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康熙俠義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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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回 空空觀羣雄逢隱士~雙寶鎮豪傑探賊人

詩曰:

古友尊三益,今人重萬金。乾坤無管鮑,何處是知心?

話說白少將軍等在隱善莊于佔鰲家中喫酒,忽聽號砲驚天,有家人來報:“莊北有一支人馬,打著小竹子山的旗號,撲奔正東而來,乃是座山雕羅文慶。”于佔鰲一擺手,吩咐:“把莊兵調齊,如賊兵到來,稟我知道。”手下家人下去。大家在這裏開懷暢飲,直吃到月上花梢,方纔停杯罷盞。家人撤去杯盤,留兩個人看守吳恩,餘下俱都安歇睡覺。一夜晚景無話。

次日天明,老莊主于佔鰲派家人到莊東各路探聽有賊兵沒有,家人下去。于佔鰲來至客廳,見衆位差官老爺們也都起來了。顧煥章、馬成龍等就要告辭。于佔鰲說:“侯爺與馬大人暫且不要忙,我方纔派家人到江口各處打聽,怕是座山雕羅文慶沿途之上埋伏下人馬。”倭侯爺一聽此言,心中甚喜,知道于佔鰲是一位久經大敵的英雄,大家在這裏等候聽信。早飯已畢,只見家人于榮、于華兩個人進來稟報說:“奴才奉莊主爺之命,到前途探聽賊兵的消息。座山雕羅文慶在小路之上埋伏下人馬、乾柴、硫黃、焰硝,等你大家走到那裏,放火把你等燒死。大路之上有他的大隊,你等繞路奔下江口過江,多走四五十里地過江。”馬成龍等說:“好,我們還不能久待,我們這就起身。”于佔鰲說:“我給你預備一輛車。”馬成龍說:“不用,叫我們這位高大兄弟背著他吧。”

十位英雄各帶兵刃,由隱善莊起身,一直往東南,爬山越嶺,走了約數里之遙,見前面有一帶高山。衆人順著這道大山上了山坡,過了這一道大山,纔是下江口哪。衆人步山坡,踏山嶺,往上行走。但則見這一座高山甚是險峻。怎見得?有贊爲證:

衝天佔地,轉日生雲。衝天處,尖峰直直;佔地處,遠脈迢迢。轉日的乃嶺頭松鬱鬱,生雲的乃崖下石嶙嶙。松鬱鬱四時八節常青,石嶙嶙萬年千載不改。林內每聽夜猿啼,崖下常見妖蟒過。山禽聲咽咽,走獸吼呼呼。山獐山鹿成羣作對鬆鬆走,山鴨山鶴大陣攢羣密密飛。山桃山果觀不盡,山花山草應時新。雖然危險不能行,卻是遊人來往處。

衆人走至山頂之上,見正北有一座廟,一層殿,東西各有配房。山門關閉,上有一塊匾,三個大字是“空空觀”。衆人走得口乾舌燥,想要找杯水吃。顧煥章說:“你們在這裏少待,待吾前去叩門。”顧煥章叩了兩下門,聽裏面一聲“無量佛”,說:“善哉!善哉!”有人作歌。顧煥章用耳一細聽,裏面歌曰:

玉殿瓊樓,金鎖銀鈎,總不如山谷清幽。薄團紙帳,瓦缽瓷甌,西山作伴,雲月爲儔。高官駿馬,永無追求。我也不知春,不知夏,不知秋。萬事俱休,名利都勾。樂清閒,樂自在,樂悠悠。

歌罷,出來一人把山門一開。顧煥章一瞧,出來一個老道。見老道年到古稀,頭戴如意道巾,身穿一件舊道袍,足下白襪青鞋,腰繫水火絲縧;面皮微黃,黃中透亮,眉分八綵,目如朗星,準頭豐滿,四方口,花白鬍鬚根根見肉。顧煥章看罷,連忙行禮,說:“唔呀!道兄請了。吾們乃是山下隱善莊來的,走得口乾舌燥,望求道爺方便方便,賜給我們點水喝。”老道上下瞧了顧煥章兩眼,說:“你們幾位請到廟內鶴軒吃茶。”顧煥章叫衆人進了廟內,在西邊鶴軒落座,把吳恩放在旁邊。老道吩咐小童兒看茶。小童兒有十四五歲,長得機巧伶俐,烹過一壺茶來,給大衆斟上。顧煥章問:“仙長尊姓大名?在此貴觀仙山,你參修了有多少年?”老道說:“山人乃無名氏,自號貪夢道人。自古道:‘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一塵不染,萬慮皆空。終日在廟中參修,也不知度過多少春秋了。尊駕是何人?”顧煥章說:“吾名顧從善,乃聾啞仙師的門人。”那老道人一聽,點點頭說:“你們衆人全是前程萬里之人,當下氣色不甚通便,須要小心謹慎。”顧煥章知道這老道乃清修之人,問:“仙長爺,看我等衆人後來休咎如阿?”貪夢道人哈哈大笑,說:“荒山野叟,焉敢妄談是非!衆位吃完茶請吧!”顧煥章等大家告辭,出離了空空觀,順山坡下了這座大山,來至下江口。

天色已晚,一輪紅日已將西沉。下江口這裏有個鎮店,東西的大街,路北裏有幾座客店。馬夢太到江口看了一看,今日不能過江,非明日一早不可,只可在街上打了一個客店。路北是三義老店,衆人進店,佔了北上房五間。小夥計送上洗臉水來。衆人問小夥計:“這裏過江到祁河寺有多遠?”小二說:“離此七十五里之遙。”馬夢太要了酒飯,正在擺酒,忽聽外面有人打門。小二出來,見有一位拉馬的,頭戴青泥得勝盔,身穿箭袖袍,對襯巴圖魯坎,薄底靴子,脅下佩一口綠鯊魚皮鞘太平刀;年有三十以外,淡黃臉面,兩道重眉,一雙大眼,鼻直口方,說:“小二,你把上房給我們打掃乾淨了。大清營瘦馬老大人奉命探賊,打你們這座店裏的公館。”小二說:“我們這住著好幾位大清營的差官老爺。”那拉馬的說:“既然如是,我們打東邊的那座店吧。”馬夢太聽見外面說話,心中說:“喲,又來了一個瘦馬大人。”方要趕出去瞧瞧,那拉馬的已在東隔壁打了店了。馬夢太心中說:“等到夜內我瞧瞧去,到底是何人冒充我的名姓?”想罷,回到上房,對衆人說方才之事。顧煥章說:“老兄弟,不要管他閒事,明日僱船解吳恩到大清營要緊。”馬夢太點頭答應,說:“今日咱們分前後夜值宿。”王天寵、顧煥章說:“我們兩人值前夜。”鎮八方小陳平侯文、樂九州賽存孝侯武說:“我二人幫著你們二人守前夜。”高傑、白勝祖說:“我們兩個人的後夜。”墨金剛白桂太、混海泥鰍姜鴻說:“我們兩個人幫著你們守後夜。”馬成龍一聽,心中喜悅:“我與馬老兄弟,我們二人替你們睡覺。”衆人說:“也好,你們二人歇著去吧!”

馬成龍、馬夢太到東裏間屋中,兩個人斜身躺在床上。馬夢太總是睡不著,心中想著到東邊店內瞧一瞧,那假馬夢太倒是何人。想罷,慢慢起來,帶上短把刀、避血劂,出離北上房,躥上房去。到東邊店內一瞧,這店中是北房五間,東西各有配房。見北上房燈光閃爍,懸燈結綵,出入俱都是差官戈什的樣式。馬夢太到了後窻戶,用舌尖舔破紙窻,往裏面一瞧,但則見窻戶裏頭靠北墻一張八仙桌,東邊椅兒上坐定一人,身高八尺嚮外,頭上戴青泥得勝盔,四品頂戴花翎,身穿藍寧綢繡團龍箭袖袍,腰繫涼絲帶,著全分的活計。看他相貌,面皮微黃,黃中透白,兩道重眉,一雙闊目,看年歲有三十以外。這人很透精神。馬夢太心中一動,看此人舉止不俗,兩旁站著有四個戈什哈,大都是年力精壯之人。聽見屋裏他那裏說話:“方纔你們那裏打店,他說那裏住著差官,你們沒問他姓什麽?”那個人說:“我們並未問他等姓什麽。”正在說話之際,忽見打外面進來一個手下人:“回稟大人得知,外面有你兩個師兄:一位姓洪,一位姓馬,乃是河南衛輝府回回峪的人,要上大營前去拜望你老人家,路遇特來拜訪。”只聽那假馬夢太說:“去把吳壽、宋生兩人叫來。”這人轉身下去。

不多時,叫上兩個人來,年有二十多歲,是家人打扮,長得倒很伶俐。一個白臉膛,一個黃臉膛。白臉膛的叫吳壽,黃臉膛的叫宋生。來至這裏,給假馬夢太行禮,說:“主人呼喚,有什麽事情?”那人說:“你們兩個人到外面看看,來這兩個人,姓洪的、姓馬的,說與我師兄弟,盤問盤問他是打哪裏來的?倘若是蒙事,當時把他們拿住。”吳壽、宋生答應出來,到了店外說:“哪位找我們大人?”只見打那邊過來兩個人,說:“我。”吳壽睜睛一看,這位答話的年有四十以外,身穿青洋縐一件大衫,足下青緞子三鑲抓地虎靴子,手內拿著一個小包裹;面如重棗,兩道粗眉,一雙大眼,準頭豐隆,四方口,沿口的黑鬍鬚。下邊站著那位是紫臉膛,環眉大眼;身穿藍縐綢一件大衫,足下青緞快靴,年有三十五六的年歲,過來說:“你們兩個人是瘦馬大人的家人哪?”吳壽、宋生說:“是,不錯。你們二人是我們大人的師兄弟,可見過我們大人的面沒有?”那面如重棗的人說:“沒見過。我姓洪,叫洪永太。”用手一指,說:“那白淨面皮的,那是師弟,叫馬清太。你回稟你家大人去,我們二人奉師命,特意前來瞧他來了。”吳壽、宋生說:“你二人在此少待,我就去回稟我們家主人。”

吳壽、宋生回進裏面,把此事回稟了。假馬夢太一聽此言,心中一動,說:“我本是假充瘦馬馬夢太,要探大清營的消息。他二人今天前來,要與我一盤問,豈不把我的機關洩露?不免我把這兩個人誆進來,把他們兩個人拿住,解送到大竹子山前去報功。”主意已定,告訴吳壽、宋生說:“請!”不多時,把洪永太、馬清太請至上房。一見馬夢太,這二人心中一愣。洪永太聽見他師傅老篩海回教正說過馬夢太這個人的長相,爲人極其瘦弱,今見此人五官相貌,與他師父說的大差,天地相隔。洪永太說:“馬老大人在上,洪永太有禮。”假馬夢太連忙站起來,說:“師兄駕到,小弟未曾遠迎,甚是不恭,望求兄長恕罪!”洪永太說:“哪裏話來。”假馬夢太與二人見過了禮,吩咐:“吳壽、宋生,傳外面擺酒。”洪永太說:“賢弟且慢。這店中的東西,我們兩人也吃不得,我們兩個人已然吃過晚飯了。”假馬夢太正在說話之際,忽聽院內一聲喊嚷說:“好賊人!膽敢冒充馬老太爺的名姓!”把屋中假馬夢太嚇得呆獃的一陣發愣。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四回 雙寶鎮巧遇奸細~下江口又逢鉅寇

詞曰:

終日憂愁,費盡心機不肯休。貧賤天生就,富貴天緣湊。算計五更頭,明日依舊。略放寬心懷,樂得安閒受,因此把妄想貪心一筆勾。

話說馬夢太跳在院中,說:“三位師兄,休要信他之言,現有馬夢太在此!好奸細,你往哪裏走?待我來結果你的性命!”洪永太、馬清太跳到院中一瞧,見院中站定這人纔是真馬夢太哪。洪永太說:“我也難辨你二人真假,你二人可帶著兵刃,拿出來我看。”馬夢太說:“現有短把刀、避血劂在此,師兄請看!”洪永太說:“既然如是,賢弟跟我來,拿這個奸細。”三個人進到屋中一瞧,那假馬夢太蹤跡不見,就是後窻戶支開,連他家人一並逃走。馬夢太等也不追趕,這纔問:“二位師兄,是從哪裏來?”洪永太、馬清太說:“我們兩人是在衛輝府接到師傅一封信,叫我等弟兄撲奔雲南府,以金鎖八卦連環計,捉拿吳恩。我二人來到此處,夜晚打店,聽見說有瘦馬馬夢太大人的公館,想要拜會拜會,你我師兄弟談談心。不想遇見這個奸細混充,可惜未把他拿住,讓他逃走了。”馬夢太說:“二位師兄跟我到西邊店內,我們大家已把吳恩拿住。三位兄長跟隨我們,解往大營,一同前去報功。”洪永太、馬清太二人說:“也好。”

此時店中夥計們也都起來了,知道大清營的差官在這裏拿賊,大家過來伺候。馬夢太說:“天地會賊匪今已逃走,所有馬匹器械也夠你們飯帳了,我們要走啦!”小夥計說:“我給老爺們點燈籠吧!”馬夢太說:“不用,我們躍墻而過。”三個人跳到西邊店內,進了北上房,見了顧煥章、王天寵、侯文、侯武,馬夢太給洪永太二人引見,提說方纔在那邊店內捉拿奸細之故。王天寵說:“便宜他,讓他去吧。你們幾位到屋中歇息歇息,明日好走路。”馬夢太說:“天也快到三更,該我們換班了。”王天寵、顧煥章說:“既然如是,咱們就在一處閒談。”高傑、白勝祖、姜鴻、白桂太也都起來了。大家候至天色大亮,一齊起身,解至雙寶鎮的東頭下江口的碼頭上。

只見靠著江岸有無數的船隻,馬夢太過去說:“有買賣船渡我們過江!”那些使船之人問:“你們上哪去?”馬夢太說:“我們要過江,上祁河寺。”使船的說:“你們幾位是差官老爺們吧?”馬夢太說:“不錯,正是。”使船的人說:“我們不敢渡你們幾位過江。今天早晨有小竹子山座山雕羅文慶發下一支令箭,叫我們沿江渡口所有的船俱都不準渡大清營的差官過江。如要違背將令,勦家滅門九族。我們都指著大江爲生,就在這臨近住家,哪一個也不敢得罪天地會八卦教的會總爺,你們上別處僱船去吧,我們這渡口不能渡你們幾位過江。”馬夢太說:“你們這裏全怕天地會八卦教,難道不怕大清國的王法嗎?”只見那邊太平船上下來一人,說:“你們老爺們要過江,我有一隻船,就是那邊那隻太平船。”馬夢太說:“你們船上幾個夥計?姓什麽?叫什麽?”使船的說:“我姓姜,叫姜青,久在這一道白水江中使船。”馬夢太說:“我到你船上瞧瞧。”那姜青帶著瘦馬馬夢太來至那隻太平船上,見這隻船上甚是寬大,船上有三四個夥計。馬夢太看罷,轉身上岸,來至馬成龍等近前,說:“這隻船倒也不錯,來,咱們上船吧。”高傑背起吳恩,上了這太平船,十二位英雄,前後左右圍繞著吳恩,吩咐姜青開船。姜青叫:“夥計提錨,撤跳板,蕩槳搖櫓曳風篷!”這隻船飄蕩蕩順著大江一直往東。正往前走,只見姜青說:“咱們這隻船要直走,怕有小竹子山賊人阻路。咱往南多繞四十里路,道路又好走,又沒有賊兵。”馬成龍說:“我們這裏江路不熟,由你走吧。”姜青撥轉船頭,曲曲彎彎,一直往南。

走了約有四五十里之遙,方拐過這個山灣,只聽對面火砲驚天,江聲大震,戰船兒一字排開。嚇得馬成龍等心驚膽裂,出船艙往對面一看,但則見正東有二十隻戰船,一字排開,上面有一桿寶藍色緞子大旗,在空中飄擺,蜈蚣走穗,火雁掐邊,上墜金鈴,被風一擺,“當啷”直響,上有斗大一個“帥”字。手下兵丁都在二十以外、三十以內年歲,頭上白綾子纏頭,上插白鵝翎兒,身穿白號坎,沿青邊,當中間白月光,寫著一個“勇”字。每人懷中抱著四尺多長一口斬馬刀。這隊兵約有一千之衆,爲首帶兵乃是小竹子山大將八河龍王呂道明。只聽正南上又是三聲砲響,震得山搖地動,有二十隻飛虎舟戰船,一字擺開,當中兩桿大旗,分爲左右,“帥”字旗上寫著斗大一個“王”字。帶有一千水鬼兵,都是頭上戴著魚皮分水帽,日月蓮子箍,身上油綢子水衣水靠;懷中抱著三截鈎鐮槍,這爲首的正是九江太歲王道興。只聽正東上又是三聲砲響,一桿大紅八卦旗空中飄擺,又有二十隻虎頭舟大戰船,上面帶定竹子山的練勇,有三千之衆。爲首的有兩員大將:水裏滾周平,浪裏鑽吳滾。後面當中大戰船上,正是靜江太歲張寶。馬成龍等大家一愣,忽聽身後江聲大震,戰鼓齊鳴,有勸善會總蔡文增帶著十二員偏裨牙將、五千天地會八卦教的賊兵、一百隻飛虎舟大戰船。

這十二位英雄只顧在船頭上瞧賊兵亮隊,後面管船的姜青暗把吳恩背在小劃子船上,把練繩割斷,把吳恩繩扣解開,這只小船飄蕩蕩直奔正東。馬成龍、馬夢太在船上一見,氣往上撞,說:“姜青,你好大膽量,膽敢把皇上家叛逆賊人放走!”姜青一陣冷笑,說:“馬成龍,你休在睡夢裏!我等在雙寶鎮奉勸善會總蔡文增之命,特意在那裏安排巧計,等你等衆人,引至大江之中,祖師爺在這裏調動人馬,要捉拿你等。”吳恩說:“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自投!祖師爺把你等拿住,碎屍萬段!”馬成龍等大駡吳恩。

只見蔡文增轉到前面,在船頭之上一聲:“無量佛!大清營一干鼠輩,好大膽量!待山人把你們俱皆拿住!”抱著五雲筒,在船頭之上耀武揚威站定。姜鴻說:“衆位老爺們休要著急,小可在大清營寸功未立,今天我前去把妖人拿住,略表寸功。”馬成龍說:“你既要前往,須要小心。”姜鴻往蔡文增船上一躥,蔡文增往旁邊一閃,讓姜鴻落在船頭之上。蔡文增說:“你是何人?膽敢在山人跟前討死!”姜鴻說:“蔡文增,你不認識我呀?你家大太爺姓姜,名鴻,有一個綽號人稱混海泥鰍。我在大清營寸功未立,今日要拿你作爲進見之禮!”蔡文增哈哈大笑,說:“無名小輩,也敢這樣猖狂!”擺寶劍照定姜鴻就是一劍。姜鴻往旁邊一閃,用刀相迎。兩個人走了五六個照面,蔡文增伸手拉出五雲筒來,衝定姜鴻一甩,一股青煙直撲奔姜鴻前胸。姜鴻躲閃不及,身上衣服全皆燒著。姜鴻“哎喲”一聲,說“不好”,連忙跳在大江之中。蔡文增說:“好小輩!便宜你,讓你喪在魚蝦之腹!”

這一邊小白龍王天寵見姜鴻落在大江之中,氣往上撞,伸手擺雁翎刀,躥至那邊老道的船上,擺手中刀照蔡文增摟頭就剁,老道往旁邊一閃。兩個人在船頭上,金鼓大作,戰了三五個照面,蔡文增擺五雲筒照定王天寵一甩,一股青煙直撲王天寵前胸。王天寵也一翻身落在水內。早有水裏滾周平、浪裏鑽吳滾兩個人跳下水去,直撲奔王天寵。在水裏頭一個使三節鈎鐮槍,一個使鈎鐮槍。兩個人在水內一瞧,王天寵正在那裏作水。這兩個人擺兵刃過去,在水內不能說話。王天寵擺雁翎刀,忍著疼痛,與兩個人動手。這時,姜鴻早被九江太歲王道興拿去。

這裏靜江太歲張寶派一百水鬼,拿錘子、鑽子,撲奔馬成龍這隻船來。來至船下,大家拿鑽子照船底衝了三四下,只聽“突突突”一響,那水進入船中去了。衆英雄正在船上著急,還是白少將軍看見,說:“了不得啦!有了漏子啦!這便該當如何是好?”正說著,船後邊“突突突”一響,馬夢太說:“了不得啦,船下有人!”顧煥章說:“唔呀!你們大家在船上別害怕,待我下去拿賊!”顧煥章跳下水去,見有無數的水鬼,手拿錘鑽在那裏鑽船底哪。顧煥章拿著寶劍在水內扎死了幾個水鬼兵。那邊早有八河龍王呂道明擺青銅蛾眉刺,跳下水去,直撲奔顧煥章,前來動手。馬成龍等這隻船,在大江之中滴溜溜亂轉,看著要沉。那邊靜江太歲張寶派手下一百親兵隊,帶著撈網子,撲奔馬成龍這隻船來。見馬成龍這隻船展眼之間沉入水底。馬成龍等情知大事不好,一個個從船上跳入江中,竟被那些水鬼等拿去,一並解送蔡文增船上。吳恩一看,共拿著他們十個人,內中有白勝祖、馬成龍,這二人都是天地會八卦教深恨之人。吳恩吩咐:“把他們幾個人放在船廒之中,派周平、吳滾帶四十名兵丁看守。”又吩咐:“水內兩個會水的,急行拿獲他等,不準漏網一人!”下面八河龍王呂道明、九江太歲王道興帶著五百水鬼,把顧煥章、王天寵圍在當中。倚仗這二位英雄水性頗通,藝業驚人,殺傷了無數的水鬼賊兵。二人見賊勢浩大,不敢戀戰,由賊隊之中殺出重圍,兩個人順大江逃走。靜江太歲張寶一棒鑼聲,令下:“大隊人馬回歸竹子山!”

書中交代,這夥人他怎麽知道差官解吳恩從這裏走哪?皆因是祁河寺失守,八卦教的賊兵四散奔逃,有逃到大竹子山的,有逃到小竹子山的,沿途之上聽說八路都會總吳恩被獲遭擒。蔡文增這裏派下戰將,沿江渡口安下人。白少將軍他們要從北邊過江,北邊有小竹子山座山雕羅文慶率帶合山的人馬,在北邊埋伏,截住穆將軍大隊人馬,不叫穆將軍過江。張寶派周平假扮馬夢太,在沿江渡口、大小鎮店各處盤查,打聽大清營的差官解著吳恩從哪裏過江。昨夜晚上,在雙寶鎮店中探明白了,馬成龍等在三義店等候明日過江,他暗中逃走,報與蔡文增知道。蔡文增在這裏安置好了埋伏,今日已然把馬成龍、馬夢太、高傑、白勝祖、姜鴻、白桂太、洪永太、馬清太、侯文、侯武十個人拿住。水內逃走了王天寵、顧煥章。

靜江太歲張寶率帶人馬,回歸大竹子山。這座山在大江之中,方圓四百里,山名靈石磯。由東山口上岸奔楚雄府,往南過江奔穿雲關。這座山的北山口外,安著八卦水師營,是靜江太歲張寶管帶。過了水師營,就是山口,兩旁山峰,當中一條水路,上面俱都是浮橋、戰船,下面安著攔江網、刀輪。在山口兩旁,有十二座帳房,裏面有值宿的兵丁一百二十名,爲首的一個小頭目,名叫武通。來到這裏把浮橋一撤,衆多的兵船進了大竹子山的山口,一直往西,走到翠雲峰下,戰船往西繞過這一道山嶺水師營,到了大竹子山根下靠岸。早有山上大小頭目預備轎馬,請八路都會總吳恩與蔡文增上轎。大衆來至山上,升坐大廳,要殺馬成龍等一干衆將。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五回 白勝祖大義駡賊~曹文遠忠言勸友

詩曰:

哀樂賢愚總一般,搔頭拍膝思無端。不知聽者因何故,離便淒涼合便懽。

話說吳恩坐著大轎,來到大竹子山的帥府公廳下大轎。蔡文增、吳恩、張寶升了大帳,兩旁一干諸戰將排班站立。吳恩吩咐:“先把白勝祖帶上來!”兩旁一聲答應,到了外面空房之內,見了馬成龍等十個人,早有衆人在這裏看守。十位英雄還醒過來,馬成龍說:“來,咱們幾個人也就今天死在這裏。”侯文、侯武一個個心中著急,一想:“進大清營寸功未立,今就被獲遭擒,身無寸職,今死在賊人之手,豈不辜負此生?豈不辜負此身?”此時這十位英雄之內,就是馬成龍視死如歸,談笑自如,另九個人俱都低頭不語。事情最難之事,莫過這幾樣:寡婦擕兒泣,將軍被敵擒,失寵宮女面,不第舉子心。

衆人正在心中不安之際,忽見打外面進來幾個嘍兵,說:“你們哪位姓白呀?祖師爺令下,帶你上去哪!”白少將軍說:“衆位恩兄師弟,我要失陪了!”幾位嘍兵推推擁擁,來至帥府的公廳。見吳恩在堂中坐定,已然換上了衣服。上首坐著勸善會總蔡文增,下面坐著靜江太歲張寶,旁邊站立戰將。吳恩在上面把虎案一拍,說:“白勝祖,你好大膽量!前者你冒充我們祖師爺,來到竹子山臥底,將我堅鐵桶相似的石平州,竟失在你這匹夫之手!今既被我山人將你拿住,你還有何話說?”白少將軍聽吳恩之言,一陣冷笑,說:“吳恩,你這叛國賊人,好不知天時!我白勝祖前番捨死來至大竹子山,想要探明白了這座山的地理,我好同穆將軍帶人馬前來破你這座竹子山,捉拿你這無謀的匹夫,不想今日被你所擒,妖道,你把我殺了,我落個爲國盡忠,戰死沙場,千古流芳之名。你這不知天時的賊人,不久天兵一到,玉石俱焚!諒你這個竹子山彈丸之地,你所帶都是些烏合之衆,你豈不知順天者昌,逆天者亡?你既把我拿上山來,殺剮存留,任憑于你,不必多說!”那吳恩一聽此言,說:“來人!先把這廝給我亂刃分屍,結果他的性命就是!”兩旁人一同答應,各把手中的刀拉出來。方要動手,只見靜江太歲張寶過來說:“八路都會總休要忙,殺了他也滅不了大清國的威風,不殺他也壞不了天地會的事情。暫把他等幾個人看押在這竹子山,這叫作香餌釣金鰲之計。如要是大清國的戰將前來探山,來一個拿一個。”吳恩一聽,說:“倒也有理。把他們十個人押在西跨院君子軒,派周平、吳滾二人去看守著,帶四十名兵丁,不準缺了他等的茶水。”

下面有八河龍王呂道明跪倒磕頭說:“我得了兩件至寶,獻與都會總。現有一口大環金絲寶刀,一口龍泉劍。”吳恩拿過來,心中甚喜,自佩一口龍泉劍,大環金絲寶刀賞與張寶佩帶。呂道明下去,把那些兵刃俱都放在外面兵器庫內。吳恩吩咐:“擺宴,慶賀功臣!”兩旁邊手下人答應。不多時,酒筵齊備。屬下諸戰將俱各有賞,各個開懷暢飲,直吃到日色平西。吳恩說:“蔡會總,你我知己之交,你得助我一臂之力。現今穆將軍兵屯祁河寺,手下雄兵數萬,猛將千員。我意慾遣人到雲南府玉華山,把仁和教主白練祖請來,大概他的法寶也煉齊。不知你等意下如何?”蔡文增說:“都會總的高見雖好,怕是仁和教主白練祖不能下山,他的法術尚未煉好。依我之見,官兵利在戰,咱們這裏利在守。官兵遠來,道路不熟,運糧道路不通。只要有小竹子山這支人馬守住了上江口,先用緩兵之計,祖師爺撒下傳牌:穿雲關、楚雄府、雲南府、大竹子山、小竹子山,各處人馬調齊,會合在上江口。大清國的人馬疲困之時,那時間一戰成功,可能把大清國人馬殺敗。祖師爺請要三思。”吳恩說:“也好。既然如是,發我的傳牌,傳與各處。”下面叫靜江太歲張寶緊守山口,吳恩在各處巡查一遍。

張寶回歸水師營,他手下戰將接他來至水師營虎頭舟大戰船上,有手下家人伺候。張寶落座,吩咐“請軍師爺!”不多時,從外面進來一位文雅先生,年有三十以外,身高七尺,可是大清國的打扮,頭戴一頂緯帽,身穿藍綢子國士衫,腰繫涼帶,足下青緞子氈底官靴,外罩紅青綢八團龍的跨馬服;面如白玉,頂平項圓,黑黲黲兩道眉毛,一雙闊目,皂白得分,鼻如玉柱,口如四字,齒白脣紅,大耳朝懷。此人姓曹名文遠,乃四川成都府人。自幼在家奮志讀書,爲人聰明伶俐,懷揣錦繡,腹隱珠璣,仰面知天文,俯察知地理,頗曉奇門遁甲之術,與張寶兩人是知己之交。只因前者張寶歸降大竹子山之時,接了八路都會總聘禮,那時曹文遠正在張寶家中閒住。張寶過來請教,說:“賢弟,眼下八路都會總拿聘禮請我入大竹子山,我是去好,不去好?我知道賢弟有經天緯地之奇才,我特意前來請教。”曹文遠聽張寶之言,說:“兄長,此時去得,到天地會八卦教中見機而作。大丈夫立志于四方,諸事聽天由命。兄長此一去,小弟還要跟隨前往。”二人見了吳恩,八路都會總見張寶乃蓋世英雄,水旱兩路精通,叫他獨創一營,在大竹子山口以外大江之中,在那操演水師人馬。就派曹文遠爲主簿先生。張寶諸所事情,必要請教曹文遠。八路都會總後來駐扎峨嵋山去,這裏張寶操演一萬水軍。仁和教主白練祖,原先常往大竹子山,薦陞張寶爲水軍都會總。把守大竹子山山口的,是巡山太保高勝。

這日張寶從大竹子山裏面出來,自己帶了兩壺酒,叫手下人把曹文遠請來。二人落座,說:“賢弟,愚兄請你至此,非爲別故,今日八路都會總與勸善會總拿住大清營幾個差官,我看被擒這幾個人五官相貌不俗,斷不是下流之輩。我請賢弟,有一件肺腑心事,我要領教領教。賢弟既知道天文,你看大清營與八卦教誰強誰弱?”曹文遠說:“兄長乃是高明之士,這區區小事何必請教小弟!”張寶說:“賢弟差矣!愚兄與你乃是知己之交,皆因一時懵懂,當局者迷,賢弟乃旁觀之人,定知心肺。愚兄所做所爲之事,皆聽賢弟之言。”曹文遠說:“兄長要問,小弟也不敢隱瞞。昨日晚上,小弟仰觀天象,見將星暗昧不明,太白星擾于斗口;楚雄府有一股紅煞之氣衝天,此處將有刀兵之災。天地會八卦教不久必滅,大清國紫氣東來,國運正旺,不久必要大獲全勝。”張寶說:“既知不久必滅,何必勸愚兄歸降天地會?”曹文遠說:“我正爲此事纔勸你歸降天地會八卦教。兄長有蓋世奇才,要在大清營中,顯不出兄長能爲武技來。要在天地會八卦教中,兄長就是一個大頭目。趁此機會,找一條道路,歸降大清營,必然是高官得作,駿馬任騎,光宗耀祖,顯達門庭。”張寶說:“賢弟此言雖是,我倒作了進退兩難之人。我既受天地會俸餉之德,在王門下願王興,我食天地會八卦教的俸餉,就應該給天地會八卦教辦事。爲人子孝當竭力,爲人臣忠則盡命。我生是天地會之人,死則天地會之鬼。賢弟此言差矣!”曹文遠一聽,微然一笑,說:

“兄長說的是,小弟拙言。”張寶說:“天色已不早,賢弟歇息去吧。”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

張寶自己悶悶不樂,屏退左右,自己在燈下看書。天有三鼓之時,忽見軟簾一起,從外面進來一人,手拿明晃晃一口寶劍,要與張寶拚命。不知來者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六回 顧煥章誤入于家務~譚逢春巧得美多姣

《遊世歌》:

這身心,要安泰,無憂無慮無掛礙。粗衣淡飯不妄求,竹籬茅舍權遮蓋。閒時誦讀書,適意湖山景一派。不攀援,不借債,不去追隨有何害?親朋疏失爲家微,禮數不周因懶怠。交給往來平等友,彼此清涼彼此快。安分守己樂逍遙,自在自在真自在。

話說張寶正在船艙之內看書,見從外面進來一人,手舉寶劍,照他就剁。靜江太歲張寶急擡頭,瞧見此人,認得他是顧煥章。這且不言。

書中交代,那顧煥章自從在大江之中與羣賊交手,見賊兵衆多,寡不敵衆,擺太阿劍殺死無數的賊兵。顧煥章見賊稍散,急翻身冒出水來,睜眼一瞧,不見那隻兵船,見賊人大隊人馬順大江一直往正南去了。顧煥章料想這些朋友定是被賊人捉去,有心要追趕去,又怕賊人勢大,自己一人無精打採的往下浮著水,走了有七八里路,進了路東的一座山口。走了不遠,靠南邊山坡之下有一隻小舟。顧煥章想要到小船上歇息歇息,來至臨近,一扶船頭躥上船去。見船上有兩個夥計,說:“朋友,你上我們船做什麽?”顧煥章說:“我浮水浮得力盡筋乏,借此舟暫時歇息歇息。”那個夥計說:“你姓什麽?你從哪裏來?”顧煥章說:“我乃無名氏,從雙寶鎮來。”只見從艙內出來一人,年有三旬以外,身穿月白布褲褂,一雙草鞋;容長臉面,兩道箭眉,一雙圓眼,尖鼻子,菱角口,兩扇風耳;上船來上下瞧了瞧顧煥章幾眼,說:“這位朋友從哪裏來呀?在大江之中,會這麽大水性!到我們小山莊歇息歇息去吧,此處怕有風暴。”顧煥章聽這個人說話很和氣,說:“管船的,你把我帶到你們山莊去,不知離此有多遠路?”那人用手一指,說:“你跟我下船,順山坡往南不遠,就是我們的山莊。”

顧煥章想要到山莊去歇息歇息,緩過這口氣來,再上大竹子山,找賊人替朋友報仇。那個人帶顧煥章走了兩個山彎,見眼前樹木森森,有一所墻院。及至臨近一看,是座北嚮南的大門,裏面畫閣雕梁,斜棱轉角。這人到了大門首,說:“你在此少待,我去回稟我家主人去。”顧煥章在門口站不多時,只見使船的那個小夥計出來,說:“你跟我進來吧。”顧煥章同他進了大門,往北走了不遠,一直往西,由西邊往北一拐,進了二道重門。但則見裏面上房五間,東西配房各三間。顧煥章心中說:“大江山島之中也有這樣的人家。”裏面房屋甚是寬大。小童兒手打簾櫳,顧煥章進到上房屋中一看,靠北墻是條案,條案前是一張八仙桌子,兩旁各有椅子。顧煥章在東邊椅兒上落座。小童兒獻上茶來。顧煥章喝了兩杯茶,問:“你家主人姓什麽?叫什麽?怎麽還不出來?”小童兒說:“我家主人上了點年歲,耳又聾,眼又花,不能辦事。客人在此少待,我家主人這就出來。”不多時,給顧煥章擺上酒席,說:“你自己吃吧,我家主人午眠未醒,不能奉陪。”顧煥章喝了幾盃酒,一瞧菜蔬,都是大江中鮮魚,倒是全都可吃。顧煥章自斟自飲,喝了有十幾盃酒,覺得頭昏眼暈,迷迷離離,心中明白,想是中了人家濛汗藥酒啦,如醉似癡,身不由自主。

忽見簾櫳一起,進來一人,笑譆譆的用手一指,說:“顧煥章,你也有今日!”顧煥章仔細一瞧,此人原來是先前作過淮陽道的任永春,是對頭仇人。二人一見面,顧煥章想要站起身來與他動手,怎奈四肢無力,不能動轉。見任永春在他眼前用手點指,說:“顧煥章,我把你解到大竹子山那裏慶功。來人哪!把他給我捆上!”進來了七八個人,把顧煥章牢拴二臂。任永春吩咐:“把殘席撤去!”又把家人德福叫上來說:“這件功勞是你立的。你把顧煥章帶進來的,賞你五十兩紋銀。”德福說:“我在船上瞧他就像顧煥章。想當初我跟著會總爺打黃河之時,我就見過他。今日把他拿住,送到大竹子山,也算是一件大功。”任永春說:“我有兩個姪子,全喪在大清營敵人之手。一個是白面太歲任鳳春,一個是太平會總任鳳姣。我這兩個姪兒都是頗慣敵戰的英雄,死得甚是可惜!今日我拿住顧煥章,替我兩個姪兒報仇雪恨!”德福說:“會總爺別在這裏殺他,還是送在大竹子山殺他爲是。”任永春正在猶疑不定之際,忽見從外面進來一人,說:“任伯父一嚮可好!小姪譚逢春來也。”任永春一瞧,原來是玉面郎君神偷譚逢春,說:“你打哪裏來?”譚逢春說:“我與你老人家借幾間房子住。我帶了一個人來,是我未過門之妻鄧芸娘,他全家被害,無處投奔,特意跟我前來留住幾日,再爲打算。”

書中交代,譚逢春在隱善莊同鄧芸娘打算要刺殺于佔鰲,未得下手,同鄧芸娘到了鄧家莊,把他哥哥死屍成殮起來,同鄧芸娘來至後院,有春蘭、春梅兩個丫頭伺候,說:“喲!姑娘你回來了?我們兩個人甚不放心!”鄧芸娘一點手,把譚逢春拉到屋裏去,二人落座。譚逢春一瞧桌上兩個菜碟、兩個酒盅、兩雙筷子,桌上有乾鮮果品,冷葷熱炒等殘菜。譚逢春說:“妹妹,你與誰喝酒來著?”鄧芸娘說:“我自己在這喝酒來著,有個丫頭陪著我。”譚逢春他本來心中就思念鄧芸娘哪,今見鄧芸娘讓他喝酒,他是心滿意足,在燈光之下偷瞧鄧芸娘,真是千姣百媚,果然萬種風流,黑黲黲的頭髮,白生生的臉膛,髮亮如鏡,貌可充饑。這一部《康熙俠義傳》,婦人女子之中,就是鄧芸娘數第一,說好貌可充饑,言其她長得相貌真好,人要見了她一面,連飯都忘了吃哪。今日譚逢春在燈下兩眼發直,目不轉睛看那鄧芸娘。這鄧芸娘又慢閃秋波,乜斜杏眼,故意的賣弄張狂,引動于他。見譚逢春正是風流少年,人品俊秀,說:“譚二哥,你今年青春幾何?家中嫂嫂長得可好?是比二哥年歲大?是比二哥小?”譚逢春說:“妹妹,我還沒有成家呢。正想要說一個年歲相當的,老未得遇佳人。”鄧芸娘說:“二哥,你要什麽樣人才?待我去給你說去。”譚逢春微然一笑,說:“就像妹妹你這個樣的。”鄧芸娘一聽此言,不禁一笑,臉微一發紅,斜瞧了譚逢春一眼,說:“你要不嫌棄我容顏甚醜,咱們兩個人作天長地久的夫妻。按理可沒這說的。”譚逢春說:“妹妹,甚好。自從那一年我見你一面,我時時刻刻記念在心。今天蒙賢妹的美意,趁此今夜良宵,佳期美景,你我共入羅幃,成其那件好事。”鄧芸娘吩咐丫頭把殘席撤去,收拾好了臥居。正是:擕手攬腕入羅幃,含羞帶笑把燈吹。金針刺破桃花蕊,不敢高聲暗皺眉。二人鸞顛鳳倒,一夜無話。

次日天明,聽見小竹子山號砲驚天,殺聲震地。譚逢春說:“此處正衝行兵的大路,在此不能久呆,你我快些走吧。”鄧芸娘把家財散給衆下人,同譚逢春起身,打算要投拜師傅安南莊鎮海蛟龍安天福。安天福乃是天地會八卦教的頭目。走在半路之上,譚逢春一想:“要往那裏去,怕有不便。莫若我投奔青蓮島我任伯父那裏去。”想罷,與鄧芸娘商議說:“賢妹,你同我到青蓮島,你意下如何?”鄧芸娘說:“你上哪裏去,我跟你上哪裏去。”譚逢春主意已定,到了大江渡口,二人僱了一隻船,順大江,這一日到了青蓮島。船隻靠岸,鄧芸娘同譚逢春二人下了船,來至任永春門首。家人回稟進去,譚逢春到裏面,一見任會總正要把顧煥章結果性命。譚逢春說:“老伯父一嚮可好?小姪男特意前來拜訪。”任永春說:“先把顧煥章搭在空房之內,派家人看守。”然後說:“譚賢姪,你從哪裏來?”譚逢春說:“小姪男從鄧家莊來,前來拜望伯父,還求你借我幾間房子,我要在這裏寄居。”任永春說:“我這西院有的是閒房,你自己去看。”譚逢春出去把鄧芸娘帶進來,拜見任永春。這任永春一見鄧芸娘長得千姣百媚,萬種風流,叫家人把西院收拾乾淨,譚逢春就在那裏居住。譚逢春出來道過謝。任永春吩咐擺酒與譚逢春接風撣塵。家人擺上酒菜,二人落座吃酒。

譚逢春問道:“伯父,方纔拿住這個人是誰?”任永春說:“賢姪,你不知道,那就是大清營的顧煥章。此人武技高強,本領出衆。適纔我用麻藥將他麻過去,方要結果他的性命,賢姪你來了,暫時饒他不死。”譚逢春說:“老伯父,你真是神機妙算,將他拿住。這顧煥章身上帶著一口太阿劍,伯父將他摘下來,伯父佩帶,也是一件防身之寶。”任永春說:“也好,我正缺一口寶劍,現時他在後面空房之內,有人看守。”二人喝到天有二鼓以後之時,撤去殘桌。譚逢春回到西院安歇。任永春叫家人掌上燈籠,到了後院,要取那一口太阿劍。方走到後院西配房,見裏面燈光已滅,用燈籠一照,但則見看守的家人死屍倒于地上,顧煥章蹤跡不見。不知是何人救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七回 倭侯爺深夜探賊巢~飛天聖奉命救羣雄

詞曰:

石崇夜夢墜馬,醒來說與鄉人;擔酒牽羊賀滿門,俱給他壓驚解悶。范丹時被虎咬,人言他自不小心。看來人是敬富不敬貧,世態炎涼可恨。

話說任永春來至後院一瞧,顧煥章沒了,這幾個家人被殺,自己大吃一驚,吩咐手下家丁鳴鑼聚衆,各處搜查。

書中交代,顧煥章是被何人救去?只因他被人拿獲,牢拴二臂,過了有一個時辰,就還醒過來了。睜眼一看,兩旁有人看守,自己綁在樁柱之上,不能動轉,情知中計,無法可施。正在著急之際,忽見那四個看守的莊兵在那裏喝酒,點著一支蠟燈。從外面打進一宗物件來,“吧噠”一聲,正打在蠟燈之上,把燈打滅。從外面飛身進來一人,手起刀落,把四個家人殺死。把顧煥章繩扣解開,說:“侯爺,跟我走吧。”顧煥章說:“你是誰?”那人微然一笑,說:“你連我都忘了?真是貴人多忘事!我姓何,名瑞,人稱混水猿,在石平州正北何家窪住。我從家中坐著一隻小船要去探竹子山,方纔在江口瞧見一個採花的淫賊玉面郎君神偷譚逢春,坐著一隻小船同著一個女子進了青蓮島,我跟隨在後,見他與任永春談話,我纔知道你在此受困。侯爺,跟我快上船去吧。此處並非講話之所,你跟我快走吧!”

兩個人飛身上房,躥出院墻,下了山坡,來至江岸,用手一指,說:“侯爺,上這隻船!”顧煥章跳上船來,何瑞也上了小船,說:“倭侯爺,爲何獨自一人來到此處?”顧煥章說:“並不是我一人來到此處,其中有個緣故。只因我等衆人隨穆將軍攻破了祁河寺,追下八路都會總賽諸葛吳代光,在青石坡將他拿住,實指望解往大清營,前去請功,不想在雙寶鎮下江口誤中賊人奸計,將馬成龍、馬夢太、高傑、姜鴻、白勝祖、白桂太、侯文、侯武、洪永太、馬清太十個人,均皆被擒,我那師弟小白龍王天寵大概死在亂軍之中。我是身倦體乏,誤走在這裏,想要在這裏歇息歇息,好去替我那幾位朋友前去報仇,不想遇在此處,又被他人用迷魂藥迷住。若非你來搭救,我就死在此處了。你是從哪裏來?”何瑞講明自己的來歷,說:“侯爺,在我這船上先歇息歇息吧。”二人到了小船上,喝了兩碗茶。顧煥章說:“這正南上就是竹子山的水師連營,我前去替我朋友們報仇!”

何瑞攔之再三,顧煥章執意不聽,自己帶上寶劍,跳下水去,浮水來到水師營,慢慢由水底下進了營門,找著中軍大戰船。見上面燈光閃爍,用耳聽了一聽,裏面靜悄悄,空落落。一縱身軀上了大戰船,見船艙之內燈燭輝煌。自己推門進去,見是靜江太歲張寶在燈下看書。顧煥章舉寶劍照定張寶就剁,張寶急閃身形,伸手拿出大環金絲寶刀急架相迎。兩個人先在船上動手,後來兩個人跳下水去。此時張寶手下當差之人早已知道,一棒鑼聲響亮,有無數的水鬼兵手執燈籠,照得滿江通紅,水鬼跳下水去,各執三節鈎鐮槍,幫著張寶,要捉拿顧煥章。顧煥章頗通水性,劍法靈便,扎死無數的賊兵。但見賊勢衆大,不敢久戰,于是殺出一條血路,浮水直奔正南。張寶也並不追趕,帶領手下兵丁上船。

顧煥章往南浮水有二里之遙,長身鑽上水來一瞧,南面是山,北面是水師連營。顧煥章一想:“要回去還得與張寶大殺一陣,莫若闖到大竹子山,前去解救衆家英雄。”又望正南一看,見山口俱有戰船排定,其形好似浮橋,船上點著氣死風的燈籠,上有巡山太保高勝的帳房,帶領一干水隊,把守山口。晚半天有二百值宿的兵丁,在此盤查,出入人等俱有腰牌。顧煥章一沉身下水,睜眼往對面一瞧,船底下安著攔江絕戶網,船頭上都有鮮魚頭刀輪。要碰在刀輪上,人是準死無疑;若要撞到網上,鈴鐺一響,上面一拉網繩,就把人拿住。顧煥章看罷,心中說:“我這口寶劍能削銅剁鐵,要破他的攔江網易如反掌。”慢慢的拿寶劍把網繩割斷,由船底鑽進竹子山的山口,浮水往正南走。約有七八里之遙,往西一拐,走了不遠又往北拐,一瞧東、西、南三面是山,當中有一片水,方圓有一百餘里地。靠北一帶俱是大戰船,有飛虎舟,有太平船,有滿江飛,有浪裏鑽,各樣船隻不少。上面分五色的號燈,南方丙丁火,是紅燈籠;東方甲乙木,是青燈籠;西方庚辛金,是白號燈;唯有北方壬癸水,可不能使黑燈籠,使白燈籠糊一道黑紙腰節;當中間中央戊己士,是黃號燈;按金、木、水、火、土五行的格局,分青、黃、赤、白、黑五色的號燈。

顧煥章看罷,繞過水師營撲奔山坡。到了山坡,上得山去,找了一個僻靜所在,把身上衣服擰乾。仰仗這個時光不冷,正在夏天景況,顧煥章收拾好,上了這座大竹子山。到了頭道寨堡栅欄門,見寨門緊閉,墻子上也有幾盞號燈。顧煥章由清靜地方上得墻去,翻身跳入大寨,但則見正北是帥府大廳,東西兩面各有配房二十餘間,裏面並無燈光。顧煥章躥過這所大廳,站在房上一望,見東邊是一所房,有百十餘間,都是樓臺殿閣。正北有一所院子,也都是樓臺殿閣,大概是吳恩、蔡文增所居之處。正西一片是大軍的草料場。顧煥章跳入正北這所院子,在各處偷聽。到了北院中一瞧,這院是以北爲上,三臺房,見北上東裏間屋中燈光閃爍,聽有人說話。

顧煥章來至窻欞以外,慢慢的把窻欞紙濕透,往屋內一瞧,靠北墻一張八仙桌,桌上一盞蠟燈。東邊椅子坐著一人,站起來身高八尺,膀窄腰圓,面如姜黃,兩道重眉,一雙大眼,皂白分明,準頭豐滿,四方口;頭帶三角白綾巾,勒著金抹額,二龍鬭寶,迎門一朵茨菇葉,身穿一件白緞箭袖袍,週身繡串枝蓮花,腰扎絲鸞帶,套玉環,珮玉珮,足下青緞子薄底快靴,脅下佩一口綠鯊魚皮鞘太平刀。靠西邊椅子上坐定一人,是白臉膛,也是天地會八卦教的打扮,年歲二旬有餘,精神百倍。這兩個人乃是親手足,黃臉的叫黃面閻羅張天福,白臉的叫白面閻羅張天祿。這兩個人乃是蔡文增的兩個拜弟,俱有萬將難敵之勇,水旱兩路精通。顧煥章聽他兩個人談心。張天福說:“賢弟,今日蔡大哥與八路都會總商議這個主意甚好。先派人上雲南府昆明縣五華山,把仁和教主請來,叫白練祖帶上各種法寶,在上江口幫著座山雕羅文慶阻住穆將軍那支人馬,不到百日之工,管保把大清營的人馬拿淨。咱們蔡大哥帶著咱二人撲奔福建鹿耳門,前去找水軍都會總李天保、神棍將李天一,那裏有咱們會中三萬大軍,順水路取獨龍關,捉拿張廣太,搶神力王五百隻大戰船,斷大清營的糧道。咱們與蔡大哥率帶著人馬,截住穆將軍、神力王的歸路,讓他腹背受敵。這一陣,可以成功。把方纔拿住這十個人,等仁和教主一到,把他們推出去開刀祭旗。”

顧煥章聽到這裏,大吃一驚,心中說:“真要這麽辦理,穆將軍、神力王大事不好。”顧煥章一想:“既來此山上,豈肯空回?莫若我把吳恩與蔡文增兩個人的首級帶回去。”想罷,自己一長身,躥上房去,在各處一找。但則見西北有一所院落,顧煥章至這邊院子來,見北上房屋門關閉,聽西廂房屋中有人說話。來至臨近,附耳一聽,有兩個小童兒說:“祖師爺睡啦,咱們也該歇息歇息了。”顧煥章一聽,心說:“大概不是吳恩,就是蔡文增在這北屋裏睡覺。不免我去結果他的性命,將人頭帶走。”主意已定,來至北上房,慢慢的把門撥開進去。到了屋中一瞧,靠北墻一張八仙桌,桌上一盞蠟燈,蠟花多長。桌案上堆曡著好些個文書,大概是辦公事的所在。把西裏間屋中幔帳一掀,但則見順前簷一張大床,落著蚊帳,裏面有人,鼾聲震耳。顧煥章把蚊帳挑起來一瞧,有一人頭嚮西、腳嚮東、面嚮南,蓋著大紅呢棉被,蒙頭蓋臉,棉被上面蓋著一件八卦仙衣。顧煥章來至臨近,把太阿劍舉起來,先把蠟燈吹滅,怕是外面有人瞧見燈照的影兒,把大紅呢的棉被往下一拉,把寶劍舉起來,照定項頸之上就剁。只聽“噗哧”一聲響亮,紅光崩濺,鮮血直流。不知吳恩的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八回 顧煥章巧計救賓朋~浪裏鑽聚兵戰江口

詩曰:

雲驅風急馬蹄忙,吐氣揚眉志激昂。不怕青雲高萬丈,只要黃卷兩三行。棘闈門戶無關鎖,茅屋人家有棟梁。明日廣寒宮裏去,桂花折得幾枝香。

話說顧煥章來至床前臨近,手起一劍把那睡覺的老道殺死,把寶劍一撤。忽聽東西配房鑼聲一響,齊聲喊嚷:“拿奸細!”顧煥章連忙轉身出來,方到院中,只聽四面八方全嚷:“拿奸細呀!拿奸細呀!”吳恩手執寶劍從北房跳下來,擺龍泉劍照定顧煥章就剁。原來吳恩等怕有奸細前來行刺,各屋中真真假假都有埋伏。今日北上房床上睡覺的並不是人,而是將榻上收拾乾乾淨淨,用一隻大個山羊,把四條腿捆上,把嘴用繩兒給它繫上,用一份上好的棉被褥子,把羊放在褥子上,用大紅呢的棉被一蒙,再把老道衣服壓在被窩上頭,那隻羊一喘氣,好像人打呼嚕似的。今被顧煥章殺死,那床上有走線,只要有人一動此床,那走線鈴鐺就通到那西屋中。今日顧煥章殺死了這隻羊,那走線鈴鐺一響,驚動了防守之人,大家鳴鑼聚衆。吳恩在後面早已聽見,拔龍泉劍奔到前院,說:“好大膽的奸細,膽敢前來行刺!”舉龍泉劍照定顧煥章頭頂就砍。顧煥章用太阿劍急架相迎,說:“唔呀!混帳忘八羔子,今天吾是與你幹上了!”擺寶劍與吳恩殺在一處。此時後邊勸善會總蔡文增也知道信了,連忙拿五雲筒撲奔前面而來,幫助吳恩捉拿奸細。顧煥章見賊人勢大,怕受他人之算,自己受傷,把太阿劍一擺,殺開一條血路,飛身上房,想要逃走。蔡文增照定他後胸就是一五雲筒,一股青煙把顧煥章後身的衣服燒著。顧煥章翻身跳在房上,正在慌忙,未曾留神,往下一跳,正跳在翻板之上,“噗哧”一聲,墮入地板之下大坑內。早被賊人看見,用撓鈎套鎖搭住。蔡文增、吳恩二人過來,派手下人把他搭上坑來,牢拴二臂,吩咐人將他搭到西院空房內,派兵丁小頭目胡得宜看守。胡得宜帶領四個手下人,把他押到西跨院北上房,把顧煥章捆在椅子上。胡得宜帶著四個小夥計在廊簷底下喝酒。

天已到三鼓以後,顧煥章閉目等死,寶劍也叫蔡文增得去。自己心中著急之際,忽聽廊簷下“哎呀,噗咚”,“咕嚕嚕,吧嗒”。“哎呀”是胡得宜一嚷,“噗咚”是他栽倒了,“咕嚕嚕”是他一滾,“吧嗒”是他酒瓶子砸了。胡得宜與四個夥計俱皆喪命。從外面進來一人,說:“侯爺多有受驚,我特意前來救你。”走過去把繩扣解開。顧煥章一瞧,不是別人,正是飛天大聖玉昆。顧煥章說:“你從哪裏來?”玉昆說:“只因那一日穆將軍派一干英雄取了祁河寺,赤髮瘟神韓登祿死在亂軍之中。穆將軍查點人馬,就缺倭侯爺、王義士、高傑、白少將軍等。在各處尋找,並不見你們幾個人的下落。穆將軍這纔派朱天飛、侯化泰這二位老英雄尋找你等,找了一天也不見回來,穆將軍甚爲著急,這纔派我前來。前者我上大竹子山來過,這山裏頭地理甚熟。今日我來到此處,正訪問之間,聽見說你被賊人拿住,方纔我把胡得宜等幾個人殺死。侯爺跟我走吧,還得快走,倘若被賊人知道,要走是比登天還難!”顧煥章說:“別忙,你怎麽進來的?”玉昆說:“施展我平生的功夫,飛進大竹子山,探聽你等衆位的消息。”顧煥章說:“這裏還有幾個朋友,總得連他們一同救出去爲是。”玉昆問:“馬大人同白少將軍他們幾個人現在哪裏?”顧煥章說:“他們共十個人,俱都在江口被賊人拿住,是混海泥鰍姜鴻、墨金剛白桂太、洪永太、馬清太、鎮八方小陳平侯文、樂九州賽存孝侯武、高傑、瘦馬同胖馬,與白少將軍共十個人。我跟你找他們去吧。”玉昆說:“也好。”

二人飛身上房,在各處尋找,並不見十個人的下落。正在著急之間,忽見正西有兩名更夫,一個更夫拿著鑼,一個更夫拿著梆子,順著夾道由西往東走。正交三更三點,顧煥章飛過去一腳,把前面那個更夫踢倒按住,解開他腰中帶子,把他捆上。後面那個更夫剛要跑,顧煥章說:“混帳忘八羔子!你要跑,吾把你腦袋揪下來!”一腿把這個更夫踢倒了。顧煥章說:“你叫什麽名字?”更夫說:“我叫吳二,在這裏充當更夫。好漢爺饒我這條性命!你是從哪裏來?”顧煥章說:“我乃是大清營的大將。我且問你,你們祖師爺拿住了我們那十員戰將收在哪裏?”吳二說:“就在這西邊靈石巖下,另有一所院子,座北嚮南,裏面是北房三間,東西配房各三間,靠門外面有幾株桂樹,上面有一塊匾,是‘香浮院’。大清營的差官老爺都在那裏。有兩位頭目,名叫水裏滾周平、浪裏鑽吳滾,帶有二十名兵丁,在那裏看守。”顧煥章聽更夫吳二之言,記在心中,把更夫吳二捆上,把口給他塞住,說:“我也不殺人,我把你放在房上,等我辦完了事再放開你。”連那個更夫一並把口塞好了,把二人放在房上前坡。他同玉昆兩個人撲奔靈石巖。

來至香浮院之外,顧煥章一瞧,這地理佔得甚好:西邊是五丈多高的石臺,方圓百二十餘丈,上面這所院子是香浮院。二人登著石臺上去,見正北兩旁支著氣死風燈,有十幾個八卦教的兵丁在那裏值宿,各拿著兵刃。這二人就是玉昆手中有刀,顧煥章手無寸鐵,想要與這些人動手,那十數個兵丁也不是他的對手,怕的是打草驚蛇。二人循著這石巖往北,到了無人之處,是香浮院的東北。顧煥章說:“玉昆,此事不可大意!你我在龍潭虎穴之中,倘若叫賊人知道,想要逃走是比登天還難。你有翅膀兒可以逃走,我等又無翅膀兒;再者說,還有不會水的。”玉昆點頭說:“有理。”二人飛身跳過墻去,在房上後坡一聽,屋中馬成龍正與衆人說話,聽不真切。二人溜下房來,在窻欞以外一細聽,那馬成龍叫:“白大兄弟,你我弟兄被賊人所獲,在這裏殺又不殺,放又不放,實實在在把我憋悶死了!”白少將軍說:“馬大哥,死生由命,富貴在天。你我爲國盡忠,與民除害,今遭不測,遇此大險,你我大丈夫視死如歸,生而何懽,死而何懼!”這顧煥章慢慢把後窻戶摘下來,飛身躥進屋中,見了大衆,說明來由,並將衆人繩扣解開。見廊簷底下燈光閃閃,周平、吳滾正在那裏喝酒。顧煥章同衆人一語不發,把衆人悄悄的領出後窻戶來。衆人定了定神,看見滿天星斗。玉昆頭前帶路,由東北角跳上靈石巖。這幾個人飛身上房,同定玉昆躥房躍脊,如走平地相似。出了竹子山大寨門,順山坡下了竹子山。顧煥章說:“我去找一隻船去,你們在這裏等候我。”白少將軍說:“我們跟你一同前往。”

衆人一直往西走了不遠,但則見星斗之下黑夜之間,靠岸邊有一隻小船,上面有個燈籠,有兩個水手。顧煥章跳上船去,說:“你們兩個人不準嚷,送我們大家出山,必有重賞。”嚇得兩個人戰戰兢兢,說:“好漢爺,饒我們二人的性命!我們是哥兒兩個,我叫全福,我兄弟叫全祿,原是石平州的人,以打魚爲生。只因竹子山的人造反,這裏應名是招募水手,我們哥兒兩個來在這裏船上,專管來往走差使的差官。好漢爺,你老人家是誰?”顧煥章說:“我姓顧,雙名煥章,山陝有名,人稱賽報應,恩賜倭克金布,賞給靖遠侯。我今天特意來探竹子山,救我的盟兄拜弟。你們兩個人送我們出大竹子山,我把你們帶到大清營,交與老將軍,必賞你們一份錢糧。”全福、全祿說:“甚好,全仗侯爺提拔,請侯爺諸位上船吧。”顧煥章、玉昆同衆位英雄上船,大家這纔定神。方要開船,侯文說:“且慢,咱們大家的兵刃俱在竹子山,還得求倭侯爺再辛苦一趟,把大家的兵刃再盜回來,咱們再走。”顧煥章說:“也好。”自己帶了一口刀,又進了竹子山,走了不見甚遠,見上面一片燈火之光。飛身上房,到了裏面,找著兵器庫,把衆人的兵刃盜回來。到了船上一瞧,就缺白少將軍的龍泉劍、馬成龍的大環金絲寶刀、自己的太阿劍。說:“咱們走吧,這三般兵刃不容易盜,大家回營之時再作道理。”全福、全祿這纔開船,一直撲奔大竹子山的山口。船隻到了山口,此時高勝已然睡熟,衆兵丁俱都不認真盤查。衆人解開纜索,放下浮橋,衆人闖出了山口,繞過靜江太歲張寶的水師連營寨,這隻小船順大江一直往北。方走出有數里之遙,只聽後面鑼聲響亮。此時天色東方發曉。後面水裏滾周平、浪裏鑽吳滾,帶著五百名飛虎水隊,撞出山口。靜江太歲張寶也知道信息,點齊了水鬼嘍兵,殺出水師連營寨。江聲大震,喊殺連天。顧煥章一干英雄,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九回 豪傑回營定巧計~義士奮勇盜寶刀

詞曰:

終日憂愁何益,不消短嘆長訏。

簞食瓢飲樂三餘,定是寒儒雅趣。

誰求名登雁塔?惟願沽酒題詩。

高歌對月誦新詩,方展胸中志氣。

話說顧煥章帶定十數位英雄,正想逃走,聽見後面喊殺連天,追兵甚近。原來是周平、吳滾正在靈石巖上吃酒,見屋中並無動作,進屋中一瞧,後窻戶支開,兩個人連說“不好”,點齊了五百飛虎水隊,下了大竹子山的山寨,要了二十隻飛虎舟,出了大竹子山的山口。先派人給靜江太歲張寶打信,他帶著這一隊戰船先追下去。張寶這裏也點齊了大隊,沿江追下去。顧煥章回頭一瞧,說:“不好啦!賊兵追趕下來,眼看就到了,這便該當如何是好?!”馬成龍說:“別的全不怕,就怕他們鑽船底,那時可就不好了!”姜鴻說:“我跳下水去,護著咱們的船底。”顧煥章說:“你在船的上面阻住了賊人,叫水手自管急行,不許停住,且戰且走。”高傑等全都手執著兵刃,站在船上。那邊水裏滾周平、浪裏鑽吳滾,各執三節鈎鐮槍,說:“被擒的鼠輩,我等一時間失神,你等竟逃至此處。要知時務,別叫會總爺我們動手!你幾個人要想逃走,那焉得能夠?”手下五百名水隊戰船分雙龍出水勢的樣子,從兩旁一裹,就把馬成龍等這一隻船給圍上了。周平叫水鬼兵跳下水去,用錘鑽要鑽馬成龍這隻船底。這數個八卦教賊兵方纔跳下水去,見前面有一人,手拿鋼刀照定那些水鬼兵就扎。那八卦教的水兵如何是姜鴻的對手,打了幾個照面,就被姜鴻扎傷了七八個人,那餘者都嚷:“厲害!”逃回他們的兵船,各自上去。周平擺鈎鐮槍要往馬成龍那船上跳,被瘦馬馬夢太一避血劂,正打在周平的左肩頭之上。周平逃回船去,見倭侯爺等那隻船飄蕩蕩一直往正北去了。

靜江太歲張寶帶領一千名飛虎水卒,及至江口,見顧煥章等那隻小船走了甚遠,大概還瞧得見,往北一直逃去。張寶吩咐手下人等急追。這一千五百名兵丁會合在一處,就嚮倭侯爺這隻船趕下去了。不到一里之遙,就把這一隻小船給圍上了。姜鴻明白,大江之中必須先護著船底,立刻就跳下水去。顧煥章等各抱著兵刃在船上站立。張寶派吳滾帶領水鬼兵丁跳下水去,先要壞了他們那船隻,再要拿他們就易如反掌看紋,不費吹灰之力。吳滾帶了五十名水鬼兵,吩咐說:“我要下去和他們動手之時,你們大家要齊心努力,把他的船底給鑽壞了,算你們五十個人一件奇功!”那水兵人等齊聲答應,一齊跳下水去。吳滾指揮著這些人,竟撲奔那隻船而來。姜鴻瞧見,把刀一順,照定吳滾前胸就扎。吳滾一閃身躲開,擺鈎鐮槍照定姜鴻就刺。在大江之中,他二人各施所能。五十名水兵先拿著錘子、鑽子,照定馬成龍那隻船上用力一鑽,只聽“咚咚”兩三下,那隻小船兒早就漏了。高傑在上面正與張寶動手,一見那腳下的船進了水啦,大家齊吃一驚,說:“哇呀!可不好了,這隻船可漏了!”顧煥章見這隻小船漏了,看著就要沉入水中。

那靜江太歲張寶早回自己的船上去了。賽報應顧煥章一看不好,說:“衆位,要不好,這隻船要沉了!”

馬成龍正在著急之際,忽見正西來了兩隻大船,上面插著兩桿大旗,是杏黃的顏色,蜈蚣走穗,火雁掐邊,墜角銅鈴被風一擺,“當啷啷”直響,上寫斗大的一個“楊”字。見船上有一百多名水兵,都戴著分水魚皮帽,日月蓮子箍,藍油綢子的水衣水靠,懷中全抱著鈎鐮槍,身穿紅號坎,上有白月光兒,寫著“三岔山練勇”。船頭上站定一位老英雄,身高八只以外,頭戴分水魚皮帽,身穿藍油綢子褲褂;面如瓦獸,粗眉大眼,鼻直口方,頷下一部虬髯;年有六十上下,懷中抱著一口金背刀。來者正是虬首龍楊永安,後面跟定那隻船上,正是海底蛟楊永太。把賊船衝開,說:“大清營的差官老爺不必心慌,我二人來也!”顧煥章等大家一看,來了三岔山的兵船,大家心中甚喜,一齊躥上那隻船。一回頭,見這隻小船已然沉入水內。後邊船廒之中躥上一人,正是小白龍王天寵,說:“衆位不要著急,待我捉這一夥無名的小輩。”

書中交代,王天寵他昨日在水裏與大竹子山的水寇動手,他見賊人敗走,自己出水一看,連自己的那隻小船也沒了,連馬成龍等也都不見了,知道這些個人是被人拿去了,連急帶氣,說:“我王天寵乃是堂堂正正奇男子,烈烈轟轟大丈夫,一日之間,我的朋友被他人拿去,我要是不替他們報仇,就是一個畏刀避劍、怕死貪生的人,我算是什麽英雄!”越想越氣,自己拉出雁翎刀來,想要追賊至大竹子山,前去駡山,駡出賊人來,與他一死相拚。主意已定,一直的往正南走了不遠,只見從正東來了一隻船,上有六個水手,船頭之上有兩個號燈,當中有一把太師椅子,上面端坐一人,正是海底蛟楊永太,說:“水內有人。”王天寵說:“是我。”飛身上船,在上面與楊永太見禮,說:“叔父大人在上,小姪婿王天寵有禮。”楊永太說:“原來是王義士!賢姪婿,你是從哪裏來?”王天寵就把奉令探祁河寺、拿吳恩之故細說了一遍。又說:“有我十一個朋友,都被他等拿去,我要去替我的朋友報仇雪恨。”楊永太說:“原來如是。你只管跟我來,我同你岳父帶領二百名精壯水兵,在靈巖島山裏隱藏,每日派人去哨探大竹子山的信息。今日我兄長聽手下人來報,那大清營的差官老爺在江口被勸善會總蔡文增拿去,我二人商議,來至此處,哨探機密之事。我兄長還在靈巖島等候,你跟我到那裏商議,再想主意破他這座大竹子山,救你那些朋友。”王天寵一想,也倒有理,就叫開船。不多一時,來至靈巖島的山谷之中。見那邊還有一隻戰船,正是虬首龍楊永安的戰船。王天寵同楊永太二人來至大戰船之上,見了虬首龍楊永安。王天寵行了翁婿之禮。楊永安問明了王天寵的來歷。楊永安說:“你不要忙,我知道這座大竹子山甚不易破,我自有主意。你那幾位朋友大約也都死不了,也不必著急,你先喝酒吧。”叫手下人擺酒,三個人在船艙之中喫酒談心。天已三鼓之時,三人安歇睡覺。

次日天明起來,早飯後,只聽大竹子山口外金鼓大作。楊永安立刻帶手下人等,吩咐開船。帶領水兵來至江口,正遇見馬成龍、馬夢太、高傑、白勝祖、侯文、侯武、洪永太、馬清太、墨金剛白桂太、顧煥章那十個人都在一隻小船上,眼看著那船正要沉入水中。楊永安說:“你們快往這隻船上來吧!”十位英雄方纔跳上那隻船去。靜江太歲張寶早已看見,知道是三岔山的虬首龍楊永安。這兄弟二人都是有能爲的,武技高強,本領出衆,乃當世的英雄。此時海底蛟楊永太早就跳下水去,一瞧浪裏鑽吳滾手中刀上下翻飛,混海泥鰍姜鴻正與吳滾殺了一個難解難分之際。楊永太一看,擺手中刀過去照定吳滾分心就扎。吳滾用刀往外一撥,打了幾個照面,吳滾被姜鴻、楊永太二人殺死。水裏滾周平見吳滾身死在大江之中,氣往上撞說:“好一個無知匹夫。我來拿你!”擺刀跳下水去。此時那八卦教中五十名水兵早被姜鴻、楊永太二人殺了二十餘名,餘者逃回船上去了。靜江太歲張寶一見,吩咐自己的水鬼兵丁:“你們大家務要努力,把那些大清營的餘黨拿住,必加倍重賞!”那一千五百名水兵一齊喊嚷,全都往上圍裹,各拿弓箭,分四面八方,把三岔山的兩隻戰船全都給困在當中。不知衆人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回 飛天大聖復探山~勸善會總施毒計

詩曰:

一年又過一年春,百歲曾無百歲人。能嚮花中幾回醉,十千沽酒莫辭貧。

話說海底蛟楊永太與姜鴻二人在水中正殺水鬼教兵,水裏滾周平趕到,二人動手,殺了幾個照面,楊永太一刀把周平殺死。姜鴻二人上了戰船。再看那張寶調動他手下一千五百名水鬼兵,各執強弓硬弩,把虬首龍楊永安那兩隻戰船都給圍上。梆子一響,萬弩齊發。那楊永安手下二百名兵丁各執藤牌遮擋弩箭,且戰且走,闖出重圍,直奔正北。張寶見楊家兄弟二人精通水性,手下又有那些水兵,都是英勇無敵的英雄,張寶見不能取勝,吩咐收兵,回歸水師營。

楊永安帶領衆家英雄,坐著船,順大江直奔祁河寺上江口。這日正往前走,忽見上江口西岸上有無數的旗幡招展,全是天地會八卦教的大旗,乃是小竹子山座山雕羅文慶與蔡文榮,帶領羅如龍、羅如虎,還有兩萬水旱大隊、四十餘員上將。江內有一百多隻戰船,都插著八卦教的旗子。東江岸上是穆將軍大營,也是旌旗招展,號帶飄揚。原來穆將軍自那日率領全軍大隊人馬攻破祁河寺,殺了無數的賊兵,進了祁河寺,救了朱天飛、侯化泰,見劉洪太、李德太率衆投降,連浪裏飛行翻江太歲李英一同參見將軍。穆元帥派汪平盤查倉庫並軍裝器械已畢,帶領大隊人馬就在祁河寺正北安下行營,升坐中軍大帳,傳齊了衆將,按花名冊點名。諸戰將論功陞賞。穆將軍按花名冊查點,內中就短馬成龍、馬夢太、倭侯爺、王天寵、白少將軍,開言問道:“這幾個人往哪裏去了?”諸將中有朱天飛回稟說道:“他們這些人從地道之中追下吳恩去了。”穆將軍早料到那馬成龍是一員福將,又有王天寵、顧煥章跟隨,他兩個人又是精明強幹,頗有韜略,萬不能受賊人的算計。穆將軍把李英、劉洪太、李德太叫上來,問明了三個人的來歷,俱賞給六品頂戴,就在帳前聽差。這三個人謝過老將軍。此時汪平查點軍裝器械,回營交今。穆將軍吩咐擺宴慶功,衆三軍俱吃得勝餅。穆將軍又派人把赤髮瘟神韓登祿、白面太歲任鳳春兩個人的死屍找出來,梟首級號令。一夜晚景無話。

次日,仍未見馬成龍等六個人回來,穆將軍親身騎馬到江岸上,一看水勢甚狂,急發令箭,派鄧龍帶領五百步隊,速到金沙江,把那一百隻船調齊,不得有誤。那鄧龍接了令箭,帶領五百步隊竟奔金沙江龍峒山去了。過了一天,又不見馬成龍等回來。只見遠探子來報:“現在西江岸有小竹子山座山雕羅文慶,帶領水路全軍大隊人馬,在上江口扎營。”穆將軍一擺手,吩咐再探。探馬下去。穆將軍升坐大帳,把合營諸將俱已調齊。穆將軍說:“現在馬成龍、倭侯爺、白少將軍等自破了祁河寺,追下吳恩,至今未見回營,不知吉凶禍福。我意慾派人過江前去哨探,怎奈未得相宜之人。你等諸戰將之中,有何高見?”汪平汪大人進前,欠身說道:“元帥不必爲難。我看那馬成龍等六個人,遠韜近略,勇冠三軍,乃是足智多謀之人,此一去,大概並沒什麽兇險,不久必有回音。”穆將軍說:“雖然如是,他等俱是大清營的五虎上將,倘有疏失,皇上怪罪。”只見旁邊過來一人,說:“將軍休要爲難,末將前去大竹子山,哨探他六個人下落。”穆將軍用目一看,正是飛天大聖玉昆。穆將軍心中甚喜,說:“玉昆,你要前去,我甚放心。諸事須要小心謹慎,不得違誤!”玉昆領令,下了大帳而去。自玉昆走後,也不回來,心中甚是著急。

這一日,帶領人馬在江岸往正西一看,但則見正西上江口船隻不少,旗幡招展,殺氣騰騰,有無數的賊兵結下連營大寨。穆將軍又不見鄧龍調船回來,回歸大營之內,見衆三軍俱都帶有病容,回至大帳把各營各隊的將官調齊,說:“你等屬下兵丁俱都帶有病容,所因何故?”這些營官、哨官一齊跪倒,說:“回稟將軍,自從得渡金沙江之後,三軍多不服水土,連日天氣炎熱,衆人都帶病容。”穆將軍一聞此言,心中甚是憂悶。自己一想:“這件事情不好,倘若賊兵渡江,衆三軍帶病,焉能打仗?”吩咐隨營醫家,趕緊調理醫治。正在分派之際,外面有人來報:“有神力王大營差官稟見。”穆將軍吩咐:“命他進來。”不多時,從外面進來一人,是守備官張勝,先給將軍請了安,然後把告急的文書呈上。將軍問:“張勝,老王爺自到楚雄府,軍需如何?”張勝說:“回稟將軍,老王書自從湖耳山與將軍分兵之後,取了鎮雄州,兵到楚雄府,遇見地理教主袁治千。他有一種法寶,名叫黑煞招魂幡,敗了神力王一十九陣。兩軍陣前交兵打仗,只要遇見他把招魂幡一搖,人的三魂七魄出竅,竟被他拘去。老王爺退守蟄龍峪,有金家五虎帶著手下之人把蟄龍峪堵住。那金家五虎都精通妖術邪法,神力王大隊不能出山,派了差官張德,去到湖耳山副帥伊哩布那裏求救;又派末將我來此處,面見將軍,總求早發救兵,先去解神力王爺之危。”穆將軍說:“張勝,我派蔡將軍帶領一萬人馬跟你前往,在蟄龍峪山口之外安營,不準與敵人交鋒,我候玉昆探聽馬成龍、顧煥章等下落,回頭我親自率兵前往。”蔡榮蔡將軍分了一萬人馬,跟張勝竟自去了。

穆將軍方要散帳,只見營門官來報:“馬成龍、顧煥章、高傑、白少將軍、王天寵、馬夢太回營交令。”將軍吩咐:“命他等進來!”不多時,這六個人來至中軍大帳,面見老將軍行禮,把過江捉拿吳恩以往之事,細說了一遍。穆將軍說:“記你等六個人一件功勞。”玉昆上來給將軍請安,把到大竹子山解救衆位英雄之故,細回了一遍。穆將軍吩咐:“把洪永太、馬清太、侯文、侯武、姜鴻、白桂太、楊永安、楊永太帶上來。”八位英雄參見將軍。穆將軍一看,侯文、侯武兩個倒是英雄氣色,賞給二人六品頂戴,在帳前充當差官。白桂太、姜鴻二人,俱給把總之職,也在帳前當差。洪永太、馬清太俱賞給六品頂戴。楊永安、楊永太不願意作官,穆將軍賞給全席兩桌,派朱天飛、馬成龍、侯化泰、王天寵四個人,陪著二位英雄飲酒。馬成龍過來說:“卑職馬成龍在將軍臺前請罪,我的大環金絲寶刀失落在大竹子山。”穆將軍說:“此事本帥專折奏明聖上之時,必要替你說明。”旁邊有玉昆過來給將軍叩頭,說:“末將不才,願入竹子山,把馬成龍大環金絲寶刀盜回來。”穆將軍說:“玉昆,那大竹子山在大江之中,妖道能人甚多,你此去須要小心,不可大意。”玉昆答應:“得令!”穆將軍散了大帳。

玉昆回到自己帳房,收拾停妥,帶了一口樸刀,用完了晚戰飯,天已至黃昏時候。玉昆出離了大清營,來到無人之處,抖翅膀飛在半空中,一直撲奔大竹子山,飛進山口,到了無人之處,落在山坡之上,慢慢在各處偷聽。只見前面一片燈火之光,這一所院子房屋不少,只見正北上房五間,東西各有配房三間。北上房屋中燈火閃爍,聽見屋中有人說話,正是勸善會總蔡文增、黃面閻羅張天福、白面閻羅張天祿。蔡文增說:“二位賢弟,據我看這天地會八卦教不久大事可成。天文教主張宏雷早晚必到,那位教主爺善曉先天之數,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不久來到此處,幫助八路都會總操練出一支人馬來,擺成一座陣式,管保把神力王與穆將軍殺他個片甲不歸。我眼下得了這一口太阿劍,乃是我護身之寶。後天乃是黃道吉日,我同二位賢弟挑一萬飛虎水隊,二百隻大戰船,撲奔上江渡口,截住穆將軍道路,管保要拿大清國的戰將,易如反掌。”黃面閻羅張天福說:“師兄要去,現在有一個人,何不把他請來,一同前往?”蔡文增說:“賢弟,你說的是哪一位?”張天福說:“就是鎮守穿雲關聖手真人馬通。要把他請來,同兄至上江口,要捉拿大清營的戰將,更不費吹灰之力了。他的能爲武技頗好,又精通法術。”蔡文增一聽,說:“我還真把此人忘記了。既然如是,明天我派人去到穿雲關把他調來。”

玉昆聽了多時,知道蔡文增這裏議論軍情大事,自己方要轉身後邊去,只聽屋中有人說:“不好!外面房坡上有人!”蔡文增等躥出來,在院中一看,見房上果有一人,伸手拉五雲筒,說:“哪裏來的奸細?通名!”飛天大聖玉昆倚著藝高膽大,說:“蔡文增,要問你老爺,姓玉,名昆,有一個小小綽號,人稱飛天大聖。前者在竹子山靈石崖救大清營衆差官,就是你家老爺是也。”蔡文增一聞此言,氣往上撞,說:“原來昨日在竹子山救人,就是你這鼠輩!別走,看山人的法寶取你!”拿五雲筒照定玉昆一甩。玉昆見一股煙外奔前胸,說聲“不好”,衣服早已燒著。不知玉昆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一回 伊哩布回兵獨龍口~巴德哩避雨夏家莊

詞曰:

財乃世祿牛馬,愚人何必弄懸。東誆西騙過眼前,那管十方血汗。口責焉能空享,前債終久要還。無功受祿寢不安,何如安分自便。

話說勸善會總蔡文增照寶玉昆前胸一甩五雲筒,玉昆抖起翅膀,想要逃走,焉想到那五雲筒一股青煙把翅膀燒著。老道一連又甩了兩三下,玉昆身上衣服全都燒著了,心中暗說“不好”,抖起翅膀往外就飛。那翅膀越呼扇,這火著得越旺,火借風吹,風借火勢,玉昆的衣服與翎毛全皆燒毀。往北飛過兩座山峰,心內覺著一發慌,身子往下一沉,投入大江之中,火可滅了,自己又不會水,隨著波浪往南順水流去。蔡文增派人各處搜查,怕還有奸細藏在內裏。亂了一夜,天色大亮,八路都會總吳恩升坐帥府大廳,蔡文增把昨夜晚上之事,細說了一遍。八路都會總一陣冷笑,說:“竟有這等膽大鼠輩,膽敢前來討死!師兄,從今以後,每夜多派人巡查。”

正說話之際,忽然見下面跪倒一人,說:“教主爺,今有天文教主張宏雷坐大戰船由雲南府而來,離此有數里之遙,請都會總急速擺隊迎接。”吳恩吩咐手下人等,整齊隊伍。吳恩、蔡文增同張天福、張天祿、雲南二勇士小常萬楊平、老會總任山,一同各換了衣服,下了竹子山山寨,坐著戰船出了山口。早有靜江太歲張寶在此伺候,一同吳恩列開隊伍,往正東觀看。只見正東來了一隻大戰船,上插一桿白八卦旗,上面有二十四個水手,有一百名兵丁,來到竹子山口。吳恩跪倒行禮,口稱:“弟子吳恩迎接祖師爺!”蔡文增等俱各報名。那隻大船進了竹子山山口,一直來至山根下。早有屬下人等預備大轎,天文教主張宏雷從大戰船上下來。衆人睜睛一看,見這位教主爺頭上戴一頂杏黃緞子蓮花道巾冠,身穿鵝黃緞子八卦仙衣。足下水襪雲鞋;面皮微紅,紅中透紫,兩道長眉,一雙朗目,鼻直口方,頷下一部銀髯根根見肉,真是仙風道骨,儀表非俗。坐大轎上了竹子山,兩旁兵丁排隊伺候。張宏雷到了帥府大廳下轎,立刻在正當中升了公位。吳恩、蔡文增二人給師伯叩頭。張宏雷吩咐起來,問吳恩:“近來軍需如何?”吳恩把失守峨嵋山,被擒絕恩嶺,多虧仁和教主化地無形白練祖把我救回竹子山。現在仁和教主在雲南府昆明縣五華山上操演紙人紙馬,借天地之正氣,煉一宗法寶,好破大清國的人馬,從頭至尾細說了一遍,然後問:“今天師伯前來,可有何高明主意?”張宏雷說:“後面給我一所潔淨的房屋,預備一百名童男、一百名童女,我山人煉一宗法術,臨時自有妙用。”吳恩、蔡文增二人聽罷,說:“遵命預備。”張宏雷吩咐蔡文增急速派人至穿雲關,把聖手真人馬通調來,一同蔡文增挑選一萬人馬,帶著黃面閻羅張天福、白面閻羅張天祿,同聖手真人馬通,帶手下兵丁,坐戰船至上江口;把山中大事全托與靜江太歲張寶管理,查拿奸細,防守山寨。

蔡文增帶著戰船到了上江口,與座山雕羅文慶會合到一處。羅文慶說:“二位祖師爺來此甚好,穆將軍的戰船已在東江岸停扎,祖師爺須要小心。”蔡文增說:“我山人前來,正要捉拿大清營幾員戰將,方出我胸中之氣。”聖手真人馬通說:“師兄,我看這上江口北有一座小孤山,倒是扎營之所,防守這一座山口,斷不能讓他全軍大隊人馬過江。”蔡文增領人馬移在小孤山扎營,羅文慶把守這座江口。這一日打下戰表,要與穆將軍在大江之中開兵。

且說穆將軍自派玉昆探大竹子山盜寶刀,未見回營,連日悶悶不樂。這一日,金刀帥鄧龍調來八十隻大戰船回營交令,穆將軍心中甚爲喜悅,派王天寵、顧煥章統領五千人馬操演水隊;虬首龍楊永安、海底蛟楊永太二人協同辦理。四個人領下令去。穆將軍又派浪裏飛行翻江太歲李英、混海泥鰍姜鴻二人爲水軍前敵,就在江岸操演人馬。這一日,有伊哩布營中的差官前來稟見。穆將軍把他叫上來一瞧,是守備鄧喜。穆將軍問:“你來此何幹?”鄧喜給將軍請過安,說:“卑職奉我家大人之命,現在獨龍口張廣太求救。只因天地會八卦教水軍都會總李天保、金棍將李天一,帶有數萬人馬,將獨龍口困得滴水不通。藤羅營都司徐景義陣亡,獨龍口有十三莊連莊會團練鄉勇,俱被賊人殺敗。求將軍早發救兵,解此危難,急請將軍早作準備。”穆將軍吩咐賞給鄧喜一桌酒席,在下面吃完了飯回來聽令。穆將軍發令箭,把麻長榮調來,替伊哩布守糧臺,派鐵膽書生諸葛吉、鋼腸烈士歐陽善、玉面哪叱張玉峰、玉斗、巴德哩、病二郎李慶龍六員大將,帶一萬官兵,同鄧喜至湖耳山提調參贊大臣伊哩布營中,差遣委用。鄧喜用完了飯,上來給將軍請安,謝過賞,同鋼腸烈士歐陽善等點齊了人馬,直奔湖耳山而來。

這一日,到了湖耳山伊欽差營中,把大隊扎好。六員將官同鄧喜進了大帳,參見伊大人。鄧喜把將軍的令箭呈上,回明了將軍之令。伊大人心中甚喜。過了幾日,麻長榮已到,伊欽差把一應公事交代清楚,帶著自己的親隨並六員戰將、一萬官兵,浩浩蕩蕩直奔獨龍口而來。一路之上撒下駁兒馬探子,前去哨探。

這一日,正往前走,山口崎嶇,只聽迎面一聲砲響,旅幡招展,號帶飄揚,排開一隊人馬,俱都是頭戴三角白綾巾,雙插白鵝翎兒,身穿白號坎,懷中抱著一口斬馬刀。當中有一人,手使一條虎尾三節棍,見此人身高八尺以外,膀闊三停,細腰窄背;頭戴三角白綾巾,勒著金抹額,二龍鬭寶,身穿白綾箭袖袍,上繡三藍牡丹花,腰繫絲鸞帶,足下青緞薄底快靴;面如黑炭,兩道粗眉,一雙闊目,準頭豐滿,三山得配,海下無鬚,正在英雄少年,說:“伊哩布大隊少往前走,今有會總爺在此久候多時!”伊大人的大隊人馬正往前走,忽見前面賊人亮隊,吩咐:“列開旗門,三軍紮住隊伍。”伊大人派病二郎李慶龍出馬把賊人拿住,問他哪裏來的賊兵。病二郎李慶龍答應,一催坐騎,來至兩軍陣前,說:“對面鼠輩通上名來!你是哪裏來的賊兵,膽敢抗衡天兵的去路?”對面那條黑漢說:“鼠輩問太爺,姓金,名叫四龍,綽號人稱黑面魔王。我兄弟花面魔王金四標,死在大清營戰將之手,我特帶一隊人馬,來替我兄弟報仇。我奉水軍都會總李天保之命,帶領三千大兵,特意在此埋伏,等候你等這支人馬。”病二郎李慶龍一聽此言,說:“原來是叛逆金四龍,待我結果你的性命!”擺三尖兩刃刀,劈頭就剁。金四龍用手中虎尾三節棍往上相迎。兩個人戰了十數個回合,黑面魔王金四龍越殺越勇,精神百倍。巴德哩在隊內掠陣觀敵,見金四龍甚是驍勇,伸手掏出一個鐵蓮子來,照定金四龍打去。這金四龍正與李慶龍動手,未能留神防備,這一鐵蓮子正打在前胸華蓋穴上,金四龍“哎呀”一聲,一下栽倒,被人救將起來,退回本隊。伊大人鞭梢一指,大隊衝將過去,兩軍混戰,只殺得賊人屍橫遍野,血染草紅,金四龍帶敗殘人馬往正東偏北敗下去。伊大人催大隊往下追趕,眼瞧賊人轉過山灣,蹤跡不見。

伊大人擇吉地安營,立下子午營、將軍帳,用完了晚戰飯。伊大人派巴德哩查前營門,玉斗守糧臺,病二郎李慶龍巡墻子,查前後營。伊哩布自居中軍大帳。天有初鼓之時,伊大人正在燈下看書,衹有兩名親隨人在旁伺候。忽見帳房門一開,從外面進來一人,手執明晃晃一把鋼刀,照定伊大人分心就刺。只聽“噗哧”一聲,紅光崩冒,鮮血直流,賊人的死屍栽倒就地。伊大人見刺客拿刀扎來,自己打算不能逃生,忽見賊人“哎喲”一聲,躺于地上,後腦海中了一支袖箭,當時身死。伊大人問:“什麽人拿的賊?”外面並無人答應。大人叫:“來人!”早有巡查帳房玉面哪咤張玉峰聽見大人呼喚,連忙帶手下二十名兵丁至中軍大帳參見大人,見地下躺著一人,連忙過去給大人請安,道受驚,問:“刺客是被何人拿住的?”伊大人說:“本部院正在燈下看書,忽見進來一人,乃是刺客,手執鋼刀,正要刺殺本院,不知被何人打進一支袖箭,把他打死。查問外面是誰人把刺客拿住,外面並無人答言。”張玉峰親身到外面各處巡查,並不見有動靜。回至大帳見了大人,說:“可惜刺客已死,不知他是被何人所差。”伊大人吩咐:“交營務處,把他梟首級號令。派人各處哨探哪裏有賊。”天色大亮,見兩個駁兒馬探子報道:“前面盡是莊村,並無賊人扎營之所。”伊大人升坐中軍大帳,傳齊了一干諸戰將,把昨晚上刺客之事嚮諸將說了一遍。諸將一齊請罪,說:“皆是末將失于防範,大帥遭險。”伊大人說:“並不是你等失于防範,天地會八卦教賊人詭計多端。我想此處臨近村莊,必有賊黨。今日本部院不走,巴德哩、玉斗你二人在臨近的村莊訪查,回來稟我知道。”二人答應“得令”,轉身下了大帳,來到自己的帳房之內,換了一身便衣。弟兄二人出離了大清營,一直撲奔正北。

走了大約有數里之遙,見前面有一莊村。二人進了這座山莊,一看街道整齊,樹木森森,裏面是南北的大街,東西的房子。見路東有一座小酒鋪,在高坡上,上邊有兩株垂楊柳,楊柳樹底下放著兩張桌子,上面東廂房三間,座東嚮西的門,乃是土墻,抹白灰,上面寫著黑字,字號是“醉仙居”。巴德哩同玉斗上了東坡,坐在樹底下板櫈上,叫酒家給拿過兩壺酒來。酒保過來,手內托著兩盤酒菜,提著兩壺酒,過來說:“二位爺纔來?要幾壺酒?”巴德哩睜眼一看,此人年有三旬以外,身穿月白布褲褂,足下白襪青鞋,面皮微黃,重眉毛,大眼睛,鼻直口方。巴德哩看罷,說:“放下這兩壺酒,我們哥倆喝著。”問:“夥計,你貴姓?”酒保說:“我姓田,排行在六,人都叫我笑話田六,皆因爲愛說愛笑的。二位大爺貴姓?”巴德哩說:“我這位兄弟姓玉,名叫玉斗。我名叫巴德哩。你們這村莊叫什麽地名兒?”田六說:“我們這村莊叫夏家莊。這裏有五六百戶人家,都是姓夏。你們二位做什麽生理發財?”巴德哩說:“我們在四川成都府做買賣。想要回家,皆因年荒歲亂,各處刀兵四起,竟鬧天地會八卦教,實在是厲害,我們在道路之上聽見說獨龍口又反了。”田六一聽此言,連忙擺手,說:“二位爺少說吧。你們二位幸虧來到我這酒鋪,要是到別處去,必有性命之憂。”巴德哩問:“是怎麽一段情節?”笑話田六連連搖頭,說:“二位爺喝完了酒,趕緊起路,總是少說話爲是,不必往下多問。”巴德哩想:“他這話裏有因由。”說:“田掌櫃的,有句俗話說:‘話說不明,如同鈍劍殺人。’到底是怎麽一段情由,你是細細的說明。”田六不慌不忙說出幾句話來,嚇得二位英雄呆獃一陣發愣。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二回 夏海龍識破機關~巴德哩二人遇害

詩曰:

暮雲收盡溢清寒,銀漢無聲轉玉盤。此生此夜不常好,明月明年何處看?

話說玉斗同巴德哩來在夏家莊酒鋪之中喫酒,因說閒話,提起天地會八卦教變亂之故,田六說:“你們吃酒吧,少說閒話,要叫別人聽見,你二人有性命之憂。”巴德哩問:“是怎麽一段事情?你說明白我聽。”田六往左右一瞧,四顧無人,說:“我見你們二位爺乃是精明強幹之人。我們這臨近四十多個莊村,都是變民,每莊村都有天地會小頭目一名。各村莊張貼告示:如要歸天地會免死;如若不然,天地會八卦教一到,必要把全家殺死。要是官兵來到此處,都是安善良民,守分百姓,官兵過去,他們仍是反叛。要是大清營的差官老爺走單了,準九死一生,想要逃走,好比登天還難。要遇良善之人還可以逃命。我們這莊村當初都是好人,那一日天地會來了一張告示,勸我們這裏歸天地會,還要戶口冊子呢。如要不歸降天地會,大家都有性命之憂。如要是歸降天地會,都賜免死牌一個。我們這裏人心不一。”巴德哩問說:“天地會他們的大頭目現在哪裏?”田六說:“在福建,水軍都會總李天保是也。”

這玉斗、巴德哩二人聽田六之言,一語不發,喝完了酒,會了酒錢,出酒館順大街一直往北,出了北村口,天也無非到巳正之時。正走之際,忽見天上雲往西北,霧長東南。巴德哩二人緊往前走,忽聽陣雷震耳,大雨連綿。兩個人冒雨往前行走。此時正在仲夏之時,天氣炎熱,雨水不見甚涼。兩個人走了有一里之遙,身上衣服皆濕。巴德哩心中甚是著急,說:“賢弟,你看這正西偏北有一所莊村,你我弟兄往那裏避雨去吧!”玉斗說:“甚好。”二人一直撲奔西北而來,及至臨近一看,是一片樹木森森,正北有一所大慶院,座北嚮南的大門,墻外有護莊的壕溝。巴德哩來至門洞,坐在板櫈之上,見雨越下越大。

兩個人正在心中著急之際,忽見門房出來一個人,把他二位上下瞧了幾眼。巴德哩扭頭一瞧,門房出來這人身穿寶藍綢子褲,漂白布襪子,厚底鑲鞋,手中托著白銀水煙袋;有二十多歲,白生生的臉膛,俊品人物,站在大門洞說:“你們二位從哪來的?怎麽把衣服都淋濕了?”巴德哩連忙站起賠笑,說道:“我弟兄兩個人原是北京城人氏,往四川成都府前去探親,回頭從此路過,正逢天降大雨,來在寶莊貴府門洞,暫在此處避一避雨。”那人說:“這有何妨。你們二位尊姓大名?”巴德哩不敢露出真名實姓,用手一指,說:“我這個兄弟名叫王點,我叫李德,我排行在八。”那人說:“你們二位不必在此避雨,我回稟我家莊主知道,你們二位到裏邊歇息去吧。走遍天下路,交遍天下友,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我們這裏莊主最愛交朋友。”巴德哩說:“甚好。未領教尊駕貴姓?”那人說:“我姓閻,叫閻明。我們莊主姓夏,叫夏海龍。”巴德哩說:“也好,煩勞尊駕,回稟一聲。”

閻明往裏邊去,不多時轉身回來,說:“我們莊主有請。”巴德哩、玉斗二人冒著雨,進了二道垂花門,見正北是五間上房,前出廊,後出廈,兩邊抄手勢的遊廊,東西各有配房三間,院子倒甚寬大。閻明帶二人進了上房,一瞧,靠北墻是一條花梨翹頭案,上面擺著四盆盆景;那邊擺著君狼窰瓷器四樣,中間擺著龍泉窰果盤,裏面擺著時樣果子。墻上掛著一軸挑山,畫的是杏林春鷰,兩邊各有對聯,寫的是:性剛強皆因經練少,言和順且受琢磨多。落的是名人款式。東邊掛著落地幔帳。巴德哩在正中落座,閻明說:“我家主人這就出來相陪。”閻明轉身出去。不多時,有小童兒獻上茶來。巴德哩、玉斗二人正在吃茶,只見閻明從外面進來說:“我家主人來了。”巴德哩閃目睜睛往外一看,但則見從外面進來這人,身高八尺,頭大項短,面如黑炭,粗眉大眼;身穿青縐綢大褂,足下青緞薄底快靴,年有三旬以外,精神百倍。巴德哩、玉斗一看,連忙站起,說:“莊主爺請坐!”那人說:“二位壯士遠路而來,不必謙讓,請坐吧!”叫家人獻茶,說:“二位壯士從哪裏來?”巴德哩說:“我們從四川成都府來。我名叫李德,我兄弟名叫王點。我未領教莊主尊姓大名?”莊主說:“在下姓夏,名叫海龍,當年在鏢行生理。只因年荒歲亂,各處盜賊竊發,我已然不在鏢行多年,今在家中度安閒日月。我們這臨近村莊甚是亂得厲害,竟有好些人都歸順天地會八卦教之中。現在獨龍口有李天保在那裏鬧得閭閻不安。二位壯士幸虧來到我這莊上,要到別的莊村,恐其遇害,這也是千里有緣來相會。”吩咐:“廚下備酒,我與二位在此談談心吧。”巴德哩說:“多有叨擾!”

莊主手下家人把桌案搭開,擺上菜蔬,讓巴德哩、玉斗在上座,夏海龍下面相陪,三個人對坐談心吃酒。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三人相敘話偏長。

夏海龍說:“李大兄長,你在京中作何生理?”巴德哩眼珠一轉,心中說:“我要告訴他真情實話,恐怕他不是好人。俗語說的不錯:‘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十分竟吐真。不怕虎生三個口,最怕人懷兩樣心。”巴德哩說:“夏莊主要問,我弟兄兩個人在京都先做小本經營,皆因時運不通,賠折了本錢。我二人到四川成都府找一個朋友,皆因峨嵋山刀兵四起,我那一位朋友也不知道去嚮了。我二人手乏囊空,困在那裏,幸虧遇見幾個同鄉之人周濟我的盤費。我二人想要回家。今天來到此處,得遇莊主,也是三生有幸!莊主爺倒是一個厚道人。”夏海龍說:“尊駕過于臺愛。”說著話,一回頭說:“來,再拿一壺熱酒來。”手下家人答應,去不多時,又換了一壺酒來。夏海龍親自與玉斗、巴德哩斟上,二人喝了三四盃酒,覺著心裏發悶,頭眩眼暈,登時栽倒就地。夏海龍哈哈大笑,說:“兩個娃娃,有多大能爲,膽敢在會總爺前賣弄精神!”說:“來人!把這兩個小輩與我捆上!”

這夏海龍乃是一個天地會八卦教大會總,爲人精明強悍,足智多謀,奉水軍都會總李天保之命,在此獨霸一方。他接了李天保一支令箭,聽說穆將軍派伊哩布分兵救那獨龍口去。這夏海龍說道:“調齊了各處的大將,那伊哩布大兵不久就到,我意慾先截殺一陣,將伊哩布碎屍萬段。”兩旁戰將說:“會總爺不要著急,末將馬真夜晚之時,我去探聽伊哩布在哪裏扎營,前去刺殺于他。”夏海龍說:“馬賢弟且慢。我發一支令箭到金家溝雙虎莊,叫金四龍帶領三千人馬截殺一陣,看是勝敗如何。如要得勝,那時我發傳牌調齊各路的莊兵,就把伊哩布大兵一網打盡。”馬真一聽此言,說:“甚好。”當時發下令箭。這一日,有探子來報說:“金四龍大敗而回,人馬隱藏在雙虎莊。”夏海龍聽罷,派馬真至大清營前去行刺,一夜並未見回來,正在心中煩悶,忽然天變,下起雨來了。不多時,家人閻明進來回話,說:“現今門外來了兩個避雨之人,乃是北京城的口音,一個黑臉膛的,一個白臉膛的,恐其是大清營的奸細,前來探聽軍務。”夏海龍說:“你把他讓至廳房,待我用話慢慢的盤問他二人。”閻明去把巴德哩、玉斗讓至客廳,夏海龍出來與他二人一談話,就知道他兩個是大清營的差官。先用好酒與他等喝,把兩個人穩住了;後來叫家人換了一壺酒,那是暗令子,酒裏都有濛汗藥。巴德哩、玉斗二人喝下幾盃酒去,頭眩眼暈,登時倒于地上。夏海龍吩咐:“把這兩個人先捆上,放在後面空房之內,派十幾名莊兵看守。”夏海龍說:“伊哩布的大隊在我這正南安營下寨,我兄弟馬真前去行刺未見回頭,又不知有何緣故。”

夏海龍正在猶疑之間,忽見雨也住了,天也晴了,浮雲已散,露出一輪紅日。夏海龍把閻明、杜勝叫過來,說:“賢弟,你二人是我知己的朋友,我拿住大清營這兩個小將,應該如何發落?”杜勝說:“暫且把這兩個人押在空房內,候我打聽我馬大哥的下落,探知生死存亡,然後再發落他二人,尚且不遲。”夏海龍說道:“有理。”派四個人把玉斗、巴德哩搭到後院空房內看守。閻明過來說:“這兩個人乃是穆將軍手下兩員大將,當初我在楚雄府會見過他二人。今天活該被莊主爺拿住。”不多時,忽見有細作來報說:“馬真首級號令在營門以外。”夏海龍一聞此言,嚇得半晌不語,說:“馬賢弟死了,令人好慘!現將拿的大清營兩員小將殺了,替我馬賢弟報仇雪恨!”杜勝說:“且慢,依我之見,莊主爺先發下傳牌,把四十二莊的莊兵調齊,與伊哩布決一死戰。”夏海龍一聽此言,說:“賢弟,此計亦妙,趕緊寫傳牌,知會各處。”手下家人去後,吩咐把這桌殘席撤去,重新另整杯盤,與杜勝二人對坐吃酒談話。天有平西之時,忽有外面家人來報說:“外面來了一男一女,口稱是莊主爺的朋友,前來求見。”不知來者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三回 梅素英誘奸英雄~巴德哩巧遇俠義

詞曰:

欲避饑寒二字,當思勤儉爲先。

勤能創業儉能傳,勤儉傳家久遠。

勤乃脩身之本,儉乃致富之源。

克勤克儉有餘錢,免被他人輕賤。

話說夏海龍正與杜勝三人在廳房講話,家人來報,說他拜弟帶著一個女子前來拜訪。夏海龍說:“你等報事不明,沒問他從哪裏來,姓什麽。”家人說:“姓譚,名叫逢春,就是那年在咱們這裏住的那位玉面郎君神偷譚逢春。”夏海龍一聽,說:“原來是我譚賢弟來了,我心中正想念他。”連忙站起身來,同杜勝往外迎接。來至莊門,見譚逢春同一個年輕的女子拉著兩匹馬,各帶隨身的兵刃。夏海龍一瞧譚逢春,果然是儀表非俗,不愧人稱玉面郎君。身高七尺以外,螞蜂腰,窄背膀;戴馬連坡草帽,玉色綢子裡,身穿寶藍縐綢大褂,內襯藍綢子褲褂,足下青緞薄底抓地虎靴子;頂平項長,白生生的臉膛,黑黲黲的雙眉帶秀,一雙虎目,神光足滿,皂白分明,鼻如玉柱,齒白脣紅,正在二十有餘的年歲,真是英雄美少年。旁邊站著一個女子,年有十八九歲,黑黲黲的頭髮,白生生的臉膛,蛾眉皓齒,杏眼桃腮;身穿銀紅色的一件女衫,銀紅色中衣,足下尖生生一雙金蓮,又瘦又小。

夏海龍看罷,吩咐手下人把馬接過去,同譚逢春和那女子一同進了大門,到了上房,說:“譚賢弟,你從哪裏來?”譚逢春說:“兄長要問,提講起來一言難盡。我自從與兄長分手之後,在各處閒遊。這是結髮之妻鄧氏芸娘,乃是迷魂太歲鄧天魁的妹妹。”鄧芸娘見過了夏海龍與杜勝,彼此行禮。譚逢春說:“小弟特意前來投奔兄長。我是打竹子山于家務來,現在任永春帶手下家丁人等投奔李天保那裏去了,我夫婦二人特意前來投大哥這裏。我在路途之上聽人傳言,說伊哩布帶領一萬人馬殺奔獨龍口而來。”夏海龍說:“我已然發出令箭,派雙虎莊的金四龍截殺一陣,他大敗而回。我撒下令牌,調齊四十二莊人馬,要與伊哩布決一死戰,還求賢弟協力相助。”譚逢春說:“兄長既待如是,小弟情願做爲前敵正印先鋒。”夏海龍說:“甚好。我這東跨院有一所閒房,你們夫婦就在那東跨院居住,撥過去兩個婆子、兩個丫環,伺候你們夫婦就是了。”譚逢春說:“謝過兄長。”夏海龍吩咐擺酒,說:“咱們弟兄在這裏吃酒。”

婆子、丫環引鄧芸娘同到東跨院。見是正房三間,東西配房各三間,院子極其寬大,屋中倒也乾淨,桌椅、條凳、幃屏、床帳,一應俱全。鄧芸娘在裏間屋中落座,婆子、丫環掌上燈光,獻上茶來。鄧芸娘說:“你家主母我理應該前去拜會,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去拜望吧。”使喚老媽一個姓田,一個姓劉。田媽說:“我到後院替你提一聲,到明日再去吧。”鄧芸娘說:“也好。”田媽轉身出離東跨院,順夾道撲奔後院而來。方走到內宅後院臺階之上,聽屋中有男女懽笑之聲。田媽止住腳步,心中說:“莊主爺在前廳會客,大嬭嬭這屋裏怎麽有男子在這裏吃酒哪?”

書中交代,這個女子是夏海龍結髮之妻。他娘家姓梅,名叫素英。他哥哥名叫大耗神梅峰,乃是天地會八卦教中人,也是一路會總。這梅素英在家中就練了一身好功夫,長拳短打,刀槍棍棒,十八般兵刃都拿得起來;會打袖箭,也會打鏢。皆因在家中愛穿華美衣裳,愛戴各樣的花朵,人送她的外號,均稱百花孃子。今年二十三歲,自過門之後,與夏海龍夫婦甚是不和美。只因夏海龍是個武夫,長的容顏又醜陋,甚不稱梅素英的心意。這一日,聽見說外面拿住兩個大清營的差官,他自己要到前邊瞧一瞧,叫使喚僕婦掌著燈籠,來至西跨院。老媽頭前引路,四個莊兵看見,連忙過來行禮,口中報名:“牛大、馬二、朱三、楊四參見主母!”梅素英說:“你們四個人看守大清營的差官在哪裏?帶我去瞧瞧。”牛大把門一開,說:“莊主嬭嬭,你請進去看吧。”梅素英到了外間屋中用燈籠一照,見兩個人捆在椅子上,一瞧南邊椅子上這個人有二十上下的年歲,其人黑臉膛,穿一身便服。靠北邊椅子上這人,他一瞧見巴德哩有二旬以外的年歲,身穿藍綢子一件大衫,內襯藍綢子褲褂,寶藍縐綢套褲,足下漂白襪子,鑲緞的雲鞋;頂平項長,玉面朱脣,面如白桃花,白中透潤,儀表非俗,類如處女。梅素英一瞧巴德哩人品俏麗,甚是俊美,不由的心中一動,說:“朱三,大清營這個差官姓什麽?”朱三說:“我聽杜勝杜爺說過,這個名叫巴德哩,那個名叫玉斗。”梅素英說:“你們把這姓巴的搭到我那屋裏去,莊主爺要問,你們不準告訴,我明日賞你們每人紋銀十兩。”牛大、馬二等說:“謝過莊主嬭嬭。”即刻把巴德哩搭到後院大嬭嬭屋中,梅素英賞他四個每人十兩紋銀,四名莊兵磕頭謝賞,懽天喜地往西院中去了。

這梅素英把巴德哩用解藥解救過來,巴德哩打了兩個嚏噴,睜眼一看,這屋中順前簷一張四仙桌,兩邊椅子四隻,桌上供佛手一盆;旁邊一張湘妃竹大床,上面支著蚊帳,地下靠北窻戶一張八仙桌子,兩邊各有太師椅子。巴德哩可是在東邊椅子上坐著。靠東墻是一張梳頭桌,兩邊各有杌凳兒。巴德哩見床上擺著炕桌,上面放著一盞燈,點的是白蠟,炕桌上西首坐著一位年輕的婦人,年二十有餘的年歲,長得花容月貌。怎見得?有贊爲證:

一陣陳香風撲面,一聲聲燕語鶯啼。嬌滴滴柳眉杏眼,嫩生生粉面桃腮。櫻桃口內把玉排,粉面香腮可愛。身穿藍衫可體,金蓮香裙遮蓋。恰似嫦娥下瑤臺,好似神仙下界。

馬德哩看罷,心中一動,說:“你是何人?把我叫在這屋中,所因何故?”梅素英一聞此言,“噗哧”一笑,說:“我名叫梅素英,是這莊主之妻。適纔我聽見丫環、婆子說,拿住大清營的兩名差官老爺,是奴家把你請到我這屋裏來,有大事商議。”說著話,梅素英又瞧了巴德哩一眼。巴德哩知道此事不好,說道:“孃子有何話請講。”梅素英輕啟朱脣,呆斜杏眼,故意的賣弄情狂,說:“喲!這一位差官老爺,多大年紀?貴姓大名?”巴德哩說:“我已然被你們拿住,也不必隱姓埋名。我姓巴,名叫德哩,乃是大清營的差官,同我義弟玉斗奉令各處訪賊,不想來至你們這裏,受了濛汗藥,被你等拿住。我不知道你們這莊主是怎麽一段緣故,你對我說一說,我就是死活,也可以心中明白,不枉我在這裏來走一趟。”梅素英說:“我們這裏地名叫夏家莊。我們莊主人名叫夏海龍,乃是天地會八卦教的頭目威勇侯,管著四十二莊村,手下雄兵猛將不少。你們二人來到此處,被他用濛汗藥酒把你二人拿住。我可是一番好意,救你出虎穴龍潭,只要你答應我這一件事,我就把你放了。”巴德哩問:“什麽事情?”梅素英臉一發紅,說:“我看你年歲相當,倒是一對金玉良緣。夏海龍他長的那番嘴臉,我實不愛他。再者說,他已然年到四十歲,與我老夫少妻,甚不相合。我看將軍這番相貌,以後必高官得作。”巴德哩說:“我要應你也容易,我那個朋友是殺了是放了?是在哪捆著哪?”梅素英說:“沒死。你要應了我這件事,連你帶他全放了。”

巴德哩聽這婦人之言,心中一想:“我要不依著她,我們哥兩個全死在這裏了。不免我口中應允她,只要她把我放開,我把她穩住了,得便將他殺死,我弟兄好逃走,到大營調齊大隊官兵,捉拿夏海龍。”想罷,說:“把我放開,我依著你哪!”梅素英說:“我放開你,你可別跑哇,你起個誓。”巴德哩說:“你放開我,我要走了,終久必不得善終!”梅素英說:“冤家,別起誓了。”過去把繩扣與他解開,叫老媽去到廚房要幾樣菜來,問巴德哩:“吃燒酒?喝黃酒?”巴德哩說:“無論什麽酒都可,就是不喝濛汗藥酒。”梅素英說:“我們這裏都是好酒,你要吃什麽菜?”巴德哩一想,說:“天氣炎熱,廚房內要方便,開幾樣果子來,我喜愛吃的是高麗蘋果,營蓿藕蘇梨;我還最愛河鮮,隨便叫他配兩樣冷葷來。”老媽去不多時,端來數十樣菜,擺在四仙桌上,放下杯筷。巴德哩在東邊坐著,梅素英在西邊相陪,拿起酒壺給巴德哩斟了一盅酒,自己斟上一杯。巴德哩喝下兩盅酒去,隨便吃了點菜。自己一想:“我拿酒把她灌醉了,我問明白了我拜兄放在哪裏,我手起刀落,把這婦人殺了,好救我拜弟,逃回大清營。”主意已定,巴德哩方喝了兩盅灑,梅素英偷眼一瞧,巴德哩本是白臉膛,又喝下兩盃酒去,襯染出紅白的顏色來,更透著俊俏了。巴德哩喝下兩盅酒,一瞧梅素英,黑黲黲的頭髮,白生生的臉膛,又襯著一身寶藍綢子衣服,真是眉舒柳葉,脣綻櫻桃,杏眼含春,香腮帶笑。

二人正在吃酒之際,天有初鼓之時,外面有人說話,說:“莊主爺慢走!”原來是夏海龍同譚逢春、杜勝在前廳吃酒,忽見田媽進來,夏海龍說:“你來此何幹?”田媽說:“請莊主爺到外面說話。”夏海龍站起身走到了外面,問田媽:“什麽事情?”田媽說:“我方纔到後院,見主母屋中有一個男子吃酒。請莊主爺到後邊觀看,奴才不敢隱瞞。”夏海龍一聞此言,氣往上撞,往後院就走。方來到後院,有兩個小童兒打著燈籠,說:“莊主爺慢走!”這夏海龍聽上房屋中有男女懽笑之聲,氣往上撞,拉寶劍躥入屋中。不知巴德哩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四回 玉面郎又逢美多姣~百花孃巧語哄夫主

詩曰:

繁華消長似浮雲,不朽還須建大勳。壯略欲扶天日墜,雄心豈入駑狐羣?時危俊傑姑埋跡,運起英雄早致君。另有史書提不盡,故將綵筆補奇文。

話說巴德哩正在屋中喫酒,忽聽夏海龍前來,嚇得呆獃發愣,連忙說:“這可怎麽好?”梅素英說:“不要緊。”把帳子一撩,叫巴德哩藏在帳子後頭。夏海龍進到屋中,面目一沉,說:“你辦的好事!”梅素英說:“你又喝醉了?我怎麽啦!”夏海龍說:“你與什麽人在這吃酒來著?”梅素英順口答道:“我自己要了點酒菜,在這裏喝酒。”夏海龍說:“不能,你自己喝酒,爲何兩個菜碟、兩雙杯筷?”梅素英說:“我給你預備的。”夏海龍說:“我方纔聽見屋中有人說話。”梅素英說:“我方纔與老媽說話來著。”夏海龍本來就愛惜梅素英,被他花言巧語,說的一肚子氣全都沒了,說:“美人,你在這裏等候,我前廳有兩個朋友,少時我就來。”夏海龍出離上房,往前廳去了。

巴`德哩從帳子後出來,嚇得顏色都變了。梅素英說:“你等著,我收拾收拾,咱們好走。”巴德哩說:“先等等,我那兄弟玉斗在哪裏哪?”梅素英說:“等我收拾完了,同我到西院中西屋裏用涼水把他灌過來,咱們一同好走,回歸大清營。”巴德哩說:“你收拾吧。”趁著梅素英開箱子收拾細軟東西這個工夫,巴德哩躥出上房,找著西跨院一瞧,四個人正在那屋門外喝酒。巴德哩順手拉出虎嵌金缺尖臥龍刀,把四個莊兵殺死,往屋中一看,並不見玉斗的下落,心中甚是著急。上得房去,又尋找了一遍,玉斗說:“大哥,我在這哪。”巴德哩過去一問,說:“兄弟,你怎麽在這裏?誰把你救出來的?”玉斗說:“我在西屋內迷迷糊糊,有人給我一口涼水喝下去,我纔明白過來。繩捆二臂,正在著急,莫不是哥哥你把繩扣解開,把我救出來的麽?”巴德哩說:“不是我救你,那人往哪裏去了?”玉斗說:“我就見他出去,我不知道他往哪邊去了。”巴德哩說:“你我趁此快走,回到大清營,調官兵前來捉拿夏海龍。”兄弟二人出離了夏家莊,一直撲奔大清營。

方到營門,天色已然大亮,營門官回稟進去。不多時,大人傳他二人進見。玉斗、巴德哩進了大帳,參見伊大人。大人說:“昨日你二人出去訪查金四龍的下落,可有什麽消息沒有?”玉斗、巴德哩把昨日之事細說了一遍。伊大人聽他二人之言,聚齊了衆將,打算調齊人馬,攻打夏家莊,捉拿夏海龍,說:“要不將此路賊人早滅,終究必爲心腹之患!”旁有鋼腸烈士歐陽善、鐵膽書生諸葛吉、玉面哪咤張玉峰三個人說:“大人休要動怒,量此夏海龍乃是無名小輩,何必勞動大兵?我三人今夜晚前去,要活的將他活捉;要死的,將他首級獻于麾下。他兵無頭自亂,那時大人張貼告示,曉諭四十二莊之民,勸他等知非改過,可以不戰成功。這可少傷害生靈,荼毒百姓。”伊大人一聞此言,說:“此計甚善,你三個人今晚就此前往。”

歐陽善、諸葛吉等用完了晚飯,天亦不早,三人各帶隨身的兵刃,收拾停妥,問明了道路,出離大清營,撲奔夏家莊。天有初鼓之時,來到夏家莊村口以外,見這所莊院甚大。張玉峰說:“你我兄弟分三面進去,大哥從正南進去,二哥從東面進去,小弟從西面進去,在他中廳聚齊。”歐陽善說:“也好。你我三人留一個暗令子,以拍巴掌爲號。我拍一下,你二哥拍兩下,你拍三下,好認識是自己人。恐其黑夜動手,刀槍無眼,自己人受傷,多有不便。”張玉峰點頭答應,一直往西,飛身上房。此時正是四月中旬的天氣,風清月朗,滿天星斗,照耀如同白晝。張玉峰站在莊墻一瞧,裏面這片房子總有三百餘間。張玉峰一直往東,走了大約有四五層院子,見正北是一所花廳,裏面是大廳五間,東西配房各三間。北上房屋中燈燭輝煌。張玉峰由北房使一個珍珠倒捲簾、夜叉探海勢,從房上跳下來,用舌尖舔破窻欞紙,往屋中一看,靠窻戶順前簷的炕,炕上有一張小條桌,點著一盞蠟燈。桌上放著兩碗茶,靠西邊坐著是一個年輕的少婦,東首坐著是一個少年的男子。

這少婦正是夏海龍結髮之妻梅素英,只因昨夜晚上巴德哩逃走,自己追出院子,並未追上,在各處一尋找,不知往哪裏去了。無奈回歸屋中,心內甚是不樂。正在煩悶之際,聽見前院一陣大亂,原來是打更的更夫到西院中,知道牛大、馬二、朱三、楊四四個人被殺,連忙稟與莊主。夏海龍此時一聽此言,知道大事不好,同譚逢春、杜勝各帶一口單刀,來至西院中,各處尋找了一遍,並不見有人,無奈回歸到前廳,吩咐家人把四個人的死屍搭出去掩埋。知道巴德哩、玉斗被人救去,夏海龍說:“二位賢弟,現今這兩個人逃回大清營,必要調齊大兵,攻我夏家莊,這便如何是好?”杜勝說:“莊主休要爲難,我有一個主意:莊主爺撲奔雙虎莊金家溝,金四龍、金四虎他那裏有五千人馬,又有莊墻,又有圍子,莊主爺上那裏聚兵。這莊上現有五百莊兵,我二人在此聚守。若伊哩布帶人馬前來之時,我二人在此死守。”夏海龍說:“甚好。夏家莊千萬別被他人奪去,也不可大意!”杜勝說:“這夏家莊決不能叫他人奪去了,莊主爺只管放心。”夏海龍說:“既然如是,我這起身,帶二十名莊兵,韝匹快馬,派家人胡德宜拿他令箭各處催動人馬,至雙虎莊會齊。”夏海龍辦完了事件,帶領親隨人等竟自起身去了。

且說杜勝點齊了人馬,自己巡查各處,譚逢春回至東跨院安歇睡覺。一夜晚景無話。次日天明,派人往大清營前去哨探,不見大清營的人馬前來。譚逢春自己放心了,在屋中落座吃酒。忽見後面來了一個丫環,進至屋內,說:“譚大爺,我們大嬭嬭有請!”譚逢春與夏海龍本是知己之交,聽見後面梅氏夫人有請,譚逢春站起身來,跟著丫環進了後院,來至北上房。丫環打起簾櫳,譚逢春進去。只見梅氏夫人在眼前站立,光梳油頭,淡抹脂粉,輕施蛾眉,身穿華美的衣服,足下一雙窄小的金蓮,有二寸有餘,又瘦又小,南紅緞子弓鞋,托著滿幫子花朵。真是梨花面,杏蕊腮,瑤池仙子、月殿嫦娥不如也。玉面郎君神偷譚逢春原先見過這位梅氏,生得容顏姿美,絕類無雙,彼此都有愛慕之心。先前譚逢春在這裏住著之時,常常與梅素英眉目傳情,口內不言,心內都有愛慕之意。今日譚逢春一見梅素英,他忙躬身施禮,說:“嫂嫂在上,小弟有禮!”梅素英微微一笑,說:“喲!兄弟你還認得我呀?”譚逢春說:“小弟如何不認得嫂嫂!”梅素英說:“你跟我到屋中來,我有話與你說。”譚逢春與梅素英來至東裏間屋內,在床上落座。梅氏給他斟上碗茶,說:“兄弟,我今請你來,不爲別故,只因夏海龍他往金家溝走後,我想夏海龍容顏長的那番嘴臉,甚是可惡,當初我與賢弟彼此都有心意,今日趁他不在家,我把你叫到屋中來,你有什麽主意沒有?”譚逢春說:“嫂嫂一片好心,我甚是領情,無奈眼下我實不敢從命。眼看大清國的雄兵壓境,我把大事辦完了,然後再作道理。”梅素英一聽此言,用手一指,說:“譚逢春冤家,我把你小沒良心的,把我全忘了!我可待你不錯!自從那一年你我見面之後,我茶思飯想,無刻忘懷。我因爲你在神前許願,廟中求神,但願與你早早的作一個長久的夫妻。”譚逢春一聽此言,又見梅素英這一番相貌長得實然是好,眉來眼去,嬌滴滴的聲音,透出那萬種的風流,引誘那玉面郎君神偷譚逢春心神飄蕩,慾火焚身。這譚逢春他本是採花的淫賊,他見梅素英與他所說的這一片話,心不由自主。俗語說的不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自己把那鄧芸娘的那一番意思全忘了,說:“美人,今夜晚上我前來,你我慢慢的商議。”梅素英一聽此言,用眼一瞧使喚婆子、丫環,說:“你們先出去,叫你們再來,不叫你們不準進來。”十指纖纖,伸玉腕用手拉譚逢春,二人共入羅幃。正是:鸞鳳相交顛倒顛,武陵春色會神仙。二人遂成就了那一樁好事。譚逢春說:“我先到外邊去,晚上再來喝酒吧。”轉身出去。

到了外面,正遇杜勝查點莊兵,回頭見譚逢春從裏院出來,說:“譚賢弟,大哥沒在家,你往後院作什麽去了?”譚逢春臉一紅,說:“我到後邊見見嫂嫂。昨天我荒疏,也沒到後院去,今日見了嫂嫂,說明我的來歷,並無別事。”說著話,家人獻上酒來。二人吃酒談心,講論些個閒話,直吃到一輪紅日西沉。杜勝說:“我到外面查點查點莊兵,吩咐他們多要小心留神。兄弟,你在後面歇息去吧。”杜勝站起身來,往外去了。譚逢春用言語哄過杜勝去後,便回到東跨院,見了鄧芸娘,說:“今天我可不能上這裏來睡覺了。奉我莊主哥哥之命,到外邊查點人馬,你自己早早歇息吧。”鄧芸娘信以爲真,說:“你去吧,不必多管我了。”譚逢春出了屋子,並不上別處去,竟撲奔後院,來找百花孃子梅素英。方一進上房,到了屋中,見百花孃子方纔梳完了頭,又換了一身鮮明的衣服,新開剪的裙衫、襯祆,都是西湖色的顏色,濃妝艷抹。梅素英一見譚逢春進來,笑譆譆說:“你來啦!我早叫家人告訴廚房預備酒菜,你我好喝酒談心。”叫老媽把菜擺上。譚逢春落座,二人喝著酒。梅素英說:“你那個鄧芸娘比我長得怎麽樣好呢?”譚逢春說:“你二人都好。”梅素英說:“這麽著你要誰呀?”譚逢春說:“我全要,哪一個我也捨不得,你二人我全都愛惜。”百花孃子正與譚逢春飲酒談心說話,焉想到外面來了一位驚天動地的大英雄,要捉拿淫婦。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五回 張玉峰夜探夏家莊~鄧芸娘捉拿英雄漢

詩曰:

虢國夫人承主恩,平明騎馬入宮門。卻嫌脂粉污顏色,淡掃蛾眉朝至尊。

話說玉面郎君神偷譚逢春與百花孃子梅素英正在屋中喫酒,外面房上來了一位英雄玉面哪叱張玉峰,在那裏偷聽他二人所說之話,就知道屋中並不是夏海龍,想:“此等之輩,必是姦夫淫婦,他二人所說的話,實在不堪聞聽。”這張玉峰乃是堂堂正正的英雄,如何能看他二人這番的光景?他躥房躍脊,在各院尋找夏海龍的住處。來至東跨院,見院中站定一個年輕的女子,有二十來歲,正在院中玩月。張玉峰方要走,那女子擡頭一看,見房上站立一人。

這女子正是鄧芸娘。她見房上有人,知道必是大清營的奸細,前來偷探夏家莊詳細。這鄧芸娘也飛身追上西房,掏出解藥聞到自己鼻孔之內,伸手將迷魂袋照定張玉峰迎面打去。張玉峰覺著一陣迷糊,往下一滾身,鄧芸娘早就跳在下面,用手接住,並未摔著他。把迷魂袋撿起來,把張玉峰抱在北上房東裏間屋內,放在床上,用燈光一照,此人比那譚逢春長得更好。自己一想:“我今天正在悶悶不樂,不想拿著這個俊俏的美男子,倒是與我解悶之人。”先用繩把他捆上,然後拿出解藥來,抹在張玉峰的鼻孔之中。張玉峰打了兩個嚏噴,醒過來睜眼一看,面前站著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子,自己被人捆上,屋中並無別人。張玉峰看罷,連忙問道:“丫頭,你把老爺拿住,你是何人的女子?你把我放在這裏作什麽?”鄧芸娘說:“你叫什麽名字?告訴我,我饒你不死。”張玉峰並不隱瞞,自道了名姓。鄧芸娘笑譆譆的說道:“我與你商量一事,你願意不願意?”張玉峰問道:“有什麽事情,你只管說來。”鄧芸娘說道:“我這屋裏並無外人,咱們二人成爲夫婦,你的意下如何?”張玉峰說道:“你放開我,我就願意。”鄧芸娘說道:“你這個人說話不實,你得發個大誓,我方信你哪!”張玉峰說道:“你要不放心我,你就把我殺了,我不會起誓!”鄧芸娘說道:“想你這人真好喲!哪有不會起誓的哪?不拘你說一句什麽,我就把你放開。”張玉峰說道:“你放開我,我要跑了,我算忘恩負義之人!”鄧芸娘把繩扣與他解開。

張玉峰坐起身來,心中一想:“這女子我也不知道他是夏海龍的什麽人,我慢慢把她穩住了,探探夏海龍的機密,好破這一座夏家莊。”主意已定,說道:“姑娘,我張玉峰倒是一片真心。你是夏海龍的什麽人?”鄧芸娘說道:“我不是夏海龍的什麽人,我也是在這裏浮住著。我是鄧家莊的人,我哥哥叫鄧天魁,他死在大清營大將之手,剩下我孤身一人,我跟著一個姓譚的來到此處。”張玉峰說:“方纔你用什麽東西把我拿住的?”鄧芸娘說:“用迷魂袋,方纔我用解藥把你解救過來。你要喝茶吃酒,一概現成。”張玉峰說道:“酒我倒不喝,你把茶拿一碗來我喝。”鄧芸娘給張玉峰斟了一碗茶來。張玉峰喝下去,說道:“我問你一句話,你肯說不?”鄧芸娘說道:“只要我知道,我就告訴你。人人都可瞞,就是不瞞你。”張玉峰說道:“這莊中有一個人,名叫夏海龍,他手下共有多少莊兵,幾員猛將?”鄧芸娘說道:“我們來在這裏纔有五六天的光景,他有多少莊兵,我焉能曉得?我真不知道,我就知道他這裏有兩員大將,一個名叫閻明,一個名叫杜勝。這夏海龍自從收了我們之後,他說有一位伊大人帶兵勦滅各路莊村。夏海龍著忙,于昨夜三更時分起身,到那金家溝雙虎莊去了。他說是在那裏調齊了人馬,與大清營決一死戰。我從的那個譚逢春,他也去往各處查點莊兵去了。我一想他原來也是有名的大盜,天地會八卦教內的賊人,待我眼前很透冷淡,我也不願意跟他了,你把我帶了走吧!”那張玉峰一聽此言,知道這個女子不是良善之家好人,心中明白,口內不說,想要把鄧芸娘穩住了,得便好逃走。只見鄧芸娘一答一問的與他說話,他得空往外一躥,飛身將要上房,不料被鄧芸娘一迷魂袋衝他腦後甩去,張玉峰聞著一股異香之氣,翻身栽倒就地,昏迷不醒,鄧芸娘說道:“你這廝不是好人,我好心好意將你放開,你想要逃走,焉得能夠?”

鄧芸娘正說著,忽見房上跳下一人,伸手拉刀照鄧芸娘就剁。鄧芸娘一個箭步躥開,仔細一看,原來是一個少年男子,生得白面朱脣,正在二十有餘的年歲;身穿藍綢子褲褂,頭上青手絹罩著頭,足下青緞薄底快靴,手中拿著一把鋼刀。來者正是鐵膽書生諸葛吉,見鄧芸娘拿住張玉峰,氣往上撞,跳下房來要殺鄧芸娘。這鄧芸娘躥在一旁,問:“來者何人?”諸葛吉一語不發,掄刀就剁。二人殺在一處,走了有七八個照面,鄧芸娘掏出迷魂袋來,照定諸葛吉一甩,諸葛吉聞見一股異香,就覺著頭眩眼暈,栽倒就地。鄧芸娘說道:“想這是大清營來的奸細。”伸手把諸葛吉捆上,帶到北上房。把張玉峰重新抱到屋內,放在床上,仍然把他捆好,用藥把他解醒過來。張玉峰睜眼一瞧,仍然被她拿住,破口大駡:“好賤婢!你把我拿住,爲何不殺?”鄧芸娘說道:“你這個人真是忘恩負義,方纔我“與你說些個良言,你不但不聽,還想要逃走。我看你不願意活著了!”那張玉峰說道:“賤婢!你老爺堂堂正正的君子,豈肯與你這無廉恥人爲婚!”那鄧芸娘一聽,氣往上撞,伸手拉出一把鋼刀,說道:“張玉峰!你敢說不從,我當時叫你死無葬身之地!”張玉峰一陣冷笑,說:“膽大的賤婢!你打聽你張大老爺豈是畏刀避箭、怕死貪生之人?你要殺就殺,我豈肯懼你!”鄧芸娘聽到這裏,舉起鋼刀往下就剁。張玉峰把眼一閉,竟等一死。只聽“吧”的一聲,那刀扁著拍在脖頸之上。張玉峰睜眼一看,鄧芸娘“噗哧”一笑。

忽聽窻外有人答言.說道:“好一個不要臉的賤婢,幹得好事!”鄧芸娘轉身拉刀出去,以爲是譚逢春回家,但到院中一看,見面前站定一人,來者正是鋼腸烈士歐陽善,他從正南進去,各處一找,並不見二弟與三弟,心中正自著急,找到東跨院,見一年輕的女子,把三弟捆在屋中,正在那裏詼諧。歐陽善說道:“好一個不要臉的賤婢,你等作得好事!”鄧芸娘出去,掄刀就剁,歐陽善擺刀相迎。兩個人正在動手,又聽房上有人說話:“呔!歐陽善急速快走,你兩個拜弟被我救至在莊門以外,久戰必受他人的暗器!”歐陽善聽說話之人耳音甚熟,不知是誰,一個箭步躥上房去。鄧芸娘並不追趕,回至上房屋中一看,果然被他拿住的兩人蹤跡不見。急出去又追歐陽善,又不知往哪邊去了。自己無奈何,回轉屋內,心中甚是煩悶。

歐陽善從這院中躥出去,方到了南莊門外,見兩個拜弟在那裏站立,說:“你們二人怎麽來到此處?”諸葛吉與張玉峰齊說道:“我二人在屋中捆著,進來一人,把小弟繩扣解開,叫我用涼水把我二哥解過來,把後窻戶拿下來,我三人出去,就不知那人哪裏去了。”歐陽善說道:“方纔我與那女子動手之時,聽見房上有人說話,他說道把你二人救出莊外。”張玉峰說:“夏海龍並未在莊中,我已探訪明白,他住金家溝雙虎莊那裏調齊了四十二莊的人馬,要與大清營決一死戰。你我等急速回去,稟明大人,早作準備方好。”歐陽善說:“也好。”他三人方要走,聽莊中一陣大亂,鑼聲驚天震地,齊聲喊嚷:“捉拿奸細呀!可了不得啦,把莊主嬭嬭給殺了!那譚大爺亦被殺死!這奸細大略走不甚遠!”那杜勝點齊了莊兵,在各處一搜,並不見殺人的兇犯。衆人退出在外,蹤跡不見。

且說那歐陽善、諸葛吉等見事不好,三人連忙進了樹林躲避,順大路回歸大清營。天色已然大亮,方纔到了營門,只見眼前站立一人,手中提著兩顆人頭,說道:“三位英雄慢走,某家在此等候多時了!”這歐陽善等三人擡頭一看,認得是紅鬍子馬傑,說道:“你從哪裏來?”

書中交代,這馬傑一嚮冷落未提,只因他聽說張大虎在小竹子山身被重傷,在湖耳山鐵善寺廟內養傷,急忙來到湖耳山鐵善寺內,想要請名醫與他調治。焉想到張大虎的傷甚重,實在不能調理,後來張大虎故去,馬傑放聲慟哭,告訴鐵面僧紀忠買了一口棺材來,把大虎盛殮起來,派人報與欽差伊大人。後來聽說伊大人奉令回獨龍口,馬傑要在暗中跟隨保護伊大人。走至半路之上,遇見金四龍列成隊伍,與大清營打了一仗,馬傑在暗中觀看。黑夜之時,來至伊大人營中,躲在暗處巡風保護伊大人。忽見馬真前來行刺,要殺伊大人,被馬傑一袖箭將他打死之後,馬傑轉身回歸山神廟內。這裏廟中道人名叫周玄清,伺候茶飯。那馬傑與老道乃是知己之交。

且說這周玄清原來是鏢行的達官,爲人極其忠誠厚道,眼下在此出家。也是天緣湊巧,今天馬傑住在這裏,兩個人倒是道義相投的朋友。這一日晚上,他前去哨探夏家莊,前番救了玉斗、巴德哩二人之命;今日復探夏家莊,又遇見諸葛吉等三人在此被困,今日又殺了譚逢春、百花孃子梅素英,又救了鐵膽書生諸葛吉、玉面哪咤張玉峰等。他來至大清營,到營門以外,只見歐陽善等三人回來,將兩個人的首級獻上,說:“三位兄長受驚了!”這四個人來到一處,各敘別後之話,又談了些閒言,一同參見伊大人,述說一遍。大人調動人馬,要捉拿夏海龍。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六回 伊欽差派兵勦邪教~夏海龍舉戟戰官兵

詞曰:

學海長流,文章光芒射斗牛。六藝場中走,斗酒詩千首。休,錦繡滿胸頭,何須誇口。生死眼前,半字難相救,因此把蓋世文章一筆勾。

話說張玉峰等見了紅鬍子馬傑手中提著兩個人的首級,連忙過來行禮,說道:“謝兄長救命之恩!”馬傑說道:“我同你三個人見見大人。”那張玉峰頭前帶路,來到回事處,有差官回稟進去。伊大人升帳,吩咐:“伺候了!”兩旁手下差官擊鼓,傳張玉峰等來見。不多時,歐陽善等三個人來至大帳,參見大人已畢,回明昨夜晚在夏家莊之事;又稟明大人:“馬傑求見。”大人吩咐:“請!”

不多時,馬傑從外面進來,上前叩頭。伊大人連忙站起來,說道:“馬義士,前者你獻峨嵋山,乃是一件奇功。今朝你從哪裏來?”馬傑把以往之事細回了一遍。大人說道:“原來那一天打死刺客是你呀?我這裏謝謝你。”馬傑說:“我今日前來,非爲別故,特意面見大人,爲夏海龍之故耳!不知大人如何辦理?”伊大人說道:“我打算先拿住夏海龍,然後再招降這四十二座村莊。”馬傑說道:“甚好。大人急速點將派兵,事不宜遲,遲則有變。”伊大人說:“既然如是,李慶龍聽令:你帶三千人馬,挑選年力精壯馬步軍隊,前去攻打金家溝。”李慶龍答應”得令”下去,請馬傑作爲嚮導,協力相助。伊大人又派玉斗、巴德哩各帶一千人馬,隨後作爲接應。

分派已畢,這李慶龍同馬傑領大隊人馬,殺奔夏家莊而來。旗幡招展,號帶飄揚,兵到夏家莊,見莊門大開,官兵進去各處搜查,裏面並不見有人。心中甚是著急,料想賊人已然逃走,無奈同馬傑帶定人馬,撲奔金家溝而來。正往前走,忽聽對面號砲連天。殺聲震耳,塵沙蕩揚,土灰翻飛,前面有數千賦兵亮開隊伍。李慶龍吩咐:“列開旗門。”衆三軍亦亮開隊伍。往對面一看,當中一桿白八卦太極圈的大旗,旗下有一匹黑馬,鞍韉鮮明。馬上馱定一人,正是夏海龍,頭戴三角白綾巾,勒著金抹額,二龍鬭寶,迎門嵌一朵茨菇葉,身穿白綾子繡團花箭袖袍,腰繫絲鸞帶,足下薄底快靴;手中擎拿著一條亮銀畫桿方天戟,威風凜凜,相貌堂堂,粗眉大眼,人品古怪。左手是黑面魔王金四龍,下面是黃面魔王金四虎,右邊壓隊的是大杜勝,右手是小會總閻明,五千大隊甚是整齊。病二郎李慶龍催開坐下的征駒,上前一擺三尖兩刃刀,跑至陣前,一聲喊,說:“好大膽一干叛逆!今有你家李大人在此等候多時!”夏海龍問:“那一位會總前去把他拿住?”閻明說:“都會總,我前去拿他。”夏海龍說:“小心!”閻明催開坐下馬,晃手中春秋大砍刀,來至兩軍陣前,照定病二郎李慶龍劈頭就剁。李慶龍用三尖兩刃刀橫扎鐵過梁,擋開大砍刀,擺手中刀,劈頭就剁。走了有五六個照面,病二郎李慶龍將閻明一刀劈于馬下。

那邊夏海龍一見,說:“好一個膽大的李慶龍,膽敢傷我手下大將,待我前來拿你!”杜勝說:“會總爺休要生氣,量此無名小輩,待我前去拿他!”一擺手中鐵棍,出離本隊,說:“好一個無名小輩,你有什麽能爲,膽敢傷我拜弟閻明?”擺棍照定病二郎李慶龍劈頭就打。那李慶龍把馬往外一帶,躲開鐵棍,擺三尖兩刃刀,照定賊人硬嗓扎去。杜勝躲閃不及,“哎喲”一聲,栽倒在兩軍陣前,被病二郎李慶龍一刀殺死。黑面魔王金四龍見了,氣往上撞,說:“好孽障,膽敢傷我們大將,待我來結果你的性命!”催馬至兩軍陣前,說道:“病二郎李慶龍,你好大膽,可認識我黑面魔王金四龍的厲害?我來也!”擰手中虎頭鏨金槍,照定病二郎李慶龍的面門刺來。李慶龍急用三尖兩刃刀往外相迎。走了幾個回合,李慶龍的刀往下一剁,金四龍的槍往上一迎,李慶龍的刀一變架勢,橫著托定,照那金四龍脖頸砍去,賊人往下一伏身,“噗哧”的一聲,已然把三角白綾巾削去,金四龍敗回本隊。李慶龍揮動三軍衝殺過去。這一,兩軍混戰,後隊玉斗、巴德哩帶領二千人馬早已趕到,亦衝殺入賊隊之中。兩軍混戰,各有所傷。天色已晚,夏海龍敗回本隊,帶領敗殘人馬,往西偏北來到金家溝,進了雙虎莊去了。李慶龍就在莊外安營下寨。

次日天明,病二郎李慶龍獨自一人騎了一匹快馬,到了雙虎莊在門以外,往裏外四面一看,但見正北是一帶大山,東西也都是山,抱月勢。這座莊村有團城子,方圓有八十里之遙。莊前有一道小河,是由西邊山裏頭髮出來的水源,一直往東流。兩岸都是些楊柳樹,當中有一道小橋。見那莊內殺氣騰騰,樹木甚多。莊墻之上遍插旌旗,都是天地會八卦教的旗號,上面有無數的賊兵把守,來往巡查。那李慶龍看罷,回歸營中,與巴德哩、玉斗、馬傑三人商議今日調動人馬,攻打雙虎莊之事。馬傑說:“我給你們護守底營,你三位前往攻打雙虎莊。”李慶龍這纔吩咐調動三千人馬,巴德哩、玉斗二人跟隨。

三聲號砲,人馬到了莊門以外。正要過去攻打這一座圍子,忽聽莊內三個驚天大砲,莊門大開,從裏面出來了一哨人馬,兩桿白綾子旗,分爲左右,兵分雙龍出水勢,列開隊伍。只見當中有一桿“帥”字大旗,下面正是夏海龍,左右是金四龍、金四虎。又見夏海龍一旁有一匹黑馬,馬上有一個道人,看他相貌,身高七尺,頭戴如意紫緞子道巾,身披紫緞色道氅,足下水襪雲鞋,腰繫水火絲縧;脅下佩一口寶劍,綠鯊魚皮鞘,金飾件,赤金吞口;面如紫玉,四方口,雙眉帶煞,二目神光足滿,海下一部黑鬍鬚,根根見肉。只見那老道一催坐下馬,來至在兩軍陣前,伸手拉出寶劍來,說:“來者大清營的戰將,哪個前來送死?”李慶龍說:“二位賢弟,你們給我觀陣,我去捉拿賊人。”一催坐下大肚子蝸蝸虎的馬,擺三尖兩刃刀,到了兩軍陣前,一聲喊嚷說:“妖道,你往哪裏走?待我來捉你!”那道人並不著急,在馬上一陣冷笑,說:“你叫什麽名字?通稟上來!”李慶龍說:“我乃是欽差伊大人前部正印先鋒官,姓李,雙名慶龍,綽號人稱病二郎是也!叛逆妖道,你叫什麽名字?通報上來!”那道人說:“我乃廣法道人韓智遠是也。我今特來幫助我的義弟夏海龍前來拿你這些鼠輩!”

書中交代,這個韓智遠乃是雲南府人氏,自幼出家,拜地理教主袁治千爲師,學的是呼風喚雨,撒豆成兵,妖術邪法厲害無比。今日奉張宏雷之命,前來幫助夏海龍,作爲行軍總營之職。今日聽李慶龍一說大話,他自通了名姓,說:“好一個無知的匹夫,原來你是李慶龍。”用手中蠅甩一指,說:“孽障!還不下馬受死,等待何時?”這李慶龍立刻覺著頭眩眼暈,翻身栽倒馬下,被那邊教兵過來,連人帶馬一同捉去。且說巴施哩知道這事不好,眼看著李慶龍被人拿了去,正待要過去替他報仇。忽見那道人口中唸唸有詞,頓時狂風大作,飛沙走石,直衝官兵隊內而來。玉斗、巴德哩連忙退兵。夏海龍借著風勢,揮動人馬衝殺過去,只殺得那些官兵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巴德哩、玉斗二人回歸大清營內,查點人馬,傷了有三百餘人;與馬傑分派人馬,緊守營門,升坐中軍大帳。巴德哩和玉斗二人商議,想要去探雙虎莊,打聽那李慶龍如何下落。正在說話之間,忽見遠探子來報說:“有伊大人大隊人馬趕到,離此有一里之遙。”巴德哩一擺手,說:“知道了。”探子下去。不多時,伊大人到了,響砲安營。玉斗、巴德哩、馬傑三人來至伊大人大營之內,參見已畢,把白日開兵之故細說了一遍。伊大人聽說李慶龍被擒,心中甚是不安:“那李慶龍乃是大清營中一員大將,爲人精明強悍,料想被賊捉去,斷不能活啦。這天地會的賊人與大清營的人是讎家對頭,這也是他命該如此。這個妖人他會妖術邪法,甚不易破,這便如何是好?”張玉峰上前稟道:“他雖會邪術,卑職在大人臺前討今,我今日夜晚去到雙虎莊,把那賊人韓智遠擒來,臺前奉獻。”伊大人一聽張玉峰之言,說道:“你去須要小心慎重!”

張玉峰答應“得令”下去,回到自己的帳房之內,收拾好了,這纔出了營門,一直往北,到了金家溝雙虎莊莊外。只見莊墻之上號燈齊明,人馬稠密。張玉峰找了一個清靜地方,在東北上躥進墻去,在各處尋找。只見前面有一所莊院,裏面燈光閃爍。到了東院細看,見是北上房五間,東西配房各三間。北上房屋中燈光隱隱,聽見裏面說話。有一人說道:“祖師爺,你用的是什麽法術,會把那大清營的戰將拿住?你老人家真叫大清營那些戰將聞名喪膽,望影心驚!”又一人說道:“好一個望影心驚,這卻算不了什麽。我明日在兩軍陣前,要把伊哩布的人馬殺遇,方稱我的心懷。”這張玉峰聽得明白,必是夏海龍和那廣法道人韓智遠二人吃酒談心,並不知李慶龍生死存亡。自己往各處一找,只見眼前有一所院落,也是三合的瓦房,北上房屋中燈光閃爍,照耀如同白晝,廊簷底下有七八個莊兵在那裏看守。聽見內中有一人說道:“夥計們,你等今夜晚上要多留神。現如今大清營的伊欽差來了,聽說他們的人足智多謀,怕是有人來探咱這一座雙虎莊。咱們在這裏看守這個差使,他是被獲的有名的大將,名叫李慶龍,已然緩過來了,捆在椅子上,明日纔殺他呢。”這張玉峰聽得明白,跳下房來,手起刀落,把那幾個賊人殺死,進到屋中,想要救李慶龍出來。只見那椅子上繩扣已斷。不知李慶龍被何人救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七回 張玉峰奮勇鬭賊~韓智遠妖術得勝

詞曰:

遊手好閒有損,專心務本無虧。

賭博場內抖雄威,金寶銀錢俱費。

多少英雄落魄,叫你富貴成灰。

勸君及早把頭回,免受饑寒之纍。

話說那玉面哪咤張玉峰進了北上房,在各處一找,那李慶龍並無下落,見旁邊有斷了的繩子,後窻戶已然開放,大約必是被人救去了。自己又一思想:“我既來到此,豈肯空回?不免我把那妖道刺殺,把他的首級帶回大營,這也算我的一件功勞。”主意已定,躥上房去,在各處一看,只見眼前有一所院落,正北是上房五間,東西各有配房。忽聽北上房外間屋內有人說:“來人!你們把床帳收拾好了,山人我要歇息了。”有家人答應說道:“祖師爺,這裏也都收拾好了,你老人家請安歇吧,西裏間已然都預備好了。”那廣法道人韓智遠進了西裏屋安歇去了。張玉峰聽得明白,心中甚是喜悅,隱在廊簷之下,等候多時。聽見屋中並無動作,他這纔慢慢的來至在風門之外,用舌尖舔破窻欞紙一看,屋中正北是八仙桌兒一張,東西各有太師椅子,兩邊椅子上坐定兩個人,都有二十以外的年歲,頭戴三角白綾巾,勒著金抹額,二龍鬭寶,正中安定一朵茨菇葉,身穿寶藍緞子箭袖袍,上繡白牡丹花,腰繫絲鸞帶,脅下佩一口太平刀,足下薄底快靴。兩個人都已然睡著。

張玉峰把門撥開,慢慢的進去,到了西裏間屋內,用手中的刀把帳子挑開,方要掄刀往下就砍,覺著床下有人伸手,把他的腿腕子給拿住,往懷中一帶,那張玉峰立腳不穩,翻身栽倒在地。那人說:“喲!可了不得啦!有了刺客啦!”外間屋中那兩個人早已醒了,趕到屋中把張玉峰綁好。原來廣法道人韓智遠他這屋中早有防備,外間屋那兩人是故作睡著的。那床底下這人名叫金壽,乃是黑面魔王金四龍的家人,練了一身的好功夫。他每日跟隨廣法道人韓智遠聽差,在這床底下今日拿住了玉面哪咤張玉峰。這韓智遠立刻坐起,說道:“這還了得,膽敢前來刺殺山人!你叫什麽名字?共來了幾個人?在山人的跟前你要說實話,饒你不死!”這張玉峰一陣冷笑,說:“妖道,你要問,我名叫張玉峰,乃是大清營都司之職。今奉伊大人之命,特來這裏行刺于你。不想今日被你拿住了,殺剮存留,任憑于你!我乃是大清營堂堂的英雄,你們這一夥叛逆之賊,不久必被官兵拿獲,把你等碎屍萬段,方出我胸中之氣!”妖道一聞此言,說道:“好一個膽大的小輩,待我結果你的性命!”伸手拉出寶到來,照定張玉峰方纔要剁,只見那金壽說道:“祖師爺暫息雷霆之怒,今日將他帶到外面去殺,免得把這屋子弄髒了,有一股血腥氣味,不便。”韓智遠一聽此言,甚是有理,說:“你三個人去把他殺死。”

這三個人把張玉峰搭到院中,金壽立刻拉出一口佩刀來,在張玉峰面前說:“姓張的,你今日死在我們這裏,還不快說些好話,哀求我們祖師節吧!”張玉峰一聽,說道:“我把你這無知的匹夫,我今既被你拿住,有死而矣,何必多說!”金壽舉刀照定張玉峰方要剁,忽然他背後來了一宗暗器,正打在金壽的後腦海,當時身死,嚇得那個家人撒腿就跑。又從房上跳下一人來,過去方要解開張玉峰,只見屋中老道出來,說道:“好一個孽障,休要逞強,我來拿你!”一伸手拉出來一桿皂色的七星旗,照定那人一招,那人翻身栽倒在地。

書中交代,來者是衛輝府回回峪的黑錦太。他自從打剪子峪之後,派他兒子去到大清營,至今並無音信。他也是行俠作義之人,自帶隨身的短把刀、避血劂,由家中起身。走在半路之上,正遇見伊大人回兵獨龍口,攻打金家溝雙虎莊。他暗中換了一身夜行衣服,在各處一探,方纔教了病三郎李慶龍。二人在房上見張玉峰躥至這院中,到了北上房,似乎前去要行刺。二人暗中觀看多時,見他被妖道拿住了,心中說:“不好!”聽那金壽說擡到院中去殺,黑錦太用避血劂把那金壽打死。方要救張玉峰,只見老道韓智遠出來說道:“好孽障,你休要逃走,我來拿你!”伸手拉出一桿七屋迷魂旗來,說道:“無知的匹夫,待我來結果于你!”把七星旗子一指,那黑錦太翻身倒于就地。李慶龍在房上一看,心中說:“呀,不好!這還了得!我的救命恩人也被他拿住,我要走了,豈不叫天下英雄恥笑,說我是畏刀避箭、怕死貪生之人。不免我下去,把這賊人一腳踢倒更好;倘若不能將他踢倒,我死在這裏,和我那救命恩人一同作刀下之鬼。”主意已定,先從房上揭起一塊瓦來,照定韓智遠面門打去。韓智遠一閃身,躲過這塊瓦,回頭一看,見李慶龍從房上跳下來,說:“呔!你這妖道,休要逞強!我來拿你這無名的小輩!”韓智遠說道:“你這不知死活的囚徒,膽敢這等無禮!”用手中七星迷魂旗衝定那病二郎李慶龍一指,一股黑煙,登時李慶龍覺著頭迷眼昏,翻身栽倒就地。

那廣法道人氣往上撞,說:“你這三個奸細,敢來至我山人這裏討死,待我結果你等的性命!”掄寶劍照定那黑錦太就要剁。只聽房上有人說:“呔!好一個妖道,你真膽大包身!我來也!”從房上跳下,站立平地。老道借著星月光輝往對面一看,見來者那人是便服打扮,手中擎著一對子母鴛鴦拐,年有二十以外,風流人物,俊俏不俗,擺兵刃照定那妖道韓智遠迎面刺來。韓智遠一個箭步躥開,說:“你叫什麽?通上名來!”那人說:“我乃鐵膽書生諸葛吉是也。只因我三弟張玉峰他奉令來探你這一座雙虎莊,我和大哥商議,一同前來接應。”韓智遠一聽,說:“原來你等也是大清營的差官,我正想要把你等一網打盡!你別走,看山人的法寶捉你。”用手中七星迷魂旗一指,一股黑氣,諸葛吉登時一陣昏迷,栽倒在地。韓智遠說道:“來人!把這四個人都給我捆上,然後發落!”話音未了,只見又從房上跳下一人,來者正是鋼腸烈士歐陽善,抽出刀來照定妖道頭頂就剁。那長道一閃身躲過鋼刀,急用手中七星迷魂旗照定歐陽善一指,他也立刻昏迷不醒,倒于地上。韓智遠看見,急忙過去舉刀要剁,忽然身背後來了一個家人,說:“祖師爺息怒!後邊夫人有請!”韓智遠一愣,不知所請是何事情,故此將手中刀停住,未能下落殺他,說道:“暫且把他捆在這裏,等我見了夫人,回來再殺他們吧。”

且表這韓智遠自從來到此處,見了夏海龍,就在這裏操演人馬,幫辦軍旅之事。後來只因夏家莊殺了梅素英,這鄧芸娘見事不祥,同著夏家莊的莊兵逃難,來至金家溝雙虎莊,見了夏海龍訴說前情。夏海龍一聞此言,方知道那結髮之妻梅素英被殺,死在大清營的差官之手,心中甚是痛恨。他把各路的莊兵調齊,在雙虎莊會集在一處,要與大清營決一死戰。這一日,韓智遠見了鄧芸娘生得花容月貌,絕類無雙,心中甚是喜悅,說道:“美人,你跟我成爲夫婦,不知你尊意如何?”鄧芸娘一聽韓智遠之言,仔細一看,見他面如紫玉,古怪的相貌,心中甚是驚異,說:“仙師乃脩道之人,小婦人此時是花謝柳枯、鶯衰雁老、珠黃玉碎之人,只要不嫌我,情願終身相侍。”老道聽罷此言,心中甚爲喜悅,二人擕手攬腕,到了西跨院北上房,共入羅帳,鸞顛鳳倒,覆雲翻雨。鄧芸娘百般的獻媚,嬌聲艷語,這老道採戰得法,二人情投意合。自此兩個人每夜在一處作樂。

再說鄧芸娘並不愛妖道韓智遠,他因譚逢春是爲百花孃子梅素英身死,也不把他放心內,甚是想念那玉面哪咤張玉峰。今日鄧芸娘正在西院中對著一盞孤燈,思想起自己從前之事,好不傷心:“父母雙亡,就剩下兄妹二人。我哥哥是死在那大清營戰將之手,就剩下我孤身一人。直到如今,落得孤孤單單、冷冷清清,並無一個知心之人。我看這老道也不是成事之人,思想起來,終究哪是我的知疼著熱之人?”想到這裏,不由落下幾點淚來。正是那:殘燈思舊事,斷雁續新愁。正在心中煩悶,聽見外面一陣大亂,派使喚婆子出去一看,回來報道:“廣法道人韓智遠拿住了大清營的四五個差官。”鄧芸娘聞聽老媽之言,心中一動,怕有那日逃走的張玉峰,心內十分惦念,連忙派人出去告訴那韓智遠,說道:“夫人有請!”

廣法道人到了西跨院,見了鄧芸娘,說道:“美人,你叫我何幹?”鄧芸娘說道:“我聽見說你拿住了大清營的幾個差官,不知是真是假?”韓智遠說道:“我拿住了五個差官:一個是病二郎李慶龍,和黑錦太、歐陽善、諸葛吉、張玉峰等五個人。”鄧芸娘一聽,心中甚是喜悅,說道:“求祖師爺把這五個人交給奴家,我要報我兄長之仇。”廣法道人說:“美人,你自己拿寶劍前去殺他們吧。”鄧芸娘說:“祖師爺,你吩咐家人去把五個人暫押至這西院空房之內,我明日再發落他們。”

韓智遠叫家人把他等五個人鎖押在空房之內,家人答應下去。鄧芸娘說道:“來人!擺酒!”家人擦抹桌案,整理杯盤,二人對坐吃酒。韓智遠在燈下看那鄧芸娘,果然是黑黲黲的頭髮,白生生的臉膛,細彎彎的兩道蛾眉,水靈靈的一雙杏眼,這老道越瞧越愛。此一番的情形是被這鄧芸娘美色所迷,又搭著喝了兩盅酒,酒乃是色的媒人,能添壯士英雄膽,善助文人錦繡腸。鄧芸娘說道:“祖師爺,你練的是什麽功夫?怎麽會把這五個人拿住的呢?你說說。”韓智遠答道:“我跟我師傅練的一種能耐,我會呼風喚雨,撒豆成兵。我有一件法寶,名日七星迷魂旗,裏面有藥,我用手一指,這旗子把上有螺絲一擰,那一股黑煙出來,人要聞見,必然昏迷過去。裏面是我師傅按先天之數配好的妙藥,非我這解藥不能還醒過來,要過六個時辰,方能明白。”說著話,從囊中掏出來兩個藥瓶兒來,一瓶白的,一瓶黑的。白藥面倒在桌兒上是清香味,那黑藥面是往那旗子裏裝的。鄧苦娘看了看,二人吃了幾盃酒,撤去殘桌。天交三鼓之時,二人安歇睡覺。兩個人雲雨一回,廣法道人韓智遠已然睡著。鄧芸娘伸手把兩瓶藥先拿在手內,又把老道的那桿七星迷魂旗也拿起來,伸手掄刀要殺老道。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八回 張玉峰逢凶化吉~鄧芸娘遇難呈祥

詩曰:

放下琵琶便舉觴,曉鳳殘月九秋霜。歌聲好似並州剪,要斷人間未斷腸。

話說鄧芸娘想要刺殺妖道韓智遠,好救那張玉峰,心說:“我三人倒是一段金玉良緣。”想罷,掄刀照定那妖道韓智遠就是一刀。只聽”喀嚓”一聲響亮,紅光崩冒,鮮血直流,廣法道人當時身死,也是他命該如此,沒做好事的報應,今日死在那芸娘之手。他將韓智遠的死屍掩埋了,血跡收拾乾淨,然後到西廂房內,把張玉峰抱至北上房,取出解藥來,給張玉峰聞在鼻孔之內,不多時打了兩個嚏噴,就明白過來。睜眼一看,見面前站立一個美貌的女子,正是那鄧芸娘。

這張玉峰雖然被他人拿獲,繩綁著二臂,心內可明白,說道:“你是何人?把我帶到此處,請道其詳。”鄧芸娘說道:“冤家,你那夜從夏家莊逃走,你是被人救去,我甚是想念于你。今日聽見你被擒,我特意前來救你。我現時並無投奔的去處,你給我安置一個地方,你我二人作長久的夫妻。我爲你已經把廣法道人韓智遠殺死,你想如何是好?願你自思自想,早拿主意,請說詳細。”張玉峰聽罷此言,心中自己思忖一時,連忙答道:“孃子,你把我放開了。我感你救命之恩,絕無二心相負于你!”鄧芸娘說道:“我把你解開,你要逃走,我也不追你,只要你自己心中想一想我這一片好心待你,看你是朋友不是朋友,由你吧!”說話中間,把張玉峰的繩扣解開了。張玉峰說道:“你怎麽亦來到此處?”這鄧芸娘把已往之事述說了一遍,又把那白瓷藥瓶兒拿出來,倒了點白藥面交給張玉峰,叫他去把那四個人解救過來。張玉峰說道:“我感念你救我之恩。我想帶你回營,又怕犯了軍規。國有王法,律有明條。我想背你而走,又對不起你這一片好心。”鄧芸娘說道:“你既有心要收我,你的家住哪裏?我情願等你。現時我先投奔你家去,不知你意下如何?”張玉峰說道:“我也是這樣想。你把文房四寶同來,我給你寫一封書信,你帶著去到京部前門外南孝順衚衕張宅投遞。家中就是有我母親。你想可以安身否?”鄧芸娘說道:“甚好,你就寫信吧。”張玉峰立刻修了一封書交給鄧芸娘,她收拾好了,改扮了男子的裝束,韝了一騎快馬,起身往京都去了不提。

且說張玉峰打發鄧芸娘去後,獨自來至西廂房,先用解藥把黑錦太、李慶龍、歐陽善、諸葛吉等解救過來;找著他五個人的兵刃。黑錦太說道:“既入虎穴,焉能素手空回?咱們尋找夏海龍等,務要把他拿住,方肯回營,面見大人,前去報功。”衆人聽說甚是有理,大家一齊上墻,躥房躍脊,往各處尋找夏海龍,並不見他的下落,心中甚是著急。正在各處觀看,只見那北邊有一所院落,是北上房五間,東西各有配房。北上房東裏間屋內燈光輝煌,聽見屋中有婦人女子說話。五位英雄來至窻外,用舌尖舔破窻欞紙,往裏一看,見那屋中是順前簷的炕,上面有一張小桌,東邊坐著的是金四龍,威風凜凜。西首是一個年少的婦人,有二十來歲,生得好似月裏嫦娥,美貌無雙,干姣百媚,萬種風流,光梳油頭,淡搽脂粉,輕展蛾眉,朱脣皓齒,杏臉桃腮,說話聲音高亮,嬌滴滴的,另有一番氣色,與金四龍二人在一處吃酒。那婦人說:“金莊主,伊哩布進兵,恐其攻破此莊,你早作準備纔是哪!”金四龍說道:“我已然派二弟金四虎,叫他去往各處村莊去催趲人馬,不久必到。”

正在講話之間,忽見進來一人,乃是黑錦太,飛身躥至屋中,照定金四龍就是一避血劂。金四龍未及提防,正打在咽喉之上,翻身栽倒,死于非命。那婦人一見,嚇得顏色更變。黑錦太說道:“你這女子不必害怕,我且問你,那夏海龍在于何處?你說了真情實話,萬事皆休。如若不然,立刻叫你死無葬身之地!”那個婦人乃是金四龍之妻馬氏,說道:“夏海龍他在東跨院北房內,那裏有八個童女伺候他。”黑錦太一聽,說道:“你乃一女流之輩,饒你不死。我要去也!”轉身出去,見了四位英雄說明此事,一齊躥上墻去,找至東跨院。

只聽北上房中琵琶絲弦聲音嘹亮,正唱那時調岔曲,都是嬌滴滴的聲音。五位英雄看罷多時,那夏海龍在當中坐定,下邊有七八個女子,都是濃妝艷抹,打扮得華美,懷抱琵琶絲弦,唱的小麯甚好。這些女子都是王海龍搶來的良民女子,另有教習教給他們幾個人彈唱。今日正在得意之間,忽聽門兒一響,進來五位英雄,各執利刃,說道:“夏海龍,今日是你劫數已到,惡貫滿盈,我等特來拿你!”張玉峰掄刀就剁。夏海龍早已躲開,伸手拿起一把椅子來,照定張玉峰打去。這張玉峰往旁邊一閃,躲過那把椅子,擺單刀跳過去,說:“呔!你等這些反叛,休想逃走,我來結果你的性命!”說罷,戰了幾個照面,竟把夏海龍一腳蹋倒在地。衆人過來把他捆上。這些女子嚇得癡呆憨傻,站立不穩,又無處藏躲,一語不發,週身亂抖。

這五位英雄將夏海龍拿住,說道:“你們這些女子,家住哪裏?”把夏海龍的家財分散衆女子與家丁人等,囑咐他們各自歸家,安分逃命去吧。衆英雄一同起身,將夏海龍扛起來,出了雙虎莊,直奔大清營而來。

天色微亮,到了轅門,略等片刻,聽見裏面擊鼓升帳。五位英雄進了營門,把夏海龍交給聽差之人看守,到了大帳,參見大人。李慶龍就把被擒遇救,張玉峰、黑錦太等前後來到,幫助拿夏海龍,殺死廣法道人韓智遠之故,從頭至尾細說了一遍。伊大人說道:“先把賊人帶上帳來!”不多時,把夏海龍帶至帳下。這夏海龍立而不跪,破口大駡。伊大人見賊人這樣無禮,並不著急,慢慢說道:“夏海龍,本帥看你也是一條英雄,爲何幫助他人造反?所因何故?你要從實說來,本院還要放你哪!”夏海龍聽罷,一陣冷笑,說道:“你這無知的匹夫!你會總爺我乃是天地會八卦教中之人,豈肯歸降你等!你是你大清國的忠臣,我是我們八卦教中的義士,殺剮存留,任憑于你,我也沒什麽話可說的。”伊大人聞聽此言,氣往上撞,亦不再往下問他了,即吩咐:“來人!把他推出去給我裊首示衆,號令營門!”派巴德哩、李慶龍二人帶領五千人馬,去到金家溝雙虎莊,務要攻破,把那些賊人一網打盡。又派人去往各村莊張貼告示,曉諭衆百姓人等並文武各紳士,來營具結:“如各處村莊再有邪教匪人隱匿不報者,拿本村紳士官員按律治罪;或有被賊人威逼身入天地會八卦教者,限三日之內,準其自行來營檢舉,一概免究。”這張告示一出,不過數日,把四十二座莊村化爲仁義之鄉,並無一個匪人。巴德哩、李慶龍二人帶領官兵,先把金家溝攻破,後安撫各處村莊的百姓。過了數日,全都辦理好了。

伊大人帶領人馬,浩浩蕩蕩殺奔獨龍口去了。一路之上,秋毫無犯。這日正往前走,忽見遠探子來報道:“現有獨龍口敗兵求見。城池已然失守,總鎮大人失陷軍中,不知生死。”伊大人聽報,心中甚是不安,連說“不好”,自己連忙催督大隊進兵,要替總兵張廣太復奪獨龍口。這大兵正往前走,離獨龍口不遠,吩咐安營下寨。衆三軍埋好了牙又、鹿角,撒下鐵蒺藜、絆馬索,安下糧臺,立好了營盤。伊大火升帳,聚齊了衆將,說道:“列位將軍,今獨龍口已失,恐其賊人得了戰船。要是殺奔江蘇省城,多有不便.怕他擾亂地面,黎民受塗炭之苦,百姓有刀兵之災。你等衆位將軍有何高見?”李慶龍稟道:“大人先派探馬前去哨探明白,回來再作計較。”伊大人聞聽,說道:“甚好。”派了八路探馬前去哨探,又派人去探張廣太的下落。

書中交代,這張廣太自得了獨龍口的總鎮之後,把韓氏夫人、胡氏夫人都接到衙中。外面有鄒忠、李貴二人幫著他辦事,把本標下的兵丁招募足額,共是六個營盤,三千人馬。本標參將胡元第、遊擊霍振邦、都司劉明、左營守備劉坤、右營守備李華、中營守備李德元,還有千、把、外委等官,共有幾十員。張廣太每逢三、六、九日,操演人馬;初一、十五,合操一次。無事挖河、修城,治得獨龍口路不拾遺,夜不閉戶,街市之上甚是豐甚。無事就同著李貴、鄒忠二人在書房內吃酒談心。自己想要把娘親接來,一同在衙署享幾天福,先差專人到武清縣河西務給兄長送信。這張廣纔打來了回信,說:“老娘親年紀高邁,道路遙遠,不能前來。”張廣太說:“爲人子,盡忠不能盡孝,這也無可如何。”

這一日,在後院和韓、胡二位夫人,夫婦三人吃酒談心。胡賽花說道:“大人,妾身我身懷六甲,不久必要分娩。”張廣太說道:“夫人保重就是了。想你我夫妻生此荒亂之年,此時在任上享些安閒之福,也是人生樂事。想我師兄馬夢太,他在軍營之內南征北戰,早起遲眠,哪得半刻的閒暇。”韓氏夫人說道:“我兄長在軍營內並無音信,不知此時如何。”張廣太說道:“我已然接著穆將軍的文書,現今攻破了峨嵋山,在雲南收服了小霸王楊勝,定了石平州,拿住鐵掌道人馬陵。大約兄長定然建立奇功,不久必有佳音。”正在說話之際,忽見從外面進來僕婦,前來回事說道:“大人,外面有參將大人胡元第,有緊急公事求見。”

張廣太連忙換了官服,來至客廳,見了參將胡元第,二人行禮,歸了座位。胡元第說道:“大人,大事不好了!今日有細作來報道,福建鹿耳門有水師營提督李天保叛反了國家,帶了有五萬水軍,兵發獨龍口,大人早作準備。”張廣太一聽此言,立刻升了帥府廳,聚齊衆將,說道:“衆位將軍,今有福建水師提督李天保叛反了國家,帶領人馬前來搶我這座獨龍口。我先派胡寅兄帶領本部人馬查城;霍振邦帶領二千人馬作爲前敵,在城外五里坡埋伏;叫家將李貴、鄒忠二人前後照應。”自己統率一千五百名馬步軍隊,四員大將,派的是劉明、劉坤、李德元、李華,出了獨龍口城,在正西咽喉要路安營下寨。這日,探馬來報道:“天地會八卦教的人馬離此十數里之遙。”張廣太一聽此言,嚇得魂驚千里,連忙點兵,前去迎敵。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九回 李天保進兵獨龍口~張廣太退守藤蘿營

詞曰:

富貴五更春夢,功名一片浮雲。

至親骨肉亦非真,恩愛反成仇恨。

莫講金枷套頸,休言玉鎖纏身。

清心寡慾在凡塵,快樂風光本分。

話說總兵大人張廣太聽探馬來報道:“李天保帶領人馬來奪獨龍口!”他急帶了先鋒官霍振邦,點了一千五百人馬,殺出了獨龍口。到了五里坡正西,列開隊伍。見正西之上,塵沙蕩揚,土雨翻飛,有三千飛騎馬隊,兩桿白緞子大旗,上繡著白八卦,旗下有一員大將,威風凜凜,把隊伍列開。只見那員賊將頭戴三角白綾巾,勒著金抹額,二龍鬭寶,身穿白緞色箭袖袍,外罩紅青寧綢二則龍的跨馬服,足下青緞子快靴;面皮微白,白中透青,兩道劍眉,一雙圓眼,直鼻闊口,海下無鬚,年有三旬以外,一團的英風;手中使著一桿虎頭鏨金槍。乃是水師提督李天保麾下一員大將,名叫賈魁元,武藝超羣,奉李天保之命,作爲前敵先鋒,逢山開路,遇水搭橋,來至五里坡。見張廣太列成隊伍,立馬橫槍,兩旁四員大將,全是頭戴青呢得勝盔,灰色缺襟袍,外罩紅青跨馬服,薄底靴子。

賈魁元看罷,用手中槍一指,說道:“張廣太,你今日還想活命麽?會總爺特來取你這座獨龍口。你要知時務,趁早獻關,饒你不死!”張廣太聞聽,說道:“呔!好一干叛國逆賊,膽敢前來送死!哪位將軍去把他拿來?”霍振邦一聽總鎮之言,說道:“大人休要著急,待我拿這小輩!”一催坐下馬,到了陣前,說道:“叛逆之賊別走!”擺手中刀,照定賈魁元劈頭就剁,賈魁元急架相迎。二人大戰七八個回合,那賈魁元伸手淘出一支鏢來,照定霍振邦面門打去。只聽“噗哧”一聲,霍振邦並未提防,正中面門,翻身墜于馬下,當時身死。這位也算是爲國盡忠了。劉明看見,氣往上撞,說道:“好一匹夫,膽敢傷我的好友,待我結果你的性命!”擰手中槍照定賈魁元分心刺來。賈魁元用手中槍,懷中橫抱月往外相迎。二人戰了有十餘個回合,賈魁元一鏢,把劉明打于馬下,敗回本陣。李華出去,也打了敗仗。賊人一連打敗了數員大將。

張廣太看罷,不由心中無名火起,說道:“好,你等這羣叛逆之賊人!休要逞強,我來結果你的性命!”催坐下馬到了兩軍陣前,抖手中槍照定賈魁元分心就刺。貿魁元用槍急架相迎。兩個人戰了有二十餘回合,不分勝敗。張廣太一想:“先下手爲強,我不免先用避血劂把他打死,亦叫賊人知道我的厲害!”想罷,一伸手掏出避血劂,照定賊人打去。賈魁元未能躲開,早中了咽喉之上,“哎呀”一聲,翻身倒于地上,當時身死。張廣太用槍尖一指,大隊人馬衝殺過去。那些賊人見主帥被殺身死,俗語說的不錯:“兵無頭目,不戰自亂。”兩軍混戰,只殺得天昏地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賊兵敗下三里之遙,又遇見神棍將李天一這一隊人馬趕到,截殺一陣。天色已晚,與張廣太合兵一處,退回五里坡,安營下寨。張廣太到了大帳之內,賞了三軍,派李華守前營,劉明守後營,李德元巡查全營各處。

此時天有三鼓之後,張廣太正要安歇,忽聽那外面一陣大亂。張大人連忙站立在中軍大帳,吩咐:“不可自亂,擊鼓調隊!”只見燈光一片,來了有五六千賊兵,殺進大帳。原來是神棍將李天一,他自安營之後,那李天保的人馬也趕到此處,一同安好了營寨。李天保他手下收了兩員大將,一名叫謝天慶,一名叫杜錦彪。那謝天慶爲人精明強幹,足智多謀,原是綠林出身,降了李天保,作爲帳前護衛之職。那杜錦彪是鏢行出身,投效軍營,在福建水師營作了把總之職,李天保愛惜他的武藝超羣,陞他爲中軍巡捕官。今日親提五萬人馬來搶獨龍口,取了這座獨龍口,打算進兵江蘇。又聽說神力王兵在楚雄府,穆將軍扎營白水江,兩處之兵全不能前來接應。料想這張廣太乃是無能之輩,今日來到這裏,調齊了本部人馬,與李天一兩個人商議,共破這座獨龍口。天有三鼓以後,派李天一和謝天慶帶領五千人馬前去劫營。這些人馬方到了張廣太的大營,一聲喊嚷說:“殺!”張廣太正在軍帳內,聽見一陣大亂,連忙叫家人韝馬,自己拿了一條槍。這些戰將劉明、李華、李德元三人,各拿兵刃。衆三軍正在睡夢之間,聽見一陣喊嚷,大家起來,一陣亂殺。張廣太這裏正在忙亂之際,隊伍不齊,馬不韝鞍,不知來了多少賊兵,率領敗殘人馬,退進關去,在城上多設滾檑木石、灰瓶砲子。一邊在城上巡查,一面遣差官去到神力王、穆將軍兩處告急。自己在這裏晝夜不眠。

過了兩三天,這日李天一帶領飛虎雲梯軍二千、馬隊三千人,來至城下。雲梯軍扛著梯子、木板、繩索等,立好了雲梯,衆三軍拿著短刀、藤牌,順著雲梯要上城。只見城上張廣太與衆將在各處正然巡查,但則見那賊兵攻城甚急,連忙吩咐放下滾檑木石。衆三軍各遵號令,一聲砲響,那些兵卒用灰瓶、砲子一齊往下就打。那李天一督著隊伍,往城上攻打,如若是飛虎雲梯軍往回一撤後邊馬隊進前,斬馬刀一起,當時結果了性命,就此正法,那些賊兵並不敢退,只可往前進,死者無數。城上張廣太派衆將俱各督催往下砸打滾木。

一連守了數日,不見救兵到來。張廣太實是支架不住了,又傷了無數的兵丁,再者城內糧草接濟不上,心中甚是憂悶,不知應該如何辦理方好。旁有守備劉坤說道:“大人請放寬心。這些賊人利在急戰,大人晝夜防守此城,等候放兵來,到那時與賊人交兵,可以一戰成功。”張廣太聞聽此言,心中一動,說道:“此事不好,要等候省城救兵來到,那如何等得了?你不想咱們軍中糧草可度用多少時日?兵缺糧草,焉能上陣?恐有饑餓之患。我想務要與賊人決一死戰,那時再定主意。”劉坤說道:“不可!你想那賊兵有五六萬之衆,如何殺得退?”張廣太默默無言,思想了一時,說道:“你且退去,明日再議。”劉坤回到帳房之內,立刻齊集了衆手下的將官;說道:“列位將軍,我看大人之意要捨身爲國,想我大家理應盡忠,無來此事是全小節,恐其于大事不便。你等大家千萬小心,倘有意外之變,你等俱要謹慎小心,留神防範!”衆將官與兵丁大家齊聲答應下去。

且說張廣太這日回到私衙,進了內宅,與二位夫人說了些個閒話。韓紅玉、胡賽花二位夫人見大人張廣太眉頭不展,悶悶不樂,韓氏夫人說道:“大人,現今李天保賊兵如何?”張廣太說:“賊勢浩大,我正爲此事憂心。我想要把你姐妹二人送回故鄉,不知你等意見如何?”韓紅玉說道:“大人要把我二人送回家去侍奉婆母也好,無奈大人這裏勝負未定,我二人實不能放心。”張廣太說道:“吾意已定,明日送你姐妹二人起身。我要到城上巡查,等候救兵到來。”張廣太出了衙門,來至城上,只見賊營軍威甚盛,號燈齊明。自己和那劉坤、劉明、李華、李德元等坐在馬閘上。張廣太說道:“列位將軍,你我食君之祿,當以死報之。今日強敵臨境,國家養兵千日,用軍一時,你我盡心保守城池,待等救兵前來,好破此賊。”劉坤答應:“是。”

至次日早晨,只見那賊營中殺聲震地,金鼓喧天,又添了無數的人馬,各立飛虎雲梯,攻打這座獨龍口城池。張廣太防守甚嚴,在城上指揮標下兵丁,往下砸打滾檑木石、灰瓶砲子。直攻了一天,到黃昏之時,見賊人撤回隊去。那張廣太下城回至衙門,方到內宅,有僕掃過來叩喜,說:“夫人生了公子!”那張廣太聞聽,“哎”了一聲,說道:“此子生在亂世之時,大不幸也!”自己正在思想之際,有家人進來說:“酒飯已齊,在哪裏用飯?”張廣太說:“在書房。請李大爺、鄒二爺。”家人說:“二位大爺在那裏等著呢。”張廣太到了書房內,與李大爺、鄒二爺三人歸座吃酒,談論軍務之事。李貴說:“張大人,你要早作準備方妥。現今賊勢浩大,此時大人先把家眷安置好了纔是。”張廣太說道:“二位兄長,小弟我總是要死守這座城池,盡忠不能盡孝,何況是別事!我想要奉託二位兄長,先把我的家口送至藤蘿營那裏,在徐景義衙中暫避此難。我要是保得住,我就死守此地。倘有不測,我惟有一死而已。二位兄長千萬要把我的家眷送回河西務,照看你的姪兒,我就是死在九泉之下,也感你二位的大恩。大丈夫生在世上,生而何懽,死而何懼之有?”那李貴說:“兄弟,你寫信吧,我這就起身。”張廣太派人預備馱轎。家人去不多時,把轎預備好了,請二位夫人上了馱轎,派親隨、家丁人等護送起身。

張廣太派二位兄長送家口去後,正要上城前去防守,忽見家人來報道:“大人,大事不好了!獨龍口西門失守,李華陣亡,請大人示下!”張廣太一聞此言,嚇得魂飛千里,自己持槍上馬,要和賊人決一死戰。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十回 伊欽差復奪獨龍口~張廣太奉旨發軍臺

詩曰:

花前灑淚臨寒食,醉裏回頭問夕陽。

不管相思人老盡,朝朝容易下西墻。

話說張廣太聽見家人來報說:“獨龍口西關失守,李華陣亡。”自己帶了人馬出了衙門,遇見劉坤、劉明、李德元帶領著敗殘人馬,慌慌張張說:“大人,快快速走,賊兵已到!”張廣太見事已至此,這也無可如何了,隨同衆將帶領敗殘人馬出了東門。後面賊兵追出關外,並不追趕,得了這座城池,把城上的旗子全換了天地會八卦教的旗子。這李天保、李天一、謝天慶、杜錦彪復又率帶人馬殺出關外,把那些官兵殺得五零四散。張廣太帶領衆將到了藤蘿營,早有遊擊徐景義帶領本部人馬,來至張廣太馬前請安。張廣太進了衙門,在書房之內落座,說道:“徐寅兄,此事不好,獨龍口已失,這便該當如何是好?”徐景義說道:“大人暫且息怒,待我招募各處莊村的團練,會同各處鄉紳會首,率同莊兵奪回獨龍口,再作道理!”張廣太點頭,說道:“也好。”從此日起,張大人就在這裏訓練人馬。

這日,忽報伊大人帶領著大隊人馬,已到獨龍口正南安營下寨,張廣太同著手下一干衆將,來至營門候令請罪。只見營門官出來,張廣太上前回明了話,營門官進去回稟伊大人知曉,伊大人立刻傳張廣太進帳。不多時,張大人進帳,見了伊大人,行禮畢,述說前情:“敗陣失關,在大人臺前請罪!”伊大人說道:“你帶兵多年,何不小心防守?將城池失守,此事關係重大,罪有應得,奏明聖上,候旨定罪。”張廣太下去。伊大人先咨文知會浙江巡撫防堵。傳令聚齊衆將,議論攻取獨龍口之計。有病二郎李慶龍上帳說道:“大人,此時賊勢浩大,正在志氣驕盛之時,萬不可以力破之。大人賞我三千人馬,今夜晚我去燒賊人的糧草。計毒莫過絕糧!”伊大人說道:“我就賞你一支令箭,命你帶領本部人馬前往,須要小心。”

這李慶龍得令下去,點了三千人馬,出了大清營,到了獨龍口之正北賊人屯糧之所。天有二鼓之時,李慶龍先放了一把火,將他屯糧的營寨全都燒著。賊人正在睡夢之間,忽見火起。此處護糧臺的賊人是謝天慶,聽見手下之人來報道:“屯糧之所火起。”謝天慶帶領賊兵,連忙去撲滅了火光,一面追殺大清營的官兵。救火的這個工夫,放火之人早已去遠。

且說李慶龍帶兵回營交令,伊大人給他記大功一次。天色方亮,伊大火升帳,派玉斗、巴德哩二人帶領三千人馬,前去攻城;又派歐陽善、諸葛吉帶領三千人馬,作爲接應,這日攻了有四個時辰,城內李天保防守甚嚴,不容易攻破。伊大人次日親提人馬,督兵攻城。只見正北旌旗招展,有一隊人馬約有五千之衆,是藤蘿營的遊擊徐景義,率領十三莊的團練兵丁,前來助陣。

且說李天保正在敵樓之上護守城池,看見大清營的官兵前來攻城,他方要傳令放下滾石,這杜錦彪早有投明棄暗歸順大清營投降之心,在他身後手起刀落,把李天保殺死,說道:“呔!下面爾等聽真:今我已降了大清營,如不願者,趁此逃命!”自己下城,把城門開,接應大清營的人馬進城。李天一知道兄長被人刺死,杜錦彪獻關投降,那謝天慶死在亂軍之中,李天一率衆逃定。伊大人進了獨龍口,查點倉廒府庫、軍裝器械,派李慶龍追殺敗兵。

此時浙江巡撫早把賊兵臨敵之事奏明聖上,康熙老佛爺乃是有道明君,旨意下來,派吏部右侍郎哈紅阿查明回奏。哈四大人到了浙江,正逢上任巡撫告病,奏請開缺。旨意下,著哈紅阿補授浙江巡撫。哈四大人寫謝恩的折子,又替張廣太奏明:“賊勢浩大,張廣太獨力難擋,並非懼賊喪師辱國,坐觀成敗之臣也。”專差折官入都奏陳聖上。康熙老佛爺降下旨意:張廣太著發往軍臺,命在穆將軍大營效力當差。那張大人接了這道旨意,派李貴、鄒忠把家眷送回家去。

伊大人在這獨龍口歇兵數日,這日登城一望,見滿城淒涼,方遭兵火之災後那等不堪言的冷清。有詩爲證:

戍樓吹角起征鴻,獵獵寒旌皆晚風。千里暮煙愁不盡,一川秋草恨無窮。山河慘淡關城閉,人物蕭條市井空。只此旅魂招未得,更堪回首夕陽中。

伊大人看此光景,心中好慘,在這裏安撫了百姓數日,派人到各處訪查賊情,並無天地會的賊人。修本奏明聖上,報浙江全省一律肅清。旨意下:記大功一次,著伊哩布兵發雲南,與穆將軍合兵一處,務要把賊人教匪一並拿獲,不準一名漏網。伊哩布帶領李慶龍等衆將,由此處起身,大隊全軍人馬浩浩蕩蕩,往雲南進兵。

非止一日,到了祁河寺白水江大營之內,先稟見穆將軍。這穆帥吩咐伺候升坐大帳,傳齊了衆將。伊大人來至大帳之內,穆將軍連忙站起身來,說道:“伊大人久違了!近日大展奇才,克復了獨龍口,實令人敬服矣!”伊大人說道:“仰仗大將軍虎威,卑職有何能爲?”穆將軍說道:“看座!”伊大人在旁邊落座。同來一干衆將官過來參見大帥。老將軍說道:“我在這裏與賊人並未交鋒。我想要耐等幾時,賊人糧草一盡,他必退兵,那時趁勢追殺,可以一鼓而下,不費吹灰之力。伊大人,你來此甚好,就請閣下帶領本部人馬,同張廣太、劉明、李德元、劉坤等,前去到楚雄府蟄龍峪,幫助神力王勦服賊匪。”伊大人說道:“遵命!”說罷下去,回至大帳,與那些親隨人等說道:“老將軍命我去到神力王那裏接應。你們去把那馬義士請來。”家人下去,不多時把紅鬍子馬傑請來。伊大人站起身來相迎。那馬傑抱拳拱手,說道:“大人呼喚我,有何差遣?”伊大人說道:“馬義士請坐。只因老將軍派我帶領本部人馬到楚雄府,前去救應神力王。我不知神力王的大營那裏道路如何,特請馬義士作爲嚮導,未知意下如何?”馬傑說道:“往那裏去的路徑,我略知一二,大人請放寬心。”說罷,各自回歸到自己帳房之內。這張廣太請馬傑與黑錦太等在一處飲酒談心,說得情投意合,夜靜更深之時方散。一夜晚景無話。至次日天明,伊大人點齊了本部兵丁,殺奔楚雄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