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話之間,夥計把兩位小少爺帶進來。王天寵一瞧,兩個小孩子全把衣服穿上了。頭裏走的梳雙歪辮的,穿一身寶藍綢子褲褂,足下青緞子三鑲抓地虎靴子;白生生的臉膛,五官端正,品貌不俗。後面梳衝天小辮子的,穿一身青洋縐大褂,內襯藍綢子褲褂,足下青緞子快靴。二個小孩子進來,嚮衆位行禮,然後一抱拳,嚮馬成龍、王天寵說:“適纔間我二人無知,多有得罪二位!”王天寵說:“你們二人叫什麽?”混水猿何瑞用手一指那個梳雙歪辮的,說:“王義士,這乃是我的兒子何道明,皆因常跟我在外面遊走江湖,闖蕩四海,人家送他一個綽號,叫夜渡長江何道明。”用手一指後頭那個說:“姓魯,叫魯化,綽號人稱麵條魚,由七歲跟著我練能爲武技。他父母雙亡,就剩他孤身一人。”馬成龍甚愛惜這兩個小孩子,說:“多喒我到軍營,你們兩個找我去,我保舉你作官,光宗耀祖,顯達門庭。”何道明說:“求馬大人格外施恩,提拔提拔我們二人!”何瑞吩咐:“擺酒,給衆位老爺們接風撣塵。”手下之人答應。
少時之間,把酒席擺齊,連何瑞父子三人,陪著衆位英雄在上房吃酒。馬威龍問道:“何賢弟,你久居此地,必曉天地會八卦教的虛實。”何瑞說:“略知一二。那天地會仰仗著妖術邪法,蠱惑民心。在雲南府昆明縣有一座五華山,山上有一位化地無形白練祖,在那裏煉諸般的法寶,善曉先天之數,這乃是天地會八卦教中第一個妖人。第二個是勸善會總蔡文增。還有一個八路都會總吳代光,此時他逃往大竹子山。他手下有雄兵百萬,猛將千員。前面有一座石平州,是鐵掌道人馬陵鎮守。此人精通邪術,善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排兵佈陣,鬭藝埋伏,樣樣精通。此去石平州,可要小心留神,此人詭詐多端。如要遇見他,千萬另加一番小心!”馬成龍等點頭。酒飯已畢,小二收拾下去,獻上茶來。衆人吃完茶,天色已晚,就在何瑞店中安歇。一夜晚景無話。
次日天明,高傑、玉斗、巴德哩前敵大隊來到,在何家窪安營。馬成龍等來到大營,大家見面,提說天地會八卦教的情由。高傑吩咐手下差官帶領兵丁前去搭造浮橋。手下差官運用木料,兩天工夫把浮橋搭起。高傑等帶大隊殺奔石平州而來。這一日,到了石平州,擇吉地安營下寨。手下兵丁埋好了牙叉、鹿角,撤下鐵蒺藜、絆馬索,安好了糧臺,立下行營。一夜晚景無話。
次日,高傑調齊了大隊,率帶一干諸戰將,出離大營。在馬上擡頭一看,見石平州上殺氣騰騰,城上遍插旌旗,都是弓上弦,刀出鞘。石平州敵樓之上插著一桿白八卦旗,上面繡著“乾三連、坤六斷、離中虛、坎中滿、兌上缺、巽下斷、震仰盂、艮覆碗。”當中乃是一個八卦太極圈。高傑想要帶兵攻城,忽聽石平州城內三聲驚天大砲響亮,城門大開,從裏面出來二千馬隊,雙龍出水勢,當中間三千步隊,有一桿大纛旗,是皂緞色,上繡白字,寫的是“雲南三勇士”,當中是一個“姚”字。見門旗開處,這員賊將平頂身高七尺嚮外,頭戴三角白綾巾,勒著金抹額,二龍鬭寶,身穿白緞蟒箭袖袍,週身繡黑團花,腰繫絲鸞帶,套玉環,珮玉珮,足下青緞快靴;頭大項短,面如黑炭,兩道粗眉,一雙闊目,神光足滿,高顴骨,海下一部連鬢絡腮鬍子;坐騎黑馬,手使渾鐵點鋼槍。高傑一見,知道賊人定是一員勇將,撒馬當先來至兩軍陣前,用手中槍一指,說:“叛逆賊人,前來送死!今有高傑在此!”雲南三勇士搖山動姚興催馬擰槍,來至兩軍陣前。兩下各通名姓,擺槍殺在一處。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兩個人殺了十數個回合,姚興不是高傑的對手,纍得渾身是汗,遍體生津,自己撥馬敗回本隊。只聽賊隊之中一聲“無量佛”,出來一位羽士黃冠,玄門道教。高傑等衆人一遇此人,都有殺身之禍。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歌曰:
忙,忙,忙,心慌恰似失林獐。都是定,枉倉皇。等到白頭將歇足,人間又有染鬚方。
話說高傑戰敗了那雲南三勇士,只見從賊隊之中出來了一個老道,口唸一聲“無量佛”,嚮對面說:“小輩休要猖狂,今有山人來也!”高傑閃目睜睛一看,但則見這一個老道年有六十以外,頭戴九梁道巾,身穿紫緞色道袍,腰繫絲縧,足下白襪雲鞋;背後背著一口寶劍,綠鯊魚皮鞘,黃絨挽手,真金飾件;面如生羊肝,兩道八字眉,一雙三角眼,三山得配,四字口,海下一部黑鬍鬚根根見肉,手中抱著一個葫蘆,站在兩軍陣前,用手一指,說:“賊將,你叫什麽名字?”高傑說:“我乃神力將高傑是也!”老道一聽,點了點頭,一轉身,回頭走了有五六步遠,仰面嚮天說道:“弟子鐵掌道馬陵,今與大清營交兵,遇見一個神力將高傑,不知他該死不該死,求仙長爺指示明白!”忽然間見老道點了點頭,自言自語說:“遵法旨!”一轉身,來到了兩軍陣前,用手中蠅甩一指,說:“高傑,你的天數已到,還不跟山人前來,等待何時?”高傑見一股白煙撲奔面門而來,頭眩眼暈,栽于馬下,被天地會八卦教賊兵撓勾搭住捆上,解入石平州去了。高傑座下馬跑回本隊。
馬成龍一看,氣往上撞,說:“列位將軍,你們看這老道必是妖術邪法。”玉斗、巴德哩說:“列位別過去,要憑血氣之勇,這個老道也不是高將軍的對手。分明見老道手中拿一個蠅甩,照高將軍一指,一股白煙,高將軍就破獲遭擒了。馬大人雖是膽量過人,猛勇無敵,恐難以取勝過妖人。”馬成龍說:“無妨事,待我前去替高將軍報仇雪恨,手起刀落,把賊人結果了性命。”巴德哩說:“須要小心了,凡事不可魯莽。”馬成龍說:“我知道了。”手擎大環金絲寶刀,來到老道面前,說:“呔!對面妖道休要逞強!你叫什麽名字?快通報上來!”老道說:“你這匹夫,不認識山人?我姓馬,名陵,綽號人稱鐵掌道。奉衆位督教都會總之命,特意在此等候你大清國的人馬前來。你可就是神力王營中的胖馬馬成龍嗎?我可見過你們的惡人圖,我可並不知道你們是這個長相。來!來!山人我送你上鬼門關去!”那老道一轉身回至自己隊中,嚮著空中問道:“祖師爺在上,信士弟子馬陵,今來至此處,遇見了一個馬成龍,不知他該死不該死?”又見老道點了點頭,自己說:“遵法旨!”一轉身來到馬成龍的面前,說:“馬成龍,你的陽壽已到,待我結果你的性命!”用手中蠅甩一措,馬成龍就頭迷眼昏,登時栽倒就地,連大環寶刀帶馬成龍,一並拿去。
馬夢太一瞧,說:“這可了不得啦!馬大哥叫人拿去了!我必要替我兄長報仇雪恨!”拉短把刀,來到兩軍陣前,說:“呔!好鼠輩,你認得你家老太爺麽?膽敢拿我兄長,待我來結果你的性命!”老道用蠅甩衝定馬夢太一招,馬夢太覺著頭眩眼昏,登時翻身栽倒陣前。被老道那身背後的兵丁用撓勾搭過去,繩縛二臂,捆進石平州去了。玉斗、巴德哩戰戰兢兢,都不敢嚮前。老道在陣前賣弄浪言大話,說:“哪一個還敢過來,與山人比並三合?”顧煥章一瞧這妖人必是邪術,不敢過去與他爭鋒動手,吩咐:“收兵回營,再想主意出兵,與兩個拜弟報仇!”慢慢把隊伍撤回本營。
鐵掌道馬陵見大清國人馬撤回,吩咐回營。鞭敲金鐙響,齊唱凱歌聲,掌得勝鼓撤回石平州去了。來到帥府,老道升坐大廳,單有二百名站堂伺候,手下的大隊各歸汛地。兩旁的人給老道送過洗臉水來,淨完了面,手下童子獻上茶來,老道吃茶。姚興在旁落座,說:“兵主真是神機妙算,竟在兩軍陣前拿了這三個鼠輩!會總爺,你要怎樣發落?”馬陵說:“那高傑乃是大清營一員虎將,我雖未與他交過鋒,他的英名我早已知道。前有一位老會總任山取獨龍口,他同張廣太帶領五六千人馬,把天地會大隊四五萬人衝得五零四散,老會總任山大敗而回,提起高傑,他都是心驚膽破。今天被我將他拿住,暫時不必殺他,等候拿住了大清營十員上將之數,再給八路都會總送信,請他的示下,是在此地正法,還是解往大竹子山,任憑都會總發落。”姚興說:“高傑倒不要緊,馬成龍、馬夢太倒是罪之魁,惡之首,從當年在興順鏢店就有他這兩個小輩。今日已然把他拿住,必要把他千刀萬剮方好。”鐵掌道馬陵說:“是。先把這三個押在後院西配房,派家人劉金福帶十幾個人看守。過一個時辰,他三個人就都醒過來了,茶飯不可缺了他的。”劉金福答應,帶領人役把馬成龍、高傑、馬夢太三個人搭至後院西配房之內,都用絨繩捆好。馬陵賞給他們一桌酒席,就在西配房屋中開懷暢飲,把三個差使放在北裏屋內順前簷炕上,衆人在地下喝酒。
天色一輪紅日已然西沉,外面已然用完了晚飯。劉金福說:“今日衆位老哥們得捧我一場,晚上千萬別睡覺,咱們大衆看守著差使。”內有一個夥計說道:“我可不能熬夜。”劉金福說:“那可不行。今日晚上我出個主意,咱們大家擲骰子,每人十吊錢,又當了差,又解了悶。”衆人說:“這個主意倒好,咱們大家拿骰子去!”小夥計把骰子與骰盆子取來,大家擲起來了。天色已晚,掌上燈光。馬成龍、馬夢太、高傑三個人已然還醒過來,睜眼一瞧,已被人繩縛二臂。高傑說:“好球囊的!把爺爺捆上了,不知道他們是什麽妖術邪法?”馬成龍說:“高大兄弟不用問了,你我已然被獲遭擒,聽天由命。”高傑說:“我知道反正是活不了啦,小子們過來,給爺爺點水喝!”劉金福叫:“夥計,把茶給他們兩碗。”小夥計把茶壺拿過來,倒了三碗茶,送到三個人嘴邊喝了。高傑說:“小子們,爺爺餓了!”劉金福聽馬陵吩咐,不敢餓著這三個人,叫手下人到廚房給他們三個人要些個吃的,連酒帶菜一同端來,一個人餵一個。天有初鼓之時,三個人酒飯已畢,馬成龍說:“二位賢弟,你兩個人是我的知心的朋友。我與高賢弟當年在邢臺縣相遇,一見如故。你我弟兄今被賊人所拿,倒是一段喜事,想當年《三國志》上桃園豪傑三結義,劉、關、張三人結拜;不願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生,唯願同年同月同日同時死。他三個人尚且不能,今朝你我弟兄豈不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時死了?你我弟兄活著在一處爲人,死了在一處作鬼,咱們這纔是知心朋友。俗話說的不錯:‘萬兩黃金容易得,一個知心也難求’。”高傑聽馬成龍這一片之言,說:“大哥。你說的真對,我上無父母牽纏,下無妻子掛礙,孤身一人,死了也不要緊。”劉金福等大衆聽他三人這一片之話,說:“這纔是英雄哪,真是奇男子大丈夫,視死如歸!”
此時天已到二鼓以後,劉金福同這十幾個人也耍熱了,忽聽外面窻欞條“啦啦”一聲,嚇得劉金福等一陣發愣,方扭項回頭往外一看,只見一股白氣撲奔面門打來。衆人把燈護住,說聲“不好”,各拉兵刃,方要到院中看看是怎麽一段情由,只見風窻兒一開,堵著門首站立一個弔客神:身高八尺,帽子有二尺多高,青鬚鬚煞楂著一張白臉膛,兩道眉往下耷拉著,兩只弔客眼,身穿一身白孝衣,腰繫麻辮,脖頸之上套著一根血麻繩;手拿哭喪棒,衝著大衆一指,“唔”的一聲,衝著衆人一叫喚。劉金福等衆人嚇得一陣陣發愣。有一個小夥計叫馬二混,原先他在大道邊上套過白狼,打過悶棍,無所不爲,蹲在水坑他就裝龍王,抹一臉鍋煙子他就裝竈王,他仔細一瞧,看出來了,說:“衆位別害怕;這是假鬼,快拿出鑼來,鳴鑼聚衆吧!”劉金福壯著膽子說:“衆位各擺兵刃,堵住門口,別讓他進來,鳴鑼聚衆吧!”只聽那個鬼說:“你們大家不要亂,我是來找我那對頭冤家來了!”那鬼拿哭喪棒,照定劉金福就打。劉金福用刀往上一迎,那鬼把哭喪棒抽回去,蓋項就砸。只聽“叭嗒”一響,把劉金福打得腦漿崩裂,當時身死。衆夥計嚇得五零四散。
只聽院中喊嚷一聲:“無量佛!好大膽小輩,今有鐵掌道人馬陵在此!”原來馬陵尚未睡覺,正在前廳飲酒,同姚興二人甚是喜悅。忽然想起一宗事來,說:“孩子們,我拿住這三個賊將,尚有三人的兵刃,都給我拿來!”手下當差人去把渾鐵槍、短把刀、大環金絲寶刀取來。馬陵吩咐把渾鐵槍、短把刀放在兵器架上,把那口大環刀拿起來,仔細一瞧,見這口刀光閃閃,冷森森,長有三尺二寸,按著大行三的尺寸;一抖腕子,有龍吟虎嘯之聲。馬陵一看,知道是一口寶刀,心說:“當年都會總杜雙印以此刀稱名,後來被大清營白大將軍所拿,落在白大將軍之手。馬成龍自得這一口刀職,在蘇州城大顯名頭。不想這宗寶貝今天落在我的手內,可惜連鞘兒沒有了。”手下當差人等說:“那個刀鞘几,我們從那胖馬馬成龍身上解下來了。”馬陵把鞘兒要過來,把刀插入鞘內,洋洋得意,說:“今日得了一宗寶貝。”之後,同姚興兩個人開懷暢飲。正在吃酒之際,忽聽後面鑼聲響亮,連忙拉寶刀出離大客廳,撲奔後院。只見有一個無常大鬼把劉金福打死,拉寶刀一聲喊嚷說:“好妖人,膽敢在山人的帥府擾鬧!”那一個無常大鬼把頭上帽子一摘,亮手中的兵刃,要與馬陵動手。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詩曰:
十年贏得錦衣歸,風景依稀事半非。惟有多情門外柳,見人猶自舞依依。
話說馬陵拉刀要與這無常大鬼動手。這無常大鬼把帽子一摘,說:“呔!好一個膽大馬陵,你可認識你家英雄爺爺?”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大清營內虎將巴德哩。只因顧煥章撤隊回歸底營。顧煥章乃是精明強悍之人,知道出去也是白送死。顧煥章本是行俠作義之人,一見他兩個拜弟被人拿去,焉有不動心之理?自己要想一個高明主意,給兩個兄弟報仇雪恨,破那石子州。連朱天飛、王天寵都是悶悶不樂。巴德哩用完了戰飯,忽然間想起一件事情來,說:“今天這個妖道在兩軍陣前用蠅甩一指,一股白煙,我們大清營的戰將就迷糊過去了。”自己心中一動:“這必是薰香迷魂藥,萬不是邪術。曾記得我與我二弟玉斗在餘家莊夜探三角豐翎劍,得了雙保太歲郭亮的薰香盒子,還得了兩瓶子解藥,莫若我拿上一瓶子解藥,夜入石平州,前去搭救三位大人。”自己想罷,與玉斗要了一盒子解藥,自己帶上赤虎嵌金缺尖臥龍刀,出離大清營。不敢一直的撲奔石平州,打算往西,又繞出十里地去,拐彎往南。
走了約有三里之遙,只見前面有一座樹林。巴德哩方進了這座樹林,脊梁骨一發麻,打了一個冷戰,黑暗暗四顧無人。這一大片松樹約有三里地長,就是當中一條道。此時天有初鼓之時,巴德哩正往前走,只見道旁有一口白木棺材。巴德哩非從棺材頭裏走不能過去,方來到棺材近前,只聽“嘎吧”一聲響,棺材蓋就錯開了。巴德哩嚇得一擰身躥上松樹去,戰戰兢兢,也不敢走啦。只見那棺材蓋一起,出來一個無常大鬼,身高八尺,帽子二尺,八字眉,弔客眼,脖子上拴著一條血麻繩,手內拿著一根哭喪棒,“唔哇!唔哇!”衝著樹直叫喚。巴德哩一瞧,只見那大鬼兩隻眼睛爍爍的放光,從兩個大眼角直滴噠血湯,拿著哭喪棒往樹上直指。巴德哩一想:“今天我也走不了,反正我也是死在他的手內,莫若我打他一鐵蓮子。我這一下把他打跑了,我就活了;我要打不跑他,我就死了。”伸手掏出一個鐵蓮子,照定面門打擊。只聽“啪嗒”一響,那鬼“哎喲”一聲,翻身栽倒就地。巴德哩知道這其中必有緣故,跳下樹來,一拉寶刀把那大鬼踢了一腳,問他:“你到底是人是鬼?趁此實說!”那個鬼說:“好漢爺饒命!我瞎了眼了,我是個人。”巴德哩一聽是人,就放了心了,說:“你是怎麽一段緣故呢?跟我說了真情實話,我饒你不死;若要不說,我當時結果你的性命!”那人說:“好漢爺爺要問,小人姓賴,排行在大,人家與我玩笑,都叫我賴大鬼。我在天地會八卦教內當一名兵丁,奉都會總馬陵之命,在此處巡風。這條道乃是上楚雄府去的要路咽喉,我想出這一個主意來,在這裏裝鬼,要有大清營的兵將從此路過,偷探楚雄府奸細,我就裝鬼把他嚇唬死,拿住解送石平州去請功。”巴德哩說:“你把衣裳給我脫下來!”賴大不敢怠慢,把上下的衣服全給脫下來。巴德哩手起一刀,竟將賴大殺死,把死屍扔在山澗之內,把這身衣服曡好了,夾在脅下,出離樹林,繞在石平州的南門。見城墻之上巡查之人不多,自己由西南角下掏出百練套索搭好,翻身上城,跳入城內,躥房躍脊,猶如平地。來到鐵掌道馬陵的帥府,在各處尋找,纔知道馬成龍等三個人在這西院捆著哪。自己到無人之處,把那無常大鬼的衣服穿好,找了一把石灰麪子,來到後院西配房的外頭,照定窻戶上一撒石灰面,把門一開,站在門首,打算把這幾個人嚇死,好救馬成龍。焉想到打死劉金福,鐵掌道馬陵趕到。
巴德哩把帽子摘下來,把那身大鬼的衣服一脫,亮赤虎嵌金缺尖臥龍寶刀,說:“呔!妖道休要逞強!你可認識你家巴德哩巴大老爺?”先把解藥聞上點,然後掄刀撲奔馬陵而來。馬陵擺大環金絲寶刀,摟頭就剁,巴德哩用臥龍刀急架相還。兩個人打在一處,一片刀光閃爍。馬陵知道自己這口刀是寶刀。打算要削巴德哩這口刀。兩人一對面,馬陵的寶刀對準了巴德哩的刀,只聽“嗆啷”一聲響亮,巴德哩往旁邊一跳,自己的刀錚錚作響。馬陵一瞧大環金絲寶刀也未傷損。馬陵與巴德哩又走了十數個照面不分高低。鐵掌道往旁邊一躥,伸手把蠅甩拿出來,說:“巴德哩,山人要拿你易如反掌看紋,不費吹灰之力。我要看看你有多大能力?待我將你拿住,與馬成龍等四個人捆在一處,一同解往大竹子山,交給八路都會總發落。”用手內蠅甩照巴德哩一指,只見一股白煙撲奔面門。巴德哩一陣迷糊,翻身栽倒就地。馬陵吩咐:“來人,把他捆上!”手下人等把巴德哩捆好。馬陵伸手把臥龍刀撿起來,一瞧這一口刀,心中甚爲喜悅:“此乃是赤虎嵌金缺尖臥龍刀,當年是雙保太歲郭亮所使之刀,不想這一口寶刀今天也落在我的手內。”吩咐將巴德哩捆在西配房,把劉金福死屍擡出去。自己回到前廳,與姚興二人說明白方纔之事。天色已晚,大家安歇。外面單有偏裨牙將巡查四門。
次日天明,鐵掌道馬陵升坐大帳,點齊了大隊,派姚興守城。馬陵用完戰飯,出離北門,越過城河吊橋,在正北把隊伍亮開,派手下人在兩軍陣前討戰。只見大清營免戰牌高懸,緊守營門。此時駡了半日的陣,並不見一卒一人出來交戰。馬陵無奈,撤隊回城,在石平州四門巡查了一趟。他回歸帥府,吩咐姚興急速撲奔大竹子山,前去催糧,不得違誤。姚興帶領手下五百名馬隊,竟奔大竹子山催糧去了。鐵掌道馬陵晝夜巡查。
這一日,忽聽北門外火砲驚天。不多一時,手下小校來報:“現有大清營在石平州北門外扎營,連扎了一百三十里的營。”鐵拳道馬陵一陣冷笑,說:“就是他大清營有千軍萬馬,自有我馬陵一人鎮守,管叫殺他片甲不歸!你等吩咐擺酒,我這一陣定然取勝,暫且喝幾杯助興之酒。”手下人把酒擺上,馬陵自斟自飲,吃了有兩刻的工夫。忽聽北門外殺聲震耳,地動山搖。不多一時,又有手下來報:“今有大清營穆將軍前來討戰。”馬陵吩咐齊隊,出離北門。但則見正北上旌旗招展,號帶飄揚,列成隊伍。左邊是三千馬隊,右邊是三千馬隊,中間是一萬步隊,浩浩蕩蕩,壓地兵山相似。當中間一桿“帥”字旗,旗纛之下正是穆將軍,左手是副帥汪平,右手是總營務處前敵先鋒金刀帥鄧龍。兩旁邊是四十多員戰將:韋馱保、韓三保、薩哩善、哈三保、鋼腸烈士歐陽善、鐵膽書生諸葛吉、玉面哪訏張玉峰、王宏、王瑞、謝祿、韓虎,一干衆將,高高矮矮,胖胖瘦瘦,都是三山五嶽的英雄,四面八方的豪傑。馬陵看罷,想:“穆將軍素有威名,屢敗天地會,英名遠震,今天來到此處,不可輕敵!”馬陵把隊伍拉開,站在當中。只見穆將軍那隊中出來一人,正是大將胡忠孝,座下騎定紅鬃馬,手中擎定虎頭鏨金槍。後邊跟定三千步隊,都是手中拿著激筒。
馬陵一看,心中一動,知道此事不好:“恐其內中有高人要破我的法術。”
原來,穆將軍自打破湖耳山與神力王分兵後,老將軍率大隊竟取楚雄府。穆帥調來隨征的英雄戰將,取了龍峒山,得過金沙江的北岸,趕去了八河龍王呂道明、九江太歲王道興。高傑先渡的江,穆將軍隨後渡的江,把戰船泊在南岸,派白面瘟神神槍王緒祖帶領三千飛虎隊,在南岸看守戰船。穆將軍浩浩蕩蕩殺到石平州而來,擇吉地安營下寨,安下糧臺,立下行營,方纔升帳,點完了名。只見王天寵、朱天飛、玉斗、顧煥章四個人稟見將軍,說:“將軍在上,我等請安。”穆將軍吩咐:“你等四個人起來!昨朝哨馬報道:先鋒官高傑、馬成龍、馬夢太石平州敗陣,被賊人所擒。”顧煥章就把昨夜打仗之事細稟將軍一回。老將軍一聞此言,緊皺眉頭,說:“這種的賊人,本是邪教,詭許多端,無所不有。”嚮諸將說道:“你等有何高計,破此石平州,捉拿妖道馬陵?”只見旁邊病二郎李慶龍上前,與將軍請安:“回稟大帥,鎮守石平州馬陵定然是妖術,將軍傳令,叫手下人找些黑狗血,再用些污穢之物,派五百名兵丁演習激筒。在兩軍陣前如遇妖道之時,用這污水打他;倘遇別的賊將,再用別的戰將前去迎敵。”穆將軍急傳令依計而行,就派病二郎李慶龍管帶。今日出兵,在石平州關外列開大隊。
只見鐵掌道馬陵前來迎敵。老將軍問道:“手下戰將誰敢前去捉拿妖道?”胡忠孝一聲答應,說:“末將願往。”老將軍說:“胡忠孝,你此去須要小心了。”胡忠孝帶領三千步隊,直臨陣前。鐵掌道馬陵來到陣前,說:“來者何人?”胡忠孝說:“妖道,你要問你家大人,總鎮胡忠孝是也!”馬陵說:“胡忠孝,你臉上發暗,大數已到,今天遇見山人,休想得脫活命!”胡忠孝用手一指,把背後激筒兵叫上來,吩咐:“給我拿這個妖道!”這些個激筒兵丁大家嚮前,衝定那鐵拳道馬陵只打那污水。馬陵見事不好,急速把隊伍撤下,回歸石平州,緊守城門。馬陵到了帥府,他眉頭一皺,想要結果馬成龍四個人的性命。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詩曰:
一日百般事,人生不自由。
怕貧休浪蕩,愛富莫閒遊。
好事終成器,勤耕必無憂。
要得自富貴,爲嚮苦中求。
話說鐵拳道馬陵回歸帥府,升坐大廳,吩咐手下人等:“擺酒,把刀斧手都給我調上來!”兩旁答應。不多時,把酒菜擺齊。馬陵開懷暢飲,吩咐手下人:“把馬成龍、馬夢太、高傑、巴德哩四個人綁上來!”不多一時,把四個人綁上,來在大廳以前。四個人昂然站定。鐵掌道馬陵說:“馬成龍,你乃是堂堂正正的英雄,烈烈轟轟的豪傑。今你已被山人拿住,你要是知時達務,趁早跪在山人面前投降,饒你一死。如若不然,把你碎屍萬段!”馬成龍哈哈大笑說:“馬陵,你既把你家大人拿住,該殺該剮,隨爾施行。我活著是大清國的人,死了是大清國的鬼!”破口大駡妖道。馬夢太、巴德哩說:“我們既被你拿住,只求一死!”鐵掌道馬陵吩咐:“把四個人綁在明柱之上,開膛摘心!”手下人等立刻把馬成龍、高傑綁在明柱,東邊一個,西邊一個。先把馬夢太、巴德哩放在旁邊。吩咐手下人:“哪個過去動手,賞白銀四兩。”旁邊有一個嘍兵,姓魏,名字叫魏順,此人膽量過人,力大無窮,聽馬陵一聲吩咐,手中拿著一把牛耳尖刀,來到馬成龍的近前,吩咐:“把他衣裳解開,看涼水伺候!”拿過一個大水盆來,吩咐:“先把馬成龍給我涼水澆頭,開膛摘心。”魏順手執牛耳尖刀,方要動手,只聽外面跑進一人,說:“報!現有大竹子山來了一位掌教的教主,帶著五百名教兵,二員戰將,離石平州數里之遙,請會總爺早作定奪!”鐵掌道馬陵一聞此言,心中一愣,說:“你等暫且不必動手,來者必是天文教主張宏雷,待我親身迎去,乃是我的老師。你等響砲調隊,大開南門。”馬陵帶著步隊往正南迎接。走來有五里之遙,只見正南上有五百名步隊,當先有兩騎馬,馬上是吳鐸、吳峰。大隊當中有一乘八人大轎,打著一把黃羅傘。鐵掌道馬陵來到轎前,下了坐騎,跪倒就地,口稱:“弟子馬陵迎接祖師爺!”只見轎中一擺手說:“起來吧!”
來者這位教主是怎麽一段緣故呢?只因前番過海銀龍白少將軍在沙土崗救了侯化泰,他冒充畢道成,見了勸善會總蔡文增,用手中蠅甩一指,說:“孽障,好生大膽,見了祖師爺膽敢不跪?”蔡文增說:“你是何人?”白少將軍說:“我山人乃是江西太極觀畢道成是也。我在東海瀛洲藏珍洞內打坐,一時心血來潮,知道我的弟子有難,故此我即駕祥雲來到此處,特意打救你們衆人。”蔡文增一聽,半信半疑,心想:“此事真假難辨,不免我用轎子把他接到龍峒山,到了山寨之上,我再細細盤問于他。他若是真正是我們教主前來,我叫他幫我們堵擋大清國的人馬;要不是我們教主,他來這裏混充,我手起刀落,結果了他的性命。”想罷,吩咐:“打轎伺候!”過來給白少將軍叩頭,說:“祖師爺在上,弟子有禮,請上受我一拜。”白少將軍吩咐起來。那蔡文增起來,白少將軍上了轎子,衆人搭起橋來,進了龍峒山,到了山寨之內落轎。
白勝祖下轎,蔡文增說:“祖師爺,你看那當中供的那軸聖像,他是什麽人?”白少將軍一聽,心中一動,說:“我本是前來探訪賊人的下落,細看他的窩巢,不要叫他看出我的破綻來。我假扮畢道成,今身臨險地,我要是說錯了,那可不好。我聽鐵面僧紀忠他告訴我,說供的是畢道成。想必當中供的是畢道成。”想罷哈哈大笑,說:“蔡文增,你這廝考察起我來了?那供著的是我的本像。”蔡文增說:“那個紙像是個七旬有餘年歲的,你老人家莫非改變了相貌?”白勝祖說:“脩道之人或老或少,行隱行現,倏在倏往。我山人經過黃九澄清,非凡夫俗子可比。”蔡文增讓把當中的椅兒擺正了,白少將軍坐下。蔡文增與白少將軍二人對坐吃茶,談論些個八卦教中之事。那白勝祖他本是知古達今,博學多覽,對答如流,講論些脩身養性、練長生不老之術。那蔡文增信以爲真,問:“祖師今日下山來,用葷用素?’白少將軍說:“我久不動煙火食了,我在藏珍洞中所用的都是焦梨、火棗、雪藕、冰桃,喝的都是上天仙酒。今我這一下山,必要開開殺戒,葷素都可,就不準吃牛犬肉,這兩種東西有功于世,無害于人。要成大事,先不準撈搶少婦長女,要是作下虧心之事,我山人定用五雷劈他。”蔡文增派人在廚房預備各種的菜蔬。不多時,把酒菜都擺齊備。白少將軍先看了看酒菜,自己心中一動,想:“哎呀,這酒菜裏倘若有濛汗藥,那時間可不好了!莫若我先用話把他詐一詐,便見分曉。”想罷,說:“蔡文增,我山人是一片至誠之心,爲你們的事而前來,你們拿我山人當作無用之人,這都是什麽酒菜?還不與我拿下去!”蔡文增一聽,連忙站起身來說:“適纔請問過祖師吃葷,故爾照樣預備,萬不敢草率!”白少將軍心中知道萊裏並無麻藥,這纔落座吃酒。蔡文增問一答十,手下人無不信服,都知道江西太極觀畢道成祖師爺來到。白少將軍用完早飯,蔡文增把他讓至東跨院北上房雲床打坐。
內中唯有大耗神梅峰心中不服,等到二鼓時分,他背插一口單刀,要撲奔東跨院刺殺這位神仙,心中說:“我梅峰自幼闖蕩江湖,遨遊四海,什麽事我都見過,我就沒瞧見過街市之上跑神仙的。這個老道明明是詐祖師爺,我們會總太老實,竟信以爲真。我也不必去稟會總爺,我就給他一個將詐就詐,我到那屋中將他殺死。明日會總爺要問我之時,我自有話對他說。我問他:他是神仙麽,爲何被我殺死?不但無罪,還有大大的一件奇功!”想罷,飛身躥上房去,來至東跨院。見北上房屋中燈光閃爍。他來到簾櫳以外,往裏一瞧,但則見這位老道靠北墻雲床之上盤膝打坐,切目垂睛。梅峰把帶子一鍁,躡足潛蹤,來到牀榻之前,把手中刀一擎,對準白少將軍的前胸就要行刺。白少將軍此時並未睡著,早看見大耗神梅峰從外邊來了,早留上神了,見他方纔一拉刀,白少將軍說:“好大膽的奴才,膽敢前來刺殺山人!”嚇得梅峰往後倒退好幾步,撒手扔刀,連忙跪倒磕頭,說:“祖師爺在上,弟子愚昧無知,一時斗膽,冒犯祖師爺虎威!”白少將軍一陣大笑,說:“孽障,我山人焉能與你一般見識!祖師爺有好生之德,我拿你當作泥鷄瓦犬,趁此去吧!”嚇得梅峰戰戰兢兢,轉身退歸自己屋中,心中一想:“這個道人要真是神仙,活該我們天地會八卦教當興,大清國該滅。我家八路都會總吳代光退守大竹子山,在那裏招軍買馬,積草囤糧,不久大事要成,我等全是開疆拓土的功臣,我等高官得作,駿馬任騎。”梅峰思前想後,竟自睡了。一夜晚景無話。
次日天明,蔡文增把龍峒山的大事全託付八河龍王呂道明照應,他這纔傳出令去:“在河下預備戰船。”九江太歲王道興派兩員們將吳鐸、吳峰,又添了二十名水手、一隻虎頭舟的太平船。吳鐸嚮吳峰說:“今天勸善會總蔡文增要同這一位祖師爺畢道成上大竹子山,據我看他是假充神仙,咱們兩個人稟明了勸善會總蔡文增,等他上船之時,你我弟兄藏在後艙之內,他上船必然面嚮南坐著,你我弟兄由後面把刀拉出來,金風未動蟬先覺,暗算無常死不知。他要是神仙,咱們一殺他,他必知道;他要是大清國的奸細假充神仙,手起刀落,咱們哥倆就把他殺了。”吳峰說:“此計甚好。”二人先去見勸善會總蔡文增,把方纔他二人商量的事情回用白了,蔡文增說:“你二人須要小心了!”
蔡文增轉身到了東跨院,與祖師爺叩頭:“弟子今日請教主回大竹子山,見了八路都會總,共議進兵之策。”白少將軍一聞此言,只可也點了點頭:“我正想要上大竹子山,見了吳恩,我囑咐他幾句話。”蔡文增把白少將軍請到大廳之上,先獻上茶來,然後擺酒。白少將軍依仗心靈性巧,足智多謀,自己談吐也好,就把蔡文增給蒙住了。吃完了酒飯,蔡文增吩咐外邊之人預備轎子。白少將軍心中說:“這一要到大竹子山,那八路都會總詭計多端,我這一去是九死一生。我拚命入虎穴,要得能把大竹子山地理探訪明白,我要回歸大清營,帶著穆將軍的大隊,破了水師連營寨,上報皇上家俸餉之德,下救黎民塗炭之苦。”自己心中正然盤算,外面已然把大橋擡來。蔡文增說:“請祖師爺上轎。”白少將軍上了大轎,蔡文增也坐著二人小轎,八河龍王呂道明送至山口。方到山口,早有吳鐸、吳峰同九江太歲王道興帶著水師營列隊迎接祖師爺。來至山口以外,大家跪倒報名:“我等前來送祖師爺登程!”白少將軍在轎子裏頭一擺手,說:“免!”轎子到了金沙江的北岸,白少將軍下橋,見北岸有一隻太平船,上面插著白八卦旗,蜈蚣走穗、火鴉捏邊,墜角的金鈴,被風一擺“當啷啷”直響。上面四個大字:“掌教會總。”船上有數個水手。白少將軍一見那金沙江,水勢蕩蕩,波浪滔天。這道江由恩安縣至鎮雄州,直通四川馬湖府。水手搭上跳板,白少將軍搖搖擺擺上了太平船,蔡文增跟在後面。上了太平船,見當中擺著桌椅條凳,這隻船頭嚮西尾嚮東,白少將軍面嚮西坐定,蔡文增一旁相陪。後面吳鐸、吳峰看得明白,吳鐸伸手拿刀,慢慢地由後艙爬上去,打算要手起刀落,把白少將軍結果性命。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歌曰:
富,富,富,幸入寶,休虛負。開禮門,定義路。積而能散還後來,放利而行徒怨惡。
話說吳鐸爬至白少將軍身背後,把刀舉起來方纔要剁,忽聽白少將軍說一聲:“呔!好大膽的小輩,膽敢這樣無禮!”嚇得吳鐸把刀一扔,跑至白少將軍面前跪倒,口稱:“祖師爺在上,弟子無知,一時間冒犯虎威,望求開恩!”那白少將軍說:“你這孽障!祖師爺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善曉過去未來之事,仰面識天文,俯察知地理。你這小小詭計,焉能瞞得了我?站起來去吧!”蔡文增在旁邊一想:“這可真是神仙!他又沒回頭,怎麽知道後頭有人殺他?”連忙站起說:“吳鐸,還不下去!”吳鐸嚇得跑入後艙去了。蔡文增吩咐開船。水手蕩槳搖櫓,曳風篷,船得順風,非止一日,到了大竹子山。這一座山座南嚮北,山口以外扎著水師連營,明分八卦,闇合九宮,旗分五色。這一座水師連營寨,出入有門,進退有法,共六十四座營頭,按八八六十四卦之數。蔡文增這隻船來到此處,只聽一聲砲響,水寨門一開,從裏面出來一隻大戰船。船頭之上站定一人,正是大竹子山水軍招討元帥張寶,綽號人稱靜江太歲。此人水旱兩路精通,馬戰、陸戰、水戰、步戰.無所不行,乃是仁和教主化地無形白練祖帳下一員大將。今天有人來報,說蔡文增同畢道成祖師爺仙駕光臨,特意率衆迎接。在船頭之上行禮,迎接祖師爺:“水軍招討張寶這裏有禮了!”那白少將軍在裏面一瞧,這張寶身高八尺嚮外,也是天地會兒卦教的打扮,面如美玉,四方臉,眉分八綵,目如朗星,準頭端正,四方口,三旬以外年歲,精神百倍,品貌不俗。白少將軍暗暗點頭說:“八卦教賊人之中也有這樣的豪傑!”兩旁賊兵水隊傳著讓開道路,這一隻船進了竹子山口。一直往南走了有四五里之遙,往西一拐,四面俱是高山峻嶺,往西是一片水。這水約有百十里寬,裏面有無數的船隻。船往西北走了四五里之遙,靠北岸是一帶大山,山坡之上長著一片竹子,當中一條上山的道路。船方靠岸,只見從南來了四乘轎子。白少將軍上了大轎,蔡文增、吳鐸、吳峰坐著小轎,有手下人等跟隨。白少將軍坐轎往四下一看,心中說:“這座山勢佔得地利甚好,在大江之中有這麽一座山,連環三百餘里,賊人在裏面深藏,官兵來到此處,也沒深明地理之人,此山甚不容易破。”
白少將軍坐著大轎,來至寨門。早有八路都會總賽諸葛吳代光率領一干戰將在寨門伺候迎接教主爺,內中有雲南二勇士小常萬楊平、老會總任山等三十多員戰將,都要看一看這位教主神仙是怎麽個人物。白少將軍在橋內,看見這些人都是英雄氣色,心想:“可惜身歸邪教。這要是棄暗投明,都是國家柱石之臣。”白少將軍坐著轎到了帥府大廳,轎子落平,栽桿去了扶手,白少將軍下橋。吳恩率衆請祖師爺升坐正位,大家參見已畢。白少將軍說:吳恩,我山人下山以來,所爲庇護八卦教的門人。吳恩你自出兵以來,不能禁止三軍殺害良民,姦淫婦女,故而獲罪于天,無所禱也。今我山人下山以來,所爲勸你改邪歸正。爭天下者先要惠濟于人,安撫百姓,然後再爭奪城池。用兵之道,寬嚴並用。未曾出兵,先要軍令嚴肅,到處不可姦淫邪道,欺淫婦女,方能成得了大事。”吳恩一聽,連連叩頭說:“祖師爺格外施恩,今既下山,要幫著我們把大清國的人馬殺退,還求你老人家傳授我些法術。”白少將軍說:“要學法術倒甚容易,我山人自幼所練先天之數,有摘星換斗之能。拘神遣鬼之法,排兵佈陣,鬭引埋伏,搬山挪海,五行的變化,樣樣精通,你願意學什麽都成。”吳恩說:“祖師爺初到此處,弟子也不敢煩祖師爺的仙駕辦我出寨軍需之事。弟子有一事相求,請祖師爺大施法力。現這竹子山帥府原有的旗桿,上面俱都有滑車掛定’帥’字旗,昨天忽然滑車繩兒已斷,旗子落于就地。要把繩兒接上,或者把旗子掛上,非搭腳手不成。今求祖師爺大施法力,把旗子掛上。”白勝祖說:“旗子在哪裏?待我山人看看。”吳恩同祖師爺到了帥府大門以外,果然有兩根旗桿。白少將軍轉身回歸大廳,說:“不要忙,晚半天我定然給你等把旗子掛上。”吩咐擺酒,下面答應。不多一時,白少將軍當中一桌,吳恩、蔡文增一桌,下面一干諸將在兩旁邊列座吃酒,開懷暢懽,直吃到黃昏時候。席散,把白少將軍帶到東跨院,書齋之內有雲床,派四個小童兒伺候。
吳恩率大衆回到帥府大廳,同諸將俱在兩旁坐定。吳恩嚮蔡文增說:“師兄,你我乃知己之人,不敘套言。咱們這一位畢道成祖師爺,我可沒見過,我看他甚是年青。師兄,你必知曉,咱們這八卦教中有認識他的沒有?”蔡文增低頭一想,說:“有一個,咱們掌教大哥天文教主張宏雷,他認得畢道成祖師爺。”吳恩說:“是他老人家認識就好辦了。現如今掌教的教主在雲南府,他老人家神通廣大,法術無邊,真有呼風喚雨之能。我那陰陽八卦幡就是他老人家賜給我的。我正想要上雲南府,求祖師爺再賞給我一件法寶。”蔡文增說:“那倒容易。我看這位祖師爺,千真萬真。”吳恩說:“我想大清國能人甚多,怕有奸細前來哨探咱們天地會八卦教中機密大事。”蔡文增說:“這話也是有理。都會總,你有什麽高明主意?你我慢慢商議。”吳恩說:“依我之見,玉面小霸王韓登雲先到雲南府,把天文教主請來,認一認這一位祖師爺是真是假。”蔡文增說:“既然如是,就派韓登雲這就起身,急速前往。”韓登雲帶領盤費,坐小船急奔雲南府,請天文教主張宏雷去了。吳恩說:“我看他今天晚上把這旗子掛上掛不上。如要將旗子掛上,定然有點神通法術;倘若將旗子掛不上,明天將他結果了性命。”蔡文增說:“也好,任憑都會總作主。”吳恩曉諭一干衆將,天色已晚,大家各自歸屋安歇。單派老會總任山在東書齋巡查,暗中留神,看今夜晚的動作。任山遵命下去。吳恩回歸後面寢宮之內,單有兩個侍妾伺候他安歇睡覺。
單言白少將軍在書齋之內悶悶不樂,自己一想:“這個旗子甚不易掛,我又不會妖術邪法。哎呀!此事甚不易辦!”正在忱疑,忽聽外面一片聲暄,大家齊說:“果然是祖師爺神通廣大,把旗子給掛上了!”大家均未睡覺,那些兵了都來給祖師爺磕頭。白少將軍心中一動,慢慢站將起來,到外面一看,果然那旗子全都掛上了。白少將軍說:“你等不要亂嚷,那些須小事,不足爲奇。”嘴內雖是這樣說,可心中納悶,不知這旗子是何人所掛。又一回想:“這必是神佛的保佑,不該我白勝祖死在這裏。我這次要把吳恩哄信了,我暗中探出他們這天地會共有多少能人;我回歸大清營好做準備。”主意已定,那八路都會總吳恩聽見外面喧鬧,急忙起來,纔知是教主爺畢道成施展術法,把那旗子掛上了。吳恩甚爲喜悅。
次日天明起來,連蔡文增都信服那白少將軍是真正的畢道成祖師爺來了。內中有一員大將,名叫溫正芳,綽號人稱鎮南方巡江太尉。這人足智多謀,遠韜近略,樣樣精通。今日他私自到了八路都會總吳恩屋中,見了吳恩,行禮已畢,說:“都會總在上,我溫正芳受八路都會總厚恩,今不忍坐觀成敗。今我見這位畢道成祖師爺,內中有詐。”吳恩說:“溫會總,你因什麽看出破綻來?我也是半信半疑,真假難辨。”溫正芳說:“此事容易。你今日朝見他之時,問問他的師傅是誰,他要說出來是哪一位,你老人家就給他叩頭,求他晚晌把老祖師爺請來,大家看看。在這後山搭起一座法臺來,高要三丈六,周圍不必設梯子,看他如何上去。他要是躥上了法臺,他必是夜行人,他要是抖袍袖駕趁腳風上去,定然是會法術。法臺之下暗藏幾捆乾柴,裏面撒些個硫黃、焰硝、鉛丹、火藥。他要是在法臺上把神仙請下來,你我就在地下叩頭,大竹子山的大事全都求老人家調度。要是請不下神仙來,就勢放火,把他燒死後山之上。”吳恩一聽溫正芳之言,心中甚喜。說:“我明天依你之言辦理,看他如何。”二人商議好了。
次日天明,吳恩同蔡文增到東院中參見祖師爺。白少將軍在上面端然正坐,受他二人禮畢,吳恩說:“祖師爺在上,弟子有一事相求,望求祖師爺應允!”白少將軍問:“又有何事?你自說來。”吳恩說:“弟子不知你老人家師傅是誰,我要請教請教。”白少將軍說:“我的師傅你們如何知道?提將起來,大大的有名,我師乃南極子老壽星是也。”吳恩連連叩頭說:“好!既然如是,求你老人家把老祖師爺請來,咱們大家朝見朝見!”白少將軍一聞此言,就知道吳恩要試騐他是真神仙還是假神仙,心想:“不免我暫時應他,到那時見機而作。”白少將軍口中唸聲“無量壽佛”,說:“吳恩,你起來。急速吩咐人在後面高搭法臺。”吳恩站起來說:“謝過祖師爺。”轉身出去,吩咐溫正芳:“帶一百人在後面高塔法臺三丈六尺。上面預備五色綵綢,擺八仙桌一張,預備五穀糧食、香菜根、無根水、硃砂、白芨、黃毛邊紙、新筆;臺下預備乾柴、硫黃、焰硝。這件事情派你專差。他如請不下神仙來,就此點火,把他燒死在壇上。”溫正芳說:“遵命!”下去安排已定,一日無話。至晚飯後,大衆請法師上壇。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歌曰:
癡,癡,癡,用盡聰明不見機。空算計,狂奔馳。可憐三萬六千日,不放身心靜月時。
話說吳恩派溫正芳把法臺搭好,到黃昏時候,同蔡文增二人請祖師爺上轎。外面諸將並衆會總齊到後面,瞧看熱鬧。白少將軍上了轎,衆人後面跟隨,來到竹子山的後山。到了法臺臨近下轎,大家齊聲說:“迎接祖師爺!”白少將軍一擺手,說:“免!”吳恩說:“請祖師爺登臺作法。”吳恩暗中留心,看他怎麽上法臺。白少將軍擡頭看了一看,見衆人都在兩旁站立,自己心中說:“我要躥上法臺,怕吳恩看出我的破綻來。莫若我拿話將他等眼神岔開。”想罷,說:“無量佛!我得圍著這法臺唸三千咒,我纔上去。”說罷,手拿蠅甩,圍繞這法臺,嘴內嘟嘟嚷嚷的。衆人也不知唸些個什麽咒語,忽聞上面唸一聲:“無量佛!山人上來了!”吳恩與蔡文增並未看出他怎麽上去的。白少將軍躥上法臺,當中一站,自己心中盤算:“我要是冤他等衆人也不容易,真拘神仙我又不會,莫若我裝模作樣,然後造一片謠言,把他等哄信,就說他都是些凡夫俗子,看不見神仙的法像。”
主意已定,自己來到桌案前一瞧,兩支燭已點著了,把香打開,點著香,跪倒在地,心中暗暗祝贊說:“信士弟子白勝祖,乃正白旗滿洲旗人,世襲建威將軍,牽旨出征雲南,打天地會八卦教匪。今我束手來探大竹子山,假充神仙,冤哄賊人,叩求神佛保佑,令弟子將賊人哄信,得能回大清營,我必答謝!”禱告已畢,站起身來,伸手拉出寶劍來,拿過五穀糧食往寶劍上一撒,拿香菜霑無根水,研濃了硃砂、白芨,把新筆發開,假裝著畫了三道靈符。其實那紙上寫的是“上天保佑,早滅邪教”八個字。用寶劍一指,說:“爾等聽真:我山人頭一道靈符狂風大作,第二道靈符風走塵息,第三道靈符把師傅聖駕請到。你等大家都要意誠心虔,不可在臺下亂言!”大衆齊說:“遵祖師爺的諭!”白少將軍把那道符往寶劍尖上一粘,點著了那道符,口中假裝唸咒的樣式,連唸了幾句咒語,把這道符往外甩。頭一道靈符扔出去,大衆一瞧,連一點風也沒有。衆人就有不信的,一個個齊聲說道:“此事未必能夠將神仙拘下來,一多半他是謠言惑衆。”連吳恩、蔡文增都瞪著眼往上瞧看。白少將軍把第二道靈符往寶劍尖上一粘,口中說:“吾師南極子老壽星不到,等待何時?”把這道符扔出去,大衆一瞧,連個人影兒全無。吳恩一拉蔡文增,說:“蔡會總,我早都安排好了。你帶來的這個人,分明是個奸細,仰仗他花言巧語把你哄信,今天就看出他的真假來了。他要是真正神仙,準把南極子請下來;他要是假充,這三道靈符扔出去,請不下南極子來,後面我預備下硫黃、焰硝、鉛丹、火藥、乾柴,他這三道符要請不下神仙來,我立刻叫溫正芳點火,把他燒死在臺上。”蔡文增說:“也好,賢弟你就辦理。”二人正商量,忽見上面把第三道靈符點著:“吾師南極子不到,等待何時?”這三道甩出去,吳恩見無動作,方要吩咐點火燒法臺,只聽半空中說:“吾仙來也!”只見從半空中下來一位神仙,連白少將軍都嚇了一跳。吳恩、蔡文增連一干衆將,大衆跪倒行禮,說:“這可是老祖師爺來了!”
書中交代,這位並不是南極子老壽星,書中另有一段緣故。此人家住關東盛京小西關外,正藍旗滿洲旗人,姓玉,名昆,在旗下定當馬甲。自幼父母雙亡,並無兄弟姐妹,又無妻小,只剩他孤身一人。天生膂力甚大,飯量甚人,爲人忠厚誠實,指著一份錢糧不夠所用,他自己打柴爲生。一生愛遊山玩景,每日打來這柴,挑在市上,都搶著買,他這柴值一吊錢,他要八百。有山西開天和當鋪中掌櫃的姓陳,名叫陳君榮,愛惜玉昆這個人忠厚老實,告訴玉昆:“你每日打柴來都給我送了去,不必挑在市上去賣,該多少錢我給你多少錢。”玉昆答應,自此之後,每日打了柴給天和當鋪送了去,他也不爭競價錢。自此以後,這鋪中上下人等都與他相好。
這一天也是活該有事,他給當鋪擡石頭,他的力大,人家的力小,他嫌人家無用,自己找了一條扁擔給人家挑。衆人越說他力氣大,他越挑得多。挑到第四趟,把扁擔壓斷了,把他膀子扎了,石頭也挑不了。陳君榮一瞧,甚是著急,趕緊叫來兩個人搭在隔壁店裏去,單給他賃了一間房,叫店中小夥計照應他,每日三餐俱都是店中預備。陳君榮先拿了十兩紋銀交店中,叫小夥計給他瞧病。小二得了這點紋銀,給他請了一個先生,吃了兩劑藥,上了點藥,也不見好,病倒重了,從此積聚成瘡。過了有一個多月,陳君榮倒時常到店中來瞧。玉昆思想病體沉重,甚感陳君榮之恩,在牀榻之上又想:“我命運太苦,父母早喪,並無親丁,又無至親,又無骨肉,只剩下我孤苦伶仃一個人。而現今孽病纏身,要不是陳君榮前來看望,哪是我知疼著熱之人?雖有萬種的憂愁,只可藏于肺腑。應了古人那句話了:啞子慢嚼黃連味,難將苦口對人言。我這樣病大概是九死一生,何必牽纍朋友!想我這罪孽,生不如死,莫若我找一個無人之處,早早的死了。”想罷,慢慢溜下床來,扶著一根拐杖,忍著疼痛,出離了店,也並未有人看見。
他走了有三四里之遙,到了山谷之中,見四野無人,在石頭上一躺,心裏說:“我也不可尋短見,先生餓死就是了。”玉昆在這裏閉目等死,一連躺了兩天,連病帶餓,也就微有呼吸之氣了。人若大數來到,五行定然有救。玉昆正在昏昏沉沉之際,忽聽山岸之上一聲“無量佛”,從北面來了一個老道。信口作歌而來。歌曰:
堪嘆人爲歲月荒,何時得能出塵疆?從容做事抛煩惱,忍耐長調遠怨方。人因貪財身家喪,鳥爲得食命早亡。諸公撒手回頭望,冤怨三教理何長。纔見英雄國邦定。回頭半途在郊荒。任君蓋下千間舍,一身難臥兩張床。一世功名千世念,半生榮貴半生彰。那如早隱高山上,紅塵白浪任他忙。
這個老道唱著山歌,來到玉昆臨近,一看這樣病人躺在道旁,心中發了一點善念,說:“出家人以慈悲爲門,善念爲本,焉有見死不救之理!”說:“朋友,你貴姓?”玉昆睜眼一瞧,見是一個老道,頭戴如意道巾,身穿藍布道袍,青護領相襯,腰繫水火絲縧,足下白襪雲鞋;相貌清奇,年有花甲以外。玉昆看罷,說:“仙長爺,我不行了!”老道伸手掏出一粒藥來,放在玉昆口中。玉昆吃了這粒藥,立刻覺著神清氣爽。老道說:“你在哪裏住?我把你帶了去,我管保你好。”
正說著,只見陳君榮帶兩三個人進山來找玉昆,正碰見老道與他說話。陳君榮過來問明白了緣故,叫人把玉昆搭在店內,說:“仙長爺用什麽東西?買藥我拿錢。只要把這位朋友治活了,該用多少個都是我花。”老道說:“藥我這裏倒有。衹有一件東西難找。”陳君榮問:“什麽東西?”老道說:“必須用一個雕崽子,我保他百日之內痊癒。”陳君榮說:“這位仙長在哪座洞府修煉?未領教尊姓大名。”老道說:“山人乃雲遊道士,在四川滅蜈山絕恩嶺清妙觀出家,人稱雲霞道人。我閒遊三山,悶踏五嶽,到處濟困扶危。今我瞧見這個人命在旦夕,惻隱之心,人皆有之。”陳君榮說:“總是仙長爺大德。”雲霞道人說:“我先在這裏等你兩天。急速派人找雕崽子去。”陳君榮答應,派人伺候老道,他自己走了。
過了一天,陳君榮花了二十兩紋銀,買了一個雕崽子來,到了店中交與雲霞道人。老道叫玉昆把衣服脫下去,先給了他一粒藥吃,然後撥出寶劍來,把那腐肉起下來,用新棉花把膿血霑淨,然後把藥末拿出來撒上。把這雕崽子開了膛,趁著熱血糊在他身上,用帶兒一繫,又給他一粒藥吃。此時老道拿出兩粒藥來,告訴玉昆說:“我走之後,到一個月你吃一粒,到一百天再吃一粒,可以把週身羽毛全都脫下去了。你可千萬記住,不可錯過日期!”玉昆點頭說:“仙長爺,我這個瘡癥病體日久,身體已虧,不知還得些什麽補藥纔好?”雲霞道人說:“我給你瞧這個病癥,不必再吃別的藥了。我山人去了。”玉昆說:“只要我病體痊好,我必到四川清妙觀拜望你老人家。”老道說:“我要去了,就是那樣。你慢慢養著,千萬可記著日期吃藥。”玉昆答應,老道去了。
自此之後,一日好一日,過了二十餘天,自己就能夠出去了。他無事之時,在店中本來悶倦,沒事到山裏頭散心,遊玩遊玩。每日都有陳君榮給他送盤費。這日,玉昆也過了一個多月了,忽然想起老道給他那粒藥來了,伸手往兜子之中一摸,不知什麽時候丢了,心中一急,說:“把這兩粒藥一丢,這翅膀粘在我的身上,該當如何?”又過了幾天,自己把繩兒解開,在先前還覺著不靈便,後來習以爲常,也不理論了。這一天在山中,正在天氣炎熱之際,把衣服脫去,一瞧這兩個膀兒,類如長在身上一般。自己“哎”了一聲,說:“我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算怎麽一段故事?”他一抖手,那兩個翅膀呼扇起來,離地約有一丈高。自己越害怕越抖兩隻胳膊,那翅膀越呼扇,越往上飛,嚇得玉昆亡魂皆冒,大概性命難保。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歌曰:
明,明,明,浸潤膚受不能行。如鏡照,沒點塵。君子一生皆信實,小人滿面是虛情。
話說玉昆起在半懸空中,那山中鳥獸甚多,各樣飛禽一瞧他飛在半懸空中,都甚怪異,都過來要啄他。玉昆一害怕,用兩個大翅膀一呼扇,把那鳥兒全都打飛了。玉昆見鳥兒要落下時節,把翅膀一並,往下一落,離地不遠,再把翅膀一扎煞,就落在地下,甚是穩便。玉昆也把翅膀兒一並,離地有一丈來遠,照著那鳥兒似的再把翅膀一抖,也就落在就地。方纔落下,只見那邊一個打獵的過來說:“朋友,方纔有一個妖精飛在半懸空中,你看見了沒有?”玉昆說:“那不是妖精,適纔是我鬧著玩來著。朋友,你來看,我因瞧病,長了兩隻翅膀。”他把長瘡之事、遇見雲霞道人之故說了一遍。那豬戶說:“我知道了。朋友,你叫玉昆?前者有陳君榮找雕崽子,就是我賣給他的。”玉昆說:“好,你瞧瞧這雕崽子翅膀,還在我身上長著呢!”這獵戶一瞧:“可不是,怎麽粘在你身上了?”玉昆“哎”了一聲,說:“朋友,提講起來,一言難盡了。那雲霞道人倒是好人,給了我兩粒藥,叫我一月吃一粒,一百天吃一粒,可以把這翅膀脫下去。我把兩粒藥全都丢了。事到如今,我這兩個翅膀也脫不下去了。方纔我這裏一呼扇翅膀,就飛起來了。”獵戶說:“好。你回去吧。方纔我們這十幾個人瞧見你是妖精,全想著要打你哪,你趁此去吧!”
玉昆回到店中,把這話與店中小夥計一說,不過幾天,把玉昆會飛的緣故就傳言出去了,遠近皆知。這個信息早傳至盛京將軍耳中,傳牌把玉昆叫到衙門裏去。老將軍看了看他這個肉翅膀兒,老將軍說:“我瞧你這個人倒甚誠實。我給你一道文書,把你薦在四川峨嵋山神力王大營之內,在那裏當一分差使,也可以光宗耀祖,顯達門庭。”玉昆說:“謝大人的恩典。賞給旗人一套文書。”將軍趕緊叫科房辦了一套文書,給他二十兩紋銀盤費。玉昆領了文書,領了賞,帶上一口佩刀,辭別了衆位朋友,到了天和當鋪,見了陳君榮,玉昆跪下叩頭,說:“我這條性命若非是你,早作了泉下之鬼。今天我奉了將軍之諭,要上四川神力王大營。我這一去,倘若要是得了一官半職的回來,也不枉生于人世。”陳君榮又贈了他十兩紋銀。玉昆由這裏起身,白晝之間,在路上走路;夜晚施展自己的功夫,抖起翅膀兒來飛。飛這一夜比走十天還快。後來玉昆白天睡覺,到夜晚走道。
這一日,到了四川峨嵋山,知道峨嵋山已被,吳恩逃走雲南,神力王發兵湖耳山。玉昆追到湖耳山,知道穆將軍與神力王分兵,穆將軍由金沙江進取石平州。玉昆一想:“我已有這番能爲。莫若我到雲南探聽天地會八卦教的下落,但得把吳恩首級得來,或見了神力王,或見穆將軍,也算一段進見之禮。”想罷,竟往雲南來了。在沿途之上,打聽吳恩在大竹子山。這一日,飛身入大竹子山環,在僻靜之所,找了一個住處,夜晚進山寨尋找吳恩的下落。他見白少將軍假充神仙,在山寨之內哄人。吳恩叫掛那兩面旗子。他們在暗中說話,玉昆全都聽見了,暗中把旗子給掛上,自己找了些個吃的。今夜晚晌,吳恩在那裏吩咐溫正芳之時,玉昆全都聽見。那老道知道是大清營的能人,前來哨探天地會的機密大事;他故此在暗中要偷看這道人,他是如何的請神仙。見連焚了三道符,口中嘟嘟嚷嚷,還唸咒哪,說:“吾師南極子老壽星不到,等待何時?”那玉昆聽了此言,見空中並無動作,知道他是假充,他從北邊一抖翅膀兒,說:“吾神來也,不知徒弟請我何事?”把白少將軍嚇了一跳,一看這個人生得五官敦厚,有兩個翅膀兒。白少將軍說道:“請仙師下降,所爲的是江山大事,求你老人家協力相幫。”玉昆說:“徒弟自管放心,自有吾神相助。吾神去也!”那玉昆飛身竟自去了。下面吳恩、蔡文增一干衆將,大家跪倒磕頭,齊說:“真正是老祖師爺神通廣大,法術無邊。請你老人家下來。”白少將軍跳下法臺,衆人過來相參。擡過大轎,請祖師爺上轎。白少將軍坐轎,來到前廳下轎到了他住的屋中,天已三鼓,自己瞑目打坐養神。大家各歸自己屋中。
白少將軍心內納悶,不知昨日晚上在法臺上的這人是誰。正在猶疑之際,忽見簾櫳一響,從外面進來一人,正是在法臺上裝南極子的玉昆,來到白少將軍面前,說:“閣下是何人?趁此說實話。”白少將軍通了名姓,把自己來歷大概說了一遍,然後問:“你是何人?”玉昆說明自己來歷。白少將軍當即寫了一封書信,叫他送到大清營。玉昆走後,至次日天明,吳恩、蔡文增過來,把白少將軍請至大廳,把諸將花名冊獻上去。吳恩說:“我這竹子山大事全托靠祖師爺。”白少將軍一擺手,說:“此乃些須小事,山人我要急速下山,特意爲你江山大事而來。只要大清國的人馬殺到此處,山人管叫他片甲不歸!”正在說話之際,忽見稟報:“外面有龍峒山敗殘之將回來稟見。”吳恩盼咐:“命他進來。”不多時,有八河龍王呂道明、九江太歲王道興進來,說:“火燒了龍峒山,失守了金沙江。”細說了一遍。吳恩吩咐下去。次日,有人來報穆將軍進取石平州,神力王兵發雲南府。吳恩請過白少將軍,大家商議有何高明之策,堵擋大清國的人馬。白少將軍哈哈大笑,說:“明日我山人下山到石平州,前去與他開兵打仗。”吳恩說:“好,祖師爺帶幾員戰將?多少人馬?”白少將軍說:“就帶吳鐸、吳峰,五百名馬隊足矣!”吳恩這纔到外面把吳鐸、吳峰叫過來:“挑選五百名精兵,明日送祖師爺起前打仗之時,全不可帶兵刃。山人施展妙法,管保將大清國的人馬俱皆拿住,斷不能叫逃走一兵一將!”馬陵說:“既是祖師爺這樣妙法,就吩咐吳鐸、吳峰調齊了三千大隊,出石平州的北門,要與他等決一死戰。”鐵掌道馬陵自己佩帶著大環金絲寶刀,連雲南三勇士姚興也收拾利落,點了三聲大砲,石平州北門大開,賊隊越過了城河吊橋,在空寬之所列成隊伍。馬陵問道:“祖師爺,你掐算掐算,大清營出來幾員戰將?”白少將軍說:“今日我捉大清營戰將回石平州,先殺他一個下馬威。”馬陵說:“甚好!”正在說話之際,聽大清營內金鼓齊鳴,三聲大砲驚天,由正營門雙龍出水勢,出來了五千馬隊,當中一萬步隊,旗纛刀標,甚是鮮明。當中正是提調官參贊大臣汪平,兩旁邊三四十號都是大清營五虎上將。
穆將軍今日爲何不親臨大敵呢?只因那日穆將軍正在中軍帳議事,外面營門官來報:“有一個在盛京住的旗人玉昆,前來稟見,說有機密事要面見將軍。”穆將軍吩咐:“傳地進來。”不多一時,玉昆來至中軍大帳,給將軍叩頭。穆將軍與兩旁諸戰將一看,此人身高八只,年有四旬,面皮微黑,黑中透紫,兩道長眉,一雙朗目,鼻直口方;頭戴青泥得勝盔,拉起高提梁通紅的纓几,雙岔尾,身穿灰色布單箭袖袍,腰繫涼帶,足下青緞薄底快靴,外罩犴皮的巴圖魯坎。跪倒給穆將軍叩頭,說:“旗人玉昆參見大帥!”將軍問:“玉昆,你要見本帥,有什麽機密事,說來!”玉昆先把文書履歷呈上,然後說:“旗人到大竹子山,遇見大清營的白少將軍在那裏假裝神仙,他給我一封書,叫我至大清營面見將軍投遞。”穆將軍一聞此言,說:“把文書呈上來。”玉昆把書信遞給差官,差官遞給老將軍。老將軍打開一看,裏面是一張稟帖,上面寫的是:
世襲建威將軍白勝祖叩稟大帥臺前金安。前奉命出探湖耳山,知道天地會賊勢猖狂,職員改扮道裝,哨探賊穴。今在竹子山,仰仗聖主洪福,大帥的虎威,幸尚平安。今有旗人玉昆,乃當世英雄,肋生雙翅,在竹子山幫助職員哄信賊人。今遣玉昆至大清營,望將軍收錄,此人定非池中之物,必要顯達雲程,乃國家柱石之臣也。書不盡言,並請臺安。
將軍看罷,知道過海銀龍白勝祖並未遇害,給玉昆記大功一次,吩咐在將軍帳前聽差。
這日,將軍聽探馬來報:“鐵掌道馬陵率帶賊兵在北關口亮隊。”穆將軍請副帥汪平帶一干諸戰將、馬步軍隊,前去捉拿鐵拳道馬陵。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歌曰:
嫖,嫖,嫖,香腮粉面小蠻腰。賣花劍,獻笑刀。燃肌剪髮甘情死,哄煞癡郎沒下梢。
話說汪平調大隊來至大營以外,紮住隊伍,但則見正南上那衆多的賊隊俱都手無寸鐵。書中交代,這三千賊隊不帶寸鐵,其中有個緣故。只因過海銀龍白少將軍告訴馬陵說:“山人開兵打仗,手下兵丁不準帶兇器,就帶繩子一根,預備著捆人。”衆兵丁人等說:“倘若大清營帶槍,照我們扎來,該當如何?”白少將軍說:“山人自有妙法,非等閒可知。如要是大清營的官兵拿槍照你扎來,你等口唸‘無量佛’,就出來一朵金蓮花,竟將你給接住。若是官兵拿刀奔你等砍來,也唸一聲‘無量佛’,由你頭頂之上出來一朵金蓮花,把刀接住。”衆人半信半疑,也有暗帶兵刃的,也有不帶兵刃的。鐵掌道馬陵暗帶大環金絲寶刀。
這馬陵原本是一個江洋大盜,後來歸天地會八卦教,拜吳恩爲師兄。他並不會什麽妖術邪法,後來他給仁和教主白練祖磕頭,要習學點法術,仁和教主白練祖纔給了他一個方兒,藥名就叫迷魂散,內中是十八味草藥,有紫河車、嬰胎、密朦花。白練祖告訴他做一個蠅甩,裏面是空的,有轉心簧,把這藥面放在蠅甩裏頭,若要與人動手之時,一捏那個簧,那股白煙就出去了,人聞見當時就迷暈過去了。又告訴他解藥的方子。這迷魂散把人迷魂過去,一個時辰就還醒過來。今天他在兩軍陣前,要看一看這位掌教會總畢道成倒底有什麽能爲法術:“他要真正法術贏人,把大清國的人馬殺退,我情願拜他爲師,跟他習學能爲武技。只要把法術學會,那時之間,我統帶人馬,作爲前敵先鋒。”
馬陵正在思想之際,只見白少將軍手仗寶劍,在這裏指手畫腳,口內嘟嘟嚷嚷,不知唸些什麽。馬陵目定神移,打算要偷學法術。白少將軍一擺寶劍,說聲“敕令”,拿劍往半懸空中一指,馬陵仰面一看,大清營前敵正印先鋒玉斗、胡忠孝、李慶龍三員戰將,帶兵要衝賊人大隊。這些官兵各執刀矛器械,見賊人就砍;拿槍照定賊人一扎,賊人赤手空拳,說:“不要緊,有我們教主爺的法術護庇。”這鐵槍剛到肚腹,那人口唸“無量佛”,只聽“噗哧”,那賊臨死還唸“無量佛”哪。白少將軍趨勢一劍,把鐵掌道馬陵殺死。這一干賊將四散奔逃。白少將軍伸手在馬陵屍上摘下那口大環金絲寶刀來。這邊胡忠孝、玉斗一聲令下,官兵大隊衝入賊隊,兩旁金鼓大作,直殺得天昏地暗,日色無光。此時韋馱保、韓三保、薩哩善、哈三保帶一干衆將,早把石平州城池取來,殺得賊兵四散,望影而逃。只殺得高坡之上人頭滾滾,低窪之處血水成河。這一陣傷損賊兵無數。
哈三保早到空房之內,把馬成龍、馬夢太、高傑、巴德哩四個人救出來,一同出了北門兒,見著過海銀龍白勝祖。白少將軍說:“四位兄臺受驚了!”馬成龍說:“這也無妨事,大數到了難消讓。白賢弟,你倒是個豪傑,天生成的俠心義膽,束手探看賊巢。今幸得歸,是奇功一件。”白勝祖伸手把大環金絲寶刀邀給馬成龍,說:“尊兄,這是貨歸本主,略表小弟寸心!”馬成龍把自己寶刀接過來,說:“賢弟真是我知心的朋友也!若非是你,我這一口寶刀落在他人之手也。”巴德哩說:“我那口刀也被鐵掌道馬陵得去,不知落在何人之手。馬陵今已死在兩軍陣前。”白少將軍一伸手,在自己身上把赤虎嵌金缺尖臥龍刀摘下來,遞給巴德哩。巴德哩連忙過去請安:“謝過兄長!”白少將軍用手相攙,大衆行禮已畢。
穆將軍督大隊進了石平州,出告示安撫居民,升坐帥府,查點倉庫。然後一點諸戰將,大家全皆在此。少時之間,有鋼腸烈士歐陽善、鐵膽書生諸葛吉二人拿住一個奸細,稟見將軍。老將軍吩咐:“把賊人押上來!”衆人答應。不多時把賊人吳鐸帶至公案之前,老將軍往下一瞧吳鐸這個人,吳鐸破口大駡。老將軍吩咐:“把他推出去梟首號令!”就此犒賞三軍,在此歇兵三天,給諸戰將記上功勞,專折本入都,奏明皇上。這件功勞,白勝祖居爲第一。穆將軍派屬下大將高雲龍,前去四川總督那裏催運糧草。大衆在石平州這裏歇兵十天。
這一日,選擇黃道吉日,先在教軍場祭了大旗,派高傑爲先鋒官,進兵楚雄府。派前敵先鋒金刀帥鄧龍,帶領五千奮勇飛虎隊,由石平州進兵。浩浩蕩蕩大隊往前走,走了有五六天。這日正往前走,忽聽大砲驚天震地,山搖地動,只見從正西山口之內撞出一隊人馬,約有七八千之衆,都是人強馬壯。但則見當中有五桿大旗,左右的馬隊,有戰將壓住陣腳,當中間步隊甚是雄勇。在當中有一桿白八卦旗,大旗下有一匹銀河獸的戰馬,金鞍玉轡,杏黃扯手,馬掛雙提胸,倒掖威武鈴。馬上那人頭戴蓮花道巾冠,上嵌八寶,當中鑲定一顆明珠,身穿杏黃色八卦仙衣,上頭鑲嵌著金八卦,腰繫水火絲縧,足下白襪雲鞋;面如銀盆,四方臉,眉分八綵,目如朗星;脖頸之上掛著五個小軋軋葫蘆,分青、黃、赤、白、黑五種顏色,脅下佩著一口寶劍。他南邊有兩個人,頭一個身軀高大,相貌魁偉,頭戴三角白綾巾,勒著金抹額,二龍鬭寶,迎門一朵茨菇葉,身穿皂緞色箭袖袍,上繡粉菊花,腰繫絲縧,單襯襖,薄底靴子,坐騎一匹青馬;面如青泥,兩道紅眉毛,一雙大環眼,皂白分明;手中使一條熟銅棍,約有茶杯口粗細。在這個寨主南邊有一位黃臉的英雄,年約三十以外,身穿藍綢子褲褂,足下青布快靴。挨著北邊有一位會總,也是三角白綾巾,雙插白鵝翎,身穿箭袖袍兒,週身繡團花;年約三十嚮外,四方臉,面如銀盆,兩道黃眉毛,一雙大環眼,海下一部紅鬍鬚;坐騎青馬,手使一口春秋刀。北邊是一位白臉的會總。
書中交代,這一座山名青鳳山,祁河寺、越泉山就在這裏。本處是赤髮瘟神韓登祿在這裏把守。此處方圓一百二十里,山之西北是一道大江,往東南直流,穿這座山越過去,這座山內都欽這道河中之水。山口座西嚮東,兩旁都是直立山峰,當中一座團城子,上面有了敵樓,墻上遍插旌旗,刀槍密佈,有無數賊兵在那墻上站定。這裏是四位會總:大會總赤髮瘟神韓登祿和白面太歲任鳳山;還有一位劉會總與李會總,是此處帶鄉團的教師,爲人精明,新近入夥。這裏山中是一人把守,萬夫難過,最爲險要,故此八路都會總吳恩派人在這裏看守。只因聽見石平州失守,那畢道成是假的,殺了鐵掌道馬陵,吳鐸、吳峰全皆死在亂軍之中,姚興逃歸大竹子山。吳恩一聽這情,嚇得驚魂千里,戰戰兢兢,把山寨大事託付蔡文增掌管,派靜江太歲張寶帶著四十員戰將,守這座大竹子山的水寨竹城。吳恩帶了一員心腹戰將秦遠,此人水旱兩路精通,馬戰、步戰、水戰、陸戰全行,吳恩用爲家將。自帶了五千人馬,來至祁河寺青鳳山。這裏早有赤髮瘟神韓登祿、白面太羅任鳳山、劉會總、李會總出山迎接。不多時,只見吳恩的馬到,衆人過去行禮已畢。吳恩率衆進了山,到那正北一看,是一座大山,有一座廟中,方圓有數里之遙,前後五層大殿,把神像全皆搬移出去了,把別處的房都改爲家人住處,這大殿作爲大廳,西院中單有一所院落,是他等臥室。此處就是韓登祿、任鳳山,這兩個人都有家眷,也是搶來的。今日吳恩到這裏,大擺筵宴,給八路都會總接風。
吳恩吃完了酒飯,騎一匹馬,叫韓登祿跟隨,到了山前山後、山左山右各處一看。兩邊一帶高峰聳立,北面是青鳳山,東面有山口。由西北山當中穿過一股清泉之水,直往東流,水勢清亮,直從東南半山腰中出去,歸白水江。山內也有些奇峰峻嶺,山中的樹木森森,真是可愛。自己正然觀山景兒,忽然間由西北起了一陣怪風,真正是厲害,好生可怕。但則見:
揚起狂風,倒樹絕林。海浪如山聳,渾波萬曡浸。江聲昏慘慘,孤樹亂岑岑。萬竅怒嚎天咽氣,走石飛沙亂傷人。
吳恩正要帶馬回去,忽見山中走出一個怪物來,把衆人嚇得發怔。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歌曰:
人要嚴,人要嚴,有子需知教訓先。養子不教父之過,愛他今日誤他年。聽我歌,早著鞭,莫因小過且姑憐。自小縱容不成器,大來拘束也徒然。土農工商各執業,免得流落在人間。
話說吳恩正在觀山之際,只見西北躥出一隻猛虎來。赤髮瘟神韓登祿一瞧,甚是怪異,說:“這山中嚮來並無野獸,待我前去拿它!”跳下坐騎,擺熟銅棍就打。那隻猛虎一瞧有人奔來,把尾巴一甩,渾身毛兒一扎煞,前爪一按,衝定韓登祿撲來。韓登祿往旁邊一閃,擺熟銅棍照定猛獸頭上就打。只聽“叭嚓”一聲,紅光崩濺,鮮血直流,那隻猛獸登時身死。吳恩說:“韓賢弟真乃英雄也!”派手下人將那死虎搭回寨,吳恩、韓登祿一同回歸祁河寺,到了山門下馬。吳恩站在山門往正南一看,山下一片教軍場,西邊是十二座大營。往東一看,山坡之下也是十二座大營。由西北這一道山水,直流到祁河寺內西界墻,由廟中穿過去,往東順山的澗溝,由東南出去。這股水就是山中之寶,本山中兵丁所吃用都是這一股水。吳恩看夠多時,嚮韓登祿說:“此山有幾座山口?”韓登祿說:“出入就是南邊一座山口。”吳恩連說:“不好!這一座山口要在此死守可好,倘若失機敗陣,並無路可退。”韓登祿說:”都會總不必心慌,某自有安置。”二人說罷進了廟,來到大殿落了座,把一本花名冊呈上來,吳恩點了名。韓登祿吩咐擺酒,大家在這裏開懷暢飲。叫手下人把虎剝了,請諸戰將這裏吃虎肉。大家亂了半日,忽聽有探子來報:“現有穆將軍兵發楚雄府,由此經過,大隊離此八十里之遙,今日駐扎狼窩山,明日準到。”吳恩擺手,說:“再去打探!”遂嚮韓登祿說;”你我調齊大隊,在此截殺一陣。”韓登祿說:“甚好。”往下傳令,吩咐五鼓即用戰飯,天明齊隊。吳恩吩咐:“撤去酒席,大家安歇,明日好與大清國開兵。”一夜晚景無話。
次日天明,剛纔用完早戰飯,駁兒馬探子來報,說:“穆將軍大隊離此有數里之遙。”吳恩急調大隊,響了三聲大砲,出離山口。只見東北上塵沙飛起,揚土翻飛,殺氣騰空。這裏恩把隊伍列開,只見穆將軍前敵正印先鋒奮勇無敵將軍鄧龍,帶著五千飛虎隊,一瞧見吳恩亮隊,心中甚爲喜悅,說:“這一件功勞活該是我的!”催馬擺刀來到兩軍陣前,說:“叛逆,趁早過來送死,今有鄧大人在此!”吳恩一回頭說:“哪一位會總前去把他拿住?”只見赤髮瘟神韓登祿身背後有一員偏將,姓宋,名春,綽號人稱飛毛腿,此人日行一千,夜走八百,腳程甚快,手中拿著一口樸刀,說:“衆位主帥休要心慌,諒此無名小輩有多大能爲?待我出去將他拿住,前來奉獻!”宋春拉刀衝出本隊,來至金刀帥鄧龍臨近,說:“呔!對面大清營戰將,可認識飛毛腿宋春麽?”金刀帥鄧龍在馬上把手中刀一擺,說:“來者無名小輩,也敢在陣前搖脣鼓舌,待我前來拿你!”掄手中刀劈頭就剁。宋春往旁邊一躥,擺手中樸刀,分心就刺。鄧龍把手中刀懷中斜抱月的架勢,往外一迎,宋春把刀撤回來,變了別的招數。兩個人殺在一處,戰了幾個照面,金刀帥把宋春劈于馬下。
這邊赤髮瘟神韓登祿氣往上撞,擺手中熟銅棍,出離了本隊,來到鄧龍面前,說:“鼠輩休要逞強,待韓會總結果你的性命!”擺棍摟頭就打。金刀帥鄧龍把馬往旁邊一帶,兩個人各分門路,殺在一處。正戰之間,只見後隊穆將軍大隊趕到,率帶合營戰將,在兩邊掠陣觀戰。只見鄧龍與韓登祿兩個人殺得難解難分。這裏臨敵無懼、勇冠三軍馬成龍一擺手中大環金絲寶刀,吩咐:“鼓吏擂鼓,待我前去捉他。”馬將軍出離本隊,先把鄧龍叫回來。馬成龍來到臨近說:“你這號東西,你好大膽量,待馬大將軍結果你的性命!”赤髮瘟神韓登祿往旁邊一閃,馬成龍說:“來者鼠輩你是何人?通你的名來!”赤髮瘟神韓登祿通了名姓,說:“你叫什麽?”馬成龍說:“我家住山東登州府文登縣馬家莊人氏,姓馬,雙名成龍。康熙佛爺親書’臨敵無懼,勇冠三軍’的便是。你若是知時達務,趁早跪在馬大將軍的跟前討饒。牙崩半個‘不’字,當時叫你死無葬身之地!”韓登祿一聽,氣往上撞,擺手中熟銅棍,蓋項就砸。馬成龍往旁邊一閃,不敢用寶刀相迎韓登祿的棍並未砸著,撤回棍來,擺棍就打。馬成龍躲閃不開,用寶刀往外一迎,只聽“咯嚓”一聲響亮,把韓登祿的棍磕爲兩段。韓登祿往圈外一跳,說:“哇呀呀!”一聲喊嚷:“好厲害!”拉著半截棍逃回本隊而去,那白面太歲任鳳山說:“列位會總休要驚慌,待我前去拿他!”順手拉出鬼頭刀,來至兩軍陣前說:“呔!對面的馬成龍休要猖狂,待我前來拿你!”馬成龍並不答言,擺寶刀就剁,白面太歲任鳳山用刀相迎。只聽“咯嚓”一聲,任鳳山的刀也被揮爲兩段,嚇得任鳳山連忙逃回本隊。吳恩見事不好:“當啷啷”一棒鑼聲,撤回本隊。大隊人馬回祁河寺。
穆將軍傳令安營紮寨,衆三軍安下糧臺,立下行營,埋好了牙叉鹿角,撤下了鐵蒺藜、絆馬索,安好了子午營、將軍帳。派手下戰將巡墻子、下哈喇。穆將軍用完了晚戰飯,升坐中軍大帳,把一干諸戰將調齊。穆將軍說:“列位將軍,今朝叛逆吳恩已在此處,你我大家努力,攻破祁河寺,將國家的叛逆拿住,解往京都,你我大家奏凱回京,從此天下萬民樂業。”諸戰將異口同聲說:“全仗大帥虎威!”穆將軍傳令:明日五鼓用戰飯,天明齊隊。派胡忠孝、李慶龍二人,帶一萬飛虎天梯隊,前去搶青鳳山。胡忠孝、李慶龍二人得令下去。將軍散帳,諸將各歸汛地。一夜無事。次日天明,胡忠孝、李慶龍挑選了一萬奮勇飛虎雲梯軍,三聲大砲,出了大清營,浩浩蕩蕩,人馬來到青鳳山。但見鴨蛋城上旌旗招展,號帶飄揚,賊人無數。胡忠孝吩咐攻城。這些雲梯軍來至城門之下,把雲梯立好,這些飛虎隊左手擎藤牌,右手拿短刀,一個跟著一個,順著雲梯往上爬。上面把守這一座城池的正是白面太歲任鳳山,見無數的官兵爬城,他把令字旗一擺,砲手點了一聲大砲,這些賊兵搭起了滾木,對準那雲梯,往下就砸;那邊賊兵用灰瓶住下就打。這些官兵登雲梯上去不高,被這檑木滾石、灰瓶砸下來的死屍不少。後面馬隊督著往前進兵,直攻了有兩個時辰,胡忠孝見傷損了官兵不少,吩咐撤隊回營。到了自己營中,查點了傷損的五六百之衆,進大帳見將軍請罪。穆將軍說:“胡忠孝,你何罪之有!勝敗乃兵家常事。”胡忠孝下去。穆將軍把參贊大臣汪平請過來,把適纔失機敗陣之事對汪大人說了一遍。汪平說:“大帥,據我看,這一個祁河寺地勢甚險要,賊人聚守此處,以爲得計。據我看來,賊人日久必敗。這座祁河寺就是這一個山口,賊人並無出路。賊人前進有門,後退無路。今日我在兩軍陣前,在馬上觀看,賊人不少。”穆將軍說:“隔著一道山梁,你如何看得賊人數目?”汪平說:“我見山裏頭有一股煞氣,直衝霄漢,並無鳥雀飛過。裏面若是賊少,瞧裏面是清淨的;若要是賊兵多,看那半懸空中是渾的。人馬踢的土,人口內出的氣,裹在一處,就是煞氣。”那穆將軍是久打軍需之人,聽汪平這一番議論,暗暗點頭,知汪平是一個高明之人,說:“汪大人,依你之見,此事該當如何辦法?”汪平說:“在此死守。賊人兵多糧少,他利在急戰。你我在此死守,賊人日久乏糧,必生內亂。那時趁勢取之,這山垂手可得。”穆將軍說:“就依你這樣辦法。”一日晚景無話。
又過了幾天,這一日,穆將軍在大帳之內方纔點完了名,只見營門官前來稟報:“外面有候化泰前來稟見。”穆將軍吩咐:“請。”不多一時,追風仙猿候化泰從外面進來,給將軍請安。穆將軍說:“侯老英雄,你這傷勢可好了麽?”侯化泰說:“托將軍的福,又有倭侯爺的妙藥,纔把傷勢養好。要報龍峒山之仇。將軍大兵來到此處,因何不走?”穆將軍把交兵打仗、賊人死守打不進山去之事,說了一遍。侯化泰一陣冷笑,說:“將軍休要爲難,今夜晚我到祁河寺將吳恩拿來,獻于將軍臺前。”穆將軍說:“好,既然如是,賞侯義士一桌全席,派倭侯爺相陪。”下面有王天寵、朱天飛過來看侯化泰,四位英雄一同落座吃酒。四個人直談了有二鼓之時,派手下人把殘席撤去,安歇睡覺。
次日天明,朱天飛同侯化泰出離大清營,到了祁河寺山外,左右前後看了一遍。二人回來,見了顧煥章、王天寵,細談今夜晚要探祁河寺之故。顧煥章、王天寵說:“二位,我兩個人去青風山的後山,尋找山路上山,你我在山裏頭聚會。”朱天飛、侯化泰二人點頭答應。
至晚飯後,二人換好了衣服,出離了大清營,一直撲奔山口而來。離山口不遠,靠南邊有一帶樹林,見眼前有一條黑影進了樹林之內。朱天飛、侯化泰二人追過去,到了樹林內,各處一找,不見有人。二人正在疑思之際,忽聽前面有腳步聲音,二人追將過去,見那人直奔山口。二人在後面暗暗跟隨,見那人到了這一座山城之外,飛身躥上城去,並無有人攔阻。朱天飛、侯化泰也由這裏躥上去,進到山內一瞧,那人就在眼前不遠,腳程甚快。二人跟著他往西走了不遠,過了一道小橋,又往北拐,但則見這一片空寬之地,好作一塊教場。東邊一溜十二座大營,號燈分五色,裏面更鼓齊鳴。往正面也是十二座大營。朱天飛、侯化泰看夠多時,只見前面那個人還在山坡站立。朱天飛、侯化泰二人也是藝高人膽大,見那人在前面,他二人就追。及到臨近,見那人轉身又往北走,到了祁河寺山門,見那人進去,二位老英雄隨後追趕。方一進山門,只聽“當啷啷”一陣鑼響,出來了無數的賊兵。不知二位老英雄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歌曰:
人要笑,人要笑,笑笑最能開懷抱。笑笑疾病漸消除,笑笑衰老成年少。聽我歌,當知竅,極好光陰莫丢掉。堪笑世人死認真,勞苦征作千年調。從今快活似神仙,哈哈譆譆只是笑。
話說朱天飛、侯化泰二人進了廟門,望內一瞧,正北是大殿,東西各有配殿,院子寬大。見那個人穿大殿過後院去了。二人後面跟隨,直到後院,又是正北大殿,那大殿之上燈光閃爍。這座大殿明五暗七,兩邊俱是抄手式的遊廊。大殿之上是月臺,月臺之上擺著五張八仙桌子,東邊坐著是赤髮瘟神韓登祿、白面太歲任鳳山,西邊坐著是劉會總、李會總。當中虛擺一張座位,想是給那八路都會總吳恩預備的。這朱天飛、侯化泰二人正看之間,只聽“當啷啷”一陣鑼鳴,東西配房跑出了無數的賊兵,連南門以外也進來無數的賊兵,把二人給圍上了。朱天飛、侯化泰二人就知道被這賊人引入龍潭虎穴來了,方纔追的那個人,想是吳恩心腹人。他今天必是出去巡風去了,遇見這朱天飛、侯化泰二人探山,把他們引到裏面來,一棒鑼聲,把衆賊調來,將兩位英雄圍上,各執刀槍器械動手。
這朱天飛、侯化泰乃是俠義英雄,刀法純熟,門路精通,將這些人戰敗了,把賊兵殺傷無數。內有秦遠見大事不好,趕緊過來,一擺手中刀,竟望朱天飛剁來。朱天飛往旁一閃,撤回刀來,分心就刺,秦遠往旁一閃身。兩個人走了三四個照面,秦遠不是朱天飛的對手,他往旁邊一跳,伸手打兜囊之中掏出一宗物件來。朱天飛睜睛一看,是一黃布口袋,長一尺二寸,裏面不知裝的是什麽東西。只見他照定朱天飛身上一甩,只見一股白煙撲奔朱天飛的面門而來。朱天飛聞著一股清塵登時昏迷,栽倒就地,被八卦教匪的兵丁捆上。侯化泰眼都氣直了,一擺手中刀,說:“小輩,膽敢拿我的師兄!”這秦遠他心中甚喜,說:“小輩,你也走不了!”把手中黃布口袋照定侯化泰一甩,侯化泰一個箭步躥開,覺著有一股清香鑽入鼻孔內,這侯化泰頭迷眼昏,立腳不穩,翻身栽倒在臺階之上。這些個八卦教匪的兵丁也把他捆上,解到那大殿之前。
赤髮瘟神韓登祿吩咐請八路都會總來。手下人答應,到了西院,把八路都會總吳恩請出來,升了公位。韓登祿一干衆人說:“回稟會總爺,今夜大清國來了兩個奸細,被秦遠拿住,請你老人家發落。”吳恩往下面一瞧,說:“原來拿住這兩個人正是鑽雲神吼朱天飛、追風仙猿侯化泰。”仇人見面,分外眼紅,說:“朱天飛、侯化泰,山人哪一樣虧負你兩個人?我的陰陽八卦幡被你兩個人盜去,我只想今生今世不能報仇,不想你二人也被我拿住了!來人!用解藥把他二人解醒了。”這朱天飛、侯化泰二人睜眼一瞧,兩旁站著無數的賊人,吳恩在當中坐定,耀武揚威,用手指定朱天飛、侯化泰:“你二人也有今天!見了山人,應該如何?”朱天飛哈哈大笑,說:“吳恩,你死在眼前,尚且不知!我今既被你拿住,殺剮存留俱憑于你,我死而無怨,總算爲國盡忠!”侯化泰說:“吳恩,你是真不該死!我兩個人本是前來殺你,今既被擒,侯大太爺有死而已!”吳恩吩咐:“把這兩個人綁在左右!”這院正南是越山泉,一道澗溝,當中有一道漢白玉的小橋,靠兩邊一邊各有一根柱子,把朱天飛、侯化泰綁在那兩根柱子上。吳恩吩咐:“調一百名弓箭手,把他兩個人給我亂箭射死,方出我胸中之氣!當初我那陰陽八卦幡,就被這兩個無名的小輩盜去。”那朱天飛、侯化泰二人齊聲說道:“吳恩,不必往下問了,今天既是被你拿住,我等萬不想活著,何必如此!”這吳恩吩咐:“把他兩個人給我亂箭射死!”手下人答應,大家一齊拿起弓箭。方要放箭,忽見橋下水面躥上一個人來,臉上戴著隔面具,手中拿著一口刀,躥上岸來,直奔吳恩而來。
來者這位是誰?只因顧煥章、王天寵二人各帶水衣水靠,前去探青鳳山。祁河寺的後山,往西北是一片大江,直往東南流,水勢蕩漾,並無船隻。二人換好了水衣本靠,把白晝穿的衣服用油包袱包好,二人跳下水去,沿著這邊山尋找這進出的道路。二人由西北直往東南浮著水,挨著山邊往正南而走。走著甚遠,連一隻漁船皆無,也不見有進山的道路,都是些高峰峻嶺。王天寵嚮顧煥章說道:“大哥,此處有名,叫越山泉,有一股水從山中穿過去。你我順這股水源,從那裏進去。”顧煥章說:“也好,你我往西北尋找這一股水源去,若是找著,就從那裏進去。”二人復翻身回來,找到西北,果然見這裏有一股進山水道。王天寵甚爲喜悅,同著顧煥章一直的隨這一股水進去。見兩旁是夾壁山溝,二人浮水進山溝內。走了不遠,但則見前面一道大山,這股水由這山窟窿裏進去。窟窿小,人不能進去。王天寵說道:“賊人聚守此處,真是險要,置造得甚好。”王天寵愣了半天,說:“此處不能過去,往東南找出水之處,也可進去。”又同顧煥章回身往回浮水,方到東南出水之所,瞧了瞧,這水由半山腰中瀑頭流泉。王天寵看罷,他嘆了一口氣,說:“可惜我這水性有一無二的,想這一股水我不能進去,天下會水的全不能進去了。也不是我這個人自高自傲,要講練這水面之人,天下就讓我王天寵一人。我要是不能浮進去的地方,別人更不能行了。”
話言未了,只聽東北山坡上有人哈哈大笑,說:“王天寵,你太好高,妄自尊大,眼空四海,口中無人!你敢貌視天下的英雄?你從此處浮不進去,你說天下概無人浮進去。你豈不知泰山高矣,泰山之上還有天;滄海深矣,滄海之下還有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的能爲武技不能浮此逆水,你經識不到,學藝不高!”王天寵一聞此言,知道自己失言,被英雄俠義見笑,趕緊過去說:“朋友,適纔間我一時的口過,尊駕千萬不可見笑!”那人轉身直奔王天寵而來。身臨且近,王天寵借著星月的光輝一看,此人平頂身高七尺,馬蜂腰,窄背,小細條身材;面如白玉,頂平項圓,眉分八綵,目如朗星,準頭豐滿,脣若塗朱,年有三十以外;身穿藍縐綢一件長衫,足下青緞快靴,手中提一小小的包裹。王天寵看罷,連忙施禮,說:“尊駕貴姓高名?哪裏人氏?”那人說:“王義士,不認識我,我倒認識尊駕。”王天寵說:“我實是眼拙,尊駕哪裏看見過我?我一時間竟想不起來。”那人說:“在下姓李,名英,乃是陝西延涼衛的人,江湖中人送一個綽號浪裏飛行,人稱翻江太歲。我是久在雲南一帶,訪查天地會八卦教的機密。今日知道穆將軍大隊取祁河寺,我特意前來尋找進山的道路,立一件功勞,面見老將軍,作爲進見之禮。”王天寵說:“李大哥,今天你既前來,能浮逆水,幫著我們助一膀之力。”李英說:“很好,我打這道浮水進去。”王天寵說:“如要進山裏面,有我們同營二位,名朱天飛、侯化泰,昨晚由旱路進的山。如要見著,可都是自己人。若見面之時,千萬說明白我同兄臺見過面了,彼此保護,要緊要緊!”李英點頭答應說:“我換上水衣水靠,這就進去。”浪裏飛行李英收拾好了,把衣服包好,斜扎在腰間,蹬住山石,到了這股水源之處,水勢往東南流得甚猛。他戴上了分水魚皮帽,鑽入澗溝之中。王天寵暗暗點頭說:“真乃英雄也!”王天寵同顧煥章說:“大哥,方纔這個人水性準比弟強,武技不在你我弟兄之下。”顧煥章說:“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何處無賢!”
二人正在說話之際,忽然間見正西江面之上有一葉小舟,船上有一個紅燈籠,坐定一人,頭上盤著髮辮,身上穿著一身水衣水靠。王天寵他是夜眼,看的甚真,見船上擺著兩碟魚蝦,一瓶子酒。見那人對月獨酌,自言自語的對著那月色說話,說:“今天風清月朗,皓月當空,照耀如同白晝。自己一個人在船上喝這樣的悶酒,甚無趣味。思想起來,同來玩月人何在?風景依稀似去年。遭此年荒歲亂之際,兵荒馬亂之年,今日晚晌在大江之中,我賞月獨酌,倒是一件賞心樂事。”王天寵、顧煥章看罷,知道此人不俗。王天寵慢慢的告訴顧煥章說:“你老人家在此等候,我過去把他拿住,何問他這裏可有進山的道路。”顧煥章點頭答應。王天寵過去,爬上船來,過去就按倒那人。王天寵說:“奸細,你是哪裏來的?我問你,這裏可有進山的道路無有?”那個人說:“好漢爺爺饒命!我乃是姜家坨的人。我姓姜,名鴻,就在這正北離此十八里之遙,我們村中並無外姓。先前我們指望這河打魚爲生,近來這祁河寺來了一個強盜,名叫赤髮瘟神韓登祿,霸住這一道大江,不準生人打魚。今天晚上我是偷著捕魚,被好漢爺爺看見,你老人家饒我這條性命吧!”王天寵說:“姜鴻,這一座祁河寺除了東山口,還有道路可通嗎?”姜鴻說:“並沒有進山的道路。”
小白龍王天寵就把他放走了,回到東邊山坡上,找著顧煥章說:“大哥,適纔我全探聽到了,並無路可通祁河寺。”顧煥章說:“唔呀!王大兄弟,你順我手看。”王天寵扭項回頭,往大江之中一看,但則見方纔那隻小船往正北去了。王天寵說:“兄長,這是怎麽一段緣故呢?”顧煥章說:“你我弟兄隨著他,看他往哪裏去。”王天寵說:“有理,你我就此跟隨。”
往北走約有數里之遙,只見那隻小船往東一拐,有一個水岔,兩旁有山峰。那隻小船一直往東南,進了山內。王天寵、顧煥章緊緊跟隨,往東南走了約有一望之地,只見那只小船靠在南岸,在南山坡上有一個石洞,裏面影影射出燈光。王天寵來到山洞以外,聽見裏頭有人說話,說:“好,我這個泥鰍焉鬭得過小白龍?幸虧對答得好,若要不然,我項上人頭被他人砍去。好險哪,好險!”他正自言自語,忽聽那洞門“喀嚓”一響,王天寵從外面躥將進來,把姜鴻嚇得一陣發愣。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莫惱歌》:
莫要惱,莫要惱,煩惱之人容易老。世間萬事怎能全,可嘆癡人愁不了。任富賽王侯,年年處處理荒草。放著快活不會享,何苦自己尋煩惱。
話說姜鴻正在洞內坐定,見王天寵進來,一伸手把他揪住,說:“好一個奸細呀!你是不要腦袋了!今天說了實話,饒你不死;如若不然,當時我把你碎屍萬段!”那人嚇得戰戰兢兢,說:“尊駕你是福建臺灣聚泉山公道大寨主小白龍王天寵王義士麽?”王天寵說:“然也,正是某家。你叫什麽名字?”姜鴻說:“我有一個綽號,人稱混海泥鰍。我在這裏看著這一股山道。我與赤髮瘟神韓登祿是口盟的拜兄弟,每年給我四百兩白銀,叫我看守這一座山洞。由這一座山洞裏面可通祁河寺,裏面可無消息埋伏。我這是一派真情實話,並無半字虛言,求好漢爺爺饒我這一條性命吧!”王天寵說:“我先把你捆上,你先受點委屈。我打這裏進去,裏面沒有消息埋伏,回頭我絕不殺你。”姜鴻說:“你老人家自顧前往,我不是虛言。”王天寵出去把顧煥章叫進來,說:“大哥,你在這裏看守著他,千萬別動。”王天寵拿著雁翎刀,一直順山洞往裏面走,約走三四里之遙,聽見裏面殺聲一片,自己登著臺階上去,一看原來是五間大殿,格扇關著,裏面燈光爍爍,外面是八路都會總吳恩、赤髮瘟神韓登祿、白面太歲任鳳山,還有劉寨主、李寨主,俱已在座。朱天飛、侯化泰在石橋梁兩旁捆著。那一位浪裏飛行翻江太歲李英,也被他等拿住了。王天寵嚇得心中一愣,說:“這李英乃當世的英雄,怎麽也被他等拿住?”
原來,浪裏飛行李英浮著逆水進了這一座青鳳山,來到祁河寺的廟內,見朱天飛、侯化泰二人被擒,聽見那裏吩咐,要把他二人亂箭射死。李英躥上岸來,說:“好一干賊匪,今有浪裏飛行翻江太歲李太爺在此!”吳恩吩咐人:“給我拿他!”秦遠拉刀躥過去,擺刀就剁。李英往旁邊一閃,用刀相迎。二人走了七八個照面,李英刀法精通,秦遠往旁邊一跳,伸手掏出迷魂袋,照定李英面門一甩,說:“鼠輩躺下吧!”李英聞著一股清香,直入鼻孔,覺著頭迷眼昏,翻身栽倒就地。當時竟被賊人拿住,把他繩縛二臂,捆在樁柱之上,拿解藥把他解過來,說:“請祖師爺發落。”吳恩用手一指下面李英,說:“你是哪裏來的?山人與你並無冤仇,今天要歸降我山人,饒你一死!”李英哈哈大笑,說:“吳恩,你乃是國家的叛逆,眼下天兵壓境,不久你就被獲遭擒。你要知時達務,率衆至老將軍帳前請罪,尚還可以饒你不死。如若不然,你死無葬身之地,那時悔之晚矣!”吳恩說:“鼠輩,你今被獲遭擒,你在山人跟前還敢搖脣鼓舌!”吩咐:“來人!先把這廝給我開膛摘心!”手下人答應。秦遠他要動手,來至樁柱臨近,吩咐手下人:“拿過水盆來!”自己拿著一把牛耳尖刀,把李英衣服解開,拿涼水往頭頂之上一澆。秦遠方纔把刀要扎,後面王天寵把格扇一開,左手擎刀,右手托鏢,照定秦遠就是一鏢。秦遠躲閃不及,這一鏢正中琵琶骨上,秦遠“哎喲”一聲,翻身栽倒在地。王天寵躥過去,手起刀落,將秦遠結果了性命。
吳恩一見王天寵來到這裏,又急又氣,用手一指,說:“王天寵,該死的小輩!”王天寵說:“今天就是你盡命之日!”吳恩吩咐:“衆位會總,給我把他拿住!”赤髮瘟神韓登祿拉了一條鐵棍,跳至當中,照王天寵劈頭就打。王天寵不敢用刀相迎:“兵書有云:‘逢強者智取,遇弱者活擒。’我得變別招數贏他。”兩個人殺在一處。王天寵躥奔跳躍,閃展騰挪,速小綿軟巧。韓登祿的棍分撥封扒打,分三十六手左門棍、四十八手右門棍、莊稼六棍。王天寵按門路躲閃,兩個人殺得難解難分。王天寵往圈外一跳,把手中鏢照定韓登祿哽嗓咽喉就是一下,韓登祿急忙一閃,這一鏢正中左肩頭之上。韓登祿嚷:“好厲害!”白面太歲任鳳山一擺手中樸刀,說:“待我來拿他!”一擺手中刀,照著王天寵就剁,王天寵甩雁翎刀相迎。白面太歲任鳳山也是久經大敵的英雄,知道王天寵會打暗器,兩個人動手,任鳳山暗暗的留神。八路都會總吳代光一瞧,就是王天寵在此動手,並無別人幫助,吩咐鳴鑼齊隊。手下人鑼聲一響,把隊伍調來。賊人各執號燈器械,都預備齊了,把這一座祁河寺圍得水洩不通。吳恩吩咐:“先調弓箭手,把這兩個人先給我射死!”
手下人正要動手,只聽東山口號砲驚天,原來穆將軍自朱天飛、顧煥章、王天寵、侯化泰走後,老將軍一想:“賊人白晝防守甚嚴,夜晚必然懈怠,你我調齊大軍前去,一鼓而進。”發個箭,派胡忠孝、李慶龍帶五千飛虎雲梯隊攻打東山口;二隊發令箭,調韋佗保、韓三保、薩哩善、哈三保四個人,帶五千接應隊接應胡忠孝、李慶龍。發令箭。派參贊大臣汪平守糧臺,副帥蔡將軍護老營;派鋼腸烈士歐陽善、鐵膽書生諸葛吉、玉面哪訏張玉峰,帶一萬奮勇隊,在青鳳山祁河寺巡防堵寨。穆將軍帶領王緒祖、王金龍、鄧龍、馬成龍、馬夢太、白少將軍、玉昆、神力將高傑,大小二百餘員戰將,三萬馬步軍,浩浩蕩蕩,殺奔邦河寺而來。前隊胡忠孝、李慶龍到了祁河寺的東山口,前敵飛虎雲梯軍支好了雲梯,一棒鑼聲,大衆爬上城墻。此時賊兵已然懈怠,並無大將管理,衹有兩個小頭目,一名盧子厚,一名曹子高,此二人是酒色之徒,不理正事,兵無紀律,隊伍交雜。這胡忠孝、李慶龍二人帶大隊已到,竟把東山口的關口奪過來。後面接應隊是韋馱保、韓三保等四員大將,帶接應隊進了山口。金鼓齊鳴,殺聲一片。裏面賊營中一干諸戰將正在睡夢之中,忽聽喊聲大震,大家驚醒起來,知道東山口已被大清營所破,大衆棄甲抛槍,四散奔逃。穆將軍大隊隨後也趕到,直殺得高坡之上人頭亂滾,低窪之處血水成河。
吳恩在祁河寺正與王天寵動手,聽見外面山口已失,嚇得他顏色更變,連說“不好”,一拉韓登祿,說:“你我趁此走吧!”韓登祿跟進大殿,從這股山路逃走。二人正要逃走,只見劉會總、李會總一撥兵刃,說:“吳恩別走!我二人奉元帥之命,在此正要拿你!”書中交代,這二位會總,一位姓劉,叫劉洪太;一位姓李,叫李德太,乃是老篩海回教正的兩個徒弟。劉洪太住家在天津,李德太住家在滄州。二人奉師傅之命,在雲南府相會。這二人來到祁河寺正北秋家莊,投奔劉洪太的表弟,名叫秋勝祖,此人以保鏢爲業,也是一個清真回回。他在鏢行裏數年,因天下年荒歲亂,刀兵四起,歸隱在秋家莊,江湖綠林中人送外號,稱爲粉麒麟銀槍將秋勝祖。那劉洪太、李德太來到秋勝祖的家中,正趕著秋勝祖這裏辦團練,二人在這裏充當教習。
過了有兩個多月,這日正操演隊伍,忽見赤髮瘟神韓登祿帶著手下人等前來拜望秋勝祖,邀請他入夥。秋勝祖把韓登祿讓到家去,由劉洪太、李德太相陪,到廳房落座,手下人獻上茶來。粉麒麟秋勝祖問道:“韓大哥,今天是從哪裏來?”韓登祿說:“你我知己之交,我也不能隱瞞你。我是奉八路都會總賽諸葛吳代光之命,鎮守祁河寺。聽說賢弟武藝精通,我特意前來請你入夥,幫助天地會殺退大清國的人馬。如要得了江山杜稷,你我都是開國的元勳,定鼎的大將。”秋勝祖說:“小弟有老母在堂,不能奉命,兄長再另請別人。”劉洪太、李德太在旁邊一聽韓登祿之言,心中一動,說:“我二人來到此處,原打算立一件奇功,不想有此好機會。我二人先到祁河寺臥底,等候大清的官兵到來,我兩個人裏應外合,那時將賊人拿住,呈送大清營,作爲進見之禮。”劉洪太想罷,開言說:“韓會總,我弟兄兩個人要效犬馬之勞,不知尊意如何?”韓登祿說:“甚好。我今至此,未領教二位教師爺尊姓大名?”劉洪太、李德太各通了名姓。韓登祿說:“既是你二位願意前往,吩咐外面韝馬,你我就此起身。”劉洪太、李德太二人說:“且慢,我兩個吃素,到山寨多有不便。”秋勝祖說:“不要緊,我這裏派二十個廚子伺候你們就是了。”韓登祿說:“甚好。”就叫秋勝祖派了二十個人,一齊韝馬,回歸祁河寺。到了廟內,就陞劉洪太、李德太二人爲操軍會總。這兩個人就在這山寨,與韓登祿、任鳳山甚是合好,焉想到他兩個人包藏異心,暗探天地會的機密。
後來吳恩帶兵來到,兩個人打算行刺,見秦遠行坐不離吳恩,處處留心,未敢輕易下手。這兩個人竟盼官兵前來,好做內應。今日見吳恩大勢已去,韓登祿乃無謀的匹夫,任鳳山尚與王天寵動手,手下人報上來,穆將軍率帶諸戰將,將祁河寺圍住。那韓登祿與吳恩要進大殿,從這座山洞逃走。韓登祿乃是山中賊寇,在這裏坐地分賍,他花銀錢修的這股地道,怕是日後犯事有人拿他,好從這裏逃走。派他拜弟姜鴻在山後預備一隻小船。這條道除去他與任鳳山知道,別人全不知曉,劉洪太、李德太二人在山裏這些日子,全不知道有這股地道通至大江。今日韓登祿同吳恩要從這裏走,又見方纔王天寵是從這裏出來的,劉洪太、李德太知道是一股地道,兩個人拉刀,說:“韓登祿、吳恩,你兩個人休想逃走!我二人奉師命,特意在此等候拿你!”吳恩、韓登祿兩人並不答言,轉身往地道就走。劉洪太、李德太二人後面緊緊跟隨。
方到了山洞的洞口,顧煥章正然在這裏著急,見王天寵從這裏進去不見回來,他這裏看著這個姜鴻,又離不開身。忽聽洞裏有腳步之聲,疑惑是王天寵出來,顧煥章說:“賢弟,來了麽?”那吳恩往外一躥,顧煥章一瞧是吳恩,擺寶劍就剁。吳恩飛身躥出山洞,顧煥章方纔要追,韓登祿掄棍就打。顧煥章往旁邊一躥,擺寶劍摟頭就剁。韓登祿用手中棍往外一崩,只聽“嗆啷”一聲響亮,韓登祿手中棍揮爲兩段。韓登祿方要逃走,後面劉洪太、李德太二人趕到,說:“別放走了吳恩、韓登祿,我二人來也!”韓登祿一回頭,拿著半截棍,照定劉洪太頭頂打來。劉洪太一閃身,一避血劂將韓登祿打倒。顧煥章問:“你二人是誰?”劉洪太、李德太二人通了名姓:“我乃是天津衛人氏。今奉我師傅老篩海回教正之命,在雲南府聚會,定下金鎖連環八卦計,捉拿吳恩。我二人在這裏有一個表弟,叫秋勝祖,在這裏辦鄉團,與赤髮瘟神韓登祿有一面之交,韓登祿把我二人請至山上入夥。”正說之際,忽見山洞腳步響亮,馬成龍等一干英雄趕到,大家分水旱兩路追趕吳恩。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頤性歌》:
莫要愁,莫要愁,前生定數豈能由。貧窮枉抱貧窮根,富貴空勞富貴憂。無定島,不繫舟,識破任優遊。
話說顧煥章、劉洪太、李德太拿住了韓登祿,忽見從山洞出來一隊人馬,是馬大人即馬成龍等出來。顧煥章他一看,知道東山口已破,趕緊說:“賢弟,你我大家追趕吳恩去。”
書中交代,馬成龍等是從哪裏來的呢?只因穆將軍帶大隊進了山口,與那些賊兵打仗交手,殺得賊人五零四落。馬成龍、馬夢太、高傑、白勝祖四個人殺進了祁河寺,但則見朱天飛、侯化泰二人被綁在樁柱之上,過去用刀剁開繩扣。瞧那邊還綁著一個,並不認識,五官相貌不俗,大概是一位俠義英雄,過去也把繩扣與他剁開,問明白了他的名姓。兩邊賊人喊殺連天。見王天寵獨戰任鳳山,馬成龍躥過去說:“王賢弟閃開,待我來拿他!”任鳳山見衆會總俱都逃走,就剩他一人,孤掌難鳴,又見馬成龍過來要與他動手。任鳳山本領藝業高強,眼空四海,目中無人。他有一個兄弟,名叫任鳳姣,死在大清國的將官侯化泰之手,他立意要給兄弟報仇。今天遇見馬成龍,掄刀照定馬成龍就剁。馬成龍用寶刀往上相迎,只聽“咯嚓”一聲響亮,竟把任鳳山的刀揮爲兩段。任鳳山轉身要走,被馬成龍一刀殺死。馬成龍問:“吳恩往哪裏去了?”大衆說:“進大殿從地道逃走了。”馬成龍、馬夢太、高傑、白勝祖四個人一並追將下來。方一出洞口,只見顧煥章正拿住韓登祿,與劉洪太、李德太正在那裏講話。他四個人趕到,說明來歷。馬夢太過去連忙叩頭,說:“原來是二位師兄。”劉洪太、李德太說:“賢弟請起,你我暫且不要敘禮,追趕吳恩要緊。”王天寵也隨後趕到。
衆人把姜鴻放起來,說:“你要歸降大清營,我們大家作爲引薦之人,你意下如何?”姜鴻說:“求大家開恩,饒我這條性命吧,我情願效犬馬之勞!”王天寵說:“你來撐這隻小船,追趕吳恩。”這幾個人來至山坡以下,見這隻小船仍然在那裏未動,姜鴻大吃一驚,說:“吳恩並不會水,他從哪裏逃走了?”王天寵說:“我已把韓登祿殺死,你在此必知道他往哪裏去了,必有可通之路。”姜鴻說:“從這裏往東走,不到一里之遙,有一道山澗,有五六尺寬,那裏可以躥得過去。過那道山澗有一道大嶺,名爲金沙嶺。下了金沙嶺,再走四十里地的山道,一出山口就到范村,那裏是一座大鎮店。由西村口過江一直往西南,就是大竹子山的去路。”王天寵聽罷,說:“既是你這條道路甚熟,你就頭前帶路。”姜鴻說:“諸位俱跟我來。”王天寵、顧煥章等六個人跟著他一直往東走了不遠,都是沿山的崎嶇道路。到了那道窄山澗之所,姜鴻他先躥過澗去,王天寵諸人跟著躥過去。到了金沙嶺,順著那曲折路徑,往北走了有四十里之遙。
此時東方發曉,天色已然大亮,見前面有一片村莊,及至臨近再看,原來是一座大鎮店。姜鴻說:“你們衆位老爺們跟我先到江口,看是如何。”衆人來到江口,見先有一隻小舟,已過江去甚遠。王天寵到了這臨近的鋪戶中一訪問,說:“方纔有一個老道,你等可看見從此過去了嗎?”那鋪中人說:“不錯,方纔有一位道爺從此過江,他並不搭伴,要單僱一隻船。我們這裏有一個人久在這江口使船的,名叫海順,他方纔把他渡過江去了。你們幾位早來幾步也就趕上了。你們幾位是和那道爺在一處的嗎?”王天寵說:“我們不是一處的。我們是大清營的差官,來到這裏拿賊的,他是叛逆吳恩。你們這裏可有船嗎?”
正說著,只見那邊過來了一隻小舟,靠在江岸。王天寵早已看見,轉身過去說:“朋友,你渡我們幾個人過江。”那使船之人拿眼一瞧王天寵這七個人,說:“你們幾位要過江?請上來吧。”王天寵等上了小船,那使船之人把跳板一撤,船家用篙一點,這隻船飄蕩蕩往前行走。王天寵見這使船之人,暗吃一驚。此人年過三旬,細腰虎背,面如紫玉,兩道英雄眉,一雙虎目,鼻直口闊,海下無鬚,正在少年;見他兩隻眼睛爍爍的放光,由大眼角有一道紅線,大行家一瞧,是一道水濕紋,這人水性頗通。王天寵點了點頭,問:“這個朋友貴姓?”使船的那人說:“在下姓李,名傑,乃陝西延涼衛的人。因找我兄長,流落在此處,買了一隻小船,就在這江口使船爲生。”王天寵說:“你兄長叫什麽名字?”李傑說:“我哥哥叫李英。”王天寵說:“莫非就是浪裏飛行翻江太歲李英?他是你哥哥麽?”李傑說:“不錯,正是。”王天寵說:“可巧遇見我,就算找著了。你哥哥在祁河寺幫助我等打賊。你是多喒來到此處的?”李傑說:“由去歲春天就在這江口。”王天寵說:“你有外號沒有?”李傑說:“我有一個小小的外號,人稱水底金鰲。皆因我在水中能住三天五天的工夫。”王天寵說:“你幫著我們把吳恩拿住,回歸大清營,與你哥哥見面,也可以保舉你弟兄作官。”李傑說:“好。尊駕,你是何人?”王天寵通了名姓,又給大衆引見。大家言投語合,坐著這隻小舟,飄蕩蕩順著大江到了西岸。叫李傑這裏等候,七位英雄下了船,這裏一訪問,有位老道方纔過去,尚走不遠,還在這裏吃飯來著。
這幾個人看天色不早了,有心在這裏吃飯,又怕跑了;有心要往下追趕,肚中又是饑餓。總皆因是顧煥章、馬成龍等貪功,衆人一想:“這是萬年不遇的機會,不可錯過。爲大將者不能講究寒暑,身披鐵甲定煙塵,渴飲刀頭血,睡臥馬鞍心。今日之事,你我努力往下追趕,務要將妖人拿住,立這一件奇功!”衆人順著道路往下追趕。天正在四月的光景,甚是炎熱。衆人約走了有二里之遙,天色到晚飯時候。高傑說:“可了不得啦!又渴又餓,又困又乏,咱們找個地方歇息歇息吧。”白勝祖用手一指,說:“你來看,眼前那一帶綠樹蔭濃之處,大概是一座山莊,你我到那裏歇息吧。”高傑說:“甚好。”大家說說講講,就來在那座莊口。衆人是由西北往東南走,正走在這座村莊的東頭,往西一看,是一趟大街,南北的住戶。只見村頭路南有一座便飯鋪,座北嚮南的五間房,外面搭著天棚,周圍有葦子花障,靠著門首東西兩邊,有四株楊柳樹。
這七位英雄,赤日炎炎似火燒,衆人也都乏懈了,想著在這裏歇息歇息,吃杯茶水。衆人進去,到了天棚的東邊坐下。只見打屋中出來一個跑堂的,年有十八九歲,身穿半新細毛藍布半大褂,藍布中衣,白褲青鞋,繫著一條圍裙,上邊連個泥點也沒有,洗得乾乾淨淨,白生生的臉膛兒,黑黝黝兩道眉毛,皂白分明,長得乾乾淨淨,很透著機靈。馬成龍看罷,一擺手把小夥計叫過來,說:“你給我們拿一包茶葉,烹壺茶來。”小夥計答應,過去給送壺茶來。馬成龍給衆位倒上。顧煥章說:“馬大兄弟,你我闖蕩江湖,遊歷各省,不想今天來至此處。這裏地土風情又別換一番的境界,真是一處不到一處迷,是處不到永不知。”大家齊說:“這話有理!”馬成龍把小夥計叫過來,問:“你們這莊村叫何名?”小二說:“我們這叫鄧家莊。”馬成龍說:“你們這裏賣什麽吃的?我們大家在這喝點茶,吃個便飯。”小二說:“我們這淨賣家常便飯,不預備應時小賣。天時炎熱,荒莊野境。”馬成龍說:“給我們五斛女貞陳紹,再給咱們煎炒烹炸,配八樣菜來就是了。”顧煥章說:“很好。”小夥計擦抹桌案,把酒菜擺上。七位英雄落座吃酒。馬夢太說:“咱們這裏吃完了酒,也該回去吧。老道吳恩可追不上了。”
正說話之際,只見從西邊來了兩個人,年有二十以外,紫花布褲褂,青布快靴,面皮微黃,一臉的怪肉橫生。這兩個人進了這座飯鋪說:“掌櫃的,我們莊主爺今天來了朋友啦。今天廚房菜不齊,我們廚子老實劉派我到你們這要點東西。”裏面掌櫃的問:“要什麽?”那兩個人說:“與你們要一隻鷄、三隻鴨子,要點藕,兩尾魚。”掌櫃的說:“作什麽?今天你們莊主這麽闊呀!”那人說:“今天我們莊主來了貴人啦,乃是八路都會總賽諸葛吳代光,由祁河寺敗陣回來,說後面還有好些個大清營的戰將追過江來。依著那吳恩他一定要走,我們莊主苦苦的相留,說:‘不要緊,有大清營的戰將追過來,全有我哪。’我們莊主爺的外甥秦遠也死在祁河寺內,我們莊主一定要與他外甥報仇。今天吩咐廚房預備果酒來吃,偏巧我們廚房菜不齊,我們廚房派我來到你們這借菜。”掌櫃的把他所要的東西都給他拿出來,兩個人拿著東西去了。
這裏顧煥章、王天寵、馬成龍、馬夢太、高傑、白勝祖、姜鴻這七位英雄聽得明白,把小夥計叫來,說:“方纔這兩個人是哪裏來的?”小夥計說:“就是我們這鄧家莊鄧莊主的兩個家人。”馬成龍說:“你們這鄧莊主叫什麽名字?”小二說:“叫追魂太歲鄧天魁,也是一位天地會八卦教的會總,使一口龍泉寶劍,善能削銅剁鐵,切玉斷金,水斷蛟龍,陸斬犀象,殺人不見血,還會打各種的暗器,年有三十餘歲。你們幾位是哪裏來的?”馬成龍說:“我們從石平州來,要往楚雄府去找朋友去,從此路過,在此吃一頓便飯。”小二轉身要下去,馬成龍、馬夢太又問:“鄧莊主在這村莊哪邊居住?”小二站住,用手往西一指,說:“就在這西邊路北這一所瓦房,門口有兩棵龍爪槐,就是他家。”馬夢太聽明白了,吃完了,算還了飯帳,衆人忙出離了飯館,一直往西來。到在鄧天魁的門首,幾個人探了探道,來到村背後。見北邊樹下有一座山神廟,幾個人在山神廟內坐定,候到天黑,衆人各各收拾利落,背插單刀,出了山神廟,留馬成龍在這裏等候。衆人一瞧天色甚黑,伸手不見掌,對面不見人。天有初鼓之時,衆人帶刀,要撲奔鄧家莊。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快活歌》:
莫要惱,莫要惱,明日陰晴實難保。雙親膝下俱承懽,一家大小要合好。麤布衣,菜飯飽,這個快活哪裏討?榮華富貴眼前花,何苦自己討煩惱。
話說六位英雄到了鄧天魁的房後,各施飛簷走壁之能,躥上墻去。伸手掏出問路石子,往地下一扔,聽了聽是實地,六個人跳下去,往各處一瞧,這後院是一所花園子,裏面栽種有十幾棵大樹,有各樣花草,北邊有三間樓,西邊有花亭,花亭東邊有一株玫瑰樹。那邊有一所院子,正是丹桂軒。幾個人正看之際,只見打正南角門進來一個人,手中拿著一個燈籠,這隻手拿著一個捧盒,走著道,自言自語的說話。他說:“有幾個錢,真拿排場哪!這離廚房夠多遠,一趟一趟的,還得這麽送!”說著話,提著燈籠,就奔那一所院子去了。馬夢太等他回來,過去一腳,把他踢個跟頭。那人直嚷:“爺爺饒命!”馬夢太說:“你別嚷,你嚷我把你腦袋割下來!”那人說:“我不嚷。”馬夢太說:“鄧天魁與吳恩在哪裏?你說了實話,饒你不死。若要不然,當時把你殺死!”那人說:“大太爺饒命!我們大爺與吳恩就在前廳,方纔擺上晚飯。”馬夢太說:“我把你捆上,將你嘴給你堵上,暫寄存在這棵樹上,等我辦完了案,回頭再放你。”
馬夢太把他捆好,衆人上房,躥房越脊,來到前廳。但見大廳裏面燈燭輝煌,猜拳行令。衆人打上面珍珠倒捲簾、夜叉探海架勢,借燈光往裏一瞧,但則見正當中坐的是八路都會總吳恩,西邊主座相陪是鄧天魁。那人身體高大,膀闊三停,面如薑黃,兩道粗眉,一雙大眼,準頭豐滿,海下無鬚,正在少年之時,陪著吳恩吃酒,一團的傲英風。高傑是個渾人,想要獨建奇功,伸手拉單鞭,跳在院中,說:“吳恩,你還不出來!外面大兵已到,我等特來拿你!”八路都會總吳恩一聽外面有人叫他,方纔站起來要出去,只見鄧天魁站起來,說:“都會總休要著急,待我前去拿他!”拉龍泉劍躥到院內,說:“鼠輩,通你的名來!”高傑一語不發,擺鞭往下就打。鄧天魁往旁邊一閃,把寶劍門路分開。
鄧天魁這個人精明強幹,心狠意毒,自幼兒在江湖綠林道內,所作所爲,都是些傷天害理之事,隱善揚惡,口是心非。後來歸順天地會八卦教,他仍是惡習不改。先前有個朋友勸過他:“別學刻薄,別學短見,遠在兒孫,近在眼前。”鄧天魁一聞此言,倒一陣冷笑,說:“沒看過《三國志》?那曹丞相有兩句話:‘能叫我負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負我。’”他與那朋友從此絕交。這鄧天魁在八卦教中封爲勇烈侯,久有心要帶兵出征,無奈家中有幾個寵愛的侍妾,分離不開,他乃是酒色之徒,貪妻戀子。吳恩前者請過他,他有心替大竹子山帶兵前去與大清國交兵打仗,他家中有侍妾八人,內中也有歌妓出身的,也有遊妓出身的,俱不放他走。吳恩連催了三次,不見他到大竹子山。有他一個表弟任上榮,在吳恩跟前把鄧天魁的行止大概說了一遍。旁有靜江太歲張寶一聽此言,哈哈大笑,說:“祖師爺,不必請鄧天魁啦。據我看來,連他家中幾個侍妾都調度不開,還能給祖師爺辦理天下大事哪?不能治家,焉能治國?不能治國,焉能平天下?此乃是有名無實的小輩,不足論也!”吳恩今日兵敗勢孤之際,路過鄧家莊,正在慌不擇路,鄧天魁把他讓到家中,以君臣之禮相待。依著吳恩,想要回大竹子山去,知道他這人不行。那鄧天魁說:“祖師爺別走,這裏離小竹子山甚近,派一個人前去,把座山雕羅文慶調來,他有兩個兒子,長子羅如龍,次子羅如虎,有副印會總蔡文榮,帶著小竹子山全營大隊人馬,在這鄧家莊安營下寨,等候大清國的人馬來,與他決一死戰。”吳恩說:“也好,你就急速傳我的令,把他調來。”鄧天魁傳下令去。故爾今晚上方纔擺上晚飯,正與吳恩談心,對坐吃酒。
忽聽外頭有人叫,他伸手拉龍泉劍躥到外面,聽見高傑那裏破口大駡,他說:“吳恩、鄧天魁,你們兩個小子出來,爺爺高傑在此等候多時!”鄧天魁剛到院內,高傑擺鞭就砸。鄧天魁往旁邊一閃,擺寶劍用白蛇吐信的架勢,分心就扎。高傑用豹尾鞭往上一崩,只聽“當啷啷”一聲響亮,真有龍吟虎嘯之聲明。兩個人走了三個照面,鄧天魁伸手打兜囊之內掏出迷魂袋來,照定高傑一甩。高傑聞著一陣清香,覺著頭迷眼昏,登時翻身栽倒就地。馬夢太一見,氣往上撞,擺短把刀跳到院中,說:“鄧天魁休要逞強,認識你老太爺嗎?”鄧天魁說:“鼠輩,你就是那個瘦馬馬夢太?”那馬夢太說:“然也,正是你家老太爺,不必多說!”此時鄧天魁早把迷魂袋撿起來了,擺寶劍照定馬夢太就剁。馬夢太知道是一口寶劍,不敢用短把刀往上相迎,往旁邊一閃,擺刀分心就扎。走了約有三四個照面,鄧天魁又把迷魂袋扔出去,馬夢太也被獲遭擒。白少將軍一瞧:“這廝膽大包身,使的必然是邪術,邪不能擒正,待我下去拿他!”拉手中單刀,跳在院中,一語不發,竟奔鄧天魁,掄刀就剁。鄧天魁擺寶劍往上相迎,白少將軍把刀往回一撤。兩個人也走了七八個照面,被鄧天魁一迷魂袋打倒。姜鴻在房上一看白少將軍被擒,甚是著急,一想:“我也得下去!”拉出刀來跳下去,也被賊人拿住。
顧煥章、王天寵在房上,此時倒是進退兩難:有心下去,知道賊人這迷魂袋甚不容易破;有心不下去,馬夢太等已然被賊人拿住。王天寵是俠心義膽的英雄,萬不能自己逃命,亮出雁翎刀,跳在院中,伸手掏出一隻鏢來,照定鄧天魁就是一鏢。鄧天魁一閃身,就是一迷魂袋,王天寵也被賊人拿住。顧煥章見師弟被人拿住,心中甚爲著急,擺太阿劍,說:“鄧天魁,你這混帳東西休要逞強,待我來拿你!”擺劍往下就砍,鄧天魁用龍泉寶劍相迎。走了幾個照面,鄧天魁一迷魂袋,把顧煥章也拿住了。鄧天魁伸手把寶劍連鞘全解下來,雙手捧定,獻與吳恩。吳恩一瞧太阿劍物歸本主,自己哈哈大笑,說:“我吳恩還有點造化,不想這一口寶劍還落在我的手內。”吳恩又說:“把他們六個人全都亂刃分屍,纔出我胸中之氣!”鄧天魁說:“祖師爺暫且不必忙,已然遣人到小竹子山前去調兵,大概是明後天大兵必到。祖師爺把他們六個人拿出來祭旗,也叫羅文慶、蔡文榮二人看看我的能爲!”吳恩說:“也好,既然如是,把他六個人綁在後面,派鄧忠帶領四個更夫看守。”手下之人把這六個人的兵刃攢湊放在後院空屋之內,然後把這六個人搭到西跨院北上房,鄧忠與四個夥伴交廊簷底下看守,到廚房內要了點酒菜,五個人在這裏吃酒。鄧忠嚮這四個夥計說:“咱們莊主爺真有能爲,會把大清國這幾個戰將全都拿住了。明日小竹子山大兵一到,咱們莊主就是帶兵的元帥了。你我大家就盼著八路都會總得了江山社稷,咱們莊主是一字並肩王,你我也都得點功名哪!”
四人在此講話,忽見從東角門過來兩個丫環,手提著燈籠。後面跟著一個女子,約有十八九歲,生得花容月貌,絕色無雙,來到在北上房臺階以下,問:“誰在這裏看哪?”鄧忠說:“是我。”連忙站起來,說:“姑娘出來了?”書中交代,這位是鄧天魁的妹妹,叫鄧芸娘。自幼跟他母親練了一身的功夫,長拳短打,刀槍棍棒,樣樣精通。使一口單刀,會打袖箭,會打緊背低頭追風匣裝弩,雙手能打鏢,雙手能接鏢,也會打迷魂袋。想當年他父親名叫鄧寬,綽號人稱飛天奪鶴,會配薰香、濛汗藥、麻藥,在鄧家莊坐地分賍。生平就是一兒一女,爲人機巧伶俐,把平生所學的能爲武技全傳與他女兒。鄧芸娘自打他父母死後,今年方一十九歲,尚未有婚配。自己頗有一段心事,不能對他哥哥言明,打算選一個郎才女貌之婿,要把終身大事托靠于他,這是他肺腑之事。今日聽見丫環說,拿住了大清營幾個大將,自己要到前邊瞧瞧所擒是何等人物,帶著兩個丫環來到前院,叫鄧忠把門開開。兩個丫環用燈籠一照,鄧芸娘舉目一看,但則見被捆的這六個人,俱都昏昏沉沉,不省人事。鄧芸娘仔細用燈光一照,一眼看見白少將軍。看那白少將軍雖然是繩縛二臂,躺在就地,那一團英雄壯氣尚且不減,看年歲也不過在十八九歲,頭上一塊藍縐綢手絹罩著頭,身穿藍縐綢褲褂,足下一雙青緞子三鑲抓地虎的靴子,站起來身體合中,細腰窄背,面如白玉,白中透潤,潤中透白,由打白潤之中又透出一點粉紅色的顏色來,頂平項圓,二目緊閉,眉似漆刷,鼻樑高聳,脣若丹霞,真是形如宋玉,貌似潘安,一臉的書生氣。鄧芸娘看罷,吩咐兩個丫環:“把他搭到我那屋裏去。”又說:“鄧忠,不準告訴莊主知道,明日我有賞。”鄧忠等五個人知道她的厲害,俱不敢得罪她。
姑娘把白少將軍搭在花園子,往東另有一所院子,這院子是北房五間,東西配房各三間。來到北上房東裏間屋中,順前簷的炕,炕上支著蚊帳,當中有一張小炕桌,桌上放著一個蠟燈。地下靠北墻是花梨的一張條案,上面擺著四盆盆景。靠東邊是一個多寶格,裏面擺定都是珍珠古玩。條案頭裏是榆木搽漆的八仙桌,兩邊各有椅兒。兩個丫環把白少將軍放在椅子上,姑娘吩咐:“拿解藥來伺候!”丫環拿過解藥來,遞給姑娘。鄧芸娘來至白少將軍的跟前,說:“丫環,你們先出去,叫你們再來。”兩個丫環都會意,轉身到西屋中去了。鄧芸娘要用解藥把白少將軍解救過來,當面求親。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歌曰:
遠上寒山石徑斜,宮前楊柳寺前花。紅顏未老恩先絕,莫怨東風空自嗟。
話說鄧芸娘用解藥把那白少將軍解過來,白少將軍打了兩個噴嚏,一睜眼細看,眼前站定一個絕色無雙的女子,生得果然千姣百媚,萬種風流。怎見的?有贊爲證:
見佳人,天然秀,不比尋常婦女流。烏雲巧挽堆鴉髻,黑黲黲長就了未擦油。眉兒彎,春山秀,杏子眼,把情兒露。鼻樑端正櫻桃口,耳墜金環掛玉勾。穿一件藕色氅,翠挽袖,內襯羅衫樓外樓。百褶宮裙把金蓮露,端又正,尖又瘦,瞧著倒像不會走,行動猶如鳳點頭。心兒靈,性兒秀,美天仙,比他醜,嫦娥見,也害羞。真正是貌美豐姿,體態溫柔。
白勝祖看罷,心中一動,不知這個女子他是何人,連忙問道:“這位姑娘,你是何人?因爲什麽與我來到此處?”那姑娘嬌滴滴聲音說道:“公子,我乃是鄧天魁的妹妹。按理說,奴家可不應該告訴,無奈你不是外人。奴家小字兒叫芸娘,今年一十九歲,二月二十六日子時生。娘家父母早喪,跟著我兄嫂度日。我哥哥不辦正事,尚還未給奴家許配人家。今天我聽見說大清營的差官被我哥哥拿住,奴家帶著丫環到前邊一看,奴家瞧你在那裏捆著,可惜可憐,派丫環把你搭到我這屋內來,用解藥把你解過來,與你商量一件事,你可願意?”白勝祖一聽這女子之言,又見他眉目傳情,秋波斜視,白少將軍說:“姑娘,我名叫白勝祖,乃是大清營的戰將。只因穆將軍攻破了祁河寺,我等追下吳恩,來到此處,被鄧天魁所拿。要憑一刀一槍,他也未必將我拿住,依仗著他有一個迷魂袋。今天你把我帶到這屋中,有什麽商議請講。”鄧芸娘說:“我意慾把尊駕放出回營去,奴家這話可說不出口來,這屋中又沒人替我說。我意慾把終身大事托靠與你,不知你意下如何?”白少將軍一聽此言,心中一想,說:“這事本好。我是世襲的建威將軍,又是旗人,他是一個反叛的妹妹,與我甚不配合。再者說,還有一節,我是在軍營裏打軍需的,臨陣收妻就有掉頭之罪。然這丫頭臉也太大,又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與我當面對講,萬不是貞節烈女。”自己心中想夠多時,又聽鄧芸娘問道:“你倒是願意不願意?你說呀!”白勝祖臉一發紅了,說:“不行,你還把我送到那屋子去吧。活著與我那幾個朋友在一處爲人,死了與我那幾個朋友在一處作鬼。倘等衆人一死,我焉能再投生!”鄧芸娘一想,說:“冤家,你好想不開!奴家與你成了親,我還不把他們幾個人放了麽?”白少將軍一聽鄧芸娘這句話,眼珠一轉,計上心來:“我要不從她,她手起刀落,準把我殺了,我們幾個人全都得死在這裏。莫若我將計就計,口中應允了她,我心中自有主見。只要她把我放了,我得便把她殺了,救我那幾個朋友好走。”想罷,說:“姑娘,你既有這番美意,我求之不得,我實在的願意。”鄧芸娘一聽他答應這件事,心中甚爲喜悅,方要過去親解其綁,自己心中又一想,說:
“不好!我見他答應我這件事情,眼珠亂轉,怕其中有詐。”止住腳步,說:“你要是答應我這件事,你對天盟誓來。我要放開你,你要走了哪?”白勝祖說:“你放開我吧,我要走了,叫天打雷劈了我!”鄧芸娘走去把繩扣解開。白少將軍活動活動臂膀,心想:“我把她穩住了,把我這幾個朋友放開,我們一同好走。”自己正在思想之際,只見鄧芸娘在帳子裏頭把衣裳更換了,叫兩個丫環:“春蘭、春梅,到廚房要一桌酒席來,我與白大爺這裏吃酒。”
兩個丫環去不多時,回來把床桌擦抹乾淨,擦好杯盞匙筋,先開了四樣果子。鄧芸娘問白勝祖:“你喝什麽酒?要喝燒酒,要到外邊去拿;要喝女貞陳紹,這屋內就有。”白少將軍本是大員子弟,開過眼、見過世面的人,見鄧芸娘擺上這幾樣果子,自己要叫不出酒的名兒來,怕鄧芸娘恥笑,他說:“燒、黃二酒我一概不用,我最喜懽吃的是藥酒。”鄧芸娘說:“你說吧,你願意吃什麽藥酒,這裏雖則不全,也有個幾十樣。”白勝祖說:“茵陳、甕頭春、五加皮是過了景啦。此時雖是立夏之時,喝蓮花白酒、黃蓮葉酒,又不對時令,太早啦。有一宗藥酒,叫荷葉青,叫他們給我拿兩瓶來吧。”鄧芸娘叫丫環去要兩瓶荷葉青來。丫環去不多時,把酒拿來,春梅又擺上幾碟冷葷。白少將軍在東邊坐著,鄧芸娘在西邊坐著,順前簷的炕桌上擺了一個蠟燈,兩個瓷碟,兩個酒盅,兩雙筷子。鄧芸娘伸手拿起酒壺來,給白少將軍斟上一盃酒,杏眼含情,香腮帶笑,說:“冤家,咱們兩人喝一回成雙杯吧!”白少將軍肚中也餓了,瞧這幾樣果子也好,自己一想:“有什麽事再說。”鄧芸娘在燈下仔細一看,白少將軍喝下兩盃酒去,更透著好看,真是黑黲黲眉毛,白生生的臉膛,目似春星,鼻如玉梁,牙排碎玉,脣若塗朱,正在少年。本是白臉膛,又搭著喝下兩盃酒去,臉皮一發紅,亞賽三月桃花初放,真是白中透潤,潤中透白,又打白潤之中透出一點紅過來。鄧芸娘一看白勝祖這份相貌,概不由己,春心一動,自己心中想著:“我找著這個主兒,我就把終身大事托靠此人,實在稱心合意!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自己是輕搖玉體,慢閃秋波,說:“冤家,今天你我多喝幾盃酒吧,然後共入羅幃。”白少將軍說:“姑娘,你先把我們幾個朋友放出來。”鄧芸娘說:“不忙,咱們兩人先成其這件好事,然後再把他們放出來,再叫你們一同走。”
白少將軍一聽此言,心中一動,心中說:“我借著這個機會將這丫頭解藥、迷魂袋套誆過來,今夜晚上捉拿鄧天魁、吳恩,立這一件奇功,就在今日。”想罷,說:“姑娘,方纔我們那幾個朋友被你哥哥使什麽東西拿住的?”鄧芸娘說:“冤家,你不知道哇?我哥哥使的那是迷魂袋,原是我們家傳的藥材配的。要是與人家動手,不是人家的對手,站在上風拿出來迎風一晃,無論是什麽樣的英雄,都得躺下。我們這解藥就是獨門,聞上這解藥能夠明目清心。我們這教中都聞這個藥,作爲玩物,我哥哥也不輕易送人。咱們兩人這樣的好法,回頭我給你一瓶。”白勝祖說:“你拿一瓶來,我聞聞是什麽滋味。”鄧芸娘說:“別忙,咱們兩個人先喝酒。”白勝祖一想:“我先拿酒把他灌醉了,然後暗中取事。”想罷:“姑娘,我這悶酒喝不下去,咱們兩人劃拳吧!”鄧芸娘說:“也好。”兩個人就“五哇六哇”,劃起來了。兩個丫環在旁邊伺候。
二人正劃得高興,忽聽見前邊“當啷啷”鑼聲響亮,只聽那邊說:“殺!拿!”夜靜空谷傳聲,聽著又遠。鄧芸娘連忙打發丫環春梅出去,問問什麽事。丫環春梅到了前邊一看,但見這些莊兵各個手執燈籠火把,拿著刀矛器械,圍著一位英雄在那裏動手。
書中交代,來者這位英雄不是別人,正是臨敵無懼、勇冠三軍的馬成龍。他在山神廟內等候六位英雄捉拿吳恩,見衆人走後,他自己一想:“人家六個人都是英雄,我山東馬也是豪傑。人家都會陸地飛騰法,兩頭見太陽都走一千里地;他媽媽我山東馬兩頭見太陽,走個百十里地。人家飛簷走壁,一蹦就兩丈多高;我馬成龍飛簷走壁,一蹦就二尺多高,鬧一個腚溝佔地。今天我馬成龍不能在此袖手旁觀!”想罷,自己手拿大環金絲寶刀,出離山神廟,一直往南。走了不遠,到了鄧天魁的院墻背後。馬成龍順著西邊衚衕往南,繞在前面,到了鄧天魁的大門以外,見大門關閉,靜悄悄,空落落,並無一人。山東馬到了大門以外,這用手一拍大門,裏面有四個看門的莊兵,一個姓車名淡,一個姓管名世寬,一個姓尤名守,一個姓郝名賢。這四個人正在門房吃酒,忽聽外面打門,管世寬說:“我出去瞧瞧,看是何人打門。”來到大門口裏問:“外面是誰?”山東馬說:“他媽媽是我!”管世寬說:“你是誰?我怎麽聽不出口音來?”山東馬說:“是我!是我!”管世寬也有點醉了,說:“你是打更的老張麽?”山東馬在外面順口答應:“可不是我!”管世寬把門開開,馬成龍一擺手中大環金絲寶刀,照定管世寬脖頸一抹。管世寬往後一仰,說:“呀!”這句話並未說完,人頭墜落于地。門房車淡一聽,說:“老二留點神哪,摔躺下了?準是醉啦!叫你少喝少喝,你不聽我的話。來,我攙你起來吧!”從屋中一溜歪邪的出來,說話舌頭都短了,往地下一摸,膠粘糊腥,往鼻中一聞是血氣,仔細一瞧,管世寬的腦袋與腔子分了家了!車淡方纔要嚷,覺著身後一股冷風,“噗哧”一刀,身首異處。這小子死得纔委屈哪,臨死連句話都沒說。馬成龍進門房一瞧,那兩個人還喝哪。尤守、郝賢二人只當是他夥計進來哪,說:“來吧!咱們還得喝會子,一醉解千愁。”馬成龍說:“好,我正想要喝酒啦!”這二人一聽聲音不對,仔細一瞧,把兩個人嚇得亡魂皆冒。馬成龍說:“你這兩個小子不要害怕,趁早說了實話,我饒你不死。吳恩與鄧天魁在哪屋裏住?”郝賢說:“進了這道大門,大廳上喝酒哪!尚未睡覺。”馬成龍聽明白了,手起刀落,把他們兩個人也結果了性命。馬成龍拿大環寶刀進了二門,只見正北大廳之上燈燭輝煌,吳恩與鄧天魁二人正在上房喝酒。馬成龍擺大環寶刀,要捉拿吳恩。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詩曰:
細推今古事堪愁,貴賤同歸土一丘。漢武玉堂人豈在,石家金穴水空流。光陰自初還將末,草木從春又至秋。閒時忙時俱不了,且將身作醉鄉遊。
話說馬成龍往上房一瞧,但則見吳恩與鄧天魁二人對坐吃酒,兩旁站著十數個家人。馬成龍一語不發,上臺階來至門首,那家人擡頭一看,說:“你是誰?別混往屋裏跑!”吳恩眼快,仔細一瞧,認得是山東馬,連忙站起來說:“不好!鄧天魁,我的對頭來了!”鄧天魁站起身來,伸手拉龍泉劍,照定馬成龍劈頭就剁。馬成龍用大環寶刀往上相迎。兩個人來在院中動手。馬成龍知道賊人使的是一口寶劍,怕把自己寶刀傷了。那鄧天魁也知道馬成龍使一口寶刀,也怕把自己寶劍削折了。二人動手,彼此害怕。鄧天魁吩咐手下人等:“鳴鑼聚衆,把莊兵調齊!”手下人鑼聲一響,喊殺連天,四面八方竟把馬成龍圍住。馬成龍擺大環寶刀與鄧天魁動手。
頭裏這麽一亂,丫環來打聽明白,轉身回去回話。來至後院,見了鄧芸娘,說:“前面有一個山東人與莊主爺動手,甚是驍勇。”白勝祖在旁邊一聽,就知道是馬成龍來到,自己心中甚不放心,想要到前邊去,此時又未得著解藥,這裏吃著酒,心神不定。鄧芸娘說:“不用管他們前邊事情,來者之人不久必被莊主所擒。”白勝祖說:“不好,來的乃是我一個知己的朋友,他要死在這裏,我萬不能獨生!”鄧芸娘說:“不要緊,丫環你到前邊說:‘拿住這個人,帶到後面來我瞧瞧’。”白勝祖說:“這就打發丫環去。”鄧芸娘說:“春蘭、春梅,你兩個人前邊瞧瞧去。”那兩個丫環到前邊一看,不瞧還可,仔細一瞧,把這兩個人嚇得一陣發愣。
原來是鄧天魁與馬成龍兩個人動手,馬成龍驍勇無敵,鄧天魁伸手掏出迷魂袋來,照定馬成龍就是一甩。馬成龍聞著這一股異香氣味,登時栽倒就地,昏迷不醒。鄧天魁一陣冷笑,說:“馬成龍,不想你也有今日!這是我們祖師爺的洪福!”擺龍泉劍照定馬成龍脖頸就剁。只聽“噗哧”一聲響,紅光直濺,鮮血直流,鄧天魁的死屍栽倒就地。
書中交代,鄧天魁殺馬成龍怎麽自己倒死了呢?其中有一段緣故。只因爲後面鄧忠帶著四個夥計看守顧煥章等,見姑娘鄧芸娘把白勝祖帶走之後,鄧忠與幾個夥計在一處吃酒閒談,說:“咱們姑娘把姓白的帶到他那院內去了,看這人的造化大小,他要依允這件事,他兩個人倒是郎才女貌。姑娘又有一身的本領,咱們五個人明天必得五十兩銀子賞。”有一個夥計名叫劉成,說:“鄧頭,你我都是苦命人哪!想那方纔姓白的已然被獲遭擒之人,會遇見這樣好機會。他要是跟咱們姑娘成其金玉良緣,真乃是絕處逢生,遇難呈祥。”五個人正在說話,忽見從房上“嗖嗖”跳下兩個人來,嚇得鄧忠五個人一愣。方要問誰,只見頭前一位掄刀先把鄧忠殺死。嚇得四個夥計想要逃走,一個個都骨軟筋酥,這二位英雄手起刀落,把這四個人全皆殺死。到了裏間屋中,先找涼水,把顧煥章、王天寵、馬夢太、高傑、姜鴻五個人用涼水灌醒了。
這幾個人睜眼一看,但則見眼前站立兩位英雄:靠南邊站著這位身高七尺嚮外,細腰窄背,頭戴藍罩頭帽,身穿藍綢褲褂,薄底靴子;面皮微白,長眉朗目,鼻直口方,儀表非俗,精神百倍。這邊一位,黑臉膛,大腦袋,穿青褂皂靴,舉止不俗。馬夢太一看,見這兩個人甚是眼熟,仿彿在哪裏見過,一時間竟想不起來。馬夢太過去連忙施禮,說:“多蒙二位兄臺前來解救,未領教尊姓大名?”那一位白臉膛的壯士說:“馬老大人真是貴人多忘事,你我在河南汝寧府屯土坡有一面之識,難道說馬老大人忘記了麽?”馬夢太低頭一想,心中這纔明白,說:“尊兄莫非姓侯麽?有一位鎮八方小陳平侯文,就是尊駕?”那位壯士說:“然也,正是在下。”馬夢太用手一指黑臉的,說:“這就是樂九州賽存孝侯武?”這二人說:“不錯,正是我弟兄二人。”馬夢太說:“你兄弟兩位從哪裏來?”侯文、侯武說:“我弟兄兩個人自從打汝寧府,蒙馬成龍大人恩,放我兄弟二人扶我父母的靈樞回歸穿雲關,到了家中,安葬已畢,聽說各處刀兵四起,雲南地面十有八九竟被天地會所佔。我兩個人在雲南府正東七十五里侯家莊,那裏有我一個族兄,名叫侯榮,在家中辦理團練,護守莊村。我弟兄兩個人就在那裏寄居,幫著我兄長操練鄉勇。我兄長立意不能降賊,我弟兄聽見說穆將軍帶兵攻取雲南,我二人打算上大營前去報信。昨日在鄧家莊遇見你等幾位來到,我二人並未露面,故此今夜晚前來救你幾位。”
馬夢太等聽見前面鑼聲響亮,同著鎮八方小陳平侯文、樂九州賽存孝侯武,大家來到前院,一看鄧天魁正與馬成龍動手。見鄧天魁一甩迷魂袋,把馬成龍打倒,鎮八方小陳平侯文伸手掏出一支鏢來,照定鄧天魁後腦海就是一下。只聽“噗哧”一響,花紅腦髓崩流,鄧天魁的死屍栽倒就地。衆家英雄一齊往下跳,早有人用涼水把馬成龍救活。馬成龍從地下把寶刀撿起來,又把鄧天魁的龍泉劍拿起來,遞給顧煥章。他一看這口龍泉劍,光閃閃,冷森森,色橫秋水,光墜硝霜,顧煥章心中甚爲喜說,說:“唔呀!馬大兄弟,這一口寶劍比我那口太阿劍還好。尺寸是甚大,也能切玉斷金,削銅剁鐵。今我得此寶劍,乃是我生平之大幸也!”鎮八方小陳平侯文說:“侯爺與馬大人先不必看寶劍,咱們拿吳恩要緊!”顧煥章擡頭往上房屋中一看,見後窻戶一晃,知道是吳恩從後面逃走,到屋中各處一找,並無一人。侯文說:“不能全逃走哇,仔細找找,必有賊黨在屋內。”各處一找,侯文說:“把箱櫃全打開瞧瞧,怕裏頭藏著人。”聽見箱子內說:“這裏沒人。”侯文說:“沒人你說話!”伸手把他揪出來,問:“吳恩哪裏去了?”那人說:“好漢爺爺饒命!八路都會總吳恩出後窻戶跳墻跑了。”鎮八方小陳平說:“咱們快追吧!”衆人各各躥出上房,躍墻而過,順大路往下追趕吳恩。
書中交代,吳恩見鄧天魁被人打死,知道大事不好,從後窻跳墻,順道路往大竹子山逃走。心急似箭,步履如飛,猶如遊魚脫網,恰似困鳥出籠。心中說:“好險!大清營的能人甚多,我此去到大竹子山,先發文書到雲南府昆明縣五華山,把掌教的教主白練祖請來。他善會呼風喚雨,撒豆成兵,搬山挪海,五行的變化。只要有他,我的大事可成。”心中想著往前走,自己提心吊膽,怕的是後面有人追他。正走之際,見眼前有一帶樹林。吳恩方走到樹林當中,從東邊樹後轉過一人,擺木棍照定吳恩就打。不知來者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詞曰:
終日憂愁何益,不消短嘆長訏。
簞食瓢飲樂三餘,定是寒儒雅趣。
雖求名登雁塔,惟願沽酒題詩。
高歌對月誦新詩,即展胸中志氣。
話說吳恩正往前走,從後來了一人,擺木棍就打。吳恩眼快,往下一矮身,那棍就打空了。吳恩一個翻身垛子,竟把那人踹倒。吳恩過去解開他腰中繫的帶子,把他捆上。吳恩說:“好孽障!你是誰?”這人說:“道爺,你饒命吧!我瞎了眼啦。我姓李,名祥,就在前邊青石坡住。自幼我父親去世,就是寡母,留下一份家資,全讓我花了。身無一業,肩不能挑擔,手不能提籃,作大買賣沒學過,做小買賣又不會吆喝。我有錢的時候,朋友全圍隨著我;及至我沒錢,找他們去,全都不見。就應了俗語了:‘酒肉弟兄千個有,急難之時一個無。’今日早晨,我告訴我母親找朋友去借錢,連碰著三個主,全不借給我。無奈來至此處,要想劫過路之人,遇見道爺把我拿住了。求你老人家格外施恩,饒了我吧!”吳思拿太阿劍把繩扣給他挑解,說:“論理應該殺你,饒你這條性命,去吧!”
吳恩怕後面有人追上,不敢久停,轉身出了樹林,往西南就走。有二里之遙,見前面有個小村莊。大道的東邊有一所院子,極其寬闊。裏頭是正房三間,東房兩間廂房,見正房屋中隱隱射出燈光。吳恩心中說:“今天本是貪了兩盃酒,見道路崎嶇,甚不易行。”他來到道旁門首,想要在這裏借宿一宵,一則怕人追上他,二則在這裏歇歇好走。上前一扣門,只聽裏面答話:“哎呀,我的兒,你回來了?”出來把籬笆門一開,門首站定一個老道。裏面說:“這位道爺,黑更半夜叫門作什麽?”吳恩說:“太太行好事,我是行路勞乏,要在太太這裏借宿一宵,明日早行。”這太太說:“我就有一個兒子,也沒在家。老道,你這麽大年歲,進來吧!”把老道讓至東廂房,給他一盞油燈。吳恩一瞧這位老太太,有七十來往的年歲,五官慈善,說:“老太太,有水賞給我一點喝,此時我實在是渴。”老太太說:“我在那鍋內煮了一鍋稀飯,給你盛碗米湯喝吧。”吳恩說:“無量佛!善哉!善哉!”老太太出去,不多時把米湯給他送來。老太太轉身出去,吳恩端起米湯方纔要喝,聽見外面說:“到了,到了!”有人叫門說:“開門來!”只見老太太出去開門,一瞧見他兒子李祥叫人家捆著,後面有幾個人跟著。吳恩在屋內聽著,是那個打槓子的李祥。再一聽說話聲音,是胖馬馬成龍、瘦馬馬夢太等。
幾個人是從哪裏來哪?皆因是追趕吳恩,走到樹林之內,鎮八方小陳平侯文眼快,見那邊樹後蹲著一人,手中拿著一條槓子。侯文說:“那邊有賊!”大衆過去,一腳把李祥踢了一個跟頭,按在那裏就捆上了。李祥說:“衆位好漢別捆我,我是好人!”衆人一問他,他照著方纔告訴吳恩的那套話說了一遍。衆人走得也有些口乾舌燥,想著找個地方歇息歇息去,馬夢太說:“你站起來,跟我走!你要真在青石坡住,果有個母親,我還要周濟周濟你。”
衆人帶著李祥一直往南走,約有二里之遙,來至在李祥的門首。李祥叫門,他母親打上房出來,把籬笆門一開,瞧見他兒子李祥叫人家捆著,問:“衆位爺們,因什麽把他捆上?”馬夢太說:“你兒子在樹林內打槓子,叫我們拿住了。”李祥的母親一聽,說:“衆位老爺們,看我老身之面饒了他吧!”馬夢太等把李祥解開。李祥說:“衆位老爺們來到小人的家下,裏面坐坐!”鎮八方小陳平侯文說:“咱們哥幾個就在這裏歇歇吧!”大衆一同進了北上房東裏間屋中,一瞧順前簷的炕,地下一張八仙桌,桌上放著一盞油燈,一邊一個破杌凳兒,都拿繩兒捆著,往上一坐人,“咯吱咯吱”直響。炕上一領破蘆席。衆人進了屋中落座,說:“李祥,你給我們找點水喝。”李祥到了外面,把鍋中燒的稀飯給大衆端了來啦。大衆饑者易爲食,也搭著渴了,大家喝了些個稀飯。天也不早了,說:“李祥,你過來!”侯文伸手掏出二十兩紋銀來,說:“李祥,這裏有紋銀二十兩,拿了去明天做個小買賣,千萬要務本分,養活你母親。”侯武也掏出二十兩紋銀來,說:“我再給你添上二十兩,從今以後,再不許你做非禮越份之事!天也不早了,我們大衆在你這裏借宿一宵,明日回歸大清營。”李祥說:“我們這裏也沒鋪蓋,你們幾位老爺們受屈吧!”這八個人只可和衣而臥。
李祥出來把門關上,回到自己屋中,一瞧那四十兩紋銀,心中就打算主意:“明日我做個小買賣,後天再找個媒人給我說個媳婦,我這個小日子就過起來了。”自言自語的把紋銀放在被窩後頭,方纔合眼睡著,從睡夢之中嚷醒,說:“哎呀!我的紋銀哪?”伸手一摸,還在那裏放著哪。李祥驚悸不安,自己昏昏沉沉的,方纔要睡,聽見外面門響,李祥起來隔著窻戶往外一看,但則見有一個老道躡足潛蹤,正要撥門。嚇得李祥張口結舌,戰戰兢兢,心中忐忑不安。
原來吳恩在東廂房屋中聽見他們來了,嚇得驚惶失色,暗說:“不好!大概今天我身逢絕地,恐要遭其毒手。現有太阿劍在手,即便他等前來,我也要殺他一兩個。那時間我能走則走,不能走我橫劍自刎。”自己主意已定,就在東房裏忍著。見衆人在裏面吃飯喝茶,工夫不大,聽見衆人都睡了,自己拉太阿劍慢慢出離東廂房,來到北上房東間窻欞以外,聽了聽那八個人都睡著了。來到房門以外,把門撬開,慢慢進了外間屋定黑英、盧傑、何成在那裏防堵,白桂太聞知穆將軍已渡金沙江,平定了五平州,帶兵南下。墨金剛白桂太把永善縣大事全托靠他三人料理,自己要投奔大營,到雲南府立功去。這一日,他在道上走著,天色已晚,只見眼前有幾個人,正是馬成龍、馬夢太等一干衆將。他在暗中後面跟隨,見他們到李祥家中去了。那白桂太打算晚上戲耍他們大衆一回。天有二鼓以後,白桂太躥上房去,但則見打東廂房屋中出來一個老道,仔細一瞧,認得是吳恩。見他把上房門撬開,手拿寶劍進了屋中,意慾行刺。白桂太掏出如意石子,照定吳恩打去,“吧”的一聲,正打在老道脊背之上。吳恩轉身出來,擺寶劍照定白桂太就砍。白桂太不敢用刀相迎,在院中直嚷說:“你們幾個人快起來吧!現有刺客啦!”
馬成龍、馬夢太、王天寵、高傑、姜鴻、顧煥章、侯文、侯武八個人在睡夢之際,聽見外邊有人喊嚷,衆人起來,各拉兵刃躥到院中,見白桂太正與吳恩動手,殺了一個難解難分。衆人拉兵刃過去,說:“吳恩,今天你可跑不了啦!”吳恩一瞧衆人起來,各拿寶刀、寶倒撲奔他來,吳恩不敢戀戰,把太阿劍一擺,躥上院墻。王天寵趁勢一鏢,老道一閃身躲開。老道躥至墻外,撥頭往西南就跑。青石坡這一帶,一概都是道路崎嶇,樹木森森,衹有一條路可通竹子山。吳恩在前跑著,各處一找,就看見往西偏南一股道路,吳恩顧道路往下逃走,心中甚是著急,恐怕後面衆人追上。走了有五六里之遙,吳恩是連急帶怕,又搭著山路崎嶇彎曲,吳恩此時竟不辨東西南北。自己慌不擇路,就往前逃走。走著,天色大亮,見眼前就出了山口。方出山口一瞧,南北的一道河,東西有一道小橋。老道是由東往西走,自己來至小橋一看,只可容一個人過去,長有三丈有餘,用木板所搭。
吳恩方上小轎,由東往西走,只見對面來了一個人,年有七十以外,鬚髮皆白,身穿藍綢子褲褂,足下白襪雲鞋,手中拿著有核桃粗的一根竹竿,長有五尺,比釣魚的桿兒又短點,由西往東走,與吳恩正撞了一個滿懷。吳恩說:“老丈,你暫回去,讓我過去吧。”老頭說:“道爺,你回去,讓我過去吧。我長了點年歲,步履艱難。”老道說:“你不知道我的事,後面有人追我,若要不然,我要拿寶劍剁你啦!”那老丈擡頭瞧了瞧吳恩,說:“道爺乃是出家人,理應脩真養性,何必動這樣大氣?”吳恩說:“我沒有工夫與你說話,躲開!若再不躲開,我拿寶劍就剁你啦!”那老丈哈哈一陣大笑,說:“老道,你講究行兇作惡,老丈也不是讓人的人。來,來,來!你只管拿寶劍剁來,老漢與你比試比試!”吳恩擺太阿劍照定那老者就剁。老丈一轉身,回到小橋之西。吳恩隨于背後,說:“老匹夫休要逞強,我要大開殺戒,結果你的性命!”吳恩看那老丈一則是年邁之人,手中又無寸鐵,打算過去手起劍落,把他結果了性命。方往前一進身,老丈拿那根竹竿照定吳恩氣眼上一點,吳恩寶劍扔于就地,翻身栽倒。那老丈所用的功夫是點穴法,把吳恩的氣血給閉住了,要等工夫大了,人必作病。那老丈不是別人,正是那老篩海回教正。那老丈過去,把吳恩解過來,解他腰中的絲縧,把吳恩捆上,說:“吳恩,你休要恨怨山人,我乃回教正是也。皆爲你作惡多端,殺害黎民,荼毒百姓,我山人今將你拿住,至大清營前去報功。”說罷,把吳恩綁好,放在小橋之西,說:“吳恩,這一口寶劍也放在這裏,任憑你的造化吧!我要去也!”吳恩心如刀絞,自己料想:“性命休矣!”
吳恩正在思想之際,只見正東來了馬成龍、馬夢太等一干衆將,趕到一瞧,吳恩在那裏捆著。衆人過去先把寶劍撿起來,馬夢太把吳恩背起來,說:“活該,咱們大家回營吧!”吳恩情知此一番必死在他們之手,自己一語不發。馬成龍、馬夢太、侯文、侯武大家甚爲喜悅,說:“吳恩,誰把你拿住的?”吳恩說:“回教正。”馬夢太一聽,說:“原來是我師傅把你拿住的,活該!”“既是那位老義士把他拿住的,定然是他大數已到。”衆人說說講講,正往前走,天已到正午之時,衆人尚未用早飯,大衆貪功,往回緊走。一輪紅日將要西沉,見眼前有一座村莊,衆人打算要在這裏借宿一宵,明日早行,焉想到又生岔事一宗。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由天歌》:
壽天富貴與貧窮,全不由人由天公。前世積修今世受,莫說時乖命運通。眼前受用都是福,何須怨恨怒衝衝。昨日花開滿樹紅,今朝花落一場空。花落留鳥啼春事盡,方知嚮在艷陽中。
話說馬成龍同著墨金剛白桂太等來到一個山莊,想要找一個地方歇息歇息,又沒有酒飯吃,無奈往前打聽。見那邊站著一個人,侯文過去問道:“這座莊村叫作何名?可有店麽?”那人說:“我們這叫隱善村,並沒有店。”侯文說:“這裏可有大戶人家無有?”那人說:“我們這村莊有一家財主,姓于,名叫佔鰲,爲人樂善好施,原先在河南作過一任參將,只因膝下無兒,退歸林下。又當年荒歲亂,各處刀兵四起,雲南地面邪教造反太厲害。惟有我們這隱善村,有莊主辦的團練鄉勇,護守莊村,捉拿盜賊,守望相助。你們幾位是哪裏來的?”侯文說:“我們是大清營的差官,勞你大駕,帶我們到那于莊主那裏拜望拜望。”那人說:“你們幾位跟我來!”
衆人跟著來到村莊以內,見路北的大門,座北嚮南,門口有五棵柳樹。那人用手一指,說:“你們幾位叫門,我去了。”馬夢太到了門首,說:“辛苦,哪位在門房裏?”裏面出來一人,有五十來往年歲,穿一身月白褲褂,白襪雲鞋,說:“你們幾位有什麽事?來找誰呀?”那馬夢太說:“我們本是大清營的差官,久仰莊主大名,特意前來拜會。”那人說:“你們幾位在此少待,我到裏面回稟一聲。”家人去不多時,說:“莊主爺迎接出來了!”衆人擡頭一看,見出來這位老丈,年有花甲以外,身穿藍綢子長衫,足下白襪雲鞋;身高七尺,面如三秋古月,長眉朗目,鼻直口方,海下黑鬍鬚根根見肉,精神百倍,儀表非俗。馬夢太等過去連忙行禮,說:“老丈在上,我等大清營差官,有公事從此路過,求老丈格外施恩,我等在此借宿一宵,明日早行。”
老丈一看這九位英雄還擡著一個老道,老者用手一指,衆人進了二門,往正面一瞧,是明三暗五的大客廳,兩邊抄手式遊廊,東西各有配房三間。有兩個小童子都在十四五歲,把上房簾櫳打開,衆人進了上房。睜睛一瞧,靠北墻硬木條案,東邊擺著一個官窰的果盤,裏面放著些佛手、木瓜,西邊有一對餑餑盒子,當中擺著水晶魚缸,裏面養著龍睛鳳尾淡黃魚。條案前放著一張花梨八仙桌,兩邊各有太師椅子,桌上擺著文房四寶。靠東邊幔帳高挑,裏間屋中是順前簷的炕,裏面圍屏床帳,一概俱全。于佔鱉把衆人讓到裏間屋中,俱都問了名姓,吩咐童兒看茶。小童兒俱都獻上茶來。馬夢太一看,這家中甚是講究,獻上茶幾,俱是狼宣窰的瓷器。于佔鰲問:“衆位從哪裏來?”那馬夢太嚮前說道:“是打祁河寺,誤走鄧家莊、青石坡。”把在李祥家捉拿吳恩之故細說了一遍。于佔鰲吩咐擺酒。于佔鰲說:“衆位哥們,我給薦一個人。童兒,到內書房把大爺請來!”小童兒去不多時,只見簾櫳一起,進來一人。
衆人不瞧猶可,仔細一看,原來正是過海銀龍白勝祖。
書中交代,白勝祖因何來到此處?只因在鄧家莊後院與鄧芸娘在屋中喫酒,只聽鑼聲響亮,打發丫環春梅往前院瞧瞧。丫環回來稟報說:“前院有無數的人動手,有一個山東人,名叫馬成龍。”正說著,外面慌慌張張進來一個婆子說:“姑娘,可不好了!莊主爺被人用暗器打死了!八路都會總吳恩躍墻逃走,前面衆家丁被殺。”鄧芸娘一聞此言,氣得蛾眉直立,杏眼圓睜,說:“好一干賊匪大膽!我前去替我哥哥報仇!”伸手摘下一口刀來,帶好了迷魂袋,方要往前走,一回頭瞧見白少將軍在那裏坐著,心中不放心,說:“冤家,你在這裏等候我,我到前面瞧瞧就回來。”白少將軍說:“美人,你到前頭瞧瞧,我決不能走,我在這裏等你。”鄧芸娘手拿單刀,來到前院一看,連一個人都沒有了。自己無奈回到後面,聽見丫環春梅在那裏嚷說:“可了不得啦,那位白將軍跑了!”鄧芸娘問:“從哪裏跑的?”春梅用手一指,說:“姑娘你瞧,那後窻戶還支著呢。”鄧芸娘一看,說:“好一個無情無義的冤家,我看你哪裏跑?”一推後窻戶也追去了。
白少將軍本無心要鄧芸娘,打算把她穩住了,好救那幾個朋友。聽見使喚老媽來報,朋友被人家救走啦,見鄧芸娘出去,自己一想:“我還不走,更待何時?”踹後窻戶跳到後院,躥出墻外,自己慌不擇路,也不辨東西南北,想要往前逃走,追趕衆位英雄。正然往前走著,聽見後面行人叫他說:“白勝祖,你往哪裏走?”白少將軍聽見是鄧芸娘的聲音,嚇得撒腿就跑,鄧芸娘隨後就追。白勝祖跑了七八里地,見眼前是一座園子,白勝祖急了,繞過去從東邊跳進花園子。擡頭往北一瞧,有三間樓,上面有燈光閃爍。白勝祖一擰身躥上樓去,打算在這裏躲避躲避。到了樓窻外,見裏面點著燈光,濕破窻欞紙一看,屋中並無一人。轉身進了屋中,到東裏間一看,順前簷一張湘妃竹的床,上面支著蚊帳,靠著地下一張八仙桌,兩邊各有太師椅子。墻上掛著八條無雙譜,一邊有一幅對聯,上面寫的是:夜飲客吞杯底月,春遊人醉水中天。八仙桌上擺著一部《烈女傳》。
白勝祖正看著,忽聽樓下有婦人女子說話的聲音,說:“呀,秋桔、秋紅,你們兩個人攙著我點麽,咱們娘們該到樓上睡覺了,天不早啦!”兩個丫環攙著一個女子,上得樓來。白少將軍正被堵在屋中,他把床圍一撩,自己伏身鑽入床下,想要躲避躲避。方纔爬入床底下,只見從外面進來一位姑娘、兩個丫環。姑娘坐在椅子上,說:“秋桔、秋紅,這幾天我也沒瞧見你們兩個人練拳腳,都忘了吧?”秋桔說:“方纔我還練來著。我打一趟秘宗拳給姑娘瞧瞧。”姑娘說:“這樓也窄,你打拳作什麽。我把簪子摘下來,把手絹罩上頭,咱們娘們下樓練去吧。”正說著,聽見樓梯響,就說:“秋紅,你到外頭瞧瞧,誰來啦?”丫環從裏間屋內出來一看,簾櫳一起,打外面進來正是鄧芸娘。秋桔、秋紅連忙出來,說:“喲,鄧大姑娘,從哪裏來?”鄧芸娘說:“我是打家中來。方纔我追出一個男子,他到你們樓上來了,你們給藏起來了,趁早告訴你們姑娘,把我情人獻出來,咱們萬事皆休。若要不然,你家姑娘一惱,別說我不念姐妹之情!”裏面那位姑娘聽見外面一說,連忙出來說:“喲,鄧家姐姐來了!黑夜的光景,爲什麽這麽大氣呀?什麽人不見了?”鄧芸娘說:“妹妹,你別裝傻,找你姐夫來了!”這位姑娘一聽,羞得臉一發紅,說:“姐姐,你這說是哪裏話來?我這樓上可沒生人來。我家中爹爹甚嚴,三尺童子非呼喚不能上我這樓上來。”鄧芸娘說:“沒有?可不成!我瞧著跑你樓上來了麽!”
正說著,忽聽樓下一聲咳嗽,原來是老員外于佔鰲,要到女兒這花園子瞧瞧睡了沒睡,怕兵荒馬亂之際、竊賊盜發之時,恐其後面鬧賊。自己臨睡覺的時節,總要到後頭繞個彎兒。他來到樓下,聽見樓上有生人說話,老莊主登樓梯上得樓來一瞧,見是鄧家莊鄧天魁的妹妹鄧芸娘在這裏,手拿一口單刀,氣昂昂的與他女兒于錦娘口角相爭。只因于佔鰲離鄧家莊七八里地,與鄧天魁都是世交,皆因鄧天魁歸了天地會八卦教,老英雄于佔鰲甚是有氣,從此與他絕交。今日見鄧芸娘在這樓上,不知道她是從哪裏進來。老英雄趕緊問道:“芸娘,從哪裏來?爲什麽生這麽大氣?”鄧芸娘說:“叔父要問,我上這裏來找你姪女的女婿來了。”老英雄于佔鰲一聽此言,心中一愣,擡頭一瞧鄧芸娘,並未開臉哪,說:“鄧芸娘,你找的是誰?我沒聽明白。”旁邊丫環秋紅答了話啦,說:“莊主爺,他說有個男子跑到我們姑娘樓上來了。我同著我們姑娘並沒往哪裏去,哪有來的男子哪?”鄧芸娘一陣冷笑,說:“你們打算不認帳可不行!你們說沒男子,我要找找。”于錦娘說:“你找出來怎麽樣?找不出來怎麽樣?”這兩句話把鄧芸娘問得閉口無言。
白少將軍在床底下嚇得心神不走,自己後悔說:“我要知道是姑娘的樓,我萬不能藏在這裏。倘若是鄧芸娘把我找出來,這位姑娘準活不了!人家乃是好人,我無故的這不是把人家害了麽?”自己心中禱告:“千萬別進來翻!”他正在思想之際,聽外頭鄧芸娘被于錦娘一問他,鄧芸娘站在樓上默默無言,有心要進去翻,又怕翻不著;有心不進去翻,又捨不了這個情人,自己猶疑未定。只聽于佔鰲在旁邊說:“鄧芸娘,你進我女兒屋中翻去,倘若翻出來,我把我這女兒碎屍萬段!”鄧芸娘一打簾子,進到東裏間屋中,往各處一找,連個人影也沒有。把幔帳掀開一瞧,裏頭也是沒人。于錦娘氣得顏色都變了。鄧芸娘找了半天沒有,自己滿臉賠笑,說:“妹妹,我今天多喝了兩盃酒,說話莽撞,你擔待我點吧!明天我再來給你賠不是,我要走啦。”于佔鰲說:“正理這是哪裏的事哪?真要在我女兒樓上翻出一個男子來,當時我把女兒劈了!”鄧芸娘說:“叔父不必生氣了,姪女要走了。”
轉身方要下樓,猛然醒悟,說:“不好!這個白勝祖在他樓上哪!”一轉身又上來了。于佔鰲說:“你怎麽又回來了?”鄧芸娘說:“這個人在這樓上哪!”于錦娘說:“你說在這樓上,你去找!”于佔鰲氣得鬚眉皆張,說:“你找!”鄧芸娘說:“不用找,在床底下藏著哪!”白少將軍一聽,嚇得渾身發抖,說:“我死了倒不要緊,別把人家這位好姑娘給連纍在裏頭!”自己嚇得也無處躲藏。于佔鰲說:“好!”伸手從外面拿了一條花槍:“鄧芸娘,你說我女兒床底下有野男子,我叫你瞧瞧!”于佔鰲知道女兒是三從四德,受過教導,素常之際溫柔典雅,舉止端方,斷不是那等下賤之輩,自己拿了一條花槍,說:“這床底下要有人,我這一槍也把他扎死!”照定床底下就是一槍。不知白少將軍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憑天歌》:
憑天吧,憑天吧,放開肚量要寬大。世人英雄不可當,我只退讓學謙下。學謙下,裝聾啞,任他欺負任他駡。雖然我是沒用人,安穩自在無牽掛。
話說于佔鰲手拿花槍照定床底下連扎了三四下,並未扎著。于佔鰲說:“這床底下哪有人?要是有人,我連扎了三四槍並未扎著他?”
白少將軍在床底下怎麽沒扎著?這裏有段緣故。白少將軍聽見他們說用槍扎,這床本是一個藤床,白少將軍身體又靈便,綳到那床上,外面用槍一扎,他往上一靠身,藤床上蓋是軟的,有蚊帳罩著,他們也瞧不見。見扎了幾槍,見他們不扎,心也不跳了。鄧芸娘見實在沒有,轉身要走。于錦娘一伸手拉刀,說:“丫頭,你休要逃走!你拿血口噴人,你打算我像你哪?不要瞼!今天我與你以死相拚!”于佔鰲說:“女兒,不要與她一般見識,讓她去吧。他乃是無廉恥之人!”于錦娘止住腳步,並不追趕。鄧芸娘竟自去了。于佔鰲說:“女兒,天也不早了,歇著吧!”
鄧芸娘出了隱善莊,往前正走,忽見對面來了一人,借著星月的光輝,仔細一瞧,好生面善。見那人年有二十以外,身高七尺,身穿藍綢子長衫,內襯藍綢子褲褂,足下青緞子快靴;面如白玉,黑黲黲兩道英雄眉斜飛入鬢,一雙俊目皂白得分,鼻如玉柱,脣似塗朱,手中拿著一個包裹,正與鄧芸娘走了一個對面。一見鄧芸娘,連忙過來行禮,說:“賢妹,黑夜光景哪裏去?”鄧芸娘仔細一瞧,忽然間想起來了,說:“原來是譚二哥。”
書中交代,這個人乃是雲南府昆明縣譚家莊的人,姓譚,雙名逢春,乃是江湖綠林中的人。皆因他身體靈便,武技高強,又長的儀表非俗的相貌,人送他綽號,叫玉面郎君神偷譚逢春。他與天魁知己之交,前者他在鄧家莊住了半載有餘,與鄧芸娘見過數次,他與鄧芸娘兩個人彼此都有羨慕之心,無奈懼怕鄧天魁,譚逢春不敢說一句錯話。今日是從昆明縣來,要到鄧家莊看望鄧天魁,他倒有心,頗惦記鄧芸娘。今日正往前走,忽見眼前有一個女子,手中拿著一口刀,仿彿像鄧芸娘。借著星月光輝仔細一看,正是鄧芸娘,連忙過去行禮,說:“賢妹,天到這般時候,往哪裏去?”鄧芸娘見原來是意中人,嚮譚逢春說:“譚二哥哥,你從哪來?”譚逢春說:“我特意到鄧家莊瞧看大哥與賢妹。”鄧芸娘把自己家中之事重新說了一遍。他可不肯說追白勝祖來到隱善莊,說:“我哥哥被大清營差官所害,我是替我哥哥報仇,追下仇人,來到此處。適纔在隱善莊與于佔鰲生了半天氣,他把仇人給藏起來。”譚逢春說:“咱們兩個人找他去,替大哥報仇!”鄧芸娘說:“好!”兩個人轉身復回隱善莊。
此時天已三鼓,衆人都已安歇睡覺,惟有老莊主于佔鰲尚未安眠。雖然見鄧芸娘走後,怕是有賊隱藏在這院中,自己拿著刀要到後邊瞧瞧去。方走到他女兒這院中,瞧見樓上有兩個黑影。于佔鰲躥上樓去,各處一找,見跟前正是鄧芸娘與譚逢春。于佔鰲說:“好賊!膽敢在我這裏擾鬧!”于錦娘尚未安眠睡覺,聽見父親在下面嚷,自己拉刀從樓上出來,說:“爹爹慢與動手,待女兒前去拿他!”老莊主吩咐:“鳴鑼!調我的莊兵!”鄧芸娘見事不好,與譚逢春跳墻逃走了。
這裏老莊主方要回歸前面,忽見從女兒樓上跳下一個男子來。于佔鰲拿著一把鋼刀,說:“好賊人,別走!”照定白少將軍就是一刀。白少將軍手無寸鐵,他本想在床底下等人家睡著了覺,好逃走,見這位姑娘老不睡覺,心中甚是著急。他見院中一亂,姑娘出去了,這纔由床底下爬出來,打算趁亂逃走。誰知方一下樓,叫于佔鰲攔住了,說:“好賊!哪裏走?”擺刀就剁。白少將軍往旁邊一躥,說:“老莊主休要動手,我有幾句話,與你說明白了。”于佔鰲說:“你有什麽話只管說!”白少將軍說:“在下姓白,名叫勝祖。我乃是大清營的差官,奉命捉拿吳恩,在鄧家莊被鄧天魁迷魂袋所擒。他有一個妹妹名叫鄧芸娘,將我帶至她屋中放開,想要與我成其百年之好。我嫌她是八卦教匪女兒,再者我是大清營的差官,不應該臨陣收妻。我逃至這座花園子之內,見樓上無人,便躲避屋中,不想是姑娘的繡房,因此我在床底下躲避片刻。我並無異心,望莊主三思。”于佔鰲一聽白少將軍之言,自己心中一動,深知女兒是個烈性的人,心想:“這位白少將軍在我女兒樓上躲藏有兩個多時辰,這件事要傳揚出去,豈不叫老夫遺臭萬年!”那一邊于錦娘氣得顏色更變,說:“好一個野男子,敢在我屋內混串!”過來掄刀就剁,白少將軍一閃身躲開。于莊主過來說:“女兒不要動手,我見此人乃是一位正人君子。”過去把白少將軍一拉,說:“壯士,跟我到前廳一敘。”拉著白勝祖到前面書房,一問白勝祖的家世來歷,白勝祖並不隱瞞,就把自己本來的面目重新細說了一遍。于佔鰲說:“原來是貴人來臨,蓬蓽生輝。無奈我小女尚未許配人家,將軍在那屋中雖說是避難,倘若傳揚出去,這個名氣就不大好聽,將軍請要三思。”白少將軍是個聰明人,一聽老莊主之言,心中就猜測八九,說:“老莊主有何示下,我竟奉命。”于佔鰲說:“我意慾將小女許配尊駕,還望將軍屈高就下,慨然應允!”白勝祖見這位老莊主話語和順,立即站起來,說:“既然老莊主這等見愛,我有一段下情要稟明。我本是正白旗滿洲旗人,世襲的建威將軍,家中父母已然定下親事,怕的是耽誤了姑娘的青春。我這是直言無隱,這件事望老莊主自己主裁。”于佔鰲一聽白少將軍之言,說:“將軍如不嫌寒微,我情願將小女兒作爲側室夫人。”白少將軍說:“既然如是,岳父請上,受我一拜。”于佔鰲用手相攙,見了翁婿之禮,重新叫家人預備酒席,翁婿對坐,書房吃酒。天色已晚,大家安歇。
次日天明,依著白少將軍要回歸大營,老莊主苦苦的相留,說:“今天暫在我這裏歇息,明日再去不晚。”白少將軍就在這裏用完早飯,同于佔鰲在書房裏談些個軍旅之事。于佔鰲原先在外面作過武職官,排兵佈陣,軍營的規矩,樣樣精通。白少將軍對答如流。說著,太陽平西之時,忽聽外面家人來報:“外面來了八九個人,提說是大清的差官,要在這裏借宿一宵。”白少將軍說:“你老人家迎接出去,我暫在後面聽聽,也許是大清的差官,也許賊人假扮。你老人家把他們讓進來,慢慢盤查,看其動作。倘若是八卦教的奸細,你老人家幫助我立這一件功勞,把他等拿住,解送大清營,前去報功。”
于佔鰲點頭,從裏面迎接出來,把馬成龍、馬夢太等讓至客廳,與衆人一談話,纔知道都是大清管的差官。這纔派家人獻茶。仔細一瞧王天寵,說:“這位壯士,我看著眼熟,尊駕莫非是陝西延涼衛的人麽?”王天寵說:“不錯,在下正是。老壯士何以知道?”于佔鰲說:“尊駕是貴人多忘事。我有一個家兄作延涼衛的守備,我到他的任所,令尊大人王光弟作延涼衛的千總,那時尊駕纔十數歲,水性頗通。自從那年在延涼衛有一面之識,至今已二十餘載。老漢聽人傳言,自令尊去世之後,尊駕遨遊四海,在福建臺灣聚泉山創立山寨,製造戰船,收攬英雄,虎踞一方;在蘇州城獨建奇功,金鏢一下,退賊兵數萬之衆,當今康熙聖主老佛爺親封爲義士。今朝不想在此相會,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王天寵說:“原來是老前輩,小可有眼如盲,今天來到貴府,未曾登門遞帖拜見,惶恐之至!”于佔鰲說:“王義士說哪裏話來!我今天給你幾位見個朋友。童兒,去到後面把大爺請來。”
小童兒去不多時,把過海銀龍白勝祖請到後客廳,與衆人見禮。馬成龍一看,說:“賢弟,我只打算你在鄧家莊被鄧天魁所害,不想賢弟你還在這裏。你從何處至此?”白勝祖把鄧芸娘之故,從頭至尾又細說了一遍。大家一聽,這纔明白,一同落座。老英雄吩咐擺酒。白少將軍來到吳恩面前,說:“八路都會總,你還認識山人麽?”吳恩睜睛一看,就是在大竹子山假充畢道成那位神仙,自己嘆了一口氣,說:“我山人既被你等愚弄,今朝被獲遭擒,我只求一死罷了,你等不必多問!”白少將軍說:“我今請你喝酒,你喝不喝?”吳恩說:“喝。”白少將軍給他幾盃酒喝,叫家人餵了他兩碗飯。顧煥章說:“唔呀!白賢弟,我有一宗東西送給你,你準願意。”白少將軍連忙說:“侯爺大哥,你老兄臺要送給小弟的東西準錯不了,不知是什麽山海奇珍?”顧煥章說:“雖然不是山海奇珍,也是你我兄弟常用之物。俗語說的不錯:‘寶劍贈與壯士,紅粉賜與佳人。’我這裏有一口龍泉劍,善能削銅剁鐵,有三絕四藝之名,我將這口寶劍送給兄弟你吧!”白少將軍雙手接過來,說:“謝謝兄長!兄長將此寶劍送給小弟,兄長所用何物?”顧煥章說:“吾這裏現有一口太阿劍,乃是吳恩所用之物,今落在吾的手內。”正談論之際,家人調開桌案,把酒菜擺齊。衆人正在吃酒,忽聽號砲驚天,殺聲震地,乃是小竹子山座山雕羅文慶,帶領合山人馬搭救吳恩而來。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