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是吳恩一條反間計,安心要把二位英雄收服。因前者失了四十萬軍糧,他不敢找來,是因神力王在北山口外扎營,他怕首尾受敵,那時還了得。今天是定了一條奇計,先派人假扮清營馬成龍、馬夢太、李慶龍三人的模樣,暗中帶著五十名馬隊,先派人在樂平山內用錢買通了那裏嘍兵,無論有什麽事,先稟報一聲。那假扮馬成龍的姓李,名天佑,乃福建提督李天保的兄弟,在樂平山正北一座山神廟內居住。這一日,有一個嘍兵原是當先賽主元興的心腹人,想要替元興報仇,又不得下手。今天探聽老太太帶二位少夫人上何家莊去,他受了天地會的賄賂,暗出山口。這嘍兵姓李,小名叫江兒,原籍深州城人氏,先年在京都崇文門外打磨厰後河沿學作手藝,因他不好,散出在外,流落在前門外無事。那回遇見銅頭吼元興,見他伶俐,把他帶在店內,給他剃頭洗澡換衣服,夜晚就跟元興睡了。後來帶他到樂平山,給他起了一個大名字,叫李明遠,在這山上無人敢惹他,都知道他是寨主的卵。因元興逃走,他也不知去嚮,今天受了天地會的賄賂,他到了山神廟內給李天佑送信,殺死侯太太與二位少婦人與家人侯忠。李天佑應許著保他升個會總,帶他往北走了不遠,正遇吳恩查山。李天佑過去稟明了,然後吳恩說:“來人!把那個李明遠給我亂刀剁死。他吃著樂平山,反嚮外人。若留他,我怕壞了會中之事。”下面有人答言,把他帶過來,一陣亂刀,剁死在山坡。吳恩纔帶兵至樂平山山口以外,與侯文、侯武二人說明白了,吳恩自己回歸了峨嵋山。
侯家兄弟二人到山寨中,把靈棺擡到了何家莊,交何老員外,在那本村廟內暫時停靈。二位英雄也就帶合山之人,撲奔峨嵋山而來。方一到峨嵋山南山口以外,只見那邊有一支人馬攔住去路。爲首有一位會總說:“來者可是侯氏弟兄?快通名來!”侯文說:“我乃侯文是也。你是何人?”那位會總爺說:“我乃省糧會總楊永太是也。奉八路督會總之命,在此處等候,命你二人奔河南汝寧府地。這裏有三個月糧草,你二人帶了去,隨後應付糧草。”鎮八方小陳平侯爺立刻帶了錢糧等物,隨同那二千兵,在路之上秋毫無犯,所過的地方也無人敢截。那些個兵丁跟二位英雄到了屯土山,離汝寧府不遠。
那日派探馬前去哨探,說:“汝寧府正與大清官兵交戰。”侯文傳令安營。天有巳正,與清國的官兵打了一仗,拿獲了李慶龍。回營內,侯文二人升大帳,說:“來人哪!把那李慶龍帶上來!”旁邊有人答言,把李慶龍捆上,來至在大帳一站。侯文說:“好賊匹夫!我與你有不共戴天之仇,焉能饒恕于你!我來結果你的性命!我全家死在你的手內。”李慶龍一聽這話,心中犯想:“我並沒有這麽一個仇人哪?我何不過去問問他,是因爲什麽?說個明白,我雖死在九泉之下,他心甘瞑目。”想罷,說:“朋友,你姓什麽?你說明白了,你殺我剮我,我死也瞑目。”旁邊過來家人侯孝說:“二位主人,不可殺這個人。那一日報名,爲首那三個人,我都認得,並不是此人。你老人家快些個把他押下去,等著拿住那個姓馬的,一瞧就明白了。我怕二位主人中了妖人反間之計。”侯文一聽,點頭會意說:“我明白了。把他押下去看守,不可有誤!大家夜晚留神小心了。”一夜無話。
次日天明起來,用完了早戰飯,調隊出去,見大清營隊伍整齊,軍馬精銳,人聲一片。頭一陣賽存孝侯武得了勝。山東馬出來一問,侯武就把他母親、妻嫂被殺,通名是馬成龍。山東馬一聽,說:“這無智無謀的匹夫,中了那妖人反間之計!”侯武掄手中槊就往下打,馬成龍把寶刀往上一迎,“克嚓”一聲,把那侯武銅槊削爲兩段。巴德哩從後邊一蓮子,把那侯武打下馬來。玉斗把他捆上拿獲,回歸大營之內。侯文一瞧,怒從心上起,氣嚮膽邊生,催馬擰手中槍,大駡:“賊人休要無禮!我來結果你等性命,替我二弟報仇!”一催馬往前,來到了那馬成龍面前。二人在戰場之上大戰十數個回合,不分勝敗。穆帥鳴金。馬成龍說:“小輩,你先別不要臉!我隊內鳴金,我去去就來。”轉身回歸本隊,把巴德哩、玉斗叫過來,吩咐如此如此,自己又出來說:“侯文,你乃是宦家之子,名門之後,爲什麽不作忠孝良民,甘作叛逆之人?你自己不明!依我之見,你早早下馬請罪,還可以饒恕你的性命。如若不然,你要救你兄弟,也不難,你把李慶龍給放出來,我把你兄弟給放回去。你我二人在陣前走馬換將,你看如何?”那侯文說:“甚好。來人!把那李慶龍帶出營來!”去了兩個兵到營內,把李慶龍推至陣前,連他的馬與三尖兩刃刀也拿了來。馬成龍也說:“把被擒的那侯武給推出來!”
少時,也就把侯武推出隊前。侯武低頭不語,只見那邊侯文說:“咱們是兩下裏對放。”吩咐家人把李慶龍放出去。家人一推李慶龍,推到那隊前,往本隊拉馬拿刀,跑歸清兵隊中。馬成龍這邊也是吩咐人:“來!把他推出去。”不大的工夫,也把那假侯武推出來,往戰場之上進了幾步。那李慶龍一瞧對陣上不是侯武,是玉斗假扮的,連忙跑回來。那玉斗本來模樣就與那侯武一樣,今天又穿的是侯武的衣服。及見李慶龍回來,他大嚷一聲,說;“侯文,你瞧瞧認識老爺不認識?”那鎮八方小陳平侯文一瞧,說:“不好!馬成龍匹夫,原來是你用的反計。我不殺你,誓不爲人!”
原來是成龍歸隊,穆帥要收兵,打算要收服這兩員將,留著打吳恩。馬成龍定了這條計,告訴了巴德哩,先派人把侯武的衣服給換下來,假扮玉斗,今天把事辦好了。侯文急了,催馬奔成龍來。山東馬回歸本隊,與穆帥收兵回營,派人看守候武。馬成龍與穆帥議論破賊之計。馬成龍說:“如此如此,可以成功。”穆帥賞衆人酒飯,天晚各歸帳房。
馬成龍這裏有差官伺候,正北一座大帳房,他派家人都出去了,他把大環金絲寶刀掛在那帳房布墻子上。靠正北一張大慶,馬成龍半倚半靠,正在那裏歇著,外面衆差官都安歇睡著。成龍正在迷離之際,從外面躥進來了侯文,手掄單刀過來,一把手把成龍抓住,掄刀就剁。不知成龍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律回歲晚冰霜少,春到人間草木知。便覺眼前生意滿,東風吹水綠參差。
話說馬成龍正在似睡不睡之際,從外邊進來了侯文,一伸手抓住成龍,眼都紅了,掄刀就剁。
書中交代,侯文因何至此處?在兩軍陣前正在要與那馬成龍拚命,馬成龍說:“且慢動手,我有話說。”侯文說:“你有什麽話說?”成龍說:“我乃大清國的武職大員,豈能做那不仁不義之事。皆因是我那手下之人,他等也不聽軍令。我原有心在那兩軍陣前說明了,不想我家大帥鳴金收兵。今夜晚你來了,我有話問你,你當初不辨真假虛實,中了那妖人反間之計,殺死你家眷,還要用你二人來殺清國官兵。你想,我等乃大清國的武職,焉能做那逆理之事?一則你我並無冤仇,我爲什麽把你等家人殺死?也是你粗心,你細想想使明白了。”侯文說:“我母親、妻子不是你給害的,我兄弟可是你拿的,你想此事該當如何?”馬成龍說:“容易。我回稟主將,收你二人,拿獲賊人,替國家出力。你想,要是我等殺你的家眷,爲什麽一聽說得有理,自己也無可如何啦,說:“馬大人所說,我亦明白,無奈我不殺你可不成!”成龍把眼一閉,心中說:“我也等死就結了。”
書中交代,鎮八方小陳平因爲什麽來到此處?因在兩軍陣前要拿成龍,替二弟報仇雪恨。見他等收兵回去,自己回營放聲大哭,想:“我一家人今死在這般苦處,好慘哪,好慘!”自己拔劍要自刎,家人侯孝過來勸位,說:“使不得!我有幾句話說,你老人家總想要替二爺報仇雪恨纔是!”侯文一聽,說:“就是那樣!你給我備酒吧,我喝兩盃酒。常言說,‘一醉解千愁’。”家人擺上酒菜,自斟自飲。天有一更時分,自己收拾妥當,帶刀出離了大營,一直往北,離大清營不遠。裏邊巡更走哨之聲,來回盤查。自己趴進營去,聽見那帳房之內有人說話。有說要立功打仗的,有說馬成龍足智多謀的。侯文一直的到了那正北的那大帳房外,見裏邊燈光閃閃,馬成龍在床上躺著。自己翻身進去,一伸手抓住了成龍,掄刀要剁成龍;成龍一席話,說得侯文默默無言。
侯文說:“馬大人,你方纔所說的話,我也都聽明白了。你把我兄弟放開,我二人回去訪問真實。如訪真了,那時我二人自有道理。我弟兄也不敢再與官兵動手了。”成龍說:“來人!”從外邊進來了幾個差官,一瞧帳房內有賊,方纔說要拿人。成龍說:“不可!預備下茶水。”差官伺候,二人談話,天色大亮,成龍稟明了將軍,放走了那侯氏弟兄。他自此一走,直到神力王與穆將軍滅無地會、打穿雲關,二人纔出來。
穆帥歇兵三日,汪大人也來到了。汝寧府派麻長榮護守。派馬成龍帶白勝祖、李慶龍、馬夢太四個人,帶三萬大兵,挑二十員大將,兵伐剪子峪。穆將軍兵伐玄墨山。這兩處都是任山的餘黨。此時剪子峪,是由福建會館逃走的老龍神馬鳳山、侯德山、侯保山三個人嘯聚,二次佔聚剪子峪,手下還有五六千人。穆帥派馬成龍帶三萬兵,浩浩蕩蕩殺奔剪子峪。
那日到了剪子峪東山口,扎駐大隊,安好了營寨,埋好了牙岔鹿角,扎好了子午營、將軍帳,營門外撒下了鐵蒺藜、絆馬索。天色尚早,派中軍點兵出隊,三聲砲響,大隊人馬殺到了山口外,紮住了隊。聽得那剪子峪山口內一聲砲響,出來了一支賊兵,分爲左右。當中一桿大旗,上有“帥”字;旗下是老龍神馬鳳山,左邊是侯德山,右邊是侯保山。左邊有五百馬隊,右邊又有五百馬隊,當中有二千步隊。馬成龍在馬上傳令說:“馬夢太聽命!你出去得勝,殺不了賊,我必要殺你;你要打了敗仗,我也是把你斬首。殺了賊人,算你一件奇功。”馬夢太帶氣答言:“得令!”自己收拾停妥,手擎短把刀,跑出本隊,來在馬鳳山的面前不遠,說:“對面原來是馬鳳山,過來與老太爺動手,分個上下!”
那邊侯德山一催馬,在兩軍陣前一瞧,那馬夢太身高七尺,壽眉金睛;身穿灰色綢子單袍兒,青緞快靴,腰繫英雄帶,手擎短把刀,前後衣襟掖著。侯德山看罷,大嚷一聲說:“來的賊人,快些通名!”馬夢太說:“小輩要問,老太爺家住在京城安定門裏國子監的人氏,姓馬,雙名夢太。各處天地會的賊人,無人不知我的名姓。小子,你是何人?快通名來!”那侯德山也通了名姓,擰手中槍動手,夢太用刀相迎,二人動手。今天瘦馬馬爹太是真急了,把短把刀一見門路分開,一伸手把避血劂掏出來,照定候德山咽喉就是一下,把賊人侯德山打下馬去,掄刀把賊人之頭剁下來,回歸本隊,到了馬成龍的馬前,說:“卑職請將軍的安,殺了賊將侯德山,前來請功。”馬鳳山一撥馬,敗回了山口。賊人把山口堵住了。馬成龍不知賊人的虛實,也不敢追,鳴金收兵。到了大帳,擺酒慶功,不見馬夢太。
那馬夢太回歸大營,一想:方纔馬成龍傳令的時節,好不通情理!打了敗仗治罪,我可以;打了勝仗也要治罪,我殺死賊人,算他的功勞。他這明明的是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我過幾天告病假,不在這軍營受罪了。”正想著哪,白勝祖親身過來說:“馬老大人,爲何不去到大帳吃慶功酒?馬大人派我來請你來啦。他自己知道白天在兩軍陣前說話說錯了,那是用活激你,爲是叫你生氣,好立功勞。走,跟我到大帳吃酒去吧!”
夢太也就跟著少將軍到了中軍大帳,見了成龍,說:“大帥,小弟承情,要不是哥哥,我焉能有這一件功勞!”馬成龍說:“賢弟,你既然知道,我也不必說了。人生在世上,大丈夫必要立萬世不朽之功,一則名垂千古,二則子貴孫榮。老弟,你又並不是沒有能耐的人。像大哥顧煥章因探峨嵋山之時,捨命入山被擒,叫賊人給拿住了,用木板三釘釘上,雖說死得苦,久以後國家知道,必有封賞。來吧,落座吃酒吧!”李慶龍等四個人在大帳吃酒。跟馬成龍的差官魏祿,在外面放賞軍酒。夢太喝至半酣之際,說:“馬大哥,當初跟大人在此山被困,我滾山求過救。今夜晚,我自己討令,探山的去路,以好暗用計破山,不知大哥尊意如何?”那馬成龍說:“好老弟,你真要走運氣,我敬你幾盃酒,你喝完了再說吧。”夢太說:“我不喝了,我要去也!”自己出離大帳,回到自己帳房內,換好了衣服,然後出大營,往西北行走。
天有黃昏之後,夢太身穿夜行衣,走了有數十里之遙,見前邊有一個山頭,爬著上去。有初鼓之時,到了山頭之上,只見那皓月生輝,碧天如洗。自己站在山頭之上,萬慮俱消,望南一瞧,殺氣隱隱,望西一瞧,盡是亂山;順山坡下去一瞧,山徑曲幽,樹木森森。自己望前走了有二里之遙,這是剪子峪的後山。他看夠多時,往南有曲曲彎彎一條小路。夢太東瞧西看往前行走,只見迎面有一座密松林,穿樹林往南走,一條小道兒。趁著月色,看得甚是真切。夢太方一進樹林兒,有人用繩子一絆,把馬夢太絆倒在地,不能起來。過來了三個人,就把他給捆上了。夢太說:“好賊!不想老太爺今天遭了毒手,罷了!”有人把夢太的嘴堵上了,兩個人擡起來,往前走了有一里之遙,望東拐,只見路北有一院落,裏邊有五間大廳,東西配房。房東邊有一塊平川之地,堆著無數的乾草。那三個人把夢太擡進了上房,把口內堵的物件掏出來。
夢太一瞧,正面八仙桌一張,一邊一把椅子。東邊椅子上坐著一個人,年約三十以外,身高八尺,面如淡金,重眉闊目,三山得配;身穿青綢子長衫,青緞快靴。西邊椅子上坐著一個人,年約二十以外,白面,長眉大眼,準頭豐滿,四方口,脣若塗脂;身穿寶藍洋綢大衫,白襪,厚底雲履;手拿一把全棕百將的扇子,笑譆譆的坐在那裏,並不做聲。在夢太面前站著一人,身高八尺,面如白玉,雙眉帶秀,二目透神,形如宋玉,貌似潘安;身穿藍綢褲褂,青緞三鑲抓地虎靴子,手內擎著一口單刀。夢太只駡那使刀的。那個說:“你就是馬夢太嗎?你白天殺死侯會總,我來結果你的性命,替會總爺報仇!”一舉手中刀,照定馬夢太脖頸就剁。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金殿當頭紫關重,仙人掌上玉芙蓉。太平天子朝元日,五色雲車駕六龍。
話說那人用刀方纔要殺夢太,在東邊椅子上坐定的那位年稍長的說:“二弟不可,咱們都是北方之人。馬夢太,你叫我們三聲會總爺,我就把你放了;你不叫我們,就把你殺了。”馬夢太一聽大怒,說:“小子,好大膽量!我焉能叫你們這不知天地君親師的匹夫!我乃堂堂正正大清國的職官,焉能降賊!我絕不能與你這亂臣賊子討饒!”說罷,破口大駡賊人。那三個人不但不怒,反說:“朋友,你真有點膽子。三弟,你把那封書信給馬大人瞧瞧。”西邊椅子上坐著那個人站起來;把夢太的繩扣地解開了,把他扶起,椅子落座。然後腰中錦囊掏出來一封書信。信上有字,皮上是:“內函敬呈馬大人升啟,由京都發”。馬夢太不知何人來的書情,打開一看,方纔明白。
書中交代,這三個人,內中有一段緣故。只因前門外南孝順衚衕住著一個人,姓張,名奎元,家中富麗,在琉璃厰開設四寶齋南紙鋪的買賣,夫婦兩口人度日,家中使喚人男女十數名。膝下一子,乳名玉官兒,年方四歲,張奎元愛如掌上之珠。
那玉官兒生得秋水爲神,白玉作骨,天姿聰秀,品貌不俗。
這一日,奎元病體沉重,請醫調治不效,在床上囑咐自己妻子,說:“倘若我死之後,你帶著玉官兒要緊守家門,教他讀書,以圖上進。”說罷,嗚呼哀哉身亡。蕭氏辦理白事,賴有家人張順照料,諸事誠實。
葬理以後,過了三年,玉官兒到了七歲,請了一個先生,是個飽學秀才,在都鄉試的,姓劉,名鼎甲,在張家教玉官兒一人。起了個學名張玉峰,甚是聰明。自八年之後,頭一年《四書》、《詩經》唸完,又唸些唐詩。過了年,《書》、《易》、《左傳》,小題文章,唸了純熟。三年之久,能作詩、作文章。劉先生是鄉試中了舉人,歸大挑一等知縣用,分發在四川。臨起身之時,諄諄囑咐玉峰認真讀書。那張玉峰自先生去後,也不請先生了,自己用功。
這一年,他十三歲。老太太感冒,在家院屋內養病,他自己侍病,在一旁瞧書。天有二鼓之時,聽見北隔壁有火槍之聲。老太太問:“哪裏放槍?”外間屋內是兩個大使女給老太太煎藥,說:“太太要問,是北街街坊王宅,他們老爺新從山東東昌府來,現時間夜晚每夜有賊來。”老太太也就睡了,那外邊兩個使女都有十七八歲了,是老太太貼身之人。他兩個煎著藥,說閒話,兩個人又說笑話。張玉峰一瞧,說:“你們這兩個人真不知好歹!太太病著,你兩個人還說說笑笑的哪?”那兩個使女並不怕他,因玉峰自幼兒是他抱大了的。他兩個人還是說說笑笑的。張玉峰說:“你們給我出去吧,不必在這裏氣我。”那使女說:“出去就出去!”站起來,兩個人去了。玉峰自己拿著那書本,在外間屋內地下給老太太煎藥,是個小小炭火爐子。玉峰坐在一個小板凳上,面嚮北邊,旁邊放了一個蠟燈,玉峰瞧書。聽見院內有腳步之聲,玉峰以爲是兩個使女在北院內鬧著玩呢。張玉峰氣往上衝,說:“你這兩個無知的匹夫,膽子不小,在那院中氣我!”
原來那北院中並不是兩個使女,兩個使女往南院中去了。這穿廳裏院是上房五間,東廂房三間,西廂房三間,並無人住,前院內是男女下人所居。外邊院內由北部王宅驚過來兩個飛賊,是從王家跟下來的,原打算要盜他家的珠寶,不想他家中看家護院之人不少,不能下手,盤費用盡,想要找些個盤費,一瞧那南院,也是有錢之人。方落在院內,望南一瞧,穿廳透出燈光,東裏間屋內也點著燈光。兩個賊人方要掀簾子,聽見屋內有一個少年聲音,說:“你這兩個無知的匹夫,膽子不小,在那院中氣我!”那兩個飛賊一聽,唬得戰戰兢減說:“怪道!我二人方纔房上下來,他怎麽會瞧見了?我二人倒要細瞧瞧他纔是。”想罷,來在那簾以外,見燈光射出,裏邊有一小童,年有十三四歲,在那裏看書,旁邊火上放著一個藥罎子。兩個賊人一瞧,說:“一個小童伯他作什麽,你我進去與他要銀子。”方要掀簾子,張玉峰認著是兩個使女,故意的鬧他,他把書本一扔,說:“左一次、右一次,真不要臉!你兩個是前來找死!再不給我躲開,我活活的把你們打死!”那兩個賊人一聽,連退在院子當中,說:“這北京城天子腳底下大邦之地,藏龍臥虎,什麽樣的英雄都有。咱們哥兩個別栽跟頭,你想怎麽樣?”常言說的不錯:賊人膽虛。那兩個賊人一商議,說:“咱們兩個嚮他借盤費,看是如何?”
二人想買,說:“屋內小俠客,我二人是山東人,到此處辦事,短少盤費,求小俠客周濟我二人些盤費就是了。”屋內張玉峰一聽,嚇得渾身是汗,自己又想:“我別叫賊人瞧出了我的破綻來。”想罷說:“你二人在外面等候。”站起身來,到了東裏間屋內把箱子打開,取出來一百兩銀子,是兩封,裝在銅茶盤內,隔著簾子往外面一推,放在臺階上。那兩個賊人一瞧,說:“人家沒有那麽大工夫給送出來,我二人自取。”伸手拿過那兩封銀子,說:“小俠客,我二人今天告辭了,過日必要前來相訪。”張玉峰說:“我這家中不用你們前來尋訪,自管去你的吧。要再犯在我的手內,我定要結果你等的性命”那兩個賊人說:“小俠客既有驚人的本領,我二人也不敢領教,實在是真話:多則二年,少則一載,必有人來訪尊駕。我二人去也!”說罷,"嗖"的一聲,躥上房去了。
張玉峰叫:“來人哪!”外院中進來了兩個僕婦問:“大爺有什麽事?”張玉峰說:“你二人點上燈,把裏院中照照,有什麽物件?”那兩個僕婦進後院中,用燈一照,說:“大爺,院內有茶盤兒一個,裏頭放著一個紅單帖,請大爺過目吧。”張玉峰一瞧,那紅單帖上畫著一個耗子,那個畫著一條長蟲,也沒有拿,自己不解其意。此時,藥也煎好了,送給老太太吃藥。
次日天明,老太太就好了。玉峰一想:“我要是不練武,倘要有人來訪,我那時該當如何?”正憂慮之際,只聽家人稟報:“舅老爺來了!”從外面進上房,來瞧姐姐來了。玉峰過來給舅舅行禮,問是從哪裏來。他舅舅住家在順治門外椿樹三條衚衕,住在門框衚衕,開古玩鋪,姓蕭,名天瑞,爲人老成經事。玉峰問了好,來在老太太屋內落座。他舅舅問了問老太太的病,說:“姐姐,你好了嗎?”那蕭氏孺人說:“我倒好了,你鋪中事情好嗎?”天瑞說:“好。”玉峰說:“舅舅,你老人家認識有武藝出衆的英雄,給我請一個教習來,我要練武。”蕭天瑞一聽,說:“我認識一個飛天豹武七達子,是一個英雄。我還認識一個鐵掌方昆,我還認識有幾個鏢行的朋友。那鐵掌方昆在後門裏頭大石作往家,常在我們鋪坐著,那是一位老英雄。”
玉峰聽罷,說:“舅舅,何妨把那個英雄給我請來。我跟他練練,不知尊意如何?”蕭天瑞說:“我閒著給你請來就是了。”喝了幾碗茶,在那用酒用飯,完畢告辭。玉峰送至門外,回歸書房,思想昨夜晚之事,也無心唸書。
過了兩天,也不見他舅舅請人來,訪問別人,知道鐵掌方昆在大石作往家,心想:“我何不去我此人!”吩咐外面套車,帶一個跟人,坐車出離了鮮魚口。趕車的問:“往哪裏去?”玉峰說:“要去到後門裏大石作。”進了前門,少時到了大石作。一訪問路北有一個小煙鋪,一間門面,西隔壁是一個板子門,裏邊是三合房。知道鐵掌方昆在那裏住,玉峰自己跳下車去叫門。裏邊出來了一個使喚的僕婦,說:“找準呀?”張玉峰說:“找方大爺來了。”那僕婦間:“在哪裏住?有什麽事?”張玉峰說。“在前門外南孝順衚衕住,姓張,我來找方大爺。”那僕婦說:“沒有在家,出城有事去了。”玉峰問:“多喒回來?”那僕婦說:“不定準多早回來,有活留下吧。”玉峰說:“如要回來,煩你通說,明天一早我來找他。”說罷告辭,回歸家中而去。次日,又來大石作訪問,裏邊僕婦出來說:“尚未回來。”一連十數天。
這一日,玉峰一清早在隔壁小煙鋪內坐著,車在門外停著。玉峰嚮內說:“隔壁方大爺爲什麽不在家?每天往哪裏去?”煙鋪內掌櫃的說:“那位方大爺一清早出去,在前門天全喝茶,回來吃早飯,這是近道。要是繞遠彎,出齊化門外到通州喝個早茶,回家吃飯。”張玉峰一聽,心中驚疑。那邊有個人來說:“這方大爺來了。”是煙鋪內的小夥計在外面倒掃地土,瞧見了方昆來了。玉峰睜眼一看,見那邊來了一位老人,身高八尺,頭上並無戴著帽子,身穿青緞長衫,青綢快靴;黑面目,五官端方,品貌不俗,花白鬍子。那位英雄一見玉峰在煙鋪這裏站著,他就來到煙鋪內買檳榔。玉峰過去請了一個安,說:“老師好!弟子訪拜吾師數次未遇,今幸相逢,此乃三生有幸!”方昆一瞧,說:“在我家中找的就是你呀?”玉峰說;“是我。久仰吾師大名,今幸相會,此乃三生有幸了!”方昆把他讓到家中,住的是上房五間,東西廂房各三間,讓他西屋內落座。張玉峰把自己來歷說明了。方昆說:“你明天到我這裏來住,你今天回去吧。”那玉峰給師傅碰了頭,拜了師母,然後回家,稟明了母親,自己帶了衣包、吃食、銀錢、兩個書重,坐車來在方昆家中一住。
方昆夫婦晝夜教練張玉峰,三載工夫藝業學成,練好了單刀、各樣拳腳工夫,謝了師傅,告辭歸家。
這一日無事,坐車到琉璃厰四寶齋南紙鋪,下了車到裏邊,與領事的宋文治說話。只見從外邊進來了一夥人,都是擰著眉毛,瞪著眼睛,小辮頂,大反骨;都在二十多歲,搖頭晃腦,噴痰吐沫,揚眉吐氣,走道螃蟹的兒子——橫走,恨不能催輛車把自己軋死,又沒人給車錢。頭前一個人,年在三十以外,項短脖粗腦袋大,身穿藍綢汗褂,青洋縐中農,書底青緞快靴;面似生羊肝,黃眉毛,圓眼睛,五官兇惡,手拿全棕百將滿金的折扇,說:“宋掌櫃的,借給我五百吊或。”宋文治說:“櫃上沒有錢,改天再說吧。”那人說:“沒有可不成!”
張玉峰一聽,過來問說:“朋友,貴姓?”那人說:“我姓宋,排行在四,前三門外有一個南霸天,就是我。營城司訪官私兩面,沒有不認識我的。”旁邊有一個人一拉張玉峰,暗說:“此人是本處的匪棍,來訛詐咱們。”張玉峰說:“明天來四你在永定門外大沙子口兒等我,我給你送五千錢去。”宋四說:“好,明天在那裏見吧!”宋四去了。鋪中人勸了玉峰半天,張玉峰回家,一夜無話。
次日天明,坐車到了大沙子口兒,見前三門外的土棍都在這裏,有四五十人。張玉峰跳下車來,手持單刀撲奔羣賊而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羣玉山頭見,會嚮瑤臺月下逢。
話說南霸天宋四邀聚餘黨,都是前三門外著名的土棍,內中都有匪號。頭一個,平天篆李五,篆到何必吃何處,因此名爲“平天篆”。滿天飛張七、閔姜蔡二,他要與人家交朋友,是先甜後苦。大概都是此等人物,不堪盡錄。這些人在前三門外,都在大小堂名、男女下處之內找錢。
今天是宋四邀請前來助拳的,瞧見張玉峰前來,是自已坐著車來的,也沒有帶人前來。宋四說:“衆位不必過去,今天瞧我一個人的就是了。”跳過來迎著張玉峰說:“你就是四寶齋的東家?是來給我錢來啦,是怎樣?快些實說!”張玉峰跳下車來,手擎單刀,說:“我哪裏有錢給你這匹夫!”掄刀一誑他,宋四方要叫人來打,張玉峰一拐,正點在宋四的肋窩。宋四“哎喲”一聲,栽倒在地,不能動轉。張玉峰說:“哪個過來?”衆人一瞧張玉峰會點穴,光棍不吃眼前虧,他等就不敢過來啦,說:“不好,宋四叫人家給點了穴啦!”張玉峰說:“宋四,從此我這琉璃厰那一條大街,不準你去!我哪時瞧見你,我哪時打壞了你!你答應了,我饒了你;要不答應,我有刀在手,要結果你等性命,易如反掌!”宋四說:“你饒了我吧,我算是栽啦!”張玉峰用腳一踢他,宋四翻身起來逃走。一干衆賊黨土匪一鬨而散。張玉峰自己坐車來到家中,吃完了早飯。從此,人人都知道有一個玉面犯犯吼啦,張大爺在前三門外很有些個名頭。
這一天,坐車到了厰東門外,見路北有新開張的茶館,帶二葷鋪賣家常便飯,字號是“福興軒”,門首圍著好些個人。玉峰車停在那裏,跳下車來,分開衆人,進裏面一瞧,見南霸天宋四腳蹬著板櫈,在那裏搖頭晃腦地說:“你是問了誰啦,愣開了這個買賣?快快的給我拿規矩來!”張玉峰一瞧,進來說:“宋四,你又來這裏訛人來啦?”宋四說:“沒有,我在這裏等個人,我要走呢。你坐會子吧!”站起身往外就走。那瞧熱鬧之人不住的直笑。
飯館內滿堂的座兒,玉峰方纔要走,只見那邊過來了兩個掌櫃的,說:“張玉峰,你別走,跟我二人到裏邊,有話問你。”玉峰睜睛一瞧,頭前那個人年在三十來歲,身穿青洋綢大衫,黃臉膛,五官端方,足登白襪雲履。後邊那個人年有二十以外,面如白玉,脣若塗脂,目似春星,雙眉帶秀,舉止不俗。身高八尺嚮外;穿一件白夏布淡青五絲羅兩截大衫,白襪厚底福字履鞋。過來說:“張玉峰,跟我二人到後邊院一敘,有活問你。”玉峰認做好意,來到後院內一瞧,是三黃土打就地腳,一個小院子。那兩個人把長大的衣服脫去,說:“張玉峰,我二人用好些個錢把南霸天宋四冤了來,你給我嚇走了,我問你有多大本領?來,你先別吹,我二人去把我那兩把家夥拿來,你瞧瞧認得不認得?”說著話,到了裏邊櫃房內,取出去一條棍來,乃是純鋼打造的。長有六尺,在上半截有一個橫梁,長有八寸,有核桃粗細。那一樣兵刃是一對,車輪大的圈兒,寬有二寸,裏外都是有刃,圈套著一個小一號的圈兒,有四個鐵條連著,竟有一寸。這柄圈兒外有月牙蛾眉枝子,底下有拿手,是一對,一般大。玉峰一瞧,心中犯想,說:“那條棍是喪門棍。那一對,我真不認的。”想罷,說:“那棍名喪門棍,那一對兵器,我不認識。”那兩個人說:“這個名子母鴛鴦杈你。咱們比並拳腳,看是如何。”張玉峰說:“我練練,你二人瞧瞧看是如何。”自己在當場把拳腳架勢拉開,練了一趟太祖拳,又打了一趟八技掌。練完了,氣不湧出,面不改色。正練得高興之際,那兩個人說:“練得好!我二人也練練,你瞧瞧。”兩個就練了兩趟五祖點穴拳,此拳能隔山打牛,百步打空,乃是道傳。練完,問玉峰說:“我二人原打算把那些土豪惡棍制服制服,不料今天遇見兄臺光臨,如不嫌棄,你我三人結爲昆仲,不知尊意如何?”張玉峰說:“甚好,二位兄臺貴姓大名?”那三十來歲的那個人說:“姓歐陽,單名一個善字,別號人稱鋼腸烈士。那是吾義弟鐵膽書生諸葛吉。”三個人各敘年庚,歐陽善居長,諸葛吉次之,張玉峰居三,回歸櫃房,設擺香案,三人立了盟單蘭譜,叩頭祭神。
三個人就在櫃房內擺上了酒菜,吃酒談心敘話。玉峰問:“二位兄長,是都中人?是哪裏?”歐陽善說:“我二人乃宣化府人氏,家有薄田百十頃,山場果木園子數十頃。自幼兒好練,有口外的武士英雄,必要到我那莊中住幾天。我二人聽說京都前三門,有無數的土豪惡棍,我特意的在此處開設這個買賣,等候賊人。如來之時,我二人必要制服他等一番,此是真精實話。”玉峰說:“二位兄長,明天我來邀,到我家中住去吧。”歐陽善、諸葛吉齊說:“我二人必要去給老太太清安去。”玉峰用完了飯,告辭回歸家中,稟明了母親。
次日,諸葛吉二人來見過老太太,然後在前院穿廳落座吃飯,談了一天心。日落之時,二人告辭回歸。玉峰次日又去給二位哥哥道謝,一連幾日,這兄弟三個情投意合。
這一日,張玉峰正吃完了早飯,在家中坐著?那外邊門上人來稟報說:“有兩個人是山東口音,在門外等候要見,不知主人見他不見?我告訴他說,我家主人出門去了,他留下兩個紅單帖,是他的職名。”說罷,呈與張玉峰。張玉峰一瞧,上寫是“謝德山”,一個寫的是“謝德海”。張玉峰並不知道這兩個人是誰,翻過來一看,畫著一條長蟲,那個畫著一個耗子。自己胸中一動,說:“原來是當年在我家中借盤費的那兩個。好哇,我必要見機而作,瞧事做事。”想罷,問家人說:“那兩個是在哪裏住?”家人說:“他留下話,說在前門外西河沿高陞店內住。”玉峰也沒有言語,自己安歇睡覺。天色正午之時,自己一煩,躺在床上昏沉沉的睡去,至黃昏之後,方纔起來。有門上家人說:“西河沿高陞店內謝爺,遣一個人來門房下邀貼,請大爺明日一早在店內用飯。”玉峰說:“知道了。”家人下去,玉峰用完了晚飯安歇。
次日起來,叫趕車的套車,自己喝了幾碗茶,吃了些點心,然後換好了衣服,到外邊去上車。到西河沿高陞店內,一見裏面掌櫃的出來,認得張玉峰說:“張大爺,今天清閒哪?裏邊坐著吧。”那張玉峰說:“煩你到裏邊通稟一聲,就說是有南孝順衚衕張玉峰來拜訪。”掌櫃的叫小夥計去。不多時,只見從裏邊出來了兩個少年人,俱穿青洋綢大衫,一個年在三十以外,五官俊秀;一個二十有餘,面皮微黃,都是青緞薄底抓地虎靴子。那個人說:“我名謝德山,那個是我二弟謝德海。請張大爺裏邊坐吧。”張玉峰跟著那兩個人,一同進了南院,往西一拐,有一個角門進去,只見是上房五間,東廂房三間,西廂房三間,院中乾淨,倒也寬大的很。謝德山說:“衆位英雄,今有張小俠客來也!”只見上房簾子一挑,出來了四十多名,在東西兩邊一站。
當中有一個人,年約六十以外,頭上微有幾根頭髮;身穿二藍綢長衫,金銀羅套神,白襪雲履;面似青粉,長眉闊目,說:“原來是張大爺來了。你且到上房,我給你引見幾位朋友。”謝德山說:“這是我們山東東昌府二十五里鋪侯家寨的人,姓侯,名化和,別號人稱無髮俠義的便是。你們二位見見,這是玉面吼張玉峰,你二位多親多近。”又一指那兩邊的英雄,說:“那是鐵太歲劉猛、小白龍李傑、金面太歲呂盛、花臉金剛馬松、鑽天燕子李猛、入地鼠錢成。”張玉峰一瞧,高高矮矮,胖胖瘦瘦,都是三江的英雄,四海的豪傑,雄氣赳赳。
張玉峰旁若無人,進了那上房屋內一瞧,北墻上掛著無數的兵器,都是帶勾、帶刺、帶耙的物件。當中一張八仙桌兒,桌上放著一個大酒壺,杯箸俱全。兩邊是兩把椅子,讓張玉峰落座。衆家英雄在兩旁侍立。那無髮俠義候化和說:“張小俠客,我聽謝家弟兄他二人傳說,北京城有一個張小俠客,住在南孝順衚衕。我自一聽此言,邀山東一帶的英雄,前來尋訪尊駕。”張玉峰說:“我當初不錯,有這一段事,內有一段情節,只因爲那謝氏弟兄,他二人到我家中去找盤費,我給了他一百兩銀子,我說你等要再犯到我手內,我必不饒你二人。那謝德山他說,回去邀聚朋友前來,多則一年,少則半載。我信以爲真。今天你等衆位前來,意慾何爲?”那天髮俠義侯化和說:“我聽謝氏弟兄他說,你乃當世英雄。明天我等領教領教,在永定門外大沙子口等候你。你今天吃完了早飯,你回去吧,明天在大沙子口,清晨至午,不見不散,死邀會!”說著,擺上了一托盤子煮肉,搬過來一罎子酒,讓張玉峰上座,衆綠林英雄齊來讓酒。張玉峰自己喝了兩盃酒,吃了兩塊肉,站起身告辭,到了外邊,衆人相送,到了店門外,衆人說:不送了,明天那裏見!”玉峰說:“我必要去的。”自己上車回家,到了門首,自己進去,也不敢言語,在書房內悶坐,喝了點酒。自己一想:“明天這夥賊人,在永定門外大沙子口兒等我,我也不能邀朋友去。我要是贏得了他們,那時便罷;我要是贏不了他們賊人等,要是輸給他們,那時間我從此絕不提會把勢了!”想罷,安歇睡覺。
次日天明,到了外邊,叫趕車的套車。上車出鮮魚口,順前門大街過天橋,出永定門,到大沙子口兒。只見那邊有無數的車輛,那謝德山與謝德海二人在那眼前站定。張玉峰下車,到了那邊,謝德山過來說:“我來與小俠客比並幾下。”跳在當中,走了幾趟,敗回去了。謝德海也敗回去了。只見那無髮俠義侯化和跳過來,說:“張玉峰,你有多大能耐本領?我瞧瞧,你看是如何?”玉峰二人動手,羣賊過來往上一圍。不知張玉峰該當如何,且聽了回分解。
詩曰:
無花無酒過清明,興味蕭然似野僧。昨日鄰家乞新火,曉窻分與讀書燈。
話說張玉峰正要與侯化和動手,衆人過來要幫助,侯化和說:“你等不可以多爲勝!”那張玉峰說:“你們哪個過來,分個上下?”只見那正北上來了一輛車,上面坐著鋼腸烈士歐陽善、鐵膽書生諸葛吉。只因爲這兩個到了南孝順衚衕,一早去找張玉峰聽戲,到了門房聽家人一說,兩個人不放心,坐車出離了永定門,來到了大沙子口,一瞧那些個人把張玉峰圍上了。那歐陽善、諸葛吉二人,一個手拿喪門棍,一個手拿子母鴛鴦杈,跳在衆人當中,說:“你等休要無禮,我二人來也!”鐵膽書生諸葛吉手擎子母鴛鴦杈,說:“來,來!哪個與我動手來?”無髮俠義侯化和一擺滕槍,說:“我來也!”二人在當場動手。
那諸葛吉乃當世的英雄,他使的這一對兵器,天下除去他師傅,並無第二人使這一般兵刃。那侯化和如何是他的對手哪,幾個照面,被諸葛吉一子母鴛鴦杈,把侯化和脖頸劃了一道血口子,鮮血直流。羣賊一瞧,說:“了不得啦!老英雄帶傷了,你我不可不管!”侯化和說:“你等不必如此。我都不成,何況是你哪!咱們回去吧。”隨問張玉峰說:“那使子母鴛鴦杈的,他姓什麽?叫什麽?”張玉峰說:“他在琉璃厰東門外飯館內,姓諸葛名吉,別號人稱鐵膽書生。你問他做什麽?”侯化和一聽,說:“我等要去也。咱們是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他年相見,後會有期。我必要請能人前來拜訪。”說罷,帶衆人上車回山東去了。那張玉峰三個人也就上車,進永定門,先到飯館吃完了早飯,然後各自歸家。自此日起,他弟兄三個人常在一處玩耍。
這一日,張玉峰辦喜事成家,衆親友等齊來給道喜,過三朝謝客已畢,老母蕭氏又病故了,辦理白事。葬埋之後,這一日無事,去找二位拜兄去了,談了幾句話。歐陽善說;“你我今天去逛一趟西頂萬善寺,不知三弟尊意如何?”玉峰說:“我不去,二位兄長去吧。我到鋪中瞧瞧去。”說罷告辭,到外面上車,坐車進琉璃厰,到四寶齋南紙鋪門首下車,在欄櫃裏頭落座。宋掌櫃的與衆夥計齊過來說:“東家來了嗎?來吧,咱們裏邊坐著。”張玉峰說:“就在這裏吧。”
正說話之際,只見那外邊進來了一個買主,年約七十以外,身穿一件毛藍布大褂,白襪子,青布雙臉鞋;光著頭,並無一根頭髮,是一個油葫蘆秃子,細眉毛,大眼睛,微有幾根白鬍鬚,從外面進來,說:“掌櫃的,我買貓詐刺有沒有?”說話尖嗓子,聲音高大,說:“掌櫃的,有貓作刺沒有?”衆夥計說:“南紙鋪下不賣那些個東西。”那秃老頭把眼一翻,說:“我知道是南紙鋪,我買毛尖四南紙,要多少錢一張?”夥計說:“毛尖四南紙,一兩二錢銀子一張。”那秃老頭兒說:“你給我拿一張,在紙的當中寫‘毛尖四一張,紋銀一兩二錢’,字要大,我怕忘了。”夥計說:“那如何使得。我們給你單開一個條兒,你想怎麽樣?”那老頭兒說:“不用,給我寫在紙上吧。你不放心,我給銀子。”說著話,伸手掏出銀子來,說:“給你吧,這是一兩三錢銀子,剩下找給我錢。”那個夥計伸手把那銀子接過去,瞧了瞧,秤好了找給那老頭兒錢,說:“你拿了去吧。”在那毛尖四紙旁,給他寫上“寶齋,毛尖四一張,紋銀一兩二錢”。那老頭兒接過去,自己到了外邊去了,張玉峰也就出去上了車。
見買南紙的那個人,站在張玉峰那車前騾子的眼頭裏,趕車的說:“老頭兒,你躲開,我們的車碰著你。”那秃老頭兒一聲也不言語。趕車的過去說:“老頭兒,借光啦!躲開,讓我們過去。”那秃老頭兒說:“你借光,給我出多少錢的利錢?多喒還我?”趕車的說:“你不躲開,我們車要碰著你可不管!這麽大的年歲,爲甚麽淨討人嫌哪!”張玉峰一瞧,心中有氣,說:“這個人太不知世務!”跳上車去,說:“趕車的,趕著車走吧。”那趕車的一搖鞭子,照著那騾子就是一下。那騾子永遠不叫打,一打就跑,四蹄蹬開,那車如飛似的直跑。那老頭兒在那騾子腦袋前頭,也相離不遠,與那騾子的腿是一般的快。張玉峰在車內坐著發愣,說,“此人好俊工夫!”到了煤市橋,往南奔大栅欄,就不見那個老頭兒了。
玉峰回到家中下車,到書房之內落座,吃完了晚飯,在穿廳屋中靠北邊窻戶看書。正看得高興之際,天有二鼓時,張玉峰睡著。有一個人從窻戶外頭伸進一隻手來,把張玉峰辮子給抓住,往外一拉。玉峰說:“什麽人?不好!”睜睛一看,見是白天在四寶齋買南紙毛尖四的那個老頭兒,手拿明晃晃的一把刀,說:“張玉峰,我有心把你殺了,可憎你這年歲!”把刀往背後一插,掏出一包鍋煙子,說:“你別叫玉面吼啦,你叫烏雲秀士吧!”照著張玉峰臉上一抹,抓辮子的手也鬆開了。張玉峰把頭抽回來。坐在那椅子上,把臉上那鍋煙子一擦,伸手拉刀,說:“你這個小輩,好大膽量!別走,我來拿你!”翻身出離上房,到了院中一院,那個老頭兒在那裏站定,一見張玉峰出來,伸手掏出來一宗物件,說:“小輩看寶貝吧!白生生一個大紙風,照面打來。玉峰下來了。玉峰跳下來,那個老頭兒又躥上房。如是者上來下去好幾趟。那個老頭兒說:“張玉峰,你不必追了,我要殺你早就殺了。天有三鼓了,我去也。”張玉峰說:“你先別走!你姓什麽?留下姓名!”那個老頭兒說:“你問我呀,我在廣慶茶園,你知還有個鐵頭孫四,就是我。不服,明天找我去,官私兩面由著你挑。要打官司,營城司訪,你倒不必去告;南北衙門、順天府都察院,你去告去。要打架,明天你邀人去,我在那裏等你!人有個名,樹有個影兒,你知道不知?”那老頭兒說完了就走了。玉峰也追不上,又一想:“追上也不是他的對手,明天去邀我哥哥歐陽善與諸葛吉,我三個人去找他去。”自己進屋內,叫打更的進來,給取了點洗臉水,自己洗洗臉,往床上一地,翻來覆去,也就睡著了。天已五鼓醒來,恨不能一時就亮纔好。
候至天色大亮,東方發曉,自己起來收拾停妥,叫趕車的套車。自己坐車到了厰東門茶館門首,見圍著好些個人,不知裏面有什麽事。車站住了,自己跳下車來,分開衆人,進了茶館,見他大哥歐陽善與諸葛吉兩個人在那邊站著。有一個少年人,年在二十多歲,他坐在桌兒上,一聲也不言語。他大哥歐陽善只著急,急得了不得。張玉峰來是邀兩個哥哥去助拳去,一見連忙問道:“二位兄長,是怎麽回事?”歐陽善說:“三弟,你來吧,我說與你聽。提起來真把人氣死!”用手指那少年之人,說:“那位姓李,在這裏每天吃飯喝茶,有二十餘日。昨日在櫃上,我收存下兩封銀、一封字兒,說今天來取。我昨日就鎖在那銀櫃裏了,我們這鋪內沒有鬧過賊。睡至三鼓以後,我在那床上覺著有人用物件壓我,睜睛一看,原來是一個酒罎子放在身上,用繩兒把我腿給捆了。我瞧見有一個秃老頭兒開開銀櫃,把那銀子拿了去。我一著急,一晃身于,把酒罎子摔在就地。我從床上一跳,把捆腿的繩兒也崩斷了。我找兵器沒有找著,聽見那樓上你二哥嚷說:‘好賊!’我上樓去一瞧,你二哥氣得暴跳如雷,說:‘賊人抹了我一身蠟油。’我二人追出去,他通了名姓說:‘開廣慶茶園的鐵頭孫四。’我二人早晨起來,想要帶兵刃去找他去,這位存銀子的來了,與我要。我明知是夜晚被賊人盜去了,我原打算要賠他的銀子,他說:‘那封信是二十萬銀子的匯票,在那字兒裏邊哪。’三弟,你想這事膩不膩?我把話說完了,你想有個什麽主意吧?”
張玉峰一瞧那少年人,身穿灰洋縐一件大衫,厚底福字履鞋,是月灰摹本的,二紐上十八子香串,帶著翡翠四喜的扳指,坐在那裏也不言語。張玉峰過去了,說:“朋友,你不可這樣說,物件已然丢了,我且問你,你打算什麽主意?不相好不能在這裏存東西,皆因都有交情。今天我趕在這裏,你吃萬分的委屈,都看在我的分上,叫我兩個哥哥陪你那二百兩銀子。咱們再找找你那一封書信,不知兄臺肯賞臉否?”那位少年人說:“那銀子有無,此乃小事。一封字兒,求兄臺給找找,我聽個下落就是了。”說罷,站起來揚長而去。張玉峰說:“別走,我有話說。”那人竟自去了。
歐陽善、諸葛吉說:“賢弟,爲何起得這般早?”玉峰說:“提起來氣死人也!昨夜晚上,我家也是鬧秃子。”就把昨夜晚鬧秃子之事說了一遍,然後又說:“二位哥哥,你二人帶兵刃,跟我去到那廣慶茶園,去找鐵頭孫四去。”說罷,站起身來,說:“我先找他去,然後二位兄長隨我來呀。”到外面上車。
趕車的一搖鞭子,到了廣慶茶園門首,正遇見那耗子皮李五、一塊土黃七。張玉峰說:“你兩個人別走!”這兩個人一瞧,說:“張大爺,我們沒有得罪你,你爲什麽這樣!”張玉峰說:“你們倒沒有得罪我,我有事用你二人。”那兩個小子一聽,說:“你老人家用我們幹什麽?快說。”玉峰說:“你兩個堵住那廣慶茶園門,大駡孫四,有什麽亂兒都有我哪。”黃七說:“既是你老人家叫我駡,我們也不敢不駡。可是有人出來之時,你老人家過去就是了。”張玉峰說:“不必多說,你二人駡就是了。”
黃七、李五大駡鐵頭孫四,堵住門首大駡之際,只見裏出來了一夥人,有十數餘名。爲首有一個人,年有二十多歲,身高七尺,頭上沒有一根頭髮,又光又亮,身穿藍綢汗褂,青洋縐中衣,漂白襪子,青緞實納幫兒皂鞋;面如滿月,細眉圓眼睛,高鼻樑,四方口。出來一瞧是李五、黃七兩個匪棍,概不由已,氣往上撞,說:“好兩個小輩兒,找我來,你等可知道孫四爺的厲害!”張玉峰從車上跳下來,過去說:“小子,張大爺我駡你!”嚇得那黃七、李五回身就跑。那張玉峰一細瞧那鐵頭孫四,見他年歲也小,不是昨夜晚在自己家中所遇的人,連忙過去說:“孫四,當著衆人可不是我怕你,胸中有個緣故。我姓張,名玉峰。昨夜晚上有如此如此之事。”玉峰又細說了一遍。孫四說:“老弟臺,你跟我到裏邊櫃房內落座,我有話問你。”張玉峰說:“四哥,你多委屈了!”說著話,到了大門裏萬子櫃裏邊,二人落座,有人獻茶。
孫四方要細問張玉峰,外邊鋼腸烈士歐陽善、鐵膽書生諸葛吉兩人趕到。歐陽善一瞧,舉棍照定那孫四頭上就是一棍。張玉峰瞧見了,說:“別打!”孫四往上一衝氣,“叭”的一聲,正中在頭頂之上。幸虧孫四他有貫頂的功夫,要不然死于非命。孫四站起身來,一回頭,歐陽善二人一瞧,說:“不是你!”孫四這個氣更大啦。張玉峰趕緊去說:“不可!我給你們哥兒三個見見,不必動手。”諸葛吉、歐陽善過來賠罪,落座。四個人說話,提起昨日夜晚之事:“今天四哥你真多委屈了!”鐵頭孫四說:“你三位我倒不怨,我可恨的是昨夜冒充我的名字,他真是我的五代賢孫!”
方纔說完,聽見樓上跳下一人,說:“孫四,你是我的六代孫子!不可駡人!”張玉峰等人一瞧,正是昨夜晚在家中戲要他的那秃老頭兒。這四位英雄一瞧,說:“你是什麽人?給我們攏對頭!”齊拿兵刃過去,要與那位老俠客動手。
不知那位英雄他是何人?要知後事,緊接馬夢太誤走回回峪,三傑獻剪子峪,穆將軍兵定玄墨山,捉拿雲南七勇士金無敵大將軍曹天興,四方鎮羣雄打擂,西海岸神猴戲仙猿,雙俠入峨嵋山,盜陰陽八卦幡,神力王、穆將軍合兵,馬傑倒反峨嵋山,滅吳山頭擒吳恩,仁和教主下山,五雲洞火燒清兵,大戰虎耳山,恩收小霸王,單鞭破權,火燒仙猿,白少將軍束手探竹影山,一劍定石平,三打齊河寺,兵圍越山泉,誤走何家莊,巧遇混水猿,楚雄府會兵,金鎖八卦連環計,七探水師營,三擒吳恩,勦滅邪教,盡在下部《康熙俠義傳》接演。
詩曰:
安分身無辱,知機心自閒。
雖居人世上,猶處天臺間。
話說鋼腸烈士歐陽善、鐵膽書生諸葛吉、玉面哪咤張玉峰三人到了廣慶茶園,見了鐵頭孫兆英之面,細看那孫兆英雖是秃子,與昨晚耍笑他三人的那個秃子模樣兒不對。昨夜耍笑他三人的那個秃子六七十歲的年紀,孫兆英年紀纔二十七八歲,故此四人見面,一說昨夜晚之事,張玉峰即說:“有個秃老頭兒,有六七十歲,假充四哥你的名姓,他自通名說:‘我是廣慶茶園鐵頭孫兆英是也。’故此小弟前來請教,卻多有得罪四哥。”鐵頭孫四說:“三位,這件事不怨你們,總是那假充我的字號的那小子不是東西,他是我孫兆英的重孫子!”這句話尚未說完,只聽得正面樓上有人答言說:“呔!孫兆英,你休要駡人,我也是個朋友。”說著,從樓上跳下一人,站在當中。孫四擡頭一看,見那人身高五尺,頭上油亮,沒有一根頭髮,面如滿月,細眉圓眼,眼光足滿,皂白分明,神光似電,準頭端正,脣若塗脂,一部花白鬍鬚;身穿青縐綢一件長衫,內襯紫花布褲褂,青洋縐單套褲,白布襪,青緞子實納幫皂鞋;手內擎著全棕竹一百單八將折扇,笑譆譆地說:“孫四,我聽說你也是個朋友,你先別駡人哪!”孫兆英一看這人的面目,知道是位俠義英雄,非等閒之人,不敢輕慢,連忙問道說:“尊駕貴姓?哪裏人氏?來此何幹?”那秃老頭兒說:“我這話也長了,一時間也說不完。我過時拜訪,細談肺腑就是了。我今日要會會這玉面哪咤張玉峰是何如人也。”歐陽善、諸葛吉、張玉峰三人早已聽見了,過去說:“秃老頭兒,我等與你何冤何仇,你這樣耍笑我們!咱們也不必在這裏亂人家的買賣,你跟我走,找一個地方,咱們分個高低。”那秃老頭兒聽他等之言,說:“好,你我就此前往永定門外大沙子口兒見吧!”說完,一轉身往外去了。鋼腸烈士歐陽善、鐵膽書生諸葛吉、玉面哪咤張玉峰等三人說:“很好,我們一同跟你去!”說話之間,這三人隨後也追出去了。鐵頭孫四要攔阻也來不及了,告訴夥計套車,也要隨後追去。
且說那個秃老頭兒乃是天下揚名的人物,姓侯名化泰,外號追風仙猿。因爲他身體靈便,日行一千一百里,夜行一千程途,方得這個綽號。練得一身軟硬的功夫,長拳短打,刀槍棍棒,各種的暗器,無不精通。平生專愛結交天下的英雄好漢。家住在山東東昌府離城二十五里的侯家寨。只因他胞弟無髮俠義侯化和,前者被鐵膽書生諸葛吉贏了,受了子母鴛鴦杈的虧,他回歸山東,與兄長追風仙猿侯化泰一說,在京中如何與諸葛吉等三人比武,自己不能取勝,“求兄長替我報仇,方消此恨!”侯化泰說:“既是如此,你在家中等我,我去必要把他三人的首級給你帶回山東來。我再邀請兩位朋友跟我去,你在家中候音信吧。”過了幾日,侯化泰邀他同鄉兩個知己的朋友:一個叫李漢卿,是一位秀才,以教書爲生,與侯化泰是近鄰舍,又是知己的朋友;那第二位是周茂源,賣珠寶石的客人,久不作此生理,家財鉅萬,爲人樂善好施,慷慨大義,故與侯化泰說得到一處,是知心之友。這三人商議好了,僱了兩輛車,周茂源帶了兩個家人,名叫周興、周旺,侯化泰與李先生並未帶跟人,擇了吉日起身。在路上正值九月初旬,金風颯颯,殘蘆飄絮,敗柳凋零,北雁南飛。在山東道上非止一日,這三人沿途遇景而觀。
這日到了直隷交界,住在二十里鋪。這夜西北風大作,彤雲密佈。天有初鼓,三人正自吃酒談心,忽聽那窻外點點滴滴下起雨來,越下越大。李先生說:“這場秋雨可要涼了。堪刻立冬,今日九月二十七日,再過幾日十月了,你我要在京都過冬。”周茂源說:“我遨遊九省,惟京都我未能盡情逛到。我這一入都,要把燕都八景、各處古跡、五壇八廟、居樓戲館、山場廟宇,各處有名勝跡全都逛到,方稱心懷。”侯化泰說:“我久有此心。天下有名之地,惟京都屬第一,我未到過。這一到都中,一則替二弟報仇雪恨,二則要逛逛京內勝景。”三人談些閒話。外面雨還未息,叫店小二撤去杯盤碗盞,三人安歇。
次日,幸喜雨已住了,浮雲已散,碧天如洗,三人坐車上路。曉行夜住,饑餐渴飲,非止一日,到了京都,住在楊梅竹斜街廣升店內,找的是三間上房,給了趕車的車價錢、酒錢。店內小夥計送上洗臉水來。李漢卿一看這三間上房,屋內倒乾淨,靠北墻上掛著一張挑山紙畫,畫的花卉百果水仙。兩旁有一幅對聯,上寫是:無情歲月增中減,有味詩書苦後甜。下款落的是楊繼盛。筆法秀硬,豐采悅人。靠下面是一張八仙桌兒,兩邊各有太師椅一把。東裏間垂著落地幔帳,裏邊是兩張大床,西邊靠北墻一張,西北一個茶幾,南窻下一張榆木檀漆的八仙桌兒,兩邊有兩張椅子。侯化泰三人洗完了臉,叫店中夥計要酒菜吃酒,直鬧至初更時候,方纔安歇睡覺。次日,周、李二位逛前門大街去,侯化泰便去訪那鋼腸烈士歐陽善、鐵膽書生諸葛吉這二人是如何的人物。從此步步留心,暗訪張玉峰等爲人作事如何。
不知不覺殘冬已過,又至新春,侯化泰把事也訪明白。過了燈節之後,又至二月天氣,侯化泰把主意立定。這日,他請李漢卿、周茂源聽戲,三人又逛了幾天。侯化泰先訪張玉峰,在紙鋪買紙,後來夜內在他家耍笑他,直鬧了半夜;又去找歐陽善、諸葛吉耍笑,臨走說:“我是鐵頭孫四,你二人若不服,明天去找我,咱們那裏準見。”侯化泰回到店內,次日早起來,告訴李漢卿說:“你二人在此處等我,我去訪一個朋友去。”說著,他就出了店門,走到肉市廣慶茶園內。此時並未上座,他就在樓上佔了一張桌兒,自己吃茶,靜聽下面的消息。不多一時,聽見張玉峰問孫四,又聽見有人說話聲音,是歐陽善、諸葛吉二人,他四人見面,並未翻臉。那孫四一駡,他纔跳下樓去,說:“孫四,你先別駡人,我在這等候多時了,我今日要會會你這幾個人物。我在永定門外大沙子口兒等你們,那裏見吧!敢去者即是英雄,我領教領教你們的武藝,憑你們也敢藐視天下的英雄!我要看看尊駕等!”說罷,他先走了。歐陽善等三個人各帶兵刃,言道:“你先別說大話,我三人與你分個上下!”
這三位豪傑立刻出了戲園子大門,坐著張玉峰那輛車,一直的出了永定門,到了大沙子口兒。俗言說:“仇人見面,分外眼紅。”諸葛吉說:“秃老頭兒,你姓什麽,叫什麽?我三人也要知道你的名字。”侯化泰說:“我姓侯,名化泰,外號人稱追風仙猿便是。你們三人哪一個會使子母鴛鴦杈?我要領教領教。”諸葛吉說:“很好,我就使的是這個兵刃,你我二人比較比較吧!”說著,一擺兵刃,直奔侯化泰咽喉而來。
侯化泰不慌不忙的,把隨身帶的雙刃純鋼圈迎面一擺,這二人在當中動起手來。諸葛吉自學會這件兵刃,並未遇過敵手,今日自己知道:“侯化泰這廝不是等閒之人,我今遇此人,不可輕敵。”兵刃處處留心。那侯化泰見諸葛吉少年英雄,又知道他三人素日所爲,不是爲非作惡之人,故此有一番不忍殺害他之心。他的純鋼圈門路精通,要贏諸葛吉早就贏了他啦,他爲是要看他們有幾番的門路,要看個真實。
二人正在酣鬭之際,正北有一輛車如飛相似趕到,說:“你二位先別動手,看在我的面上吧!”一行說著,就從車上跳將下來。原來鐵頭孫四方到這裏,看見諸葛吉的子母鴛鴦杈被侯化泰的雙刃純鋼圈給套上了,一隻圈套在脖子上。侯化泰並不加害于他,一撒手,拍掌大笑,說:“諸葛吉,你休要藐視天下英雄!我此來爲你兄弟三人在這大沙子口兒獨顯己能,把山東路的無髮俠義侯化和給戰敗了,我這來就是要與他出氣!”張玉峰二人一見,各擺兵刃,要往上闖。鐵頭孫四說:“不可,全有我哪!”把兩人的兵刃各歸本主,說道:“你四位不要這樣,天下的把勢是一家人,也無多大冤仇。”侯化泰說:“三位好漢,我這人也不會送情,我要害你們的時節,夜內你三人性命休矣,焉能留到此時?我看你們三位也是英雄,常言說得好:‘英雄惜英雄,好漢愛好漢。’你三位要不擇嫌,你我今日談談。”張玉峰見這侯化泰語言瀟灑,乃是一位俠義英雄。孫兆英又給四人見禮,說:“我今討個大臉,在我廣慶茶園一敘,我略備一杯水酒,奉請四位暢談一會,你們意下如何?”侯化泰說:“很好,我也久仰尊駕之威名,故昨朝借尊名相戲,我這裏賠罪了。”孫四說:“既往不咎就是了。”
五人分坐兩輛車,進了永定門,到了肉市廣慶茶園樓上,佔了一個官座,叫夥計要一桌酒菜。五人對坐吃酒,談些今古英雄、俠義豪傑,心投意合,五人遂訂金蘭之好。侯化泰居長,歐陽善次之,孫四行三,諸葛吉行四,張玉峰行五。孫四說:“我今日與你四位說,我有一個拜兄,姓馬,名夢太,住家在安定門內國子監,練得一身好功夫,在前門外打過土匪,與神力王比過武,興順鏢店救駕擒賊,真乃當世之英雄!此時跟神力王保升副將,隨征四川峨嵋山,拿叛逆天地會八卦教賽諸葛吳恩,早晚要一跑紅旗,他必要高官得作,駿馬任騎。我想大丈夫生在世間,爲的光宗耀祖、顯姓揚名爲是。還有一位姓張,名廣太,現任西海岸獨龍口的總兵,都是由異路得的功名。”歐陽善等聽孫四之言,說:“好,我三人正想要上軍營,雖說有武藝在身,無奈我等不得其門而入。求賢弟寫信一函,我三人要走一趟。”孫四也是慷慨之人,立刻寫了一封字柬,交給他三人。侯化泰說:“我也要訪訪張廣太是何如人也。”席散,張玉峰說:“我本欲留兄臺盤桓幾天,無奈我等也要起身往四川去,兄臺也要回府,知己之交不敘套言,你我五人後會有期。”侯化泰說:“我此刻回歸山東,不久也要到四川走一趟,看機會行事吧。”孫四送走四人。
張玉峰回到家中,安置好了,擇了吉日,與二位拜兄一同起程,把茶館派家人照應,他三人坐車兩輛,出了彰儀門。時值仲春天氣,一路春風送煖,淑氣迎人,嫩柳生香,桃花爭艷,鳥語花香,到處可觀。三人坐車,頭一站住良鄉縣;二站涿州,住在南關和順張家老店。方一下車,把行囊取下來,又將隨帶的三般兵刃拿下去。住的是上房。店小二送上洗臉水來,又送上茶來,三人吃茶淨面。店小二又送上一桌果席來,是二十四樣果碟,十六樣冷葷,紹興酒一罎,說:“我家大爺叫送給你們三位爺吃的。”歐陽善說:“你家大爺姓什麽?在哪屋裏居住?”小夥計說:“你們三位爺先喝著,我也不敢說姓什麽。我去問他,他說叫三位爺千萬留下吧。不必說他的名姓。”張玉峰說:“你給我請過來,我們見見就知道了,這萬不是沒名的朋友。”小二答應下去。不多一時,只聽小二說:“三位爺,我家大爺前來拜訪。”他三位往外一看。不知來看的係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騎牛遠遠過前村,短笛橫吹隔壠聞。多少長安名利客,機關用盡不如君。
話說鋼腸烈士歐陽善兄弟三人,在上房聽小二說有人前來拜訪,只見簾子一起,從外面進來一人,身高七尺,細長身軀,面如青粉,白中透青,青中透白,兩道細眉毛,一雙圓眼睛,皂白分明,神光足滿,二目放光,準頭端正,四方口,海脣下無鬚,正在中年三十以外年歲,身穿藍洋縐夾祆,內襯藍紡綢小夾襖、夾褲,外罩米色寧綢夾馬褂褲,灰摹本緞夾套褲,足下白綾襪,厚底四鑲雲履,手拿折扇,進來笑譆譆的說:“三位兄臺貴駕光臨,小弟接待來遲,望求恕罪。”張玉峰三人說:“我兄弟三人來至貴處,幸遇尊兄臺愛,多蒙青盼,又厚賜酒筵,弟等受之有愧,卻之不恭。尚未領教尊兄大名?”那人說:“小弟我姓張,名寶任,是本處涿州人,開店生理。今見三位虎駕光臨,我實仰慕之至,略備粗酌野菜,所爲要與三位談談心。未領教三位尊姓大名,意慾何往?所帶之兵刃可是自己所用,還是給朋友帶的呢?”歐陽善三人各通了名姓,說:“那兵刃是我三人所使的,略會一二。我們要往四川軍營投奔一個朋友去。”張寶任說:“是了。”叫小二擺上菜酒,說:“三位可別嫌粗率,你我所爲談心。”
四人分賓主落座,飲酒之間,談論些閒話。張寶任說:“不瞞三位說,我也愛練把式,拳腳棍棒無不習過。今見三位所使之兵刃,都非常見之物,我特意前來領教領教。”鋼腸烈士歐陽善說:“我等三人都是結義的弟兄,平生最愛練武,在京都作買賣爲業。既是兄臺愛練武藝,必然是工夫純熟,世外高人,俠義英雄了!”張寶任說:“歐陽兄,你不必過謙,你我一見如故,從此不可客套。我今年二十九歲,不知尊兄年長?”歐陽善說:“我比兄長兩歲。”張寶任說:“如此說來,你是大哥了。你二位也不必隱瞞,就實說吧。”鐵膽書生諸葛吉說:“我今年二十八歲。”張玉峰說:“我今年十九歲了。”張寶任說:“我久仰大名。在京都有一位玉面哪叱張玉峰,他在前門外打過南霸天,遠近聞名,就是尊駕麽?”張玉峰說:“豈敢,小弟有何德何能之處?兄長過誇了。”張寶任說:“我要與三位敘盟,不知尊意如何?”歐陽善說:“甚好。”四人各敘年庚,換了盟帖,四人情投意合。張寶任說:“你我既是一家人,不必客套了。你三人有這樣驚天動地之能,爲何定要投奔四川峨嵋山大營?目下穆將軍帶精兵二十萬在河南地界,我給三位寫書信一封,派兩個家人護送,兄等到了那裏,有一位帥總姓馬,與我係至親。你三位尊意如何?”歐陽善一想,要往四川,道路又遠,不如往河南順便,說:“仁兄若肯如此厚待,我三人也免跋涉四川了。”張寶任說:“你們三位事不宜遲,我也不敢久留。請三位于明日起身,我再派人護送,順便與我至親捎去一封問好的書信。”張玉峰甚是喜悅。四人又閒談一時,盡懽而散,各自安歇。
次日天明起來,張寶任給他們裝好了車,叫了兩名家丁,韝馬引路,四人分別。張寶任說:“張英、張華,你二人好好的在路上侍候三位老爺。”張玉峰等三人說:“兄臺請回吧,我等要告辭了!”張英、張華二人催馬,頭前引路。歐陽善、諸葛吉、張玉峰三人,在路上曉行夜住,饑餐渴飲,非止一日,進了河南地界。張英說:“三位大爺,呐們今日住桃柳營吧,此去至大營不遠。”歐陽善、諸葛吉、張玉峰三人聽張英之言,說:“也好,我等就住在這裏就是,你二人去找店吧。”張英、張華二人說:“我二人常走這條道路,都住韓家店,咱們還住那裏,就在十字街西路北裏。”歐陽善說:“很好。”衆人進街,見西邊路北果有一座大店,字號“永升客棧”。衆人進去,到了上房,張英、張華二人伺候酒飯已畢,天晚安歇。
次日起來,三人睜眼一看,身坐在一座大寨的分金廳上,又有六七十名天地會兵看守,三人兵刃也被人盜去了,慌忙問道:“你們這夥人是做什麽的?我們昨晚住在店內,怎麽一夜來至此處?”只見張英、張華二人過來說:“三位爺可別惱,我有一段情節細稟:這是我主人張寶任的主意,他是天地會八卦教中的逍遙會總,他派我二人送你三位來至這裏,昨夜在店中用薰香把你三位爺薰過去,送至這裏來。此處是剪子峪,你三位也不能走了。我已然把書信都投進去,等候這裏大會總老龍神馬鳳山的回牌。此處正經管事的是三位,還有侯德山、侯保山。”鋼腸烈士歐陽善三人聽說無奈:“我三人不想被他人所冤,就是送我們往這裏來,也要對我弟兄說個明白。我們既來之則安之。”張玉峰暗中告訴二位拜兄說:“看顏色行事,暫且忍耐。”
這三人正在議論之間,少時送上茶來,三人吃茶。忽見從外面進來一人,說:“三位大爺,我們三位老會總升了大廳,有請你三位。”張玉峰說:“很好。”三人跟著傳話之人,出了這配房,往東一看,只見正北五間大廳,東西配房各十間,兩邊擺列刀槍架子。正面三張座位,當中椅子上坐著一人,年過花甲,面如紫醬,雄眉闊目,精神百倍;頭戴三角白綾巾,扎著金抹額,二龍鬭寶,身披白緞子繡團花一領戰袍,足登官靴;五官兇惡,一部花白鬍鬚飄灑胸前。左邊是侯德山,右邊是侯保山。兩邊站班嘍兵有一百餘名削刀手,都是年青力壯,二十以外年歲,青絹帕包頭,亮青布夾祆,足登青布快靴,懷抱二寸多寬、四尺二寸長明晃晃的斬馬鋼刀。張玉峰看罷,一抱拳說:“會總請了!歐陽善等有禮。”三人通了名字。馬鳳山說:“三位賢士,今有張會總的書信,薦你三位幫我看守剪子峪。你弟兄三人如不嫌山寨卑小,我這後山有一座馬厰,派你三人去看守吧。”三人說:“遵令。”賞了三人酒筵,派了一百名兵丁,跟這三人前去。每月支領月費銀三十兩,一年四季有俸。每逢初一、十五大操,這三人也各施所能。馬鳳山見三人武藝超羣,倒另眼看待,無奈不敢叫掌兵權,不知三人是何等心地,恐其有詐。過了半載,遷升三絕會總之職,總理後山。
這日,忽然馬鳳山請他三人到大寨。馬鳳山正在點兵,一見三人來到,心中其喜,說:“你三人來得甚好。今有大清官兵來至山口要戰,請你三人給我掠陣。”歐陽善三人答應,心中說:“我三人本是安善良民,守分百姓,無故中了奸計,身歸天地會八卦教。今日掠陣,看清營帶兵是哪路英雄。”三人在東山坡上看了一陣,卻是胖馬的大帥,瘦馬的先鋒。這一陣清營大獲全勝,馬鳳山敗回大寨,緊守山口,不敢出陣。陣亡了侯德山。鋼腸烈士歐陽善、鐵膽書生諸葛吉、玉面哪叱張玉峰三人先至大帳,給馬鳳山道了受驚。馬鳳山說:“三絕會總,你等不知,今帶兵來的是山東馬成龍,外號胖馬。此人足智多謀,臨敵無懼,勇冠三軍。手使大環金絲寶刀,削純鋼,切玉斷金,水斬蛟龍,陸斷犀象。前者跟伊大人查辦黃河,在這剪子峪打過小耗神余四敬,空手奪杈。前在蘇州福建會館,大戰你我會中之人。今日在兩軍陣前打仗的這位,名叫瘦馬馬夢太,刀劈了侯德山。從此你等多要小心,派人緊守山口。”三絕會總回歸後山。
三人用完了晚飯,張玉峰說:“二位仁兄,你我三人在這會中堪可一載,今有馬老爺帶官兵打山,你我弟兄不早定出頭之計,如山寨一破,玉石俱焚,你我恐被他人所誤,那時悔之晚矣!”歐陽善說:“我看今日兩軍陣前,馬夢太名不虛傳,真英雄也!你我要棄山寨投奔大清營中,到那裏寸功無有,也是無味。依我之見,你我等候與他打仗之時,暗通馬夢太一信,咱們三人把馬鳳山拿住,作爲進見之功。此事如何?”諸葛吉說:“很好。你看今晚月色甚明,你我三人到後山步月閒遊一番。”張玉峰說:“正欲如此。你我三人是未到中秋先賞月。”歐陽善說:“賢弟,想你我有這樣一身好本領,不能揚名顯親、增光耀祖,受制于人之下,好不愧死人也!”張玉峰說:“自古英雄皆有受難被困之時,譬如唐朝薛仁貴、宋時高懷德,久必顯揚于世也。”
三人正自談論之際,忽見正北一條黑影子。三人隱藏在樹林之內,用絆腿繩絆倒,拿住一人。借月光仔細一看,原來是馬夢太。三人心中暗喜,急忙帶在自己住的房中,將馬夢太放在地下。歐陽善說:“朋友,你貴姓?你說明白了,我們好去獻功。”那馬夢太他是從大營討的令,來探剪子峪的路徑,不料被人拿住,自己知道是活不成了,說:“小子們把你老爺拿住,或殺或剮,任你自便!我馬夢太乃是天下的英雄,你們要是好朋友,給我一個快當,我死之後,鬼魂也感激你們的好處。你們叫我不死不活的,我死後作鬼也要駡你們個不了。”那歐陽善故意的說:“喲!我聽你這人的口音,想是咱們北方人,咱們是個同鄉。我要是把你送至老會總那裏,你得碎屍萬段。我念同鄉之情,你叫我三聲會總爺,我就將你放了。你想,怎麽樣?快說!”馬夢太說:“呸!老太爺我乃大清國的職官,奉命來探賊人的下落,你等拿住我,殺剮任你所爲,我焉能反求叛賊釋放之理!量你這小小的剪子峪,彈丸之地,馬鳳山烏合之衆,我天兵壓境,此寨不久必破。我活著不能殺賊,死後落個麒麟閣標名,也算爲國亡身。小子們,不必多說!”諸葛吉從裏面出來,說:“你要與我等說些好話,你這條命就算活了。你說這些惡話,真是‘惡語傷人六月寒’。我等倒是好心,都有好生之德。你既不怕死,把你送至前山大寨,見我家老會總,準把你剝皮摘心,開膛抽筋,你就知道了。”馬夢太聽他等之言,不由哈哈冷笑,說:“大丈夫視死如歸。看你這一夥狐羣狗黨也算不了什麽豪傑,老太爺有死而已!”玉面哪叱張玉峰聽到這裏,說:“二位兄長,不必試探了,也是你我一流人物。”從裏間屋內把鐵頭孫四的書信取出來,說:“老哥,我先賠罪!”將繩扣解開,攙扶起來,說:“馬老兄臺,你先看這封書信就知道了。”馬夢太正駡賊人,忽見由東屋內出來一人,二十來歲,面白英俊,過來把他解開,扶在東邊椅子上坐,遞過一封書信來,把桌子上的蠟燭剪了燭花兒。馬夢太接過來一看,上寫:‘內函由京都前門外廣慶茶園發。”打開一看,不知上寫的是何言詞,且看下回分解。
詩曰:
人生天地常如客,何獨鄉關定是家。爭似區區隨所遇,年年處處看梅花。
話說馬夢太接過書信來,看見上面封皮上寫的是:“內函由京都前門外廣慶茶園發,名內詳。”後面是“康熙年月封”。自己拆開一看,見上面寫的是:
敬請夢太兄臺大人福安。弟孫兆英自拜別後,時常想念,知己之交,不敘套言。想吾兄大展鴻才,掃蕩邪魔,雖呂望六韜,不過如是。敬啟者,今有敘盟兄歐陽善、拜弟諸葛吉、張玉峰三人,棍棒純熟,文韜武略,乃當世英傑也,意慾投效軍營,如到之日,兄千萬照應,則弟幸甚!書不盡言,並請臺安。片紙草草,面見再謝。
康熙年月日蘭弟孫兆英拜衝馬夢太看罷書信,說:“哪位姓歐陽名善哪?”歐陽善說:“我叫歐陽善。”諸葛吉笑譆譆的說:“我叫諸葛吉。”又指那白面模樣的說:“他叫張玉峰。”馬夢太說:“你三人不認識我,就應該把我殺了。要不殺害,就該盡朋友之道纔是。你三人這一耍笑我,連我的朋友你們都瞧不起了!幸虧我馬夢太是不怕死之人,倘若怕死,連我那朋友都不好看哪!”歐陽善連連賠罪,說:“一時的莽撞,情甘認罪,望乞寬恕。”張玉峰說:“老哥,都是小弟錯了!此事還得商議一個萬全之策纔是。”馬夢太說:“你三人因爲什麽落在這天地會八卦教中?是所因何故呢?”張玉峰把上項事說了一遍,又說:“今日之事,我想定一條苦肉計,將馬老哥捆上,送至大寨,到那裏就說拿住奸細了。只要見著馬鳳山的面,把老哥你放開了,你我四人拿他。你想好不好?”馬夢太說:“這不是萬全之計。這山寨內的嘍兵、教匪要一齊動手,你我該當怎樣呢?依我之見,我先回大營,見了元帥,定下計策,我再回來。到了這裏,等至天晚,再依你們那條計策,把我捆上送至大寨,見了馬鳳山,你我四人將他拿住,外面有官兵接應,方能一戰成功。”張玉峰說:“也好。馬老哥,你先走吧,把大營的官兵調來,再作計較就是。”馬夢太說:“你三人明夜晚間還在這裏等候就是,我要告辭了。”馬夢太往外走,張玉峰三人送出來,說:“老哥,我等專侯捷音就是了。”四人分別。
馬夢太出了後山往東,自己走著,心中盤算:“這是天助我馬夢太該成這件奇功,我也想不到有此奇遇。”正思想之間,擡頭一看,見山路崎嶇,樹木森森,不是來的道路,自己無奈,在各處一找,並無路徑。信步往前,方走了有七八里之遙,腹中饑餓,想要吃點飯纔好。心中思想,仰面一看,皓月當空,清光似水,月朗星稀。馬夢太出了這道山口,見面前有座村莊,自己信步進了莊門,到十字街,看那街道平坦,是東西一條街,南北一條街,也有圍子塼墻,四個大門。他走至十字街,往東一拐,聞見一陣羊肉香味。見路北一座大莊門,雙門半掩,羊肉的香味從這大門內出來的。馬夢太一看門內,是路東一間門房,見裏面燈光閃閃。馬夢太躡足潛蹤,走至臨近,往裏一看,屋內南邊是床,地下一張八仙桌,桌子上一盞燈,地下一個炭火爐子,上有一個帶蓋的沙鍋,燉著一鍋羊肉。八仙桌上有一把大瓷茶壺,兩個茶碗,一鍋白米飯。可巧屋中並無一人。馬夢太說:“我也餓了,不免我吃點飯吧。”用手一摸,那茶還熱,自己斟一碗,自斟自飲。連喝了幾碗,把燉羊肉端下來,放在八仙桌上,打開蓋一看,熱氣騰騰。又把飯也盛來。正在饑餓之際,端起碗來,狼吞虎嚥,吃了一個不亦樂乎。正在得意洋洋,心中說:“有福不在忙,這是應該我嘴中之食。”
正想之際,忽聽那北邊有人說話:“二哥,我今日燉了三斤羊肉,煮了一鍋飯,請你吃點。你我二人談談心。”說著話,門一響,進來了兩個人:頭前走的身穿月白布褲褂,足下青布快靴;年有三十以外,黑紫面皮,粗眉大眼,高顴骨,準頭端正,連鬢落腮黑鬍子樣兒。後邊那人也是這樣的打扮。一見馬夢太,就問:“你這人是從哪裏來的?快些實說!你倘不實說,我立刻鳴鑼,把你拿住!”馬夢太飯也吃足了,說:“朋友,你先別著急。在下姓馬,名夢太,是京都人氏。從此過路,我實是餓了,我把你的羊肉全給吃了。”那人一聽,氣往上撞,說:“好哇!你還這麽大模大樣的,見了我連個懼怕那沒有。黑夜之間,你無故進我門房,你是因何緣故?”說著話,他伸手一抓馬夢太。馬夢太一閃身,用手一磕他,他“哎喲”一聲,說:“好大膽的賊人,你來與我動手!”馬夢太站起來,那兩個人一齊撲他來,他全閃開了,三拳兩腳,將那二人打倒,樂譆譆地說:“不要臉的匹夫!老太爺一鬧,全把你們這夥人要了命!”說著,往外就走,又氣又笑。
走了沒有三步,聽見那門房一陣銅鑼響,震動天地。馬夢太說:“不好,我快走吧!出了這個村莊就好了。”正思想之際,忽聽那東南迎面一陣鑼響,西、東、北三處皆是如此,鑼聲齊響。那四面八方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大小巷口兒全都有人把守,刀槍如林,那燈籠上有字,寫的是“守望相助”。馬夢太情知不好,連忙拉出短把刀、避血劂來,站在那當中。只聽有人說:“這次別叫他跑了,拿住他,把他活埋了就是!那兩天埋了一個,今日他們又來了。好哇,這次可跑不了啦!”那馬夢太一擺刀,說:“你這羣狗黨羊羣,老太爺豈把你們放在心上!”只見從正南跳過四人,各執長槍,照定馬夢太分心就刺。馬夢太用短把刀相迎,四人把他圍上。馬夢太看前顧後,並無一點懼色,把刀法展開了。那四面八方的人也都趕到,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一般。馬夢太一瞧,約三百多號人,把自己圍上。此時四面銅鑼不止,馬夢太想不到有這些人,要走也走不了啦,無奈與衆人動手。這些人都是刀槍劍戟、斧鉞鈎叉、鞭鐧錘抓、钂棍搠棒,各施所能;還有弓箭子、飛抓手,這些人個個奮勇,人人爭先。馬夢太先前可以招架,到後來刀法遲慢。又聽西邊一陣鑼鳴,撓勾手飛來,這兩斑人齊到,把馬夢太鬧得渾身是汗,想走不能,稍一失神,被人家一把抓住,說:“這可走不了他啦!捆上他!”馬夢太情知不好,把刀一扔,躺在就地,一語不發。
那衆人過來把他捆好,把身上帶的避血劂也搜出去。內中有一個莊丁說:“把他送在莊主那裏發落吧。”內中有一位年老之人說:“這時莊主也早睡了,不如把他埋了,明日告訴就是了。”衆人齊說:“你老人家說的是。”馬夢太說:“你們這地方好萬惡,拿住活人就敢埋了!”那衆莊丁一聽,都哈哈大笑,說:“呸!你別不要臉啦!我告訴你吧,我們這莊村先前埋了兩個啦,連你是三個啦。你們衆人別等著,擡起就走吧!”把馬夢太擡起來。莊兵說:“把這兵刃送在莊主那裏去,是一口刀、一個避血劂。”內中有人拿了去了。衆人擡起馬夢太,出了西村口,往北走了不遠,到了一個深溝,這地方是埋人的所在。馬夢太此時心如萬箭鑽心,刀剜肺腑,一想:“我要是死在賊人之手,還算爲國盡忠哪!不想我死這裏,合營的朋友不能見面,也不能與張玉峰等共破剪子峪了。”那些人說:“這邊有一個坑,把他扔下去吧。”那些莊丁把馬夢太提起來要往下扔,只聽那村口裏邊跑出一人,說:“千萬可別埋!”莊主升了大廳,爲這件事甚是著急,說你們辦事太粗。快把他擡回去吧,見了莊主,看是如何。”馬夢太一聽,心中說:“我又要不死了。這個莊主莫非是故友?”一想這裏沒有朋友,不知是怎樣一段緣故,越想越悶。
衆莊丁又把他擡回去,到了村中方纔他吃飯的那座大門以外,只見大門已開,裏面燈籠輝煌,從裏面出來兩個人,把馬夢太腿上繩扣解開了,說:“朋友,你是哪裏的人?姓什麽,叫什麽?你說明了,我好回稟我家莊主。”那馬夢太說:“我京都人氏,住家在安定門內國子監,姓馬,排行在末,名夢太,外號人稱瘦馬老太爺。你告訴他吧,我是大清營的副將,奉元帥令來探剪子峪來的。我誤走至這裏,因爲我餓了,偷了你們這裏些飯吃,就把我拿住了。你問完了我,我也該問問你們,這莊主姓什麽?叫什麽?”那人說:“姓黑,你許認得。”說著,走進去了。馬夢太一聽,心中說:“我不認識這麽一位姓黑的朋友,這事不定怎麽樣。我也都說了,他們這廂離剪子峪臨近,可全是天地會八卦教。我此時死生由命,富貴在天了。”正自心中猶疑之際,忽見從裏邊出來兩個家人,說:“馬老太爺,我家莊主有請。”馬夢太說:“我這裏還捆著呢,也不能會朋友。你等既不殺我,來吧,勞你駕,給我解開吧。”那人果然給馬夢太解開,說:“你跟我進去吧。”
那人頭前引路,馬夢太跟著。進了二門,見裏面是北大廳,上房五間,東西配房各三間。上房垂著簾子,裏面燈燭輝煌。馬夢太跟那家人上臺階,家人掀起簾子來。馬夢太進去一看,那正面八仙桌兒一張,兩邊太師椅子,墻上名人字畫、挑山對聯,桌上有燭燈一盞。在東邊椅子上自己落座,說:“你家莊主哪裏去了?”家人說:“在後面更衣,少時就出來。”不多時,家人引路,從外面進來一人,身高七尺,膀粗腰圓,面如刃鐵,黑中透亮,掃帚眉,大環眼,準頭豐隆,四方口,年有三旬以外,精神百倍;身穿寶藍洋縐大衫,足下白襪雲鞋。一見馬夢太,連忙作揖說:“師弟,愚兄不知,你是從哪裏來?貴姓尊名?哪裏人氏?”馬夢太聽他說話,知是自己同門,隨說道:“我姓馬,名夢太,家在安定門內國子監便是。你是哪位同師弟兄?如何知道你我是一門之人呢?”那莊主說:“我姓黑,名錦太,是你七師兄。這村莊名叫回回峪,我是此村首戶,有什麽公事都和我說。我方纔正在看書,聽見這村莊傳鑼響,我知道這必是有事。因連年鬧邪教,各處有土賊,這回回峪成立團練鄉勇,守望相助。這裏開創是成頭,本村公湊五百人。我今夜正要問是什麽事鳴鑼,他們說拿住人了。把你的短把刀並避血劂拿出來,交給我看,我纔知道是咱們師兄弟,連忙派人去請你前來,多有受驚。你要是早來三天,還可以見著咱們師傅呢。師傅是昨日走的,要去逛四川去了。”馬夢太說:“我也好運不善交。我是奉令來探這剪子峪,到了後山,我受了人家的絆腿繩,我知是一死,不想遇見故友。今來至這裏,我要不是遇見兄臺,我今性命休矣。我飯也吃了,我還不能久待。”黑錦太說:“知道師弟軍令在身,不能久待,我把你姪兒叫進來見見你。前者我遣他拿書信一函去上軍營找你去了,不想走至半路,遇見一個朋友,他二人知道你在四川,也不想去。今日你同馬成龍來破剪子峪,我想要看你去,托你招你姪兒提拔提拔。”馬夢太說:“那有何難?我見見我的姪兒,你把他給我叫來。”黑錦太吩咐家人:“去把少莊主叫來。”
不多時,從外把黑英叫來。一進來說:“師叔,你好哇!”給馬夢太行禮。馬夢太看黑英年有十七八歲,五官端正,方臉大耳,長眉朗目,鼻直口方;身穿藍綢子長衫,足下白襪雲鞋。馬夢太說:“坐下。你今年十幾歲了?”黑英說:“我今年十八歲。”馬夢太說:“你都會練什麽拳腳?使什麽兵刃?”黑英說:“我會練短拳,使的是短把刀、避血劂。”馬夢太說:“好!你明日跟我到大營內練兩趟,沒有事我把平生所學教給你練幾趟。”黑英答應說:“是。”馬夢太復又問說:“你奉你父命找我去,爲什麽走到半路你又回來呢?”黑英說:“我走至半路,遇見一個朋友,名叫盧傑,他與我結爲昆仲。在半截村遇見大清營的玉斗、巴德哩,傳說顧煥章探峨嵋山被妖道拿住,用三根鐵釘釘在木板之上。盧傑是要投奔顧煥章去的,聽說這個信,他定要回家。我也不知你老人家在那裏是如何,故此我二人回來了。”馬夢太又說:“總是你二人年青,就投奔我去,我也可以給你找事。如無事,你二人再跟我練幾套拳也好,我指教指教你二人。你去把他給我叫來,我見見他就是。”黑英出去。黑錦太說:“賢弟,你再吃點什麽?歇息歇息,明日回營吧。”馬夢太說:“我此時就走。飯也吃了,我還有緊急軍情。”正說著,黑英進來說:“師叔,我那個朋友並沒在家,他去訪友去了。”馬夢太說:“你候他回來,跟我至大營,我也正想有幾位知己之人纔好呢。”黑英答應。馬夢太說:“師兄,我要告辭。”黑錦太說:“把你的兵刃帶起來。我也不留你,你去吧。明日我叫你姪兒投你營裏去。”馬夢太答應,出了客廳,黑家父子送至門外。
馬夢太出了回回峪,自己心中說:“好險哪!我這次是絕處逢生。”正在思想,走了有一里之遙,只聽眼前有人說:“呔!過往之人,留下買路金銀,我饒你不死!若要不然,我叫你死無葬身之地!”馬夢太聽罷,說:“是合字嗎?”那人說:“你不必說那些江湖話。我告訴你:我不種桑不種麻,全憑利刃作生涯。要獻金銀來買命,以免英雄刀下殺。”馬夢太聽了,氣往上撞,拉出短把刀來,跳過去要和那人動手。那把刀一擺,上下翻飛,走了幾個照面,馬夢太被人一腳踢倒,翻身躺于就地。那人擺刀,分心就刺。不知馬夢太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詞曰:
不忍一時有禍,三思百歲無妨。
寬懷自解是良方,忿怒傷心染恙。
凡事從容脩省,何須急躁猖狂。
有涵有養壽延長,穩納一生福量。
話說瘦馬馬夢太出了回回峪,走了一里之遙,遇見劫路之人,把他一腳踢倒在地,不能動轉。劫路之人過來,照定馬夢大打了一刀背,然後捆上,把他扔的刀也給揀起來。又將馬夢太扛起,順大路往回裏走著。他說:“今天我正想要喝一碗醒酒的活人心湯,我把你帶回去,給你開膛,摘下心來,做一盤菜我吃吧。”馬夢太一語不發,被那人扛到一所莊院之內,說:“來幾個人,把這廝給我摘了心,好下酒。”衆家人過來一看,說:“不好,這個心摘不得,等我去請少莊主來吧。”那人去不多時,有一人過來細看,忙把馬夢太繩扣兒解開,說:“師叔,你老人家爲什麽又回來了?這是我的一個朋友,他不知道,多有得罪你老人家了!”馬夢太羞得面紅耳赤,啞口無言,自己知道是方纔在大廳說錯話了,惹起這一場風波來。想罷,說:“黑英賢姪,那方纔拿我的這個人他是誰?”黑英說:
“是我的拜兄盧傑。”馬夢太說:“是了,你要不來,我命休矣!我也不見你父親了,我要走啦。”黑英送至門外。馬夢太一邊走著,一邊心中想念,說:“這件事我真辦錯了,從此以後總是謹言慎行爲是。我這應了古人的話了:是非只爲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
自思自想,走了有五六里之遙,到了前邊是大營的營門。進了營門,到了中軍帳,見了元帥。馬成龍、白勝祖、李慶龍這三位正在談論軍情之際,忽見馬夢太進來,馬成龍一見,說:“老兄弟,我今日正想要替你報仇去呢,你回來甚好。”馬夢太說:“我命幾乎喪在那裏,真是一言難盡。”就把昨日之事細說了一番。馬成龍說:“很好,老兄弟,你今日吃了晚飯就回去。我這裏至初鼓就派三路進兵,取東、西、南三路山口就是了。”馬夢太蒙元帥吩咐,甚喜。白勝祖說:“今夜晚我帶本部人馬五千攻南山口。”馬成龍說:“派李慶龍先攻西山口,帶兵五千,奮勇督隊,我自統中軍攻東山口。今夜要一戰成功。”馬夢太一想:“我與那歐陽善、諸葛吉、張玉峰四人不定是死是活,這事未能定準,上托聖主萬歲爺的天武神威,下借我四個人的武技就是了。”四位大人對坐吃了幾盃酒,馬夢太說:“酒我也不吃了,我這就告別,明日吃得勝酒吧。”馬成龍說:“我們不送了。”
馬夢太順路照前日走的原路,找著後山,至黃昏時候,到了後山,順山梁上去,到了張玉峰三人所住之屋。歐陽善說:“老兄弟來了,你可把事辦好了嗎?”馬夢太說:“事不宜遲,我已然與元帥說好了,今夜初鼓,三路進兵,你我就此行事。”歐陽善說:“你先受點屈吧。”把馬夢太捆上了,三人擡起來,順路往前山,來到大寨,叫人往裏回稟進去。
此時老龍神馬鳳山與侯保山二人正在中軍大帳談論軍情。馬鳳山說:“這座孤山守之不易。”侯保山說:“走也不成,遍地是大清國的疆土,他哪裏都有伏兵,要到四川,可就不易。要投懸漠山去,道路遙遠;要投五雲山,那裏雲南七勇士金钂無敵大將軍曹天興,他也不準收你我,咱們與他素日不合。爲今之計,我二人合山還有八九千人馬,可以與馬成龍決一死戰。明日且不出戰,只緊守山口,候他那裏有人來討戰,我出去再打一個敗仗回來,夜晚他必料你我兩次敗仗不敢出山,你我再率合山之衆,出其不意,攻其無備,一陣可以成功。你意下如何?如要得勝之時,長驅大進,復奪汝寧府,恢復舊業。”馬鳳山說:“也好。”二人計議已定。
忽見家人進來說:“回稟會總爺,今有三絕會總拿住探山的奸細,現在帳外侯令。”馬鳳山帳前衹有心腹家將四十名,聽家人來報,心中甚喜,說:“請他三人進來。”家人出去,不多一時,只見三絕會總擡著一人至中軍,先把馬夢太放下,又把繩扣兒一抖,說:“馬鳳山,你今日還往哪裏走?外面三處山口已破,你休想得脫活命!”鋼腸烈士歐陽善、鐵膽書生諸葛吉二人先擺兵刃,把候保山先拿住。馬鳳山拉佩劍,舉劍動手,那張玉峰、馬夢太二人各施所能,打了幾個照面,就把馬鳳山拿住了。那四十名家將先自逃竄。這裏四人把兩個賊人捆好,外面三山口官兵已進來。這裏四人放了一把號火,那大清元帥馬成龍、白勝祖、李慶龍三人,各帶本部人馬,殺進剪子峪來。只殺得愁雲慘慘,血染山坡。這一陣殺賊五千餘人,餘衆潰散。至天色大亮,馬夢太與張玉峰等四人與大隊合爲一處,浩浩蕩蕩的回歸大寨。這一陣,把剪子峪搜得一個賊也沒有了。
馬成龍回至中軍,與白少將軍升了大帳,衆將報功。內有馬成龍本部親兵隊營官都司賽展雄謝祿,藍面天王韓虎是守備,還有這本營參、遊、守備、千、把等官,各報己功,馬成龍在功勞簿上全都記上名字。馬夢太帶歐陽善,諸葛吉、張玉峰三人來在大帳,參見元帥,把自己在剪子峪殺賊之故細說了一番。馬成龍說:“有勞你三位幫助我等破此大敵。”歐陽善說:“我等略效此微勞,皆大人之福。”馬夢太又過去給三人與李慶龍引見。馬成龍說:“來,快把那被獲之賊人馬鳳山、侯保山帶上來。”兩旁親軍護衛人等把兩個賊人帶上中軍帳來。那賊人立而不跪。馬成龍說:“你兩個賊人既被擒,見了本帥爲何不跪?”馬鳳山說:“你是你皇上家的忠臣,我是我會總爺的義士。你要殺要剮,任憑于你。”馬成龍說:“你等從何處起首,是從哪裏反的,據實說來!”馬鳳山說:“我們是我家會總爺立的天地會八卦教,我們是替天行道,普救衆生,只以剪惡爲本。你們衹知有君,豈不知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也,乃仁人之天下也,爲有德者居之,無德者失之。我今既然被擒,只求速死爲妙。”馬成龍聽了,說:“你這些人既說替天行道,我大清國都是聖明皇帝,如堯似舜,惠愛黎民,任用忠臣,禮賢下士。你行道行的是什麽道呢?你說說。”馬鳳山說:“我也知道康熙佛爺是一位有道明君,無奈天下各處府州縣官不能盡是忠臣哪!我也知道忠臣不少,無奈天下被屈含冤之人真有幾千萬人,都被貪官汙吏他們所害。我等立意要替天行道。到如今,我們會總他先壞了良心要造反,我等也只可隨著。我二人既被擒來,只求速賜早死,在九泉之下也感你的好處。”馬成龍聽到這裏,也就不往下問了,即吩咐:“帶下去,在營門口外梟首號令!”刀斧子答應,押下去,少時獻上首級來。馬成龍歇兵三日,帶大隊浩浩蕩蕩的,直奔穆帥大營而來。
且說穆帥自到了五雲山,歇了幾天兵。這日,探馬報道:“馬總鎮帶兵平滅了剪子峪,回兵已至芳桃河扎營。”不多時,馬成龍帶白少將軍等進了大營,參謁將軍。穆帥說:“馬成龍,你這件奇功我也知道。運籌帷幄,決勝千里,智勇足備,我遞折子保奏你就是了。”馬成龍把功勞簿呈上,將軍看完,交奏折師爺賀連捷先生起稿,奏明皇上。過了半月以後,旨意下來,馬成龍賞給提督銜,先換頭品頂戴,並賞戴雙眼花翎;馬夢太賞給總兵銜,並賞戴花翎;白勝祖賞給固勇巴圖魯勇號;李慶龍以副將提陞,賞戴花翎;歐陽善、諸葛吉、張玉峰等三人,送部引見;穆詹賞鎮海將軍銜;隨營兵丁賞給三個月錢糧。穆將軍接旨謝恩。
過了三日,放砲祭旗,浩浩蕩蕩,行至五雲山的北山口外,離山五里之遙,安營下寨。穆將軍派把總汲應元去探那五雲山是怎麽個樣式。汲應元帶手下兵丁,各騎快馬,來至五雲山下。望上一瞧,只見上面霧鎖雲蒙,旌旗招展,槍刀密佈,安滾石檑木,山口有閘板。汲應元探明白了,他這纔回營來交令,稟明了元帥知道。穆將軍傳令曉諭那五營四哨大小將佐等,明日伺候,五鼓升帳點名。天晚這裏令下,派古北口提督隨營副帥監查前後各營。這位大人名叫鄧龍,行伍出身,精明強幹,辦事勤能,跟著白大將軍久打軍需。穆帥派好了巡營糧臺等官差使,諸事已畢,安歇。
次日起來,穆將軍淨面更衣,二位副帥蔡將軍、汪平,提調參贊大臣,這三位升了帳。一陣鼓響,副、參、遊、都、守、千、把、外委、兵、中軍官、旗牌官,把一座中軍帳站得整齊嚴肅,各按次序。那隨營的大將是馬成龍、馬夢太、李慶龍、白勝祖。那歐陽善等三人,早已進京引見去了。這裏就是韋馱保、韓三保、薩哩善、哈三保、玉斗、巴德哩這一干衆將,在兩旁站立,真是高高矮矮、胖胖瘦瘦,三山五嶽英雄,四野八方豪傑。這些人都是上山打虎將,入海擒龍人。兩旁花翎亂擺,岔尾晃搖。穆將軍見衆人俱已到齊,方要拔令箭叫人,忽然間大嚷一聲,口吐鮮血,倒于地上。不知所因何故,且看下回分解。
詞曰:
恣意發狂有失,存心忍耐無憂。性情兇暴易遭囚,度量容人有後。羹污能容人物,受辱胯下封候。張飛暴躁急咽喉,到底終遭毒手。
說穆將軍方升了中軍大帳,正要發放軍情之際,忽然間大嚷一聲,昏迷不醒。衆人急救過來之時,昏昏沉沉,倒于寢帳之中。蔡將軍看這樣式,怕有別的緣故,忙問穆將軍的親隨家人說:“素日有無此病癥?”家人均說:“並無此病癥。今日一語不發,好像中了邪的樣式。”蔡將軍聽了,立刻出來,點齊大隊人馬,去打五雲山,留下汪大人守護中軍,兼護糧臺。浩浩蕩蕩,人馬出了大營。
正要往山口攻山,只聽得山裏人聲一片,三聲大砲,震得山搖地動。只見山口閘板一起,從裏面先出來是馬隊,後出來是步隊,雙龍出水勢:左有二千馬隊,右有二千馬隊,當中是步隊六千人。兩桿白緞子繡藍字藍花的大門旗,分爲左右,上面字是“替天行道”、“聚衆招賢”。那些馬軍都是頭戴三角白綾巾,勒著銀抹額,二龍鬭寶,身穿白緞子箭袖袍,上繡三藍牡丹花,白緞子戰裙,繡藍二龍戲水,藍綢子中衣,足下青緞子快靴;人人都懷抱長槍,肋下佩刀,人似活虎,馬如懽龍。步隊都是白綾子纏頭,身穿一身青布褲褂,青布快靴,手中使長槍。削刀手、弓箭手,等等不一。當中有一桿“帥”字旗,上寫的是“雲南七勇士金钂無敵大將軍曹”。大旗之下,左右有二十四名親軍護衛。那爲首的人,長得威風凜凜,殺氣騰騰,頭戴五佛冠,由左右耳後披下兩綹髮髻來,身穿淡黃色僧袍,上繡藍團龍花,足下青緞厚底靴子;面似金紙,細眉毛,二目圓睜,準頭高大,四方闊口,海下無鬚;手使金钂,坐騎一匹渾紅馬,精神百倍,氣宇軒昂。
蔡將軍看罷,嚮兩旁隨征衆將說:“哪位將軍奪此頭功?”說聲未了,從西北一人應聲出曰:“我討元帥令下,前去擒賊!”蔡將軍一回頭,見不是別人,是隨帶後營步隊隊官王慶。蔡將軍說:“此去須要小心。”兩軍各紮住陣角,王慶一催座下黃膘駒,出了本隊。那對陣雲南七勇士勒馬橫钂,在陣前站定。王慶由清兵隊內出去,如旋風相似,頭戴青泥得勝盔,雙岔尾,灰色單袍,紫戰裙,足下官靴;肋下佩刀,身騎駿馬,手使長槍,來至面前,用槍一指,說:“呔!對面逆叛,汝是何名?通報上來!”雲南七勇士說:“某乃五雲山正印會總,雲南七勇士金钂無敵大將軍曹天興是也。你是何人?”王慶說:“我乃大清營穆帥臺前後營隊官王慶是也。你要知道我的厲害,趁早下馬受降。若要不然,馬走槍橫,我定要結果你的性命!”曹天興說:“原來你是王慶。”這一聲喊嚷,聲音洪亮,王慶在馬上頭昏眼迷,往前一栽,被曹天興一钂,打得腦漿崩裂。蔡將軍在馬上看的甚真,不由己心中一動。忽見從東邊過來一人,說:“將軍在上,末將王天彪要去拿獲這個賊人。”蔡將軍一看,是前營的營官。蔡將軍說:“你須要小心些。”王天彪一催座下黑花馬,擺手中大刀,搖著刀直奔那雲南七勇士而來。到了臨近,曹天興說:“呔!來者你是何人?通名上來!”王天彪說:“我乃前營的營官王天彪是也。你叫何名?”曹天興聽了,說:“原來是王天彪,你來送死!”王天彪一陣昏迷,栽于馬下,昏迷不醒,被曹天興一钂打死陣前。
這邊大清營的文武衆將個個心驚,人人膽落。蔡將軍與前敵大帥鄧龍說:“吾自統兵,這數十年來,南征北戰,總未遇見這樣打仗的人。你有何妙計,可以破賊?”鄧龍聽罷,心中猶疑,知道這會匪必是妖術邪法。只見旁邊有一千總郝進忠說:“二位大帥不必憂慮,末將不才,我去拿獲這個妖人。”鄧龍、蔡榮二位點頭,說:“郝將軍,你要仔細些纔是。”郝進忠答應出去,催座下馬,直奔陣前,捻手中長槍,飛也相似,來至曹天興馬前,用槍一指,說:“呔!對面賊人休要逞強,郝大老爺我來拿你!”曹天興一聽,不由一陣冷笑,說:“無名小輩,你可有名麽?”郝進忠說:“你千總老爺名郝進忠是也。”那曹天興一聽此言,心中甚喜,說:“郝進忠,你可來了!”這郝進忠頭迷眼暈一陣迷糊,被曹天興打死在疆場之上。這清兵大隊上,怒惱了一位守備胡德勝,他也不候令,直上將軍的馬前,說:“末將前去拿這賊人!”將軍說:“你要留神!”胡德勝答應“得令”,他催馬擰駝牛槍,一拍馬來至戰場之上,照定曹天興的前胸就是一槍。曹天興本未提防,他見槍刺來,連忙用钂一撥,那槍正刺左肋之上,不見鮮血,只見槍扎之處,一溜火光,嚇了胡德勝一跳。對面陣上衆將也有看見的。曹天興問:“你是何人?通你名來!”胡德勝一通名,亦被他一钂打死。一連又出去五人,都被曹天興叫名打死。蔡將軍問:“你等衆將,哪位能擒賊人,自管討令來!”那韋馱保、韓三保、薩哩善、哈三保這幾個人,看見賊人這樣英勇,個個無策,玉斗、巴德哩默默無言,馬成龍呆獃發愣。蔡將軍又問道:“你等如無人討令,本帥也不忍叫你等前去送命,你們量力出馬!”
話言未了,只見在左邊馬後過來一匹馬,跳下來一人,身高七尺,膀粗腰圓,頭戴青泥得勝盔,四品花翎,身穿灰色川綢單袍,腰繫涼帶,外罩紅青寧綢單馬褂,藍中衣,足下青緞快靴,手使單鞭,來至將軍馬前,說:“將軍在上,都司王蘭討令。末將出去捨命擒賊,試試賊人。如要可破,現有我兄弟王宏,他是右營守備,能爲武技高強,他可擒拿此賊。”將軍聽了,說:“好,這也是你等的奇功一件,你去也要小心些。”王蘭答應“得令”,轉身上馬。他心中說:“這個賊人他叫曹天興,他必是邪術。我看了這半日了,要一通名姓,就死在他手。我今且不通名,看他把我怎樣,反正我也是盡忠心,我也不怕什麽。”自己想罷,一腔忠心赤膽,來至在雲南七勇士的馬前,說:“呔!你這廝好大膽量,真欺我們大清國無人,待我來拿你!”掄鞭就打。曹天興問:“你是何人?”王蘭並不答言,蓋頂打下,曹天興用钂相迎。二人戰了有五六個照面,王蘭勒馬,回至本陣上,說:“王宏,你幫助我殺賊,討令立功,就在這一戰,可以成功破敵。”王宏尊兄長之命,來至將軍面前討令。他有一個馬童兒,年有二十多歲,青布包頭,青布褲褂,青布快靴,腰繫搭包,脅下佩一把帶鞘的雙鋥。那王宏至馬前上馬,把馬一催,直往賊人隊中而來。這馬童兒手按著馬尾馬,緊緊跟隨在後,真快,一步兒也不落下。將軍看見這個馬童兒甚爲怪異,回頭問馬成龍說:“馬大人,你也打了這些年的軍需了,你也曾遇見過這樣稀奇之事麽?”馬成龍說:“老將軍在營多年,南征北戰,都沒有見過,何況是卑職。我自從征討邪教以來,由蘇州起手,至今也未遇過這樣難纏之人。就是在湖北襄陽城外,與天地會八卦教的頭目僞王吳恩,他的陰陽八卦幡甚是厲害,我都不怕。據我看,這等邪法妖術之賊人,這件事我實無法可治。”蔡將軍說:“看他這一出去,該當如何。”那王宏他是行伍出身,今日見大清營死了這些個戰將,他也不知自己出去與賊人對敵勝敗如何,擺雙鐧至雲南七勇士的馬前,二人交鋒。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詞曰:
佔盡便宜有報,吃些虧也無妨。
龐涓暴虐早身亡,孫子忍之無恙。
話說那守備王宏擺雙鐧照定那雲南七勇士金钂無敵大將軍曹天興就是兩鐧,曹天興急用钂相迎。二人在戰場之上不分高低勝敗輸贏,走了有十數個照面,那馬童把雙鋥一擺,照定曹天興就是一下,正中左肋之上。曹天興“哎喲”一聲,栽于馬下,被王宏挑下馬來生擒,捆好橫于馬上。那馬童說:“老爺,你看這件事倒是一件奇功,你必要高陞!”王宏說:“你少說話吧!千萬不準再說,恐機關洩露!那馬夫點頭答應。王宏生擒妖人,來至蔡將軍面前,跳下馬來,把妖人交給聽差之人。他說:“回稟將軍,末將我把妖人曹天興擒來。”蔡將軍吩咐:“你押回底營。”這裏一揮令字旗,馬步軍隊衝殺過去,人人奮勇,個個爭先。在五雲山口,這一陣只殺得高坡之上人頭滾,低窪之處血水流,甚是可慘。直殺至黃昏之後,那邪教之兵逃進山口者有二三千人,殺死者四千餘人,帶傷逃走者不少。蔡將軍掌得勝鼓回歸大營,大賞三軍,分賜得勝餅,發放軍情。又下了一道密令:由底營內挑選五千精銳之軍,派汪平防堵,怕今夜賊來劫營,故作此準備。天晚大家歇息。
次日,早升中軍帳,先傳王宏進帳。蔡將軍甚爲喜悅,說:“王宏,這件奇功總算你爲第一。還有一件,你那馬夫他姓什麽?叫什麽?是哪裏人氏?本帥我要提拔提拔他。”王宏說:“大人的恩典,我那馬夫他不會說話,他是一個啞巴。我是自幼年買的,他今年跟我十五六年了。”蔡將軍點點頭,說:“知道了。”忽見穆將軍的家將連升進來,說:“稟老大人知道,我家主人病癥甚重,昏迷不醒。這隨營的醫家也不少,都不能治。”蔡將軍聽了,說:“知道。我這邊有一位師爺,姓孟,我回頭派人送過去給你主人看病就是了。”連升下去。蔡將軍與汪副帥二人說:“老將軍這病是邪魔所侵,我二人細細讅問曹天興便知分曉。”吩咐人:“來,押上曹天興來!”
下面人答應,不多時,把曹天興帶上帳來,跪于帳下。蔡將軍說:“來人,把他攙扶起來,下面放個座位。”聽差人等答應,在下面立刻放了一個座位,把曹天興扶著坐在上面。蔡將軍問說:“你可叫曹天興?”曹天興說:“我叫曹天興。”汪平問道:“你也非僧非道,必有邪法殺我的戰將,你要實說。”曹天興說:“二位大帥既這樣待我,我也不能不實說了。我奉八路都會總之命,幫助盧三生守這五雲山。我有一個叔叔,名叫八卦道人曹玄清,受過異人的傳授,善會呼風喚雨,撒豆成兵,有奇門遁甲之術。那日他知道大清人馬來取五雲山,我們正印會總要點兵派將前來決一死戰,我叔父他獻計說:‘且不必著急,有我一人可退得了賊兵。我先畫靈符一百張,給天興縫在衣裳之內,可以善避刀槍。出兵之日,我在城頭披髮仗劍,你只問了來將何名,他要通了名姓,我把黃旗兒一展,他三魂七魄招出來,立刻死在陣前。’我昨日果然是問了名姓,叫一個死一個。我不想你大清營內有這樣一個能人,破了我一百道護身符,又把我拿住了。那個馬夫既把我拿住,他的能爲比我大,連我叔父都不成。”蔡將軍說:“你叔父是用什麽法術把我們元帥給治住了?”曹天興說:“我可不知是什麽法術。他可說過要在那五雲山的後頭小竹影山青蓮洞內施展法術,他要治這裏統兵元帥。這些事只要拿我的那個人,他可以破得了。”汪平說:“可惜你這樣英雄武藝,爲什麽單保著邪教造反?這是取其何意呢?”曹天興說:“我也是自己一時無有主意,這也是聽天由命,我求速死吧!”
蔡將軍派人帶下曹天興去,派人看守。他叫上王宏來,說:“王宏,你這馬夫是姓什麽?叫什麽?叫他來見我。無論他有什麽罪過,都有我一個人承當,你可不準埋沒人家的功勞。你有什麽情節,你也實說。”王宏說:“將軍不信守備的話,他是個啞巴,可叫我說什麽?如要不信,我叫他來,將軍請問。”蔡將軍說:“你去叫他來,我還要細細地問他呢。”王宏下去,到了自己營內,找著馬夫,他見左右無人,他纔說:“我也推脫不開,將軍定要問你,你可怎麽樣呢?”那馬夫說:“我裝啞巴不說話就是。”王宏說:“也好,你就裝啞巴。”
二人往大帳來,見了蔡將軍,回說:“末將把馬夫帶到,請將軍問他。”蔡將軍問道:“你這馬夫不必害怕,我也不怪罪你。你從前有什麽罪過,一概不究了,你只管說了實話。你有什麽妙法,怎麽拿的曹天興?你實說來。”那馬夫聽了,半晌不語,口中只是哈巴哈巴。將軍又問說:“你是啞吧呀?”那馬夫用手指了指心,又啊巴啊巴的。將軍急得也不問了,說:“你下去吧。王宏,你這馬夫你帶下去吧。”王宏立刻帶了馬夫下去。
蔡將軍散了帳,與家人回至寢帳之中,叫人把孟先生請來。這位先生精通岐黃,是通州人,姓孟名秋平。爲人喜奇門,常演天文,內外兩科無不精通。他自蔡將軍統兵以來,就跟著南征北討,他暗中劃策,胸中頗有奇謀。今日將軍請他來後帳,說:“將軍呼喚我有什麽事故?”將軍說:“先生,只因穆帥身得異樣之癥,無人醫治,惟求先生親走一趟吧。”孟秋平說:“也可,外邊叫他們韝馬。”蔡將軍說:“你我先用了飯再走,亦不爲晚哪。”吩咐家人傳飯進來。
二人吃了飯,這纔騎馬,帶跟人至穆帥的大營之內。早有家人接進去,稟了總管連升。連升迎接進去,到了穆帥的帳前。但則見穆帥昏昏迷迷,仰臥在床之上,蓋著紅呢夾被。蔡將軍看了看,又問了兩聲,那穆將軍並不知曉。孟秋平過來看了看那藥方兒,也有按著感冒治的,也有按著痰氣治的。連升過來說:“先吃過兩粒真高麗清心丸,後又吃過衛生丸,各種妙藥吃了不少,只不見效。”孟秋平給診了脈,說:“老將軍此癥是不安神,魂魄受些邪侵,須吃安神定魄之藥纔好呢。要無有安心神之藥,恐不能長久安然。”留下一個方兒。
他纔同蔡榮二人騎馬,來至自己帳房之內,把馬成龍叫來。蔡將軍爲人忠厚,把馬成龍叫來說:“馬大人,你看那王宏的馬夫,恐內有隱情。你可知道?”山東馬說:“大帥,據我看,那王宏也有隱情。不免我今夜去探訪探訪他就是了,看是如何。”蔡將軍說:“也好,我想要有別的情節,他夜晚準可以露出實跡。我想他也許是個異人,精通道術,不願意揚名顯姓。也許是有彌天之罪,被王宏所嚇,不敢露出真名實姓來。你今夜去,我給你令箭一支,你便宜行事。叫李慶龍、馬夢太二人跟你前行,不可早了,初鼓以後再去不晚。”
馬成龍接了令箭,回至自己營內,他派人把馬夢太、李慶龍二人叫來。這二人幫著馬成龍統帶這六營馬步隊。馬夢太是幫帶,李慶龍是翼長,總理營務處。他三人由四門帶來這五百人作爲馬成龍的親兵,是謝祿、韓虎二人管帶。馬成龍的中營大帳在當中,這李慶龍住前營,馬夢太住左營。今日聽馬成龍請,這二人連忙騎馬來在這裏,說:“大哥,請我二人什麽事?”馬成龍說:“有大帥的令,你二人先請坐,我細細說說。今日副帥叫我至那邊去,說穆帥的病癥,又說王宏他的那馬夫怎麽是個啞巴呢,好叫人解不開,派你二人跟我去,今夜去探個真實。給我令箭一支,叫我便宜行事。你二人先不必回去,先來喝一盃酒吧。”吩咐廚下人等擺酒預備。下面人答應,不多時把酒筵擺好,三人對坐吃酒,談說些閒話。馬成龍說:“二位賢弟,想你我知己之人不少,這三二年間,你我知己的朋友死去了不少:薛賢弟他陣亡在襄陽城;顧大哥是我知心之友,不想他那樣的能爲,會死在妖人之手,想起來人生如夢。今胡忠孝現在四川。你我三人可是知己之交,不知終然落怎麽一個結果呢!”馬夢太說:“大丈夫處世,聽天由命,也就完了。”三人談了些過去之話。馬成龍嘆了一口氣,說:“唉!我不堪回首憶當年了。”
天已黃昏,聽中軍已放了頭砲,三人用了飯,各帶隨身的兵刃。這三個人來至王宏這座營盤之內,看見那看營門之人過來請安,說:“給大人請安!我去回我家老爺知道就是了。”那馬成龍一擺手,說:“不用,我三人奉令密查,你等不準走漏了消息。要走漏了消息,你等都按軍法示衆!”那看門之人答應說:“是,我等遵令,也不敢走漏了消息。”那馬成龍三人到了中軍大帳之外,聽見那裏邊有人說話,隔著門縫兒望裏一看,是那馬夫和王宏二人對坐吃酒。那王宏說:“你我這件功勞,險些鬧出錯兒來。”那馬夫說:“我不說話,他沒有法治我,千萬要留神嚴密。”馬成龍三人聽到這裏,一推門進去。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何處是仙鄉,仙鄉不離房。
眼前無冗俗,心下有清涼。
靜裏乾坤大,閒中日月長。
若能安分守,都勝別思量。
話說馬成龍、馬夢太、李慶龍三人到了那王宏的營內,聽見那帳裏王宏正同那馬夫二人吃酒談心說話。那馬夫說:“二老爺,今日之事,且不可嚮外說。”王宏說:“那是不能的。我就說你不會說話,是啞巴。”馬成龍三人聽到這裏,一步進了帳房,說:“王宏,你說你的馬夫不會說話,爲什麽你二人在這裏說話?我回稟將軍細問你就是了。”王宏說:“馬大人,你聽錯了。我知道你是奉大帥的令來訪我的,就是你去回稟了元帥,聽候元帥發落,我也不怨你三位,反正他不會說話。你要叫他說了話,我真信服你三位。”馬成龍說:“你這馬夫是怎麽一段情節?你說實話吧!我告訴你,只管放心,他就有別的罪過,我一概全管保你二人無事,你只管說了實話吧!”那馬夫一語不發,王宏是不承認。馬成龍說:“你不承認也好,我按著公事辦,我去回稟元帥知道去。”三人轉身回至馬成龍那座大營之內,他立刻吩咐家人安置,三人安歇。
次日早晨起來之時,那外面天色將亮,馬成龍與馬夢太、李慶龍三人起來漱口淨面,聽見中軍砲響,聚將鼓咚咚響動如雷。那裏一吹號,這裏這些衆營官、哨官、副、參、遊、都、守、千、把、外委、兵丁人等齊集大帳,聽候點名。馬成龍三人早至大帳,見蔡將軍和汪提調二位大帥早升了座位,馬成龍上帳給二位大帥行禮,說:“卑職奉大帥的令,至王宏的大寨之內探聽明白。王宏和那馬夫二人飲酒說話談心,我等進去再問,那馬夫也就不言語了,王宏也不承認。”蔡將軍、汪大人說:“知道了。”吩咐帶上曹天興來。
不多時,把曹天興帶至大帳。汪大人說:“曹天興,你叔父是用何法術把我們大帥給治病了?”曹天興說:“我也不知他用什麽法術。他在竹影山清蓮洞作法,要破他這法術,非拿我的那個人不可。”汪平說:“我奏明皇上收降你,你可願意?”曹天興說:“大人不必開恩了,我只求速死,以盡爲臣之節。我既保了天地會八卦教,再不能另保別人了,我也不必想再投降了。”汪平說:“來人!把他帶下去看守。叫王宏上來。”下面答應。不多時,王宏來至大帳之內,給二位大帥行禮。汪平說:“王宏,我今派你去同馬夢太帶那馬夫和李慶龍跟白少將軍,今日去繞道至竹影山清蓮洞之內,把曹玄清給拿來,算你等顯功一件。”白勝祖答應“得令”,說:“你等去收拾,我在那營內等你就是。”
馬夢太、李慶龍三人先回去,到了那自己營盤之內,換好了衣服,又帶上兵刃。王宏也回到自己營內,和馬夫說明了,帶短兵刃,二人騎馬,來至白少將軍營門等候。李慶龍、馬夢太二人騎馬亦到。白少將軍帶白平、白安、白吉、白慶四人,各騎快馬,給白勝祖背著線槍、寶劍、彈弓、花槍這四般兵刃。白少將軍坐騎一匹象牙白馬,又名銀合獸。這馬是由北口外得來的,日行七百里,乃是一匹寶馬龍駒。出了大營,和那馬夢太、李慶龍、王宏、那馬夫,這些人出了大營,順路往南,直奔五雲山正北偏西的那道青松嶺。過了這道嶺,望西一看,山路連環,青峰似劍,綠松如雲,那山峰大小高低。王宏頭前引路,都是些幽徑羊腸細路。他幾個人各帶著乾糧水葫蘆。天已平西,紅日將要西墜,這五人也不知哪裏是竹影山,哪裏是清蓮洞,看不甚真。五人也把馬站住了,天已黃昏時候,這幾人只聽得風送松聲,如同龍吟虎嘯。王宏這纔說:“咱們又沒有一個嚮導,不知哪座山是竹影山,這如何是好?這山內又無住戶,也無採樵之人,你等想此事應怎樣呢?”馬夢太說:“咱們下了馬,留一個家人在這裏看馬,你我步行前去尋找去。”白少將軍說:“也好,就是吧。”這幾個人都下了馬,把兵刃都帶在身邊,叫白吉、白慶這兩個人在這裏看馬。
那馬夢太在前,這幾個人都在後跟著,上了山坡。聽那山上有人唸“無量佛、無量壽佛”,唸了這麽兩句。那正北一片竹塘,竹塘之外有大柏樹兩棵。在樹上掛著一個燈籠,有兩個小道童在那裏看守。這馬夢太過去,一刀殺死一個小道童,他又把那個綁上,問:“你叫什麽名字?你在這裏作什麽?”那道童嚇得臉都黃了,說:“我叫妙靜,是曹真人的徒弟。你爲什麽把我師兄給殺了?”馬夢太說:“你師傅是八卦道人曹玄清?他在哪裏?”道童說:“是,就在這北邊那座洞內作法呢。”李慶龍一鞭把道童兒給打死了。這幾個人往北一看,但見那半山腰有一座洞門。王宏看得真切,來至洞門外,說:“這座門可沒有關著,你我去到那裏邊看個真切,再作道理。”李慶龍說:你們幾位在這裏等等,我先上裏面看個真切。”說罷,轉身至裏邊,只見眼前漆黑,羊腸細路,黑洞洞的。自己摸著走了有半刻之時,忽見眼前有燈火之光,是從正北照出來的。望北一看,但見那北邊是一座洞府,如同房屋一般。當中是八仙桌兒一張,正北一把太師椅子,桌上擺著七盞燈兒、一對燭臺、一個香爐。在北邊站定一個老道,披髮仗劍,年約六十以外,面皮紫黑,兇眉帶煞,二目放光,海下連鬢落腮的鬍鬚;身披紫緞色八卦仙衣,足下白襪雲履。
李慶龍在暗中看得真切,自己又不敢過去,怕妖道會邪術。自己又想:“不如我回去,與他等商議商議。”方轉身要走,自己又站住了,說:“且慢!俗語說的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呢!不如我進去,看是老道有何能爲。我仰仗大清國的洪福,我不該死,我今日就可以把他擒了。膽小焉得將軍作!”想到這裏,他拿出打將鞭來,一翻身跳將進去,說:“呔!小輩,你今天大數已到,我特來結果你的性命,你休想逃生!”跳過去,掄鞭就打。那八卦道人曹玄清心中正然暗誦咒語,忽見一人趕至面前,掄鞭就打。老道一閃身躲開,一掄寶劍,說:“敕令!”照定李慶龍一指,病二郎李慶龍頭眩眼黑,倒于就地,不省人事。八卦道人說:“無量佛,善哉!貧道我可要開了殺戒了!你這廝也是自來送死呢!”過去掄劍方要剁,只見對面說:“呔!妖人,看我的法寶取你!”曹玄清一擡頭,見有一物直撲面門而來,要躲也來不及了,“啪”的一聲,正中在面門之上。老道“哎喲”一聲,說:“哪裏狂徒,用暗器傷我?”
那邊白少將軍、王宏、馬夫、馬夢太,這些人齊集在那洞外。因爲李慶龍進去不見出來,這幾個人不放心,也就各帶兵刃,白勝祖一人在先,白平、白安緊緊相隨。那白勝祖雖然年幼,但膽量過人,足智多謀,精通道學,各種道書自己熟讀,又練得一身好功夫。今日來至這清蓮洞之內,手擎彈弓,到了裏邊,妖道方纔要剁李慶龍,白少將軍一彈弓,正打在老道的面門上。那馬夫跳過去,擺雙鋥就刺。曹玄清一唸誦咒語,說:“敕令!”那馬夫並不知道,還和他動手。那八卦道人心中一動,說:“不好,這是怎麽一段情由?可真也奇怪啊!”再回頭看那七盞燈,昏昏不亮。曹玄清說:“不好,有人破我的法術!”李慶龍也抓鞭站起來。馬夫過去一鋥,把那妖道扎倒,被馬夢太捆好,把桌上的一個草人取下來,把七顆新針和那道符都取下來,連一個穆將軍的牌位也取下來。
衆人抗著曹玄清來至山下拴馬之處,天有二更以後。白少將軍問說:“王二老爺,你我這件功勞,都不容易。要說破妖道的法術,還是你那馬夫。你今日說了實話,別叫人悶著啦。你說了,這又不是在大營,我保你無事,何必這樣呢!”王宏說:“你衆人都這麽問,我也不能不說。要說出來,怕你衆位恥笑。”白少將軍衆人都說:“不能,你說吧,我等絕不能笑話你。”那王宏說出這件事來,大家哈哈大笑。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慮少夢自少,言稀過亦稀。
簾垂知日永,院靜覺風微。
但見花開落,不聞人是非。
何須尋洞府,度世也應遲。
話說王宏和衆人說:“你等要真問我這馬夫,我說了,你等就不信了,她也不會什麽法術,她是我的結髮之妻。”馬夢太說:“原來是嫂夫人,你老人家瞞得住,是有什麽妙法破的曹天興?你說說。”王宏說:“此事到營內不可和外人說。我打軍需的武技,全是她教的。她娘家姓竇,他兄長安應奎,是一個江洋大盜,因事流落外鄉。她一個女子,並無父母,有一身本領,以竊取爲生。我和她結爲夫婦,這幾年行坐不離。她的飛簷走壁是快的,故此我帶她來,倘有探哪裏去,也是我一個幫手。那日曹天興她在那兩軍陣前,是我家兄他看出來這是邪術,我這夫人懷中有喜,有六個月了,我要叫她出去,是四眼,可以衝他,就是正法也衝得了。我二人討令,到了兩軍陣前,並不通名姓,破了他的法術,捉他回營。故此老將軍問,我不說。你衆位想,我如何說得?這事我不能說。”李慶龍說:
“總是大清國的洪福,凡事都巧合。你我上馬回去吧。”衆人上馬,叫白吉、白慶二人擡著老道往東走,衆人催馬前進。
這幾位英雄正往前走,忽見南邊山坡一聲砲響,火把燈籠齊明,照耀如同白晝一般。又一陣戰鼓之聲,閃出有五百步隊。爲首一人當中站定,頭上戴三角白綾巾,勒著金抹額,二龍鬭寶,迎門茨菇葉,身穿白緞繡青百蝠的箭袖,腰繫皮挺帶,紫戰裙,足下青緞快靴,手使四尺多長的雙手帶刀;面如瓦獸,青中透灰,短眉毛,三角眼,二目圓翻,精神百倍,擋住衆人的去路,說:“呔!小輩等休走,今有正印會總盧三生我在這裏等候多時了!”白少將軍說:“白平,你把線槍給我。”白平從背後摘下來遞過去。馬夢太說:“我下馬同他比並幾合。”白勝祖說:“老哥,你閃開,看我的!”對準了盧三生一縷火,“當”的一聲,一溜火光,盧三生躲避不及,竟被火槍打死。白平一陣彈弓,少將軍又是幾火槍,打得那些邪教五零四落,各自逃生。
衆人回營交令。穆將軍今日早晨好了。蔡將軍升帳,記上衆人的功勞,細問老道曹玄清。曹玄清一語不發。汪平說:“把他殺了就完了。”連曹天興二人一並綁赴營門梟首示衆。帶兵往勦五雲山,山內賊皆四散,放火燒了山寨。穆將軍這次大捷,首功是王宏,李慶龍等次之;連陣亡之衆人一並奏明聖上。康熙爺皇恩浩蕩,所有陣亡之人都有賜恤。王宏越級陞了參將,衆將各有加級記錄。旨意著穆詹務要一律肅清。穆帥謝了恩,帶大兵浩浩蕩蕩起身。前部先鋒是金刀將鄧龍;派馬成龍統帶十營奮勇隊,馬夢太、李慶龍作爲接應;白勝祖爲合後糧臺;玉斗、巴德哩爲總探,兵發懸漠山。
這日,大軍起身。這鄧龍帶中營馬步軍隊,至懸漠山東山口外安營下寨。這座山西邊是山,北面是大山,無路可通,南面是連山,爲東西兩座山口,東山靠大路。這大清人馬在東山口外扎營,西山口遠。鄧龍是久打軍需之人,安下營寨。先派探子去探。不多時,探子回來稟報說:“懸漠山這座山口連一個兵也沒有,上無有旌旗,惟用木石堵死了山口。”鄧龍聽了,自己帶輕騎五十名出離了大營,在懸漠山的山口外,看見那山口堵住,裏面並無有什麽殺氣。看了看,那來往倒有飛鴻,知道山裏必然無有旌旗;要有旌旗,必然鳥不敢飛,這是真理。鄧龍也不敢輕動,自己回營。至日色將暮之時,馬成龍、馬夢太、李慶龍三人帶兵趕到。鄧龍把方纔之事和他三人說明,他三人也知道天地會內能人不少,說:“鄧大人,此事真假難辨,今夜須要小心,恐其賊人有詐。”鄧龍說:“有理。”四人計議好了,夜內暗調人馬防守。一夜無話。
次日清早起來,馬成龍用完了戰飯,調了三千兵,帶馬夢太一人出了大營。見那懸漠山果然堵住山口,自己有心要拆山道過去,又不知裏面是如何的勢面。此時穆帥大軍趕到,正在安營之際,只見那懸漠山口裏面有三十幾個人,拆開從裏面出來。一人說:“哪位是帶兵的大人?”馬成龍看那人身高六尺,細腰窄背,黃白臉膛,細眉毛,大眼睛,是清朝人打扮;身穿藍綢大衫,足下青緞快靴,衝定馬成龍說:“大人救命!我叫馬保,是滑縣的人氏,只因我當年懵懂,入了邪教天地會之中。我今知非改過,不敢同天兵抗衡。我這山口裏有的是糧草,連我所帶之兵全都投降,只求大人開恩!”說著,從山口裏出來了兩個婦人,帶著兩個小孩。那馬保說:“大人你看,那白髮蒼蒼的是我母親,那是我妻子,要死,我們這親丁五人都死在一處。”馬成龍打了這些年的天地會,也沒遇見過有投降之人,他立刻說:“你是本山的會總?”馬保說:“是。”馬成龍說:“你真心要獻山,我保你死不了。你有什麽憑據?你山裏還有多少兵馬?”馬保說:“我山裏原先有一萬兵,只因聽說天兵一到,我要投降,那些人不願意的都被我綁上了,有願意走的,有幾百人願意降的。你老人家要不信,請尊駕至山口一看。”
馬成龍膽量過人,一聽此言,他帶人馬至山口。那馬保用手一指,見在那山坡之下綁定有三十多人,口中大駡馬保。一個人說:“馬保,你算不了英雄!你既在天地會陞了公爵,你今又投降大清營,你是人面獸心!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你這不忠不孝!天地會的飯養你這些年,你不思恩報本,你今背主求榮!”駡得馬保滿面發赤,奪過從人的刀來,過去掄刀,一刀殺一個,把那三十多人都殺了,並沒有一個行呼的。馬成龍看這樣式,知道是真心投降,心中甚喜,想:“我來至此山,兵不血刃,得了此山,裏面還有糧草。”馬成龍想罷,說:“馬保,你的家口進山收拾,你跟我至大營,我保你沒事。”馬保說:“謝過大人。”
馬保跟著馬成龍來至前營,先問了問他的籍貫。馬保說:“是滑縣人,住家金家鎮。”馬成龍帶他至中軍大帳,穆將軍正然點名,馬成龍上去給將軍請了安,說:“大帥在上,卑職奉令去勦懸漠山,到了這東山口外,有本山的頭目馬保帶衆獻山投降。”穆將軍說:“來,給我帶上來。”下面人答應。不多時,帶馬保跪在大帳之前,說:“將軍在上,罪人馬保叩頭。”穆帥說:“馬保,你等是大清國子民,有何虧負你等,你這樣可恨,身歸邪教!你等煽惑愚民,我今天兵來勦,你又來投降來了。左右,把他給我綁上,推出去殺了!”左右一聲答應。真是令下山搖動,升帳鬼神驚。不多時,把那馬保綁上,推著要往外走。馬成龍過來給將軍請安,說:“刀下留人!我馬成龍回稟大帥,馬保統帶賊兵過萬,不敢同天兵抗衡,戴罪投降,要殺了他,是閉賢之門也,求將軍詳情!”穆帥聽馬成龍之言,說:“你要保他?”馬成龍說:“總兵保他!”穆帥說:“倘他有謀反之意,我是辦你!”馬成龍說:“不能有別的情節,倘有謀反之意,我項上腦袋保他!”穆將軍說:“你立軍令狀來!”馬成龍下去,親筆寫了一紙軍令狀呈上。寫的是:
立軍令狀人馬成龍。因出保投降之人馬保,並無反悔,背營逃去。如有別情,馬成龍情願立保狀,出結爲證。如有背反行刺之事,拿馬成龍梟首示衆!大清康熙年月日立。
寫完,交軍政司押下。穆將軍吩咐帶上馬保,下面把馬保釋放,來至大帳,給將軍叩頭,說:“謝過老將軍不斬之恩。”穆帥說:“你去把你山中之糧搬運出來,至前營交納。”馬保說:“請老將軍你進山搜查去。”
穆將軍點了三千精銳之兵,帶衆將和馬成龍等,叫馬保引路。這裏韋馱保等全都各帶兵刃,出了大營。玉斗、巴德哩二人膽量大,討了一支令箭,前去探路。馬保衆人來至山口內,有一片空場之地,北面是山寨,西面、東面都是山。馬保上了北山坡,那松樹林拴著匹馬,他說:“將軍,你看北邊山上都是糧草,你今天可走不了啦!”他從懷中掏出一個信砲來點著,只聽“噗通”一聲,馬保說:“你等今日可全死在會總爺之手!”四面黑煙一起,喊殺之聲震動。穆將軍這裏有二十四座地雷。這三千精兵和衆將連將軍知道是中了計啦,穆將軍等想要走也不能了。大概這衆人不知死活,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閒居慎勿說無妨,纔說無妨便有妨。
爭先徑路機關惡,退後語言滋味長。
爽口物多須作疾,快心事過必爲殃。
與其病後能求藥,不若病前能自防。
話說那馬保用誆軍計把穆將軍安置住了,他要一網打盡了大清的將帥,纔合他的心意,這是他當先定下的計。他探聽得兩處山都失了,他這山有五位會總,他爲首,余元、余亨、余利、余順是四位副印會總。他先暗中在山下埋伏了二十四座地雷,在西北有一座土地廟,是砲信兒,派余順看守。那余順帶人看守,候信砲響爲號。派余氏三傑去帶精兵八千,在西面埋伏,大事成時,在正北截殺一陣。剩下這老弱二千幾百人,他升帳問說:“余會總是走了,這裏就是我一人。你們今日有要戰的也說,有要降的也說,任你等自便。告訴我,只管實說吧。”那些個人就說:“聽會總爺的令吧!”內中就有三十多名小頭目說:“會總爺不可降,我等至死也不能投降。吃天地會這些年,從今不能背主求榮,作爲亂臣賊子。”馬保說:“你們這共是幾個不願降清的?”那爲首的小頭目說:“我等共三十四個人。”馬保說:“每人我賞你白銀一兩。”這三十四人領賞,心滿意足。又問說:“你等是無更改?”那些人說:“至死不改!”馬保點頭。今日一早知道穆帥大兵已到,又問道:“你三十四人都不降清?”那三十四人說:“我等至死不二!”馬保說:“把他三十四人綁上,擡至東山口。”那手下人過來,把那三十四人全皆綁好,那手下人擡至東山口。馬保把車安置好了,把家人馬祥叫過來,說:“在東山口外舍死盡忠,候我事完,我家口你給送至四川峨嵋山,我有書信一封。”那馬祥答應。他自己又把余順叫上來說:“賢弟,我用這條是絕戶計。人看守地雷藥信,聽我山坡信砲響,千萬點砲。這一陣,我管叫大清將帥死個乾淨。我要叫大清營把我殺了,我也托二弟你,他那裏必有人馬來搜山,你一點砲也可打死打傷幾千人。”余順答應去了。馬保至東山口外,把馬成龍給說信了,殺了那三十四個人,他這纔誆穆將軍等來至山口內埋地雷之處。他先上山坡去,把小黃旗一搖,信砲一響,“咕咚”的一聲響,他眼看那地雷並無動作,只見余順同那玉斗、巴德哩,還有余碧環姑娘在一處說話。馬保看罷,知道這件事已壞了,“哇”的一口血吐在山坡之上,拉馬逃命去了。
那玉斗、巴德哩自從蓮子定親之後,他二人記念著這段事情,今日探山,是那余家莊的邀會,他二人進不遠,早見余家兄妹二人在那裏眺望。他二人過去,和余順行禮。余順說:“你二人跟我來,至西北土地廟中,你我談話。”玉斗、巴德哩兄弟二人跟余順兄妹至土地廟之內。余順說:“你二人是中計而來。馬保呢?”玉斗說:“他和穆將軍一同來。”余順說:“好,這還了得!這是一條絕戶計!要不是我兄妹二人在此,這穆將軍全軍都死在這裏,想活不能。”巴德哩說:“這是怎麽一段緣故呢?”余順把安地雷、用誆軍計之故說了一番,然後四人把地雷的藥線都給掐斷,又把水灌了兩桶。聽見山坡上的信砲響,這四人一同來至廟外,至穆將軍扎隊之所。
穆將軍正然紮住大隊,聽見那山坡之上信砲響,震動天地,情知中計。忽見從那西北玉斗、巴德哩同那一男一女來至馬前,說:“請老將軍急速撤隊,這是馬保的誆軍計,扎隊這裏是二十四座地雷埋伏著,人馬全在西山口外,馬保早已至西山口外聽信去了。”穆將軍說:“你二人怎麽知道這裏是地雷呢?”玉斗、巴德哩就把余順當初泄機之後,怎麽告訴今日在這山內裏應外合、巴德哩結親、被地雷灌藥線之故細說一番。穆將軍又把余順叫過來,問了一遍,余順也照樣說了幾句。穆帥吩咐刨地雷。衆三軍一齊動手,刨了有五六尺,把地雷刨上來。穆將軍順便搜山,各處並無一人。再找馬保,連影兒也沒有了。這纔回營,派探子去各處哨探。穆將軍記玉斗、巴德哩二人大功,保余順以都司用。又發令叫馬成龍進帳。
那山東馬害怕,進了大帳,給將軍請安。穆將軍怒容滿面,說:“馬成龍,此事若非余順,我等皆死于馬保之手,皆你之過也。來人!把馬成龍綁了,梟首示衆,以重軍令!你可知道軍無戲言?”左右答應,把馬成龍綁上了。那韋馱保、韓三保、薩哩善、哈三保、玉斗、巴德哩、白勝祖、李慶龍、馬夢太、鄧龍,這衆人齊至大帳,給將軍行禮:“求穆帥恩典吧!”那穆將軍見衆將講情,說:“來,把馬成龍給我推回來。”左右人出去,把馬成龍鬆綁,帶上帳來。馬成龍謝過將軍不斬之恩,說:“我給你老人家磕頭!”穆將軍說:“起來!我看衆將份上,饒你死罪,活罪可不能饒你。來人,把馬夢太、李慶龍帶上帳來!”下面答應:“得令!”二人上帳,老將軍說:“我把馬成龍交你二人看管,我給他三天限,要拿住逆賊馬保。如拿不住賊人,可把他帶回來,我在這裏防堵,等你們三天。”
馬夢太等答應。馬成龍謝了老將軍,這纔回至自己帳房之內。李慶龍、馬夢太二人跟隨。三人改扮換了衣服。
三人出了大營,並未騎馬,也沒帶跟人。馬成龍是煩惱極了,不由得想道:“這事不好辦,不免我占算占算。”他說:“二位賢弟且住,我算一卦吧。”他脫下一隻鞋來,望空祝唸說:“過往神靈、皇天后土,保佑我這一去拿兩張皮馬保去,如要拿得著,是往哪面去,求神聖指示。我這隻鞋扔在空中,我這鞋底要朝上,我就拿得著他;我這鞋底要朝一下,就拿不著。我這是朝天問卦。還有一件,我這鞋頭兒朝哪面,我往哪面去找。他要朝西我就往西,他要朝東我就往東去。”說著,他扔起一隻鞋來。那山東皂鞋落在地下,偏巧被一塊小石頭一靠,他就底朝上,頭嚮南。馬成龍說:“阿彌陀佛!我算是往南去拿你這號東西去的,我是不該被害。二位賢弟,你二人跟我來,咱們往正南走。”
三人順路往南,走了有十七八里路,見前邊是霧潮潮的一座大鎮店。三人進了北村口,往南至十字街,見那街中東西一道小河,當中一座石橋,橋之南北有兩條大街。馬成龍三人方一上橋,見路西裏有一座算卦棚兒,裏面桌兒一張,椅子一把。桌上擺著三文金錢,一個卦簡,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支,還有算卦應用之物,有一小童看守。那童子有十二三歲,白淨面皮;身穿細毛藍布褂,白褲,青雲鞋,漆黑辮子,坐在一邊。那卦棚外有一幅對聯,寫的是:三個金錢賣盡春風償酒債,一支玉管品題秋月索時租。
馬成龍看罷,這纔立刻過了橋,同馬夢太、李慶龍往西走了不遠,路南是一座大店,字號“榮升店”。三人進去,看是以北爲上的上房五間,東西配房各十數間,南房五間。馬成龍說:“我們在上房歇息歇息吧,你想怎麽樣呢?”小二說:“也好,你三位請上房屋裏坐。”三人進了上房,要淨面水,說:“夥計,這個鎮店叫作何名?”小二說:“我們這裏叫七步橋。”
馬成龍洗完了臉,心中煩惱,在外間屋內看見正面有一個牌位,上寫:“臨敵無懼、勇冠三軍、武雄馬成龍之神位。”山東馬一看,打了一個冷噤,說:“我說這幾天我盡走不好運,我是個什麽東西!”馬夢太聽他說這話,也就出來問說:“大哥,你說什麽呢?”馬成龍說:“老兄弟,你往上看。”馬夢太往上一看,說:“原來是個牌位。大哥,你可不好,想當年隋唐有一位秦叔寶,他在臨潼山救駕,唐李淵供設五大將軍,折受他在潞州城當鐧賣馬。你是一個肉體凡夫,叫人家供奉你,這可不好!”馬成龍說:“我沒往這裏來呀,我也不認識這裏開店之人,不免我細問這裏夥計,便知分曉。”正自心中狐疑,忽見小二送上茶來。馬成龍說:“夥計,你們供這牌位是作什麽?”小二說:“連我也不知道。聽人說,這位姓馬的他還在著呢,不知我們老掌櫃的他因何供他,他也不說。”馬成龍說:“你們掌櫃的姓什麽,叫什麽,是哪裏人?”小二說:“我們掌櫃的姓何,是本處人,是位文秀才,今年七十二歲,從不出門。”馬成龍一想:“我自從出世以來,從沒有交過姓何的朋友,我這實在想不起來。”正在思想之際,忽聽外面一片聲喧。要拿兩張皮馬保,盡在下文書中分解。
詩曰:
只恐身閒心未閒,心閒何必往雲山。果然得手性情上,更須埋頭利害間。動止未嘗防忌諱,語言何復著機關。不圖爲樂至于此,天馬無蹤自往還。
話說馬成龍、馬夢太、李慶龍三人來至七步橋,住在榮升店內,見那上房之正面供的“臨敵無懼、勇冠三軍、武雄馬成龍之神位”,問小二,纔知道是何先生所供,也不知這何先生是何緣故。正自憂疑之際,忽聽外面一片聲喧,問小二是作什麽的。小二說:“七步橋上算卦的先生真靈,善斷人吉凶禍福,斷事如神。他今是算完了,每日只算五十卦,多一卦不算,真有靈應!這是算完了,他要回去,這還有沒算完的人,大家追來叫他給算,他不給算。”馬成龍說:“這位先生姓什麽,叫什麽呢?”小二說:“姓郭,名子靈,道號知機子。他算得真好!”馬成龍聽小二說,心中甚喜,說:“我明日也去算算,看我拿得著這馬保拿不著。”天色已晚,要了酒菜,吃過晚飯,三人安歇睡覺。
次日,一吃完早飯,算還了店帳,出了榮升店,到了七步橋。馬成龍想要算一卦,見那卦棚兒內有一位先生,年約四十以外,四方臉,淡黃的臉膛兒,濃眉闊目,細條身材,準頭端正,四方口;身穿灰色綢子長衫,足下白襪雲履,一表非俗。那占卦之人不少,都在那裏候著他發牌子,每日五十卦爲度。今天他看那人多,說:“有占卦的來,每人先給卦禮,不論多少,我這裏是每個卦禮一百文。”馬成龍說:“我一個人要算一卦,你等躲開。”分開衆人,來至桌兒以前,伸手抽了一支簽。那先生把三文錢連搖了幾搖,擺上卦盤。這是六爻卦,按後天之數,八八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分爲單折衝交,連搖了六次,說:“這卦名坤,爲地,是六衝卦,離而複合。占財興旺,占行人不遠,尋找物件,往正北四十七步,定有音信。”馬成龍說:“我要找行人也行?”先生說:“你往正北四十七步,定有音信。”馬成龍說:“謝謝先生,我回頭給送卦禮來。”先生說:“無妨,你去吧。”
馬成龍半信半疑的往北走著,說:一步、兩步、三步,一連至四十三步,只見眼前站定一人,說:“來了?”馬成龍又走了三步,那人說:“來了嗎?”山東馬一擡頭,見有一人,年有四十以外,淡黃臉膛,長眉大眼,鼻直口方,五官端正;身穿半大毛藍布褂,藍布中衣,足下白襪雲鞋,笑譆譆的說:“老馬,你從哪裏來呀?少見哪!”馬成龍聽見,仔細一看,說:“原來是你這號東西!你在這裏作什麽呢?”那人說:“我在這裏開店,昨日還唸叨你來哪。”馬夢太問說:“大哥,這是誰呀?”馬成龍說:“這是當年在桃柳營,我跟著伊老大人在那裏奉命去衛輝府搬兵去,路過金家鎮,住在店內,我救的金文學,就是他家掌櫃的。他叫韓三,還有一個劉四。”說著,馬成龍說:“韓三,你往這來作買賣哪?”韓三說:“馬老爺,你還認識我呢,提起這話就長了。自從你老人家去後,那李虎臣辦了就地正法,把家也抄了,內中還拉出幾個賊來呢!杜明跑了,謝聰嚇死了。我們少掌櫃的也不願意在金家鎮住啦,把房賣了,和我與劉四,連他的家眷,全移在這裏來啦。這七步橋有我們掌櫃的親戚,他岳父家姓何,是位秀才公,以教書爲業,他就是一個女兒,今在這裏開了兩座店。你老人家如何來到這裏?請裏邊坐吧。”馬成龍說:“也好,我要瞧瞧你們掌櫃的。我是來至此處找人來了。”
馬成龍三人進了路東的店,到了上房之內,屋中收拾乾淨,字號是北榮升店。劉四過來問好,那韓三送過茶來,說:“我們掌櫃的少時就回來。你三位老爺是昨日來的吧?”馬夢太說:“我們住在榮升店上房。”韓三說:“我們不知道,要知道早過去啦!那店和這店是一家的買賣。”馬成龍說:“那店不是姓何嗎?”韓三說:“是姓何呀,是我們金掌櫃的岳父。”馬成龍說:“那店內給供著我的名字,是誰供的哪?”劉四說:“我們這裏也有啊,你老人家看看。我們少掌櫃的說過,說也不能報答你老人家的恩了,惟願你老人家高官得做,駿馬任騎,逢凶化吉,遇難呈祥,故在我們這裏供奉一個牌位。”馬成龍說:“我說我這些天所在不順,我一個在世活人,要折壽壞了我,快把這牌位給撤了吧,不可再供了。”
正說著話,忽見那金文學從外面進來,說:“馬恩公,你來了甚好,可想死我也!我只說今生見不著了,不想你今又來至這裏,果然是‘人到何處不相逢’!”金文學又說:“這二位貴姓啊?”那馬夢太說:“我姓馬,名夢太,在北京與我馬成龍大哥一處住。”李慶龍也通了名姓,大家見禮。金文學叫韓三去收拾菜來,說:“我同三位喝幾盅。馬大人是慷慨之人,又是我救命的恩公,當初要不是他,我夫婦早爲泉下人矣!我想這件事,也是我命不該絕,纔有馬恩公他來救我。”又把金家鎮之事提說一番。馬成龍說:“金賢弟,你我今日見一面,從此也不能見面了,你我有一面之言。”金文學說:“我還有一事未問,你三位這是從哪裏來?至此處有什麽事呢?”馬成龍聽他問,嘆了一口氣,說:“金賢弟,你要問,提起這事,真把我氣死了!我奉穆將軍令箭,來勦懸漠山,爲有教匪兩張皮馬保,他用的誆軍計把我冤了,我保他作爲真心投降,立了軍令狀。暗誆大帥進了他的山口,暗設了二十四座地雷,多虧玉斗、巴德哩二人探山,遇見余順,破了地雷。穆將軍要殺我,多蒙合營衆將給我求情,我奉令給我三天的限,派他二人跟我,來拿兩張皮馬保,如拿著是將功折罪。我今來至此處,我和你今天盡一夜之樂,我明日回營,生死不定。可有一件事,你把那牌位千萬撤了,不準供著。你要供著,于你無益,我也無有什麽好處。”金文學一聽這話,心中甚是可慘,說:“馬恩公,你要不拿兩張皮馬保成不成呢?”馬成龍說:“我要拿不住兩張皮馬保,穆將軍就把我給殺了,以重軍法。”金文學說:“要是如此,恩公不必憂愁,我給你去拿他,不費吹灰之力,你看如何?”
正說著,韓三、劉四擺上酒菜。金文學陪著,四人對坐吃酒。馬成龍說:“金賢弟,你說要拿馬保不費吹灰之力,是他在哪裏?你說了實話,我去拿他去吧。”金文學說:“恩公!”馬成龍說:“兄弟,你不必這樣外道稱呼,要脫俗,自家兄弟,何必客套呢?”金文學說:“大哥言之有理。你這件事,小弟既然知道了,焉有不替你解難之理?你要問兩張皮馬保,他原是滑縣的人,他在延津縣城內充當捕役,後來他歸了天地會八卦教中,他無所不爲。他是昨天黃昏之時,在這店的門首,我二人遇見了,他原先是金家鎮我們近處的街坊。他見我在這裏,他問我在此何幹,我把來此開店之故說了一番,他纔喜悅,跟我進店來,叫我給他換一間僻靜院子。我帶他至後院,有兩間正房,我叫他住下,問他從哪裏來至此處,他說是從懸漠山來,身上有病。他摘下一隻金鐲子來,叫我給賣也可,當也可。我給他當了五十兩銀子,我又把銀子給他,他托我請一位醫家先生。我派人給他請了先生來,我問他是什麽病,他說吐血癆傷。我就叫他在我這裏養著。他說要有人找他,不可提說他來在這裏。今日兄長若非遇見我,你再問別人可不行,我是知道他的來歷的。”馬成龍一聽,心中甚喜,說:“既然如此,我就此拿他去。”金文學說:“不可,依我之見,總是三更之後他睡之際,你三位去拿他去。到了那裏,我叫他開門,他不疑是拿他。你三位要這就去,怕是一驚他跑了,倒不好了。”馬成龍說:“也好。你去後面,倒把他穩住了。我今日要多喝兩杯。”金文學給三人斟上酒,這纔站起來往後走,來至後院,到了馬保那屋裏,見馬保仰臥在床上。
書中交代,馬保見地雷未成功,他一急,哇的一口血,騎馬逃走。過了兩道山,有斷澗一道,他把馬扔了,自己躥過去了。他也無心去找余氏三傑,也無面見天地會之人,自己想:“就是用錯了一個人,我這條計已然用盡了心機辦好,總是天不該我成此大功。”自己越想越煩,不由得真傷心,哇的一口,又吐一口鮮血出來。自己無精神往前走,遊遊蕩蕩,來至七步橋,遇見金文學,他住在這裏,請了一位先生給他看病。他今日自己想:“要治好了病,這次不往峨嵋山去,要去到湖耳山請雲南一勇士金槍鐵霸王楊勝,他手下有四員大將,一萬飛虎奮勇兵。我請他幫我反出雲南,直奔湖南、湖北,各處去擾亂一番。我在這裏也無人知道,我就養病吧。”正自思想之際,忽見那金文學進來,便翻身起來,說:“金先生,你請坐吧。”金文學說:“你見好不見好呢?”馬保說:“倒見好。我歇息兩天就走。”方纔二人正自談心說話,只聽屋門一響,說:“兩張皮馬保,你這號東西,冤的我好苦!”一拉大環金絲寶刀,堵住房門。不知可能捉拿馬保不能,下回分解。
詩曰:
物如善得終爲美,事到乃圖安有公。不作風波于世上,自無冰炭到胸中。災殃秋葉霜前墜,富貴春花雨後紅。造化分明人莫會,榮枯清得幾何功。
話說金文學正和那馬保二人談話,馬成龍、馬夢太、李慶龍這三人各帶兵刃,暗跟金文學到了那個跨院。馬夢太堵住窻戶,李慶龍跟馬成龍來至房門首。馬成龍說:“好你馬保,你把我給冤著了!你今日還往哪裏走?”一拉大環金絲寶刀,直奔那馬保。馬保說:“馬成龍,你把我拿去報功,我別無話說。你來吧,我也無臉再見天地會八卦教中之人了。”馬夢太等立刻把馬保綁上,他這纔帶至前院上房之內。馬成龍等四人落座,吃了飯。馬成龍說:“金賢弟,你給僱一輛車來,我等官身由不得自己,急速回去纔好,你我後會有期。”金文學說:“理應留大哥在此多住幾天,無奈兄長事情緊急,我恭敬不如從命就是了。”馬成龍說:“好說,我三人告辭了。”韓三叫了一輛車,劉四等叫人先把馬保放在車上。馬成龍、馬夢太二人跨著車沿兒,李慶龍單僱車一輛,金文學送至七步橋村外。馬成龍跳下車來,說:“金賢弟,你請回去吧,我早晚還要看你。”金文學說:“仁兄前程遠大,弟惟願兄長祿位高陞就是了!”說罷分手。
馬成龍等三人坐車,押著馬保來至懸漠山穆將軍大營之內,正遇老將軍升帳點名,他三人進帳參見將軍。馬夢太說:“末將奉令,同馬成龍捉拿教匪馬保,現在把賊人拿到,候將軍令下。”穆將軍說:“來,把馬保給我帶上來!”兩邊人答應,把兩張皮馬保帶上來,跪在大帳之下。穆帥說:“馬保,你這廝好大膽量,用誆軍計,設立地雷,不想余順來降我。今天告訴你,大清國自定鼎以來,君明臣忠,上合天心,下遂人願,風調雨順。你們這邪教賊人,妖言惑衆,無所不爲,私立邪教,引誘愚民,今天大兵壓境,爾尚抗衡。我也不必多問你,我今把你處死就是了。”馬保說:“好,我惟求一死而已!”穆帥說:“來人!把他給我帶下去,綁至營務處示衆!”請了王命旗,這纔立刻送至營門,把馬保淩遲示衆。這裏把馬成龍叫上來,說:“你久打軍需之人,還受他這樣之計,從此小心,暫記你大過一次就是了。我也不撤你,奮勇隊仍歸你帶領。我在這裏歇息幾天,急速起身了。你下去吧。”
穆將軍也就遞了一個“河南一律肅清”折子。康熙老佛爺賞了穆將軍世襲一等男爵;蔡榮賞世襲二等男爵;汪平賞加太子少保、兵部尚書銜;馬成龍交軍機處記名,有提督缺出題奏候升;馬夢太以總兵用;李慶龍加總兵銜,以副將用;玉斗以參將提升;巴德哩賞給二品銜,以副將用;余順賞給都司;白勝祖賞戴花翎,賞穿黃馬褂,加裴淩阿巴圖魯勇號;餘員韋馱保等合營大小五百餘員上將,各有加級記錄;隨征兵丁賞給三個月錢糧。穆元帥謝了恩,合營衆將都謝了恩。
過了幾日,旨意著穆詹進兵峨嵋山。著他會合神力王,務要把妖人吳恩拿住,沿路安撫居民。穆將軍接了這道旨意,次日升帳,調齊了衆將,說:“聖上旨意進兵峨嵋山,我定于本月初十日進兵。”白勝祖聽見吩咐,上帳討令,說:“末將討令,先行兩天,隨帶家人就是了。”穆將軍準行。這帳內隨征大將也有單走的,也有隨營的,不能一律。
書中且表,白勝祖他是個風流人物,博學多覽,知古達今,文武精通,想這一入四川,都說是那四川是名山勝境甚多,他想要在路上逛逛各處景緻。這日討下令來,他派家人白祥押行李車四輛,白順管糧餉車,自己帶二套車三輛、馱轎一乘。他坐騎一匹銀河獸的馬,鞍鞽鮮明。他帶白平、白安、白吉、白慶四個家將,由大營起身。前呼後擁的車輛馬匹三十餘人,往四川進發。在路上曉行夜住,饑餐渴飲,遇景而觀,逢山必逛。時逢新秋天氣,風和氣煖,萬物結實。一路上山青水秀,地茂林豐,新奇如畫的一般。白勝祖在馬上任意瀏覽,自己一想:“怪不得諺云:‘一處不到一處迷,是處不到永不知。’我先在家之時,惟知京都乃天下第一可觀之處。後來看書,纔知道杭州西湖,白樂天修六井,蘇東坡修蘇堤,有西湖十景、杭州八刹、天下第一江之說,心中仰慕,恨不能身臨其境,纔可觀玩。後來看各處府縣志,纔知各處名山勝境不少。我前者隨父親出征孽龍溝,到各處所逛,都是新奇之景,平生目所未睹。今這番入川,我要逛逛峨嵋山。這座山比東嶽還大,連環八百里,大小三百七十餘山峰。妖人他居此險地,神力王統精兵二十萬,合屠侯爺、伊哩布,他三人足智多謀,還不能成功。我這一到四川,先訪賢士高人,設法破這賊人的巢穴。俗語說得好:‘要作驚天動地事,須得絕古別今人。’”
這日他走到一座大集鎮,天有巳正之時。進了北村口,但則見兩旁鋪戶整齊,車輛來往不斷。走至十字街,白少將軍見那十字街西邊有一座席搭的臺,座北嚮南,上面有桌椅條凳,其形與戲臺相似,上邊擺著槍刀劍戟、斧鉞鈎叉各種兵刃,並無有人。白勝祖看裏,說:“白平,你問問這個集鎮叫什麽名兒,那座臺是作什麽用的。”白平答應“是”。去不多時,打聽明白,說:“回稟大爺知道,“這座鎮店叫四方鎮,那座臺是一座擂臺。只因連年荒亂,各處土賊趁勢搶奪。這四方鎮臨近有十八個村莊,成辦團防起手。他等爲了守望相助,請了兩位教習來,怕衆人不服,設立一座以武會友的比武臺。兩個教師,一個名叫通臂猿袁興,一個名叫鐵掌猴袁霸。他二人在此立擂臺一百天,如有人贏了他兄弟二人,他二人情願把這教習之位讓給他人。我探聽就是這樣,請大爺示下。”白勝祖說:“打店住上房。”白平一回頭,看見路東裏有一座大客店,字號是“春遠老店,安寓客商”。白平進去說:“店家,你們上房可乾淨?”小二說:“幾位?”白平說:“上房住一位,下房三十九位,車輛馬匹。”小二說:“好,你願意住這院中,是東上房五間,北上房五間,南房五間。我們這院中依東爲上,南面十二間單間,北面十二間單間。後面還有五層院落,南面東街都有門。你們要住,就在這院中東上房。”白平點頭說:“也好,就是這樣吧。”叫過車輛人等來。白少將軍下馬至上房,白安伺候淨面更衣。送過來一碗茶,白勝祖喝了一口,正想要去看看那立擂之人是怎樣的英雄,想:“國家正在用人之際,我要收兩位,亦可替國家出力報效。”
正在思想之際,忽聽那店外有吆喝之聲,進店來了三輛二套鏢車,保鏢的在後,是三位,各騎坐騎,都是神清氣爽,虎背熊腰。那頭前那位,手拉一匹黑馬,身高約有丈許,頭大頸短,面皮微黑,粗眉大眼,高準頭,四方口,儀表非俗,精神百倍;身穿紫花布小汗褂,青洋縐中衣,腰繫青搭包,帶著大火鐮,足下青布快靴;馬鞍鞽邊帶著那渾鐵點鋼槍,約有四十餘斤重,年有三十以外的模樣。第二位是白臉膛,細眉朗目,年有二十以外;身穿藍綢子褲褂,足下青緞子薄底抓地虎靴子。第三位是青綢子褲褂,青布快靴;淡黃臉膛,頂平項圓,雙眉帶秀,二目有神。那頭一位是雲南昭通府的鏢頭,姓杜名文興,別號人稱五谷虎,自幼受過高人傳授,長拳短打、十八般兵刃,樣樣精通,在四川、雲南一帶走鏢爲生。那後跟定的是他拜弟雙錘太保丁茂、金睛豹杜景龍。這三個鏢頭是往北走,至此處聽說有人在此立擂臺,要看看是哪一門中之人。來至春遠店,小二認識,說:“杜大爺,你老來了,少見哪!住二層院子吧?”杜文興說:“就是這院裏吧,我們連車佔兩間北房吧。”小二說:“也好。”杜文興說:“把馬叫人遛遛去。”三位達官住了靠東上房的那間北房,車夫另住一間。小二送進洗臉水來,杜文興洗完了臉,三人吃茶。
忽聽院中說:“呔!這是哪位的鏢車,什麽人保鏢?出來見見我!”丁茂正要喝茶,聽有人找保鏢的,一轉身出來說:“哪位呀?”望院中一看,見有一人,年約十八九歲,面皮微白,細眉毛,大眼睛,窄腦門,尖下頦;身穿藍綢子短褲,青布快靴,一見丁茂問,他就說道:“你是保鏢的達官哪?好哇,我正找你,你有什麽能爲敢保鏢?今日這鏢算我留下啦!”丁茂說:“你有什麽能爲,敢說此浪言大話?你是要找死,叫達官老爺生氣!”這少年人乃是白平,因爲白安說玩笑話兒,把他激惱了。白安說:“大哥,你也好練把式、摔快腳,你看保鏢的來了,你要敢和他說句大話,我就珮服你!這事自己吹著玩吧,那算什麽英雄!”白平說:“我去叫他出來,你看怎麽樣?我叫你瞧瞧!”說著跳至院中,叫出丁茂來,說:“朋友,你別保這現眼的鏢啦,我看你有什麽能爲!”丁茂氣往上升,跳過來要抓白平。白平一閃身,一縱步,用手一拉他的腕子,往懷裏一帶,說:“你給我倒下吧!”一個絆子,丁茂倒于就地。上房中五谷虎杜文興氣往上升,說:“哪裏的小輩撒野!我來拿你!”白平本是自幼兒跟著少將軍練過武,藝高人膽大,哪裏服人?見杜文興來,他過去說:“你休要逞強,我叫你也倒下!”杜文興不慌不忙的過來,一照面把白平扔于就地,不容起來。他過去掄拳要打,只聽東上房有人說:“呔!且慢,我來也!”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詩曰:
年老逢春雨乍睛,雨晴況復近清明。天低宮殿初長日,風煖園林纔囀鶯。花似錦時高閣望,草如茵處小車行。東風兒賜何多也,況復人間久太平。
話說白平被杜文興按倒要打,東上房白少將軍聽見,連忙出來說:“不可,我來也!”後面四五個家人跟隨,齊至杜文興的面前,說:“達官不可,這是我一個無知的家人,他冒犯尊駕。”白安怕白平挨打,說:“我們少將軍在此!”杜文興說:“原來是少將軍,這是尊駕你的家人哪?好!”白勝祖說:“你休要見怪,他一時無知,我來賠罪!”杜文興見白少將軍和顏悅色,把氣沒了,放開白平,說:“多有冒犯了。”白少將軍說:“好。”給杜文興作揖,帶白平回轉東上房。
杜文興方要進北屋去,聽見店門外馬蹄響,有人說:“這裏好,還有鏢車在這裏哪。來人,把鏢旗子給他拔下來,我看他怎麽樣!”杜文興聽見一愣,望外一看,但則見店前有二十多匹馬,圍繞著三位騎馬的,帶四輛行李車,前呼後擁進了店,下馬進了北上房五間。那三位爲首的,正是胖馬馬成龍、瘦馬馬夢太、病二郎李慶龍。這些人是討令單行,帶二十名差官人等來至四方鎮,三人住了春遠店的北上房。方洗完臉,只見白平送進一罐由京中帶來的好茶葉,說:“請三位大人的安。我們大爺住的是東上房,要在這裏看熱鬧呢!”馬成龍說:“好,我也是要住這裏看熱鬧。”白平回去,白少將軍過來見過馬成龍,四人談了一會。
只聽門外嚷:“店家,裏面有潔淨房沒有?”進來了一個老道,身高九尺,膀窄腰圓,背後斜插一口寶劍,手拿蠅甩。小二帶他由東上房南邊小門進後院中去了。天有正午之時,忽聽“當當”鐘響,從外面進來了一個陀頭和尚,身高一丈,膀窄腰圓,一張紫黑臉,粗眉毛,大眼睛,披散著髮髻,打一道金箍;身穿一件粗藍布僧衣,青中衣,赤足;肩頭之上扛著一條鐵扁擔,一頭是一塊石頭墜,一頭是一口大鐘,重有一百二十斤;手拿木錘,連打了幾下鐘,他挑著進來,口唸“阿彌陀佛”,來至院中。馬成龍看那和尚甚是雄壯,威風凜凜。看罷那和尚,心中說:“好一個雄壯和尚,真英勇!”見那和尚把鐘放下,朝著東上房唸了聲“阿彌陀佛”,磕了三個頭,又往北上房磕了三個頭。那西面廚房之內小二來至和尚面前,說:“我們這裏掌櫃的有話,給你預備素齋,你現吃去,還是回頭吃?”那和尚說:“我吃了去吧。”在西邊小天棚之下有八仙桌一張,和尚坐下,那小二送過芝麻醬、過水面來。和尚吃了幾碗,唸了一聲“阿彌陀佛”。
馬成龍把跑堂叫過來說:“這和尚是化什麽哪?”小二說:“化什麽?化修四方鎮北一座小鐵善寺。他化這裏人捐資重修,化了一年了。那和尚工夫也好。”馬成龍說:“是了,你們這店是常捨齋嗎?”小二說:“我們掌櫃的姓李,名春生,是位學而未成的名士,家大業大,開了這座春遠店。那西邊北上房後就是他的住宅,修的整齊甚好。他今年五十五歲,跟前沒有兒子,就是一位千金女兒,也是讀書。我們李掌櫃的是個文墨人,還愛交朋友,他也是世路通達之人。”那馬成龍一聽,心中甚是仰慕,想要見見這個人,又不得其門而入。小二說完了走了。
只見李春生和那化緣的和尚說話,見小二過來,問:“東上房住的是什麽人?北上房是什麽人哪?”小二說:“東房住的是大清營的白少將軍。北上房我看也是作官的,身穿著是便衣,他帶著二十個馬兵,是差官模樣打扮。”那和尚說:“現時聽說穆將軍帶人馬至四川,幫神力王勦那吳恩,這許是穆將軍那裏的人。”那李春生說:“夥計,你去問問他那些跟人,他是作什麽的。”那和尚站起來,說:“我要告辭了。”李春生說:“不送了。”那和尚擔起那鐘來,又撞了幾下。
他纔往外要走,只見從店外進來一個秃老頭兒,年約七旬,精神百倍,身高六尺,光著頭未戴帽子,連一根頭髮都沒有;身穿青藍夾襖,足下白褲青緞子皂鞋;手中拿一把折扇,在店門內一伸手,把那陀頭和尚抓住,說:“老蜜春個萬坨岔窰在哪裏?”那和尚說:“施主,這話我一概不懂,你說的是什麽?”那秃老頭兒一聽,把眼一瞪,另透出一番殺氣來,把那和尚鐵鐘奪過來,摔在就地,裂爲兩半。和尚哈哈大笑,說:“這也無妨。我廟中還有一百六十斤的一口鐘哪,明日我拿那個化緣也好。”馬成龍和白少將軍看見秃老頭兒打那和尚,心中甚是不平。那和尚說:“合字,唸困剛,陀岔搖歪年上神湊字。”
書中交代,這是江湖黑話。“合字”是他們自己人,“唸困剛”是別說黑話,“陀岔搖歪年上神湊字”是住在西邊廟裏。那秃老頭兒哈哈大笑,說:“我找你,看看你去再談。鐘也摔了,你扛去另鑄吧。”那和尚說:“無妨,我去也。”撿起鐘來,竟自去了。那秃老頭兒站在大門那裏,似等人的模樣。白少將軍說:“這個老頭兒七十來歲,這麽大力氣,非俗等之人。”馬成龍一瞧,也說:“這個人是位英雄,可惜不知名姓。”
書中交代,這位秃老頭兒就是追風仙猿侯化泰。他自那日在廣慶茶園別了孫兆英和鋼腸烈士歐陽善、鐵膽書生諸葛吉、玉面哪咤張玉峰四人,回到店內,打發周茂源、李漢卿二人回家,帶了一封信,叫他兄弟侯化和數訓兒子侯天爵、姪兒侯天貴,自己訪一個朋友去,不久必回家去。他等二人去後,自己想:“要先訪訪張廣太,然後可以往四川去一趟。”主意已定,算完店帳,由京中僱了一輛車,上王家營。下車僱船過江。他自己坐著船,那日到了浙江西海岸獨龍口。此時獨龍口買賣也多了,人煙稠密。張廣太連家眷也接了來啦,在這裏新練了六營水旱馬步隊。侯化泰下船先找了一座當鋪,把自己所有隨身的衣服全都當了,共當銀十兩,他只剩下舊單褲褂一身,破鞋襪子一份。他穿好了,來至衙門前一看,是總鎮帥府,有刁斗、旗桿,新修的轅門,這裏面是鼓手樓子,蓋得甚好,也新鮮。
那衙門東西路、南北路,全有客店。他在那衙門東路天和店內,進去說:“掌櫃的,快給我找一間房,我要住店。”小二一瞧,見他連行李都沒有,說:“老頭兒,你要住店,去找那鷄毛店去住,鋪三個錢的鷄毛,蓋四個錢的乾草。我們這店是大店,不住閒散人,你快去吧!”侯化泰說:“我在獨龍口繞了兩個彎,瞧著這裏就數你這店小,你爲什麽不讓住?你說吧!”那小二說:“瞧你沒行李,不住。”侯化泰說:“我這裏有錢,不欠你的,要行李作什麽?你不放心,來,我這裏有十兩銀子,交明你櫃上,我吃飯店錢,如不夠之時,你只管往我要。”掌櫃的聽見,連忙出來說:“我們這夥計太勢利眼,太不懂事務!”侯化泰說:“不要緊,你看我這是市平足銀十兩,兩錠一件,大小共三件,交給你吧。”掌櫃的接過去,打開銀櫃放在銀櫃裏,帶侯化泰至北上房之內。小二說:“貴姓啊?”侯化泰說:“姓侯。你姓什麽?”小二說:“我姓常,我們掌櫃的姓焦。”送過洗臉水來,又問道:“要什麽吃的?”侯化泰說:“我是遠方來的,不知這裏風俗,你說說都賣什麽好吃的吧。”小二說:“我們這裏煎炒烹炸、燒溜白煮,鷄鴨魚肉,山珍海味,應時小賣,整桌酒席。”侯化泰說:“整桌的都是什麽酒席?你說說吧。”那小二說:“上等全席,海味燕菜全有;滿漢席、鷄鴨席、八人席、行長的席,全有。”侯化泰說:“也好,上等席幾兩銀子?”小二說:“六兩一桌,連酒帶飯。”侯化泰說:“也好,照樣給我來一桌。”小二答應下去,心中說:“這個老頭兒,他倒捨得吃,連兩頓飯錢都不夠。他住了三間上房,是一天一兩銀子。”到廚房要菜,伺候著他吃完了,然後送上茶去。侯化泰說:“叫你再來,不叫你去吧。”他自己安歇。
次日一早,小二送過茶來,心中說:“今日他可吃不起了,我看他要什麽吃?連件衣服都沒有!”只聽侯化泰那裏說:“來,再給我照昨日那樣來一桌。”小二聽見,站在那裏不動,說:“老爺,我們這店本錢短,什麽東西都是現買,你老人家再要一桌,連房錢十三兩銀子,還沒有我們夥計的零錢。”侯化泰說:“我知道。這裏還有十兩銀,給你拿去。”伸手掏出來一包兒,是兩錠一件。小二手中拿著,笑譆譆的來至櫃房,心中說:“這人也是,不愛穿,愛講究吃。也好,又賣他十兩整。”來至櫃房,說:“掌櫃的,這裏有十兩銀子,是上房那秃老頭兒又存的。”焦掌櫃的接過來,把銀櫃一開,只見昨日所存之銀兩蹤跡不見,自己心中猶疑,說:“怪道!這十兩銀,我昨日自己放在櫃裏,我鎖的櫃,並無生人瞧見,這事可怪!別讓那秃老頭兒他知道,可不好,恐他訛我。”打開這十兩銀一看,與昨日那十兩件數一個樣,連一點都不差。掌櫃的心中想:“這事可不好,這個人不是好人。我今日把銀子留個記號,看他是怎麽樣。”自己把銀子全都寫上字包好,仍然收在銀櫃之內,他也一語不發。今日侯化泰吃了兩桌上等席,天晚安歇。次日天明之時,他又打發小夥計去上房與侯化泰取銀,侯化泰給了兩錠一件,是十兩。掌櫃的把銀櫃打開一看,銀子又沒了。一瞧小二從上房取來這十兩,上面有字,是他寫的。他一想:“這個人不是好人,我去到衙門送信,來拿他吧!”主意一定,手中托著銀子,要去調官兵來拿賊。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富貴從來未許求,幾人騎鶴上揚州?
與其十事九如夢,不若三杯兩盞休。
能自得時還自樂,到無心處便無憂。
至今看破循環理,笑倚欄桿暗點頭。
話說店家看銀子沒有了,要去報官來拿侯化泰,又想:“去不得,怕拿不住,反遭其禍。”自己前思後想,也就不敢去啦。手托著銀子,來至上房之內,說:“我今拿來原銀交給本主,你所吃我的飯錢,我如數奉送你吧。”侯化泰說:“你爲什麽送給我?我給了你三十兩根子呢。”焦掌櫃的說:“朋友,你是一個好英雄,我也知道,不必多說了。你的銀子你自己拿去吧。”侯化泰微然一笑,說:“你不必說了,我知道就是。不過三天,就還銀子與你,絕無妨礙。”焦掌櫃的答應,回來囑咐店中的小夥計說:“在上房侯爺那屋中多留神,不準得罪他,茶水勤送去。”小二答應:“是。”
過了兩天,侯化泰把銀子都還了店家,又把衣服鋪蓋都贖來,就在這裏住著。”那侯化泰無事,去看那張廣太操兵演陣。看那高傑、姜玉也是本營的千總、守備,都是武藝精通,設立巡防處,勸辦團練,查拿盜賊,留心捕務。水面設立巡防船,治得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真算治世能臣也。
這日,侯化泰在店裏上房聽見外面說:“焦掌櫃的,你可給我們找著廚子沒有?”焦掌櫃的說:“沒有,你再另找人去吧。”侯化泰聽見,出來一看,是一個當差官的模樣,他立刻問道:“你們在哪裏呀?”那人說:“我們在總鎮大人的巡防處姜老爺那裏,要找一個廚子,你有人給薦一個。”侯化泰說:“我就是廚子,吃什麽菜我都會做。吃面要什麽條兒,就是什麽條兒。”那差官說:“也好,我們六個人吃飯都是在一處,早晚一桌,姜老爺在衙門裏吃。你要去就跟我走吧。”焦掌櫃的聽見,說:“我們可不當保人。”侯化泰說:“何必要保人呢!”那差官說:“我姓何,人都知道我這人辦事實誠,你跟我走吧。”侯化泰說:“我把我的包袱也拿著。我不欠店錢,我走了。掌櫃的少賺我一份錢,故此他說不當保人。”何差官說:“不要緊。”二人來至巡防處。這裏是兩位千總、四位把總,每日有二百名該班。在這裏總辦是姜玉,千總鄒忠、李貴,把總是何士規、常奎坦、姚開甲、嚴應元,都是武藝精通。何士規帶侯化泰來見過他六個人,說:“這位是侯師傅,你們幾位今日晚飯是吃了,明日吃什麽?”常奎坦說:“給你兩吊錢買菜,明日早飯吃炸醬面,配六樣菜。”侯化泰接了錢,住在廚房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