑寬;你趁此說來!”馬道玄說:“小道無的可說。”劉大人說:“給我拉下去,打!”
兩邊人役拉下去,打了八十板子,又帶上來。劉大人說:“你還不實說?”馬道玄說:“大人,我與李七侯有仇是實,並不知是巡撫大人;要知是巡撫大人,出家人再也不敢行刺。”劉彦彬吩咐:“把這二人帶下去,叫李榮和討保。”道人入獄。立時行文往縣,要張耀聯急速到案。過于兩日,說張耀聯入都探親,無日可歸。劉彦彬又催了兩次,也是並末傳到。
這日,該上巡撫署辦公事。彭公來至書房之內,把一應公事辦完,先問:“寅兄,馬道玄與李榮和這二人,應當怎樣辦理?”劉彦彬說:“馬道玄身入空門,起意不端,謀殺人命,雖未害死,因他惡念已出,立意已壞,這件事不能輕縱。還有李七侯與大人在他廟中避雨,他懷仇謀害,按律應斬立決,把首級懸于通集之處示衆。衹有張耀聯這廝,並未到案對詞,我屢催傳,該縣回文,說他人入都探親,無日可歸。”彭公聽罷,說:“是了,我也知道張耀聯是個不法之人。他認識馬道玄,這就不是好人;又牽連府縣,寅兄回去,我自有道理。”劉彦彬喝了兩碗茶,立時告辭。
彭公一想,這張耀聯必然是個財主,也許與李榮和素有挾嫌之仇,借著家中鬧賊,他妄告他報仇。也許張耀聯是一個勢棍,結交官長,任意妄爲。府縣受他的銀錢,通同作弊。這件事不可粗率,必須我親身走一趟。想罷,把李七侯叫上來,說:“李壯士,你換上便衣,跟我到那五里屯,訪訪張耀聯果是何等之人,我再爲辦理。”
李七侯換了便衣,二人由後邊角門出去,巡撫彭公,假作一個算卦之人,帶李七侯出了酸棗門,直奔五里屯而去。正值端陽節,夏日天長之際。彭公這一入五里屯,又生出一場是非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彭公,帶李七侯私訪五里屯。在城外觀看,麥苗宛然快熟,天氣清朗。來至村口,彭公說:“李壯士,你可暗暗隨我,不必同在一處。”那李七侯說:“大人,只看我眼色行事,留神不可大意。”
二人進了北村口,往南瞧見這個屯莊有二百來戶人家,南北一條穿街大路,東西大街。彭公走至十字街口,往東觀看,那東邊路北,有一所宅院,甚是高大,門前兩個樹。彭公拿出竹板來,連敲了幾下,在這條街上走了幾個來回。忽見從那大門內,出來一年青之人。身穿細毛藍布褂,白襪青鞋,面皮透白,生得俊俏。他站在門首,說:“先生,你會圓夢嗎?”彭公說:“會,哪一家找我?”那少年人說:“就是在下。我姓張名進忠,是我家主人,張大太爺。你要圓好了夢,可多給你幾個錢。”彭公點頭,跟那人進了那個大門。
門內有一道界墻,當中屏門四扇,上寫:齊莊中正。二門以內,正房三間,東西配房各三間。彭公跟那人進了上房,正面有八仙桌一張,左右太師椅子兩把。上首坐定一人,年約四旬,身穿兩接羅漢衫,上白夏布,下淡青羅的顏色。五絲羅套褲,白襪青雲履,手拿團扇一柄,第二鈕子上有十八子香串,真正茄楠香。桌上放著一個瑪瑙煙壺,真珊瑚子蓋,赤金池羊脂玉煙碟。面似白紙,並無一點血色。短眉毛,鷂子眼,有光華,滴溜溜兒亂轉。雙睛透光,薄片嘴,沿口黑鬍鬚。彭公一抱拳說:“莊主請了。”那個人坐著也未起來,說:“先生請坐,我領教領教。”
彭公坐下,問:“莊主所夢何事?”張耀聯說:“昨夜夢見我身在汙泥之中,也拔不出腿來。又見一隻猛虎過來,咬了我一口。覺著疼不忍言。”
“虎所咬必有牢獄之災,你速宜謹慎。”
張耀聯本來心中有病,前者搶那李榮和之妻與他妹妹珠娘,當時搶來,兩個女子乃貞潔烈婦,因爲不從,受他一頓鞭子,即時自縊身死。只好暗中掩埋,從此他得了一個虛心之病,又急又怕。先聽人說李榮和進京告狀,被元通觀主惡法師馬道玄把他拿住,扣在鐘下,給他送來一信。他回信叫廟主,把他結果了性命。後來又聽說,新任巡撫上任,拿了馬道玄,把李榮和從鐘底下給救了,交給了縣司讅問。知縣和他是拜兄弟,知府與他素有來往,他時常與府縣在一處宴樂。他花了些銀子,又用文書給頂回去了。他也是害怕,打算要進京。他有一個表兄何世清,在索皇親那裏做幕僚。他倚仗著勢力,無所不爲。今日忽得了一個惡夢,正在猶疑之際,聽圓夢先生說有牢獄之災,不由得面色一變。隨問先生貴姓?彭公說:“我姓十,名豆三,乃京中人氏。”張耀聯心中一動。聰明不過光棍。瞧那彭公舉止不俗,他又是京都的人。我是屢次並未到案,莫非他前來私訪?亦未可定。我今用話探問,便知詳細。想罷,說:“先生到此處,來了日子多少?”彭公說:“到此纔有半月。”張耀聯說:“求先生給寫一幅對聯。”彭公說:“寫得不好,恐要見笑。”張耀聯說:“不必太謙。”叫家人研墨,取來文房四寶,把紙放在桌上。張耀聯是個有心之人,他要瞧筆跡。要寫得好,不是巡撫,定是衙門內的幕友先生;要是江湖生意人的筆力很俗。他見彭公拿起大筆來,問“在何張掛?”張耀聯說:“就在這客廳內張掛。”隨寫的是:
留客酒懷應恨少,動人詩句不須多。
筆力甚足。張耀聯說:“有勞大筆,先生真好筆力!”彭公說:“見笑見笑!”張耀聯突然冷笑說:“大人,你這是何苦?你來私訪,我早已看破,多有慢怠!”吩咐家人獻茶。張耀聯的意思,只要你喝了茶,飲了酒,借這一步,咱們兩個交了朋友,我給你三千兩或五千兩,那又算些什麽?他是安著這個心,探問彭公。彭公說:“莊主休要認錯了,我不是什麽大人。”張耀聯說:“大人何必如此?我也看見過大人拜廟,並在各處拜客。今日來此,何必遮瞞。”彭公堅決不承認。張耀聯一陣冷笑,說:“官不入民宅。你既然不認,你寫給我一個借字,把你用我的一萬兩銀子寫上!”彭公說:“我又不曾借你的,爲何給你寫借字?這個事可不能行。”張耀聯叫家人來,先後進來幾個惡奴,張耀聯說:“把他給我捆上,吊在馬棚之內!”家人立把彭公抓住,按在就地捆上,拉到後邊馬棚吊上。惡太歲張耀聯親身到馬棚之外,坐在一把太師椅子上,說:“孩子們,把鞭子拿來,我要打他!”衆惡奴取來一把皮鞭子。張耀聯說:“你要是本處巡撫,說了實話,我不打你;要不說實話,我把你活活打死!”
彭公五旬以外的人,聽了此言,心中說,爲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纔是道理。我已被惡人識破,何不說出真名姓來,看他把我怎樣辦理。想罷,說:“張耀聯,你既認識我,你敢私立公堂,歐打職官?我是本省巡撫大人,來此處私訪,你便把我怎麽樣?”
張耀聯聽罷,嚇了一跳,心說不好,這個亂兒可真大了。擒虎容易放虎難。這件事要叫他回去,如調來官兵,我如何逃走得了?心中一急,說:“把他放下來,鎖在後花園空房之內!”家人答應,把彭公送入空房,留下兩個看守。
這張耀聯他有一個心腹之人,在此給護院,姓鄧名華,別號人稱聖手仙,乃江湖上有名的盜寇,借仗著他主人的勢力無所不爲,今日張耀聯急了,他到了外書房,把鄧華叫來,問他有什麽主意,就把彭公的事說了一通。鄧華聽罷,嚇了一跳。他說:“莊主,這件事,鬧的亂兒可不小。一位巡撫大人,讓您給抓住,這麽辦如何使得?”
張耀聯說:“事已至此,也不必說了。你快想高明主意纔好。”
鄧華說:“我有三條計。頭一條計,我問莊主,要這宅舍不要?”
張耀聯說:“連我的性命也保不住,焉能顧別的呢?”
鄧華說:“莊主將一切收拾好了,又把家眷帶上紫金山。那裏的大寨主,是莊主的拜兄弟,也擋得了這件事。將大人殺了,以絕後患。中等計,把大人放了,別作造反的事;如事不成,隱姓瞞名亦可。下等計,把大人請出來,苦苦哀求,把他送回衙門。莊主先託人情,後到案打官司。你看這個計策如何!”
張耀聯說:“還是用上計好。把他一殺,咱們大家上紫金山,然後再想主意,救那個馬道玄。”鄧華說:“不要聲張,先叫家人吃了晚飯,大家收拾好了,我再去殺他。”張耀聯說:“很好。”吩咐家人擺酒,二人同桌對飲。鄧華這個人精明強幹,很有心胸。他見張耀聯將家產捨了,將彭公殺了,自己隨上山去,事情不犯,萬事皆休;如要犯了,問我是個主謀的人,這場官司我定是淩遲。自己喝了幾盃酒,壯起膽來。張耀聯說:“賢弟,莫非你心中害怕嗎?”鄧華說:“我不怕這件事。我就去辦。膽小焉得將軍做?”說著話,天有初鼓之時,鄧華說:“莊主在此稍待,我去去就來。”從墻上摘下一把刀來,往後花園去殺彭公不提。
且說李七侯在外面正找大人。書中交待,李七侯見大人進了大門時,他就訪問這莊民,纔知道是張耀聯的住宅。他甚不放心,找了一個小酒鋪,喝了兩碗酒,吃了些點心,日色已落。付了酒錢,還不見大人出來,心說不好。到了無人之處,把大衣服換好,把單刀一擎,把衣服繫在腰間,飛身上房。到了他院中,正遇鄧華講說要殺大人,把他嚇了一跳。在暗中跟他到了後花園,在翠雲樓的東邊,有三間空房,門外有一個燈籠,見兩個人在那裏說閒話。
李七侯一拉刀,跳在就地,說:“呔!好賊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等硬敢殺人!我來拿你!”
鄧華聽了,嚇了一跳。一回頭,掄刀照那李七侯就是一刀。李七侯往旁一閃,趨勢一刀,分心就刺。鄧華用刀擋開李七侯的刀。那兩個看守的人說:“鄧大爺,咱趕緊鳴鑼羅?”鄧華說:“不用,你們去到前廳送信!”那一個答應去了。李七侯孤掌難鳴,又急又怕,腳下一絆,被石塊絆倒,鄧華舉刀就剁。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李七侯絆倒,不能起來,被鄧華按住,叫那個看守彭公的人,拿繩子一根,把李七侯捆上,放在樓的臺階之上。他回來一瞧,這個看守之人卻被殺,那個送信之人不見回來,他心中大吃一驚:不好了,他們有人來了。這可不得了。連忙打開東房屋門,要殺大人。只聽見後面有腳步聲,他回頭看見:
有一位英雄,年有二旬以外,身穿青綢子罩頭帽,瓦灰單褲褂,足穿抓地虎青布快靴,手舉單刀,照定鄧華就是一刀。鄧華一閃身,借著星月光華,瞧見這個俊品人物。二人立刻交手,聖手仙鄧華衹有招架之功,無還手之力。見那英雄的刀法神出鬼出戰了幾個照面,被那英雄一刀,將鄧華的刀磕飛,隨即一腿,踢于就地,立時栽倒,將他一刀殺死。
書中交待,前去送信的人,被這位英雄殺死了,他暗瞧李七侯和鄧華二人交手。那李七侯被獲,他就很著急,鄧華把李七侯捆上,送在樓臺階上,他這裏把看守的人殺了,進到空屋子內,見了大人,把繩了割斷,將大人背起,送到西花廳的後面。後聽見李七侯在臺階上大駡,說:“你這些狗狼之輩,把你七大爺殺了吧!我要給你一刀一槍動手,你未必贏得了我!我無故被石塊絆倒,你算什麽英雄!”
正駡之際,那暗中有人說:“李七侯,別吹啦,要不是我,你早做泉下之人了。這個樣的能爲,還吹什麽?依我之見,趁早回家抱孩子吧!你一個,保著大人,這是遇見我;若不遇著我,豈不連大人一並受害?我把你解開,你趁早走吧!”
這幾句話,甚是玩笑,說得李七侯啞口無言。那人解開繩子,李七侯嘆了一聲,自己也不管大人在哪裏,他說:“朋友,你前程萬里,保著大人回衙門去吧!”李七侯立時走了。進了省城,到了衙門,進了自己住的屋內,把衣服並所用之物收拾成包袱,不辭而別。只到後來牧羊陣的時候,捉拿金氏三絕,西十路反王進兵,他纔出世。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那少年人,來至西花廳後面,把彭大人背起來,跳出墻外,順著路奔至省城,天色已然大亮,這個人把大人送進巡撫衙門。彭公說:“壯士別走,你是哪裏人氏?請說爲何到他家去救我?”
那少年人說:“大人要問這話,可就長了。”
書中交待,這位乃是浙江紹興府,桂籍山張家集的人氏,姓張名耀宗別號玉面虎,今年十九歲。他父親名張景和,乃鏢行有名人物,號稱神拳教習,把平生所學,就傳授了一個人,複姓歐陽名德,別號人稱小方朔。歐陽德把張教習所有之藝,全皆學會,後來張教習過世,他扶養師弟妹妹長大成人,並傳授他二人武藝。這段時間,他出外訪友去了。這張耀宗想他師兄出外,已有年餘,並無音信,他在家中行坐不安,實不放心,把家中一應事情,交與家人張福經理。又到得後邊,托嬭娘僕婦人等照應他妹妹。張耀宗這纔出門,在各處打聽尋找師兄,然卻無下落。他已在江蘇一帶找過,今來在河南省城內住下,聞聽有人說,本處有一個惡霸,名叫張耀聯。他就暗進五里屯,與本處鄉民打聽張耀聯,夜晚到了他的住宅,查探他的動作。若真是惡霸,必要將他碎屍萬段。這日正遇見彭公前來私訪被難,他殺了鄧華,救了彭公,送至衙門。彭公問他,他把自己的來歷就細說了一遍。
彭公聽罷,說:“很好,你不必走了,你就跟我當差,我定然保你做官。”張耀宗立即請安謝過大人。
這時,家人來回話說,李七侯不知去嚮,大人說:“他若來時,稟我知道。”隨派開封府行文祥符縣,捉拿張耀聯,速傳到案。
不日,府縣來稟,張耀聯擕眷逃走。彭公心中明白,就知府縣縱放惡人逃去,彭公也未深究。在書房中想起李七侯這個人,爲何不辭而別?我正想提拔提拔他,報他當年在三河任內一片熱心。也算是我的一個知心的人。俗話說得好:
萬兩黃金容易得,知心朋友實難求。
正思前想後,忽又想起惡太歲張耀聯,橫行霸道,府縣結緣,串通一氣,須早日捉拿歸案。又把張耀宗補了一個京制外委,充當武巡捕,加六品銜。彭公又想起荒草山之賊,行了一角文書,著副將徐輝光與守將彭雲龍、常興,帶領五哨馬步隊,勦滅荒草山,不準一人漏網。又叫張耀宗到書房面諭:“今夜你到府縣衙門,暗探所辦何事,細細查明回話。”
張耀宗隨即換好衣服,背插單刀,飛身上房,穿房越脊,到了開封府的衙門。進到裏面,在各處留神探聽。只見北上房燈光隱隱,聽有人說話。他行至房簷之上,隔著窻縫,望裏一瞧,但見裏邊八仙桌東首,坐著一位是知府武奎。西邊坐著一人,年約三旬,面皮微青,青中透紫,兇眉惡眼,此人乃是紫金山寨主,並獬豸武峰,與武奎本族。這武奎乃是一個秀才,在索奈那裏當知客,後來認索奈爲義父,趲謀保他,得了一個知府,在此上任剝盡地皮。前者張耀聯他逃去,歸了紫金山,還是他縱放走了。今日武峰來到此處,送來了三百兩黃金,說:“這是我家大寨主與張耀聯寨主,叫我送來,還有書信一封,請老爺過目。”武奎接過信來,展開一看,上邊寫武大人閣下福安:
弟張耀聯多蒙護庇,得逃虎穴龍潭。回想往事,膽戰心寒。今幸紫金山寨主,暫借房舍,以救燃眉。知己之交,不敘套言。今有敝友馬道玄因弟之事,遭縲紲之中。懇求吾兄千萬設法解救。容弟面見,必當厚報。今帶上黃金三百兩,望兄臺至日查收。來人武峰乃兄之族人,別不多囑。
敬請福安!
弟張耀聯拜具武奎看罷,說:“你回去,我自有道理。”叫人把武峰帶至外面,叫他明日回去,走時不必來見,並送給十兩銀子作盤費。當下張耀宗又到縣衙探聽,並無別的動作。此時天有四鼓,張耀宗回來天已明了。稟見大人,將夜間之事,回了一遍。
彭大人又派人把李榮和傳到,吩咐:“你不必著急,本院正在行文四處捉拿張耀聯急速到案。”那李榮和連連叩頭:“小人只求大人替小人報仇。”李榮和下去了。
這日三更時分,張耀宗在房上巡查,忽見一條黑影兒,徑撲上房而來。張耀宗暗中細瞧。見他到了上房,施展珍珠倒捲簾式,夜叉探海,掛在房簷之下。張耀宗不肯傷人,一刀背拍在那人脊背之上,又復一腳踢下房去。張耀宗跟著下去,把他捆上,帶往前面他那屋內,問他姓甚麽,來此何幹?那人有三旬光景,說:“我姓馬行九,別號人稱白臉狼,我也是綠林英雄,今日來此,借些路費,遇見尊駕。未知尊姓大名?”張耀宗自通姓名,說:“朋友,你若說了實話,我許把你放了;你要不說實話,一刀把你殺死,見了大人,只說你是刺客。你不說真的,我不能放你。”
那人一想,若見了官,受了刑法,我說了實話,我性命難保。莫若我說了,我看此人,也可能放我走。想了多時,他說:“張老爺,我也是上了人家當。我乃直隷河間府人,來到河南,投了紫金山的金翅大鵬周應龍。他那裏有一位姓張的,名惡太歲張耀聯,他說托我一件事,給我五十兩銀子的路費,叫我來此行刺。我一時粗魯,就來此,遇見尊駕,望求開一線之生路,放我回去,我再也不敢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