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月》:
自古忠良治國,還須能人相幫。濟困扶危除強梁,總是俠義爲上。千里駿馬似雲,莢蓉寶劍如霜,常把他鄉作故鄉,四海之人誰讓?
閒詞道罷,引出一部俠義英雄的傳奇故事。話說大清國自康熙皇帝登基以來,真個是河清海晏,風調雨順,五穀豐登,萬民安樂。
單講這京城中崇文門內東單牌樓頭條衚衕里,住著一位名士,此人姓彭原名定求,後來更名,單叫個朋字。他乃是四川成都府駐防的旗人,係鑲紅旗滿洲五甲喇人氏。
他父親彭德壽作京官早已下世,母親姚氏也跟著故去。這彭朋孤身一人,發憤讀書,娶了一房妻子馬氏,爲人甚是賢淑,夫妻倆倒也相安無事。這一年是康熙三十九年庚辰,朝廷開科取士,彭朋中了進士,特授職通州三河縣令。
這一天,彭朋把一切應酬及家事處理完畢,把老管家彭安叫到面前,說道:“彭安,我眼下就要上任去,不能帶家眷前往。我只帶興兒跟我去上任,留你在家中照料裏外事務。你雖年近七旬,身體倒也硬朗,你須要各處留心,多加照應。你把興兒叫來,我有話和他說。”彭安答應,出去了。
一會兒,彭興兒進來,說:“奴才給老爺叩頭。”彭公說:“不必多禮,你去收拾好行裝,明天跟我到三河縣上任去。”
彭興兒聽說,又高高興興地磕了一個頭,說:“奴才知道了。”
彭公說:“你這小孩子,怎麽這樣多禮,以後和我見面、講話,把這磕頭免了吧。“興兒說:“是,知道了。”這纔出去了。
彭公走進內房,對馬氏說道:“夫人,我這次承蒙聖上恩典,授職三河縣令,卻是個苦缺,故而不能帶你同去。家中之事就全仗你悉心操持了。”說著,雙手一拱,就有一拜。慌得馬氏急忙回禮,說:“老爺但請寬心,就是老爺叫我前去,我也難去。現在我懷中有孕,候孩子降生之後,給老爺報喜信就是了。”
夫妻正在敘話,侍女秋香進來說:“夫人,晚飯做得了。老爺在哪裏吃?”彭公說:“就在這裏罷,與夫人同吃。”
僕婦劉氏與秋香把飯擺上,夫妻用飯已畢,在房中安歇,一夜晚景無話。
次日天明起身,興兒來報:“回老爺,今有吏部員外郎瑞三老爺前來送行。”彭公聽罷,心想:瑞三弟是我一個知己朋友,我這一去三河縣就任,免不了要做幾件轟轟烈烈的事情,爲國盡忠,與民除害,正想見他,托他照料家中之事。想罷,急忙對興兒說:“快請瑞老爺到書房相見。”說著,自己也動身往書房走去。
來到書房,,已見瑞明在等候。彭公打量瑞明,只見他身著官服,一領藍綢團龍單袍兒,外罩宮綢紅青褂子,是五品職服。頭戴官帽,足登粉底緞靴。身高七尺,年近三旬,四方臉,長眉帶秀,二目有神,鼻直口方,甚是威嚴,心中懽喜。
瑞明一見彭公,站起身來,二人相對施禮請安。瑞明說:“大哥榮任三河,弟道喜來遲,還望海涵。今聞大哥臺駕起動,特來相送。”彭公說:“多承仁弟美意光顧。你我知己之交,不必客氣。我本想今日起身,只是還有些事不曾辦完。我正有一事相托。我走之後,家務之事,還望賢弟時常照應,愚兄自當感激。我起身也不坐家內車,僱兩個順便驢兒就行了。”瑞明知道彭公爲人清廉,家中又不富足,送了二十兩程儀,彭公也不推辭。二人用完飯,那瑞明告辭走了。
第二天,彭公帶了印信,別了家人,先僱了一輛車裝行裝。出了朝陽門,興兒僱了兩匹驢,給了車夫車錢,把大小行李放在驢背,主僕騎驢順大路往前行走。時值初夏,清風吹拂,楊柳蔭濃,淡雲在天。彭公無心觀賞景緻,走了二十餘里,到了三間房。只見路北一字兒排列著各家酒鋪,門前高挑酒旗。正北是上房五間,前頭搭著天棚,門前掛著茶牌子。
主僕二人下了驢,興兒把驢拴上。二人走進那家茶館天棚,只見東邊四個座,西邊四個座,彭公在東邊落座。茶博士拿過茶壺茶碗來,說:“二位纔來,有茶葉沒有?”興兒說:“有。”由口袋內掏出茶葉來,放在壺內,泡了一壺茶。
彭興先給老爺斟了一碗,然後自己斟了一碗。主僕正喝著茶,忽見有二人在門前下馬,進來要吃茶。頭前那個人年約二十有餘,身穿藍綢子褂褲,薄底青緞快靴子,手拿馬鞭子,來至棚下西邊桌上落座,說:“夥計,快拿茶來,我二人吃了茶,還要進齊化門去買辦物件。”小夥計連忙帶笑說:“二位大爺纔來呀!”說著立即送過一大壺茶:“方纔泡好,請用吧。”那二人一連喝了兩碗,用手抹了抹嘴,說:“我們走了。”小夥計說:“二位爺走好,回頭見!”
彭興好奇愛說話,就對小夥計說:“他們不給錢,你怎麽還那樣小心伺候他?”那夥計一聽,說:“朋友,你不知道。那兩位是香河縣武家疃的管家。提起他家主人,在東八縣大有名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乃是神力王府包衣旗人,姓武名奎,別號人稱‘飛天豹武七韃子’。家中有良田二百頃,練得一身好武藝,長拳短打,刀槍棍棒,樣樣精通,收了無數門徒。就是一樣不好,專交結綠林英雄。今年五月初一日,是張家灣里仁寺孃孃廟大會,武七大爺在那裏請客逛廟。方纔那二人武興、武壽,是兩個家人。那武七大爺是仗義疏財的英雄。今年廟上很熱鬧,二位爺不去逛逛呀?”
彭公說,“我們正要逛廟去。”說罷,算了錢,起身離了茶館,與興兒上驢,順著大路來到通州。下驢給了腳錢,找飯鋪吃了飯,然後主僕二人順路出南門。興兒扛著行李,彭公跟著,過了張家灣,來到里仁寺村口。
這裏果然人煙稠密。趕廟的,做買賣的,熙熙攘攘,鑼鼓喧天。也有跑馬戲的,也有變戲法的,唱大鼓書的,醫卜星相,三教九流,各樣生意人圍繞甚多。主僕二人正往前走,只見路南有一個茶館是席搭的,棚內有六七張八仙桌子,坐著吃茶的人有二十多位,都是逛廟、瞧廟之人,老少不等。
彭公渴了,走進茶館落座,要了一壺茶,主僕二人慢飲。只聽得那邊一位喝茶的說:“今天戲可好,就是不能聽,人太多。”又有一位老翁說:“這里仁寺可是千百年的香火,就怕今年要鬧出亂子來。”內有一位少年說:“武家疃武大爺在這裏逛廟,還同好些朋友。那武七韃子雖說是好人,就是手下人亂得厲害。還有夏店的左白臉左莊頭,他是裕親王府的皇糧莊頭。今日帶著好些人在北邊跑車跑馬呢。他有一個遠族的姪兒左奎,外號人稱‘左青龍’,帶著些匪人鬧得更兇,竟搶人家少婦、長女。如今咱們這個廟會是香河縣、三河縣、通州三個州縣辦的。”那位老翁就問:“聽說三河縣的老爺壞了,不知新陞來是哪一位?”那少年說:“我說給你聽吧:如今惟有三河縣的官不好作。要是貪官,還可以多作兩天;要是清官,可就不能長久。你老人家不知道前任的老爺是被左青龍給壞的嗎?”老翁說:“賢弟少說這些是非。常言說得好:無益言語休開口,不關己事少當頭。自求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廟上人是多的,你想想我說的這話是不是?”
彭公主僕二人正聽到得意之間。那少年被老翁說了兩句,他就不說了。
彭公給了茶錢,主僕二人出了茶館。只見對面來了一人,要知此人怎生模樣?但見:
身高九尺,膀大腰圓,身穿一件白紗長衫,內襯藍夏布汗褂,藍綢子中衣,白襪青雲頭鞋,手拿一把翎扇。再一瞧臉上,濃眉闊目,二目有神,四方口,面帶兇惡之相。
這人後面跟隨有二十多人,都是兇眉惡眼,怪肉橫生,身穿紫花布褲褂,青布薄底快鞋,不像安善良民。這一夥人一齊走進廟去。彭公主僕二人隨在背後。忽見對面來了一個青年少婦,約有二十餘歲,身高六尺,光梳油頭,戴幾枝赤金簪環,斜插一枝海棠花,耳墜金環,面如桃花,柳眉杏眼,皓齒朱脣。身穿一件雪青紗褂兒,上面鑲著各樣縧子,淡青紗的襯衣,粉紅色的中衣,金蓮瘦小,二寸有餘,穿著大紅緞子花鞋,上繡著蝴蝶,挑梁四季花。手拉著八九歲一個小孩子,梳著歪辮,圓臉膛,身穿寶藍縐的大褂青中衣,足登青緞子薄底靴子。拿著小團扇,笑譆譆地跟那婦人走動,透些風流。真正是:
淡淡梨花面,輕輕楊柳腰。
朱脣一點貌多嬌,果然風流俊俏。
那一夥人見婦人長得透些嬌媚,你擁我擠往前湊。那婦人說:“別擠啦,撞著人。”那穿白紗長衫的少年不聽則已,一聽反倒帶著這羣惡棍故意嚮前擠得更緊。
彭公看見這情景,心中說:“這婦人也不曉道理,這樣打扮就是少教訓也。又無男人跟隨,被這一夥人擠在一處成什麽樣子!”
書中交待,那一夥人跟那少年都不是好人。內有一人姓張名宏,外號人稱探花郎小蝴蝶,乃是三河縣夏店左青龍左奎的管家。他帶著手下人來逛廟,同他來的還有一個胎裏壞胡黑狗。這夥人本來就倚仗主人之勢,橫行霸道,欺辱善良,搶擄婦女,無所不爲。今借逛廟,特來尋那有姿色的婦女。一見這個婦人,賊人們正中下懷,立刻齊往上擠。那婦人說:“你們別擠。”說話嬌聲嫩語,令人可愛。張宏一聽,骨頭都酥了,他就說:“怕擠在家內,別上廟來。這裏人是多的,如何不擠哪?”
彭公一聽心中可就忍不住了,接過話茬兒在後面說:“人也要自尊自貴,誰家都有少婦、長女,作事要合天理,出言要順人心。”張宏一聽,雙眼一瞪,說:“那婦人是你什麽人?”彭公說:“我並不認識此人,這是勸你。”張宏說:“放狗屁!張大爺用你勸?來人,把他給我捆上,帶回莊中發落。”
嚇得興兒戰戰兢兢,眼看一夥惡棍上前要捆彭公。不知彭公該當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探花郎小蝴蝶張宏一聲吆喝,下人一擁而上,就要捆綁彭公。正在這時,從外面走進一個人來。只見他:身高八尺,五官端正,淡金臉膛,雙眉帶煞,二目有神。四方口,微有沿口鬍鬚。身著淡青兩截羅漢衫,青綢子中衣,白綾襪,青緞子雲鞋。威風凜凜,儀表非凡。後跟著十數個家人。
張宏一見此人進來,驚得魂飛魄散。書中交待:此人乃是京東有名的英雄,家住三河縣李新莊,姓李名侯,排行第七,又叫李七侯,外號人稱“白馬李”,乃是綠林中人。行俠仗義,專殺貪官,盡誅惡霸,扶困濟危,馳名北五省。這三河縣有他在,真個是路不拾遺,夜不閉戶。
他今天是奉武七韃子之約,自家中前來逛廟的。方纔張宏的所作所爲,他早已看在眼裏,又聽他對彭公說那些惡語,不由怒從心頭起,對張宏說:“你這小子又在這作傷天害理之事!我久聞你是個不法之徒,今天要教訓教訓你!”說著過去就是一拳,正打在張宏臉上。驚得張宏連忙陪笑,說:“七太爺,小人並不敢作傷天害理之事。只因那位婦人招事,說小人擠了她啦,我並不曾擠她。這位先生在旁邊還勸呢!”說罷用手一指彭公。
李七侯說:“先生請罷,不必與這小人作對,自有我管教他就是了。”彭公說:“在下我也是爲個好,這廝要捆我,多蒙尊駕前來救護。未領教尊姓高名?”
李七侯通了名姓,彭公帶興兒躲開。
那婦人已去了。張宏哪敢走開。李七侯說:“你這廝,從今以後,改過自新,我還饒你性命;若再遇在我的手內,定殺不饒!我去也!”帶著衆家人去了。彭公與興兒在一旁,心中說:這李七侯倒是好人。忽聽身後逛廟之人說:“今日張宏這廝可遇見對頭了。這李七太爺是愛管閒事的,專殺貪官,盡誅惡霸。就是一樣,他的胞弟李八侯,所作所爲,鬧得這三河一縣不安,他也管不了啦!還有家人孔亮,更鬧得厲害啦,真是一個惡奴!”
彭公聽在耳內,記在心中,說:“我爲官必要爲民除害,清淨地面,捉拿惡霸棍徒纔是。”想罷帶興兒,順路直奔三河而來。
頭一天未到任,在半路店中。次日天明起來,他主僕二人,方至縣境。早有書差人等前來迎接。彭公至衙署接印。典史、城守營來拜。這典史姓劉名正卿,乃是吏員出身。把總常恆字萬年,是武舉出身。彭公回拜同寅,謁聖廟,諸事已畢,忽然想起在里仁寺聽人傳言說,本縣李新莊有一惡霸李八侯,爲人作惡。心說:我不免暗訪此人,將事情訪查明白,纔好處理。
次日,彭公穿了便衣服,帶興兒出離了衙門,順路直奔李新莊而來。
出得城來,只見野外萬物暢茂,楊柳色新,野草鮮花,到處皆是景緻。又聞林中飛鳥聲喧,清音嘹亮。彭公隨處遊賞,正是:
到處有綠到處樂,隨時守分隨時安。
行走多時,已到李新莊外。彭公吩咐興兒:“我今改扮算卦之人,查訪惡霸。你在莊外暗探消息。如到日落之時,我不回來,你就急忙回衙門調兵來,拿獲這一些賊人。”興兒答應說:“是。”彭公信步進莊,但見這所村莊另有一番可逛之處。真是:
小溪圍村綠,茅屋數十家。
倚水柴扉小,臨谿石徑斜。
蒼松盤作壁,翠竹幾橫斜。
鳴犬鳴深巷,牛羊臥淺沙。
一村多水石,十亩足煙霞。
門垂陶令柳,圃種邵平瓜。
東渚魚可釣,西鄰酒可賒。
田翁與溪友,相對話桑麻。
話說那彭公看罷景緻,自己信步進村。往前行走,只見路北一座大門,兩旁有十餘棵垂楊綠柳,門內大板凳兩條,當中站立一人,身高九尺,膀大腰圓,粗眉大眼,怪肉橫生,四方口,並無鬍鬚,身穿藍夏布小褲褂,白襪青緞皂鞋,手拿鵝翎扇,後有兩個小童兒跟著。
彭公看罷,手打竹板,口中唸誦:“一筆如刀,劈開昆山分石玉;二目如電,能觀滄海論魚龍。專看流年大運,細批終身。”書中交待,這門首站定的正是李八侯。他正在心中煩悶,聽見算卦之人唸唸講講,心中說:我何不把他請進來,給我看流年如何,運氣怎樣?想罷,對童兒說:“童兒,你把算卦之人給我叫進來。”童兒說:“八爺先請回,我叫他。”
“相面的先生,我家主人請你進去。”彭公說:“貴姓啊?”童兒說:“我主人姓李,名八侯,算好了還多給你錢哪!”彭公就知是惡霸了。自己隨小童進入大門,見裏面東房三間是門房。西房三間,爲外客廳。正北一帶白墻,當中屏門四扇。進屏門,院內花卉羣芳。正北廳五間,東配廳三間,西書房三間,搭著天棚。正北臺階以下,放著小琴桌一張,上面放著茶壺茶碗。後面一把太師椅子,上坐的就是方纔在大門外所站之人。
彭公看罷,上前一揖,說:“莊主請了,我十豆三,這裏有禮了。”李八侯吩咐看座,說:“給我瞧瞧月令高低,運氣如何?”彭公一想:我何不借此勸勸他,不知他心下如何。想罷,說:“莊主是一個水行格局,相貌最好。按相書上有幾句話:木瘦金方水主肥,土行格局背如龜,上尖下闊名曰火,五行格局仔細推。尊駕相貌,少運不見甚好,父母早喪,兄弟有隙。兩眉雄渾,性情主于獨斷。一生所爲是不聽人勸。中年運氣平常。此時印堂發暗,犯些個官刑,瑣碎之事,諸所謹慎,還可福壽綿長;如若不然,恐怕大禍臨身,悔之晚矣!”
李八侯一聽此言,心中不悅。旁邊過來一個人,在耳邊說了兩句,李八侯把眼一瞪,大概彭縣令凶多吉少。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李八侯一聽彭公給他相面,勸他幾句良言,他反不樂。旁有一個家人,姓孔,名亮,外號人稱“白臉狼”。倚仗李八侯勢力在外面招惹是非,搶奪少婦長女,霸佔房屋土地,欺壓善良之人,無惡不作。今天見主人請來一個算卦先生,言談不俗,奉勸端方,他心中不禁尋思。
又聽彭公姓十,名豆三,孔亮就疑是新到任的知縣前來私訪。他與那李八侯所作之事都是傷天害理之事,欺人絕義之舉。他先有三分畏懼之心,走到李八侯跟前說:“請八爺到裏間屋內,奴才有話說。”
李八侯站起來,至裏間屋內,說:“孔亮,你叫我作什麽?”孔亮說:“八爺,你老人家方纔叫這位相面的先生來給你老人家相面,我看這人倒有些個來歷。新任的知縣姓彭,名朋,乃是京都內放出來的。我那一日在縣衙前瞧見他拜廟,仿彿像他。要是他來,咱們爺倆個所作之事恐怕不好。依我之見,咱們爺倆個細細地盤問盤問,要問出他的來歷,千萬不可放他逃走纔是。”李八侯說:“知道了。”當下轉身來至外間屋內,說:“這位先生,你是哪裏人氏,姓什麽,叫什麽?”彭公說:
“我姓十,名豆三,字雙月,京都人氏。”李八侯說:“我看你仿彿新任的知縣彭朋。你來我這裏私訪嗎?你要說了真情實話,我自然把你放走,萬事皆休;你若不說出真情實話,我要嚴刑拷問于你。”
彭公說:“莊主,你老人家不可如此。我實是江湖相面的,並非私訪前來。”李八侯說:“十字下邊一個豆字。旁有三筆,定是一個‘彭’字,雙月合在一起,正是‘朋’字,你還有何話說?”
彭公一聽此言,嚇了一跳,說:“莊主你不必多心,我實是相面的。”
李八侯吩咐家人:“把他給我綁起來。”
衆家人不敢違主人之命,說:“你不說實話,我們捆你啦。”
惡奴孔亮說:“綁起來吧,不必多說。”
大羣賊黨過來將彭公捆好了。李八侯說:“來人,將他拴在馬棚之內,細細的拷問于他。”
衆人帶彭公至西院,把彭公吊在馬棚之內。李八侯自己坐在這邊椅子上,面前放一張八仙桌兒,衆家人兩旁站立。孔亮手執藤條說:“你快實說,免得皮肉受苦就是了。”
彭公被綁在馬棚之上,一聽惡奴孔亮所說之話,自己心中說:“我方纔到任,先私訪這個惡霸,他家這個振作還不小呢。我何不說了真情實話,看賊人該當把我怎麽樣。”想罷,說道:“小輩,我正是三河縣正堂彭公爺。你便把我怎麽樣呢?”
孔亮一聞此言,大吃一驚。李八侯在外邊一聽,嚇得渾身立抖,膽戰心驚。心內說:“這個亂兒可不小啊。他是現任的知縣,本處的父母官,殺官如同造反。我已經把他綁上了,擒虎容易放虎難,我倒沒有主意了。”想罷,說:“孩子們,你等先把那狗官放下來,鎖在北上房西裏間屋內,等到三更時分,我來結果他的性命就是了。”
說罷,自己站起身來,到前院中叫書童三多、九如去吩咐廚下備酒。三多答應站將起來,到了廚房,要了菜來,擺好了。李八侯自己獨酌,越想此事越進退兩難,不知應該如何辦理纔好。
正在狐疑之間,家人孔亮在外面想到:自己所作之事,要犯在官府,這個罪名就大了;莫若先去說活了我家主人的心,把狗官結果了性命就是了,以免後患。想罷,轉身入書房之內,見李八侯正在吃酒,他說:“莊主爺,今天此事該當如何辦理?”
李八侯說:“我是一點兒準主意也沒有。”孔亮說:“依奴才之見,擒虎易,放虎難。總是結果他的性命,以免後患,方爲萬全之策。”李八侯說:“你把他小包袱打開看看,裏面有什麽物件;搜搜他身上,有文憑無有。”孔亮依言而去,去不多時回來說:“搜啦,並無文憑。又把包袱打開,裏邊有萬年書,並協吉辨方、斷易大全等書,並無別的物件。”說著把出來呈與李八侯觀看,說:“莊主爺,這就是他的物件,早把他殺了,別叫七太爺知道。倘若他老人家知道,那時可就不得了啦!”
李八侯本是一個無有主意之人,聽孔亮所說,又帶著酒興,就說:“亮兒,你說的不錯,我正有此意,你去到外邊瞧瞧,天有什麽時候,告訴我說。”孔亮到外邊一瞧,回來說天有定更之時。八侯說少等片刻再說。自己又喝了幾盃酒,壯起膽來,正是怒從心頭起,惡由膽邊生,說:“孩子們,把我的鬼頭刀拿來就是。”家人答應,到了後院之內,把鬼頭刀取來,交與那八侯。李八侯說:“孩子們,跟我到西院北上房之內,殺了那狗官就是了!”
衆人跟隨在後,一直嚮西院而來,點起燈籠火把,松油亮子,照得如白晝一般。先有家人進了上房,把彭公綁出來,推到李八侯面前。彭公破口大駡,說:“你這一夥叛逆之賊,在家中殺害職官,被當官拿住,平墳三代,禍滅九族!你老爺雖然死在九泉之下,我總算爲國盡忠!該殺該剮,任憑于你!”李八侯一聽,不由勃然大怒,說:“狗官,你莊主爺我有什麽可惡之事?你初到任就來私訪!也是你命該如此!你竟放著天堂有路不去走,地獄無門卻自己闖進來!你自尋死路,須是怨不得我。”說著,照定彭公脖頸,舉刀就剁。不知忠良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李八侯正要殺彭公,忽聽外邊有人說:“且慢,小人來也。”李八侯回頭一瞧,是門房內的家人李忠,慌慌忙忙地說:“回稟莊主爺知道,今有三河縣的典史劉老爺來拜訪,現在門外,不知見不見?”
李八侯一聽,心中說:“這劉典史來的甚是奇怪。”
書中交待,這劉老爺因何來到此處?這其中有個緣故。只因彭興兒在村外等候老爺,見紅日西斜不見老爺出來,正在著急,只見從那東邊來一老丈,年約七十以外,精神飄灑,氣宇軒昂。彭興過去說:“你老人家請了,借問這貴村何名,此家富戶姓什麽,叫什麽?”
那老人說:“我們這莊名叫作大道李新莊,這一富戶姓李,東八縣有名的白馬李七太爺,就是這裏。你找哪一個?”
彭興一聽,心中暗想:我家老爺他因在路上聽人傳言說這李八侯是一個惡霸,到任不久,就前來私訪。天到這般時候,不見出來,莫非其中有什麽變故?莫若我先回縣衙前去送信爲要。彭興想罷,也不和老丈答話,轉身就走,順路撲奔三河縣而來。
剛一進城,到了衙門之內,有當差人等大衆齊說:“彭二爺回來了!往哪裏去啦?也沒要一匹馬騎著。”
彭興說:“沒有。你們把當值的叫過幾個來,到門房有話吩咐他們。”
衆差役答應說:“是。”
彭興剛到門房之內落座,只見幾個公差隨後進來說:“二爺叫我們作什麽?但憑你老人家吩咐。”
彭興說:“你們急去請劉老爺與常總爺來,我有要緊事回稟。”
值日頭目答應下去不多時,劉老爺先到。彭興請到花廳落座。少時,常老爺也到了。這位常老爺名叫常恆,乃是武舉出身,今年四十歲,陞任三河縣城守營的把總之職。爲人性剛強,臂力最大。自到任以來,留心捕賊。治得三河縣境內,人情和平,今天是縣署來請,不知有何要事,連忙帶跟隨人等來到縣衙。見劉老爺先在那裏,二人見禮已畢,齊聲問道:“縣主現在何處?”
彭興兒不敢隱瞞,把本官私訪大道李新莊的情形細述了一遍。劉典史一聽,心中一驚,說:“此事不好,縣主若有好歹,該當如何呢?”自己胡思亂想,聽常老爺說:“寅兄此事該當如何辦理?”
劉老爺說:“李七侯爲人正大光明,在三河縣內並無底案。他胞弟李八侯爲人奸詐百端,人皆看著李七侯之面,不肯和他一般見識。今日之事,惟有調官兵前去勦拿李八侯爲是。”
常總爺一聽,說:“寅兄所論甚善。此事依我看來,若是白馬李七侯在家,他爲人慷慨俠義,所辦之事,上合天理,下順人心,斷不許李八侯謀害本官。若是他不在家,那李八侯的爲人就不能安分了。若忽然調了兵去,未免有些個粗率。依我之見,你我調齊一百名官兵,再帶一百名衙役先在村外駐扎。老兄你帶幾個親隨人等先去拜訪他,要是李七侯不在家之時,你用話裏引話,話裏套話,想法套出真情實話。他若沒加害縣主,你可以見機而作;如若他用強之時,你再派人給我送信,我帶兵拿他就是了。”劉老爺說:“很好!就是這樣辦理。”
二人議論好了,點了兵,各執燈籠火把,騎馬出了三河縣城。
天已初鼓之時,到了大道李新莊,常把總帶著人在村口外駐扎。劉老爺帶親隨人等執著燈籠來至李八侯的大門之外,叫家人敲門。家人扣了幾下門環,不見有人答應。劉典史下馬站在門首說:“你等再叫。”家人又喊叫了幾聲。
忽聽裏邊有人答應說:“哪一位?我睡了覺啦,有事明天再說。”外面劉老爺的家人劉忠說:“現在三河縣的劉大老爺,前來查夜,天晚特來拜訪你家主人。”裏邊說:“聽見了,少等片刻,我們開門去就是了。”
劉老爺站在外邊擡頭一看,寒星滿天,並無月色,約有二更時辰。忽聽大門一聲響,門扇打開,出來兩個手執燈籠的更夫,後面走出家人李忠。李忠說:“原來是劉大老爺,你老人家好哇!我給你請安了。”
劉老爺說:“不必了。我因下鄉查辦公事,夜晚不能回去,特來拜訪李家七莊主。”
李忠說:“你老人家來得不巧。我家七爺被武家疃的‘飛天豹’武七韃子請了去逛裏仁寺去了。我家八爺在家,你老人家請在此稍等片刻,我去回稟一聲。”
劉老爺說:“你再回你家八爺知道,我在此等候。”
李忠轉身來到裏面書房,見桌上擺著殘酒剩菜,兩個書童三多、九如在那裏說話。一見李忠進來,他二人說:“李二爺還沒睡呢?”
李忠說:“八莊主往哪裏去啦?”
三多說:“你不知道,白天咱們這裏八莊主不是叫了一個相面的先生姓十名豆三,號雙月?他原來是新陞任的知縣,前來私訪,被孔二爺看破,把此人捆上送至西院之內。方纔八莊主趁此時無人知曉,七莊主不在家,拿鬼頭刀去結果他的性命。你要找他,往西院去罷。”
李忠是李七侯的管家,爲人忠厚。一聽書童此話,嚇得面目改變:可不好啦!要惹下滅門之禍。我須急速前往纔是呢!想罷,自己手執燈籠來至西院一瞧,那李八侯坐在當中椅子上,兩旁家人十數名,各執鋼刀,地下捆著一人。李忠說:“八爺,今有三河縣典史劉老爺前來拜訪。”
李八侯心中一想:無故黑夜之間來此何幹?莫非有人走漏消息?想罷,說:“李忠,你去說,我偶感風寒,頭疼不能會客。”李忠說:“八莊主爺,不是這樣說話。這位劉老爺與七莊主和八莊主您有來往。今天來此,不是渴,就是餓,再不就是走乏了,想要歇歇。人家是與你老人家交好,纔來這裏。八爺若不見他,一則傷和氣;二則說八爺有病,劉老爺必要親身探視,反見出我們說謊。依我之見,不可傷了和氣,還是見他爲好。不知莊主意下如何?”
李八侯本來是無主意之人,一聽李忠說,心想這話有理,便說:“如此說法,孩子們你給我把狗官亂刃分屍,然後前廳會客不遲。”衆家人不敢違主人之命,大家各執鋼刀,竟撲彭公而來。不知彭公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李八侯吩咐手下人把彭公亂刃分屍。李忠說:“且慢!此事不可如此。依奴才之見,先把他送入上房。先會客,然後再辦此事也不遲,不知八爺意下如何?”
李八侯要害彭公,心中本來也有些害怕,聽了李忠之言,心想:也是。就又說:“孩子們,先把狗官鎖在上房屋內,你等看守。我到客廳會客,少時再作道理。”說罷,帶孔亮、李忠來至前廳之內,說:“李忠,你去請那劉老爺來,我在這裏恭候。”李忠答應而去。
不多時,李忠由外邊帶著劉老爺和七、八名跟隨人等來至前廳。李八侯連忙站起來,說:“不知劉老爺駕到,未曾遠迎,望祈恕罪!”
劉正卿說:“黑夜前來驚動,多有打擾,因我查夜天晚,到此求宿。還有一件要緊之事,說起來甚是著急。我因新任知縣到任不久,前去私訪,至今下落不明。我特帶人前來尋找,不知莊主可聽見耳風無有?”
李八侯一聽此言,心中暗想:不好!如此是有人去到縣衙之內送了信的。莫非他知道知縣在我家內?如此一想,自己不由變了臉色,少時不語。
劉老爺乃是精明強幹之員,一看李八侯這等模樣,不由笑說:“八莊主,你爲何如此默不作聲,莫非有什麽心事?”
李八侯愣了多時,聽劉老爺問他,方纔答道:“你要問我這幾天有什麽心事,倒正應了古人那兩句話:不如意事常八九可共人言二三。方纔說新任知縣到任不久,出來私訪。不知因爲何事?”
劉老爺說:“我也不知因爲何事,就是我出來尋找縣主,纔有些耳風。”
李八侯聽了這話,大驚失色,心想:殺官如同造反一般。劉正卿帶人也不多,莫若我一不作,二不休,將他一並殺死,可免後患。想到這裏,賊膽往上壯,就把二目一瞪。
劉老爺看破關節,在一個家人耳邊說了幾句,那家人轉身邁步如飛的一般去了。
李八侯說:“孔亮,你去把家人全給我叫齊了,都暗帶兵刃,然後再聽吩咐。”他把眼一瞪,說:“劉正卿,你不是來找知縣,你今日是前來送死。想走萬不能!”
劉正卿一聽,正待開言,忽聽外邊一片聲喧,家人來報說:“有常把總帶官兵把宅子給圍了。”李八侯情知不好,手提鬼頭刀說:“劉正卿,你竟敢在你八莊主爺頭上動土!”說著,提刀直奔劉老爺而來。
外面一片聲喧,無數官兵人役等進來,先把李八侯圍住,齊說:“李八侯,你敢造反!”劉正卿讓那官兵人等把那李八侯拿住,各處搜尋,也把孔亮拿住了。李府衆家人一齊跪下,說,“此事與吾等無干,都是我家八莊主一人所爲。”常老爺說:“知縣老爺在哪裏?快些實說,饒你等不死!”
衆家人說:“我家八莊主把他捆在北上房之內,等我們去請出來就是了。”常老爺一聽,這纔放心,忙說:“快去請來見我。”
衆家人到西院北上房,先把彭公放開,一齊跪下磕頭,說:“老爺,這樁事都是我家莊主所爲,與小人們無干,求老爺饒命。”
“罷了!”彭公定了定神,說:“你們起來。是什麽人叫你等來放開我呢?”
衆家人說:“是三河縣右堂劉大老爺同那常總前來把我家八莊主已然拿住,叫我等來請老爺。”
彭公一聽,心中甚喜,說:“你們起來,領我到外面去見兩位老爺。”
衆家人同彭公來到外書房,與常、劉二人見禮已畢,常、劉二人說:“寅兄受驚了。”彭公說:“身入險地,遇此惡人。若非二兄臺前來,吾命休矣。”
常老爺與劉老爺說:“彭仁兄,你爲地方之事受此大驚,遭此顛沛,真乃國家棟梁之臣也。幸而神佛保佑,我等得信前來將惡人拿住,此乃是大家之洪福也。”
彭公說:“小弟一時失于算計,爲訪惡棍受他人之害。多蒙二位兄臺調兵前來,賴以得全活命。還望二公把賊黨一並勦除,剪草除根,方爲萬全之策。”
劉老爺說:“已然將孔亮拿住了,可將他帶上來拷問。”
家人早把燈籠點上,照耀如同白晝。官兵衙役兩旁排班站立,吩咐:“來人,把孔亮帶上來!”
官兵把孔亮拉至臺階以下,喝道:跪下!”
孔亮戰戰兢兢跪倒在地:“求大老爺饒命,此事與小人無關,全是我家莊主之過。”
彭公說:“我不問你別的,你等俱是大清黎民,卻在家連你本縣大老爺還要殺呢,何況他人乎?我就問你謀殺職官,出于何人的主意?”孔亮說:“實是小人家主人的主意,我並不知情。”旁有李忠說:“求老爺開恩!我家八莊主所爲,皆孔亮一人所使。小人就是七莊主那邊用的!”劉老爺說:“你起來,去罷。你家七莊主本來是好人,我也知道。只拿八莊主主僕二人,別人無干,家眷安分度日。”彭公也有耳風,知道李七侯是個好人,說:“孔亮,我知道不動重刑,你也不肯實說。我把你帶到衙門內再問你。”吩咐人役備馬伺候。彭公與那常、劉二人,一同上馬而行。官兵手執燈籠引路,後邊三河縣的捕頭馬清、杜明,押解李八侯與孔亮順路直奔三河縣而來。
彭公在馬上擡頭一看,滿天星斗,並無月色。思想白日之事,膽戰心驚,不由長嘆一聲,說:“初到任不久,遭此大險!上賴國家洪福,下算自己命不該絕,自此以後,總要爲國盡忠,與民除害,再也不敢疏忽。今天拿獲這一個惡棍,以他淨淨地面。”正想之際,已離縣城不遠,天色大亮。衆人進了城,劉、常二位老爺各回本署。彭公到了衙門,換上官服,吃了幾杯茶,用了點心,傳令:“伺侯升堂!”三班人役喊喝堂威,帶上李八侯來。有分教:忠臣義士得相逢,豪傑英雄皆聚會。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那彭公吩咐差人把李八侯帶上堂來,三班人等答應,將賊人帶至公堂。彭公在當中坐定,三班人役站在兩旁。
李八侯一見,逞強大叫:“你把你八太爺帶在此處,該殺該剮,當罪而行,不可叫你莊主爺生氣。”
彭公一聽惡棍之言,說:“三班人役,你們可看見了,這惡棍目無官長,咆哮公堂,這還了得!見本縣他還這樣大膽,他素日期天可知。”彭公說:“李八侯,你老爺新到任上,也不知你這廝這等可惡。我私訪你家中,本存著勸你回頭之念,你竟敢殺官,幸而官兵去救。如若不然,本縣豈不死在你這匹夫之手。你把你所作的惡跡說個明白,也省得本縣動刑。”
李八侯說:“賊官,你八莊主爺沒有什麽口供,何必多問呢!”
彭公說:“你既不說,我問你,我假扮相面之人,你爲何要害我?你快些給我說!”
李八侯說:“我瞧你不是好人,就要殺你。”
彭公說:“你這奴才,我不打你也不知本縣的厲害。來人,把他給我拉下去重打,不許留情!倘有徇私,連爾等一齊打。”衙役一聽,大家都懼怕這位新任的老爺,不敢留情,將李八侯按倒在地,掄起竹板子,打了四百板。
打完了,彭公又問:“奴才,你還不快說?”
那李八侯自幼富生富長,從未受過官刑,今天這一頓竹板子,打了個皮開肉裂,鮮血直流。聽見彭公又問他,無可奈何,“瞎”了一聲說:“你不必問了,我已被你訪明白了,何必多問呢?”彭公又命把惡奴孔亮帶上來。彭公說:“你這萬惡的奴才,實在可惡,引誘你家主人在家中魚肉鄉里,欺壓善良!你從實說來,以免皮肉受苦!”
那孔亮見問,口稱:“老爺,我家主人所爲之事,奴才雖然知道,也是不敢管哪。求老爺明鑒。”
彭公一見孔亮,就知道他是一個極姦猾的小人。五官不正,又兼口齒尖利,最能挑唆主子幹壞事。再者,彭公在他莊中之時,他也耍了些威詐。今天彭公提讅他,心中格外氣惱,對兩旁衙役吩咐道:“把這奴才給我打他四十大板,再問也還不遲。”
衙役一聽,連忙把孔亮拉下去,也就重打了一頓。方要再讅李八侯,天色已然發亮,鷄鳴三唱,紅日東昇。外面有人稟報說:“稟老爺,有一個白馬李七侯,要見老爺,現在外邊。”
彭公一聞此言,心中一動,暗道:要是李七侯一來,恐怕不好。他是京東一帶有名的響馬,他兄弟被拿,他焉有不管之理?想到這裏,彭公故意問三班書差人役:“李七侯是何等人物,你等可知詳細嗎?”
書差劉祥帶笑說:“大老爺要問此人,是此處有名的一個響馬。可有一件事,他在本處可好,並無一案是他做的。還有一件,他所管的三河縣境內,沒有竊盜的案子。今天他前來,必是爲他兄弟的事情,老爺見與不見,在兩可之間。”
彭公一聞書差之言,先把那三班頭役杜雄喚至面前說:“你去到外面把李七侯給我叫來,我當堂細讅問他。”
杜雄一聽,來到外邊說:“七太爺在哪裏?”
書中交待,李七侯因在里仁寺廟上與武家疃的飛天豹武七韃子及綠林中的英雄聚會,逛了一天廟,然後衆賓朋中的武文華、左青龍、左白臉、武七韃子各自回家,李七侯帶著金眼魔王劉治、花面太歲李通、白眼狼馮豹、小太歲杜清、小軍師馮泰、雙刀將李龍、藍面鬼劉玉、赤髮瘟神葛雄,這些知己好友,一同回大道李新莊。
來到莊中,天已大亮。剛一進門,那些個家人說:“七太爺,可不得了!我家莊主人和孔亮夜內被三河縣的典史、把總帶官兵給捆去,至今不見回信。我等正要去請七太爺,不想您老人家回來了。這可好了。”
李七侯一聽家人所說,吃了一驚,口中不語,心內想道:“我那八弟雖是素日不法,並不曾有官府拘拿,今日爲何被人鎖去?真乃怪道。”遂帶大家到至客廳之內。衆綠林英雄一聽李八侯被三河縣拿去,一個個心中有氣,說:“李寨主,你我兄弟在此地方並未作過案件,好狗官,焉敢這樣大膽!依我們之見,咱們大家去殺上縣衙,將八弟搶來,再把那狗官殺死。然後,咱們遠走高飛就是了。”
李七侯一聽,說:“衆位且慢,我先問問家人,是因何故。”遂叫家人李忠說:“你八莊主因何故被他人拿去?”
李忠說:“是新陞來了一位知縣,姓彭名朋,方纔到任,先行私訪來到喒家。他扮作相面的先生,被我八莊主看破,把他捆上要殺他。因爲此事被人走漏了消息,那典史同那常把總夜內帶領官兵人役來至咱們莊中,把知縣救出去了,把八莊主給拿住了,連孔亮也拿去。唯我等正在著急之際,七莊主你老人家就回來了。”
李七侯一聽此言,心中暗想:論理這是我兄弟不是。那一旁白眼狼馮豹說:“七哥你不必說了,我們等到晚上,一同至縣衙內殺了狗官,救出八弟就是了。”那邊羣雄齊說道;“馮賢弟言之有理。”
李七侯總算一個蓋世英雄,不肯作那不義之事。一則想是自己兄弟任意妄爲;二則想這一個知縣必是清官,我且到那裏見機而作。想罷,說:“衆位兄長跟我來,咱們大家不可粗魯,暫時見機而作。”說罷,大家同出了客廳,來到村頭之內,吩咐家人備馬,出莊上馬直奔三河縣而來。霎時之間,十數里之遙,頃刻即到三河城內。大家來到衙前,李七侯是本縣的一個豪傑,三班六房無有不認識的。那李七侯一到衙門,大家齊說:“七太爺來了嗎?”
“勞你駕回稟老爺,就說是我來有要事求見。”
那值班人回稟進去,彭公派杜雄出來,一見那李七侯,請了安,說:“七太爺,你老人家好哇?我家老爺有請。”
李七侯說:“衆位賢弟,大家等侯就是了。”這李七侯一見縣主,有分教:英雄得步青雲路,忠良大開禮賢門。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那杜雄把李七侯領到公堂說:“李七侯告進。”兩旁人役齊喊:“哦!”
李七侯心說:好一個杜雄,你這廝一嚮見我甚講情面,爲何喊嚷告進,其中定有緣故。來至大堂說:“大老爺在上,我李七侯叩頭。”
那彭公一見李七侯,就知是在里仁寺驚退了張宏的那個人。當即說:“你這廝真正大膽,縱使你兄弟行兇作惡,任意妄爲,今天你來此,意慾怎樣?”
李七侯說:“求老爺恩賜格外,把我的兄弟放開,我情願替弟領罪。不知老爺意下如何?”
那彭公一聞此言,就知李七侯是一個俠義之人,心想:我何不恩收此人,也好在此地捉拿盜寇?想罷,說:“李七侯,這一件事,你知道不知道?”李七侯說:“總是小人管教不嚴,以致吾弟作此逆理之事,小人情願認罪。”
彭公說:“國家自定鼎以來,一人犯法,罪及一人,律有定章。本縣久聞你是一個響馬,家中窩藏盜寇,今天倚仗你那些爲罪作惡的人前來,纔亂了我的公事,對也不對?”
李七侯見問,說:“稟老爺知道,小人在本縣並無一案。老爺不信,可以查查底卷,把老爺的貴差喚來問問,小人唯知剪惡安良,與民除害,專殺霸道土豪。小人兄弟無知,惟求老爺治我管教不嚴之罪就是了。”
彭公說:“你既然是明白人,也該知道天理昭彰,報應不爽。大丈夫生在世上,總要揚名顯達,方是立身之本。你既然前來,本縣看你相貌非俗,我有幾句話告訴你。你要是真正英雄,我要收你做個頭役跟我當差,不知你意下如何?”
那李七侯一聞此言,心中道:這可爲了難了。有心不允,又怕兄弟救不出來;有心應允,又怕得罪了那些個綠林的好友。想了一會兒,往上爬了一步說:“老爺恩施提舉,小人焉敢抗違。無奈我還有家內私事無人辦理。小人暫且告辭,過日可以稟明老爺,效力就是。”
彭公說:“我今看在你的分上,且免了你兄弟的死罪。來人,把那李八侯給我重打八十!”衙役答應,把李八侯拉下去,打了八十大板,帶上來跪下叩頭。彭公說:“我暫且饒你,從此你知非改錯,那還可免;若再犯到本縣之手,我必重重地辦你。”又對李七侯說:“你把你兄弟帶回家去,必要嚴加管教,也要他知道你的家法。”李七侯諾諾連聲求恕。那家人孔亮還在旁邊跪著,李七侯給彭公磕頭,遂說:“謝過老爺,還求把那孔亮放回。”彭公說:“李七侯,你還要替你那奴才求饒?你想,你兄弟所爲之事,皆是那個奴才所使。我今要辦他,以免他再生是非。”李七侯知道孔亮素日有些過惡,只是老沒閒工夫與他生氣,也知道兄弟是他引誘壞了,遂叫過八侯,二人給彭公謝了恩。
兄弟二人出了衙門,與衆綠林英雄相見,那金眼魔王劉治說:“二位莊主,如今怎麽樣了?”
李七侯把在公堂的情形細說了一遍,然後衆英雄回家去了。
彭公把孔亮重重責了一頓,取過一面二十多斤的枷來,枷號三月,以後再行開放。彭公于是退堂,差人各自散去了。
且說彭公來至書房,彭興兒說:“老爺洗洗臉,用飯吧。”彭公點點頭。用飯已畢,自己斜身安歇。天有過午醒來,興兒送過茶,吃茶已畢,又侍候升堂。三班六房把花名冊呈上,點完了名,把前任未結的案三十餘件看完底卷,吩咐人役明天把未結之案內的人一齊帶到候讅。吩咐已畢,退了公堂,自己辦事。凡一切刑名師爺、錢穀師爺、教讀師爺、書啟師爺、稿案知帖,各等皆無。除去興兒之外,就是三班六房,連廚子還是前任的。彭公爲人除俸息養廉之外,毫無霑染。到任十數天,大小案子斷了七十餘件,申刻交卷,斷不給燭。政聲傳揚三河境內,無不感德。
這一日清早,升堂讅案,忽聽外邊一片聲喧,大聲喊冤:“求老爺救命呵!”那些門役還要攔阻,彭公吩咐:“把喊冤之人帶上來。”值班差役答應,帶上來有七、八個人,俱是鄉民模樣,老少不一。頭前那個有五旬以外,身穿藍布褲褂,白襪青鞋,五官端正,淚眼愁眉,口呼:“老爺救命,小的冤屈哉!”
彭公說:“你叫什麽名字,哪裏居住,有何冤屈,趁此說來。”那老者眼含淚說:“小的姓張,名永德,自幼務農爲業,拙妻亡故,惟生一子一女。吾子名叫張玉,年二十歲,女鳳兒年十七歲。小兒未有娶妻,女兒未受聘禮。家住夏店村東頭。也是活該有事。那日村中唱戲,小女與街坊前去聽戲,于四月二十八日被我們夏店街上有名的光棍看見。他姓左,名奎,外號人稱左青龍。他叔叔是裕親王府的皇糧莊頭,他又當本街的牙行斗頭,手下有些打手,硬把小女搶去。吾兒找到他家中,他把我兒亂打一頓,小女也不知是死是活。吾兒受傷甚重,特意前來鳴冤,求老爺施恩格外,給小人尋找女兒,全家感德。”
彭公一聽,說:“是了。你們那些個人是爲什麽哪?可有呈子?”內中有一人說:“我等告的都是左青龍,有呈狀在此。”遂舉上呈子,差人接來,遞與老爺一看,頭一張上寫:
具呈人余順係三河縣夏店小東莊民人,爲惡棍欺人,壓迫鄉愚事,竊夏店鬭行經紀左奎,匪號人稱左青龍,倚仗伊叔莊頭,在外欺壓鄉民。身于四月初九日,在夏店街賣白麥三十石,核銀五百二十兩整。伊數買去,而分文不給。民嚮伊討要,伊帶同餘黨三十餘人,內有孫二拐子、何瞪眼、賈有禮等,反說民訛詐,手執木棍、鐵尺傷民週身二十餘處。先經前任老爺訊明,至今未縛伊到案。因此斗膽冒犯天威,惟求恩準縛伊到案,以憑公斷爲感。
彭公看罷,又看兩張呈子,也是左青龍霸佔房產還有合夥流竄,私捏假字,欺民霸婦,淫奸幼童,侵佔地畝,私立公堂,拷打良民,威逼強婚等事。彭公看罷,心中一動,說:此事關係甚大,真假莫辨,若要真是惡霸,前任爲何沒有一張底卷告他?也許是一家飽煖千家怨,借貸不周,大家告他。耳聽是虛,我必須要親自察訪。想罷,說:“你們下去,三日後聽批。”衆人下去,彭公退了堂,來到書房,更換衣服,又要前去私訪。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彭公退堂,叫興兒到外面拿了幾件衣服,扮作文雅先生的模樣,行到後宅門,見並無人,自己出去,腰中掏出一塊銀子,換了些零錢,僱了一匹驢兒,直奔夏店而來。
時逢端陽節後,正值暑熱天氣,野外麥苗一色新鮮。天氣晴朗,綠樹濃蔭。初夏之際,晨夫耕田于隴亩之中,來往行人奔走于陽關大道之上,一路上頗不寂寞。
彭公在驢上細看鄉間的景緻,不知不覺,望見夏店不遠,忽見前邊有一夥人聚在一起。彭公到了跟前,只見裏邊有一個趕腳的人,年約四十開外,身穿一件舊藍布中衣,外罩破汗褂,光著腳,足蹬一雙舊鞋,臉上油泥不少,生得短眉毛,圓眼睛,黃鬍子。旁邊站著一人,年在三旬以外,白淨面皮,身穿藍布大褂,藍布中衣,白襪青鞋,長著長眉毛,大眼睛。口中直嚷:“你這個東西太不說理。我且問你,我說的明白,你今又賴我。你們這個地方太欺生了。”那穿汗褂之人說:“不必多說,我打你罷!”掄拳就打。那個人說:“我是不與你動手,你真打我,我也要打你了。”旁邊圍觀的人詢問原因,那白淨臉的說:“在下是三河縣城內住,我姓曹,行二,在京都後門內安樂堂北城根開雜貨鋪。因爲我家中有八旬老母,還有一個兄弟,昨日捎上一個信來,說我母親死了。我急去買了幾件衣服,天已亮了。我出了城,到齊化門僱了一匹快驢到了通洲,連飯都顧不得吃,急急到了夏店。我又僱了一匹驢,我與他說好了,這驢行走不快我不要,講明的二百錢。我騎上走了不遠,他說我走得快了,天熱他跟不上,他拉住驢叫我下來。我就下來,也沒有閒工夫與他生氣。我想,騎了有一里地,就給他五十個錢。他說非二百錢不成,如不給他不叫我走。因此爭鬭。衆位可知道了?”
彭公在驢上聽見,下了驢,對趕腳的說:“你這個趕腳之人不對,爲什麽訛人?真不知好歹。”
那趕腳的並不聽勸,過去照定騎驢的又打一拳。那曹二舉拳相迎,方一舉拳,把那趕腳的立時打死,躺倒在地,驚得曹二面目改色。衆人見是人命,皆往旁邊一閃。少時,過來兩個官人,就說:“誰把他打死的?”那瞧熱鬧之人說:“就是他。”說著用手一指曹二。兩個官人商量說:“去把鎖子拿來,把他鎖上,再作道理。”話未落地,又來了幾個人,一齊說:“去人拿一個筐來,先把他罩上,派一個人看守。”少時間,來了些瞧熱鬧的人,有地方姓孫名亮說:“小夥計保英,你在這兒看守死屍,我等先把他送到衙門去報案。人命關天,非同小可。”言罷,拉著那曹二直奔三河縣去了。
彭公看罷多時,心中說:這廝真該倒運,一掄拳就把人打死,真奇怪。人之壽數,自有定數。想罷,轉身進了夏店,但見人煙稠密,又有路南路北,各行買賣,甚是興隆。
正走之間,見路北有一座飯館,十分潔淨。彭公進內落座,跑堂的過來說:“來了!你老人家要什麽吃的?”彭公說:“我要兩碟菜、一壺酒吃。”跑堂的下去,不多時酒菜擺上。彭公問堂館道:“我訪問一個人,你可知道嗎?”跑堂的說:“你老人家說吧,有名便知,無名不曉。先生問哪個吧?”彭公說:“在下問的是糧行經紀左青龍左奎。”小二把舌頭一伸說:“你老人家要說別人不知,要說左青龍無人不曉。你老人家貴姓啊?”彭公說:“我姓十,要在此處買點雜糧。”跑堂的說:“要買雜糧,既認識左爺,那就好。我們這夏店街上的糧價是左大爺定價錢。哪怕值十兩銀子,他說值五兩,別人不許駁回,很有些脾氣。”方纔說到這裏,那邊又有人叫。彭公說:“我問你,那左青龍是在哪裏住啊?”小二說:“今天不在此。每逢集場的日子,他纔來哪,是三六九這三個日子。”彭公想:“看起來今天是白來了,莫若我回去辦了那人命案,再訪左青龍,亦不爲晚。想罷,吃了幾盃酒,交了錢,自己回了衙門。天色已晚,彭公到了後院叩門。家人興兒正在惦念之際,忽聞叩門之聲,慌忙出去開了門,用燈籠一照,原來是老爺回來了,把身子一閃,彭公進了後院門,把門關上,一直到了書房之內,落座。興兒過來請安說:“老爺用了飯沒有?”彭公說:“用了,今日有什麽公文案件沒有?”興兒說:“有兩件文書,內中還有夏店地方孫亮呈報,有毆傷人命一案,帶到兇手曹二,係本縣城內人。”
彭公聽罷,喝了幾碗茶,吩咐值班的伺候升堂,自己換了官服,坐上大堂。兩旁燭光照耀,如同白晝。彭公吩咐帶那夏店呈報毆傷人命一案,當堂聽讅。
值日頭役答應一聲,從下邊帶上那曹二。曹二跪下說:“老爺在上,小人曹二給老爺磕頭。”
彭公留神細看,那兇手正是方纔打架之人。遂問道:“你叫曹二?”
曹二答應說:“是。”彭公說:“你爲什麽打死人?被害之人是哪裏人氏?你要一一實說。”那曹二照著方纔的實話細說了一遍。彭公聽了,吩咐下去,派人看管。然後又辦了幾件衙門中的公事,退堂安歇。
次日天明,彭公用完了早飯,帶領刑房之人等押解曹二,一同奔夏店騐屍。這一去有分教:屍場之中出一件新聞怪事,三河衙內添幾宗異案奇文。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彭公帶同刑吏仵作人等出了三河縣城,直撲夏店而來。正走之間,到了屍場地面,總甲人等前來迎接老爺的駕。彭公下轎一看,早有人把屍棚搭好。當中擺的是公案桌子,上邊有文房四寶。
彭公看罷,進了屍棚落座,吩咐把那被傷身死之人騐明稟來。
刑房書辦杜光帶同仵作劉榮,先把屍身騐明,跪在公案之前說:“請老爺過目,被害人週身傷痕四十四處,致命七處。”
彭公一聽,心中不悅,暗想:昨天本縣目睹,看見兇手曹二拳打趕腳之人喪命,爲何又有傷痕四十餘處?想罷,站起身來,走到屍身一旁,見渾身血跡難辨面目,復返回身落座,命把曹二帶到跟前,說:“曹二,你倒是爲何把他打死的?”
曹二說:“小人爲的僱驢與他口舌相爭,一拳把他打死。要說四十多處傷痕,這話就不對了。”
彭公說:“此話差矣,曹二,你去看看,然後再說。”
有人把他帶到了死屍旁一看,曹二心中一愣,細看那屍是十八、九歲一個後生,面上倒也白淨,被血所迷,也看不出五官來。身穿藍綢子褲褂,上面盡是血,渾身傷痕不少,看罷回來,跪在彭公座前說:
“大老爺,小人冤枉了。昨天我打死的是四十多歲的男子,身穿破衣;今天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週身傷痕甚多,不知被何人打死。”
彭公一聞此言,暗想:我昨天也是親眼見的事,確實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人,爲何至今變了?其中定有緣故。想罷,自己又起身到了那死屍旁邊,仔細一看,並不是昨天被打之人,其中別有私情。
彭公看罷,落座說:“把本地官人帶過來。”旁邊人答應,帶上一人跪倒,口稱:“老爺,杜亮磕頭。”彭公說:“你是此處的地方?”杜亮說:“小人充當此處的地方。”彭公說:“我且問你,昨天曹二打死驢夫,是你看屍?”杜亮說:“不是小人。”彭公說:“不是你是誰?”杜亮說:“只因小人解送兇手曹二上三河縣,此處留下小人夥計魏保英看守。”
彭公一聽,心中說:這件事情倒奇怪了。吩咐:“帶魏保英上來,我問問他就是了。”杜亮答應說:“是。”站起身來即往外面叫魏保英。
少時,有人答應進了席棚,來到公案以前,跪下磕頭。彭公望下看了一眼,說:“你擡起頭來。”魏保英一擡頭,彭公看了他一眼,見他年有二十八、九歲,面皮微青,並無一點血色,黃眉毛,三角眼,一臉的橫肉,高鼻樑,薄片嘴,身穿毛藍布半截褂,紫花布襪子,青布鞋。跪倒口稱:“老爺在上,小人魏保英叩頭。”
彭公說:“魏保英,你今年多大年歲?當差幾年?”
魏保英說:“小人二十九歲,自幼兒在公門當差。我父親外號叫魏不活,也在此處當過總甲,已然死了。我跟著杜頭兒當此差事。”
彭公說:“你一人看守,可還有別人?”魏保英說:“就是小人自己,並無別人。”彭公說:“既無別人,我且問你,夜內屍身爲何改換?”魏保英說:“老爺,小人看著,並未睡覺,哪有改換之理?”彭公微微一笑,說:“我把你這該死的奴才,好生大膽,一夜之間,竟會移屍改換,還不從實招來!”魏保英說:“小人並無別的緣故,求老爺恩典吧。”彭公說:“抄手問事,萬不肯應。來人,給我掌嘴!”衙役人等把魏保英拉下去,打了四十嘴巴,又打了八十大板。魏保英一口咬定:“老爺,就是打死了小的,也沒什麽口供。求老爺恩典吧!”
彭公說:“我已知道你這廝不是好人,要不實說,我把你活活打死。來人,再給我打!”衙役人等又把魏保英拉下去打了一頓。
那魏保英實在受刑不過,說:“求老爺不必多問,我招就是了。”彭公吩咐:“把他給我帶上來。”那魏保英叩頭說:“老爺容稟。只因昨日奉我們頭目指令,差我看死屍。我吃了碗飯,喝了四兩酒,自己在那死屍旁睡去。天有二更,一陣涼風透骨,吹得我毛骨悚然。我起來一看,滿天的星斗,並無月色,又無一個人與我作伴。定了定神,見那死屍旁的燈籠發昏,我過去剪了蠟燭花兒,方纔要睡,又起了一個旋風,颳得甚是可怕,圍著我繞了一回。我再看,不見旋風了,因此我纔把臉一蒙,睡至天色大亮。我這裏又叫了幾個夥計,搭屍棚伺候老爺騐屍。此話是實,並無別的緣故,求老爺詳查,不必責打小的。”
列位,彭公是一個明白之人,斷事如神,聽魏保英靈牙利齒,如此遮蓋,如何能信?遂又命令兩旁三班人等:“把這撒謊欺蒙本官的奴才給我活活地打死就是!”那衙役們答應,把魏保英拉下堂去,按倒在地,舉起板子往下就打。打了有二十板子,魏保英受刑不過,說:“罷了,我招了吧,老爺不必打了,我說就是。”
彭公吩咐衙役帶上魏保英,說:“既然如此,你須從實招來;若有半點虛言,仍然打死。”
那魏保英眼含痛淚說出這件事。有分教:說出此案驚天地,追破機關鬼神驚。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彭公讅問魏保英,幾經嚴刑拷問,他纔說出真情:“求老爺開恩,小人昨夜看守那被傷身死的屍身,三更時分,陡來涼風一陣,把小人吹醒。過去一瞧,並不見那被毆身死之屍身,唬得我渾身是汗。我想,要是天明沒有屍身,老爺前來相騐,豈不責打小人。我忽然想起亂葬崗之內有新埋的死屍一個,我故意把那死屍移至此處,以圖頂替,以免被老爺責打,故作此事。求老爺恩施格外,所言確是真情。”
彭公說:“我且問你,那一個死屍你怎麽知道埋在那裏?這其中定有緣故,快些說來。如若不然,我還要嚴刑拷問。”魏保英聽了,渾身亂抖,說:“求老爺施恩,要說那個死屍,皆因小人貪杯誤事。那一天是五月初九晚上,小的在那後街小酒鋪內賭錢,輸了有四十二吊錢。正在著急之際,外邊來了一個人,叫我小的名字,說:‘魏保英,跟我來。’我一瞧,認得是酒鬼張陶飛。我問他:‘張二哥,作什麽?’他拉我到那無人之處,說讓我幫埋一個人。我跟他到了左青龍的花園子。他說:‘魏二兄弟,我告訴你吧,眼下我奉左青龍左大爺的命令,花園之內有一個死屍,給我八兩銀子,叫我把他移出去。我想叫你幫我,給你三兩銀子。’小人一時見財起意,就跟他進了花園。到了後花廳內,我見那些個管家更夫都在那裏看守著哪。我二人領了銀子,擡出了花園,就埋在那亂墳崗兒中。也是我一時無知,昨夜纔把那屍身以作頂替。”
彭公一聽此言,心中說:得了,又是一樁人命案。是從何說起,我到任未久,想不到連出這樣的逆事!想罷,又往下問:“魏保英,我且問你一件事情。昨天被曹二打死的那個驢夫的屍身,在哪裏?你倒要從實的報來。”
魏保英磕頭如搗蒜,說:“求老爺開恩吧,小人實是不知那被傷死之屍爲何不見了,害得我實在好苦。”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忽然那邊有人說道:“老爺開恩吧,把那僱驢的人放了,小的並沒死,把驢給我吧。”
彭公一瞧,心中“哎呀”一聲,吃了一驚,原來此人正是昨天被毆身死之人。彭公已是面目失色,只得乍著膽子問:“你是什麽人?快些說來!免得本縣動刑。你來見本縣是何緣故?”
那人說:“小人乃燕郊之人氏,姓呂名祿,家業蕭條,上有老母在堂,今年七十餘歲。家貧無以爲業,惟有趕腳爲主。只因昨天由夏店攬了一個買賣,馱到三河縣。騎驢的人姓曹,行二,我兩個人口角相爭,一時性急忍耐不住,我二人打起來了。小人身受一掌之傷,一時死去。天有三更時分,我蘇醒過來,見身被筐蓋著,旁邊有個燈籠,還躺著一個人。我就明白大約是死過去又蘇醒過來的。我的驢也沒有了。又一想曹二打死我,肯定遭了人命官司了。我也不敢叫那看屍之人,怕的是夜靜三更,把他驚死。我肚中饑餓,心想回家吃點東西再回來。等老爺騐屍之時,我好前來認驢。剛纔來到這裏,見老爺在此,又有一個別的屍身。其中定有緣故,我也不敢過來回話。方纔聽那魏保英已把真情吐露,我纔敢前來稟告。求老爺恩施格外,把那曹二放了,把我的驢給我吧,我好馱腳去,養我家母娘。”
彭公聽罷,心頭一鬆,想這呂祿與曹二都是小本經營,我若不體諒他,豈不招怨于人?想罷,說:“呂祿,我把你的驢給你要回來,你的事就完結了。”吩咐地方:“把驢給呂祿牽過來,當堂完案具結。”
地方一聽,叫道:“來人!昨日那頭驢,你們拴在哪裏了?快牽回來。”
小夥計鄒文說:“拴在丁家店內,我去拉了來去。”不多時,把驢拉來交給呂祿。于是,連曹二一同釋放。
彭公又說:“魏保英,你帶領我的官人把那醉鬼張二給帶來,待本縣細細讅問。”
那些個官人同魏保英去了片刻,回來稟說:“並無有那醉鬼張二的下落。”彭公又問:“你等可有認識這死屍的嗎?”
那些人都回說不知。
彭公又嚮那些看熱鬧的人說:“如有認識此人者,自當前來相認。本縣並不加罪你等。”說罷,那些個瞧熱鬧的人一齊上前,男男女女擁擠不開。只見那屍身並不朽爛。當下衆人七嘴八舌說:“這個後生不知是誰家的兒童,生成花容月貌,白淨面皮,看年歲不過十八、九歲。最可嘆命赴陰城,不知哪裏的惡人害的!”衆百姓你說我講,卻並無一人相認的。忽聽那邊怪叫一聲,說:“冤枉呀!”有分教:陽世姦雄傷天害理皆由你,陰曹地府古往今來放過誰?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衆人正在圍觀屍身,無人相認,忽聽有人喊冤,彭公舉目一看,那人年約六十有餘,身穿月白布褲褂,白布襪,青布鞋,面皮微黃,兩道重眉,一雙大眼,準額端正,沿口黑鬍鬚,跪倒公案桌子之前,說:“老爺在上,小人冤枉!”
彭公問:“你有何冤枉之事,趁此實說。”
老兒說:“小人姓趙,名永珍,家住夏店街上東頭,務農爲業。小的膝下一男一女,夫婦四口過活。我兒十八歲,在學房讀書。我女兒二十歲,尚未娶聘。只因我兒趙景芳常在外面學房內住,由本月十三日起沒有回家。小人各處尋找,一連幾日,並不見面。聽學房內小童說,被左青龍太爺的管家胡鐵釘邀了去吃酒。小人找到了左府上訪問,他那裏家人說不知道。我又各處尋找,並不知下落。今天聽見這裏老爺騐屍,一瞧那屍,正是我兒子趙景芳,不知是被何人所害,甚是可憐。小人斗膽冒犯虎威,求老爺恩施格外,替小人拿獲兇手,報仇雪恨。”
彭公一聽,說:“你起來吧,把你兒的屍身領去,暫且停放一邊,候本縣拿獲兇手,再替你報仇就是。”趙永珍領屍身下去。彭公喚馬清、杜明,急令鎖拿胡鐵釘到縣聽讅。二役答應而去。彭公帶魏保英回三河縣,將他收監,然後拿醉鬼張二。彭公到了衙門,進了內宅,興兒侍候老爺吃了飯。天色已晚,到了次日天明起來之時,早飯已畢,傳三班人役升堂伺候。馬清、杜明稟說:“胡鐵釘不在左府上,左府說府中並無這個人。”
彭公想:左奎乃是此處一個財主,有幾張呈狀,都是告他的。要想查明此案,必要親身前往私訪。又怕那夏店街中有人認識于我,不如我如此這般,這般如此方是。想罷,嚮下說:“傳杜雄!”
三班捕頭杜雄上堂:“給老爺請安。”。彭公說:“杜雄,你去到大道李新莊,把白馬李七侯給我請來。”
杜雄領命,隨即下堂,叫夥計們:“給我備上馬來!”轉身上馬出城,直奔大道李新莊而來。行了有二十餘里,到了莊口,下馬來到李宅門首。杜雄一瞧,家人李忠正在門外站立。杜雄說:“李大哥,煩駕通稟,你就說是三河縣內有杜雄來給七大爺請安問候,現有話說。”
李忠一聽,說是你在這裏坐下,我去到裏邊回稟一聲。說著,轉身走入裏院內。來到書房,見李七侯懷抱著自己的兒子,名喚李雲,今年纔三歲,生的方面大耳,五官端正。
李七侯自那一日把胞弟八侯帶回家中,細勸說一回,又指教他半日,他也回想過來,自己悔過,從此閉門度日思過,永不作非禮之事。那綠林中友人有金眼魔王劉治,花面太歲李通,白眼狼馮豹,小太歲杜清,小軍師馮泰,雙刀將李龍,藍面鬼劉玉,赤髮瘟神葛雄,這八個人要往山海關去逛一趟,也就告辭去了。李七侯想:綠林之人,哪有壽活八十歲的?雖說是殺富濟貧,行俠仗義,總有損處。我從此閉門謝客,永不見人就是。正自想著,見家人李忠進來回話說:“外面有三河縣捕頭杜雄前來請安。”
李七侯說:“請進來。”那家人出去把杜雄請進了書房。李七侯站起來說:“杜雄賢弟,少見哪!”杜雄請了個安,說:“七太爺,我今奉老爺的諭,叫我來此請你老人家到衙門,有要事相求。”李七侯說:“既是縣太爺看得起我,我本當前往。無奈家務纏繞,不能分身。煩你回去說,我實不能遵命。”杜雄說:“七太爺,你老不去,怕老爺還得再差人來請你。莫若一同前往。”李七侯說:“你在此吃完了飯回去,我實不能一同前往。”
杜雄見李七侯執意不去,無奈告辭回衙,稟明老爺。彭公說:“你拿我的名片去請他,你就說本縣公事在身,不能前往。”
杜雄拿了名片,又去大道李新莊,纔把那李七侯請來。李七侯說:“老爺在上,小人有禮。不知老爺呼喚有何問諭?”
彭公說:“夏店有一個左奎,外號人稱左青龍。此人名氣如何?莊主乃俠義之人,想必對他有所了解。”
李七侯沉吟不語,暗自思道:這一段事情,叫我如何說法?左青龍乃是一個無知之徒,我要不看在他的叔父面上,我早就把他管教一番。今日縣太爺訪問他的行爲,其中定有緣故。想罷,說道:“老爺要問那左青龍,乃是一個無知之人。問他所爲何事?”
彭公把衆人告他的私情、此時已接呈狀騐屍之事,從頭細說一遍。
李七侯說:“老爺要傳地,可費了事了。他是索皇親的義子,倚仗人情勢力,無所不爲。依我之意,老爺用穩妥之計,把他請來。先把那原告之人傳到聽讅,請他到來再讅問他也就是了。”
彭公聽罷,甚以爲然。就叫道:“馬清、杜明,你倆把那左奎給我請來。別忘了,拿著我的名片。”
二役答應下去。即至夏店東後街路北左青龍家門首說:“門公,煩你通稟一聲,你就說今有三河縣捕頭馬清、杜明前來拜訪這裏的莊主。”
門上人說:“請二位爺稍候片刻。”說完,便往裏面走去。
左青龍正同那胎裏壞胡鐵釘、盧貝堂先生兩人吃酒。家人來報說:“今有三河縣的捕頭馬清、杜明二人前來見莊主。不知見否?”
左奎說:“請進來。”
家人出去,到了外面,把馬、杜二人帶進了大廳之內。馬、杜一瞧,是正大廳五間,東西配房各三間,北上房之內有條案一個,案前八仙桌子一張,一邊一把太師椅子。東邊椅子上坐著一個人,正是左青龍,身高九尺,面如紫醬,兩道環眉直立,二目圓翻,四方口,沿口黑鬍鬚,身穿青縐綢長衫,藍綢套褲,足登白襪青雲鞋,三旬以外的年紀。西邊椅子上坐著一人,年約五旬以外,面皮微白,尖嘴縮腮,鬼頭蛇眼,身穿白夏布大褂,足登白襪青雲鞋。乃是盧貝堂。下邊椅子上,坐著一個人,瘦小枯乾,相貌平常,就是胎裏壞胡鐵釘。
二位班頭一瞧,就說:“莊主,我們奉我們縣太爺之命,拿名片來請你老人家。”
左青龍一聽此言,心中一動。自己所作之事,都是上不合天理,下不合人心,與彭公又素無來往,爲何他今日打發人來請呢?他問那盧貝堂說:“此事我是去好,還是不去好呢?”盧貝堂先生說:“還是去爲上策。”胡鐵釘說:“我跟去。”左奎吩咐:“給我備馬!”當下與馬、杜二人吃了飯。諸事已畢,這纔上馬,帶著胡鐵釘,隨馬、杜二人順大路直奔三河縣而來。
天有正午,進了三河縣城來。至衙門以外,二役進去回稟他們老爺。時刻不久,只聽裏面說:“請!”
左青龍帶胡鐵釘進儀門,見大堂之上並無一人。過了大堂,來至二堂,一瞧,嚇了一跳。見彭公官服端坐在正中,三班人役站立兩旁,又有李七侯在此,不知是何事故。
左青龍正在狐疑之際,聽了兩旁書役呼喝之聲,說:“左青龍帶到!”三班人役說:“跪下!”左奎說:“彭朋,你到任未久,邀請紳士,這樣的傲慢?”彭公說:“左奎,你倚仗銀錢勢力,欺壓良善,姦淫婦女,搶擄少婦長女,霸佔房屋地土,鷄奸幼童,無所不爲。今日到了本縣面前,你尚目無官長,咆哮公堂?”吩咐:“左右,叫他給我跪下!”兩旁人役一喊堂威,說:“跪下!”彭公這一讅問左青龍,有分教:勢棍惡霸從此驚心,純良賢士得見天日。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彭公發怒,命左青龍跪下,說道:“你搶張永德之女,打壞了張玉,剋扣余順的糧價,殺害趙永珍之子,趁早給我實招上來!”
左青龍一聽此言,勃然大怒,說:“彭知縣,你私捏我的罪名,打算要我的銀錢,我焉能服你!”彭公說:“帶上張永德,當堂對證!”
差役人等答應,帶上張永德,跪在堂前,說:“求老爺給小人做主,那就是搶我女兒的。”彭公說:“左奎,你可聽見了,還不給我實說嗎?”左奎一聽,心中早已知道有人告他,說:“縣太爺,你貪圖他人多少銀錢,與我作對?”彭公說:“胡說!拉下去,給我打!”左奎一聽,大吃一驚。嚇得胡鐵釘也戰戰兢兢。兩旁人役等,立時把那左奎按倒在地重打四十大板,只打得皮開肉綻。打完了,大人說:“連他那跟人也給我帶上來,我要細問他!”
胡鐵釘跪倒,說:“大老爺,我不是左奎的跟人。我與他住街坊,今日他叫我跟他來至此處辦事。求大老爺饒我罷,我家現有七旬老母親!”彭公一時不明胡鐵釘身分,見他不住地哀求,誤認爲是個孝子,說:“來人,把他給我逐出衙門外!”胡鐵釘嚇得屁滾尿流,竟自逃之夭夭。
彭公說:“左奎,你想要不說實話,焉能逃出本縣之手!我自到任,就知道你的惡名。張本德之女,現在哪裏?余順的銀兩,你吞了多少?如何殺害趙永珍之子?快從實招來!”左奎本來沒有受過官刑,倚仗銀錢勢力,在先結交官長,威鎮一方,無人敢惹。今日這四十板打得他心驚膽顫,叫苦哀求說:“老爺你不必打我,我有朋友來見你就是了。”
彭公一聽,說:“胡說!哪裏的朋友?給我再打他四十大板!”兩旁衙役人等說:“快說!你要不說,又打你了!”左奎無奈,只得把所做之事從實招來,一概承認。“張永德之女,現在我家花園內。余順的銀兩,我家現有,可以賠補。趙永珍之子酒醉以後,被我鷄奸。酒醒之後,他說要告我,我就把他捆上打死。叫了醉鬼張二與魏保英,擡出去,埋在那亂葬崗上。霸佔劉四的五十亩地,全都承認。”招罷,畫了供。彭公又把余順傳上來,說:“待本縣給你追回銀兩,你再來領。”又對張永德說:“等本縣派人把你女兒帶來,當堂領回。”二人一齊謝恩下堂。這裏彭公又吩咐馬清、杜明與李七侯:“你等到夏店左奎家中,把張永德之女帶回,取五百二十兩紋銀。傳醉鬼張二、胡鐵釘到案,明日聽讅。”三人領諭下去。衙役們把左奎入獄中收禁。彭公退堂,回後面吃茶,用了晚飯。時交二鼓,方纔安歇。
次日天明起來,諸事已畢,傳衙役人等伺候升堂。馬清、杜明與李七侯把銀兩呈上,又說:“奉老爺的諭,現在把張永德之女張鳳兒帶到。張二逃去,不知去嚮。胡鐵釘亦由昨天逃走。”彭公說:“叫張永德把他的女兒領回去,余順領銀子。”當堂完案具結,遂將左青龍提出來,一一對了供詞,畫了供。彭公定了一個斬立決。
方要帶左青龍下去,外面進來一人,身高八尺,項短脖粗,身穿官服,頭戴官帽,面皮微黑,雄眉直立,二目圓翻,四方臉,準頭端正,四方口。年約三旬以外。直上公堂,抱拳拱手說:“老父臺請了。晚生武文華有禮。”彭公一瞧,是一個武舉人打扮。彭公問:“武文華,你是何人,來此何幹?”
武文華說:“在下乃本縣武舉人。因爲老爺拿獲左奎,他乃本處的紳董,家道殷富,被人妄告。老父臺並不細查,嚴刑取供,吾甚不平,特來請示。”
書中交待,這武文華是武家莊人氏,家中有田地二百餘頃。他又是一個武舉人,與左奎是金蘭之好。聽人傳說左青龍被人拿獲進縣衙門,他特意前來辯理,要救那左青龍。彭公聽他之言,說:“武文華,你倚仗著武舉人,就敢攪亂本縣的公堂嗎?左青龍身犯國法,現有對證,你豈不知王子犯法,與民同罪!來人,把武文華給我逐出衙門外!”武文華一聽,說:“彭知縣,你到任不久,淩辱鄉紳,剝盡地皮。我要叫這個縣官做長久,算我無能!”說著氣昂昂地下堂而去,竟自去了。
彭公把左青龍入獄,定了斬立決之罪,方要退堂,忽聽外邊有人喊冤。彭公吩咐帶上來,當班差役人等下去,把那兩個喊冤之人帶上來。都是三旬多歲,身穿月白布褲褂,足登白襪青布鞋。東邊跪下那人,五官端正,面皮微黑。西邊跪的那個,也是三旬以外的年歲。二人俱面帶良善忠厚之相。彭公看罷,心中說:這三河縣真出刁民,一案未定,又接一案,想罷,問道:“你二人爲何喊冤?”
東邊跪定那人說:“小人姓姚名廣禮,家住何村,孤身一人,跟我姑母度日。今年三十歲。因昨日晚上,在村頭閒走,遇見慣說笑話的張興,走得慌慌忙忙,仿彿有什麽急事的樣子。小人素日也與他說笑,我就說,張二哥,你發了財,就不認得人了?他立時站住了步,顏色更變,說,姚三哥,你叫我有事麽?小人說,你請我喝一盃酒罷。他拉著我到了村內酒鋪之中,要了酒菜,我二人一邊喝著,一邊說笑,我就問他,你這是從哪裏來?爲何老沒有見呢?張興說,今天從香河縣來,發了點財,你敢要不敢要?說著他從懷裏掏出兩封銀子來,放在桌子上,說,你要用就給你一封。小人說,我不敢用。問他從哪裏得來的財,他說他在和合站害了一個人,扔在井內,得了一百兩紋銀。小人一聽,嚇了一跳,說我不用,你拿起來罷。喝了兩壺酒,我二人分手。小人到家,越想越不是,怕受他的連纍。我今天一早起來,要進城告他,正遇見張興,見他慌慌忙忙要逃走的樣子。我過去把他抓住,說咱們兩個到城內鳴冤去!小人拉著他,來至此處喊冤。小人與張興素日並無仇恨,小人怕他犯事,小人有知情不舉,縱賊逃脫之罪,故此前來鳴冤。”
彭公聽罷,對另一個人說:“你叫何名?通稟上來!”
那人一聽,說:“小人名叫張興,孤身一人,在我舅舅家中度日。我舅舅在京城跟官,名叫劉祥。我舅母跟前並無兒女。我舅舅回家來歇假,買了香河縣趙廷俊的田地六十亩,議定價銀四百八十兩。我舅舅昨日假滿進京去了。臨行之際,告訴我去趙宅先交預定銀一百兩。今日清晨,我舅母給了我一百兩紋銀。我到香河縣城內趙宅,他們家人說他家主人趙廷俊拜客去了。我直等到日落之時,也未見趙廷俊歸家,只好離了縣城回家,準備今天再去趙家交定銀。走到村口,遇見那姚廣禮,他與小人開玩笑。我外號人稱笑話張興,我聽他說我發了財,我故戲言說我在和合站害了一個人,扔在井內。老爺想,我要真的害人,我能對他說嗎?這是小人愛開玩笑之過,故此纔有今日之事。老爺如要不信,把趙廷俊傳來一問便知。”
彭公一聽張興之言,心中一動,見他五官慈善,言語並不荒唐,心知他不是行兇之徒,就差杜明到香河縣去傳趙廷俊。
正在這時,從外面進來兩個人,乃是和合站的鄉保劉升,地方李福,二人上來叩頭,說:“回老爺,現今我們和合站天仙廟前有一個井,本街人都是吃那裏的水。今日清晨,有人起來打水,瞧見井內有一個死屍,不知是何人扔下去的。下役特意前來,呈報老爺知道。”彭公一聽此言,又出差事一宗。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那和合站的鄉約劉升,地方李福來呈報說,和合站天仙廟前井內有死屍一個。彭公一聽,正與姚廣禮所告之案相合,當下大怒喝道:“笑話張興,你這該死的奴才,還不給我快說實話!你是從哪裏害人的,趁早說來,免得皮肉受苦!”
張興一聽此言,如站萬丈高樓失腳,揚子江心斷纜崩舟一般,急忙叩頭說:“老爺,小人冤枉哪!小人實不知情!”彭公吩咐先帶下去,將姚廣禮、張興二人看押起來,帶刑仵人等,奔和合站前去騐屍。彭公坐轎出了衙門,直奔和合站而來。
行了一個多時辰,方纔來到屍場。早有本處官人搭好了屍棚,預備了公案桌。彭公下轎,升了公座,吩咐人下去,把那死屍撈上來。早有應役人等,把繩筐預備好了,下去了一個人。
少時撈上來一個女屍,年約二旬以外,是被繩子勒死的。撈屍之人說:“井裏還有一個死屍,請老爺諭示。”彭公一聽,說:“撈上來!”又下去人,把井內死屍又撈上來,並無人頭,是個男子的模樣。彭公派人騐。刑忤人等騐完了,來到彭公面前說:“女屍是被繩子勒死的,男屍是被刀殺死的,請老爺定奪。”這其中定有緣故。正在爲難之際,忽聽有人喊冤。彭公說:“把喊冤之人帶上來!”
少時,當差人等把喊冤之人帶在公案以前跪下,訴說:“小人冤枉!”彭公一瞧那個喊冤的,年約六旬以外,精神清爽,身穿月白布褲褂,白襪青鞋,跪倒在地,淚流滿面,說:“小人蔣德清,在何村居住,就是夫婦二人。所生一女,名叫菊娘,給本村姚廣智爲妻,夫妻甚是和美。今日我去瞧我女兒,見他街門大開,屋內並無一個人。小人想必是我女兒往我家去了,小人又到家中一看,我女兒並未來在我家。我連忙各處尋找,並皆不見。我的女婿他在和合站開設清茶鋪,我到鋪中一找,他並未在鋪中,也不知我女兒之事。我聽老爺在此騐屍,來觀看熱鬧,卻見那個女屍是我女兒,不知被何人勒死,求老爺與小人女兒報仇。”
彭公說:“蔣德清,你去到那死屍一旁,觀看那個無頭男屍,你可認得是何人?”蔣德清來至屍身一旁一瞧,回來說:“小人並不認識。”彭公說:“來人,叫地方劉升、李福前來,把屍身用棺材盛起來,停放一邊。”彭公上轎回三河縣而來。
到了衙門歇了歇,說:“把馬清、杜明叫上來,派你二人,帶姚廣禮去到和合站,把姚廣智拿來,當堂聽讅。”二役答應,帶著姚廣禮出了衙門,直奔和合站而來。到了茶鋪之中,夥計們一瞧,說:““姚三爺來了,好哇!你們喝茶吧?”姚廣禮說:“我們四弟呢?那裏去了?”夥計說:“在這東邊黃家,離此第六家,路北裏就是。”姚廣禮說:“好,我們去找他去!”
帶著二位衙役來至東邊路北裏一瞧,是隨墻的門樓。板門關著,院內有北房三間。姚廣禮看罷,手打門環。只聽見裏邊有婦人嬌嬌的聲音說:“找誰呀?”出來把門開放。一瞧姚廣禮三個人,說:“貴姓?來此找誰?”姚廣禮一瞧,這個婦人年約二旬,細條身材,光梳油頭,淡擦脂粉,輕施蛾眉。身穿雨過天晴的細毛藍布褂,蔥心綠的中衣,足登紅緞子花鞋,金蓮三寸,尖生生的,又瘦又小。面皮微白,杏眼含情,香腮帶笑。姚廣禮看罷,說,“我姓姚名廣禮,我來找我的族弟姚廣智。”
婦人一聽,回頭說:“老四,有人來找你。你出來,讓進來罷?”姚廣智從裏邊出來,說:“三哥,你從哪裏來?旁邊坐罷!”姚廣禮說:“四弟,你這裏來,我今奉縣太爺之命來拿你。”馬、杜二人一瞧,說:“你就是姚廣智嗎?你的事情犯了!”抖鐵鏈把那姚廣智鎖上。那婦人說:“爲什麽事呀?”馬、杜二人說:“也跑不了你,也把你鎖上!”帶著婦人與姚廣智,直奔三河縣而來。
正值彭公升堂。馬清等帶著姚廣智上堂回話,說:“那和合站姚廣智帶到。還有一個婦人,和他在一處住,也帶來聽候發落。”彭公聽罷,望堂下細看:那姚廣智二十餘歲,白淨面皮,細條身材,身穿藍綢子褲褂,白襪青鞋。雙眉帶秀,二目有神,俊秀人物。又看那婦人,生得更好。怎見得?有詩爲證:
雲鬢斜梳雙鳳翅,耳環雙墜寶珠排。
脂粉半施生來美,風流果是少年才。
賢臣看罷,早已明白。作官之人,講究問案,惟憑聆音察理,鑒貌辨色。彭公看罷,說:“下邊跪的是姚廣智?”姚廣智答應:“小人正是姚廣智。”彭公又問:“你在哪裏住家?作何生理?”
姚廣智說:“小人在何村住家,離家三里路和合站街上開設茶鋪生理。父母雙亡,孤身一人,娶妻蔣氏。”彭公說:“你妻蔣氏被何人勒死,扔在井中?”姚廣智一聽,說:“小人今日在鋪中聽說,正想著前去報官,求老爺恩典,給小人的妻報仇。”說著,兩隻眼通紅,滿含痛淚。彭公又問:“那個婦人是你的甚麽人?你爲何在她家?”那婦人說:“小婦人李氏,他與小婦人的男人是結義的兄弟。”
彭公把驚堂木一拍,說:“休要你多嘴,問你時再說!”兩旁三班人役一喊堂威,把那婦人嚇了一跳。姚廣智連忙說:“小人與他男人黃永有交情。他男人在通州做買賣,是陸陳行,常給小人由通州捎茶葉來。今日我去往他家問問捎來茶葉無有,正遇我本族中的三哥姚廣禮找我。有老爺的貴役,把我同那婦人鎖上來,只求老爺把那婦人開放,與她無干。”
彭公一聽,心中早已明白,又問那婦人:“你男人作何生理?家中還有什麽人?”李氏一聽,說,“小婦人李氏,我男人叫黃永,今年二十四歲,父母雙亡,又無兄弟,娶小婦人過來,就是我二人度日。他在通州作買賣,是糧行的生意。”彭公問:“糧店是什麽字號?你男人是幾時從家中走的?”
李氏一聽,心中一動,暗說不好,顏色更變,連忙答說:“是五月節後走的,不多日子。”彭公說:“你男人一年幾次來家中?”李氏說:“就來兩次,逢年過節纔來家住。”彭公說:“是了。”又問姚廣智:“你妻蔣氏被人勒死,爲何扔在井內?”姚廣智說:“小人不知。”彭公一陣冷笑,說,“我把你這該死的囚徒!你在本縣跟前,還要想不說實話?來人,給我拉下去掌嘴!”
三班人役答應,拉下去;按倒就打。打了四十嘴巴,他還不肯說,只嚷“冤枉”。彭公說:“你媳婦被何人勒死?從實說來!”姚廣智說:“我實不知。”彭公說:“拉下去,再給我打!”又打了八十大板,姚廣智還說不知。
彭公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說:“姚廣智,你被屈含冤,本縣責打了你幾下。我賞你幾兩紋銀,你把你妻葬埋,候本縣給你辦兇手報仇。你好好安分作生意,不準生事。”連李氏一並開放。二人磕頭,說:“謝老爺恩典。”下去了。彭公叫過李七侯,附耳說道:“李壯士,如此如此。”
李七侯點頭,出離衙門,暗暗地跟隨那姚廣智。見那二人,直奔和合站黃水家內去了。天已黑了。李七侯換了衣服背插單刀,自己在和合站無人之處站立。候至初更之時,翻身上房,來至黃永所住之宅的北房上跳下去,見屋內還有燈光。李七侯心中說,白晝之間,公差們多粗魯,愣把那婦人鎖上,帶到衙門。要是姦夫淫婦還可以說,倘若是好人,這不是倚官欺壓黎民?今日老爺派我來密探此事,不知真假。自己心中思想之際,忽聽屋內有婦女說話之聲。大英雄身在窻戶以外,望裏仔細一聽,又出岔事。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李七侯伏在窻戶外邊一聽,裏邊是婦人說話的聲音,正是李氏。先用舌尖濕破窻紙,一瞧那屋內土坑上,放著一張桌兒,上擺著幾碟菜。姚廣智在東邊坐著,李氏在西邊坐著,笑吟吟的,說:“你多喝兩杯罷,無故的今天挨了一回板子。打得我心怪疼的。”姚廣智說:“明日把箱內那個東西扔了就去了我心中一塊大病。你真下得了手,一刀就把他殺了。”那婦人說:“咱們可作長久的夫妻了。你害一個,我害一個。幸虧我把人頭藏起來,要不然那還了得嗎?”說著笑吟吟的,手托一盃酒,送在姚廣智嘴邊,說:“老四,你喝這盃酒罷。”
李七侯看罷,知道他是姦夫淫婦,大嚷進屋內,把他二人捆好。至次日天明,叫地方劉升、李福二人,用車拉他二人到了縣衙。
正值老爺升堂,三河縣趙廷俊傳到。老爺問道:“趙廷俊,你賣了六十亩地與何村的劉祥嗎?”趙廷俊說:“因我有急用項賣與劉祥地六十亩,應昨天下定銀一百兩是實。”彭公說:“與你無干,下去罷。”
李七侯帶上姦夫淫婦上堂來。彭公問七侯說:“如何拿的他二人?”李七侯把偷聽之話,細回了一番。彭公點頭說:“姚廣智,你還不實招嗎?”
姚廣智到了此時,情知難以隱瞞,只得招認說:“老爺,小人罪該萬死。只因爲小人不知事務,與黃永之妻通奸。李氏她與我說是作長久夫妻,還是作短頭夫妻?我問她長久夫妻怎麽樣,短頭夫妻怎麽樣?她說要作長久夫妻,你把你媳婦害了,我把我男人害了,可以作長久夫妻。你要不依我這話,從此你不必往我家來了。小人因膽小,不敢應承。昨日他男人回家,來叫我請她男人喝酒。我也不知事務,請他男人在她家吃酒。我二人吃到初更之時,黃永醉了。李氏叫我拿刀殺他。小人下不了手。那李氏手執鋼刀,把那黃永殺死,把人頭扔在箱內。她叫我把我媳婦勒死。小人一時糊塗,就把我妻蔣氏勒死,把兩個死屍扔在井內是實。”李氏也畫供招認。彭公讅明案情,又派人到他家中,把那個人頭取來。彭公提筆判斷:“姚廣智因奸謀害二命,按律斬立決;李氏因謀害本夫,按律淩遲。姚廣禮與張興因耍笑逗訟,例應仗四十免責。念其愚民無知,當堂釋放回家。”又把蔣德清傳來說:“本縣念你老邁無倚靠,把姚廣智家業給姚廣禮繼承,作爲你的義子,撫養于你。如不孝順,送官治罪。領屍葬埋。黃永並無親族,家業田產斷歸蔣德清養老。”當堂具結完案。
方要退堂,忽見一隻黃狗跑上了公堂,連躥帶跳,嘴裏咬著一隻靴子。三班人役等方要往外打,那狗眼都紅了,就要咬人。彭公一看,說:“來人,不準打那狗!”彭公說:“黃狗你若有冤屈之事,只管大叫三聲。也不須你多叫,也不須你少叫。”那狗把四條腿一趴,仿彿跪著的樣子,把那隻靴子放下。它兩隻眼瞧著彭公,汪汪汪大叫了三聲。彭公叫杜雄:“你跟著那個狗去,走到哪裏,有什麽情形可疑之事,見機而作。或者那狗把哪個人咬住,你也去把他鎖來見我。”
杜雄答應,說:“貴狗,隨著我走。”那只黃狗真是奇怪,站起來,擺了擺尾巴,聞了聞杜雄,跟著那杜雄出衙門去了。彭公退堂,用了晚飯安歇。一夜晚景無話。
次日天明,起來,吃茶已畢,早飯之後升堂。杜雄帶黃狗上堂來說:“下役奉老爺之命,跟隨黃狗出城,到了城北,瞧見有一塊高粱地,約有五六十亩,當中有一座墳。那黃狗用爪扒了半天,也扒不出甚麽來。天色已晚,那狗汪汪的直叫。下役把狗帶到我家。餵了他一頓。至今天老爺升堂,下役前來回稟老爺。”彭公說:“你去到北關以外,訪問那一段地是哪一村的,把那村中地方傳來。”杜雄領命下去。
去不多時,從那張家村把地方蔡茂傳來,跪在堂下。彭公問他說:“城北那一塊高梁地,當中一座新墳,不知是何人所埋,地主是誰?”蔡茂說:“地主姓張名應登,乃是本縣的一個秀才,他父名張殿甲,是一個翰林公,早亡故了。那塊墳是他奴才之妻,埋在那裏。”彭公說:“幾時埋的?”地方說:“是四月間埋的。”彭公問:“裏邊這個婦人,是什麽病死的?”
地方一聽,心內發毛,嚇了一跳。心中說此事要翻案,這件事該當如何?彭公說:“你還不實說,等待何時?”蔡茂說:“老爺,此事乃是前任的老爺所斷之事,劉大老爺卸任,這就是大老爺接任。只因張應登的家人武喜之妻,夜內被人殺死,不見人頭,劉大老爺把張應登鎖押起來。後來有他的老管家張得力來獻人頭,具結完案。”彭公吩咐:“馬清、杜明,到張家莊把張應登與張得力、武喜帶來聽讅。”二役領命下去。
不多時,把那一干人犯帶到堂前回話。彭公說:“把張應登帶上來。”兩旁人役一喊堂威,說:“帶張應登!”下邊上來一人,身穿藍綢單袍,腰繫涼帶,粉底官靴,淨白面皮,四方臉,懽眉帶秀,二目有神,準頭端正,脣若塗脂,秀才打扮。他躬身施禮,口稱:“老父臺,生員有禮。不知老父臺傳我有何事故?”
彭公說:“張應登,你家的奴才武喜之妻,被何人殺死?從實說來!如若不然,本縣定要嚴刑讅問,重責于你!”張應登嚇了一跳,心說不好,要翻案。連忙跪倒,口稱:“老爺,生員罪該萬死,求老父臺施恩格外。只因爲今年正月元宵佳節,晚生拜客回來,見路北裏站立一個少婦,生得秋水爲神,白玉做骨,粉面桃腮,令人可愛。我一見神魂飄蕩,一瞧乃是我的家人武喜之妻甄氏,不由己起了一片癡心妄想。回到家中,我派武喜進城辦事去了。那一日過午之時,我帶五封銀子,到了武喜家中。手敲門環,甄氏出來開門,認得晚生。她說主人來了,裏邊坐罷。恭恭敬敬地把晚生給恭敬住了。”
彭公說:“好,就該回去纔是。”
張應登說:“晚生被色所迷,見那甄氏和顏悅色,更把我給迷住了,跪倒在地,我說,孃子,自那一日我見了你,無刻忘懷,茶思飯想。今日你男人不在家中,我特意前來找你,望求美人憐念于我,賜我片刻之懽。那甄氏帶笑開言,把晚生攙起來說:‘主人乃金玉之體,奴婢是下賤之人,不敢仰視高攀。求主人起來,我有話說。’我自打算她與我要銀子哪,就把那五封銀子掏出來,放在桌兒上,說,美人,我這裏有點敬意,給你買衣服穿。那甄氏連一眼都不看,她和顏悅色說主人今夜晚晌來,奴婢等候大爺,清天白日,恐有旁人見得,觀之不雅。我一想也對。自己回到家中,在書房悶坐,順手拿過一本書來觀看,乃是先父的遺文,內有一段所載:脩身如執玉,積德勝遺金。還說人年青,方知世務爲戒之在色。因血氣未定,足能傷身害命。美顏紅妝,全是殺人利劍;芙蓉白面,竟是帶肉骷髏。還有戒淫詩一首,上寫的是:紅樓身藏萬古春,逢場欲笑隨時新。世上多少憐香客,誰識她是傾國人。晚生看罷,一想淫人妻女,罪莫大焉,求功名之人,不可做無德之事。越思越想,此事萬不可做。晚生我回至後邊我妻于房中。焉想到好花倘逢三更雨,明月忽來萬里雲。晚生睡了一夜,安心不去。次日早晨起來,書童來報說,武喜之妻不知被何人殺死,頭也不見了..”
鼓公聽到這裏,說:“且住!”
要斷驚天動地之案,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彭公讅問張應登說:“你的書童來報,武喜之妻被殺,你可知否?”張應登說:“晚上我聽說此事,嚇了一跳,到了武喜家中,看那甄氏死屍躺在地下,頭卻不見了,五封銀子亦不見了,連忙報官。前任老爺把晚生傳來押入監內,老爺訊明說,如有了人頭能放我。過了兩天,我家老家人張得力來獻人頭,說由野外去找來的。前任老爺說,張應登,你依我三件事,頭一件你給武喜再娶一房妻子;二件把人頭縫上埋葬;三件你給武喜燒埋十兩銀子。小人全行應允,當堂具結完案。”
彭公說:“帶武喜上來。”兩旁衙役人等答應帶上武喜,跪倒在地。彭公看那武喜,五官端正,面帶慈善之相,不像作惡之人。看罷說:“你叫武喜?”答應“是。”“你妻甄氏被人殺死,是何緣故?”武喜說:“小人一概不知,全是我主人所爲。我並不在家。”彭公說:“你恨怨你主人不恨?”武喜說:“老爺,小人大膽也不敢埋怨我家主人,連我的骨頭、肉全是我家主人的,報恩還報不了,不敢恨什麽。”彭公說:“好一個不敢怨恨,你也是不得已而爲之。”吩咐傳三班人役帶刑仵人等到北門外去騐屍首。張應登聽見此言,心中暗叫要犯案,急得直搔頭,不得已只好跟隨前往。
到了北門外,彭公帶一干人等人證到了高粱地墳前,早有地方預備公位。彭公下轎,坐了公位,吩咐刨墳檢騐。地方人等把墳刨開,把棺木擡出來打開,把屍身擡出來。五月天氣熱,此屍已壞。刑房過來請老爺過目,彭公到了那死屍一旁,見那人頭糢糊不堪,看不甚真,發得有柳筐大。彭公看罷,說:“張武喜,你去看看,那個人頭是你妻子的不是?”武喜瞧了瞧說:“回稟老爺,那個屍身不像我妻子甄氏。那個人頭醜陋不堪,不是我妻子的人頭。”彭公說:“張應登,這個人頭是從哪來的”張應登把眼一瞪說:“我不信這個人頭會是假的,豈有此理?”彭公吩咐裝殮起來,停放一旁,打道回衙。
彭公到了衙門,說:“帶過張得力上來。”兩旁人等把老管家帶至大堂,張得力跪倒叩頭。彭公看那管家,年有六旬以外,五官端正。看罷說:“張得力,那個人頭你是從哪裏弄來的?從實說來,免得皮肉受苦。”張得力本是一個誠實之人,料想此事不能隱瞞,說:“老爺,小人不敢隱瞞,我受老太爺之恩。因我家小主人被劉老爺押住,我家老太爺愁眉不展。我有一個小女兒,二十二歲,生得醜陋不堪,又有些癡呆,無人家要她。那一日,我吃幾盃酒,與我女兒商議說,小主人被押,找不著甄氏人頭不能釋放,打算把你殺了,用你的人頭前去救小主人。我女兒雖不願意,被我用酒灌醉,遂將她殺死,把人頭送到縣衙來獻,救出我家小主人,上下用了四千多兩銀子,這是一往從前之事。”彭公聽了,說:“來人把武喜釋放,把張應登與張得力看押。黃狗派杜清飼養。”彭公退堂。請李七侯到了後書房內,說:“李壯士,附耳過來,你去如此辦理。這一隻青布靴爲證,可以前去秘訪,須用兩個文武全才之人。”李七侯領了老爺的諭,回到了家中。
到了大廳,叫家人去上武家疃南莊禹王廟把衆綠林請來。家人去後不多時,從外邊來了幾位英雄。頭前那位是樸刀李俊、滾子馬石寶、泥金剛賈信、悶棍手方和、大刀周盛、滿天飛江立、就地滾江順、快斧子黑雄、搖頭獅子張丙、一盞燈胡衝、快腿馬龍、飛燕子馬虎,十二位英雄。衆人一齊來到大廳,與李七侯見禮,說:“七寨主呼喚我等有何緣故?”李七侯說:“我邀請衆位英雄有一事商議。”就把黃狗告狀之事說了一遍。然後又說:“現有青布靴子一隻爲證,必須如此如此,不知哪位賢弟辛苦一趟?”陝腿馬龍、飛燕子馬虎二人答應說:“我兄弟二人去一回吧。”李七侯說:“很好,就請二位賢弟去吧。”
馬龍說:“來人,拿一身舊衣服來。”要了一對荊條筐,一條扁擔,煙袋一根,茶杯兩個,破中衣一件。自己換了一件月白布小汗褂,藍布中衣,白襪青鞋,挑起荊條筐來,手舉梆梆鼓。馬虎跟隨在後,扮了一個農莊人的模樣,暗帶兵器,順大路往前行走。正值天氣炎熱,往北走了五六里地,到了張家莊的東村頭,見路北長有兩棵槐樹,下面搭著天棚,北上房三間掛著茶牌子、酒幌子,寫著“家常便飯”四個字。馬龍把挑放下,馬虎隨後,兄弟二人坐在板櫈之上。跑堂的過來說:“客官來啦,喝茶吃飯哪?”馬龍說:“先給拿一包茶葉,泡一壺茶來。”
馬龍、馬虎正在吃茶之際,忽見正面來了一個人,年約二旬上下,頭戴馬連坡大草帽,藍絲綢大褂,青綢子中衣,青緞子抓地虎靴子,手拿全邊白扇,搖搖擺擺地從西往東而行,正從茶館門首經過。裏面所有吃茶的人全站起來說:“六太爺,裏面坐吧。”那個人說:“不必,衆位請吧。”猛一擡頭,見馬龍的筐內放著一隻青布靴子,遂說:“這個挑兒是哪一位的呢?”馬龍說:“是我的,你買什麽?”那少年說:“你這隻靴子要幾個錢?”馬龍說:“大爺,我有兩句話要說明了,頭一件,要買我這隻靴子,他若也有一隻,不如賣給我湊成一雙。他要不賣給我,我就賣給他,只要你有那一隻,拿來一對,果然是一雙,你願意給我多少錢就是多少,我也不爭。這一隻青布靴子是我半路撿來的,挑著也無用。”那個少年人說:“我有一隻與這一隻一個樣,我去拿來你看。”說著自己去了。
馬龍問旁邊那些吃茶的人說:“這位要買我靴子的,姓什麽哪?”那一旁有人說:“這個人是我們這張家莊有名的神拳李六,爲人可不好惹,姦刁曲滑,險毒損壞,嘴甜心苦,口是心非,所作所爲都是傷天害理,欺人滅義的事。他不說理,敬光棍,怕財主,欺負老好人,搶小買賣人,他要拿了那靴子來,別與他閒話。”馬龍說:“知道了。”正說著,那李六兒拿著那隻靴子前來:“你比比,準對。”那馬龍一瞧,果然是一對。飛燕子馬虎立即過來說:“你別走啦,我丢了無數的東西和這對靴子,既在你手,定是你偷的,咱們到三河縣衙門去說理吧。”兄弟二人拉著那李六兒一直進了三河縣城,過來了幾個當值的說:“鎖上他。”將李六帶至班房。
李七侯進了內衙裏面,回明了老爺,把靴子呈上,彭公吩咐“升堂”,三班人等喊過堂,帶上李六來。彭公說:“你把所作的事給我實招。”神拳李六說:“小人安善良民,不知老爺爲何拿我,求老爺說明。”彭公說:“你在哪裏住?”李六說:“小人住在張家莊,今年二十七歲,並不敢做犯法的事。”正問著,忽然那告狀的黃狗“汪”的一聲咬住了李六的腿肚子,死也不放。彭公早知情由,說:“黃狗,他犯國法,自有王法治他,不準咬他。”那黃狗聽說,果然就不咬了。彭公說:“武喜之妻被你殺死,還不從實說來?”那李六一聽此言,嚇得戰戰兢兢,真是暗室欺心,神目如電,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李六強賴說:“小人不知。”彭公說:“你不從實招來,拉下去給我打!”兩旁人一喊,打了四十竹板,打得他皮開肉綻。說:“老爺,不必打我,實說就是了。”彭公說:“你從實招來。”又傳令武喜、張得力、張應登一同上堂,衙役人等答應,不多時,三人帶上堂來,跪在一旁,聽那李六從頭到尾一一招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那神拳李六被彭公拷打,受刑難忍,說:“求老爺饒命,小人從實招來。只因那一日在通州路遇武喜,我問他往哪裏去,他說他奉主人之命往京時去買辦物件,須得兩月纔能回來。小人聞聽,想起武喜之妻甄氏生得十分美貌,我常想念她,故此奔回家。到了晚上,我帶上一把鋼刀,來到了武喜家內,跳過墻去,見上房裏間屋內燈光閃閃。我刮破窻欞瞧了瞧,那甄氏合衣而臥,炕桌上放著一把刀。小人進了房內,把甄氏推醒。甄氏一瞧,認識小人,說:“李六弟,你幹什麽來了?”小人說:“嫂嫂,我白天間聽人傳說武喜不在家中,你一個人睡覺好不冷清,我來與你做伴。”
甄氏不從,高聲叫嚷,小人很是害怕,故爾一刀把她殺死,把桌上放著的五封銀子帶在皮囊之內,把人頭用包袱包好,擲在開飯店胡明的後院之內。因胡明爲人可惡,不認鄰里鄉黨,我恨他,故移禍于他院中。”彭公說:“胡明飯鋪在哪裏?”李六說:“在張家莊。”彭公聽罷,吩咐馬清、杜明傳胡明到案。
二役方要下堂,忽聽有人喊冤,一個少年拉住一人,有二十多歲,是買賣打扮,跪在堂前說:“小人劉元,告的是他胡明。”馬、杜二役聞聽就站住了,說:“四老爺,這就是張家莊開飯鋪的胡明。”彭公點頭問劉元所告何事,劉元說:“我給他當夥計,每月工錢三吊整。上月小人胃腸不適,鬧肚子,一天天快亮之時,小人到後院出恭,見胡明在那裏用鐵鍬要埋人頭,那時小人看見,就說:胡明,你害了人了,我告你去。他一害怕,許給我一百兩銀子,定于這個月給我。他不給我錢,今天我跟他要錢,他說我訛他。他還出口不遜,打了我一頓,求老爺公斷。”彭公說:“你有何話說?”胡明無奈,遂說:“小人我開飯鋪生意,只因上月天有五更之時,小人在後院出恭,從墻外擲過一個人頭,是一個婦人的頭。我一害怕,遂將人頭埋在後院之內,被夥計劉元看見,我許給他銀子是實的。”彭公遂派馬清跟杜明把人頭找來。
彭公把一干人犯齊集在公堂,把人頭也取來給武喜騐看。武喜說:“這是小人妻子的頭。”那條黃狗見了武喜,搖頭搖尾。武喜說:“老爺,這條黃狗乃是小人家的,丢了有兩個月了,不知今天因何來至此處?”神拳李六說:“老爺,這事原也奇怪。那狗乃是武喜家的狗,自從我殺了甄氏,它天天跟著我,我往哪裏去,它跟我往哪裏去。不知它幾時咬了我一隻青布靴子去告狀,該當小人犯案。”
彭公訊罷,提筆判斷:張應登身爲生員,以上淩下,見色起意,以至甄氏被殺,例應杖八十,念其是書生,罰銀五百兩贖罪;張得力殺女救主,忠義可嘉,賞銀五百兩;胡明見人頭不報,杖四十,枷號一個月;劉元、武喜免罪;李六見色起淫心,因強奸斃命,律應當斬立決。彭公當堂具結完案,用畢晚飯安歇不提。
次日天明彭公起來,早飯後,忽聽外面人報,有順天府文書差官到,離此不遠。彭公心中一動,說:“怪哉!”外邊又有人進來稟報說:“官差稟見。”彭公說:“請進來。”少時,差官與大老爺、連四衙老爺並城守營全來了。拆閱文書觀看,內有京報宮門鈔紙,上諭“御史李秉成奏三河縣彭朋任性妄爲,著即行革職。三河縣事由典史劉正卿授理。”彭公看罷,知道是武舉、武文華的手眼,無可奈何,打發官差起身。然後說:“兩位仁兄,候我盤查三日再爲交待。”劉正卿答應告辭。
這一套文書轟動了三河縣,那些個軍民人等,也有願意彭公卸任的,也有說可惜。這位清官一旦卸任,這必是武家莊的舉人武文華他辦的,他乃是索皇親的義子,五府六部很有勢力,這必是爲左青龍之故。大家紛紛議論不提。
單說那俠心義膽的英雄白馬李七侯聽人傳言說武文華搬弄人情,把彭公給參了。他一腔怒氣添胸,徑直到了書房內,見了老爺說:“方纔我聽人說您老人家被參,不知所爲何來?”彭公長嘆一聲說:“李壯士,我實指望爲國盡忠,與民除害,不想半途被李秉成所參,我也無顏見三河父老。”李七侯見彭朋一點精神也沒有,有冤無處去訴,就說:“老爺,請放寬心,暫在這裏多住幾時,我管保老爺一個月之內官復原職。”彭公說:“李壯士,此事哪能那樣容易?”李七侯說:“我認識一位武成,他乃神力王府的專司,在王爺跟前很紅,說一不二。我去給老爺記著,老爺千萬別走,多住四五天再走不遲。”說罷,李七侯出離了衙門,上馬竟撲武家疃而來。
七侯來至莊門之外,早有幾個莊客接過馬說:“七太爺來了,把馬交給我吧,”李七侯到了大廳,正遇見那武七達子在大廳之上與那搖頭獅子張丙、一盞燈胡衝、泥金剛賈信、滾子馬石寶、悶棍手方和、大刀周盛、快斧子黑雄、滿天飛江立、就地滾江順、快腿馬龍、燕子馬虎、樸刀李俊等說話。大家一見李七侯進來,齊聲讓坐,說:“李太爺裏邊坐吧。”李七侯見了衆位英雄,隨把彭公被參之故說了一番。然後對武成說:“請武大哥跟我來,咱們二位到了左莊頭那去托托他,給裕王爺臺前說兩句好話,可以保住彭老爺官復原職,方顯我等英雄。”武成點點頭,二人上馬,出了武家疃,竟奔那南莊而去。
二人行了數里之遙,到了左南莊的莊門,那些個家人都認得是莊主的好友,連忙過去接馬,說:“二位爺,有何事故,我家莊主要訪二位去呢,來得正好。”武七達子同李七侯進了大廳,見左莊頭正在那裏坐著,一見二位,連忙站起來說:“二位寨主請坐,今天是從哪裏來?”連忙吩咐家人獻茶。白馬李七侯說:“我等有一件爲難的事相求,不知莊主肯否幫我們一把?”左玉春是一個心直口快、愛說大話的人,有一個外號“左天蓬”,又叫“左白臉”,爲人慷慨中正,仗義疏財,專愛結交好漢。聽李七侯所說,他就知道是綠林中人打了官司,就說:“二位寨主,無論什麽事,只管說吧。五府六部、翰臺科道、提督衙門、營城司坊,無論哪個衙門,只要有左某一到管保成功。”武成與李七侯說:“要提這件事,不是打官司。左爺不知三河縣有個惡霸左奎左青龍,那是你一個本族之人,在夏店街上橫行霸道,被知縣彭公拿獲。不想當地一武舉武文華依仗著他是武舉人,硬上堂與左青龍講情,彭公不允,把他逐出衙門外。他乃索皇親索奈的義子,就進京托了人情,說彭公結交響馬,剝盡地皮,侮良爲盜,買通御史李秉成參了彭公一本,說任性妄爲,上諭即行革職,把彭公氣得一語不發。我在書房之內誇下海口,說我與兄臺素有來往,托個人情,管保一個月內官復原職。不知左爺可肯幫忙?”左玉春一聽此言,嚇了一跳,說:“此事可不容易,一個七品正堂,要叫他官復原職甚不容易,非用白銀一萬兩不可。只要有白銀一萬兩,我就去試試。”李七侯與武七達子說:“莊主,聽我二人信吧,我二人辦去。十日內大約可成。”
二位英雄告辭後,回到武家疃下馬,到了大廳之內,說:“大事全都辦好,就短一萬兩銀子,還需大家幫助。”于是李七侯吩咐家人預備香燭紙馬,拜祭天地,喝了英雄酒,燒了福紙,準備出馬重操舊業。大家吃酒、燒香已畢,李七侯說:“樸刀李俊、泥金剛賈信、滾子馬石寶、快斧子黑雄、悶棍手方和、大刀周盛,你六人帶二十人去南窪半路等候。”二位英雄就在家候信。卻說李俊帶手下人到了什百戶漫窪的松林內,勒住馬派人前去探聽,不多時有人來報說:“有一老一少,二人押著騾駝子,五個騾子,兩匹馬,離此不遠。”樸刀李俊說:“知道了。”自己一催坐下馬,望對面一瞧,那邊塵土大起,一夥騾駝子,頭前有一匹黃驃馬,鞍轡鮮明,馬上一人,看他身軀約有八尺光景,頭戴羽纓緯帽,身穿米色綢單袍兒,腰繫涼帶,足登青緞靴子,紅青羽毛馬褂,肋下佩刀,四方臉,濃眉大眼,精神百倍,年過半百以外。這李俊一催馬,把去路攔住。有分教:天下豪傑來相會,四海英雄顯奇能。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樸刀李俊、泥金剛賈信、滾子馬石寶、悶棍手方和、大刀周盛、快斧子黑雄,帶領二十名手下人在什百戶樹林之內截住了七個騾駝子。
只見一位英雄騎著黃膘馬,押車的還有一個少年之人,年約二十餘歲,身高八尺,頭戴新緯帽,身穿米色葛布袍兒,腰繫涼帶,足登青布靴子。面皮微白,玉面朱脣,目似春生,眉斜飛入鬢,一團的雄氣英風,坐騎白馬,肋佩單刀。
樸刀李俊一看說:“呔,對面來的孤燕,留下買路的金銀,放你過去。不怕王法不怕天,終朝酒醉在人間,就是天子從此過,也得留下買路錢。”
二位英雄乃是叔姪兩人,從口外回家,押著三千兩白銀,走至此處,聽見前面有人喊嚷,擡頭一看,只見一片樹林甚是險要,裏邊二十餘個盜寇,各執兵刃,爲首一人催馬來到林外,把去路攔阻。那位老者拉出刀來,說:“對面小輩,要買路金銀不難,你有何能敢誇此海口?”樸刀李俊說:“我手中刀定要你的老命。”那位英雄心中說:“京東一帶有名的響馬衹有兩個,聞名並未曾見面,一個白馬李七侯,另一名飛天豹武七韃子,這夥人必是他手下之人,讓我試試他的武藝如何?”于是拉出金背刀來,說:“小輩,你有多大能爲?”催馬掄刀就剁,樸刀李俊舉刀往上相迎。二人戰了幾個對面,被老英雄一刀將李俊打于馬下。泥金剛賈信忙擰手中槍,催馬上來分心就刺,老英雄用刀相迎,賈信一招怪蟒鑽窩,老英雄鳳凰展翅嚮上急迎。賈信圈回馬來,分心再刺,被老英雄把槍磕開,一伸手把賈信擒過來,摔于地下。快斧子黑雄一見大怒,手掄月牙開山斧摟頭就剁,老英雄一閃身,躲過斧頭一伸手,也把黑雄生擒。滾子馬石寶一見不好,忙命人給七寨主送信,小頭目劉狗兒聽命急奔武家疃送信去了。
不多時,那二位寨主催馬帶手下之人來到樹林之內,一看那位老英雄正在那裏。李七侯催馬掄刀,直奔那老者撲去,大喊說:“老匹夫,休要逞強,七太爺與你見個高低。”兩個人戰有幾個回合,忽見正東上來了幾匹馬,原來是綠林英雄前來解圍,口中大嚷說:“自己人不要動手。”頭前騎馬來的是賽毛遂楊香武、赤髮瘟神葛雄,這幾位是從山海關而來,正遇李七侯剪徑劫人,連說:“別動手,都是自己人。”李七侯一見,原來是楊香武等人,連忙停下手來。楊香武飛馳過來,跳下馬說:“李七弟,我與你引見一下,這位是江南紹興府望江崗聚傑村的豪傑,姓黃名三太,別號人稱南霸天飛鏢黃三太,我給你哥倆個見見。”二人連忙見禮,彼此大家也都引見了。楊香武說:“自己人爲何動手呢?我是從樂亭來,路遇金眼魔王劉治、花面太歲李通等,兄弟從山海關來,聽人傳說此處有一左青龍,還有一個武文華行兇作惡,欺壓良善,我等來訪問訪問他,正遇你二位在此動手。”黃三太說:“我因江南事情平常,想要出北口逛一趟,也來到這裏。”衆人正說話之間,那邊押騾駝子的少年過來說:“楊五叔,你老人家好哇。”賽毛遂一瞅,原來是神眼季全,這個人武藝出衆,才略超羣,兩條腿日行六百里,無論什麽人只要是他見過一次,就是過十年再見,還能認識,故此人稱神眼季全。季全過來與大家見了禮後,武成與李七侯請黃三太等與衆位英雄到了武家疃。季全把駝子放在內院,同衆人到了大廳上落坐,家人獻上茶來。
衆人正說話間,忽見外面快腿馬龍、飛燕子馬虎、滿天飛江立、就地滾江順、搖頭獅子張丙、一盞燈胡衝等帶手下人等回來說:“回稟寨主,我等在大路之上等候,從京內來了一支鏢,保鏢之人卻是勇金剛馮元,押著二十萬兩銀子上關東,留下一千兩銀子送給寨主的,說了些好話,說回來時再來拜見,我等知道他與寨主有交往也不肯奪他的一千兩銀子,就讓他走了。”說罷,衆人與黃三太、楊香武等見過禮,大家歸坐喝酒不提。
黃三太說:“李寨主,你乃有名英雄,爲何在本地作起買賣來了?”李七侯說:“三哥,你有所不知,只因新任三河縣的知縣彭公爲官清正,剪暴安良,與民除害,拿了夏店鬭行經紀左青龍左奎,武舉武文華當堂講情,彭公不允。武文華他乃索皇親的義子,買通御史李秉成把彭公參了,是我氣忿不過,到了衙門,見了彭公,讓他別走,管保他一個月之內官復原職。然後去托左玉春。他乃是裕親王府的皇糧莊頭,說要託人情須用白銀一萬兩方可成功,故此邀請衆位在本處作些剪徑之事,每日劫客商一千只留三百兩,今天是有多少留多少,只因事在緊急。”黃三太聽罷,說:“這就是了,咱們大家應當成全這件事,一則大清國的洪福齊天,二則彭公官星發旺,英雄聚會。”老英雄楊香武說:“這段公事咱們大家辦理。”黃三太問季全:“此事應該如何辦理?”神眼季全爲人機巧伶俐,一聽黃三太之言,就說:“先派人把彭公給穩住纔好,若要不然,即使給湊成一萬銀子給他辦好,他要走了,該當如何?”大家一聽此言有理,但是留住他也不容易,卻不知有何妙計。李七侯沉吟半晌,並無主意,武七韃子也閉口無言,齊問季全該當如何。神眼季全說:“先派幾個人去到那縣衙之內報喜,只要穩住他,先叫他進退兩難,走也不好,不走也不好,然後咱們大家再疏通辦理。”李七侯聞聽,甚是喜悅,立即派幾個家人到三河縣如此依計而行。幾個家人改扮後直奔那三河縣而來。
單說彭公,爲人忠正,被參之後,將自己應辦之事辦完,案情一並查清,準備離任。那些三班衙役等全皆伺候新官,外面冷冷清清,並無動作。彭公也覺無精打綵,吩咐興兒:“你去收拾行李,咱們後日起身。”彭興兒說:“老爺,白馬李七侯不是叫老爺等候兩天嗎?爲何不等?”彭公說:“興兒,你知道什麽?那白馬李七無非是說說而已,不能認真。”正說著,有人來報劉老爺催促交待,說:“劉老爺問預備好了沒有?”彭公說:“好,我正要請他來。”正說話間,忽聽外面一片喧鬧,彭興兒到衙外一看,那墻上貼著報條一紙,上寫:“老爺高陞,榮任之喜。”頭報二報三報紛紛來說,當今康熙聖主老佛爺在暢春園晚膳後,傳諭三河縣彭朋不許開缺,乃管理三河縣事務,我等前來討賞,給老爺叩喜。彭興到裏面回明了老爺,賞了報喜人二兩銀子。彭公心中暗想說:“白馬李七侯手眼甚大,果然官復原職,我想此事真假難辨,候府內文書到來再爲辦理。”當下彭公心中半信半疑,也不好走,也不好不走,真是進退兩難。
不言彭公在三河縣,且說報喜之人回了武家疃,稟明了兩位寨主,楊香武說:“黃三哥,昨日季全他所說之計雖然把彭公穩住了,銀子卻如何得來?”季全說:“三叔,讓我拿了你老人家一支金鏢,往北五省各處綠林英雄處去借銀。”黃三太說:“甚好。”給了他一支金鏢,說:“季全,要借銀子須分遠近,不可一概而論。我在通州南關鮑家店等候。”季全答應。這一去借銀,惹起天下英雄聚會,鏢打竇爾墩,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季全帶了金鏢一支,騎了快馬一匹,離了三河縣武家疃,順大路往河間府商家林而來,那一日到了張家寨下馬,進了村口,到了那金眼獸陳應太的門首。季全知道他與黃三太是知己之交,乃是保定府一帶有名的響馬。
季全上前叩門,裏邊莊客陳福出來一看,說:“季大爺,從口外回來了?”季全說:“回來了。陳福,你家大爺在家嗎?”陳福說:“在家,正同那錦毛虎張秉成、左喪門孫開太、烏雲豹李世雄三位爺在廳房吃酒談話,我去回稟一聲。”
不多時,家人出來說:“請進。”外面季全答應,來至大廳之內。金眼獸陳應太等四個人連忙站起來說:“季賢姪請坐,從哪裏來?”季全說:“給老前輩請安,一嚮可好?在下奉我黃三叔之命往各處綠林朋友中,指金鏢爲憑,每人借紋銀五百兩,送到通州南門裏鮑家店內面交,有緊急用項。”陳應太瞅了一眼金鏢說:“你喝酒吧。”季全與錦毛虎張秉成等見禮已畢,大家喝酒,天氣已晚,各自安歇。
次日天明,季全奔茂州去了不提。陳應太說:“列位賢弟,我手中無銀兩,你等兄弟如何辦理?”錦毛虎說:“小弟等也是無有。”左喪門孫開太、烏雲豹李世雄說:“咱們去到大樹林中等候,作一次買賣,得二千銀子,好給黃三哥送去。”金眼獸陳應太說:“你我弟兄就在大樹林中去等等吧。”四人備馬,帶了兵器,出了張家寨,來至大樹林中,天色已正,大道之上不見有人,心中甚爲著急。等了一天,亦不見人,隨即回家,甚是煩惱。次日又去,候至正午,忽然對面有幾個駝子,四人騎馬押解前來。書中交待來者,這一夥人乃是東路的大響馬,荒草山的寨主並力蟒韓壽、玉美人韓山、雪中蛇關保、賽晁蓋王雄,只因接了季全的信,押解二兩白銀送到通州南門裏鮑家店。正走之間,忽見前面那樹林內有一夥人,像綠林中人。韓壽說:“我去瞅瞅,是哪一路英雄。”一催馬方要去問,忽見那金眼獸陳應太掄刀把去路阻住,說:“前面小輩休要走,留下買路金銀,饒你不死,若要不然,定要取你性命。”並力蟒韓壽說:“要買路金銀不難,只要你贏了我這一口刀,我就送給你買路金銀。”陳應太說:“好!”掄刀照定韓壽就剁,韓壽急架相還,二人大戰十數個回合,不分勝敗。那一旁惹惱了錦毛虎張秉成,一擰手中槍,說:“小輩,本寨主來拿你。”打算要幫助陳應太,那邊玉美人韓山也大嚷一聲說:“強盜,休要逞強,我來也。”一揮手中竹節鋼鞭,敵住了張秉成。四個人大戰有一個時辰,忽聽正面上一片喧聲,說:“衆位不可動手,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了。”四個人各自罷休,大家一看,對面來的乃是那落馬川的金眼龍王劉珍、河南大龍山的蓬頭鬼黃順、老英雄褚彪、黃河套高家莊的魚眼高恆、內黃縣的賽李廣花刀無雙箭劉世昌。這五位乃是與黃三太一行的英雄,去上通州南門裏鮑家店送銀兩,今天來到商家林地面,瞅見並力蟒韓壽與金眼獸陳應太動手,連忙過來說:“不可動手,都是自己人,我給你們引見引見。”說著給大家見禮,然後問:“你們大家在此何幹?”陳應太說:“黃三哥借銀五百兩,我四人因手頭無有銀兩,只好在此做次買賣,不想和韓壽大哥動起手來。”金眼龍王劉珍說:“這有何妨,不如咱們一同前往鮑家店去見黃三哥。”
陳應太四人無奈,只好同那九位共十三個人,各催坐下馬,一同往北走。那張秉成心中想:人家全有銀子,我們四個人赤手空拳,這一到了通州,見了黃三太,應該如何說法?倘若不遇見買賣該當如何?陳應太也是悶悶不樂,在路上押著四千五百兩銀子到了金鷄鎮,天色已晚,住了路西裏溝家店內,衆人吃了個酒足飯飽,皆安歇睡覺。
次日天明,衆人起來淨面吃茶,用完酒飯,一同起身。走到離金鷄鎮正北約數里之遙,見前面樹林之內有四個人各騎征馬,手拿兵刃大嚷:“呔,對面來的小輩,獻上買路金銀饒爾不死,如若不然,想逃命比登天還難。”褚彪說:“哪位朋友前去把他等給我拿獲。真乃是新上跳板之人,連你我兄弟全不認識。”雪中蛇關保說:“衆位且住,待我拿他。”說罷,跳下坐騎,手擎洋鐵棍,竟奔賊人說:“對面小人,通名上來!你是那路毛賊,連我等都不認識,真是前來討死。”那對面劫路之人乃是西路響馬,名叫閃電手高奎、鐵棍田英、白面郎鄧得利、金刀將于景龍,乃是北霸天竇爾墩一夥之人,在此剪徑劫人。關保一排棍說:“小輩,哪個過來?”閃電手高奎搖手中青龍錘大嚷說:“小輩別走,看錘!”關保舉棍相迎,兩個人分開門路,戰有一個時辰,關保一棍正打在高奎的左腿之上,閃電手敗回去了。鐵棒田英一排手中之棒,大嚷一聲說:“小子,爺爺來也。”排蛇龍棒照定關保就是一棒,關保用棍相迎,不想這邊賽李廣花刀無羽箭劉世昌一袖箭卻把田英打倒,白面郎鄧得利,金刀將于景龍兩個人各執兵刃來至對面雙戰關保,玉美人韓山大怒說:“兩個小輩倚多爲勝,待我去結果他二人的性命。”把兵刃就奔了那于景龍而去。戰了幾個回合後,把四家盜寇戰敗,撒馬逃走,十三位英雄也不追趕,催坐下馬直奔通州大路而來。
金眼獸陳應太、錦毛虎張秉成、左喪門孫開太,烏雲豹李世雄,這四個人心中甚是不樂,赤手空拳,一文無有。倘若在道路之上不遇見買賣,這便如何是好?正在思想之際,忽見正北來了十數輛車,上插鏢旗,乃是上珠寶的客人。張秉成一催馬說:“呔,對面車休走,我等在此守候多時,留下買路金銀,饒爾不死,若要不然,追去爾的狗命。”那鏢車把車圈住,後面來了一個保鏢之人,此鏢乃是京都前門外柯雲龍鏢店。本店主名柯雲龍,四海馳名。這押鏢的夥計,姓孫名景龍,別號人稱鎮東方。久走關東三省,一身好本領,武藝驚人,原也是綠林人,因看破世態,自己改邪歸正。這一趟保著二十萬兩銀子。因大清國康熙佛爺皇恩浩蕩,正法從輕,故此各處盜賊縱橫,任意搶奪。這孫景龍帶著夥計望著對面觀看,認得褚彪與花刀無雙箭劉世昌,說:“二位老前輩好哇!”褚彪等見是孫景龍鎮東方,褚彪說:“你保了鏢了?寨主我給你們引見引見。”說罷各自下馬見禮。褚彪就把陳應太、張秉成四個人上通州之事說了一遍。鎮東方拿出二千兩銀,說:“這是我的薄意,四位拿去。”陳應太說:“那如何使得?我們萬不敢收,還是請收回吧,自己朋友實不能領。”褚彪說:“不必推辭,收下了吧,咱們的事若不要緊,我也不肯叫你們說收。”叫手下人把銀子放在一處,大家與孫景龍分手,直奔通州鮑家店。
非止一日,曉行夜住,到了通州南門內鮑家店內。此時飛天豹武七韃子、白馬李七侯、飛鏢黃天霸帶著金眼魔王劉治、花面太歲李通、白眼狼馮豹、小太歲杜清、小軍師馮泰、雙刀將李龍、藍面鬼劉玉、赤髮瘟神葛雄、樸刀李俊、泥金剛賈信、快斧子黑雄、滿天飛江立、就地滾江順、悶棍手方和、大刀周勝、搖頭獅子張丙、一盞燈胡衝、快腿馬龍、飛燕子馬虎衆英雄等在鮑家店內等候。
這一日外邊來報說:“魚眼高恆等拜見。”黃三太與李七侯迎接進來,大家見禮。忽又有人來報說:“今有西霸天濮大勇、鎮北方賀兆熊、東霸天武萬年三位英雄來拜。”黃三太等迎進店,外面一片聲喧,天下英雄聚會,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飛鏢黃三太聽得手下人來報說:“濮大勇、武萬年、賀兆熊三位來到。”黃三太忙命快請。
原來是賀兆熊等到了。此三個人是黃三太結義的盟兄弟,聽見季全憑鏢借銀,不知黃三太有何用項,故此親身來至此處要見三哥,細問情由。
這三位在綠林中此時已改惡嚮善,在京都開了一個鏢局,久走東南西北路的鏢,來到鮑家店,大家迎接。有聞名未見面的人瞧賀兆熊年約五十八九歲,身高八尺,頭帶新緯帽,身穿藍綢子單袍兒,腰繫涼帶,足登富靴,外罩青羽紗馬褂,面皮微紫,四方臉,掃帚眉直插額角入鬢,大環眼二目有神,四方口,花白鬚髯,氣度飄灑,精神百倍。那後邊那位濮大勇年有五十以外,雄眉惡眼,紫黑面模,青絲綢長衫,足登青步快靴。那武萬年約有五十餘歲,青臉膛,粗眉大眼,頭帶馬連坡草帽,身穿藍綢子長衫,足登青靴,精神百倍,二目有神,一部剛髯短短的有二寸餘長。衆英雄齊來見禮,大家進店,武萬年說:“黃三哥,你老人家在此何幹?我等甚不放心,也不知道借銀何用,我三個人帶來三千兩白銀,不知夠不夠,請問其詳。”黃三太說:“老弟,要問此事,這其中有一段緣故:只因我由口外回來,在什百戶遇見李七弟,他也是一片熱心腸,因爲三河縣令彭公被惡霸買通索皇親給參了,他要托一個門路保住彭公官復原職,須用白銀一萬兩,故此我派季全指金鏢與衆位朋友借銀,來此給李七侯賢弟辦理此事。”說罷,褚彪等過來給賀兆熊見禮。那飛鏢黃三太吩咐排酒預備,店中小二早已殺豬宰羊,備好鷄鴨、魚肉等菜,大家擺了幾桌。綠林英雄各分上下,按次序坐定。
金眼獸陳應太、錦毛虎張秉成、左喪門孫開太、烏雲豹李世雄這四位在坐上心中甚樂,想在這條路上,遇巧了這二千兩銀子,今天來在鮑家店內,在衆位英雄跟前也顯出我等是英雄。正在吃酒之際,忽聽外邊人報說:“今有小霸王郭龍、賽燕青郭虎,乃是北路宣化府的英雄,來至此處與黃三太送銀。乃是聽傳言而來,並非是季全送信。”黃三太連忙讓他進來,郭家兄弟說:“我兄弟今日來送白銀一千兩整,現在駝子之內,叫來了交了這裏。”黃三太說:“多承二位好意。”又與衆綠林見禮已畢,歸坐吃酒。李七侯心中說:南霸天黃三太指金鏢一去,天下英雄親身趕到,送來銀兩,果然名不虛傳。正在思想之際,忽見從外面進來一人,年約十六七歲,生得虎頭燕頷,威風凜凜,光著頭,未戴帽子,身穿青綢長衫,藍綢子中衣,足登青緞子快靴,兇眉惡眼,怪肉橫生,一見黃三太放聲大哭。衆人無不愕然,並不認識于他。楊香武認得是茂州北門外紅旗李煜的徒弟謝虎:說:“謝虎你來此何幹?””謝虎說:“我奉我師傅之命,從家中帶五百兩銀子來送至通州鮑家店,交給黃三太爺。不想走至半路之上,遇見了幾個手執刀槍,把我圍住,搶了五百兩銀子去,這件事叫我也不敢回去見我師傅,來至此處,求您老人家給我出一個救命的主意。”黃三太聞聽,心中說:紅旗李煜這個人在鏢行多年,他的鏢無論走至哪裏,只要有一桿紅旗在車上,綠林中人瞧見不但不劫,還要說送。今天謝虎說半路之上失去了五百兩銀子,斷不能是綠林中的人。遂說::“謝虎,你回去見于你師傅就說給了我銀子。”謝虎磕了一下頭,拜別去了。
單說李七侯見衆位英雄把銀送來,湊至一處,有一萬五千兩之數,連忙差人去請那左玉春來。次日,左玉春來與衆位綠林英雄見禮已畢,黃三太說:“老兄,臺甫怎麽稱呼?”左玉春說:“名玉春,號華舫。”黃三太說:“聽李七侯弟說,兄臺乃是裕王府的皇糧莊頭,這一件事還求兄臺鼎力。”左莊頭說:“我也想出力,但彭公在三河署有半月之久,怕的是走漏了風聲,彭公也不能在縣中住了。我明日把銀子裝在花盆酒缸之中,這兩樣物件可以帶進城去送禮,我暗中託人辦事,須請兩位朋友跟我去纔好。”快腿馬龍、飛燕子馬虎二人說:“我們跟了去,可否?”左玉春說:“甚好,須要檢點。”于是把銀子裝在花盆酒缸之內,僱人去擡著,上插黃旗,裕親王府所用,馬龍、馬虎兩人押著,左玉春騎馬跟隨。
三人順大路進了齊化門,行至東單牌樓裕王府門首,到了回事處,管事的巴與阿瞅見是左莊頭說:“大哥,你可好呀?”左爺說:“煩你的駕,去稟爺知道,說我孝敬十缸紹興,十二盆蘭花。現有兩封銀子,送給你們衆哥們吃杯茶吧。”叫衆人送過去。巴與阿見了銀子,說:“何必老兄費心,我去稟明了執事的太監劉老爺。”這個人心直口快,與那左玉春最好。劉老爺聽巴與阿一回稟,連忙說:“把左莊頭請進書房之內。”
左玉春給劉老爺請了安,道:“老爺好哇?”劉老爺說:“左賢弟,你從哪裏來?”左玉春說:“從家中來,我這裏有白銀一千兩,送給劉老爺臺前買件衣服穿。”劉太監是常給左玉春走動官司的,一見左玉春送銀子就說:“賢弟,何必費心,只管實講。”左爺就說:“彭公陞任三河縣,私自訪拿惡霸,左青龍乃是一個族姪,甚不務本分,充當斗行,欺壓良善,搶奪婦女,侵吞銀兩,被彭公拿獲。有一個武舉武文華,他上堂講人情,彭公不允。武文華一怒,來到都中,托他義父索奈的人情,買通御史李秉成參了一本,說彭知縣任意妄爲,奉上諭即行革職。我有一個朋友,叫白馬李七侯,他乃是一個英雄,苦苦懇求我,叫我來求王爺,爲彭朋說幾句好話,保住他官復原職,不知可否。”
劉太監聞聽,說:“此事不容易辦,見了王爺,我替你說兩句好話就是了。”于是,劉太監先到裏邊回稟裕王爺,老王爺說:“命他進來。”
少時,有人把左玉春帶至內書房,給王爺叩了頭、請了安,然後說:“奴才孝敬十二盆蘭花,十缸紹興酒,請老爺看看。”
老王爺把所送之物一瞅,見家人擡著甚是沉重。老王爺乃是精明之人,吩咐打開,看酒是哪一路酒,執事太監打開看見裏面原來是白花花的銀子一缸。老王爺說:“左玉春,你送給我這些物件是作何用項?”
左玉春連忙跪下,說:“這是白銀一萬兩,奴才孝敬,求爺開恩。”他就把彭公在三河縣所作所爲之事,被武文華買通御史李秉成參了之故說了一遍。老王爺說:“知道了,你下邊用飯去吧。”左玉春下來在劉太監屋中用飯。少時,裏面拿出一把扇子、一對荷包、跟頭褡褳、檳榔荷包共四樣,說:
“老王爺賞你的,叫你住兩天,聽信。老王爺給你辦理。”
次日,裕王爺上朝面君。當今康熙仁聖帝王辦理朝中大事已畢,裕王爺奏道:“臣聞人說三河縣的知縣彭朋爲官清正,爲事勤能,被李秉成誤參,因惡棍武文華串通作惡,望聖上明察,準彭朋復職。”康熙爺最喜的是皇兄裕親王,所奏之事無不允準,今又聽那裕王爺所奏,傳旨:三河縣知縣彭朋被人誤參,朕念他勤慎忠直,要他官復原職仍治三河縣事。武文華仗勢欺人,該三河縣拿獲,嚴刑究辦,欽此。這一道上諭下來,左玉春告辭回歸通州鮑家店內,見了衆位英雄,正同一位少年英雄說話,亂亂烘烘的。所有節目,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左玉春見了上諭恩旨,連夜收拾行李,起身到了鮑家店。見賀兆熊、黃三太、濮大勇、武萬年與飛天豹武七韃子等衆綠林在一起談話,等待京中信息,那左玉春一進店來,大家齊道辛苦,問京中事體如何。左玉春把到裕王府所辦之事細說了一遍,大家這纔放心。白馬李七侯甚是喜悅,說:“我到縣中探訪探訪。”告別衆位,騎馬到了三河縣衙門。有杜雄等齊來問好,說:“今日典史劉老爺正同彭公閒談,請到裏面就知道了。”
彭公自那日報喜之後,細想真真假假難辨,等候上司文書,候了幾日並無音訊,已甚爲怪疑。凡衙門所有的公案事件都是那典史與彭公二人辦理,同寅甚和。
這一日,正同那典史二人閒談,忽聽外邊一片喧鬧,彭公派興兒出去查看。少時回來稟報說:“昨日早期,聖上傳旨,有裕親王奏保三河縣知縣彭朋辦事勤能,頗有政聲,仍知三河縣事務,惡棍武文華倚勢欺壓百姓,著即拿獲,追究刑辦,現有報喜之人,連宮門抄紙一並拿來給老爺,請看。”興兒說:
“前次的報喜是假的,此次小人出去已問明,這次是真。”
彭公聞聽,就知道上次的報喜之人是李七侯用的穩我之計,此事他認真辦理,甚爲可敬,隨賞了報子紋銀二兩。大家齊來叩喜,三班人役均說:“還是旗官根底硬,事到如今,官復原職,甚不容易。”
卻說彭公拜了印,有外邊人稟道:“白馬李七侯來給老爺道喜。”彭公說:“快請進來。”李七侯從外邊進來,給老爺請了安,說:“你老人家這兩天可好?”彭公說:“李壯士,你甚是分心,容日再謝。你我盡在不言中就是了。還有一事相煩,今有上諭命拿惡棍武文華,本縣想到還須李壯士辛苦一趟。”李七侯說,“老爺請放寬心,我帶杜雄一人同我前去,可以三天之內報老爺知道信息。”彭公點頭。立時派杜雄擲簽票跟著李壯士去。二人隨即上馬,到了鮑家店。
左莊頭同衆位正說閒話,李七侯進來,大家讓坐,給杜雄引見。杜雄看見長長短短、胖胖瘦瘦都是三山五嶽的英雄,四野人方的豪傑。李七侯說:“我李某多蒙衆位擡愛,成全此事。我今尚有餘銀一千兩整,也是衆位得來的,除去你我店中之費,剩下賞各位的下人吧。我還有一事相求衆位,彭公他命我帶杜雄去拿那武文華,我想到武文華他乃是個練武之人,手下打手壯丁不少,還有看家護院之人,須請衆位英雄同去拿他纔好。我與他有一面之交,去之不便,須請泥金剛賈信、樸刀李俊、快斧子黑雄、快腿馬龍、飛燕子馬虎你五位跟杜雄前往,至夜晚動手,將武文華拿住纔好。”五位英雄都答應了。
這時神眼季全從外邊進來,下了馬說:“衆位寨主,你們都好。”黃三太說:“季全,你回來了,我且問你,都往哪裏去了?”
季全把所到之處說了一遍,又說:“我走至河間府九尾坡遇見一夥強人,都是眼生的,並不認識我,我說:你們這夥人連我也不認識,我在南霸天黃爺手下當一個小夥計,我名叫神眼季全。那爲首之人聽了勃然大怒,說:“原來你就是季全,黃三太手下的人。他有何能敢稱南霸天,我早有心要找上紹興府找他,無奈因我有事,不能去找,我今饒你狗命,你去罷,給黃三太送個信,叫他在紹興府等我。你就說獨霸山東竇爾墩二太爺過了中秋後,必去訪他。小姪不敢與他爭,于是我回來稟三叔知道。”
黃三太聽罷,怒從心上起,氣嚮膽邊生,說:“好一個小畜生,我在江湖三十餘年,並未遇見對手,今日這廝欺我太甚,我必要到那河間府去找他,與他比拚。”隨說:“衆位英雄,我要告辭。”
武七韃子說:“不忙,我跟了去,看竇爾墩是何等英雄,我也聽人傳言,有一個獨霸山東竇爾墩,外號人稱鐵羅漢,我聞名未見過面,我跟你去給三哥助助威,也叫他瞅瞅咱們這些人。”
飛天鷂子賀兆熊、勇金剛濮大勇、俠本太保武萬年這三個人聽了武成之言,他三人也說:“三哥,要去我等同往觀看你二人比武。”
金眼獸陳應太、錦毛虎張秉成、左喪門孫開太、烏雲豹李世雄、並力蟒韓壽、玉美人韓山、雪中蛇關保、賽李廣劉世昌、蓬頭鬼黃順、落馬川劉珍、高家莊魚眼高恆、白馬李七侯等,還有滿天飛江立、就地滾江順、悶棍手方和、大刀周勝、搖頭獅子張丙、一盞燈胡衝和楊香武齊聲說:“我等跟隨黃寨主一同前往。”大家一同算還店帳,即刻起身。李七侯臨起身托左玉春說:“大哥,求你帶杜雄辦理拿武文華事要緊。”左玉春說:“這件事交給我就是了。”隨派定賈信、李俊、黑雄、馬龍、馬虎:“你們五位辛苦一趟。”衆英雄一同起身,上河間府去了。左玉春等送至店外分手。不表。
單說左玉春說:“杜雄,你帶賈信、李俊、黑雄、馬龍、馬虎你們六位先奔武家莊,到那裏見機而作。拿住更好,解送縣衙,拿不住再回左南莊來見我,咱們大家再爲商議。”杜雄答應,帶著那五位英雄離出了通州城,順大路來至三河縣地面,先住在夏店街上。
次日六個人穿便衣,暗帶兵刃到武家莊的東村口,見路北有一個茶館,是大花帳、北上房、三間頭前有天棚一個,排著幾張桌兒,有七八個喝茶之人。杜雄進了茶館,要了一壺茶,六個人喝著,忽見從外面進了兩個人,前頭那位年約三旬以外,黑臉膛,連鬢鬍鬚,身穿青絲綢長衫,足登青緞靴子,後跟那位也是三旬光景,虎背熊腰,淡黃臉膛,五官端正,長眉帶煞,二目有神。身穿藍綢子長衫,足登青緞快靴。李俊連忙站起身來說:“二位這裏坐吧,一嚮安好呀?”那兩個人一瞧,認得是李俊,連忙給了六位的茶錢,過來一瞅賈信、黑雄、馬龍、馬虎全認識,李俊又給杜雄引見說:“這位是杜大哥,這一位穿著便服的是常萬雄,外號人稱五方太歲,這位是滲金塔蕭景芳。”杜雄說:“兩位在哪裏恭喜?”常萬雄說:“我倆在武宅看家護院。”杜雄說:“莊主可曾在家?”常萬雄說:“在家。”李俊連忙把蕭景芳叫在無人之處說:“你兄弟二人因何在此處?”蕭景芳說:“只因我兄弟二人無事,聽說武文華是一個惡棍,手眼甚大,五府六部都有結交,詐害良民,我想要偷他些銀錢濟貧。來至夏店,住在牛家店,正遇他家要請保鏢衛院之人,牛掌櫃把我舉薦在武文華家中,我二人也不好動手,昨日有山東李海霧、郝士洪、河南上蔡縣葵花寨鐵旗桿蔡廣,山東鳳凰張七即張茂隆帶著他兩個小徒弟,一個賽時遷朱光祖,今年纔十七歲,一個八臂哪咤萬君兆,這五個人聽說他是一個惡棍,要搶他些資財,我二人定于明日一同走,你等來此何幹?”李俊就把指鏢借銀,彭公官復原職之故說了一遍,並奉縣諭要拿武文華。蕭景芳說:“也好,我等協力相幫,咱把惡人拿住之時,一同往河間府去瞅黃三太與竇爾墩兩位比武。咱們就在今夜晚間,把那師徒五位也邀清相助,二更時分,大家一齊動手。”二人商議好了,與這幾位說明了,甚爲喜悅。這幾位就在這裏吃喝一天。常蕭兩位同歸武宅,見于張茂隆等,大家說知,然後各自預備好了,把隨身的細軟物件早已帶好了,專等外邊人進來,這且不表。
單說武文華自從他走了人情,把三河縣彭公革職,他便任性橫行,目無王法,無所不爲。常給人走動順天府東路等處官司,盛有威名。今日正同他的美妾在北上房之內飲酒取樂,忽覺著心驚肉跳,髮似人抓,心內暗道:莫非有什麽兇事嗎?美妾香娘說:“少喝酒,歇息歇息吧?”
武文華自己在爾房中一坐,悶悶不樂,合衣而臥。天有二更之時,忽聽房上有人走動之聲,連忙起來,見燈光昏暗,忽聽房上一響,從外邊閃進二人,手提鋼刀,照定武文華就是一刀,武文華一閃,鼠竄出院。手擎寶劍,只見從南房上跳下一人說:“武文華。你往哪裏去?”屋內砍他之人也跳下院中,掄刀就剁,上又喊嚷,外邊一片喧鬧,羣雄趕到要拿武文華,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那武文華跳至院中,從南房上跳下來的是快斧子黑雄,掄斧子就剁,武文華急架相還。快退馬龍、飛燕子馬虎二人持刀過來相助,蔡廣等在房上攔住打手。杜雄等大家一同把武文華拿獲,捆綁好了,押著送到三河縣署中。天已大亮,杜雄說:“衆位先別走,到我的班房屋內坐坐,候我回明了老爺再說。”杜雄稟明老爺,彭公傳伺候升堂。三班人役站班伺候。彭公坐堂說:“帶上惡棍武文華來。”左右一喊,杜雄帶武文華至大堂上,武文華不跪。彭公說:“下邊站的可是武文華?你見了本縣爲何不跪?”武文華說:“舉人並不犯法,爲何拿我?”彭公說:“你包攬詞訟,任意妄爲,目無官長,咆哮公堂,拉下去給我打。”左右一齊喊嚷,把武文華打了四十大板。
武文華說:“你淩辱紳士,責打舉人,我必要到順天府把你喊告下來。”
彭公說:“我乃奉旨拿你。你作惡多端,臭名昭著,還不把以往所爲之事給我招來?”
武文華知道事不好,忍刑不招,彭公辦了一個惡棍不法,任性欺人,律應杖二百,徒三年。文書行于上準。這裏賞了杜雄一百兩銀子。杜雄治酒席請快斧子黑雄、樸刀李俊、泥金剛賈信、快腿馬龍、飛燕子馬虎、鳳凰張七、鐵旗桿蔡廣、顯道神郝士洪、八臂哪咤萬君兆、滲金塔蕭景芳、賽時遷朱光祖、五方太歲常萬雄在班房大排酒筵,請這幾位英雄喝酒,大家盡懽而散。
次日天明,衆雄告辭起身去河間府找黃三太,幫助他打竇爾墩。衆人在路上曉行夜住,饑餐渴飲,那一日正往前行,忽聽後邊有人叫說:“張七哥,慢步,我來也。”張七回頭一看,見是猴兒李佩、紅濱李煜、賽霸王杜清、鐵金剛杜明四個人,見面與衆人見禮已畢,張七問:“你四位往哪裏去?”李煜說:“我等往河間府去找我黃三太哥哥去。”杜清說:“我等也是去找他,大家一同前往。”衆人合夥在一吐。時逢夏令盛暑之際,赤日似火,在路上甚是難行。忽然雲開西化,霧長東南,一片烏雲遮住太陽光華,正是:
朗朗紅日在天,頃刻霧鎖雲漫。
霹靂交加震動,蛟龍蒼海何安。
白雲童子擁世,霎時雨落人間。
閃電雷鳴霧纏綿,天地連連染染。
樸刀李俊說:“衆位仁兄、賢弟,此處村莊哪裏可以避雨?”鐵旗桿蔡廣說:“你等催馬往前走,前邊有一樹林,或有人家,亦未可定。”衆人走至林前,見路西邊道北有一座古廟,周圍都是紅墻,裏邊三層,旗桿高有七丈,正北山門上邊一塊匾額上寫著“敕建精忠廟”,東邊角門關閉。紅旗李煜上前叩門說:“開門哪!”聽裏邊有人答應,說:“哪位叫門?”李煜說:“我們叫門。”把門一開,出來一個和尚,年約四旬以外,身高八尺,膀大腰圓,光著頭並帶僧帽,身穿月白布僧衣,藍布中衣,白襪青鞋,面皮微紫,兩道雄眉直立,一雙二目圓睜,連鬢落腮鬍鬚,乍一見,衆人皆有些打怵,他面帶微笑說:“衆位裏邊坐吧。”蔡廣等拉馬進廟,把馬拴在樹上。和尚讓衆位在東配房內坐,蔡廣看見東邊屋內有小條案一張,上排爐瓶三設,案前一張八仙桌兒,兩邊各有桌兒椅子,文房四寶,東墻上掛著一張直條,畫的是吉林春鷰,兩邊有對聯一幅,上寫的:
鳳來禾下鳥飛去馬到蘆邊草不叫衆人衣服全被雨濕了,大家擰水。和尚叫了一個徒弟烹茶。紅旗李煜說:“衆位賢弟,你看這座廟,座落在曠野之處,和尚生得兇惡,不像好人,咱們多要留神。”蔡廣說“無妨,不要緊。”正說著,小和尚獻上茶來,大家喝茶。只見那個和尚從外邊進來,手舉一股香說:“天有正午了,該燒午時香了。”衆人說:“你倒虔誠。”
和尚說:“我們出家之人,托佛爺保佑呢!”衆人點頭,忽然聞著這股香是清香異味,氣味異常,仿彿像鮮花放香,其味美如蘭花,杜清說:“好香,這也不曉哪賣的。”衆人皆說:“真好。”正說著,鐵旗桿蔡廣說:“不好,我頭昏眼迷,腳底下發輕。”頃刻間就倒于就地。鳳凰張七也說:“不好。”一翻身就倒在地下,八臂哪咤萬君兆、賽時遷朱光祖等一夥英雄全都倒下。和尚哈哈大笑說:“你這一夥該死的囚徒,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偏進來。”說著自己出了東配房,到了後院自己正房屋內,把刀摘下來。書中交待,這個和尚他乃是綠林中一個盜寇,姓牧名龍,外號人稱水底鰲。他有一個朋友,姓杜名鰲,外號人稱金背元海狗,杜鰲會使薰香。他這個薰香與賽毛遂楊香武的鷄鳴五更返魂香是兩路傳授。那薰香只要人聞著,鷄一叫纔能蘇醒過來。他這個香加添藥味,別門另有一家傳。其味甚香,須用涼水解藥等六個時辰方能明白,他那解藥乃是獨門,今天他見衆人各騎坐騎,老少不一,必是保鏢之人,金銀財寶不少。他纔自己先用些解藥,聞入自己鼻孔之內,擎了一大股香,全是薰香,在東屋舉著香和衆人說話。大家只顧聞那香味,不知不覺倒于就地,昏迷不醒。
和尚法名德緣,到了後邊帶一把鋼刀要殺衆人,來在外邊禪堂,一瞅天上雨也住了,風息雲散,露出一輪紅日。他手提單刀,進了東禪堂,見衆人橫倒豎臥,昏迷不醒,他方要掄刀殺衆人,也是衆人不該死。猴兒李佩他本來肚腹疼去出恭,方纔回來,見和尚手執鋼刀要殺那衆人,自己拉出刀來,大嚷一聲,說:“那和尚,休要傷我的朋友!”和尚一回頭,跳出來掄刀就剁,李佩急架相迎,二人在院中各抖雄威。這一個鳳凰展翅朝下剁,那一個鷂子翻身往上迎。衆人皆被薰香薰過去,李佩孤掌難鳴,和尚越殺越勇,李佩先自害了怕。
正在難解難分之際,忽聽墻外跳下一人說:“可處賊人,休要逞強,待我來。”李佩擡頭一看,見那個人身高九尺,面皮微黑,兇眉惡眼,怪肉橫生,身穿青綢子褲褂,足蹬青緞子快靴,青手絹包頭,手提鋼刀,照定李佩就是一刀。李佩見賊人又添同夥,刀法精通,無奈兩手難敵四手,一人焉能敵二人。二個賊人都是久闖江湖的大盜,李佩又想自己若戰敗了,衆朋友性命休矣,也不能走,衹能與他兩人爭勝敗。戰了有一個多時辰,李佩渾身是汗,四肢發軟。也就是李佩,要換了別人,準不是他們的對手了。這一出汗,刀法又亂,大概不能取勝于賊人。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李佩正與金背元海狗杜鰲、水底鰲牧龍動手,兩個賊人刀法精通,李佩急了,一刀把水底鰲牧龍砍死,金背元海狗杜鰲大吃一驚,說:“不好!”猴兒李佩說:“我李佩乃是天下英雄,今日連一個無名的小輩都鬭不過嗎?”那杜鰲聽見說:“別動手了,原來是李老英雄,我實不知。多有得罪。”李佩說:“尊駕何人?”杜鰲通了姓名,此時天已黃昏之時,屋內衆人全皆蘇醒過來,聽見院中有人說話,一齊出來說:“二位請進來吧!”杜鰲認得是鳳凰張七,說:“七寨主,你從哪裏來?”張七說:“我等同衆位從三河縣而來,往河間府去找南霸天黃三太去打竇爾墩。”
杜鰲聽了亦要去,把和尚屍體埋了。張七說:“你在此做什麽?”杜鰲說:“我與和尚相好,在這裏借住,今他已死,我也要跟衆位去。我拿酒咱們吃酒。”用飯已畢,天晚安歇。
次日天明起來,杜鰲也跟隨前往。各家英雄各備坐騎,順大路奔河間府而去。忽見前面塵土大起,對面來了白馬李七侯,帶著搖頭獅子張丙、一盞燈胡衝、滿天飛江立、就地滾江順、大刀周勝、悶棍手方和、金眼魔王劉治、花面太歲李通、白眼狼馮豹、小太歲杜清、小軍師馮太、雙刀將李龍、藍面鬼劉玉、赤髮瘟神葛雄、滿天飛豹武成、賽毛遂楊香武十七位英雄,正遇見鐵旗桿蔡廣、顯道神郝士洪、鳳凰張七、五方太歲常萬雄、滲金塔蕭景芳、八臂哪咤萬君兆、賽時遷朱光祖、紅旗李煜、猴兒李佩、賽霸王杜清、鐵金剛杜明、快斧子黑雄、樸刀李俊、泥金剛賈信、快腿馬龍、飛燕子馬虎、金背元海狗杜鰲正遇這十七位豪傑,兩夥合一處整三十四位英雄。大家見禮已畢,李七侯見內中就有兩個年幼之人,萬君兆十四歲,朱光祖十七歲,餘者均是年歲相當,黑雄隨把拿武文華之故說了一遍,李七侯說:
“很好很好,我等同黃三哥到了河間府,並未找著竇爾墩,他留下人給黃三哥送了一封信,說他往德州作買賣去了,約在李家店。黃三哥先叫我前去打店,他等在後邊少時就到。”衆人說:“咱們到李家店去。”
大家催馬往德州而行,在東門外李家店中佔了上房,告訴店家後邊還有人來。次日有黃三太、飛天鷂子賀兆熊、武萬年、濮大勇、小霸王郭龍、賽燕青郭虎、花刀無羽箭劉世昌、金眼龍王劉珍、蓬頭鬼黃順、魚眼高恆、鐵背熊褚彪、並力蟒韓壽、玉美人韓山、雪中蛇關保、金眼獸陳應太、錦毛虎張秉成、左喪門孫開太、烏雲豹李世雄、神眼季全、賽晁蓋王雄這二十位英雄趕到。大家迎接見禮已畢,店中掌櫃的看見人太多,說:“後邊有一座大廳,甚是寬敞。”這五十四位英雄在後邊佔了十數間房,候竇爾墩。住了兩天,這一日正是吃過早飯之際,忽聽外面有一聲喧嚷,進來一夥人。那爲首之人身高八尺,項短脖粗,虎背熊腰,並未戴帽。身穿青絲綢長衫,藍綢中衣,足登青緞薄底窄腰快靴,四方臉,面皮微青中透藍,雄眉直立,闊目圓睜,四方口,虎頭燕頷,年約三旬,正在中年,雄氣昂昂。正是獨霸山東竇爾墩。後跟著十數個英雄,內有閃電手高奎、鐵棍田英、白面郎鄧得力、金刀將于景龍、一朵花趙進喜、紅眼狼馮振清、雙頭太歲周勇、獨眼龍王吳通、換花郎君劉海、低頭看山高衝這十位英雄。竇爾墩抱拳拱手說:“哪位是黃寨主,請過來答話。某家久仰大名,今要請教尊駕有何能爲?”
黃三太說:“某就是黃三太。你就是竇爾墩麽?我聽說你要找我,我今來找你,你我比試武藝,我奉陪練兩趟。”
竇爾墩說:“此處地方狹窄,明日在東郊野外離城四里之邊,有一座大樹林,名曰馱龍崗,我在那等候。去者便是英雄。我失陪了。”
黃三太說:“那裏見吧,我不送了。”
那李七侯等見竇爾墩這等雄壯,心說不好,、私與賀兆熊等說:“黃三哥年邁,怕難是竇爾墩對手。他正在英年之際,你我英雄,又不能幫助,這如何是好?”旁邊金背元海狗杜鰲說:“料想竇爾墩乃是無名小輩,他有何能?待我明日先把他用刀剁死。”旁邊一個滲金塔蕭景芳,本來是能言利齒之人,聽見杜鰲之言說:“杜寨主別吹著玩了,背著人說大話,見了竇爾墩就不敢稱英雄了。”
杜鰲本來是氣傲之人,聽蕭景芳之言說:“姓蕭的,你別小看人。我要不讓你知道我的厲害,你也不知我的力量如何?我明日要不把竇爾墩打死,我誓不爲人。”
蕭景芳說:“我說的是好話,你先別著急,見了竇爾墩再犯脾氣。”
杜鰲說:“有理。”
五方太歲常萬雄說:“蕭二哥,你留點陰功吧,別說缺德話。”大家哈哈大笑。衆位英雄也有替黃三太著急的,怕不是竇爾墩的對手,也有生氣的,忿忿不平。這一日大吃大喝,天晚安歇不提。
次日天明,衆人用完了早飯,忽聽黃三太說:“衆位賢弟,我去到那東郊之處找竇爾墩去,”大家說:“請!”衆位英雄一同到了東郊外,見竇爾墩早在那邊等候,一見黃三太來,他說:“黃寨主,今日有言在先,你我動手不準叫人幫助。”
黃三太說:“言而有信,你要贏了黃某,我的刀橫在項下,再不生于人世。”
竇爾墩說:“我要輸給你,我永不出世,綠林英雄沒有我竇爾墩了。你死之後,我纔出世。”
黃三太說:“好,你我先比兵刃,刀下無眼,各自留心。”說罷掄刀就剁。竇爾墩的虎尾三節棍一擺,上下翻飛,一往一來,二人要分個上下。那三節棍這件兵刃最利害無比,一照面就是三下,黃三太用鼠縱的功夫閃躲,一往一來,不分上下。黃三太刀法精通,若不是黃三太,另換一個人怕準不是竇爾墩的對手了。戰了有片時之久。黃三太體力不支,暗說:“不好,這一般戰法,我恐怕難以取勝于他。我今年五十三歲,在江湖中三十餘年並未遇見對手,今日遇見竇爾墩,他果然武藝高強,我要輸了,是不能再回紹興府了,立時就得死在衆英雄面前。我想明著和他動手難以取勝,不免施展暗器贏他。”那賀光熊、武萬年、濮大勇等在旁邊見那竇爾墩武藝高強,棍法精通,真替黃三太擔心,怕的是黃三太不能取勝,又不能過去幫助。三個人正著急,忽然見黃三太渾身是汗,遍體生津,賽毛遂說:“黃三哥,見機而作,不一定非使金背刀取勝。”這一句話把黃三太提醒,暗說:“我用暗器贏他。”想到這裏,把刀一橫,跳出圈外,把刀一擎,伸手掏出金鏢一支,一回手照定那竇爾墩就是一鏢。竇爾墩也是人中之虎,眼看六路,耳聽八方,見黃三太一回身,就知有暗器,見那金鏢撲面而來,他一伸手,就把那金鏢接住,嚇了衆家英雄一跳。黃三太大吃一驚,說:“竇爾墩果然武藝精通。”飜手掄刀又剁。竇爾墩掄三節棍相迎。兩個人又戰在一處。竇爾墩暗說:“黃三太果然名不虛傳,若非是我,恐怕不能取勝于他。他要是在三十餘歲之時,我二人恐怕不能分出高低來。竇某自出世以來,並未見見對手,今天這纔是英雄。”
黃三太第一支金鏢未打著他,他又掏出第二支金鏢來,黃三太把迎門三不過的飛鏢要照數施展出來贏竇爾墩。戰了幾個照面,黃三太暗中又是一鏢,被竇爾墩又接住,一回手又是一鏢,也被竇爾墩接去了。黃三太連打了三鏢,被竇爾墩連接了三鏢。黃三太心中一動,暗說:“不好”,旁邊白馬李七侯與飛天豹武七韃子見黃三太三鏢並未打著竇爾墩,兩個人勃然大怒,說:“列位寨主,衆位英雄,我等不可袖手旁觀,大家動手幫助寨主,把他拿獲,替本處人除此一害也。”賈信、李佩齊說有理,大家要拉兵刃,旁邊把神眼季全嚇了一跳,連說:“不可。”不知二人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飛鏢黃三太三鏢並未打著竇爾墩,李七侯要去幫助,衆人各拉兵刃,那神眼季全說:“不可,我三叔乃是性傲之人,若是衆位去幫打,慢說動手,就是閉著眼也能贏得了竇爾墩。依我之見,若是我三叔贏了,還可以。要是輸了,咱們大家把他剁死。此時未見勝敗,先不必去幫助。”李七侯聽了這話有理,說:“衆位寨主也可,咱們在這裏觀看觀看,如不得勝,咱們大家再動手幫助。”賀兆熊說:“正是。”眼見黃三太真急了,刀法上下翻飛,正激烈處,突然回身就是一鏢,正打在竇爾墩的前胸,“哎喲”一聲,竇爾墩倒在地上,竇爾墩說:“罷了,想不到今天敗在你的手內。”黃三太過去把他攙扶起來說:“賢弟,你我結爲昆仲兄弟如何?”竇爾墩說:“罷了,我也無面再見天下英雄了。”站起來說:“高奎,你等兄弟散了罷,我要去了。”自己也無心再打,回到店內,他住的是恆茂店,店內還有自己隨身的小包袱。竇爾墩越想越惱,正在悶坐無卿之際,忽聽外面有人問說:“竇二爺在哪裏住?”店家人說:“有何事?在北上房內。”竇爾墩一看,是他大哥的家人來福,說:“來福,你進來吧。”來福給二爺叩頭說:“我蒙二爺待我一片好心,特意前來送信,果然是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只因爲獻縣新到任的老爺姓夏名增榮,他有一個公子,乃是酒色之徒,瞅見我家小姐生得美貌,他先託人來說,我家主人不允,後來他帶人來搶小姐,全都打回。昨日來了四個差人,把大莊主傳去,硬說大莊主欠他兒子的銀兩,把我家莊主押入獄中,我特來給二莊主送信。”
竇爾墩的哥哥名叫竇成,爲了忠厚。竇爾墩一聽,心下大怒,說:“來福,你先回去,我隨後就到。”自己算還店帳,帶了虎尾三節棍並包裹細軟之物離了德州。本想要遠走高飛,隱居山林,再不見綠林中人了,又聽說哥哥竇成被賍官夏增榮的兒子夏振聲所害,要我的姪女金蓮,我竇爾墩乃是山東有名的人物,豈肯受他人之辱!我去找那景州劉智廟的快腿彭二虎,飛行吳德順,他二人手下之人不少,我去找著他們,大家商議,好殺賍官,救我哥哥。想罷,在路上曉行夜宿,饑餐渴飲。
這一日貪路,不覺天色已晚,錯過店家,前邊有一座樹林,擋住去路。竇爾墩正要穿林而過,忽聽那對面一聲大嚷,說:“著!此地我爲尊,專劫過往人,如要從此走,須留買路錢。無有錢買路,定叫你命歸陰。”竇爾墩聽見有人說話,暗吃一驚,說:“對面小輩,你是何處賊人,敢截住我的去路?”對面賊人說:“我乃獨霸山東的竇爾墩是也,快獻買路金銀來。”竇爾墩聽罷,心中暗驚,說:“怪哉,我竇某今日又遇見一個竇爾墩,我問問他。”于是問道:“小輩,你既說是獨霸山東的竇爾墩,我聽人傳說他不劫孤行客,劫得一千兩紋銀,只留五百兩銀。專好劫貪官惡霸,你若是我的對手,我便給你金銀。”只見那假竇爾墩一排雙錘,照定竇爾墩就是一錘。竇爺用三節棍相迎,只聽“叭”的一聲,把假竇爾墩錘磕碎。原來那假竇爾墩那一對錘是木頭作的,外面用鐵皮包著,也有七、八斤重,若是旁人看,仿彿像有七八十斤重的鐵錘一般。今日被真竇爾墩把兵刃磕碎,一棍打倒,“哎喲”一聲說:“爺爺饒命,我小人不知是你老人家到此。”竇爾墩說:“小輩,我竇某乃是獨霸山東的竇爾墩也,你假冒我的姓名,我焉能饒你。”賊人聽了說:“爺爺,我知道了,我也姓竇,名叫竇二羔,只因家有八旬老母,無錢奉養,想出這個主意來,假充你老人家的威名,我只爲混飯吃,求爺爺饒命,你老人家長命百歲。”竇爾墩聞聽他尚有八旬老母,不由得動了一點側隱之心,伸手掏出十兩紋銀,說:“你改過自新,作一個小本經營就是了。”賊人接過銀兩磕了一個頭,遂自去了。
竇爾墩腹中饑餓,但此時天衹有初鼓,並沒有賣飯之處,只好往前行走。忽見眼前有一片燈光,路北有正房三間、西房二間,外穿著籬笆障兒,竇爾墩上前叫門說:“開門,裏邊有人嗎?”只聽裏邊有婦人之聲說:“哪一位?”把籬笆障兒一開,一個二十多歲的婦人,手執燈籠出來,光梳油頭,淡擦脂粉,輕施蛾眉,身穿雨過天晴毛藍細布褂,蔥心綠的中衣,金蓮三寸,嬌滴滴的聲音說:“是哪一位呀?”竇爾墩見是一個婦人,有心回避,但又實在饑餓,只得正言厲色地說:“我乃過路之人,走過店道,求孃子暫行方便借宿一晚,明日早行。”那婦人聽罷心中一動說:“合該買賣上門,我不免把他讓進來,用酒灌醉,等他睡著,把他害死,得些銀兩也是好事。”想罷說:“客官請裏間坐吧。”說著將竇爾墩讓至西廂房,說:“客官貴姓,從哪裏來的?”
竇爾墩說:“我名叫竇爾墩。”那婦人一聽,大吃一驚,說:“我打算是買賣客商,原來是一個大響馬,我等男人來時再商議害他吧。”想罷說:“客人還沒有吃飯,我給你做一點飯吃。”竇爾墩說:“甚好,無論有什麽吃的均可。”那婦人方要回歸房中,忽聽外邊有人叫門說:“孃子開門,我來也。”那女人聽見是他男人說話,連忙出去開門說:“你回來了。”原來是竇二羔回來了。他一進門就笑譆譆地說:“今天我遇見了真竇爾墩,果然是英雄,給了我十兩紋銀。”說著到了屋內。那婦人說:“別不要臉了,你自己先叫人家給打了,還在這裏說,真是軟弱無能之輩。我要不看你忠厚,我早跟人家走了。”竇二羔說:“你千萬別走,你要走可苦了我啦。”那婦人說:“你別嚷,那竇爾墩現正在右西廂房,方纔我讓他進來的。我以爲他是行路商客,原來是一個大響馬,我和你用酒灌醉了他,把他害了,你我發點財,你看怎麽樣?”竇二羔說:“我可不敢。”那女人說:“我同你過這日月,雖說也算豐衣足食,不至于逃難,但這兩年旱澇不收,你看這裏逃難的也不知有多少家,今天依我說,咱們把那姓竇的用酒灌醉了,把他害了。”竇二羔說:“也好。”正商議間,忽聽門響,書中交待,此時竇爾墩早就聽見是在樹林中打劫他的那竇二羔的聲音了,遂自己偷偷出了西廂房,暗暗一聽,屋內夫婦兩個正說著要害他的話,頓時勃然大怒,遂說:“小輩,你說害我的話,我已聽了多時了。”即掄刀就把竇二羔砍死,那婦人遂嬌聲細語說:“大爺,你饒命吧,我跟著你去,你要我不要?”這淫婦指望著竇爾墩是個酒色之徒,能夠愛她的模樣,饒了她,焉想竇爾墩乃是“鐵羅漢”,一聽婦人之言,哈哈大笑,說:“你這淫婦,方纔所說之話我已然聽見了,你不必說了!”一刀把婦人殺死。自己找著了酒缸,還從櫃內找出來饅頭、鹹肉、煮鷄蛋兩碟,自斟自飲,越喝越高興。忽聽外邊叫門,說:“開門,我來了。”嚇了竇爾墩一跳說:“不好,叫人抓住,恐怕不能逃走。”連忙躲在後院之中。忽聽門聲一響,門被推開了,進來一個人,說:“你們這麽早就睡了?”來到屋內,見有死屍在地,那人大吃一驚,說道:“哎喲,不好了,我的美人是被何人殺死了,連她男人一並被害。我與你四年的露水夫妻,今天你忽然被害,我豈不傷心。”說著,落了幾點眼淚。竇爾墩在暗中一瞅,認得是快腿彭二虎,連忙進屋說:“老二,你殺人往哪裏走?”彭二虎細看,認得是二寨主竇爾墩,連忙施禮說:“二叔,你老人家從哪裏來?”竇爾墩把方才之事說了一遍,又把自己的事也說了。彭二虎心愛此女,但爲了一個婦人也不能變臉,再者竇爾墩待他有恩,只好聽竇爾墩之言說:“我放火燒了他的房屋,以滅人命之案,這也是對她的報答,要不是我勸著她,早就把她男人給害了。”說著,方要放火,竇爾墩說:“老二,他們都在哪裏?”彭二虎說:“都在五里屯小銀槍劉虎的下處內。”二人正說之間,忽聽外邊有人大喊:“你二人把門拉上,我從後邊上,看他往哪走?”嚇得竇爾墩與彭二虎戰戰兢兢,說:“不好,今天要被拿獲,落在他人之手。”只見街門大開,進來了白臉狼馬九,笑話崔三,後跟著軋油墩李四,他三個人一見竇爾墩,崔三說:“二寨主,你老人家合著與彭二走一條道嗎?”竇爾墩說:“你等休要胡說,”遂將自己之事說了一遍,又把竇二羔夫妻二人要害他之言說了一番,崔三說:“二寨主,彭二他說往德州去訪問你老人家,我等不信。”竇爾墩哈哈大笑,說:“小銀槍劉虎、鐵算盤胡六他兩個人也是實心的人,不像老弟你隨機應變,詭計多端。”卻說彭二虎說:“三哥,你等來的甚好,幫著我把那房屋點火燒了,咱們大家去到家中議論替大寨主報仇。”于是,馬九把房點著了。
竇爾墩等見火起來,左右又無那鄰居救火,他帶著衆人直奔那五里屯,到了下處,天色已然大亮,見小銀槍劉虎與鐵算盤胡六、拐子手胡七、混黑心鬼呂亮、閃電手高奎、金刀將于景龍正在閒話。衆人一見竇爾墩來了,忙施禮說:“二寨主來了,裏面請坐。”竇爾墩見禮已畢,把自己之事對衆人言明,把要到獻縣殺官盜庫、劫牢反獄、救出哥哥之事說了一遍。那小銀槍劉虎聞聽心中一動,暗說:這件事非同小可,情如反叛,事發得滅門之禍。想罷說:“二寨主,此事不可輕動,獻縣城守營官兵不少,我有一個朋友姓丁名保,乃是景州定陵人氏,我去請他來,他手下人不少。”竇爾墩說:“很好。”卻不知劉虎這乃是脫身之計,他這一去永不回頭。只到下文書中連環套盜御馬奉旨拿竇爾墩,劉虎與他見面,狹路相逢,被竇爾墩所擒,這是後話不題。
單說竇爾墩等到次日天明也不見劉虎回來,他心中明白,說:“衆位寨主,劉虎這是脫身之計,誤我多少大事。我兄長在牢獄之中,我姪女金蓮一個女孩如何能執掌事業,我須要早去救他。”遂說:“衆位,咱們共有多少人?”笑話崔三瞅有名的二十餘位,餘下者鷄毛蒜皮平天轉、滿天飛這些無知之輩,不少都是打悶棍套白狼的那些人,白臉狼馬九等說:“咱們混進去,在衙門後天仙觀聚齊。那觀中主持道人是我表弟,大家一同起身。”竇爾墩要反獻縣,就在下回書中詳細分解。
話說白臉狼馬九帶衆人先到了那獻縣東門外三里溝,到了竇成的家內,衆家人迎接,在前廳落坐,家人獻茶。竇爾墩說:“衆位仁兄與賢弟暫坐,我先到裏面見見姪女再作道理。”又派管家竇用先拿去五百兩銀子在衙門上下使費,自己又到後邊叫他姪女與嬭娘僕婦等人收拾細軟之物,又派家人預備馱轎車輛,然後回到前邊廳上說:“列位寨主,大家休息一夜,明日進城在天仙觀內會齊。”
是日天晚,衆人吃了晚飯,竇爾墩分派三起人前去進獄見他兄長,又派馬九、崔三前去殺貪官,軋油墩李四帶衆人去殺狗子,再劫庫作路費之用,這一夥衆人均已安排妥當,一夜無話。
次日管家竇用回來說:“奴才探聽明白,上下使了三百兩銀子,大莊主不能受屈,散拿散放都有禁卒頭照應。”竇爾墩說:“知道了。”衆人用完了早飯,大家一齊進城,在天仙觀廟內見了馬九的表弟,主持道人張妙修,觀中預備飯食,衆人用畢飯茶,竇爾墩說:“我先到獄中等候衆位,呼哨一聲爲號。”大家說:“我等隨後就到。”竇爾墩自己到了獻縣衙門之內,見了當值的說:“我們瞅竇成大爺,你帶我去,我給你銀子二兩。”當值的說:“我帶你去。”到了獄中,叫開門,把禁卒王同叫了過來,說道:“這位他要瞅竇大爺的。”禁卒說:“你貴姓呀,與竇大爺是怎麽認識的呢?”竇爾墩久不在家,也無人認識他。都知江湖上有一個竇爾墩,可不知是竇成之弟。禁卒一問,竇爾墩說:“我是他的表弟,也姓竇,你帶我進去。”禁卒已然用過錢的,若有來瞅他的,概不攔阻,說:“你跟我來。”竇勝到了獄神廟,見他哥哥散拿散放,並沒戴刑具。他本來是被屈含冤,只因本縣的少爺乃是酒色之徒,愛上他的女兒,要他應允。他女兒給少爺作妾,就算無事。今要給他屈受,他要與官結了親之時要報仇,那還惹得起他!故此衆人都同他和好,勸他應允。無奈竇成並不應允,禁卒也不敢給他罪受。竇爾墩一見兄長,跪倒叩頭說:“哥哥在此受罪,小弟來遲,多多有罪。”竇成說:“賢弟來了,我正盼想您。”
竇爾墩說:“兄長放心,弟有主意。”說著掏出一包銀子,約有二十兩,說:“禁卒大哥,你拿了去,我給你買一杯茶吃,只求給我二人備一桌酒席,我在此與我大哥坐談一夜,不知成否?”
禁卒王同一見銀子說:“何必費心,今天亦查過獄去了,坐一夜無妨。”少時,送上兩盤牛肉,一大壺酒,兩盤饅頭。王同說:“你們二位喝著吧,我去照應別的事去了。”禁卒去後,竇勝見左右無一人,纔說:“大哥,我邀請衆位綠林英雄定于三更天來救哥哥出此龍潭虎穴之中,姪女我已派家人預備馱轎,送到關外去找陳子清,叫他把我姪女娶過門去。”竇成點頭,二人商議之間,天已初鼓之時。
不言竇勝兄弟飲酒,且說白臉狼馬九、笑話崔三這二人施展飛簷走壁之能,進入衙門裏面,瞅了瞅大堂後邊,東西各有跨院,西院中絲弦之聲,有唱詞曲之人,聲音嘹亮,二人暗進了西院中一瞅,北上房是燈光照耀,內有圓桌一張,上有燭臺一支,桌面上擺著乾鮮果品各樣蔬菜,正位坐著一個少年人,年有二旬,面皮微青,青中透亮,俊品人才,雙眉帶秀,二目有神,身穿藍紗小汗褂,官紗中衣,白襪青雲鞋。東邊坐著兩個人,一個三旬光景,又一個二旬以外,西邊坐著兩個小旦,手拿琵琶絃子,唱的是馬頭調。這是門公洪升,他最能奉承少爺,今日他叫的兩個小旦也是奉承大少爺的兩個小旦,一個叫金福,一個叫春來,唱的是嘆煙花帶病的嫖客,嘆十聲從良後悔真多情,一嘴嘎噠腔,實在好聽,那狗子越聽越愛聽。笑活崔三有心要進去,又怕那人甚多,無奈在外邊等候。裏面洪升這廝乃是總辦又是門公,他乃是一個破落戶出身,少年不得志,現時得了這個差事,他從煙花中買了一個人,是個從良的,今年二十三歲,生得美貌,與大少爺私通。洪升也借了這個媳婦的光,當這個門公總辦。大少爺住在他家與他女人睡覺,他躲在衙門假作不知道,真是無恥。白臉狼馬九、笑話崔三這兩個人見那狗子正在吃酒快樂之時,提刀闖進去,一刀一個,把那五個人都殺了,又到後院,把賍官全家殺死。軋油墩李四等大衆與快腿彭二虎、閃電手高奎把銀庫打開,大家得了銀子不少,然後到獄門呼哨一聲,竇爾墩與他兄長二人到了外邊說:“朋友來了。”衆人說:“來了,我等已把狗官的全家都殺了,你我逃走吧。”竇爾墩把門闖開,大家合夥在一處,往外逃走。此時更夫早已知道,報與本城的武警老爺知道,立時調兵,一齊擁到。竇成兄弟帶著羣人闖東門,砍死門軍四個,到了城門之外,聽後面喊聲大震,追兵馬上就到。這時竇宅的兩輛馱轎、四乘轎車已等候多時,大家合夥把竇家兄弟送出十里之外。衆人說:“二寨主,我等不可跟隨出口,你如到了北口外,得了事,千萬給我們個信。”竇爾墩說:“衆位恩兄,義弟我義氣如同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我要失陪了,他年相見,後會有期。”說罷,自己順路往古北口去了。到下文書中歸家上墳,在昌平州行刺,正遇彭公北巡,這是後話不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