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晨起來,他連忙拿菜筐兒去上街買菜,自己生著火,做了兩樣菜,喝了四兩酒,把面也吃了,他自己躺在炕上一睡。那何士規等了又等,心中著急,到廚房一看,知道廚子睡覺,一點動靜沒有。他進來說:“侯師傅,飯好了沒有?”侯化泰醒過來說:“早吃了。”何士規說:“怎麽早吃了?我並沒哪裏去,竟等飯呢,你送在哪裏去了?”侯化泰說:“並沒送,我吃了。”何士規說:“你怎麽吃呢?”侯化泰說:“你們幾位還沒吃飯呢?我打算是給我上工面吃,我不知道。我去叫飯鋪來送些現成的吃吧,我要做也趕不上啦。”何士規一聽也有理,叫來飯館中之人,要了些吃食。只因廚子稀少,也就沒辭侯化泰,又給他三吊錢,說:“晚飯你要早做,咱們七個人吃餃子,你可早做。”侯化泰答應。晚晌,他買的肉魚,自己煎炒烹炸,做了四樣菜,捏了些餃子。他打的紹興酒,他自斟自飲,吃個酒足飯飽。那李貴見飯老不得,派一個人來問侯化泰。侯化泰說:“早吃了。要工錢,今日下工。”那人回去一告訴李貴,這六個人全急了,說:“可了不得啦!我要看看這秃老頭兒怎樣耍笑咱們。我是不聽!”連嚷帶鬧,來至廚房。侯化泰說:“你們六位來吧,給我工錢,我下工,這事太煩,我幹不了。”李貴一聽,只氣得火星亂跳,過來伸手要抓那侯化泰。侯化泰一閃身躲花一旁,說:“不可動手!要打架,你六個人也不行,全都算低。我要贏你,易如反掌看紋!”李貴說:“你別說大話唬我!”過去伸手要抓,被侯化泰一伸手拉在就地,說:“你這樣的不行!”那鄒忠等五人過來,都被他打倒。
正在大家動手之際,忽見姜玉從外面進來,一見侯化泰,勃然大怒,說:“無知匹夫,休要逞強,我來拿你!”跳過來問:“是爲什麽?”那何士規說:“我去僱他來當廚子,他一口應允,來在這裏,他領了錢,做了飯自己吃,你想叫人如何不生氣哪!與他說好話,他還講打。”姜玉說:“你七十個來歲的人,不說理,我要打你,你不成。”侯化泰說:“小娃娃,你來!我說句大話,天底下要有人贏了我,他就是我師傅。你來!”姜玉一聽,氣得火星四跳,過來說:“好個老匹夫,你真不要臉!我來和你比試比試!”跳過來揮拳就打候化泰,侯化泰急架相迎。兩個人拳似流星眼似電,腰似蛇形腿似鑽。那姜玉少年血氣方剛,勇力過人。侯化泰是小綿軟巧,武藝驚人。
那姜玉走了兩個照面,被侯化泰一腿踢于就地。姜玉氣得面紅耳赤,方要去拿刀來鬭侯化素,只見賽鐵蓋高傑從外面進來,問姜玉是爲什麽。姜玉說:“這巡防處有六個人駐班,找了這個秃老頭兒來做飯。今日早晨上工,給他兩吊錢菜錢,要吃面,他做了自己吃啦。今日晚飯給了他三吊錢,他沒有做飯,自己又吃啦。這是欺負人!他們過來問他,他還講打,真是豈有此理!”高傑說:“好一個不要險的匹夫,我來拿你!”過來竟撲侯化泰而來。侯化泰不慌不忙,和他鬭在一處。高傑是力大過人,侯化泰是全憑靈巧,他躥縱跳躍打。高傑流了一身汗,往南面一追候化泰,不防他自己身落在澆花井內,後被人救了上來。
忽聽外面有人說:“大人來了!”只見張廣太帶著幾個跟人來至這裏,問明了就裏,來至在侯化泰面前,說:“老俠義不必生嗔,何必這樣!他等有眼不識俠義,請至敝寓一敘。”侯化泰說:“大人見怪,某山野愚人,略知見識,自己一時粗淺,被大人見笑了。”張廣太執手,來至總鎮衙書房之內。是三間北上房,東西各有配房。三間上房是靠北,墻上掛著挑山,上畫的“掛印封侯”,兩旁都有對聯,寫的是:花木清香庭草翠,琴書雅趣畫堂幽。是名人手跡。在北墻花梨條案上擺著爐瓶三件、果盤等物。這是兩明間在西,一暗間在東,條案兩頭靠北墻是後窻戶,窻戶裏是茶几、杌登兒。靠西墻是一張大床,床上是兩個靠枕,墻上一道橫批,寫的是“指日高陞”。兩邊也有對聯,寫的是:丹霞炤上三臺瑞,綵錦裁成五色雲。下款是“中州潛菴湯斌書”。侯化泰落座在正面八仙桌東邊,張廣太在西邊相陪。有兩名小童。都是十三四歲俊品人物,身穿藍細布大褂,內襯白布小汗褂,藍中衣,白襪雲鞋。送過茶來,甚是溫雅。這是張廣太新收的兩個小童,一名漁童,一名樵叟。張廣太說:“老俠義仙鄉哪裏?貴姓高名?我領教領教。”說話甚是謙恭。那候化泰見張廣太這樣恭敬,自己也不隱瞞,說:“張大人既然臺愛,我也不能不實說了。我姓侯,名化素,乃山東東昌府侯家寨的人。我有一個綽號兒,人稱追風仙猿,在江湖之上五六十年,到處殺貪官,斬惡霸,剪惡安良。一生自己無事,淨爲他人忙。我也是聽人說你是俠義爲人,我特來相訪。”張廣太也把自己生平說了幾句,叫家人擺上酒來。那桌案擺好,二人對坐,談心吃酒,兩個小童兒伺候。張廣太說:“侯老英雄,天下能人不少,我不能盡知,當年你也是久在外面闖蕩,那天下的英雄數著哪個?”侯化泰說:“天下的英雄我也見過無數,是我的對手人甚少。我就知道一個人,並未見過面,大概也死了。除此人之外,天下就是我侯化泰一人了。再有比我腳程快的,我就改了姓!我兩頭見日,能行一千一百里。”張廣太說:“這腳程,天下是真少!”侯化泰說:“也就是我一人,要再有比我快的,我改了姓!”
正說在這裏,忽聽那後窻戶外有人說:“侯化泰,你先別吹,你這可要改了姓啦!你改姓吧!”侯化泰聽見這話,一縱身出去。張廣太瞧著真快,果然名不虛傳,心中珮服。出離書房,往外一看,但則見各處房上沒人。不多時,侯化泰回來說:“張大人,這後院中有什麽人住著?”張廣太說:“沒有。”二人回至書房,方纔落座,侯化泰說:“這不是人,要是人,連個影兒全都沒看見?”張廣太也勸他。只聽窻外又有人說:“侯化泰,你先別吹,我明明是人,哪裏有鬼?你改姓吧!”侯化泰面紅耳赤,躥至院中上房去找。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愁境時侵總不愁,何妨物外任遨遊。世途成敗殘枰子,人事高低急水舟。簞食幸無陳蔡厄,袍寧卻子方裘。營名營利終何益,贏得斑斑白上頭。
話說侯化泰又追上房,在各處找不見有一人,自己想:“怪道!人說‘強中更有強中手,能人背後有能人’,我侯化泰閱歷四方各處不少英雄,不想今日在獨龍口遭這樣戲耍,我必要找著他纔是。”他在各處尋找,並不見一人。自己無奈,回到書房,又羞又氣。自己想:“我皆因愛說話,惹出這樣是非來。人生喪家亡身,言語佔了八分。我要不說,焉有這樣呢!”越想越悔。張廣太說:“老俠義不必憂疑,這是過往遊神亦未可定。天色不早了,你喝兩碗茶吧。”去叫漁童烹茶,樵叟去請李貴大哥、鄒二爺、高傑、姜玉等。
大家到書房,全都見過禮。侯化泰見衆人恭敬他,又和張廣太談論武藝,說些閒話。那侯化泰說到得意之處,自己想要吹,又怕窻外有人。張廣太派人伺候他在書房安歇,衆人各自去了。追風仙猿侯化泰乃當時人物,怕睡著了被人耍笑,自己思想:“張廣太他不認識別人,就便是有能人,我追不上的也少,這是我一生愛說之報應。大江大浪我經過無數,來此要現眼!”自己千思萬想,一夜無眠。次日起來,無面在這裏住,要告辭走。張廣太說:“不可。我知道老俠義無事,我還要領教領教。今日吃完了早飯,願意哪裏逛請去逛,我今日有事。老義士要定,是怕昨夜晚窻外說話之人?”侯化泰說:“既蒙見愛,不必‘俠義’稱呼,我也脫俗。兄弟,你要依我之言,我就多住幾日;你要不依我之言,我這就告辭。”張廣太說:“很好!兄長言之有理。”派人擺飯,二人同桌共飲,各吐肺腑。
吃完飯,侯化泰要去訪訪這個窻外之人是誰。自己信步出了衙門,他看見那街市之上人煙甚密,知道這窻外說話之人,斷不能在街市之上閒遊,或幽雅之處,或寺院之內,亦未可定。自己信步兒往西,方一出城,在閒鄉盡處,只見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兒在那樹上拴套兒,那旁邊有三個藤圈、一個銅鑼。那老頭兒身高五尺,五短身材,面皮透白,四方臉,一部銀髯;身穿細毛藍布褂,藍布中衣,白襪,青雲鞋,在那裏口中直叫:“蒼天哪,蒼天!不想我死在這裏。我七十六歲的人,死在這獨龍口,家中也無人知道,我作了他鄉怨鬼,異地孤魂了。哎!猴兒呀,你抛開的我好苦!”侯化泰一聽,看見這人甚慘,過去問道:“你爲什麽哭啊?”那老頭兒說:“我是遠方人,來在這裏,以耍猴兒爲業。我自幼兒買了一個猴兒,其性最靈,我教他練各種玩藝,無不精通。又會拳腳,又練十八般兵刃。昨日我來在這大街玩耍,我一時間得了五吊錢。那總鎮張大人的跟人看我耍得好,叫我去衙門內去耍。那內宅人也有看見的,都給我那猴兒果子吃。我那猴兒貪圖著吃果子,他不肯跟我出來。好容易的我把猴兒帶出來,不想他扭斷繩兒跑了,我隨後追著,到了那總鎮衙門首,他跑進去不出來了。我和他們要,那門上人不講理,竟把我猴兒留下。老漢我這樣大年歲,不想我被人欺負。我別無能爲,就指著一個猴兒,他若是走了,我就餓死了。我上吊一死!”侯化泰說:“不可,你跟我走吧,咱們到了總鎮衙門,我給你把那猴要出來就是。”
那老頭兒跟隨在後,走了不遠,那老頭兒把鑼與藤圈都拾起來,追上侯化泰,望他脖子上一套,他手打銅鑼,說:“瞧耍猴兒的,來看耍猴兒的!”侯化泰氣往上衝,伸手要抓那個老頭兒。那老頭兒一閃身躲過去,說:“你要動手,你如何成?”侯化泰見那老頭兒把眼一瞪,二目如電,自己心中一動,說:“老英雄,我錯了,你莫非是江蘇上海縣的鑽雲神吼朱天飛兄長?”那老頭兒說:“然也,我正是朱天飛。我要不然,我也不耍笑你。我看你昨日與那姜玉等動手,你也太無容人之量了!你說那些大話算什麽?”說得侯化泰一語不發,愣了半晌,說:“兄長,我昨日也說過,衹有一個人他是我對手,我耳中早就知道,兄臺保雲南鏢,不能在此。兄長這是從哪裏來?”朱天飛見侯化泰這樣,自己倒後悔,說:“師弟,你我道藝相交。”把藤圈兒給摘下來,“我收你作個師弟。”侯化泰聽見,連忙請安,說:“師兄,你如何來至此處?”朱天飛說:“賢弟要問,這話可就長了。我自幼兒父母雙亡,留了我姐弟二人。我在外保鏢,來家之時,我姐丈已經故去了,留下一子名姜玉,我也教他跟我練些拳腳。他在家度日,我時常給捎帶銀兩。只因我在楚雄府臥病一年之久,未能回家,及至病好,又保鏢上了昭通府,住了一年,纔回江蘇上海。我看我姐姐家中無人,一問鄰右人等,說我姐姐故去,我外甥跟一個張廣太去了,我也不知道張廣太哪裏去。我由去歲在平安莊拿花面魔王金四虎,路遇馬成龍,纔知道姜玉在這獨龍口。我來此已一載有餘。我知道北五省有兄弟你這個人,作了些驚天動地之事。走吧,此處也不是說話之所,你我回衙門。”
正說著,只見正東高傑、姜玉、鄒忠、李貴四人來至這裏。朱天飛給四人引見侯化泰,大家見禮已畢,一同回歸衙門。張廣太接見,到書房大家敘禮已畢,擺上酒筵,大家吃酒。自此侯化泰在這裏住下,每日談論些武藝,住了有半個月之久。這日外邊有人稟報:“外面來了一個姓王的,名叫天寵,特來拜訪。”張廣太說:“請。”不多時,從外面進來了王天寵。
書中交代,王天寵是從哪裏來呢?只因那王天寵要給恩兄顧煥章報三釘之仇,誤走三岔山,遇見虬首龍楊永安,把女兒許配他爲妻。有楊永安之弟楊永太,他現在天地會八卦教中爲督糧會總,見了王天寵,提說自己在峨嵋山臥底之故:“你要殺吳恩,你去可不成。你訪能人上峨嵋山,我作爲內應,探問顧煥章死于何人之手,我幫助他捉拿教匪。就是吳恩不好擒,他精通法術,有一宗法寶,名曰‘陰陽八卦幡’,百發百中,前在襄陽與神力王打仗之時,連勝清營四十八陣。這宗東西須要留神,要能有人偷得此八卦幡到手,可去妖道一隻膀臂。還有一口太阿劍,乃是一口寶劍,能削銅鐵、剁純鋼,水斷蛟龍,陸斬犀象,迎風斷草,刻木如絲,殺人不帶血。要有能人盜得此物來,可以捉拿吳恩。還有一件,峨嵋山內有一個一字並肩忠勇王馬傑,此人乃俠義之人,要有人去探問他的口氣如何,他必知道顧煥章之生死。據我想,木板三釘之人未必準是顧煥章,這其中定有情節。”王天寵一聽,愣了半晌,說:“哎!此時我顧大哥一死,我又是人家都認識的。要說英雄,我也不知哪裏有英雄。我先在江湖十數年間,並未遇見一二知己。我有兩個拜弟,是兄弟二人,武藝超羣,一個叫笑面無常張大虎,一個叫笑面閻羅張二虎。他兄弟二人武藝雖然好,也不能出乎其類。張大虎他現在獨龍口兼管船隻,張二虎給我照應聚泉山。我要把他二人找來,在二十四座海島之內,再請幾位豪傑,跟我破這峨嵋山也好。”楊永太說:“張家弟兄可以前來,那二十四海島頭領不必前來。你要去找張大虎,順便到獨龍口,這個地方是張廣太作總鎮,他妻韓氏是滄州雙俠韓成公的女兒,馬傑是大刀韓成公的拜弟,他們許有來往。張廣太也愛交朋友,許有幾位英雄在他手下,你不可不先見張廣太。”王天寵說:“也好,我明日起身。我這裏有金鏢一支,你帶去,日後有人拿我這樣的鏢見了你老人家,千萬照應就是了。我別無可囑。”楊永安治酒款待再三,盡懽而散。
王天寵這日起身,一直順大路奔獨龍口。這日到了獨龍口總鎮衙門,在回事房一說,家人通稟進去。不多時,張廣太和姜玉、鄒忠、李貴四人迎接出來。張廣太身穿官服,笑譆譆緊行幾步,說:“王義士一嚮安好!”請了一個安,王天寵還禮。姜玉三人過來,彼此見禮已畢。張廣太說:“王兄裏面請坐。”讓至三堂後西院內,書房是座北嚮南的,四扇綠屏門,裏面是三間上房,前出廊後出廈的。院中雖小,有各種奇花時放。一看北面抱柱上有牌一塊,上寫“怡性仙館”四字。兩邊各有對聯,寫的是:花間酌酒邀明月,石上題詩掃綠苔。有兩個小童引路,讓進怡性仙館。這屋中甚是幽雅,靠北墻八仙桌一張,兩旁各有椅子。墻上掛著一軸橫披,上畫的是“虎溪三笑圖”,兩邊配兩條對聯,寫的是:美酒吃得微醉後,好花看待半開時。東西兩個暗間,裏面安放圍屏床帳。讓王天寵在東邊椅子上落座,張廣太西面相陪。姜玉在東間把幔帳捲起來,鄒忠、李貴等屋中落座。書童端上茶來。張廣太問道:“王兄這是從峨嵋山來?我聽說教匪勢派甚大,山不易破。馬成龍兄弟與我師兄都被穆將軍調去,這大營內上將惟有倭侯爺與王義士了。”
王天寵聽到這裏,說:“哎!你還不知嗎?倭侯爺探山被獲,我要替兄報仇,恨自己單絲不成線,我故來此和賢兄訪問,可有認識的英雄俠義無有?”方纔說到這裏,只見簾子一起,從外面進來兩位俠義,共議捉拿吳恩。雙俠初探峨嵋山,且待下回分解。
詩曰:
利欲驅入萬火牛,世途擾擾幾懽悲。漫言富貴書生分,誰解青袍誤老儒。
話說王天寵正和總兵張廣太二人談話,忽見簾子一起,從外面進來了兩位英雄。王天寵擡頭一看,頭前那位年約七十以外,五短身材,約有五尺;身穿藍綢子大褂,足下白襪雲鞋,藍寧綢套褲。再望臉上一瞧,面如古月,目如朗星,雙眉似箭,二目神光足滿,三山得配,四方口,一部白鬍鬚,好似銀線相似。後面跟著那位是身高六尺以外,頭上並無髮辮;身穿青洋縐大衫,內襯白棉綢褲褂,西湖色綢子套褲,足下白襪,青雲鞋;淡黃的臉膛,細眉毛,大眼睛,皂白分明,二目神光帶煞。王天寵看罷,連忙站起身來讓座,說:“二位請坐。”張廣太站起身來說:“我給你三位引見引見。”用手指定頭前那位老者說:“朱大哥,這位是福建臺灣聚泉山的公道大王王天寵,自峨嵋山神力王爺大營來看我。我給你二位見見。”那老者說:“久仰王義士的大名,今幸相會,此乃三生有幸。”張廣太又說:“王義士,你不認識這位?此乃是雲南的鏢頭,鑽雲神吼朱天飛。你二位彼此照應。”王天寵聽罷此言,連忙施禮,說:
“兄臺英名著于四海,今幸在此相逢,真是我王天寵三生之幸也!”張廣太又指那位秃老頭兒說:“此位是威震山東的追風仙猿侯化泰。”王天寵聽了,喜之不盡,過去行禮。四人落座。
朱天飛、侯化泰二人問道:“王義士這是從哪裏來?”王天寵說出自己要替師兄顧煥章報仇雪恨,要訪天下的英雄,同入峨嵋山刺殺吳恩的話,說了一番。侯化泰聽完了,一陣冷笑,說:“王義士,你要活吳恩我給你拿個活的來,你要死吳恩我把他人頭給你取來。”朱天飛聽了這話,一回頭說:“你這話也太大了。你想想,神力王帶有數萬之衆,英雄豪傑不少,都不能取他制勝。你好大的口氣,我可不敢應。”這幾句話說得侯化泰面紅耳赤,一語不發。王天寵聽了,連忙說:“二位老英雄不可。我今此來,正爲訪求能人;你二位要一鬭氣,我的事就不能辦了。”朱天飛說:“不然。我二人久有滅吳恩之心,無奈心有餘而力不足。今借著王義士這件事,我二人捨死忘生,進峨嵋山前去探聽,到那裏見機而作可也。”王天寵說:“就煩求進山細訪那馬傑如何,並煩訪問我師兄生死下落。”朱、侯二人說:“我們明日起身。”張廣太說:“二位兄臺要進峨嵋山,須從西北幽僻小路進去。我前年跟飛刀會總侯起龍走過這座山,裏面有接天嶺、青蓮島、興會莊、引會莊,是瘟癀道人葉守敬、虎遁真人葉守清這二人管理。那山下是六十四座山莊,分爲八八六十四卦之象。我知道各莊都有賊兵,都是一個大頭目管著。還有那六十四處,都各有頭目。吳恩住通天寶靈觀,上有幾處是他常住之地:一名會仙臺,在觀內東邊;二曰如意宮,在後山;三曰逍遙閣,在五層殿之西北。山上方圓六十餘里,各處都有景緻。”
朱天飛聽完了,說:“事不宜遲,你我就此起身。”張廣太說:“不可。我略備水酒,給你三位送行。”吩咐廚下備酒,家人伺候,讓王天寵、朱天飛上坐,侯化泰、張廣太相陪。那邊是姜玉、高傑、鄒忠、李大爺四位一桌,共兩桌。
家人擺上菜來,大衆開懷暢飲,談說些古往今來的英雄。又說起這大清國自定鼎以來,真是國泰民安,君王有道,這夥教匪不知天時,逆天作事,焉有不敗之理。吳恩他守這座孤廟,無甚益處。王天寵說:“不然,還有他的老窩巢在雲南楚雄府水路。大竹子山有仁和教主白練祖,比吳恩的法術高強。還有勸善會總蔡文增,手下雄兵數萬,猛將百員。小竹子山有座山雕羅文慶和蔡文榮,也有數萬雄兵。還有穿雲關、石平州、祁河寺、越山泉、湖耳山等處。湖耳山是雲南第一勇士小霸王楊勝,手下有四員大將,又有一萬敢死軍。這幾處要平定了,大快人心。”張廣太說:“凡事自有定數,天數、人力相併,方可成功,總要諸公努力纔好。我今是眼觀捷旌旗,耳聽好消息。”朱天飛說:“我等多者百日,必有捷音相報。”席散,衆人談心。天到九點鐘纔吃完飯,大家安歇。
次日天明,早飯已畢,朱天飛、侯化泰、王天寵三人告辭,張廣太送至總鎮署外,四人分手。王天寵等三人曉行夜住,饑餐渴飲,一路上無心觀望山水景緻。這回到了三岔口,嘍兵通報進去。虬首龍楊永安親自迎接出來,一見朱天飛,二人行禮。原來他二人是故舊之交,今日相逢,喜之不盡。楊永安說:“朱兄臺已然是歸隱之人了,今日出山,大展鴻才,弟實欽仰!”用手一指侯化泰,問:“這位老豪傑是哪路英雄?”朱天飛說:“弟,你原來不認識他?我給你引見吧。此人就是我三年前和你說的北五省有名的英雄,追風仙猿侯化泰。”楊永安連忙施禮說:“失敬了。”侯化泰連忙還禮,二人分外親近。四人進了山寨落座,從人獻上茶來,四人吃茶。王天寵說:“你二位今日跟我來至此處,要進了峨嵋山,吉凶未卜。我這裏有金鏢一支,你二位帶起來。”朱天飛接過來,帶在兜囊之中,問:“此物有何用處?”王天寵說:“這個鏢,你二位要進了山,見著管糧會總楊永泰,那是我的叔丈人,你二位把金鏢交給他,自有照應。”楊永安叫家人擺酒,四人對坐吃酒,直吃到初鼓之後,方纔安歇。一夜晚景無話。
次日天明,早飯已畢,朱天飛、侯化泰二人告別,王天寵送至山下,說:“請二位兄臺保重,弟不遠送了。”朱天飛說:“弟,你等候吧,我二人去也。”那侯化泰說:“都是自己人,不必客套,你我容後再見。”說罷,二人順大路進了峨嵋山。但則見青山如畫,翠嶺生雲,蒼松映日,野獸潛蹤。真是山路險如羊腸,是一條崎嶇之徑,猿鶴相親,松篁交錯,另有一派的新奇景況。侯化泰看見這樣山景,不著長嘆一聲說:“哎!大丈夫處世上,渾如作一場春夢。光陰過隙,不覺催人已老,百歲光陰,幾何瞬息就到,惟有青山不改。”朱天飛說:“你所說之話,乃是人之常情。我想大丈夫生在世上,必要轟轟烈烈作一場事業,不辜負此生,也不辜負此身,留下英名,傳爲千古佳談,方是丈夫所爲。”
二人正說著話,猛擡頭一看,但則見一道山嶺在正南阻住了去路。上面旌幡招展,號帶飄揚,有五六千八卦教兵在上面把守,威風凜凜,說:“呔!山下鼠輩休要逞能!你等是哪裏來的?趁此實說!”朱天飛說:“我二人上山來投降的。”那嘍兵哈哈大笑,說:“你這樣年紀,我們八路都會總並沒有養老院。朱天飛二人順道上了山嶺,說:“衆位且別笑我二人年老,昔日太公八十纔遇文王,保武王興周滅紂,八百諸侯會于孟津,一戰而成功。後漢黃漢升,八十還能帶兵取定軍山。我也不是說句大話,提起我的名姓,你家會總爺必請我入山。”
那兵丁正在講話,只見那把守接天嶺的正印會總吳鐸、吳峰二人,過來問朱天飛:“你二人從哪裏來的?姓什麽?叫什麽?”朱天飛說:“我叫朱天飛,是上海人氏,綽號人稱鑽雲神吼,久走四川、雲南、陝西各路的鏢。只因我這個師弟侯化泰,他在山東東昌府殺了賍官知府蔡紹榮,我二人身犯重案,被在官應役之人捉拿,我二人無處躲避。令聽說這裏八路都會總招賢納士,我二人特意來投降。”吳峰聞聽,心中一動,說:“原來是朱天飛,找家會總爺常提說,他今既來投降,不可錯過。”說:“朱老英雄,你那師弟他叫什麽名字?”朱天飛說:“他叫追風仙猿侯化泰。”吳峰說:“我送你二位到興會莊,見忠正王都天會總瘟癀道人葉守敬去。”朱天飛說:“相煩了!”
那吳峰立派了兩名兵丁,韝良馬兩匹,說:“送二位賢士至興會莊去。”那兵丁拉馬過來,朱天飛二人上馬,順這一座接天嶺往南。但則見山峰峭壁,道路崎嶇,兩山坡都是古柏蒼松。往南走了有七八里之遙,但見一座關城,阻住去路,上插旌旗,有無數的教兵把守。至關城,守門兵丁問:“往哪裏去?”那送朱天飛的教兵說:“我奉我們會總之命,送這二位投降的賢士來見都天會總。”那兵丁說:“我去稟報一聲,你二人隨我來吧。”帶他二人進了城,往南走至十字街,往西路北裏便是天地會會總的府門。朱天飛二人下馬,早有人通稟進去。正遇葉守敬在內書房閒坐,家人說:“回稟爺知道,今有接天嶺的吳峰遣家人送來兩個投降的人來:一名朱天飛,一名候化泰,現在府外,候爺的示下。”瘟癀道人一聽這二人來,心中一動,說:“此二人乃當時人物,豈肯歸天地會八卦教,其中定有緣故。我必須如此如此。”
書中交代,這瘟癀道人葉守敬,他是河南人,自幼兒喜道書,好奇談。他拜地理教主袁治千爲師,授他一部《仙法會原》。
看那書上皆左道之術,他甚爲用心習學。他自煉一種藥,名瘟癀香,要點著,其味異香,人若聞見,立刻昏迷,非他的解藥不能緩過來。他自造了一桿瘟癀旌,裏面有自來簧,要衝鋒打仗,不是人家的對手,他一晃那旗子,人就跌下。會使一口寶劍。今日聽說有人來投降,他料想:“這朱天飛、侯化泰二人必是被大清營中人所請,前來詐降,我出去一問,便知是怎麽一段緣故。”遂吩咐:“傳伺候升帳。”外面答應,先放三聲鎮山大砲,然後一陣鼓響,那聽差的五百名削刀手,四員大將是杜光、賈茂、姜振宗、何永,四人都是勇將。葉守敬頭戴九梁如意道冠,身披紫緞色八卦仙衣,上繡八卦,也是乾三連、坤六斷、離中虛、坎中滿,中間太極圖,腰繫水火絲縧,足下白襪雲履;肋下佩一口寶劍,綠鯊魚皮鞘,黃絨穗頭兒,黃絨挽手,真金飾件;手內拿一把蠅甩。升坐了帥位,叫人把兩個投降之人帶上來。不多時,朱天飛、侯化泰二人進來,一看這瘟癀道人葉守敬在當中坐定,兩邊列削刀手五百名。二人看罷,躬身施禮,說:“都天會總在上,我朱天飛有禮!”侯化泰也行了禮。只見那道人把面一沉,二目一睜,一陣冷笑,說:“我把你這兩個該死的匹夫,你二人是放著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吩咐手下人等:“把這二人給我綁了,推出去斬首!”不知二人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詩曰:
胡笳動處玉關秋,驚醒癡人夢裏愁。
不敢笑他年少婦,而今我已悔封侯。
話說瘟癀道人葉守敬叫人綁朱天飛、侯化泰推出去斬首,朱天飛說:“我二人無罪,不知都天會總因何殺我二人?”葉守敬說:“你二人是被大清營內之人派你前來詐降,山人早已知曉。”朱天飛說:“我二人因在東昌府犯了彌天大罪,無處躲避,纔來投奔峨嵋山。今天未見八路都會總之面,你也不問皂白,誤殺好人!”葉守敬聞聽朱天飛之言,心中躊躇,料想:“這兩個人也許是真心投降,待我看他二人的武藝如何。”想罷,遂吩咐手下人給他二人鬆綁,說:“你二人既來投降,必有驚人之藝,當面練給我看。”朱天飛答應說:“我練一趟給會總看看。”把拳腳架一拉,分開門路,拳似流星眼似電,腰似蛇行腿似鑽,綿軟靈便,打了一路拳,名爲羅漢拳,門路精通。怎見得?有贊爲證:
羅漢拳,站當場,斜身繞步逞剛強。伏虎勢,暗裏藏。反臂錘,把人傷。鴛鴦腳,最難防。連珠砲,神鬼忙。單鋒貫耳,順手牽羊。
練完了,氣不湧出,面不改色。侯化泰也練了一趟拳腳。葉守敬又看二人施展飛簷走壁之能,二位各施所能。練完了,葉守敬說:“很好,二位賢士請坐,我方纔多有冒犯,望求相容!”朱天飛說:“老會總何必太謙,我二人還求提拔呢!”葉守敬說:“二位說哪裏話來?你我都是要作開疆展土之功臣,裂土封侯的大將,久後圖個蔭子封妻,也可揚名千古。”侯化泰說:“好,我二人也正要在此借仗八路都會總兵威,我好報仇雪恨。”葉守敬請二人至書房去,派家人擺酒筵款待二位賢士。在酒席宴前三人高談闊論,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三人相敘話偏長。席散,送二位至外書房安歇。
次日,送二人至五雲觀去見一字並肩王馬傑馬會總。朱天飛二人來在五雲觀中,到東院客廳傳見。朱天飛、侯化泰二人到東院一看,見正北大廳,兩旁站立著四十名教兵,正中一張八仙桌兒,後有一把太師椅子,上面端坐著紅鬍子馬傑:頭戴道冠,身披藍綢子道袍,青護領,腰繫絲縧,足下白綾高腰襪子,厚底雲鞋;面如重棗,紅中透紫,紫中透紅,兩道英雄眉,一雙虎目圓睜,海下一部黃焦焦透紅鬍子。身後站定十二個道童,都是仙風道骨。朱天飛二人過去行禮,說:“王爺在上,我二人有禮,給都會總請安!”馬傑一看這二人,心中說:“可惜天地會之人不行正道,竟有這樣英雄歸順。這兩個人乃當世人傑也,要叫他二人歸了天地會,賊人羽翼成矣!我馬傑人在天地會,心在大清國,胸藏忠義,本欲探訪天地會之機密,待等候官兵到來,我好裏應外合,共破天地會。今這二人來投降,我恐其中有詐。他二人要真心投天地會,是我的兩個硬對,我必須要定計處治了這兩個人,趁著虎未生牙。”想罷,往下問道:“你二人叫什麽名字?是哪裏人氏?”那朱天飛答道:“我是江蘇人,姓朱,名天飛,綽號人稱鑽雲神吼。那是我師弟追風仙猿侯化泰,他是山東人氏。”馬傑說:“你二人以何爲業?”侯化泰說:“原先我師兄保鏢,我務農爲業。因爲我們東昌府知府是個賍官,我殺了他,身犯大罪,避難江湖之中。久仰八路都會總仁義待人,我二人特來投降,望求收錄。”
馬傑一聽這片話,信以爲真,暗說:“這二位乃是江洋大盜,綠林中赫赫有名,我看他二人武藝如何。”想罷,說:“你二人平生所練,是何能爲?當面練來。”那朱天飛答應說:“我二人練的是飛簷走壁,來者無形,去者無影,竊取靈妙之巧。”馬傑說:“你先練。”朱天飛先一飛身,躥上房去,連一點聲音皆無。大衆正往房上觀看,忽然間從西房上一長身,說:“我在這裏。”衆人往西房上一瞧,他忽然間一閃身,蹤跡不見。衆人正不知從哪裏下來,忽從東房上跳下來,說:“會總爺,朱天飛在這裏呢。”那衆人喝綵。只見侯化泰說:“我能上那旗桿頂上去給衆位看看。”說罷,轉身出來,在那旗桿之下飛身上去,盤著旗桿上去如飛。既至上面,站在旗桿頂上說:“呔!你衆位有能往我這裏來的嗎?”衆八卦教無不喝綵。侯化泰跳下來,至馬傑面前一站。馬傑說:“好,帶二人至寶仁殿居住,賞他二人全席一桌。下去吧,聽我示下。”
那朱天飛二人由人帶至西院,北房五間,東西各有配房三間。二人進上房一看,靠北墻有花梨翹頭案一個,案上擺著四盆盆景,東邊一個官窰的果盤,當中一個水晶魚缸。案前一張八仙桌兒,是花梨邊框墨玉的心兒,兩邊各有太師椅子。墻上掛一個挑山,畫的是大富貴花,筆力精神甚足。兩邊掛著有對聯,寫的是:好酒吃得微醉後,名花看待半開時。
二人落座,有伺候的人送上茶來,二人吃茶。朱天飛見左右無人,說:“賢弟,我久仰馬傑是滄州雙俠,他歸天地會已然多年,不知是怎麽一個心地。今日見你我二人來投,他口中說好,我見他二目亂轉,心中定有所思,你我須要留神,不可大意。”侯化泰說:“知道了。”二人正說之間,只見那伺候的人送上酒席來,二人對坐吃酒。晚飯已畢,二人安歇,在東裏間屋內睡覺。朱天飛說:“兄弟別睡,把侯頭睡丢了可壞啦!”侯化泰說:“我知道,你也小心你那朱頭吧。”二人都有幾分醉意了,侯化泰總是不敢放心睡。這二人正自憂疑,忽聽譙樓已交二鼓,外面巡邏走哨之人,聲音一片。
書中且說那紅鬍子馬傑退入後帳,把徒弟燕子風飛腿金元志、樂九州神行魏定芳叫至面前,說:“徒弟,我帶你二人來投天地會,所爲探其機密大事,並非真心實意要歸天地會。我今有一件爲難的事,你我爺們商議商議。今日來了兩個投降的人,要歸天地會。此二人的武藝,比你我師徒強勝百倍,要叫這夥人得了勢,是咱們的對頭。依我之見,我趁今晚無人,把他二人殺死。”金元志說:“我去!”魏定芳說:“且慢。我想鑽雲神吼朱天飛,他久在綠林,殺貪官,斬惡霸,翦惡安良,救的是孝子賢孫,殺的是貪官惡霸。他二人此來,必是被大清營中人所請,來至峨嵋山,前來詐降行刺。”馬傑一想:“大清營中無人認識這人,要是你顧大叔在王爺營,我倒猜他二人是來詐降。這如今也許這二人身犯大罪,無處躲避,來至此處避難。我要引他二人一見八路都會總,就壞了事啦。”魏定芳說:“要殺了他二人,咱是該怎樣回稟八路都會總呢?”馬傑說:“那倒無妨,我有主意回他話。你二人跟我來。”
馬傑帶了金背刀,兩個徒弟也各帶兵器,三人出了上房,至院中飛身上房,躥房越脊,如走平地相仿。到了西跨院寶仁殿,三人聽裏面二人睡熟,慢慢的用手指霑唾沫,把窻紙洇破了一個小窟窿。馬傑一看,見二人睡著,自拔金背刀來至房門,把門撥開。他方到外間屋內,聽見屋裏侯化泰說:“好王八蛋!你膽子不小,你來吧!”嚇得馬傑蹲在桌兒底下,一語不發。又聽得侯化泰說:“這個耗子多大膽子,要上床來!”馬傑知道不是說他,自己又定了定性,方纔拉刀出來,一掀簾子,方要進東裏間屋內去,只聽侯化泰又說:“好一個混帳王八羔子!你要害我,我先結果你的性命就是了。”嚇的馬傑往後一退,暗藏在外間屋中。又聽侯化泰那裏說:“你這個東西好大個,這是你該死,我打死你吧。”拿著一支鏢,照定墻上“叭”的一聲。朱天飛問說:“你打什麽?”侯化泰說:“蠍子被我打死了。幸虧我醒著,我要睡還被他害了。”二人說著話又睡了。
外面天有三鼓之時,馬傑又等了有兩刻之久,聽見屋內人睡著了,他這纔起來,至簾子這裏。方要掀簾子,忽見侯化泰一翻身坐起來,說:“好厲害!朱大哥,快起來!我方纔作了一個夢,嚇得我戰戰兢兢。我夢見有一個紅鬍子老頭兒,手拿金背刀要殺我,可嚇死我也!”朱天飛說:“你我二人既入山來,就不怕死,咱們是英雄,爲朋友而死,死得只要有名,我就珮服。”馬傑一聽這二人這幾句話,就一掀簾子進去,說:“二位老俠義還沒睡覺?我特來談談心。”朱天飛、侯化泰二人連忙過去行禮。馬傑一伸手拉住,說:“且慢!我今來是和二位談肺腑之言。”朱天飛說:“願聞其詳。”馬傑說:“二位明公乃當時人物,爲什麽輕身來投天地會?豈不被智者所笑呢?”侯化泰說:“老會總乃北五省的豪傑,還未歸天地會;我二人也是被事所擾,不能不來。”馬傑說:“我送給二位路費,二位請回如何?這天地會豈是久遠之道?我可是好意,我實言奉告二位,我不是圖天地會的功名富貴,爲的是在這裏臥底。外面還有我兩個徒弟。你二人也進來。”魏定芳、金元志二人進來,給朱爺二人見禮。朱天飛說:“你真是英雄,我二人也說實話吧。我二人是被朋友所請,來歸天地會,探顧煥章生死下落。今朝你我也不必相瞞。那位請我們的人是王天寵。”方纔說到這裏,馬傑說:“我人在天地會,我心在大清國,我是盡給大清營探機密。”話言未了,外面有人大喝一聲,說:“三個奸細哪裏走!八路都會總吳恩在此!”嚇得三人面如土色。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詩曰:
萬緣脫去心無事,惟有空來性坦然。幾度夜窻虛吐月,日隨流水到門前。
話說紅鬍子馬傑正與那朱天飛、侯化泰三人談心,忽聽外面一聲嚷說:“呔!好你三個大膽賊人,吃著天地會,喝著天地會,你等原來私通外國,八路都會總在此!”三位英雄一看,那外邊進來一位會總,乃是管糧會總楊永太。這個人乃當世的英雄豪傑,他也是暗探天地會八卦教的機密,也打算要裏應外合,共破天地會,捉拿吳恩。今夜是來夜探五雲觀,要訪朱天飛、侯化泰是作什麽事情來的。聽見三個人在那裏談心,說出本來面目來,他故此嚇唬三個人,說:“你三個人好大膽量,我在外聽了多時了。”馬傑要抽刀動手,那楊永太說:“我也是咱們一路上的人。我聽三位相談,我故此嚇你三人一嚇。”馬傑說:“楊永太,你認識這二位嗎?”楊永太說:“我知道二位大名:一位是朱天飛,一位是侯化泰。”朱爺把王天寵給的金鏢摸出來,遞給楊永太。楊永太接過來一看,說:“這就是王義士的金鏢,我知道了。你二位既有馬傑會總在那裏保護,二位,我先失陪了。有用我之處,我萬死不辭!”馬傑說:“你就去吧,有信我給送去。”海底蛟楊永太告辭去了。
朱天飛說:“馬賢弟,你說的吳恩的事故,我那顧煥章的生死下落如何?”馬傑說:“二位不知,請聽我細說說那顧煥章的下落。只因爲那日他探南山口,被二都會總吳德所擒,送至青蓮島,交武勇王都會總葉守清那裏辦理。我去在青蓮島之中把那顧煥章要出來,帶至我這裏,我叫他把衣服脫下來,我給他換了衣服,把這犯罪的囚犯害死一個,把顧煥章的衣服給他穿上,把他臉上用刀刺了幾刀,我這纔派人用木板三釘釘在那接天嶺上。我送他由西山幽僻小路出山逃走。我告訴他至大清營送信,我里應外合,好破峨嵋山。如何這些時還不回去,其中定有緣故。”朱天飛說:“也許他看破了紅塵,他出家去了,亦未可定。”侯化泰說:“人生世上,要像顧煥章的人也算罷了,官至侯爵,位顯名揚。”馬傑說:“還怕他是歸山了。他那日在我這裏,提起他下山之時,他師傅賜給他趕棒、短把刀,他還說他師傅囑咐他的話:‘日後趕棒、短把刀在,你在世上混;如傷了這兩宗兵刃,急速歸山。如要不然,必遭大禍。'我說:‘你別造妖言了,快走吧。'我送他至西山口外。直到如今,我還等他的回信呢。我今見二位,纔知道這內中情由。”三人談了幾句。馬傑說:“二位安歇吧,我也歇歇。”
次日天明,那侯化泰二人來至客廳,和那馬傑見禮。馬傑說:“我送你二位上山朝見八路都會總去。”二人答應。用完早飯後,韝了兩匹馬,叫朱天飛、侯化泰騎著,他自己騎他的玉頂黃膘駒,帶親隨人等跟著護送。三匹馬出了五雲觀,順山路往西走了有五里之遙,但則見一座高山在正北,山下有關城。三人進了城,看是一座大市鎮,南北大街,兩邊都是些開張鋪面,來往行路之人都是天地會八卦教中之人。至山根之下,兩旁有官房各五十間,內裏住有無數教兵,有兩位頭目管。正會總蓋天彪,此人是關西人,兩膀有千斤之力,使一條渾鐵點鋼槍,有萬夫不當之勇,乃是吳恩的心腹之人,派他鎮守這山下關城。見馬傑到來,有手下人報他知道。蓋天彪帶領衆人迎接王駕。馬傑一擺手,帶衆人順山路上山。那山的盤道都平坦,兩邊修的是護墻,墻外栽種各樣樹木。三匹馬並至山上,擡頭一看,但見那山上是東西一道大墻,高三丈,當中有一座城門,上插兩桿大旗,是白緞子繡的金龍。城門有一塊匾,泥金大字,寫的是“天府之國”。裏面有五百名護城之兵,在這裏看守。馬傑帶二人進去,到了裏面往東,路北有五間回事處的廳房,那正北樓臺殿閣,無數的房屋。馬傑方下了馬,回事處的頭目穆化榮接見。馬傑說:“你去稟報八路都會總,就說我帶兩個投降之人朱天飛、侯化泰稟見。”穆化榮進內去,不多時從裏面出來,還跟出一個令官,說:“八路都會總有令,傳你三人至會仙臺見!”
馬傑等三人隨令官進了正北這座大宮門。正北是一座大殿,兩旁是十間朝房,往東是一個屏門。四人進了屏門,令官在前,馬傑三人跟隨在後,走了不遠,往北一拐,只見那北邊另顯出一片樓臺,正面是會仙臺,方圓有二里。那臺下是東西兩道朝房,東西有兩個井亭子。馬傑暗中告訴朱天飛二人說:“那西邊井亭之下是井,東邊是一股地道,可通五雲觀我住的那間屋子。你二人記住了。”朱天飛、侯化泰二人點頭答應。只聽上面說:“一字並肩王馬傑,帶二賢士上臺參見!”馬傑說:“遵令!”帶二人一上這會仙臺,見那上面是九間九龍廳,金碧輝煌,周圍都是漢白玉的欄桿。九龍廳正面是龍書案,兩旁是檀香爐,點檀香。正中太師椅子上坐定八路都會總,頭戴蓮花道冠,身披鵝黃緞子道袍,上鑲著八卦,是乾三連、坤六斷,中間太極圖;背後斜插陰陽八卦幡,肋下佩太阿劍,綠鯊魚皮鞘,黃絨穗頭,金吞口,黃絨挽手;面如銀盆,四方臉,雙眉帶煞,二目放光,一部銀髯,根根見肉,亞賽太白金星,猶如大羅金仙。馬傑參拜已畢,吳恩說:“好賢弟,你休要行禮,旁邊請坐。”那馬傑在東邊椅子上坐下,一看二都會總吳德坐在西邊,東下首有七星道人吳國瑞、萬法真人吳國興、東平侯廣法會總吳國祥、開國公鎮南會總吳國芳,西邊下首有雲南八猛何龍、何風、何虎、何豹、何彪、何雄、何英、何傑,金氏三傑金四龍、金四虎、金四豹。臺之左右有五百名削刀手,威風凜凜。
朱天飛、侯化泰二人上前行禮,說:“八路都會總在上,朱天飛、侯化泰有禮!”吳恩一看,說:“你二人是哪裏人氏?來投我是何人所薦?”朱天飛說:“我乃江蘇上海縣人氏,名朱天飛,綽號鑽雲神吼,先前保鏢爲業。”侯化泰說:“我是山東東昌府人,名侯化泰,綽號追風仙猿。我在綠林,因爲殺了東昌府知府蔡紹榮,避難江湖之中,久仰八路都會總仁義待人,我二人前來相投。”吳恩說:“你二人把平生所學練練我看。”朱天飛打了幾路拳,侯化泰也施展飛簷走壁之能,練了一番。吳恩心中甚喜,說:“你二人武藝雖好,是被何人所遣?趁此實說!來至峨嵋山臥底,要替顧煥章報仇,對不對?”朱天飛聽罷此言,不慌不忙說:“非也。我二人豈敢生此禍心?乃都會總疑心過重,焉能收聚天下的英雄?我二人是無處投奔,如旱地之魚,望這裏投,只想得一勺之水,以救殘命,不想反投入羅網之中。都會總要是心疑,就請殺了我二人,並不怨恨八路都會總。我怨恨我二人有眼無珠,我們是一片忠心,事到如今,也化作飛灰了。”吳恩見他二人說了這片話,諒必真心,忙說:“二位老英雄休要如此,我用言相戲耳!我封你二人爲鎮殿會總之職,好好的當差。”朱天飛、侯化泰謝了恩。賞了二人一桌全席。二人立刻謝恩下來,馬傑同他二人來至東配房,衆聽差人說:“這是你二位當差的所在。”那馬傑說:“二位在此,我要回去了。”二人送馬傑回去,即進屋去了。少時之間,進來四個人說:“我們是伺候鎮殿會總的。”擡進一桌全席來,二人吃酒。夜內留神,每日有他二人一桌席。
這日,八路都會總升會仙臺,傳請衆人。不多時,衆王爺連那各位真人都到,朱天飛、侯化泰二人也在其內。聽吳恩說:“衆家會總,我山人待逍遙自在太平王府成榮恩重如山,我那主意派他帶任山、雲南二勇士小常萬楊平、雲南三勇士姚興、逍遙會總張寶任、太平會總任鳳姣、老龍神馬鳳山等四十員上將掃北,取那河南、山東、山西、直隷、關東,不想麻成榮叛反,私通大清營,獻出去生死白牌,詐開汝寧府。任山帶敗將殘兵,昨日逃回,說穆將軍不久大兵必到。我約請衆位,大家商議,哪位有高明主意,請講話。”言未了,瘟癀道人葉守敬說:“八路都會總不必爲難,我今帶來本隊人馬,演成一座陣式,須用六個人助我,方可成功。我要七星道人吳國瑞、萬法真人吳國興、東平侯廣法會總吳國祥、開國公鎮南會總吳國芳、楊平、姚興。只用三千人。我排好了這座陣式,大清營要來三千,拿他三千,一個也跑不了,務要生擒活捉,殺他一個片甲不歸!”吳恩說:“賢弟既有這樣妙策,要拿他等易如反掌,真乃是一件奇功了!我給你令箭一支,任憑你調遣。”葉守敬接令說:“謝過兄長!”大衆散去。
次日,吳恩帶領衆人下山閱兵,至第三日纔回來。朱天飛、侯化泰二人,這日在屋中秘密商議說:“賢弟,你我二人來到這裏有數日光景,什麽事也沒辦。你我爲什麽來的?依我之見,今夜晚吳恩住會仙臺,臺下有兵丁巡察,臺上無人,你我今夜動手。我想,要刺他是不容易,你我盜他的八卦幡或太阿劍。”侯化泰說:“如要盜他的物件,我給兄長巡風,兄長去盜。出來之時,你跳下臺去,在那井亭等我,咱們一同逃去,由五雲觀中走。”朱天飛說:“就是。我這是爲朋友,生死就在今朝。”侯化泰說:“兄長放心,吉人天相。”
二人商議好了,吃了晚飯,收拾好了,朱天飛在前,侯化泰跟隨在後,二人躥上了會仙臺,見裏面燈燭輝煌。侯化泰躥上房去,在房簷之下望裏偷看。但見朱天飛一掀簾子進去,到了那外間屋內,慢慢往東裏間一看,並無一人。西裏間屋內靠北墻是一張大床,床上有黃雲緞坐褥,吳恩在上面端坐,背後斜插陰陽八卦幡,肋下佩太阿劍,閉目垂睛。朱天飛慢慢的往前,繞至床後,真是提心吊膽,連一點聲音全無。他身軀又矮,又怕吳恩醒了,知道他那陰陽八卦幡的厲害;又有太阿劍,切玉斷金,水斷蛟龍,陸斬犀象,殺人不帶血。朱天飛起到後面,先伸手用小夾剪把八卦幡上的拿鈴鐺給捏扁了,然後他過去用手一抽,那陰陽八卦幡方抽出來,忽見吳恩醒了,拉出劍來,照定後面就是一劍。只聽”磕嚓”一聲響,紅光崩濺,鮮血直流。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柴門雖設未嘗關,鬧看幽禽自往還。白璧易埋千載恨,黃金難買一身閒。雲消曉嶂聞寒瀑,日落秋林見遠山。古柏煙消清晝永,是非不到白雲間。
話說那朱天飛方要抽出幡來,只見吳恩一拉劍,往後一剁,那朱天飛早把八卦幡得到手內,飛身出來。紅光崩冒,鮮血直流,原來是侯化泰被吳恩一拉劍,嚇了一跳,從房上摔下來,把腦袋撞破了,嚇了一跳,翻身跳下會仙臺,竟自逃走。跳在東邊亭子之內,二人去了。吳恩一寶劍未砍著那人,使跳下雲床,回手一摸,不見了陰陽八卦幡,連忙退出去,各處一找,並不見有人,無可奈何說:“鳴鑼!傳我的號令,有奸細盜我的陰陽八卦幡,前來行刺。派人各處搜查!”這令一下,那峨嵋山上下亂作一處,各處燈火齊明,照耀如同白晝。
朱天飛、侯化泰二人順地道來至五雲觀,從夾壁墻內出來。馬傑說:“二位得了什麽?”朱天飛說:“是陰陽八卦幡。”馬傑說:“二位請吧,我也不敢留二位在這裏住。”朱天飛說:“我告辭了。”二人方要走,聽見山上號令鑼傳下來了,侯化泰二人連忙逃走。方至興會莊,見前面一支人馬攔住去路,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爲首大將小常萬楊平說:“你兩個人往哪裏去?”朱天飛、侯化泰說:“我二人是奉八路都會總之命,捉拿刺客。不知會總可見著無有?”楊平說:“並未見過去。二位回去找吧。”朱天飛說:“我等往前去追吧。”楊平說:“二位請吧。”侯化泰二人過去興會莊,見眼前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有三千天地會列隊。朱天飛纔到近前一看,原來是海底蛟楊永太,一見二位,說:“朱會總哪裏去?”朱天飛說:“我二人追盜陰陽八卦幡的賊。”楊永太心中暗喜,情知成功,帶兵送二人至接天嶺。吳鐸、吳峰二人問:“往哪裏去?”楊永太說:“追刺客。把人馬留在這裏,我三人追下山去。”
三人出了接天嶺,繞道來至三岔山,見了王天寵,把陰陽八卦幡交給他。王天寵連忙接過來放下,給三人道謝,問顧煥章生死如何,朱天飛把馬傑之言又述說了一番,他這纔放心。楊永太說:“我送二位出來,也不能回去了。”王天寵說:“你老人家替我照應聚泉山去吧。”楊永太說:“好,我就此告別。你三人至大清營報功吧。”三人送走楊永太,王天寵等回來在大客廳落座,說:“這件功勞,你二位老英雄誰去報功?”那朱天飛一搖頭,說:“我是不能作官的。”侯化泰說:“我也是不能作官的。王義士,你去報功吧。”王天寵說:“我要作官,我早就作官了。”楊永安說:“你三位都不願出仕,把這一件奇功送給張廣太倒好。”王天寵說:“就是,我還把你二位送至獨龍口去。”朱天飛、侯化泰說:“也好。”三人在這裏吃了早飯,一同起身。在路上無話。
這日,到了西海岸獨龍口張廣太的衙門,三人叫人通稟進去。不多時,張廣太、姜玉、神力將高傑三人迎接出來。一見三人,連忙行禮,說:“王義士、二位兄臺,今朝一同回來,必有喜信。你三人請裏面坐吧。”姜玉給他舅舅行禮,見過侯化泰和王天寵,一同進裏面來,到書房落座。朱天飛說:“張大人,我三人送你一件功勞:我等把吳恩的陰陽八卦幡盜來,我三人全不能作官。”張廣太說:“是了,我有一個主意,提拔一個人,還須王義士送至大清營去。”朱天飛問:“是何人呢?”張廣太說:“就是姜玉。我久有心提拔他,因未得其便,今借仗二位,就把這件功勞送給他吧。”朱天飛說:“也好。姜玉過來,謝謝衆位。”那姜玉給衆人請安。王天寵說:“不用謝,我把你送至大清營去。”高傑說:“我也跟你們去吧。”張廣太說:“你要去也好,明日我給辦一角告奮勇的文書,你就跟他四位走吧。”遂吩咐廚下備酒,給王天寵、侯化泰、朱天飛三人接風,給高傑送行。大家開懷暢飲,直吃到月上花梢,方纔安歇。
次日天明,張廣太給衆人送行,又忙了一早晨。朱天飛、侯化泰也要同王天寵去逛一趟。他們五位英雄各騎一匹坐騎,姜玉帶隨行的衣包、被套,高傑帶他的渾鐵點鋼槍,由西海岸起身。在路上曉行夜住,饑餐渴飲,非止一日。那日到了四方鎮,聽人說這裏有兩位教習,是這四方鎮左右十八村的團練,一名叫通臂猿袁興,一名叫鐵掌猴袁霸,有全身的武藝,說打盡天下的英雄,方顯他二人的能爲。王天寵說:“天不早了,咱們就住在這裏,明日看熱鬧。”侯化泰說:“我去打店。”擡頭一看,路東有座“春遠老店,安寓客商,仕宦行合客棧”。走至門前,見裏面有一個大陀頭和尚,披散髮髻,一道金箔攏罩;身穿藍布僧衣,打著裹腿,赤著足;頸項掛十八顆人骷髏骨素珠,是用好鋼打造的,當中穿一條鹿筋繩;肩挑鐵扁擔,前掛著一口大鐘,後墜著一塊大石頭;面如紫醬,紫中透亮,兩道英雄眉,斜飛人鬢,一雙虎目圓睜,壓耳兩撮黑毫,海下無鬚,四方口,三山得配,準頭豐隆。侯化泰看罷,說:“呔!老密春個萬坨岔窰在哪裏?”伸手把那和尚給抓住了。那個和尚口中說:“阿彌陀佛!這位施主說的我不懂。”侯化泰一聽,微微一笑,說:“你不要裝傻,我看你的行跡不能差!”
書中交代,那俟化泰乃久闖江湖之人,他看這個和尚五官相貌,二目神光足滿,就知道是個綠林英雄。他這纔說“老密春個萬坨岔窰在哪裏”。這是江湖黑話,是問和尚在哪裏住。那和尚故作不知。侯化泰伸手過去把那鐘給奪過來,往地下就摔。那和尚哈哈大笑,說:“好!你給我摔了這個,我明日再挑一個一百六十斤的來。”侯化泰問:“你廟在哪裏?”和尚說:“就在這四方鎮西北小鐵善寺。你貴姓?”侯化泰說:“我姓侯,名化泰,山東人。”和尚說:“好,我明日廟中等候細談談。”和尚把地下那口鐘拾起來,竟自去了。
侯化泰叫店中的小夥計:“給我三間上房。”不多時,王天寵同來一位,身高九尺,面如白紙,喪門眉,弔客眼;穿青褂,皂靴,五長的身材,儀表非俗,和高傑、姜玉、朱天飛他等說笑,來至店門首。王天寵說:“侯兄,我給你引見一個朋友。”用手指定那人,說:“這是我拜弟張大虎,綽號人稱笑面無常。”侯化泰說:“久仰!這位兄臺是從哪裏來呀?”張大虎說:“我是從常芝山兵船上來。聽說我兄長王天寵,他請能人盜了陰陽八卦幡,我把兵船之事托張廣太照應,我追下來了。方纔聽說侯兄來打店,你我店中一敘吧。”小二過來,把衆人的馬接過去,說:“老爺們住東北那三間北房,是乾淨的,我方纔收拾好了。”那邊把馬繫上,帶朱天飛六人來至東北這三間房中,送過洗臉水來,獻上茶來。
只聽外面說:“王義士,久違!久違!”王天寵一看,喜出望外,正是馬成龍和馬夢太、李慶龍三位爺在屋中。王天寵連忙行禮,給衆人引見。彼此見禮已畢,王天寵問:“馬大人,你三位是從哪裏來的?”山東馬說:“我奉穆將軍令調我至河南,取了汝寧府,掃滅丁三山。今奉旨穆將軍和神力王合兵一處,攻打峨嵋山,捉拿吳恩,我是討令單行。王義士,你是從哪裏來?”王天寵就把自離大清營以往之事說了一番,要往大清營見老王爺獻陰陽八卦幡去之事,又提說朱、侯二位盜幡之事,細說了一遍。馬成龍說:“朱兄,你我自平安莊一別,不想在此地相逢,真是應了古人那句話:‘人生何地不相逢。'”朱天飛說:“我也未想到在此地相見。”張大虎過來說:“馬大人,你老好!我還時常想念。”姜玉也過來見禮。馬成龍均一一見過,說:“你我一同前往老王爺大營之內。”王天寵說:“甚好,我等明日一同前往。”
大家正談在得意之處,聽得外面一陣大亂。只聽外面說話聲音洪亮,說:“小子們,進去打店,把房全給收拾乾淨,把住店之人給我逐出店外!”不住的連聲大嚷。從外面進來了兩輛二套車,住的是南屋裏,進來了四匹馬,都是長隨打扮。從車上下來一人,身高九尺以外,面如黑灰,四方口,兩道重眉,一雙闊目,白如粉錠,黑似點漆,光華爍爍,奪人的二目;身穿藍縐綢長衫,內襯藍綢子中衣,足下青緞子薄底快靴;有二十多歲,生得虎背熊腰。後邊有兩個家人,扛著一條鐵棍,如茶盅口粗細,立在南房門外。馬成龍看見這夥人甚是雄壯,威風凜凜,相貌堂堂,不知是從哪裏來的這夥人。書中交代,這個人乃是雲南楚雄府正北小竹子山的正印會總羅文慶、綽號人稱座山雕的二兒子,名叫羅如虎。此人膂力過人,性情粗魯,天生的一身神力,就是太渾。今是從昭通府探親,回頭路過四方鎮,聽說這裏有通臂猿袁興、鐵掌猴袁霸在這裏立擂臺,他就不走了,叫家人打店,自己要看看熱鬧,瞧是怎樣的英雄。故此今日他便要住在此處。
馬成龍等幾位正說閒話,聽見這人進來,王天寵說:“這是一位英雄,可憎就是太粗魯些。”馬夢太、馬成龍、李慶龍這三人告辭,回至兩邊上房屋中。方纔坐下,只見外麪店中小夥計進來說:“馬大爺,我們店東人要見。”馬成龍說:“你們店東人姓什麽?是哪裏的人?要見我有什麽事?”小夥計說:“我並不知道是什麽事。我們店東人姓李,名萬青,是位秀才公。因自己不願作官,故此無心讀書,他自己開這一座店。”馬成龍說:“請進來。”只見從外面進來那個人,又生出一番是非。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詩曰:
謀盡愚夫錯作人,莫將假合認成真。不務回光尋本體,癡癡何用苦貪嗔。
話說馬成龍見從外面進來一人,年過半百,身高七尺,面如古月,四方臉,黑黲黲兩道眉毛,一雙俊目,皂白分明,土星豐滿,四方口,黑黲黲的鬍鬚,漆黑透亮;身穿藍綢子一件長衫,內襯藍綢子褲褂,駝色寧綢套褲,足下一雙灰摹本緞的鑲鞋;五官端方,相貌魁偉;手拿折扇,從外面笑譆譆的進來,說:“馬大人,某久仰大名,今幸相會,真乃是三生有幸!”馬成龍等三人全皆站起身來,迎接讓座。
書中交代,這個人爲什麽來拜馬成龍呢?他見這三個人進店來,品貌不俗,又細問那跟隨人,纔知道是身臨大敵永無懼色,勇冠三軍的馬成龍馬大人,同著那病二郎李慶龍、瘦馬馬夢太,這是穆將軍的前鋒,上峨嵋山去。李萬青聞聽此言,心中說:“原來是馬大人。我常聽人傳言說此人在興順鏢店救過聖駕的,蘇州城智退三路大兵,大戰襄陽城,獨自退賊兵,威名遠震。我今要會會此人。”忙叫小二進上房通知一聲,說:“我們本店東要給衆位請安。”那李萬青隨著來到裏面,一見馬成龍,連忙施禮,說:“久仰大人之名,今幸相會,真乃是三生有幸也!特來請安。”馬成龍聞聽之下,心中明白:想必是認得他,必有人走漏了消息,知道我本來面目,我也不必隱瞞。”于是說:“店東人請坐,未領教貴姓尊名。”李萬青說:“愚下姓李,名萬青。今知三位大人虎駕光臨,有失遠迎!”馬成龍說:“豈敢,豈敢!”李萬青問道:“馬大人原籍是哪裏?府上都有什麽人?跟前幾位世兄?”馬成龍說:“我是山東登州府文登縣的人。家中並無有人,我尚未成親,哪裏有兒子呢?”李萬青說:“馬大人貴庚?”馬成龍說:“我今年三十六歲。”正說著,白少將軍進來了,說:“馬大哥,你三位用什麽飯呢?”李萬青連忙讓座,白少將軍說:“這位姓什麽?”馬成龍笑譆譆的說:“白賢弟,你我在一處吃吧。我給你引見一人,這位是此店東主人李先生,這是白少將軍,你二位好說話。”李萬青說:“大將軍貴駕光臨,我這裏有禮了!”白少將軍說:“先生何必太謙,你我一見如故。”五人落座吃茶。
少時,小二進來擦抹桌案,擺上乾鮮果品,各樣菜蔬。李萬青說:“生員聊備粗酌野芩,求大人賞臉。”馬成龍說:“既是閣下費心,我等就吃,不要作假。”那李萬青把盞,酒過三巡,他心中想:“這馬大人倒很豪爽,不知腹中才學如何,我試試他。”想罷,說:“馬大人高才,某素知曉。今日相逢,乃是萬千之幸。”馬成龍說:“我粗知翰墨,在軍營之內用不著。”李萬青說:“我們今日吃酒,都是文雅之人。我有一幅對聯,求衆位結成上這下聯。上聯是:‘因荷而得藕。'“馬成龍說:“這容易,我給對上’有杏不須梅',行不行?”李萬青說:“好一個‘有杏不須梅’。我還有一幅對聯,求大人指示。”說:“二艇並行,櫓速不如帆快。”馬成龍說:“好,這是雙關語。‘櫓速’作爲是《三國志》上的魯肅;‘帆快’是爲樊噲,這個人乃是奇才也。我是粗通翰墨之人,我胡說一個,不定對不對。”白勝祖說:“兄長,你說吧,何必太謙。”馬成龍說:“我對一個是‘八音同唱,笛清勝似簫合’。”李萬青說:“好!‘笛清’作‘狄青’用,‘簫合’作‘蕭何’用。馬大人高才,吾真珮服!”馬成龍說:“李先生真是過于臺愛,粗野之談。”李萬青說:“還有一個對子,是‘小人言謊,行紅就綠,換面要充君子’。”馬成龍說:“這個容易。我說一個,你別笑話我。”李萬青說:“大人請講。”馬成龍說:“丈夫說話,如白染皂,改口不是英雄。”白勝祖、李慶龍、馬夢太、李萬青四人齊說:“好!”馬成龍說:“我有一個粗俗的對聯,也求李先生給評一評。”李萬青說:“大人請講。”馬成龍說:“筍竹無心,爆竹偏從心上起。”李萬青說:“好,清雅的很!我也胡亂接續,是‘諸花畏火,燈花卻嚮火中生’。”馬成龍說:“好!你我不必說了,大家吃飯吧,也該歇息歇息了。”衆人都說:“是。”
吃完晚飯,李萬青請馬夢太、白勝祖、李慶龍三人,到他櫃房去坐,有事相求。這三人也不知是怎麽一段情由,隨同來到那西配房落座,小二獻上茶來。李萬青說:“我有一小女,今年二十八歲,尚未許配人家。奉懇三位作媒,我情願把小女給馬大人爲妻。不知三位意下如何?”白勝祖說:“這件事我去給你說,行不行在兩可。”李萬青說:“也好,就求你三位吧!”白少將軍說:“我去說,你三人等候,我就來。”那白勝祖立刻出去,不多時回來說:“李老先生,不成。我馬大哥說啦,他說正在從軍南征,妖人未滅,士馬未息,兵荒馬亂之年,身爲武夫,一身許國,不敢定親。”李萬青說:“馬大人說的可對,無奈人生在世上,不孝有三,無後爲大。安家立業,所爲的是繼世敦倫。我也不是叫他這就搬娶過門,無非是留下定禮就是了。”白勝祖說:“我去說說,看是如何。”站起身來,到了那屋中,說:“馬大哥,你別逞啦,我來勸你,這件事你應允了吧。”馬成龍說:“賢弟,你說的也是。我要定下親事,等到何年月纔能搬娶過門呢?”馬夢太說:“奏凱回都之時,再辦喜事也不晚哪。”馬成龍是個爽快人,說:“賢弟,你就定去吧,我聽你一句話。”馬夢太就寫了年庚給他,送在西房中。李萬青也就寫了年庚對換了。馬成龍拜了岳父老泰山,李萬青謝了三人。
王天寵這屋中,正同朱天飛、侯化泰、張大虎、高傑、姜玉這六個人在一處吃酒,忽聽見外面叩打店門說:“呔!開門來,今日住店的,全給我趕出去,我一個人包了這座店,不叫別人住!”王天寵聽見外面這話,不由一陣冷笑,說:“好鼠輩,焉敢這樣無禮!你看這店中住的是什麽人?”正在生氣之際,只見小二送菜進來,王天寵問道:“外邊這個打店之人,是作什麽的?”小二說:“你老人家別生氣,這個人是我們此處地面千總的兄弟,名叫李奎武,依仗他兄長,他無所不爲,在外面招搖撞騙。今日看見我們這座店住的人多,他就前來說打公館,遇兵差,說穆將軍不久必到。我們送他一兩二兩的,他自己就走了,就不會再在此打擾。”
話未說完,不想那南屋中住著一人,那個人名叫羅如虎,惱了說:“好一個不要臉的鼠輩!爺爺我來拿你!”跳至院中。王天寵說:“好俊一條英雄,真乃是奇男子!”這羅如虎他本是粗人,過去要抓李奎武,李奎武身體靈便,往後一閃躲開,他一擡腿照定羅如虎就是一腳。羅如虎往後一仰,他趁勢一跟步,只聽“噗通、哎喲”一聲,倒于就地。那李奎武跳過去,揮拳就打。王天寵說:“好一個無知的匹夫,休要欺壓人,我來也!”那王天寵本是行俠作義之人,到處專打路間不平,故此今日躥至外面,一看那李奎武正揮拳要打羅如虎,被王天寵一腳,踢倒在地,說:“呔!好一個無知的匹夫,你有多大能爲,敢來和我這店中人打架?”那李奎武起來,又撲奔王天寵來要打,被王天寵用手一晃,又踢了一個跟頭,說:“匹夫,休要逞能!”那李奎武說:“你是什麽人?可留下名姓。”王天寵鼓掌大笑,說:“我姓王,名勇,字天寵,綽號人稱小白龍。我把你這瞎眼的奴才,你可知道了?”李奎武一聽,嚇得亡魂皆消,站起來就跑。
那羅如虎說:“這位王大叔,你老人家是我救命的恩人,我這裏有禮了!”那王天寵問了他的名勝,把他帶到屋中,給衆人引見。大家皆知道他是個粗人,說:“羅如虎,我給你引見幾個人。這位姓侯,是你侯大爺。”羅如虎一瞧,侯化泰身軀矮小,又是一個秃子,他說:“不行,這個是我孫子。”王天寵說:“胡說!”羅如虎說:“你老人家別生氣,我二人比比,誰的身量高誰是大爺。”王天寵說:“不論身量。見見你朱大爺。”那朱天飛說:“我站在桌兒上和他比比,看是我二人誰高?”羅如虎說:“這是朱大爺,不用比了。”連衆人都給他引見引見。那羅如虎一言不發,他回自己屋中去了。高傑說:“侯秃子,你這個人是走背運呢,連這個姓羅的來,都是瞧不起你。”侯化泰說:“高大老爺,別耍笑了。你是走鴻運的人,我也知道,這年月不論年歲、武藝,只要大就佔便宜。駱駝那個夠多大,你看真能馱!”侯化泰這幾句話,說得那高傑默默無言,愣了半晌,他說:“侯化泰,你也不用說論能爲啦、論年歲啦,我看你有多大的能爲,敢這樣狂言,藐視英雄?來,咱們兩個比試比試,你敢來麽?”那侯化泰說:“高傑,你別不知時務!別說是你,就是那峨嵋山妖道吳恩,不亞如鐵壁銅墻、天羅地網,我出入如無人之境,何況是你!”那高傑就要與他比試較量。朱天飛說:“你二人不可!侯賢弟,我看你太無大量之才。他年輕,你又跟張廣太有交情,你和他要一變目翻臉,那可就不好了。”王天寵說:“侯大哥,你老人家是作兄長的,總得有容人之量。”
侯化泰被他二人說得閉口無言,一生氣站起來,出了上房,叫:“小二,單給我找一間房。”小二領至後院北上房一間。侯化泰坐下想:“我何必與他們這些個人在此生氣?”叫:“小二,單給我要酒。”小二點上了燈光,立刻去,不多時,只見那小二手托著一個木頭托盤送上來,往桌兒上一放。小二一看,說:“呀!不好了,我這菜全被人偷了去啦!”侯化泰一聞此言,又驚又氣。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歌曰:
無事莫生愁,訪名儒,伴道流,本來面目宜參究。福是人修,閒是人偷。夜遊秉燭明如晝,好優遊。何榮何辱,呼馬任呼牛,一放綠山頭。
話說那追風仙猿侯化泰一見小夥計送進飯來,往桌上一放,裏面空空如也,連酒帶菜,全都沒有了。小二說:“大爺,這件事真怪。我從廚房之內手托著托盤,是兩碟菜,一壺酒,一雙筷箸,共是這些。走至這屋中一看,就不見了,必是鬧鬼。大爺,你別著急,我去到廚房之內快些給你老人家再要一份來。”侯化泰聽了,氣得顏色更變,說:“我不吃了!找找這個偷菜的人去。”站起來,一飛身,躥至院中,說:“好一個餓鬼,我來與你算算帳!”他躥上房去,說:“好賊,你偷我的飯吃,你打聽打聽我是誰!”此時天已二鼓之時了,小二說:“大爺,你下來吧,我給你找去就是了。”侯化泰說:“你不要管,我非追跑了他不可!”正說著,後邊”叭”的一響,一宗物件正打在侯化泰的頭上。侯化泰是一個冷不防,他回頭一看,連個人影兒全無。自己心中一動,說:“這可不是人,必是鬧鬼。要是人,憑我這個能爲,萬不能我瞧不見他。”想罷,往四下裏一望,並不見一個人影。天色黑暗,他說:“這可不好,必是有鬼。”後面又”叭”的一下,正打在頭頂之上。侯化泰一回頭,又未看見人,說:“可不好,這是什麽東西,正打在我的頭上?我也不知是什麽東西。好狗才,這還了得!真不要臉!”他跳在院中,又被打了一下,把侯化泰打得心中著急,口中直駡。
鬧了有半夜,連這店中打更之人也起來,說:“你老人家別鬧了,天亮再找吧。”侯化泰不聽,又找了半夜,也沒有。自己一想:“是了,這必是那個陀頭和尚,他要報仇。我知道了,我去找他去,他在小鐵善寺,我問問打更之人是往哪邊走。”問明了,自己飛身出店,順道路往西,出了村口,往北一拐,走了有半箭之地,看見那正北有一座廟,甚是高大。周圍松樹,一帶紅墻,山門高大。侯化泰來至廟前一瞧,那山門上一塊匾,上寫“鐵善寺”。只見角門外有一個火工道人,正掃街呢。侯化泰過去說:“朋友,這廟中和尚可在廟內?”那火工道人說:“在廟中呢,方纔起來。”侯化泰進了角門,見那鐵善寺紀忠,正耍那十八顆人骷髏骨的素珠,上串一條鹿筋繩,串在一處,是一條鞭,耍起來風雨不透。那侯化泰連連叫好。和尚一看,是追風仙猿侯化泰來了,連忙收住架勢,問:“侯壯士,你來的甚早?”侯化泰說:“和尚,你真不懂交情,昨夜晚你打得我好!”紀忠說:“我並沒有往那裏去,我回來之時,自己練了兩趟,我就睡了。你可別冤人哪!”侯化泰說:“不是你?我沒有仇人,昨夜晚也不知用什麽東西打了我幾下,我想這事總是你。我也不是說句大話,我是山東東昌府二十里鋪侯家寨的人,綽號人稱追風仙猿侯化泰。我在北五省很算有名的英雄,除卻了我師兄朱天飛,再無二人是我的對手。我昨夜就遇見一個比我能爲大的,打了我一個不亦樂乎,我總須要訪這個人。”紀忠說:“不可,這個人也不過是和你玩笑,你我談談吧。”
二人在一處吃些酒,吩咐人:“來,預備素菜,大家痛飲一番。”火工道人伺候素菜,擺上酒菜,放下杯箸,二人對坐吃酒,談了些綠林中之人哪個是英雄,哪個是豪傑,哪個成名,哪個歸隱。二人心投意合。紀忠說:“老兄臺這是往哪裏去?”侯化泰把盜了妖人的陰陽八卦幡,上王爺大營前去獻幡,要提拔姜玉爲官的原故,說了一回。和尚說:“好,我也是因八卦教作反,嘯聚雲南一帶,我的廟在湖耳山後大鐵善寺,只因天地會中雲南頭勇士小霸王楊勝,此人手使一條渾鐵點鋼槍,重有六十四斤,有萬夫不當之勇。他和我是口盟的拜兄弟,叫我幫他造反,我也不好推辭地,我只可躲在這裏募化十方,重修這座廟宇。今在此地遇見你,也是三生有幸,你我有緣。我當年是在綠林之中行俠作義,我想作賊沒有慶八十的,因此洗手。我跳出三教外,不在五行中,一塵不染,萬慮皆空,掃地不傷螻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這是我的本意,我焉能跟天地會八卦教在一處叛反國家,作那無父無君之事?”侯化泰說:“好!我在江湖闖蕩數十年之久,所作之事上可對天?都是濟世活人之心。我是到處有緣到處樂,隨時守分隨時安。”紀忠說:“好一個‘隨時守分隨時安’!我們出家人是萬事皆空,衹有靜觀雲水,笑傲江湖,袖裏乾坤,壺中日月,雖處寂寥之濱,而心中快樂,甘藜藿之食,物外逍遙,榮辱不驚,無觀禍害。這是我平生之志嚮。”侯化泰說:“你此時倒成了道學先生。我不吃酒,要告辭了。”紀忠說:“你忙的是什麽?”侯化泰說:“還有同伴之人,怕他們走了。我回頭在這裏多住幾日,我也想出家,和你在一處脩行。”紀忠說:“好,我也不送了。”
侯化泰出了鐵善寺,正往前走,只見那邊河沿之上,有一個人跳下河去,口中嘆了一聲,說:“蒼天哪蒼天!”侯化泰一看那個人,年有二十餘歲,身穿藍布褲褂,淡黃臉膛,粗眉大眼。看罷,過去說:“你先別跳河,爲什麽,你告訴我知道。”那人聽有人問他,回頭看,見侯化泰是一個上年歲的秃老頭兒,他說:“你要問我,我是這四方鎮的人,姓馮,名叫長順。只因我孤身一人。我是皮匠手藝,我素愛練武。我們這鎮店西頭有一座五聖祠,那裏有幾個人在那裏練著玩耍,叫蠍子尾杜昌、花尾巴狼范金、狼狽梅成、坐地虎黃孝,這幾個人我們常在一處玩耍,踢腿練拳,我總贏不了他們。我自己和他們打賭,我輸了多少次了。今日我倒要和他們比武打賭,他四人說:‘不賭酒啦,賭錢吧。'我把我的皮匠挑兒當了四吊錢,和他四人賭。我要想個主意,贏他四吊錢,不意倒輸了。我問他四個人是怎麽練法,是練拳腳,是練棍棒。那幾個人說由著我挑,叫我出一個主意。我說:‘你們要把我打樂了,我就算輸了;你四個人只要打笑了我,我就算輸了。'那四人說:‘我有主意,你躺下吧,我們要一個時辰打不笑了你,我們輸給你四吊錢。’我一想,這一回我是準贏了,我就躺下,叫他們打吧。那四個人更有主意,他四個人買了一把笤帚,把我的襪子給我脫下去,他四人用笤帚劃我的腳心,我不由己的一笑,那四個人就把我那四吊錢給留下了。我回來越想越難受,雖然說是錢少,我也無法再找四吊錢贖我的挑兒,我也無處找錢。實出于無可奈何,纔來此處跳河來。”那侯化泰一聞此言,說:“好,我知道了。你帶我去,你就說我是你的師傅,我把你那四吊錢給你贏回來。你看可好麽?”馮長順答應,帶路就走。
二人來到五聖祠。廟臺階上有四個人正喝酒呢,正是杜昌、范金、梅成、黃孝,兩邊有幾個作小買賣的。侯化泰上了廟臺階,說:“四位,你們贏了我徒弟了,我要領教領教你們!”那四人正喝著,擡頭一看侯化泰這個年歲,身軀又不雄壯,也不放在心上。侯化泰說:“你四個人要打躺下我,我算輸給你們十兩銀子;要打不躺下我,你們四個人輸給我什麽?”杜昌說:“我這裏有十吊錢,你要贏了,我那錢就算是你的。”侯化泰哪裏把這四個人放在心上,說:“你們全來!”那杜昌說:“好!”躥過去就是一拳。侯化泰一閃身,一腳把這個踢下臺階去了。那梅成過去,被侯化泰往臺階下一扔,摔在那賣老豆腐的沙鍋上,只聽“哎喲”一聲。馮長順趁勢跑上臺階之上,把那十吊錢扛起來,說:“師父,我走了!”侯化泰也把十兩銀子帶起來,跳下臺階,回歸店內,換了一件衣服,帶上馬蓮破草帽兒,安上一條假辮子,手拿全棕百將折扇几,來在五聖祠小廟前。見賣豆腐的正和梅成打架,說:“你就是陪我的鍋吧!我是一個小買賣,一家人全指著我吃飯,我也不知道今天遇見這個冒失鬼!”梅成說:“都是那個秃子,不是人生父母養的,是個混帳忘八羔子!”賣老豆腐的也駡那梅成:“你這混帳東西,總得陪我!”侯化泰笑譆譆的直樂,說:“好,你們打吧!”
正在這裏看熱鬧,不料後面有人一分他的兩隻胳臂,就用分筋錯骨法給分開了。侯化泰一愣,說:“怪哉,什麽人?別玩笑!”只見從後面過來一個人,身高八尺,面如刃鐵,四方臉,粗眉大眼,虎背熊腰,二目神光爍爍,皂白分明,土星豐滿,四方口,是齊鬍鬚,漆黑透亮;身穿青縐綢長衫,內襯藍綢子中衣,足下白襪,青雙臉鞋;手中拿著煙荷包、煙袋,站在追風仙猿侯化泰的面前,說:“侯化泰,你這廝好大膽量!昨夜晚在店中,就是你嚷得懽,你這還了得啦!今日你又跑在這裏來招搖,人家一個小買賣人,你把人家的鍋給弄壞了。今日你一還口,我就給你一個嘴巴!”侯化泰兩隻胳臂不能動,他也無可如何了。那人正在這裏得意洋洋說著侯化泰,後面又有一人,把他也用分筋錯骨法給分開了。真是強中更有強中手,能人背後出能人。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歌曰:
無事莫生愁,悔從前,錯下鈎。仰天大笑今丢手,經文懶搜,仙佛懶求。內省只在心無疚,好優遊。心田耕種,歲歲樂豐收。
話說那侯化泰被一人用分筋錯骨法給治住了,那人一損侯化泰,說得正在得意之間,不想他後面又來一人,把他也給用分筋錯骨法分開了。轉過身來說:“唔呀,你這個人真是趕盡殺絕!人家不言語也就是了,何必定要顯你的能爲?這是何苦!”侯化泰回頭一看,說話的這個人,身高五尺以外,年約四旬,五短身材,頭戴如意道巾,身穿灰色貴州綢道袍,足穿白綾高腰襪子,厚底雲鞋;面如姜黃,頂平項圓,雙眉斜飛入鬢,二目皂白分明,鼻如玉柱,四方口,牙排碎玉,微長燕尾髭鬚;身懷一個小小的包裹,是一位玄門道教,一表非俗。侯化泰一看,心中喜悅,說:“仙長爺,你把那人治住,你把我給捏上吧。我這兩隻胳臂疼痛,不能動轉。”那黑漢也說:“道爺,你給我捏上吧,我是好人。”那道人轉身就走,侯化泰和那條黑漢二人後面苦苦的直追。
道人出了四方鎮西村口,往南就走。約走了有一里之遙,那道人見四野無人,止住腳步,說:“你二人是爲什麽?趁此實說!”那黑漢說:“我說完再叫他說。我是四川成都府人,姓夏,名德芳。我是府衙門一名班頭。只因我們成都府南門外夜晚鬧採花淫賊,刀傷二命,我兄長夏德源因捉拿此賊,受了他的飛缽,身帶重傷,纔知道這個賊人名叫九首真人李長齡,會打世弟扇飛缽。他有一個徒弟,名叫探花郎高榮。他二人在成都府城裏城外,三莊五里,留下几案,都是先奸後殺之案。因我也是充頭一名快手,奉諭海捕拿賊,來在四方鎮找尋蹤跡。看見九首真人李長齡住在春遠店內,我夜晚想要拿他,被這個侯化泰在各房上一嚷,把我的差事給嚇跑了,因此我在暗中打了他幾煙荷包。那院中我的道路甚熟,他的道路不熟,故此我隱藏在背後,他沒有找著我。我今日在四方鎮西頭看見他摔梅成,他換了一件衣服,又換了一頂草綸巾,安了一條假辮子,這段事,我是氣他昨夜之事,故此我用分筋錯骨法把他膀臂分開了。求道爺慈悲,把我給捏上吧!”那道人說:“吾本是不管的。你是怎麽段事,也要實說。”那侯化泰把以往之事說了一遍,他說:“道爺,救人吧!”那道人問夏德芳:“你是隨何人所學的分筋錯骨法?”夏德芳說:“我師父是東海人,名叫鐵背金鋼飛刀太保鎮東方曹景龍。”那道人點了點頭:“是了,吾知道了。你過來吧,吾給你捏上。”夏德芳往前一站,叫那道人用手一捏,搖了兩搖,說:“你好了。”夏德芳果然好了。侯化泰說:“也給我捏上吧,我給你老請安了!”那道人也把侯化泰叫過來,說:“我給你捏上,你可不準和他爭鬭。有什麽事,咱們先說明白了。”侯化泰說:“不敢了,我也不能和他爭鬭。這件事不怨他,怨我自己無主見,纔有這段事情。道爺慈悲吧!”那道人過去,把侯化泰給捏上骨縫。夏德芳過來賠罪,說:“侯兄,我一時莽撞,多有冒犯,望求兄長恕罪。”
侯化泰說:“你我一見如故,我也不能記仇于你。這位道爺,你老貴姓大名,何處名山,哪座洞府?那道人微然一笑,說:“二位隨我來,到了四方鎮,找一個茶園,你我再爲細談。”
書中交代,這個道人是誰?此人就是前部書中探峨嵋山的顧煥章。只因那日他被巡山會總葉守清拿住,送到五雲觀,遇見紅鬍子馬傑,把他救下來,改換了衣服,送至往西走,怕東、南、北三山口有埋伏,多有不便,故此走西山口。馬傑說:“無論有什麽信,千萬給我透一音來!”顧煥章說:“兄長請回吧,我要去也。”自己爬山越嶺,往前走了有數十里之遙。只見山峰曡翠,樹木森森,崎嶇石徑,荒草遍滿山谷,並無人跡。自己爬著嶺,繞山峰走了有幾道山坡,只見滿天星斗,黑暗暗。顧煥章依仗著那兩隻好眼,瞧得甚遠,見西北山中隱隱射出燈光,自己信步往前行走,約有五六里之遙,來至廟前。聽見裏面有人擊桌作歌,聲音洪亮,說:
天地無邊,古廟清閒。山堂高座,俗士休纏。安貧樂道,志趣消然。盈庭花草,滿案經篇。進可隨意,退可消遣、可圖安。竹籬茅舍,只要心寬。布衣得煖,不破不鮮。日間食玉,飽飯三餐。不求金玉貴,但願樂清閒。我也不聾,也不啞,也不癲,胸中飄灑有神顏。且喜詩歌,渴時飲,倦時眠。
顧煥章順聲音找去,及至臨近,原來是一座古廟,上寫“清泉觀”。山門緊閉,連扣了幾下山門,不多時,從裏面出來了一位玄門道教,手提著一個紗燈籠,把門開放,說:“昏夜之間,何人叩門?”顧煥章擡頭一看,但只見出來這個道人,相貌清奇。怎見得?有贊爲證:
九梁巾,頭上戴,嵌寶珠,光華綵。藍緞道袍可身裁,水火線垂穗兒擺。白綾襪,登雲鞋。身高七尺,年過半百。四方臉,亮透白。目如亮星,眉分八綵。準頭端正,脣紅齒白,半部鬍鬚胸前蓋。清氣飄然非凡品,果然是上界金仙下蓬萊。
顧煥章看罷,連連拱手說:“仙長請了!”那道人一看,“哇呀”了一聲,說:“賢弟,你來了?愚兄久候多時了!”顧煥章說:“兄長,你怎麽知道我?”那道人忙說:“師弟,你不要隱瞞我,我是你師兄黃松山。”顧煥章聞聽,連連叩頭,說:“唔呀!原來是大師兄,小弟有禮!”跪倒叩頭行禮,黃松山用手攙扶起來。
二人進了角門兒,來在鶴軒。有兩個童兒獻上松蘿茶來,問顧煥章是從何處來。顧煥章把在神力王爺大營之內,隨征四川,“王爺到了峨嵋山東山口外扎營,無人敢進這座山。我討令探南山口被捉,遇見我結義的兄長紅鬍子馬傑,我也未打算活,他暗中放我從西山口逃命。我今至此,幸遇兄長。”黃松山說:“師傅早就說過,你的貪心未退,必受賊人之害。當年給你趕棒、短把刀,爲護身雙寶,有此兩件兵刃,你在名利場中爭強;如無這兩件物件,急速歸山,如不歸山,恐有性命之憂。我奉師傅之命,在這裏脩行。我聽師傅常說你的年歲相貌,故此我一見你,就知你是顧煥章。你的號叫從善,對不對?”顧煥章說:“是,我知道了。師傅現在哪裏?”黃松山說:“現在清虛觀,我明日送你去,這裏叫童兒看守。”二人吃了幾盃酒安歇。
次日,二人繞道出山。走了幾日,這回到清虛觀。但則見青山如畫,峭壁石峰,樹木成行,山花映目,青山綠水,半山隱隱露出那座古廟來。殿宇鮮明,山門高大。二人至門首,推門而人,到了大殿東邊,有四扇綠屏門,二人進去一看,是北上房三間。二人進去,見老師傅在雲床打坐,二人行利。歐陽山真人說:“你二人來了嗎?上後山採藥去吧。”黃松山說:“弟子告辭了。”顧煥章無事,採了些山花山草,在廟中交給老真人,配了些丸散膏丹妙藥。顧煥章因嚮師傅習學那治病之法,住了有一年之久。
忽然這日,他師傅給了他一封柬帖,叫他下山,是日拆看;給了他些妙藥,叫他沿路之上醫治病癥。顧煥章點頭答應,領命下山。順路而行,所過山莊鎮店,遇見有病之人,按方送藥,周濟病人。這日,他來至四方鎮西村口,正看見那夏德芳把侯化泰的骨縫兒給分開了,他一看,路見不平,也把夏德芳給治住了。他就走,二人退至村外,問明白了,給二人捏上,說:“你二人跟我到四方鎮茶館之內,吾告訴你二人話。”侯化泰與夏德芳說:“你老人家尊姓仙名?怎麽稱呼?”顧煥章說:“你二人隨我來,到了那鎮店上,找個所在說話。吾要頭前走哉!”三人進了南村口,走至十字街,往西走了不遠,那路北就是擂臺。路南有一座大酒飯館,帶賣清茶。顧煥章在頭前,方要進這座酒飯館,忽聽那邊說:“恩兄顧大哥,你可來了,可想死小弟也!”顧煥章一看,正是小白龍王天寵同胖馬馬成龍、瘦馬馬夢太一干英雄。正是羣雄聚會,且聽下回分解。
歌曰:
結甚冤仇?忍辱包容自不憂。唾面稱仁厚,血氣空相鬭。休,平地起戈矛,禍還身受。過後思量,懊悔終無救。因此把賭氣爭能一筆勾。
話說那顧煥章聽見有人叫他,擡頭一看,正是故友相逢。書中交代,這夥人是從哪裏來?只因馬成龍次日一早把王天寵等請過來,連白少將軍衆人全部齊集在一處。馬成龍一看沒有外人,說:“衆位,今日你我在此處看一天熱鬧。那立擂臺之人要是真英雄,你我請他上大營,皇上家正在用人之際;要是平常之人,你我也不可壞他的事。君子有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小人反是。”高傑說:“馬大哥,不要緊,小人反是,我打王八日的。”馬成龍知道他是個粗人,又渾,說:“賢弟,你不可多言。今日賞我一個臉,咱們吃完了飯,去看熱鬧去,不可散開,都在一處就是。”大衆答應:“是,今日早早吃飯。”那李萬青又請衆位快用早飯,酒飯已畢,同李萬青、馬成龍出了店,來至擂臺對過。這裏有一座酒飯鋪,也是李萬青的買賣,大家靠前邊坐下吃茶。
那立擂之人,是通臂猿袁興、鐵掌猴袁霸,二人尚未曾來。馬成龍正同白少將軍和王天寵說閒話兒,忽見賽報應顧煥章同侯化泰,還同一個人來了。王天寵、馬成龍二人心中喜悅,說:“恩兄,你來了甚好!我這裏有禮了!”顧煥章擡頭一看,心中說:“不好!我師傅柬帖上寫的是:見了我的故友不準說話,要說話定有性命之憂。我也不敢違師傅之命。”自己又不是鐵石心腸,無奈把心一橫,說:“要與他說話,恐違師命。”自己轉身,一語不發,竟自去了。王天寵心中一怔,說:“我兄長他這就不認識我等了?”馬成龍與馬夢太二人說:“豈有此理!兄長會不認識我等!”侯化泰不知內中情由,連忙過來說:“衆住,這個道人他是何人?”王天寵說:“這就是倭克金布顧煥章倭侯爺。他因探峨嵋山被擒,直到如今未見。今日你們三位哪裏遇見的?”侯化泰就把以往之事說了一遍,又給夏德芳引見衆位,大家歸座吃茶。
只見西邊來了一夥人,爲首有一人,身高五尺,項短頸粗;身穿藍縐綢長衫,內襯藍綢褲褂,足下青緞子抓地虎靴子;面如紫玉,兩道劍眉,一雙虎目,三山得配,太陽鼓著,眼睛努著。後跟那人,三十以外的年歲,穿青褂,皂靴,也是精神百倍,一表非俗。二人來到臺前,飛身躥上臺去。上有弓弩刀鐮銃,鞭鐧劍錘抓,戟鈎和斧鉞,排棒共槍叉。那通臂猿袁興、鐵掌猴袁霸二人站在那臺上,袁興說:“列位,我姓袁,這裏四方鎮請我來充當教習。也無人知道我二人的藝業,我今在此立擂臺訪友,有人上臺打擂,贏得我兄弟二人,情願以師傅稱之;要是平常之輩,打死可不抵命。要怕死,可別上來。”話言未了,只聽那下面有人答言說:“小子,我來也!”爬上一條大漢,正是羅如虎。他見袁興口出狂言,便順梯子爬上臺去,說:“呔!小輩,你認識爺爺嗎?我家住雲南小竹子山,姓羅,名如虎,外號人稱羅二財主。小子,你來吧,試試我的拳頭!”
揮拳就打。袁興往旁邊一閃,趁勢一腿。羅如虎伸手要抱住那條腿,打算一按勁,就把他摔一個跟頭。焉曉得袁興往回一撤,那羅如虎就抓空了,被袁興一伸手,把腕子一拉,就把羅如虎摔了一個跟頭。羅如虎起來說:“你先等等,咱們二人還得比試比試。”袁興說:“白比試,我沒有工夫,你我賭錢。你拿出一百兩銀子來,我也拿出一百兩銀子來,放在一處,你贏了我,那二百銀歸你,我要贏了,那二百銀歸我。”羅如虎說:“甚好,我去取銀子來。”下臺去不多時,把那一百銀取來,放在桌上,說:“來,小子,咱們分個高低,見個勝敗!”通臂猿也叫人取來了一百兩銀子,放在一處。二人揮拳就打,戰了有幾個回合,被袁興一腳,踢倒在地。羅如虎說:“完了,我輸了,這可不行了!”跳下臺去,竟自回店算帳,上馬去了。
袁興說:“你等可看見了?我是略施小技,他就甘拜下風。我今說句大話吧,天下英雄不少,要和我能走三合兩趟,我真情服他是英雄,恐未必有膽大之人。”這句話尚未說完,忽聽有人“呔”了一聲,說:“小輩,休要說此浪言大話!我來與你比個高低上下!你眼空四海,目中無人,井底之蛙,能見多大天日?你豈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說著話,一飛身躥上臺去。衆人一看上來這人,年有二十來歲,髮辮高挽,身穿藍綢子褲褂,足下青緞快靴;面如白玉,頂平額闊,兩道英雄眉帶秀,一雙俊目,皂白分明,太陽鼓著,眼睛努著。馬成龍一瞧:“喲,他也來了。”
書中交代,這個人是從何處至此?原來是玉面哪咤張玉峰。他是攻破了剪子峪,馬成龍遞了一個保薦的折子,旨意下:鋼腸烈士歐陽善、鐵膽書生諸葛吉、玉面哪咤張玉峰三人來京引見。這三人由營中領了文憑起身,在路上早行夜住,並不敢耽誤時刻。這回到了京都,三人先提在客店之內。是日兵部投文,禮部演禮,帶領三人暢春園引見。康熙老佛爺龍心大悅,一看三人履歷,旨意下:歐陽善賞給守備;諸葛吉賞給五品頂戴,以守備用;張玉峰賞給記名守備補用;各賞銀二百兩,仍回軍營,交穆詹差前委用。三人謝了恩。張玉峰等各回家辦理幾天。
這回,張玉峰坐車進前門,要去到地安門內大石作給師傅鐵掌方飛去磕頭去。及至到了,下車扣門,裏面出來一個使喚之人,認識張玉峰,連忙過來行禮。張玉閃一看是廚子高成,連忙扶起來,說:“高成,我師傅可在家中?”高成說:“你老人家來得不巧,我家主母上平則門探親去了;主人是逛香山寶珠洞,順便天臺山降香。”張玉峰說:“是了。我這裏有點禮物,你拿過去,禮單留下。”高成接過來一看,上寫:綵緞四端,官靴一雙,黃金十兩,紹酒、火腿等物。高成點明了,一概收下。張玉峰回家,只見那拜兄歐陽善、諸葛吉二人早到,三人見面,重新見禮已畢。張玉峰說:“二位兄臺,家中都好?”二人說:“好。賢弟,明日你我三人去逛一趟平則門,再往各處逛逛野景兒。”張玉峰說:“也好。”三人吃了晚飯,在書房之內安歇睡覺。
次日天明起來,喝了早茶,三人坐車;進了順治門,到了西四牌樓,往西到了帝王廟。三人出了阜城門,在迎門衝茶園,三人下車。進了茶館之內,要了茶,坐在天棚之下。三人正自吃茶之際,忽見從外面進來了一個僧人,身穿破衣服,足下兩隻破僧鞋,一臉油泥,走至歐陽善臨近,說:“三位老爺這裏吃茶呢,你們賞我幾個錢,我吃點什麽。求老爺們施恩吧!”張玉峰是個慈善之人,伸手摸出五個錢來,說:“給你。”那個和尚一看,說:“這都是給我的嗎?”把錢往地下一扔,說:“豈有此理!”張玉峰氣往上撞,過去伸手照那僧人臉上就是一掌,只聽“哎喲”了一聲,那僧人側身倒在就地,伸了伸腿,睜了睜眼睛,就合嘴死了。嚇得三人一陣發怔,說:“這是什麽緣故?”歐陽善說:“什麽緣故?無非是冤家對頭。兄弟,你不必著急,這場人命官司,我替你打了就是了。”張玉峰一陣冷笑,說:“兄長,小弟我也不是畏刀避劍、怕死貪生之輩,我也不是故意打死他。”
正在議論之際,只見從那邊過來了一人,是本鋪中的掌櫃,說:“三位不要著急,這件事我給你三位說合了吧。你三位拿出幾吊錢來,就算完事。”張玉峰摸出四吊錢的帖兒,說:“可夠了?”掌櫃的說:“夠了。”過去照定那個死僧人就是一腿,說:“你別不要臉啦,這都是你辦的好事!你在別處我遇見你幾次了,你這樣不要臉,還不起來麽!”那僧人起來,過去說:“朋友,你別壞我的事呀!”那掌櫃的說:“這裏有四吊錢給你,永不準你再到我這飯鋪來!”僧人接過錢來要走,張玉峰說:“且慢走,小輩,你詐到我這裏來了!”那僧人微然一笑,說:“你三個人乃反復無常的小輩,算什麽英雄!早晚叫你知道!”張玉峰一聞此言,說:“好,你別走了,我來和你分個高低!你這廝,我想起來了,我常聽人說你名千里僧,你是天地會八卦教中之人。”那歐陽善、諸葛吉二人也追下來了。張玉峰一看這和尚走得甚快,步得如飛,他三人全跟不上。張玉峰退出關廂之外,忽見那人一回頭,說:“呔!小輩,我乃千里僧胡明是也。奉天地會八卦教都會總之命,特意來此探聽機密。讓你三個人跑在我的眼前,壞了我的事了。”張玉峰三人就趕到了,說:“無名鼠輩,休走!”那仙人一回身就跑。這三人甚著急,真追不上,暗地心中說:“這個賊人,定是那八卦教中有名的人,拿住他,倒是奇功一件。小輩的腳程還是真快!”那千里僧他本是天生來的兩條飛毛腿,日行八百里,奉了八路都會總賽諸葛吳恩之命,在京都之內暗探機密事。他時常至剪子峪去,見過歐陽善等三個人,故此今日在此相遇,他也看著三人眼熟,今見他三人一追他,焉能放在心上?故意一的戲耍。
正在遊鬭之際,忽見從正西來了一位老英雄,說:“玉峰,你等不要著急,我來幫助你拿他就是了。”千里僧一看不好,正是鐵掌方飛,由西山訪友回來,一伸手過去,把那僧人抓住,按倒在地捆上,交了本地面官。張玉峰給師傅磕頭,又給那歐陽善、諸葛吉二人引見,行禮已畢,四人往回走,到了迎門衝,叫趕車的把車順過來。四人到了城裏酒飯館之內,張玉峰請吃酒。席散,方飛說:“你三人等候旨意,定有好處。”張玉峰把別後之事細說了一遍,這纔分手。過了兩日,提督衙門把賊人訊明,奏聞聖上。康熙爺旨意下:歐陽善、諸葛吉、張玉峰三人,賞加一級。三人起身,在路上無話。這日到了四方鎮,正逢這裏羣雄打擂,張玉峰躥上臺去。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歌曰:
勢力堪羞,看破人情淚欲流。貧者妒人有,美者笑人醜。休,總是一骷髏。牽筋動肘,一旦無常,哪裏分先後?因此把嫉妒憎嫌一筆勾。
話說那玉面哪咤張玉峰到了四方鎮,正見這裏打擂臺,通臂猴袁興回了那羅如虎,口出狂言大話,張玉峰叫家人把車趕進春遠店,他飛身躥上擂臺,說:“朋友,我來領教領教。”袁興是藝高人膽大,他說:“可以。天下的把勢是一家,朋友,你貴姓啊?”張玉峰自通了名姓,說:“你叫什麽?”袁興也自己道了名姓。二人揮拳就打,各施所能。正是:
跨虎登山不要忙,斜身繞步怎提防。上打葵花勢,下踢跑馬樁。喜鵲登枝循邊走,金鷄獨立站中央。霸王舉鼎千斤勢,童子翻身一爐香。
二人各施所能,真是拳似流星眼如電,腰似蛇行腿如鑽。全憑手眼身法步,挨幫擠靠。那張玉峰暗中留神,心裏說:“這個幸虧是遇見我,若平常之輩遇著,豈不甘拜下風?今日我非贏他不可!”自己一變招兒,幾個照面,把袁興一腳踢倒在臺上。袁霸一看,伸手披刀,跳過來照定張玉峰就是一刀。張玉峰往旁邊一閃,袁霸趕過去又是一刀。
下邊馬成龍一看,氣往上撞,站起來撲奔擂臺之上,伸手拉出大環金絲寶刀。這口刀能削銅砍鐵,吹毛髮可斷,能迎風斷草,別木如絲,有三絕四義,有吉報吉,有兇報兇,吉凶並現。他見袁霸掄刀動兇,要砍張玉峰,氣甚不平,上了擂臺,說:“你們這些人不是講武藝,爲什麽動起刀來?我與你分個上下!”擺刀就砍袁霸。袁霸急用刀相迎。被馬成龍一刀,把袁霸的刀給削飛了,盡剩下刀把兒在手裏拿著呢。袁霸、袁興二人跳下擂臺,羞得面紅過耳,二人竟自去了。馬成龍這纔過來問張玉峰因何在此處。張玉峰說:“大人好!我這裏請安了!你老人家是從哪裏來?”馬成龍說:“我是跟穆帥掃滅了三山,把河南報了一律肅清,奉旨至四川峨嵋山,幫助神力王爺共破峨嵋山,捉拿一夥強徒反寇。”張玉峰說:“甚好,我正要報效軍營之內。我三人也是奉旨往軍營裏去,你我就一同前往吧。”
二人下了擂臺,馬成龍給張玉峰引見衆位,一同回店。鋼腸烈士歐陽善、鐵膽書生諸葛吉、玉面哪咤張玉峰同馬成龍、馬夢太、李慶龍、過海銀龍白勝祖、小白龍王天寵、鑽雲神吼朱天飛、追風仙猿侯化泰、笑面無常張大虎、神力將賽鐵蓋高傑、披刀小義士姜玉、夏德芳等衆人,佔了北上房五間。小二送上茶來。衆人說:“天色已晚,大家住在一處,明日起程。”夏德芳說:“衆住老爺們,我可不能奉陪,我有公事在身。”侯化泰說:“衆位,我這個朋友是成都府辦案的班頭。他訪拿的是九首真人李長齡,你我大家幫他辦辦纔好。”王天寵說:“夏班頭,你把賊人訪查明白,他住在哪裏,你到軍營之內給我兄弟送上一信,我等定然協力幫助。”夏德芳說:“我就此告辭了。”侯化泰送至店外,二人分手。侯化泰回至上房,衆人用完了晚飯,安歇睡覺。次日告辭,店飯帳都是李萬青請了。
馬成龍率帶衆人,順大路竟撲四川峨嵋山而來。在路上觀山玩水,非止一日,到了神力王大營之外。到了掛號屋之內報名,遞手本,差官回進話去。不多時,聽見裏面發擂升帳,叫馬成龍、馬夢太、李慶龍三人進見。書中交代,神力王是自從馬成龍三人被穆將軍調去,顧煥章被捉,王天寵氣走,老王爺免戰牌高懸,歇兵兩月之久。王爺病體痊癒,要替義子倭克金布報仇雪恨,升坐大帳,聚齊了衆將,擺列刀斧手、旗牌官、中軍官、副、參、遊、都,守、千、把、外委、兵,王爺在當中坐定,左邊是屠海侯爺,右邊是伊哩布。王爺說:“衆位將軍,本帥奉旨勦滅教匪,來至峨嵋山二年之久,並未將賊人巢穴攻破。我想那妖人倚此山之險要拒守,你等哪位前往,探明白了進兵的道路,孤家好捉拿妖人。”話言未了,只見提督鄧龍過來給王爺請安,說:“卑職請令探峨嵋山的北山口。”神力王說:“好,就給你令箭一支,帶五百名奮勇隊,前去探山。”金刀將鄧龍說:“得令!”回歸自己帳房,點齊了大隊起身,出離了大清營,直撲北山口而來。
進了山口,但則見山峰峭立,險如羊腸,走了有數里之遙,但見眼前一道大嶺,是東西橫連接山峰,名接天嶺。嶺上有三千八卦教之兵在那裏把守,爲首之人吳鋒、吳鐸,乃是吳恩的兩個族姪,原先是江湖綠林之人,後來幫助他叔父造反,今日奉命把守那接天嶺。金刀將看了這道嶺,高有三里之遙,東西長有八里之遙,山上就是這一道大嶺可通山內去,別無可通之路。鄧大人正看之間,忽聽那山坡之上大砲一聲,震得山搖地動,從山上下來了有三千教匪,兩桿杏黃色的大旗,上繡著八卦。當中有一匹馬,馬上騎定一個道人,看那身軀,高有六尺嚮外,頭上戴紫緞色九梁道巾,身披紫緞色八卦仙衣,腰繫水火絲縧,藍綢子襯衫,足下白綾高腰襪子,厚底雲鞋;面如紫玉,長眉朗目,四方臉,直鼻闊口,海下一部黑鬍鬚,飄灑胸前;肋下佩寶劍,綠鯊魚皮鞘,黃絨挽手,金吞口,背後斜插一桿杏黃旗。這道人威風凜凜,相貌堂堂。後帶著有三千馬隊,都是頭戴三角白綾巾,勒著金抹額,二龍鬭寶,迎門一朵茨菇葉;身穿白緞箭袖袍,上繡串枝蓮花,藍戰裙,腰繫絲蠻帶,肋下佩刀,足下雲跟戰靴;都是年方精壯之人,手中拿著一桿杏黃色的旗子,可都是捲著。由山上衝下來之時,是雙龍出水勢,往兩邊一捲,把五百奮勇隊裹在當中。只聽號聲一響,那些教兵各一擺那黃旗子。鄧大人一看,見黃煙四起,迷得天昏地暗。自己覺著一陣迷亂,昏絕在地。連五百奮勇隊,都躺在就地,全軍被擒。那道人正是瘟癀道人葉守敬,自練了三千人馬,變化出一個陣式來,堵擋峨嵋山北山口這接天嶺之下。
且表神力王自派鄧龍探山去後,這裏又派流星探馬前去哨探。天有黃昏之時,流星探馬前來稟報說:“鄧龍在峨嵋山的北山口全軍盡沒于那裏。”神力王一聽,說:“再探!豈有此理!妖道好大膽量,我自和他決一死戰,方出我胸中之氣!”次日升帳,又派胡忠孝帶三千人馬攻打北山口。胡忠孝得令下去點兵。又派王金龍帶五千人馬接應胡忠孝。王爺自統大隊人馬,方要攻峨嵋山,忽然見流星探馬前來報過:“胡協鎮前軍被獲!”王爺叫進兵。不多時,又有王金龍的敗兵回來說:“王大人被擒,人馬殺得五零四落,望王爺早作準備。”
話言未了,只見正南上有一股殺氣,王爺看罷,吩咐住隊,往正南一看,只見來了有三千賊兵馬隊,兩桿杏黃旗,上繡八卦太極圖,把隊伍列開。爲首一個道人,年約半百以外,五短身材,頭戴紫緞色九梁道巾,身披紫緞色八卦仙衣,腰繫絲縧,足下白襪雲鞋;背後斜插一桿杏黃色的旗子,肋下佩寶劍,面如紫玉,長眉朗目,鼻直口方。老王爺看罷,說:“衆位將軍,你等看這個妖人好生厲害,哪位前去拿他,好結果他的性命?”只見外邊閃過一人,說:“末將願往!”老王爺一看,是江蘇鎮鏢遊擊張合。此人當年限白大將軍打過大金川,打過小金川,智勇雙全,由當兵出身,爲人精明強幹。今日聽王爺吩咐,他討下一支令箭來,說:“遊擊前往拿妖人!”他一催坐下馬,來至那妖道的面前,說:“妖道,你是何人?通上名來!”那道人在馬上微微一陣冷笑,說:“小輩,你不認識山人?我姓葉,名守敬,綽號人稱瘟癀道人。你是何人?”張合說:“我姓張,名合,乃中營遊擊是也。你好不知時務,幫助妖人造反,作那叛逆之賊,上爲賊父賊母,下爲賊子賊妻,終身爲賊,駡名揚于萬載,被在官應役之人捉住,平墳三代,禍滅九族。你要是明白之人,趁此下馬求饒,解至大營,王爺開恩,饒你不死。若要不然,馬走戰場之內,叫你死無葬身之地!”葉守敬一聽,說:“孽障,你真要討死!”一伸手拉出寶劍來,照定張合就是一劍。張大人一擺刀,往旁一閃,一帶坐騎,掄刀就砍。老道一換手,把寶劍交在左手,一回手,把那桿杏黃旗子抽出來,照定張合一指,只見一股黃煙,直撲面門。張合的刀方纔掄起來,聞見有一陣異香之味,頭沉腳輕,翻身栽于馬下。妖道跳下馬來,一寶劍把張合殺死,回頭叫:“人來!把馬拉回去!”他站在當場說:“來,來,來!哪個前來與山人分個上下?”
都司張化一聽,氣往上撞,說:“好個妖道,敢傷我兄長,我來結果你的性命!”一擺槍,躥過去分心就刺。瘟癀道人葉守敬一擺黃旗,衝定張化一指,張化被黃煙一迷,竟倒于就地,被妖道一劍殺死。王爺一見,嚇得面上失色。只聽妖道說:“神力王,你所帶不過烏合之衆,今日休想逃走!”他一回頭說:“爾等進兵!”那三千馬隊各擺黃旗。不知神力王該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詩曰:
曲木達直終必彎,養狼當犬看家難。墨染鷺鷥黑不久,粉洗烏鴉白不鮮。蜜餞黃連終須苦,強摘瓜果不能甜。善人不作惡人事,惡人難結善人緣。
話說葉守敬一擺旗子,叫那三千馬隊上來,要捉大清營內一干衆將。神力王叫放箭,五千弓箭手把三千馬隊阻住去路,這裏人馬撤回大清營。是日風雨大作,兩下各自罷兵。神力王這營中大小將校等無不驚異,不敢奮勇當先。老王爺把免戰牌高懸,急得舊病復發,不能理事。
這回,神力王正憂悶之際,思想鄧龍、胡忠孝、王金龍三員大將被賊人捉去,不知生死;張合、張化二人竟皆死在妖人之手,心說:“此事我必要替他五人報仇雪恨!”想罷,方要傳令升帳,忽見外面進來了一名差官,跪倒說:“回稟王爺,外面有馬成龍、馬夢太、李慶龍三人候令。”神力王說:“好,命他三人進來!”不多時,外面馬成龍三人進來,跪倒叩頭,說:“卑職請王爺的安。”神力王說:“馬成龍,你從河南回來,在穆帥營中如何?”馬成龍把以往之事回稟了一番,又說:“外面有王義士王天寵帶著姜玉、高傑、張大虎、朱天飛、侯化泰,盜了妖人的陰陽八卦幡,前來奉獻。”王爺命他等進來。旗牌官出去,不多時,從外面進來了王天寵六人,各報名,給王爺叩頭,說:“民子等叩見王爺!”王爺說:“義士,你們是從哪裏回來?請起來講。”王天寵等謝過王爺,把自己以往之事說了一番。那姜玉獻上了妖道的陰陽八卦幡,自己備述前情。老王爺把八卦幡接過來,看了半晌,說:“此乃是妖人護身之寶,今盜此物前來,如斷賊人左右手一般。姜玉,賞給你五品頂戴,以守備用。高傑留營聽差。”吩咐人去搭起帳房來。王天寵、朱天飛、侯化泰留在馬成龍營中款待,各賞全席一桌。衆人歸至帳房之內議論軍情。一夜晚景無話。
次日,穆將軍大隊已然趕到,安好了營寨,升帳點名。白少將軍帶著歐陽善、諸葛吉、張玉峰參見老將軍,各歸本隊之中。次日,拜會神力王爺,議論共破峨嵋山之計。老王爺把上項之事細說一番。穆將軍說:“王爺堵住北山口,把馬成龍三人借與末將,我打前敵,要會會妖道吳恩。”神力王爺說:“好,我派他幾個人同你去就是了。”那穆帥回歸到自己營中,隨後馬成龍、馬夢太、李慶龍三人過來,給將軍請安,說:“卑職等前來候令!”穆將軍說:“你等下去歇息歇息吧。”三人回歸自己營中。一夜無話。
次日天明,聽見中軍大帳三通鼓響,放了三個驚天大砲。穆帥與汪大人、蔡將軍三位大帥升座。下面副、參、遊、都、守、千、把、外委、兵,個個都是得勝盔,雙鳳尾,箭袖袍,單襯祆,薄底靴子,威風凜凜。有花翎的花翎亂擺,沒有花翎的岔尾搖搖。佩刀的、掛劍的,氣宇昂昂。穆將軍點了名,說:“衆位大人,本帥奉旨勦滅邪教,今至峨嵋山。我要把賊人一網打盡,奏凱回都,共享太平之樂,上報君王俸餉之恩,下救黎民水火之苦,願諸位各起奮勇之心。今日歇兵一日,明日五鼓造飯,天明齊隊。”衆將答應“是”。穆帥一擺手,散帳。
次日早晨,調齊了一萬馬隊、兩萬步隊,要攻北山口。大隊方要往前走,只聽山內一聲砲響,從山內出來三千人馬.當中正是瘟癀道人葉守敬。左右兩員大將,是吳鐸、吳峰,還有十二員健將。穆將軍扎駐隊伍,吩咐衆將:“哪個前往把賊人給我捉住?”馬成龍答應一聲:“末將願往!”手擎大環金絲寶刀,出了本隊,來至妖道的面前,說:“你這號東西好大膽量,認識我吧?”葉守敬說:“你叫什麽東西?”馬成龍說:“你這妖人,連我你都不認識?我家住山東登州府文登縣馬家莊人氏,姓馬,名成龍。當今皇上欽賜‘臨敵不懼、勇冠三軍’。你要知我厲害,趁此跪倒求饒,免你一死。如若不然,要饒你是比登天還難!”瘟癀道人葉守敬說:“哪個去拿這匹夫,結果他的性命?”旁邊閃過一員健將,名叫柳飛龍,手使鐵棍,飛奔兩軍陣前,說:“呔!馬成龍,你別走啦!你我分個上下高低,勝敗輸贏!”擺鐵棍,照定馬成龍就是一棍。馬成龍用寶刀往上相迎,只聽得一聲響亮,柳飛龍那條鐵棍被削爲兩段。馬成龍順手一刀,把賊人殺死。柳飛虎一見兄長死在馬成龍之手,提刀跳過去,說:“呔!無名小輩,你休要逞強,我來也!”提刀就砍,馬成龍往旁邊一閃,刀落空了。馬成龍用寶刀往上一迎,“咔嚓”一聲,把賊人的刀給削爲兩段。那柳飛虎一個箭步躥回本隊。大清營衆將無不喝綵,都說:“還是臨敵不懼、勇冠三軍的馬成龍,這個人真是一員勇將!”
正在喝綵之際,見那邊瘟癀道人葉守敬跳下馬來,手執寶劍,說:“馬成龍,你這廝前在襄陽與我家會總爺賽諸葛吳代光大戰,我聽說你不怕死。來!我和你比並三合,看你有什麽出奇的能力!”擺劍把門路一分,寶劍分的是扎挑拍擢,來回亂繞。馬成龍用刀避住面門,走了有幾個照面。老道見馬成龍果然並無破綻,便往旁邊一躥,換手拉出那桿瘟癀旗來,一轉身,他把自己鼻孔堵上,用旗子一指,一股黃煙又撲馬成龍面門而來。馬成龍聞見一陣清香,不覺頭迷眼昏,倒于就地。葉守敬叫手下人:“把馬成龍給我捆上,帶回山內,把他碎屍萬段!”馬夢太一看,氣得面目失色,說:“鼠輩,你休要逞強,我來結果你的性命!”一個箭步躥至老道的跟前,說:“妖人,你這是什麽妖術邪法,我都不怕!你要打聽老太爺我不是好惹的!”葉守敬說:“你叫什麽?”馬夢太用刀一指,說:“呔!妖道,你要問我,家住京都安定門內因子監,姓馬,排行在末,別名人稱瘦馬老太爺便是。你要知我厲害,趁早跪倒求饒,免你一死。如要不然,老太爺跳過去,叫你當時就死在疆場之上!”
葉守敬一聽,說:“你就是瘦馬?別走,我也把你擒住,一同解送至通天寶靈觀,交給我八路都會總發落。”用手中黃旗一指,一縷黃煙直撲面門,馬夢太翻身倒于就地,被那手下人等拿去。穆帥一看,嚇得驚惶失色,吩咐退兵,帶馬步全軍回歸大營。葉守敬掌得勝鼓,回歸峨嵋山。
穆帥回至大營,升了中軍大帳,聚齊了衆將,說:“列位將軍,今日兩軍陣前,妖人所用的那一桿旗子,你等可知叫何名?”衆將齊說不知。穆將軍說:“你等有知曉這妖術的,如要能破此法,我賞白銀三千兩。願欲作官,白丁我保陞守備,職官我保你連陞三級。”下面衆人齊說不能。正在衆人發怔之際,只見從外面進來了差官吳連仲,在將軍臺前請安,說:“稟將軍得知,今有王天寵求見。”穆將軍說:“令他進來。”差官答應,出去不多時,從外面進來小白龍王天寵,先給老將軍請安。穆帥說:“王義士請起。”王天寵說:“謝過將軍。我來回稟大帥得知,那個妖道名葉守敬。他使的是瘟癀旗,裏面有邪藥。我今暗入峨嵋山,打聽馬成龍、馬夢太二人的下落。”
穆帥說:“也好。王義士,你必要小心謹慎。”王天寵答應。
回至帳房之內,邀請朱天飛、侯化泰二人,共議入山救馬成龍二人,順便探聽胡忠孝、鄧龍、王金龍三人死在何人之手。朱天飛、侯化泰二人答應,起身同王天寵出了大清營。
三人順路一直的往前,繞道奔東南,想要入峨嵋山。不敢走正山口,爬山越嶺,走至日落之時,前面山路崎嶇,甚不易定。三人見連山一帶草木遍滿山谷,並不見有人行跡,都是高峰峻嶺,不能越過去。三人又走了有數里之遙,天色已至黃昏之時,並不見有個村莊。三人正在著急之際,忽聽有犬吠之聲,三人此時也不辨東西南北,止住腳步聽了聽,又有犬吠之聲,這纔順聲音找去。不多時,只見那樹木森森,在沿山坡之下有數十戶人家。三人一進村莊,見那路北有一個大門,裏面有吟詠之聲,仿彿讀書的樣子。王天寵口乾舌燥,上前叩門,又把那朱天飛、侯化泰二人叫至面前,說:“你我把門叫開,不可洩露了機關,見機而作就是了。”朱天飛、侯化泰說:“賢弟,你不要囑咐,我說不錯活。”三人正扣門之時,忽聽那裏面有人問:“外面什麽人叫門?”王天寵說:“是我。”大門一開,見從裏面出來了一人,年約三十以外,細條身材,身穿月白布褲褂,足下白襪青鞋;面皮微黃,細眉闊目,手中拿著一個燈籠,說:“三位,你們黑夜光景來此叩門,是何事?”王天寵說:“我們是行路之人,誤入迷山,望未兄臺方便,我們在此借宿一宵,明日早行。”那人說:“三位在此少待,我去回稟我主人知道。”轉身入內,不多時出來說:“我家主人有請。”王天寵三人說:“相煩頭前帶路。”那人手執燈籠說:“跟我來!”
進了大門,來至二道屏門,一瞧裏面,是正大廳五間,東西配房各三間。三人來至上房,有人掀起簾攏,進上房。只見迎面站立一人,年約四十以外,容長面貌,雙眉帶秀,二目神光足滿,鼻直口方,海下雁尾髭鬚;身穿藍綢長衫,足下白襪雲鞋。一見三人,帶笑開言:“三位貴客來臨,荒山野徑,有失遠迎!”執手讓座。王天寵說:“我三人遠路而來,誤入此山,失迷路徑。天色已晚,來至寶莊投宿。未領教莊主尊姓大名?”
那人說:“在下勝金,名青,當年在鏢行生理,有一個匪號,人稱水豹子金青。三位尊姓大名?從哪裏來?”王天寵見此人五官端正,並不隱瞞,把以往之事自己述說一遍。金青說:“原來是王義土,有失遠迎!”四人歸座,有從人獻過茶來。金青說:“那位朱天飛兄臺,久在雲南保鏢,我是聞名久矣!這位侯化泰兄臺,作何生理?”侯化泰說:“小可無事閒遊。”金青吩咐擺酒。不多時,家人擺上酒,四人歸座飲酒。金青說:“你三位來意,我已知道,必是要上峨嵋山去,打聽馬成龍等生死下落。”王天寵說:“不錯,我三人正爲此事而來,莊主如何知道?”金青說:“我有一拜弟,名叫朱瑞,在峨嵋山管理糧臺事務。今日從我這走,提說瘟癀道人葉守敬厲害。”朱天飛一聞此言,說:“金莊主,你山內有知己之人,必知進山之道路,望求指示明白。”金青說:“三位要進此山不難,你我吃完酒,明日我同三位進山。”王天寵點頭,四人安歇睡覺。次日天明,四人收拾,一同起身。四人這一入山,不知吉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歌曰:
禍,禍,禍,世事如棋一著錯。看得破,忍不過。只說天網甚恢恢,你看到頭饒哪個?
話說金青次日早飯後,帶領王天寵、朱天飛、侯化泰,收拾好了,各帶隨身的兵刃,出了金家坨,一直往西。一看兩旁俱是高山峻嶺,樹木叢雜。金青說:“你三個人來到此處,與我也是三生有幸。我拜弟朱瑞奉八路都會總之命,屢次請我入夥,我推之再三。今我同你三位進山,以回拜他爲名,再暗探馬成龍的下落。”朱天飛說:“此事不妥,我同侯化泰二人前者詐降峨嵋山,盜過妖道的陰陽八卦幡。峨嵋山之賊不認得我弟兄的甚少。”金青說:“要不然你三位在長松嶺山神廟內等我。”朱天飛說:“也可。”四人說說講講,前面已至長松嶺。這四個人由東邊順山坡上去,見路北有座山神廟,就是一間殿,並無羣墻。金青說:“你三位就在此廟中等候,少時聽我回音。”金青竟自去了。
王天寵三人來至山神廟內,一見神像威嚴,三人倒身下拜,說:“山神爺保佑,弟子三人救馬成龍、馬夢太來至此處,保佑將他二人救回,我等回營面稟將軍,奏明當今聖上,重脩古廟,塑化金身。”磕罷頭站起身來,三人就地而坐,談論些閒話。天已正午,三人甚是焦躁,不見金青回來。王天寵說:“你我三人莫若往西相迎。”朱天飛說:“也好。”出了山神廟,往西走過兩道山嶺,見眼前有一座樹林,及至臨近,見樹林之內有一帶紅墻,座北嚮南,有一座古廟,上面泥金匾,是“蓮花觀”。山門之東有一角門。王天寵看罷,上前扣門。只聽裏面一聲“無量佛”,把角門開放,出來一個道童,頭挽牛心髮纂,橫插一支古簪,身穿月布半大的道袍,藍布中衣,白襪青雲鞋;白生生的臉膛,兩道重眉,二目有神,準頭端正,脣若塗朱,說:“三位從哪裏來?叫門有什麽事?”王天寵正看,聽道童一問,說:“小師傅請了:我三人乃是遊山玩景之人,來至此處,口乾舌燥,欲到貴觀中討杯茶吃,求小師傅方便。”
那小道人聽了,說:“三位請進,此乃小事。十方門弟子,吃十方人之錢糧,理應與十方人方便纔是。”王天寵一聽此道人說話也甚和平,隨同進了角門.進大殿。西邊有屏門四扇,小童兒引路,進了屏門,見迎面堆著假山石,後面栽松種竹,甚是清雅。見正北鶴軒三間,東西各有配房三間。三人進了上房,見正面是硬木八仙桌一張,兩邊各有太師椅子兩把。墻上掛著挑山一軸,畫的是“踏雪尋梅”,兩邊各有對聯,寫的是:到處有緣到處樂,隨時守分隨時安。三人看罷落座。小童兒說:
“我請我師傅去。”
不多時之間,只聽外面一聲“無量壽佛”,從外面進來一個年邁的道人,年約七十開外,頭戴如意青布道巾,藍布道袍,青護領相襯,腰繫水火絲縧,足下白布高腰襪子,厚底雲鞋;面皮蒼老,髮如三冬雪,須賽九秋霜。進得屋來,合掌當胸,道:“貧道稽首了!三位尊姓大名?仙鄉何處?”三人各通了名姓。老道吩咐看茶,說:“王義士乃世外高人,我久仰大名,稱宏宇宙,貫滿乾坤,今幸得會,也是三生有幸!”王天寵說:“仙長尊姓大名?如何知道小可之名?”道人說:“小道姓吳,草字性海,野號人稱飛飛子,又名知機道人。自幼跳出紅塵,在此處參修。”王天寵說:“是了,仙師此處離峨嵋山甚近,怕有賊人前來擾亂,此處焉能脩行?”知機道人說:“貧道夜觀焦躁,不見金青回來。王天寵說:“你我三人莫若往西相迎。”朱天飛說:“也好。”出了山神廟,往西走過兩道山嶺,見眼前有一座樹林,及至臨近,見樹林之內有一帶紅墻,座北嚮南,有一座古廟,上面泥金匾,是“蓮花觀”。山門之東有一角門。王天寵看罷,上前扣門。只聽裏面一聲“無量佛”,把角門開放,出來一個道童,頭挽牛心髮纂,橫插一支古簪,身穿月布半大的道袍,藍布中衣,白襪青雲鞋;白生生的臉膛,兩道重眉,二目有神,準頭端正,脣若塗朱,說:“三位從哪裏來?叫門有什麽事?”王天寵正看,聽道童一問,說:“小師傅請了:我三人乃是遊山玩景之人,來至此處,口乾舌燥,欲到貴觀中討杯茶吃,求小師傅方便。”那小道人聽了,說:“三位請進,此乃小事。十方門弟子,吃十方人之錢糧,理應與十方人方便纔是。”王天寵一聽此道人說話也甚和平,隨同進了角門。進大殿。西邊有屏門四扇,小童兒引路,進了屏門,見迎面堆著假山石,後面栽松種竹,甚是清雅。見正北鶴軒三間,東西各有配房三間。三人進了上房,見正面是硬木八仙桌一張,兩邊各有太師椅子兩把。墻上掛著挑山一軸,畫的是“踏雪尋梅”,兩邊各有對聯,寫的是:到處有緣到處樂,隨時守分隨時安。三人看罷落座。小童兒說:“我請我師傅去。”
不多時之間,只聽外面一聲“無量壽佛”,從外面進來一個年邁的道人,年約七十開外,頭戴如意青布道巾,藍布道袍,青護領相襯,腰繫水火絲縧,足下白布高腰襪子,厚底雲鞋;面皮蒼老,髮如三冬雪,須賽九秋霜。進得屋來,合掌當胸,道:“貧道稽首了!三位尊姓大名?仙鄉何處?”三人各通了名姓。老道吩咐看茶,說:“王義士乃世外高人,我久仰大名,稱宏宇宙,貫滿乾坤,今幸得會,也是三生有幸!”王天寵說:“仙長尊姓大名?如何知道小可之名?”道人說:“小道姓吳,草字性海,野號人稱飛飛子,又名知機道人。自幼跳出紅塵,在此處參修。”王天寵說:“是了,仙師此處離峨嵋山甚近,怕有賊人前來擾亂,此處焉能脩行?”知機道人說:“貧道夜觀西侯李天保一萬兩銀子,不但他不歸天地會,反把李天保的耳朵削去一個。前者急先鋒蕭可龍兵反蘇州之時,被王天寵一鏢打死。他屢次與天地會作對,八路都會總恨他入骨。今他三個人來到此處,也是無緣湊巧,他飛蛾投火,自來送死。”吳性海聽罷,說:“賢弟在此少待,我到外面看事作事。這三個人都是足智多謀之人,非等閒之輩,先須把他等穩住,然後慢慢的定計捉拿。”葉守清說:“你去吧,事事留心,不可大意。”
吳性海這纔來到前面,問了三人的名姓,見三個人二目爍爍放光。老道拿話穩住,然後以算卦爲名,叫童兒取過一股香來,那裏頭就暗藏著一支薰香。他假裝進裏面屋中洗手,自己暗聞上點解藥,出來燒香,把三個人薰將過去。他這纔轉身,出了上房,一直往東進角門,來至後院,見了虎遁真人葉守清說:“會總,今我將朱天飛、侯化泰、王天寵三人拿住,請會總前去發落。”葉守清說:“派人將他三人捆上,送至八路都會總前去報功。”吳性海說:“且慢。要將三個人捆上送至山內,倘或路上有了差錯,該當如何?依我愚見,莫若把他三個人殺死,把人頭獻與八路都會總,倒是萬全之策。”葉守清說:“也好,你我帶寶劍就此前往。”二人拉劍來至鶴軒,叫童兒把那三個人拉至院內,怕濺在屋中血跡。葉守清走至王天寵近前,掄起寶劍,對準了頸項,只聽得一聲響亮,紅光崩濺,鮮血直流。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去分解。
歌曰:
勞,勞,勞,東西南北苦週遭。勿憔悴,且逍遙。一心似水惟平和,萬事如棋不著高。
話說虎遁真人葉守清舉起寶劍,照定王天寵頸項就是一劍。只聽得一聲響亮,紅光崩濺,鮮血直流,葉守清翻身栽倒就地。不知是從何處來的暗器,正打在葉守清鼻樑之上,閉氣身倒。少時間蘇醒過來,問吳性海說:“這是哪裏來的暗器?”知機道人說:“我也不知是哪裏來的。”話言未了,只見迎面一宗物件打來,吳性海躲開,望房上便駡說:“哪裏來的無名小輩,敢這樣無禮!”房上一聲喊嚷說:“呔,好個妖道,膽敢害人!”只見從房上躥下一人,年約二十七八,頭上青絹帕纏頭,身穿藍綢褲褂,足下青緞快靴;背後斜插勢繫著一個小包裹,手執一口鋼刀;面目透黑,粗眉闊目,四方海口,土星豐滿,五官端正,用刀一指吳性海,說:“把你這傷天害理的妖道,膽敢白晝害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豈肯饒你!”吳性海一瞧,不是外人,正是百勝將朱瑞。吳性海氣往上衝,說:“原來是朱瑞。你也是天地會中之人,今日吃裏扒外,反嚮他人!”朱瑞一陣冷笑,說:“吳性海,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今報應臨頭。我已歸降大清,特意前來拿你!”吳性海擺寶劍劈頭就砍,朱瑞用刀相迎,二人殺在一處。走了幾個照面,朱瑞旁邊一躥,說:“妖道,我殺你不過,我要去也!”往正南就走。吳性海隨後就追,朱瑞翻身一鐵蓮子,照定老道打擊。老道躲閃不及,正中前胸,“哎喲”一聲,栽倒在地。朱瑞趕過來,按倒就捆,連葉守清一並捆上。
金青也從外面跳進墻來,說:“賢弟,你倒是個英雄,你將兩個拿住。來,先把王天寵、朱天飛、侯化泰三位英雄救起來。”二人到屋中找了一碗涼水,把三個人牙關撬開,把涼水灌下去。三個人少時醒過來,睜眼一看,朱瑞、金青二人站在面前。朱天飛等站起身來,說:“慚愧!慚愧!我一世英名,付于流水,不想今天在廟中栽在鼠輩之手!”朱瑞、金青齊說:“總是三位一時的大意,賊人詭計多端。”說罷,五個人進鶴軒落座。朱瑞、金青說:“我在各處搜尋,看還有餘黨沒有。”言罷,出了鶴軒,一直撲奔後面。在各處一找,連道童帶勇兵,蹤跡不見。朱瑞轉身回至鶴軒,說:“有幾個鼠輩已然逃走。你我找尋廚房,吃些酒再作道理。”金青說:“我去。”到廚下找著了些個酒菜,五人擺在鶴軒,吃酒談心。王天寵問道:“金莊主到得山內,可曾打聽著馬成龍、馬夢太二人的生死下落?”金青說:“我自與三位分手,進了青石洞,到了朱賢弟那裏,我二人說明,勸他投降大清營。二人說罷,特意前來尋找你三人,商議大事。”王天寵說:“先把虎遁真人葉守清、知機道人吳性海二人結果,你我投奔金家坨,到了金莊主家中,再爲商議辦理。”金青、朱瑞拉刀,把二個老道結果性命。五個人起身,來到金管家中,到書房衆人落座。從人獻過茶來。王天寵問朱瑞:“如何能出峨嵋山,來到此處?”朱瑞說:“我那裏並無人管鎋,自帶三千人馬護守糧臺。我今情願引三位進去,到了我寨中,夜入興會莊,尋查瘟癀道人葉守敬,盜他解藥與瘟癀旗。”王天寵問:“幾時起身?”朱瑞說:“今日黃昏之後,同我表兄一同進青石洞,到我寨中。我先在興會莊哨探,你三個人聽我信息。”王天寵說:“也好。”四個人談論到日落之時,收拾齊備,投奔青石洞。
朱瑞頭前帶路,進了石洞,到了青松嶺他自己寨中,讓他表兄陪著王天寵三人說話。他自己背插單刀,出離本寨,順著山路,曲曲彎彎,竟撲興會莊而來。天有初鼓以後,到了興會莊家門之外。擡頭一看,但見堡子城上燈光閃爍,刀槍密佈,來往巡查之人甚多,莊門緊閉。朱瑞圍著塼城繞了兩個彎,在西北僻靜之處躥上城上。順馬道跳至下面房上,躥房躍脊,撲奔帥府,來至瘟癀道人葉守敬的住宅。到了前院,站在北房坡上,但見下面燈光閃爍。由房坡落下來,霑點唾沫,把窻欞紙濕破,往裏一瞧,但只見當中擺著一張八仙桌,後面椅子上坐著正是瘟癀道人葉守敬。桌上有一盞蠟燈,上面垂下四個紗燈,兩旁站著四個童兒。聽老道那裏說:“童兒,看茶!把吳會總請來。”小童轉身出去,不多時帶進一人,身高七尺,頭戴三角白綾巾,扎著金蛾子,二龍鬭室,雄巍巍一朵茨菇葉,迎門亂晃,身穿白綾箭袖袍,週身繡三藍牡丹花,藍綢罩襯祆,薄底靴子,腰繫絲彎帶,肋下佩寶劍;面色微黃,兩道劍眉,一雙三角眼,尖鼻子,菱角口,微有幾根黃鬍鬚。朱瑞看罷,認得是二都會總吳德。自己在後面暗暗聽他等說些什麽。只聽裏面瘟癀道人葉守敬說:“二都會總,我今操練了一座瘟癀陣,打算把大清營的衆將一網打盡。頭一陣,拿了金刀將鄧龍,他是大清營的先鋒;第二陣,拿了一個帶奮勇隊的胡忠孝;第三陣,拿住王金龍。昨日在山口殺死張合、張化,又生擒馬成龍與馬夢太,俱都押在空房之內。我意慾解到八路都會總那裏發落,故請二都會總前來商議。”吳德一聽此言,說:“師兄既將對頭冤家馬成龍拿住,何必又在空房看押,恐其日久生變。今天晚間,吩咐調齊人等,將馬成龍五個帶至大廳,捆在樁柱之上,把他五個人開膛摘心,剝皮抽筋。”瘟癀道人葉守敬一聽此言,吩咐手下預備了。童兒出去,調齊了一百名削刀手,兩旁掌齊燈籠火把。瘟癀道人吩咐:“童兒,把馬成龍押上來!”
書中交代,鄧龍等被擒之後,昏昏沉沉,不省人事,及至被妖人用解藥解過來,已牢拴二臂,知道是被獲遭擒,心中渺渺茫茫,猶記在山前打仗,被妖人一股黃煙,自己就不知人事了。自己料想:“既然被獲,斷無生理。大丈夫以身許國,死何足惜?可恨死在妖人邪術之手!”正在思想之際,見胡忠孝、王金龍一並皆到,俱都捆在樁樁之上。葉守敬吩咐人等:“不許難爲他等三人,還要送在八路都會總那裏獻功。”每日有人與他三個人送茶送飯,這三個人也就只等一死。這一日,又把馬成龍、馬夢太解到,亦有人用解藥將他二人解過來,馬成龍與馬夢太被口大駡。胡忠孝說:“馬大哥與馬老哥,這倒是有緣。想當初三國中桃園三結義,劉、關、張不願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同時死,那三個人尚且不能,今朝你我兄弟活著在一處爲人,死了在一處作鬼,倒是一場樂事。”馬成龍一聽此言,哈哈大笑,說:“胡大兄弟,你說得有理。你我死生有命,富貴在天。”這一日晚晌,正在憂悶之際,只見看守之人帶進十數個兵來,說:“你們五位大喜啦!會總爺要送你們回去哪。”馬成龍就知道今日晚晌要死了。過來把他等繩扣解開,帶至在大廳之前,綁在東邊樁柱之上。馬成龍等被口大駡。靠正北頭一個樁柱之上,綁的是馬成龍,往下馬夢太、胡忠孝、鄧龍、王金龍。葉守敬吩咐:“把馬成龍給我涼水澆頭,開膛搞心!”手下人答應,過來一個人,姓殷,名叫殷七,外號人稱殷到底,拿了一把牛耳尖刀,腰繫白圍裙,來至馬成龍近前,吩咐:“看水盆伺候。”有人把馬成龍兩腿拿繩捆住,在後心墊上一種物件。殷到底把馬成龍衣服解開,把牛耳尖刀往嘴中一含,吩咐人:“倒水!”殷到底手執鋼刀,照定馬成龍的前心,只聽得一聲響亮,紅光崩冒,鮮血直流,殷七死屍栽倒在地。
原來殷七正用刀要扎馬成龍,忽從東房上打下一鐵蓮子來,正中殷七的面門,把賊人打死。衆人一陣大亂。瘟癀道人葉守敬來至外面,說:“好大膽,又有奸細了;你下來,與山人分個高低!”話言未了,房上又一鐵蓮子,望老道打來。葉守敬往旁邊一閃,說:“好鼠輩,膽敢用暗器傷人,你也算不得英雄!”話言未了,只聽房上一聲喊嚷說:“好妖道,待我來!”“嗖”一箭步躥下房來。葉守敬借燈光一看,見此人頭戴罩頭帽,身穿瓦灰色夾褲夾襖,足下青布快靴,手執明晃晃一把鋼刀。葉守敬看罷,原來是管糧會總百勝將朱瑞,問:“朱會總,來此何幹?”朱瑞一陣冷笑,說:“葉守敬,我已然歸降大清營,特意前來拿你!”葉守敬說:“好孽障!你這是飛蛾投火,自來送死!”伸手拉出瘟癀旗來,照定朱瑞一指,只見一縷黃煙直撲朱瑞的面門。失瑞想躲也來不及了,覺著頭眩眼暈,翻身栽倒就地。葉守敬吩咐:“把他捆上!”手下人答應,把朱瑞捆在樁樁之上。老道叫童兒拿解藥來,把他解過來。童兒去了半晌,不見回來。老道心中著急,吩咐人把殷七死屍擡下去,再派家將杜成把馬成龍開膛摘心。杜成手執鋼刀,來至馬成龍近前,方要舉刀,從東房上一鏢,正打在杜成的面門上。杜成“哼”的一聲,倒在就地,當時身死。房上跳下一位驚天動地的大英雄,伸手要捉拿瘟癀道人葉守敬。不知來者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歌曰:
無事莫生愁,子與孫,枉擔憂。前生修積安排定,使什麽機謀,結什麽冤仇,前人田土後人授。急回頭,饒他一著,勝作馬和牛。
話說瘟癀道人葉守敬見杜成被鏢打倒,隨後跳下一人,正是小白龍王天寵,提刀就砍。葉守敬用寶劍相迎,二人殺在一處。老道把寶劍門路分開,施展八仙劍法。怎見得?有贊爲證:
拐李先生劍法高,洞賓架勢人難撓。鍾離背劍清風客,果老斬蘆削鳳毛。國舅走動神鬼懼,採和四門放光豪。仙姑擺下八仙陣,湘子追魂命難逃。
王天寵見老道這一片劍光甚是厲害,自己用刀護住身體,閃展騰挪。二人戰了有兩刻之久,葉守敬往旁邊一閃,一個箭步躥至圈外,回手拉出瘟癀旗來,衝定王天寵一指,王天寵翻身栽倒于地。老道舉寶劍往下就砍,忽從北房上打下兩塊瓦來。老道閃開,只覺後面一股涼風,有人一腳把瘟癀道人踢倒,按住就捆。
來者之人,正是追風仙猿候化泰、鑽雲神吼朱天飛。他二人見王天寵來到興會莊,打算要暗中刺殺妖道葉守敬;見朱瑞被他拿住,派道童去後面取解藥去。朱天飛、侯化泰二人在暗中跟隨,見小童兒到了後院上房,掀簾櫳進屋中去了。朱天飛聽了聽屋中沒人,暗中跟將進去,見小童兒正開箱子。朱天飛把小童兒捆上,說:“你不準嚷,你要嚷,我就結果了你的性命!”問小童兒:“解藥放在哪裏?趁早說了實話,饒你不死。要不說實話,我就把你殺死!”童兒說:“好漢爺饒命!那藥就在這個箱子內。”朱天飛把箱子打開,取出幾瓶藥來,給了侯化泰兩瓶,餘者帶在兜囊之中。把小童兒捆上,把口塞上。
這纔二人翻身上房,來至前院,正見老道要殺王天寵。二位先打了葉守敬一瓦,然後各人聞上解藥,跳下房去,把老道一腳踢倒捆上,過去把王天寵解開。此時,二都會總吳德見事不好,想要逃走,被侯化泰一刀打翻在地,也把他捆上。嚇得衆餘黨四散逃走。王天寵、朱天飛先把朱瑞用藥解過來,然後把衆人的繩扣解開。各處一搜,把衆人的兵刃找著,把吳德、葉守敬二人殺死。那馬成龍問:“你等是從哪裏來?”王天寵把以往之事述說一遍,又給朱瑞引見一番。這纔一同起身,直奔青松嶺而來。到了朱瑞營中,與金青見了面,衆人把賊人的糧草點火燒著,烈燄騰空。馬成龍甚爲喜悅,說:“此乃天使八卦教匪該滅!這一燒糧臺,這些賊人膽戰心驚。正如俗語說的:‘功高莫如救駕,計毒莫若絕糧’。你我弟兄趁此逃走,少時救兵來也。”衆人會合一處,直奔青石洞。
正往前走,只聽後面鑼聲響亮,喊殺連天,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原來是撫山都會總三手將任山,帶領雲南二勇士小常萬楊平、雲南三勇士搖山動姚興、大耗神梅峰、搬山雕陳忠、逍遙會總張寶任、太平會總任鳳姣,帶來三千八卦教中之兵,巡查各處山口。今見青松嶺上火光衝天,人聲呐喊。只見前面來了一個八卦教中兵丁,跪倒說:“報!青松嶺火起,糧臺已然被火燒毀。”老會總任山一聽此言,嚇得魂飛魄散,吩咐人:“來!齊隊!”帶了三千奮勇隊,來到青松嶺,撲滅餘火,再找奸細,蹤跡不見。任山無奈,派楊平巡山,他自己帶本隊中之人,騎馬飛奔峨嵋山。到了山上,天已五鼓之時,來到通天寶靈觀山門以外下馬,有人回稟進去。不多時,裏面傳出話來:“請!”任山跟那人來至大殿,只見八路都會總升坐在當中大師椅子上,兩邊站立著八個道童兒,殿旁站立四位護駕真人,是吳法興、吳法廣、吳法從、吳法元。任山看見八路都會總吳恩,頭戴黃雲緞蓮花道冠,杏黃緞子道袍,上鑲著金八卦;面如銀盆,四方臉面,長周朗目,鼻直口方,海下一部銀髯妞灑胸前;肋下佩太阿劍,威風凜凜,相貌堂堂。任山跪倒叩頭,說:“都會總在上,今有管糧會總百勝將朱瑞叛了峨嵋山,燒毀糧草,竟自逃走。”吳恩一聽糧草全部燒毀,嚇得心驚膽被,說:“好一個匹夫,真是膽大!”正在著急之際,忽見從外面進來了回事之人,報道說:“蓮花觀中虎遁真人葉守清與知機道人吳性海二人被殺。”吳恩又聞此言,說:“不好了!必是有大清營的奸細前來,暗進青石洞中。”話言未了,只見小常萬楊平同搖山動姚興進來報道:“興會莊中瘟癀道人葉守敬與二都會總吳德,不知被何人殺死,把被擒之人全都救去了。請都會總的示下!”八路都會總吳恩說:“知道了,下去,請一字並肩王馬傑前來議事。”
不多時,紅鬍子馬傑來到此處,說:“衆位早來了?我給兄長叩頭。”吳恩說:“賢弟,我有一件事與你商議。”叫左右退去。這英賢殿中就是吳法興兄弟四人和任山、馬傑等。吳恩說:“我這峨嵋山大事不好。頭一個,葉守敬乃是我的心腹人,如今他死在大清營手中;我的糧草又被燒毀。我先派楊平、姚興二人前往雲南楚雄府大竹子山去搬請救兵,順便催糧前來。我又要親自走一遭,到了雲南,約請各路人馬,我在這峨嵋山要與那神力王、穆詹決一死戰,方出我胸中惡氣!我把山寨之上大事全托馬賢弟你與任山二人照應,命吳法興、吳法廣、吳法通、吳法元四人協助于你。我定于明日先派楊平、姚興二人走前站,我要率領衆將與大清營見一陣,或輸或贏,我再定行期。”馬傑說:“事不宜遲,兄長今日就帶人馬和他開兵,小弟作爲前敵先鋒就是了。”吳恩說:“取我令箭一支,派楊平、姚興二人起身往雲南前去催糧。”楊平等領令起身去了不提。
且說那吳恩早就調齊了人馬,帶馬傑、梅峰、陳忠,浩浩蕩蕩,大隊人馬出了北山口,過了接天嶺,到山口以外空寬之所,方纔紮住隊伍。只聽大清營中火砲驚天,震得山搖地動。從那穆將軍大營內,出來了馬步軍隊有一萬五千之衆。穆帥的馬後,就是那臨敵不懼、勇冠三軍的馬成龍和胡忠孝、馬夢太、李慶龍等人。
且說馬成龍自火焚了青松嶺,他帶領朱瑞、金青、王天寵、侯化泰、朱天飛、鄧龍、胡忠孝、王金龍等,回歸大營。天色已然大亮,正遇穆帥升帳,他這纔叫人回稟進去。不多時,只見旗牌官出來,說:“元帥令下,叫你等進去。”馬成龍過去,到了大帳之內,參見了將軍,把被擒遇救之事說了一番,又保薦金青、朱瑞二人。穆將軍俱賞給六品千總之職。馬成龍等各記大功一次,賞給王義士、朱義士、侯義士三人三桌酒席。大家下帳,回到自己帳房之內,開懷暢飲,吃至二鼓方散。
次日天明起來,穆將軍調齊了隊伍點名,忽見流星探馬來報說:“山內妖道吳恩調動大兵前來,離北山口不遠,特稟將軍知道。”穆帥聞聽,就點一萬五千馬步隊,帶領一干衆將人等,浩浩蕩蕩的來至營外。見妖道早已把隊伍擺齊,當中一桿白八卦旗在空中飄擺。那賽諸葛吳代光端坐在四輪車上,身背後站立那些上將。穆將軍看罷,說:“來,你等哪個前去,把妖人給我拿住?”旁邊過來鋼腸烈士歐陽善,要前去捉拿吳恩。穆將軍吩咐他小心謹慎。歐陽善這纔擺棍跳出陣外,點名要吳恩前來送死。旁有大耗神梅峰,一擺木棍,跳出陣前,兩個人見面,各通了名姓。歐陽善說:“鼠輩,你算什麽東西,與我動手?我要的是妖道吳恩!”梅峰一聽此言,說:“歐陽善,你要贏了我手中之棍,我方心服你是英雄,那時八路都會總定然前來和你較量。”歐陽善舉棍照定大耗神梅峰就打,梅峰用棍懷中斜抱月的架勢往外一磕。歐陽善棍法一變,往梅峰太陽穴上就打。梅峰往下一閃身,躲過棍去。二人上下翻飛,戰了有七八個照面,歐陽善猛一棍,把梅峰的棍給磕飛了。梅峰跳出圈外,逃回本陣。
只見吳恩背後躥出一人,身高七尺,頭戴三角白綾巾,圍著金抹額,二龍鬭寶,迎門一朵茨菇葉,顫顫的亂晃,身穿白緞子箭袖袍,上繡三藍牡丹花,腰繫絲鸞帶,單襯祆,薄底靴子;面如羊肝,黑中透暗,兩道粗眉,一雙大眼,皂白分明,爍爍放光,獅子鼻,四字方海口,兩綹黑耳毫;手中擎一條混鐵棍,直撲歐陽善而來,說:“呔!小輩,你認識搬山雕陳忠的厲害麽?”掄棍就打。歐陽善一個箭步,用棍相迎。那陳忠使一條鐵棍,天生的力大無窮,棍法精通,戰了幾個照面,把歐陽善殺得渾身是汗,遍體生津,歐陽善敗回本隊。山東馬討今,當先來到兩軍陣前,大環金絲寶刀一擺,說:“小輩,你急速回去,叫那吳恩出來受死!”陳忠並不答言,掄棍就打,馬成龍用寶刀相迎。兩個人走了幾個回合,未分上下。陳忠急擺棍,照馬成龍頭頂打來。馬成龍躲閃不及,用寶刀往上相衝。只聽得一聲響亮,那條鐵棍揮爲兩段,陳忠嚇得回頭就跑。
八路都會總吳恩氣往上撞,說:“衆位會總,哪個過去將馬成龍拿住,我賞葉子黃金三千兩,官封一字並肩王。”話音未了,只聽紅鬍子馬傑一聲喊嚷說:“會總,待我前去拿他!”拉金背刀跑出陣外,來至馬成龍近前,高聲喊嚷說:“來,來,來!我與你較量三百合!”馬成龍一瞧是馬傑,知道他是大清營中之人,在天地會八卦教賊人營中臥底。及至臨近,馬成龍低聲說道:“你來此何幹?”馬傑說:“我特意前來報機密大事:吳恩他想要上雲南調兵,定于明日起身。你回營稟大帥知道,派精明強幹之人,在峨嵋山正南山口以外等候拿他。此乃萬年不遇之機會,千萬不可錯過!”馬成龍點頭說:“你我假戰三合。”二人說話,那吳思不能聽見,相離隊伍甚遠。二人各擺兵刃,假戰三合,馬傑敗回本隊。八路都會總吳恩在四輪車上一聲喊嚷說:“馬成龍匹夫,欺我太甚!我來與你決一死戰!”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歌曰:
無事莫生愁,似浮泡,若贅疣。機關誰肯居人後?能者多求,智者多謀,終朝只見眉兒皺。急回頭,光陰有限,莫負好揚州。
話說吳恩擺寶劍要與馬成龍動手,只見身後轉過鎮殿會總吳法興說:“都會總不要著急,你我撤回大隊,慢慢商議。”吳恩本不敢與馬成龍較量,聽吳法興一勸,他就吩咐撤隊。但聽一棒鑼聲,全軍大隊退進峨嵋山口。
這邊穆將軍掌得勝鼓回營,記馬成龍大功一次。馬成龍來至將軍面前,求將軍屏退左右,有機密事告稟。將軍退下左右之人,問馬成龍有何話講。馬成龍說適纔在兩軍前,馬傑泄機之事:“吳恩要上雲南調救兵,將軍急速派下人去,在南山口外埋伏,暗地提拿,此機不可失誤,恐其調來人馬,截其去路。”將軍說:“知道了。”請朱天飛、侯化泰、王天寵三人進帳。不多時,三人來至大帳,參見將軍。老將軍說:“三位義上請坐。本帥統帶大兵征勦叛逆。今有吳恩聚守峨嵋山,要攻破此山,非一朝一夕之工。幸上天垂佑,馬傑泄機,報道吳恩明日親身上雲南調兵,必出峨嵋山的南山口。我派馬夢太一人前去捉拿于他,懇煩三位義士前去相助,不知尊意如何?”三人齊說:“我等願往!”將軍又吩咐傳馬夢太進帳。不多時,馬夢太進了大帳,叩見將軍。將軍吩咐馬夢太:“起來,我這裏有令箭一支,明日派你至峨嵋山南山口外捉拿吳恩,千萬不可有誤!如將賊人拿住,算你大功,我必保舉你越級高陞。如要放走賊人,我定要按軍法治罪!”馬夢太說:“求將軍多派幾人幫助。”穆將軍說:“就煩這三位義士同你前往。”馬夢太說:“得令!”下了大帳,與王天寵、朱天飛、侯化泰三人回至自己帳房,在一處吃酒,商議計策,至天晚安歇。一夜無話。
次日早飯後,四人更換便衣,各帶隨身的兵刃,出了大營,繞道撲奔正南。施展陸地飛騰之術,天有平西之時,來至南山口外,就在前面一座山嶺之下,四位英雄站著等候。看看一輪紅日將要西沉,不見妖道吳恩到來。四個人正在著急,又等了有一個多時辰,天已至黃昏之後。馬夢太說:“三位兄長,據我看妖道不能來了。天到這般時候,你我還不找個住處,等待何時?連晚飯也未曾用。”王天寵說:“不可。你我要離開此處,倘若妖道前來,你我豈不誤事!”正說之際,見西山坡上有一條黑影,四人急追過去,並不見一人。馬夢太說:“壞了!許咱們是來晚啦,妖道吳恩一早出山過去也未可定。你我不必在此等候,走吧!”三個人無奈,跟馬夢太往正南。
過了山梁,走了有三四里之遙,前面黑暗暗、霧潮潮一座村莊鎮店。王天寵問道:“朱大哥,你久在雲貴、四川,這前邊是什麽所在,你可知道?”朱天飛說:“前邊是興隆鎮,乃是上雲南的大路。”馬夢太說:“好了,既有鎮店,必有客店,你我前去吃盃酒吧。”四個人談談笑笑,已至北村口,見兩旁鋪戶俱皆關門,惟見眼前路東掛著一個燈籠,上面有字,寫的是:“應時小賣,家常便飯。”掛著酒旗。四個人來至臨近,掀起簾櫳,進了酒店。一看,但則見南邊是拒,北邊是竈,往東一條龍兒,兩旁都有桌子。靠後堂單打出一間房子來,也有隔扇,掛著簾子,是個雅座。四位英雄問:“夥計,雅座有人沒人?”過賣說:“有人。你們四位在外面吧。”四個人落座,說:“夥計,給我們要菜。你們這裏都賣什麽?”過賣說:“包辦酒席,應時小賣。”王天寵說:“煎炒烹炸,給我們配上四個菜來,要四壺酒。”過賣答應下去,不多時,酒菜擺齊,四人對坐吃酒。
過賣到了後面雅座門首一掀簾子,說:“道爺,還要菜麽?”老道在屋中直是擺手點頭,把過賣叫進去。屋中正是八路都會總賽諸葛吳代光。他自昨天退入山內,到了通天寶靈觀,下了四輪車,到了逍遙閣,把馬傑、任山請來。他二人到逍遙閣參見,吳恩說:“二位賢弟,我山寨大事全托你二人照料。二位賢弟多多的分心,我這一上雲南,調動各路的人馬,約請仁和教主化地無形白練祖前來協力相助。多者兩個月,少者四十天,我必然前來。千萬你等護住三山口,不可與大清營交兵!”馬傑、任山答應說:“但願會總早去早回。”天晚各自安歇。次日,吳恩親身到各處巡查了一遍。晚半天暗出了南山口,黃昏之時到了青石巖,見眼前站立四個人,他繞山嶺施展陸地飛騰法,到了興隆鎮。自己走得口乾舌燥,一瞧路東有一小小的酒館,到了裏面,問過賣:“有雅座無有?”過賣說:“後邊屋內。”吳恩進了雅座,一瞧靠墻一張八仙桌,兩旁各有太師椅子;往南有角門,垂著簾子。問明小夥計。纔知道通內宅。坐下要了幾樣菜,先叫夥計烹壺茶來。喝了兩碗茶,自己吃酒,心中想著:“要吃個酒足飯飽,投奔雲南,前去調兵。”正喝在高興之處,外面進來了四個人說話,忽聽見內中有馬夢太的聲音,嚇得吳恩神不附體,亡魂皆冒。過賣又一掀簾子,嚇得他身形亂抖。過賣說:“道爺要什麽吃的?”老道吳恩點首,把他叫過去說:“過賣,你別嚷,外面進來這四個人是我廟中的施主,他知道我吃素,出家人又不許吃葷,千萬你別提我在這屋中。”過賣點頭說:“是了。”出了雅座。
馬夢太點首,又把過賣叫到眼前,說:“雅座內是什麽人在那裏吃酒?”過賣一笑,說:“你老人家不必問了,我慢慢的告訴你老。屋中來了一位道爺,說是你們村莊的一個老道,怕你們幾位瞧見他吃葷,有些不便。”馬夢太一聞此言,心中一動,站起身來撲奔雅座,一掀簾子,瞧見老道吳恩在裏面端然正坐。馬夢太說:“三位義士哥哥快來,妖道吳恩在此!”王天寵、朱天飛、侯化泰三人各拉兵刃,來至雅座,說:“你這可走不了啦!”就見吳恩身形一轉,出了後門,飛身上房。鑽雲神吼朱天飛隨後追將出去,王天寵、侯化泰等相隨。吳恩拉出寶劍,手中一擎,說:“朱天飛、侯化泰,我有何虧負你兩個鼠輩?盜去我的陰陽八卦幡,我正想把你二人拿住,碎屍萬段,方出我胸中之氣!你兩個人過來,祖師爺追去你兩個人的性命!”王天寵、馬夢太三人趕到眼前,說:“吳恩,你這可休想逃走。我等奉元帥之命,特意前來拿你!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今休想活命!”吳恩微微一笑,說:“馬夢太,你這小輩也算不了英雄。你等倚多爲勝,來,來,與我比並三合兩趟!”說話之間,擺寶劍照定馬夢太就砍。馬夢太往旁邊一閃,王天寵掄雁翎刀上前相迎。吳恩真是藝高人膽大,並不把四個人放在心上。走了幾個照面,吳恩劍法精通,越戰越勇。這四個人知道他的寶劍能削鋼砍鐵,俱不敢用兵刃相迎,又不敢傷損吳恩的性命,只可閃展騰挪。吳恩見事不好,恐怕再有人來,又怕戰的工夫大了,被四人所擒,劍光一擺,躥出圈外,施展陸地飛騰之法,直撲正南。眼前就是一帶松林,吳恩說:“你四個小輩休追,看山人的法寶!”那王天寵等一愣,見一道白光直撲四個人面門而來,嚇得四位英雄往旁邊一閃,躲開這道白光,再瞧吳恩,蹤跡不見。四個人往地下一瞧,原來是白沙子。馬夢太說:“妖通無能爲也,這必然是急中生巧,你我往下追吧,想他逃走不遠。”四個人往南就追。
遠遠一瞧,前有一道黑影,猶如閃電,恰似流星,跑得甚快。前面一個山口,四處並無去路。四個人追進山口,往南走了不遠,見迎面一座山峰,是雙岔路口,一條直奔西南,兩旁都是高峰峻嶺,峭壁懸巖,往東南有一條路,亦甚崎嶇狹窄。王天寵說:“你我往哪一路上追呢?”朱天飛說:“聽天由命,哪條路都可走。”馬夢太說:“就往東南追下去亦可。”四個人往東南就追。
書中交代,這座山叫作萬松山,這座峪叫作葫蘆峪。要從西南這條道進去,繞來繞去,就從東南這條道回來了。要走這兩條道路,都相通,別無道路。要從這個山口過去,還須從這個山口出來,故名葫蘆峪。
不言四個人往東南追去。單表吳恩他也進的這個山口,走的西南這條道路,心中戰戰兢兢,又怕被人追上,走的山路崎嶇,道路又不明白。走了約有數里之遙,見萬山環繞,樹木叢雜,他順路往前緊走。忽聽前面有流水之聲,及至臨近,見東西一道小河,當中有一座小橋。吳恩過了小橋,見滿天星斗,嘆了口氣說:“想我吳恩碌碌半生,實指望得取大清的江山社稷,享榮華富貴,不想受這樣跋涉之苦。到如今我倒是進退兩難,有心歸隱深山,身藏洞府,又怕被人拿獲,倒貽笑于人。我這次調兵回來,定然與神力王、穆將軍決一死戰。我這先到湖耳山,調來雲南一勇士小霸王楊勝;再到長堤嶺祁河寺,調來大將鎮海龍赤髮瘟神韓登祿;我再到石平州,請我拜弟鐵掌道人馬陵;大竹子山邀請靜江太歲張保、化地無形仁和教主白練祖,再邀請勸善會總蔡文增;到楚雄府邀請義俠太保羅昆,下江的八傑;再到小竹子山,邀請鎮南方蔡文榮、座山雕羅文慶。我把衆位會總邀齊,在峨嵋山擺下一座連環陣,與清兵決一死戰。這一陣若要成功,長驅大進,奪取大清的江山社稷。”正然想念之間,忽聽前面一棒鑼聲,松林之中閃出一點火光來。吳恩一入此山,要想逃走,是比登天還難。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歌曰:
無事莫生愁,笑貪人,似餌鈎。奔波勞碌無寧候,萬里封侯,腰纏未休,名繮利鎖牢拴就。急回頭,光陰迅速,不爲少年留。
話說吳恩正在思想之際,天色已晚,走得口乾舌燥,肚腹饑餓,又苦無村莊鎮店。正在著急之際,忽聽前面一聲響亮,松林之內閃出一盞燈光來。吳恩說:“好了,前面定有住戶人家,不免我前去討一杯水吃。”順聲音找去,及至臨近,但只見前面山坡以下松林之中有兩個小道童兒,旁邊放著一捆柴、半口袋米、一個燈籠、一口大鍋。小童兒手拿鐵鍁,正在那裏要挖鍋腔兒。這兩道童兒年在十四五歲,髮結雙髻,身穿雨過天晴半新不舊的細毛藍布道袍,青緞子護領,足下白襪雲鞋。只聽那個小童兒說:“師弟,你看祖師爺果然是一位道高德重的人,有幾十年並未說話,今日忽然說話,派你我兄弟下山,說今天有一位大貴人有難,從此路過,派你我兩個人在此熬粥。這一位貴人走得又饑又渴,你我弟兄伺候他吃粥。”正說之際,吳恩走至面前,口中唸“無量佛”,說:“兩位小師弟請了。山人來至此處,口乾舌燥,求二位小師弟賞杯水吃。”道童擡頭一看,見那人身高八尺,頭戴蓮花道冠,上面嵌定一顆寶珠,身穿藍緞子道袍,腰繫水火杏黃絲縧,足下白綾襪子,直搭護膝,粉底青緞子云鞋;背後斜插一口寶劍,綠鯊魚皮鞘,黃絨穗,黃絨挽手。一個小童說:“師弟你瞧,來了一位老道,與咱們要水喝。你看他這帽子不錯。老道,你要喝水,把帽子送給我們兩人,我們就給你水喝。”吳恩說:“小道童兒,你們是哪廟裏的?”童兒說:“我們就是這山上的。我們這山中有一座大廟,名叫清妙觀。我有一位老祖師爺,神通廣大,妙法無邊,一百多年沒說話了,今日忽然間說話,他說有一位大貴人今天有難,從此路過,走得又饑又渴,派我二人在此伺候熬粥。你是哪裏來的?”吳恩說:“我是雲遊道士,從此路過。我叫戴光明。你二人有水給我些喝。”小童說:“我們這裏沒水,要有水給你點喝也無妨。我們廟裏有水,你自去喝吧。我們這廟裏是個長處,在先年還會粥哪。近因鬧天地會八卦教變亂之災,咱們三清教之人全挨餓了。有一個反叛,名叫吳恩,他自立天地會八卦教,叛亂大清國的天下,任意胡爲,殺男擄女,擾害良民,鬧得我們三清道教化緣全不施捨了,都是這吳恩那小子壞的事。我們這廟中粥也不捨啦,是來的雲遊道士都駡吳恩。”
老道一聞此言,氣往上撞,伸手拉寶劍,要殺道童。忽聽樹林之中一聲“無量壽佛”,從山坡上來了一個老道,信口作歌而來。歌曰:
紅塵波浪兩茫茫,忍辱桑和是妙方。到處隨緣延歲月,終身安分度時光。休將自己心田昧,莫把他人過失揚。謹慎應酬無懊悔,耐煩作事好商量。從來硬弩弦先斷,自古鋼刀口先傷。惹冤盡從閒口舌,招愆多爲熱心腸。是非不必爭你我,彼此何須論短長。吃些虧處原無害,讓幾分時也不妨。春日纔送楊柳綠,秋風又見菊花黃。榮華總是三更夢,富貴還同九月霜。人因貪財身家喪,蠶爲奪食命早亡。一服養身平胃散,兩煎順氣太和湯。休鬭勝來莫逞強,百年渾似戲文場。離合悲懽朝朝事,好醜妍媸日日忙。行客戲房花鼓懈,不知何處是家鄉。
吳恩一聽山歌,驚得呆獃的發愣:“此乃高人隱士也!”借星月的光輝,往對面一看,從那邊慢騰騰的來了一位羽士黃冠,玄門道教。見此人頭上戴青緞子九梁道巾,細毛藍布道袍,青護領相襯,腰繫絲縧,足下白襪雲鞋;年有半百以外,面如三秋古月,黃中透亮,兩道重眉,一雙闊目,神光足滿,海下雁尾髭鬚;背後插定一口寶劍,手拿蠅甩,擺擺搖搖,來至吳恩的面前,說:“道友請了!休要發怒,兩個小童兒無知,多有冒犯尊威,望求恕罪。”吳恩見那人舉止端方,品貌不俗,知道他是一位正務參修得道之人,連忙賠禮,說:“道友,我乃遠方之人,偶爾來至此處,走得又饑又渴,想要望小師兄討杯茶吃,不想驚動了道友。未領教道友貴姓?”那道人說:“貧道姓黃。未領教道友貴姓,在何處名山,哪座洞府參修?”吳恩不敢露出真名實姓來,說:“貧道姓戴,草字光明,在大峰山元清觀廟裏居住。黃道友兄,黑夜景況,在此山下何幹?”那道人說:“只因這廟中有我一個師傅,有百數多年並不說話,人稱雲霞道士。今日忽然傳出話來,派我與兩個童子在山下伺候,說有一位大貴人從此經過,叫我師徒三個人在此熬粥等候。”吳恩一聽此言,心中說:“我來到這裏遇見神仙了,不免我前去問問休咎來歷。”自己又想:“塵世之上哪有神仙?莫非是魑魅魍魎。”又擡頭一看,但見滿天星斗,心想必是一位真人,跟他到廟中看看去,便知分曉,于是說:“黃道友請了!我同你至廟中,叩見觀主。”那道人說:“請!”
這二人邁步往東走了有一望之地,往北拐,步上山坡。二人又走了有五六里之遙,見眼前有一座古廟,羣墻壯麗,山門整齊。再往裏看,是鐘鼓二樓,東西兩邊各有角門。山門上有一塊橫匾,上面三個泥金大字,是“清妙觀”。山門兩旁有一幅對聯,寫的是:
暮鼓晨鐘,驚醒塵世名利客;經聲佛號,喚回苦海夢迷人。
二人來至東邊角門,扣打山門。只聽裏面有兩個小童說話,說:“師弟快來瞧,大貴人來了!快來瞧,大貴人來了!祖師爺說過,今日有大貴人來,你我開門看看,這大貴人是怎麽個樣子。”吳恩一聽此言,心中說:“想則是有點來歷,不然這廟中如何知道我前來?”童兒“嘩啷”一聲把門開放,兩個小童兒注目直視吳恩。二人進了角門,讓至西配房屋中落座。吳恩一看這屋中倒也清雅,靠西墻一張八仙桌,上面放著一盞燈,兩邊各有太師椅子。墻上掛著一軸挑山,上面畫著“醉翁亭”,上面有名人題的兩句詩,上寫道:萬事不如杯在手,一生都是命安排。兩旁掛著對聯,寫的是:洞府無窮歲月,壺中別有乾坤。
吳恩看罷落座,兩個童兒獻上茶來。吳恩說:“黃道友,煩你去稟祖師爺,我要求見。”這黃老道轉身出去。
吳恩坐在屋內吃茶,等了有數刻之時,不見黃老道出來,心中甚是急躁。忽見童兒進來說:“道爺,你喝茶吧,你餓不餓?我去與你要齋去。”那吳恩他本來未吃晚飯,肚腹中正在饑餓,說:“童兒,你給我要點吃的去吧。”重兒說:“給你做幾樣素菜來,給你炒一碟麪筋,留香信,燴口蘑,給你蒸點饅首來,你願意吃不願意吃?”吳恩說:“我是無可無不可。”童兒去不多時,又回來說:“道爺,你別吃饅頭啦,菜也不齊,給你打一碗素湯,給你煮幾碗面來,你看如何?”吳恩說:“甚好。”小童兒出去不多時,又回來了,說:“道爺,你不用吃面了,給你蒸幾樣素包子吧。”吳恩說:“包子也好。”小童兒出去,老道直候至五鼓,不見有人進來。正在心中著急,忽見黃道人從外面進來,面模一沉,說:“你這人好不知時務!你原來是妖道吳恩。我方纔進來,一回稟我家祖師爺說:‘戴光明求見尊顏!’我家祖師爺甚是有氣,說我帶來匪類之人,擾亂他的清靜廟宇。說你不姓戴,你是四川峨嵋山通天寶靈觀八路都會總賽諸葛吳代光。你是一個惡人,造下這彌天大罪,不久必遭天誅。你快出去吧,你一進廟中,把我們地都給污穢了。”吳恩一聽此言,嚇得又驚又喜。驚的是這廟中之人知道他的來歷,喜的是此處得遇神仙,心想:“我常聽人傳言說,天地人神鬼,爲之五仙。步日月而無混,入金石而無礙,此乃天仙也。散者成風,聚者成形,此爲神仙也。倏存倏亡,行隱行現,此乃地仙也。或老或少,容顏更爽,此乃人仙也。出幽入冥,來無影像,此乃鬼仙也。今天此廟中道人,非鬼仙即人仙也。這個機會不可錯過,我必要前去叩見。”想罷,說:“黃道友,奉求你轉稟祖師爺,我定要叩見真人,求真人大發慈悲,度脫度脫我。”黃老道說:“我再去一趟,憑你的造化吧。祖師爺見與不見,在于兩可。”黃老道轉身出去。
吳恩等候多時,只聽外面鐘聲鼓響,黃老道說:“祖師爺升殿,帶你去叩見。”吳恩出離了西北房,只見大殿之中香煙繚繞。吳恩擡頭一看,見供桌之上有一把太師椅子,上面端坐一個道人,頭戴青道冠,身穿舊黃布道袍,足下白襪,厚底雲鞋,閉目垂睛,鬚髮皆白,一臉的皺紋。吳恩跪倒說:“祖師爺在上,弟子吳恩叩頭!”忽見他一正面,臉上皺紋全沒了,露出白中透嫩的臉膛來。真是鶴髮童顏,二目神光足滿。口中說:“無量壽佛!”聲音洪亮。焉想到吳恩來至此處,狹路相逢,對頭相遇。不知吉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歌曰:
無事莫生愁,湛湛青天在上頭,方纔動念先知透。機心且丢,雄心且收,癡聾暗啞偏豐厚。好優遊,守己安分,快活度春秋。
話說吳恩跪在大殿之上,見這位老道人一團的正氣,必是一位隱士,連連的叩頭,說:“弟子有罪,求祖師爺大發慈悲,度脫弟子!”那雲霞道人口中唸聲“無量壽佛”,說:“孽障,你罪孽深重,因你前世原是正務參修之人,今生應享大福,你要再好好的修煉,久後必名登仙界。現今你無故作孽害人,叛反國家,殺害生靈,荼毒百姓。抗拒官兵,所作所爲,都是傷天害理之事。不久你大數已到,報應臨頭,你是獲罪于天,無所禱也!竟跪在山人的面前苦苦的哀告,將你那肺腑之事說說。”吳恩連連叩頭,口稱:“祖師老爺,弟子愚昧無知,所作之事,你老人家盡皆知曉。弟子知非改過,再不敢造孽了。弟子是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情願聽祖師教訓。”雲霞道人說:“孽障,你既知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貧道我以慈悲爲懷,善念爲本?你身上所帶著的是什麽東西,還不與我摘下去!”吳恩說:“是寶劍。”雲霞道人叫:“童兒,給他摘下來,扔在山澗之內。”
兩個小童兒過去,從吳恩身上摘下來。小童兒說:“師弟,你看這寶劍血光薰人,快扔在廟後溝澗裏去吧。”兩個小童兒去後,嚇得吳恩不敢擡頭。雲霞道人說:“吳恩,你這一身的惡孽,我山人與你掃除去吧。童兒,把吳恩與我拿黃絨繩捆上!”吳恩心中說:“這位道人想是地仙,我從今以後也不下山了,修一個長生不老,與天地同壽,這也是我前世的修濟,今生的造化。”自己把眼一閉,竟等候雲霞道人打他。
等候多時,不見禪杖打下。吳恩睜睛一看,見大殿之上並無一人。心中正在猶疑之際,忽聽大殿西邊角門之內有人說話,是江蘇人的口音,口中唸道:“三尺清泉萬卷書,上天生我既何如?不能定國安天下,愧死男兒大丈夫。唔呀!混帳王八羔子吳恩,你這可往哪裏逃走?劫數臨頭,休想活命!”吳恩回頭一看,打西邊來了一個道人,身高五尺以外,頭戴青緞子九梁道巾,身穿灰色貴州綢子道袍,足下白襪,厚底雲履。此人是個日字體,五短身材,面如三秋古月,目似春星,皂白得分,兩眉斜飛人鬢,準頭豐滿,三山得配,四字方海口,海下雁尾鬍鬚,大耳朝懷,相襯之四方臉,一團的正氣,精神百倍。吳恩一看,魂飛魄散。來者非是別人,正是山陝成名,人稱賽報應顧煥章。
且說顧煥章自從四方鎮與侯化泰分手,他背著一個藥箱兒,先遊三山,後踏五嶽,到處濟困扶危。這一日,正順著山路往前行走,忽聽前面樹林之中一聲“無量佛”,從樹林內出來一位羽士黃冠老道。顧煥章一看,正是他師兄黃松山。顧煥章急忙過去行禮,說:“師兄,一嚮可好!”黃松山說:“愚兄在此久候多時了。”顧煥章說:“師兄是從何處至此?”黃松山說:“我奉師傅之命,叫你投奔滅蜈山絕恩嶺。這有師傅錦囊一個,到那裏拆開,便知分曉。”顧煥章說:“你我往清妙觀,到師叔那裏去。”黃松山說:“正是。”二人言罷起身,曉行夜住,饑餐渴飲,那一日,到了絕恩嶺清妙觀。二位進廟,到了鶴軒,拜見雲霞道人。叩頭已畢,站立兩旁。雲霞道人問:“你二人來此何幹?”黃松山將他師傅寫的字柬呈上。雲霞道人打開一看,上面寫的是:
即請師弟安好。自分手後,適經數載,兩地相隔,天南地北,人各一方,時常想念。師弟坐守深山,清脩古觀,想功課日新月進。今派黃松山、顧從善至賢弟廟中,于本月十九日子時,有妖人吳恩身臨寶觀,師弟設法將他拿獲,與國除害,掃清妖孽,此乃賢弟之功德無量矣!如將妖人拿住.交顧從善送至大清營可也。
聾啞道人草書頓首雲霞道人看罷,把幾個小道童叫至鶴軒,給顧煥章、黃松山引見,教了道童一片活,叫他們是日在山下裝扮起來。他知道他師兄鐵牌道人陰陽有準。這日黃松山把吳恩引進廟來,這幾個童兒所說話,都是黃松山教的。雲霞道人把吳恩捆上,兩個小童兒早把太阿劍給顧煥章送去了。
此時天到東方發曉,紅日東昇,顧煥章由西院出來,說:“唔呀,吳恩,你的劫數臨頭,已然被我拿住了。”吳恩一見顧煥章,知道是上了當啦。吳恩如同驚傷六葉連肝肺,嚇壞三毛七孔心,說:“我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何必苦苦與我作對?”顧煥章說:“你乃是國家叛逆之徒。俗言說得不錯:‘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正在說話之際,忽聽有扣打山門之聲,小童兒出去開門,只見從外面進來了四位英雄,頭一位是馬夢太,同那鑽雲神吼朱天飛、追風仙猿侯化泰、小白龍王天寵。只因這四位英雄進了山口,由東南那條道繞過來,整整走了一日一夜,走得一個個身倦體乏,四肢無力,來至絕恩嶺,見路北有一座大廟,四個人想到裏面歇息歇息,找杯水吃。來至廟門首,扣打山門,童兒出去開門,四個人進去到了裏面,只見顧煥章手拿太阿劍站立大殿之上,不知所因何故。王天寵等連忙過去行禮,說:“恩兄,自你我分手之後,時常想念。前者在四方鎮遇見,並未交談一言,不知兄長是何主見?”馬夢太過去說:“兄長一嚮可好?”顧煥章說:“三位賢弟,一言難盡了!”便將自分手之後的事情,對三人述說了一遍。侯化泰一見,也過去說:“道爺,侯化泰這裏有禮了。”顧煥章連忙還禮。王天寵說:“哥哥,這二位老英雄,我與你引見引見。這位是久走雲南的鏢頭朱天飛,這位是東昌府三十五里鋪追風仙猿侯化泰。因爲兄長探南山口被擒,小弟要給哥哥報仇,邀請三位老俠義詐降峨嵋山,打聽兄長的下落,纔知尊兄被馬傑教了。這二位老兄又盜來妖人的陰陽八卦幡。今朝我等跟馬夢太大人在峨嵋山南山口等候捉拿吳恩,我等追至此處,幸遇兄長已將妖道吳恩拿住。”顧煥章說:“來,王賢弟,跟我見見師叔與師兄,全部在這廟中哪。”
馬夢太先把吳恩扛到西配房這裏看守。王天寵同顧煥章到西跨院,拜見雲霞道人與黃松山老道。童兒給他四個人預備素齋。雲霞道人說:“王天寵、顧煥章,你兩個人吃完了齋,急速同差官把吳恩解送大清營去吧。”二人答應,謝過雲霞道人,來至前院西鶴軒,與馬夢太等相見。童兒擺上素齋,五個人落座吃飯。馬夢太心中甚爲喜悅:“這件功勞,要將吳恩解往大清營去,真乃是萬古不朽!”衆人吃完了飯,黃松山說:“賢弟,你們該起身了,天不早啦!”馬夢太說:“我背著吳恩,你們四個人隨後保護。”這王天寵等四位英雄說:“就依你的主意吧。”馬夢太背起吳恩,說;“妖道,我帶你去大清營中逛逛。”
這五個人告辭,出了清妙觀,順山路往北走了數十里之遙,出了山口,天就不早了。日色平西之時,王天寵說:“咱們要趕不到大清營,那便如何是好?天色已晚,峨嵋山東山口甚是不好走。依我之見,莫若在興隆鎮打店,住宿一夜,明日起早再往大清營去。”馬夢太說:“也好,兄長你就前去打店。”王天寵進了興隆鎮,往北走了有半箭之地,見路東有一座萬盛店。
王天寵進至裏面院中一看,東爲上,五間廳房,南邊一溜單間,...
馬夢太來到吳恩的面前,說:“你喝一碗茶吧?”吳恩一語不發。馬夢太說:“你既作逆囚,不擺晚筵,你喝一碗茶吧。”
遞將過去,老道一飲而盡。馬夢太叫店小二過來,要上等一桌酒席。不多一時,小二把酒席接上,馬夢太又勸吳恩吃了點東西,這五個人落座吃酒。
正在談說閒話之際,忽聽外面有人叩門,見小二出去把店門開開,讓進一個老道來。馬夢太就告訴衆位:“多要留神!你看外面來了一個老道,怕是妖人的餘黨。”顧煥章說:“老兄弟,你太多心了。這老道之中也有好有歹,不得一概而論之。”馬夢太說:“哥哥,你又挑了眼了。我這話不過是這樣說,總是大家留神的爲是。”只見外面那老道進了北上房。馬夢太把小夥計叫過來,說:“我告訴你不準你住外人,你怎麽又往裏帶生人?”小二說:“我帶的這不是生人,是在我們這店中常住的,是我一個白二太爺,專門內外兩科。今日是給人家治病,從山莊回來。”馬夢太說:“不是外人就得了。立刻叫夥計把店門閉了吧,再不準放進人來了!”正在這裏與店小二說話,忽聽北上房屋內老道口中仿彿唸咒之聲。馬夢太說:“不好!你們聽聽,那屋內老道在那裏唸咒哪!”項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