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康熙俠義傳

康熙俠義傳第 5 / 11 頁

第七十七回 假吳恩哄信王天寵~真寶刀仍歸馬成龍

詩曰:

吹笛上高城,秋高月正明。

征夫雙淚下,漢塞一龍鳴。

沙柳愁中折,梅花夢裏驚。

徘徊三五弄,腸斷憶南征。

話說吳恩正在那裏吩咐人去查拿奸細,吳慶說:“哥哥先別著急,我有話說。你算算這兩個賊人是在哪裏?進了城沒進城?再說,何必就這樣著急哪!”那吳恩又把卦盒兒一搖,往桌上一倒,他又用手一擺,聽見吳恩說:“今天是清營的兩個奸細,已然進城,現在衙門之內。”吳慶說:“哥哥,再算他兩個人落在哪邊?姓什麽?叫什麽?”那妖道又把金錢一翻,說:“這兩個人就在咱們這衙門之內西北房上頭,一個是顧煥章。”倭侯爺聽見提他之名,心中一愣,暗說:“了不得啦!”又聽見吳恩說:“二名是馬夢太。”倭侯爺一聽,就知是妖道造妖言,惑人之心,也不以爲事。又聽見吳恩傳話說:“派外邊巡更之人多多小心,你也不必喝酒了,安歇吧。我要到後邊去歇著去啦。”那吳恩帶著衆人回後院去了。王天寵一瞧,心中說:“我要殺了吳恩,必盜回寶刀。還好他乃是一個叛逆之首,我何不跟他去,候他睡熟之際,然後再殺他。”遂與倭侯爺說:“大哥,你在這裏千萬別動。候吳慶安歇,好得那寶刀。我先去到後邊去,殺了吳恩就出來。”王天寵說罷,自己往後就走,躥房越脊,直奔後邊而去。

但則見那西北有一行院落,裏邊是四合瓦房,四外有無數的帳房。上房是五間,裏面燈光閃爍,東西廂房之內,也有燈光。王天寵自己跳下房去,站在上房廊子底下,偷眼望屋內一瞧,見屋內靠北墻有一條花梨的擱几案,案前有八仙桌兒一張,一邊一把太師椅子。桌上放著一個蠟燈,桌前有五六個大包袱。王天寵進了屋門,慢慢的到了東裏間屋門外,望裏一瞧,屋裏燈光不明,床上有人睡覺。靠著窻臺八仙桌有兩把椅子,上面有兩個小童,伏著桌兒睡覺。王天寵又往這西邊房門內一瞧,只見裏邊靠西墻有一個大床,床上有一塊黃雲緞坐褥,上面端坐著一個老道,正是吳恩,背插著陰陽八卦幡,肋佩太阿劍,閉目垂睛。王天寵一看,伸手拉出那一把刀來,慢慢的把那簾子一鍁,進了屋內,舉手中刀,照著吳恩就是一刀砍去。只聽“克嚓”一聲響,那草人應聲而倒,嚇得王天寵往外就跑。這時,自夾壁墻內出來了真吳恩,大喊一聲:“拿賊!”

原來那吳恩自到襄陽之後,就在這夾壁墻內住,派人做了一個“消息”,誰人也不知道。他統帶著千軍萬馬,誰知哪個是奸細?故此他早防備,在墻外安的假草人,如有人行刺,他早就知道了。那草人有走線,他在墻裏邊一聽,就知是刺客前來行刺。那吳恩自屋內追出來,到了院內一瞧,並不見有人。此時,王天寵他早就回歸前邊去了。只聽各處傳鑼之聲。

倭侯爺正在著急之際,聽見王天龍說:“大哥不必害怕,我來也!”二人在暗中避夠多時,只見吳慶站起身來,說:“小子們,跟我到後邊去安歇!”過來了幾個伺候的人,把那吳慶扶著往前走,晃晃悠悠的一直往前行走。走了不遠,在後堂東配房南裏間屋內,靠著東墻有一張大床,吳慶躺在床上也不言語,衆下人出去了。王天寵自己打簾子,進了東配房南裏間屋內一瞧,但則見那吳慶自已在床上睡著,呼聲震耳。這時,王天寵他已來到跟前,伸手拿了那寶刀,趁勢舉起來,照定那吳慶就是一刀,“克嚓”一聲,人頭咕嚕嚕墜落于地。王天寵出了東房,與倭侯爺二人由院內上房,到了街心,二人撲奔馬道。正往前走,到了城頭之上一瞧,見無數的賊兵。二人站在城頭說:“我二人奉八路督會總之命,哨探清營。”二人跳下城去,賊人並不知是奸細。二位俠客順大路,一直回到了大清營。

天色已然大亮了,進了大營,到了中營,瞧見成龍在那裏磕頭燒香,口中不住的說:“過往神靈聽真,我倭侯爺大哥與王天寵到襄陽城去盜那寶刀,那刀盜來盜不來倒不要緊,千萬保佑他們二人怎麽去怎麽回來,別受了賊人的暗算。”那倭侯爺一聽,就知道是成龍不放心,起緊過來說:“賢弟不必磕頭,我已然把那寶刀盜回來了,你看!”就把盜刀之事細說一遍。王天寵把那寶刀交給成龍。山東馬接刀在手,說:“瞧瞧是我的刀不是。要是我的刀,我認得。”把那寶刀仔細一瞧,說:“這是我的刀嗎?”又說:“這是我的刀嗎?”王天寵偷眼一看,說:“莫非不是他那寶刀,許我二人盜了假的來了?”倭侯爺說:“到底是你的不是?”馬成龍說:“可真盡我的刀嗎!方纔我一瞧,原打算不是哪。”倭侯爺說:“你這個混帳東西,真正是好詼諧!跟我去見王爺去吧。”

聽見裏邊中軍帳發擂升帳,倭侯爺帶同著二人,一直到了大帳,跪在王爺的面前,兩旁的文官武將齊齊的站立在兩旁。那倭侯爺說:“王爺在上,倭克金布奉令與王天寵前去襄陽城盜刀,托王爺的洪福,已將此刀盜來交令。”王爺說:“好!算你一件奇功就是。馬成龍,我把此刀給你,今天出隊如在兩軍陣前得勝之時,那時間我必保薦于你;如不得勝之時,那時間我必按軍法示衆!”吩咐:“今日辰刻調四成大隊,要齊帶隨征的英雄前去!”倭侯爺三人下來,在自己帳房內飲酒。王天寵因夜晚受了纍啦,渾身疼痛,先回後邊歇著去了。

少時間,王爺大令已下,衆武將聽見三聲砲響,倭侯爺與成龍也就一同出營。到了襄陽東門外,離城四里之遙空寬之所,紮住了大隊,王爺自居當中。聽得那襄陽城三聲大砲,先出來了有一萬馬隊。左邊紮住五千,右邊紮住五千,是雙龍出水勢。馬隊一邊一桿門旗,上邊有字,上面是“替天行道”,下邊是“聚衆招賢”。當中出來了有三萬步隊,前邊左右是八桿大旗,按“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個字。中間一桿大皂纛旗,上面一個“帥”字。當中是吳恩,兩旁有四五百員戰將。因昨夜晚上四弟被殺,故今天吳恩一怒出兵。

又見從襄陽正南上來了一隊馬隊,旗纛俱不是八卦教的樣式。爲首帶兵之人,騎著一頭駱駝,那人跳下來,身高有一丈二尺高,頭戴青緞子扎巾,金抹額,二龍鬭寶,皂緞色蟒箭袖,腰繫英雄帶,藍綢子底衣,牛皮戰靴,外罩獾皮馬褂,手使著青銅槊。隊後站著一個使棍的老英雄,穿青褂,在後邊站著有五百多名飛騎馬隊。王爺看夠多時,也不知他是哪裏的英雄。

書中交代,原來那個帶兵的人,是嘉峪關外金家坨三塢,複姓萬馬,名巴永太,人稱槊劈石裂。那隊後那一位老英雄,是姓龍,名飛揚,別號人稱棍槊十折。這巴永太因爲那萬馬巴得禮與萬馬巴得思二人死在牧羊陣之內,這萬馬巴永太是他的兄弟。因爲當初那彭公大人打牧羊陣之時,有一個鑌鐵塔常斷祖保著大人,打牧羊陣之時,槍挑了萬馬巴得禮、萬馬巴得思二人。那萬馬巴永太他正在年幼,要與兄長報仇雪恨,今天是同他教師龍飛揚帶著五百人,暗進潼關,投奔吳恩,要給他兩個哥哥報仇雪恨。故此在襄陽正南安營紮住大隊,遞了投降的文書,給吳恩說明了要替兄報仇雪恨,願作爲先鋒,殺退大清國的人馬。今天調大隊,他自告奮勇當先要戰。

王爺問:“何人前去拿他前來?”旁邊有一人帶白旗馬隊的統領,名叫富明阿,接令當先一馬直奔戰場之上,大駡:“賊將休要逞能,我來與你比並三合!”掄手中豹尾鞭一擺,撲奔萬馬巴永太而來。二人在戰場之上正在動手之際,被巴永太一槊,把那富明阿結果性命。王爺一瞧,心中著急,又派出一個常春,到兩軍陣前,大駡:“反賊休要無禮!我來結果你的性命就是!”擺手中金背砍山刀,大駡:“賊人巴永太休得無禮!我必要與你較量三合兩趟!”常春亦被賊人結果性命。後來又出來了一個英桂,自告奮勇前去拿賊,至兩軍陣前亦被賊人所害。

賊人一連敗了清營九陣,殺得神力王並無主意,自己無法了。馬成龍過去說:“王爺不必爲難,我來結果他的性命!”王爺說:“等吳恩出來,你再去,也好拿那叛逆之賊。”馬成龍說:“殺了這個賊人,就可以引吳恩出來了,那時間我再拿他亦不爲晚!”王爺說:“待我親身前往。”自己出離本隊,一見那萬馬巴永太說:“小輩,你不必著急,我來結果你的性命!”神力王出離了本隊,到了兩軍陣前。巴永太把槊一擺,說:“來者何人?把名通報上來!”神力王說:“小輩要問,我本帥乃神力王,奉旨特前來拿你!”巴永太把手中槊一擺。不知二人勝敗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巴永太大戰神力王~馬成龍一刀削三首

詩曰:

金庭飛雪惜殘梅,吳越韓山膽忘回。茂苑寒鴉噪古堞,姑蘇遊鹿上高臺。神歸日母胥濤降,客控龍門禹穴開。一笑雄圖付流水,抱琴東去即蓬萊。

話說神力王正在兩軍陣前自通名姓,那巴永太他自己一聲驚嚇,說:“你就是神力王嗎?”那神力王爺一瞧,說:“叛賊休要無禮,孤家定要結果于你!”擰手中槍,照定那巴永太就是一槍,巴永太用槊相迎。二人大戰三十餘合,不分勝敗。兩旁助陣鼓齊鳴,只殺得塵沙蕩揚,土雨翻飛。馬成龍在伊大人身背後,怕王爺有失,過去說:“伊老大人,還不鳴金?待我出去替回王爺來就是。”那伊大人說:“王爺軍令森嚴,如何使得!我不敢動王爺金鼓之令。”成龍又過去說:“屠海侯爺,你還不傳令鳴金?”屠侯爺說:“我如何敢輕動王爺之令?那萬萬使不得的!”成龍過來一瞧,掌金令的那個人是一個彎腰兒,年約三十多歲,身穿著號衣,灰布單袍兒,手內拿著那金令。成龍說:“你鳴金吧!王爺乃金玉之軀,恐受他人之害。依我之見,鳴金吧!”那掌金令之人一聽,說:“你說不算,沒有王爺的話,我不敢鳴金!”成龍也不言語,過來站在那掌金令之人身背後,兩隻手把他那掌金令的兩隻手捏住,一使勁,金聲響亮一陣。

神力王在戰場之上正纍得渾身是汗,遍體生津。自己是大帥,又不好敗回來,心中正在驚慌之際,聽得金聲響亮,心中說:“這個人大有見識,就知道我不成了,他就鳴金。此人後來必成大器,我回去自有道理。”馬一帶,說:“逆叛好大膽!本帥隊中鳴金,我去去就來。”撥馬回歸本隊,問監軍統領:“什麽人動我的金鼓之令?”屠海說:“是馬成龍,罪當梟首級號令。”王爺聽罷,吩咐武軍官:“來!把馬成龍綁上,梟首號令!”兩旁答言,就把那山東馬綁上。當時王爺心中雖然感佩馬成龍,無奈軍令大如王法,不能不如是,倒願意有人給他講個人情。方要發令,只見伊大人過來說:“求王爺格外施恩,暫饒恕成龍之罪,派他出去與巴永太動手,如得勝之時,將功折罪;如敗在兩軍隊前,那時再斬不遲。”王爺聽說,傳令:“派馬成龍去戰巴永太,如得勝以贖前罪。”山東馬一聽,說:“謝過王爺不斬之恩!”自己歸隊,先把長衣脫去,然後自己把辮子一挽,身穿繭綢褲褂,高腰襪子,山東皂鞋,手拿那大環金絲寶刀,一直的撲奔戰場之上。

巴永太一連殺敗了清營幾員大將,吳恩甚喜,吩咐擂鼓助陣。又見馬成龍執大環金絲寶刀出來,吳恩先派人知會那巴永太說:“這清朝的武將甚是厲害,須要小心!”巴永太說:“這就是臨敵無懼、勇冠三軍的馬成龍?不要長他人之威風,滅自己的銳氣,我非得結果他的性命纔可!”正說著,馬成龍趕到面前。巴永太把槊一擺,說:“來者可是馬成龍?急速通名,寨主爺好結果你的性命!”山東馬說:“你這不要命的東西要問,我家住山東登州府文登縣馬家莊的人氏,姓馬,雙名成龍。你知道有一個臨敵無懼、勇冠三軍的馬大人,那就是我。你這號東西,要通名哪!”巴永太又把自己之名說了一遍,說:“方纔要拿那黑大漢,替我兄長報仇雪恨,你又前來送死,我先結果你的性命再說。”一擺手中槊,照定馬成龍掄圓就打。山東馬在步下一瞧,那駱駝脖兒長,用手中刀往駱駝下頦一鈎,說:“我先抽一個斗子。”上面的槊就到頭上不遠,成龍刀已然把那駱駝脖兒削落,趁勢往上一迎,那槊的腦袋也掉下來。巴永太的駱駝一躺,他往前一栽,也正在大環金絲寶刀之上,這就是一刀削三首。神力王一瞧甚喜,說:“真乃是虎將也,果真名不虛傳!”見馬成龍自己回來站在王爺的跟前,說:“馬成龍殺死巴永太,在王爺臺前報功。”王爺說:“你算一件奇功,以贖前罪,把你的罪過一概不究。等吳恩出來,那時間立功,本爵定然保你高陞。”山東馬謝過王爺,往旁邊一站。

只見那賊隊中龍飛揚使手中鐵棍,大喊一聲,說:“好一個馬成龍,我替我寨主報仇雪恨!”在疆場之上站定。成龍方要討令出去,只見隊中有一人說:“王爺,末將前往!”乃右營的都司張俊文討令,至兩軍陣前觀看:龍飛揚年約六十以外,黑紫臉膛,環眉大眼,一部花白鬍子;身穿青緞蟒箭袖,一巴掌寬英雄帶,足登狹腦窄腰快靴,手中那條棍有茶杯口粗細。張俊文也是久打軍需,就知這老兒必不是個好惹的,擺手中竹節鋼鞭,說:“來者教匪通名來!”那龍飛揚一擺棍,自通了名姓,說:“我要拿那馬成龍,你來此何幹?急速回去,換馬成龍來送死!”張都司氣往上一衝,說:“小輩,你休要逞強,我來結果你的性命!”掄手中的鞭,照定龍飛揚就打。龍飛揚把手中棍往上一橫,只聽“咯蹦”一聲響,張俊文手中的鞭就鬆開了。龍飛揚趁勢一棍,正中張俊文的頭上,登時身死,栽下馬來。神力王一瞧,說:“可惜我這一員大將,竟死于他人之手!何人去拿那賊人去,與國家除害?房邊過來了中軍謨德哩,說:“我出去拿那教匪,替張俊文報仇雪恨,爲國除害!”催座下戰馬,掄手內大砍刀,來至兩軍陣前,但也被龍飛揚打死。又出去了七八個武將,俱被賊人所害。

神力王在馬上急得暴跳如雷,問:“何人前往?”那邊過來了一個人,年在二十以外,頭戴青泥得勝盔,雙插尾,身穿灰布缺襟袍,下繫戰裙,腰束皮帶,足登青緞子快靴;骨瘦如柴,細眉大眼,黃臉膛,一步三晃,仿彿是病著剛好的模樣,站在王爺的跟前,說話連勁兒都沒有,說:“王爺,遊擊李慶龍前去拿他。”神力王爺一瞧,說:“本爵手下能征慣戰之人尚且死在他人之手,何況你是一個帶病之人,出去也被賊人恥笑清國無人。下去吧!本帥我另派別人前往就是。”李慶龍也不敢在王爺跟前強討令,自己退在本隊中一站。那邊馬夢太在伊大人跟前說:“大人,那討令的李慶龍,是當初在興順鏢店五龍捧聖之時的英雄。我跟大人被困剪子峪,破山口虧了那個人的英勇,武藝超羣,不說比當初的李存孝,也差不了多少。大人在王爺臺前保薦此人,出去定然成功。”伊大人一催馬,到神力王的面前,說:王爺爲何不派那個李慶龍出去拿賊?”神力王爺說:“他乃帶病之人,如何能派他出去?我這帳下武勇之人不少。”伊大人說:“王爺不可以貌取人。他當初興順店救過駕,剪子峪勦山,都立了些功勞。王爺派他出去,如不能取勝,再按軍法治罪,也不虧負他自告奮勇之心。”神力王說:“我正要派李德英出去。既然你保李慶龍出去,我就派他出去。”隨叫李慶龍說:“你去捉拿那陣上賊人就是!”李遊擊答應:“得令!”自己拉過座下的大肚子蝸蝸虎,翻身上馬,出離了本隊。

對陣上的龍飛揚一瞧,見自清兵隊內出來了一人,甚是可笑,面帶病形,座下的那馬,耗子皮,大肚子,長脖項,小腦袋,小耳朵,四條短腿,肚子又大,離地有一尺,走三步,人歇著,馬喘氣。龍飛揚一瞧李慶龍這樣的情形,不像個英雄的模樣,不由得哈哈大笑說:“清營內出來的那個病鬼,你快快的前來送死呀!”李慶龍到了臨近,說:“教匪休要逞強,通名過來!今有李大人在此。”龍飛揚說:“你這病鬼急速回去,我這棍不死你這帶病之人,換那英雄出來與我動手。再不然,叫那馬成龍出來與我較量。你回去吧,我不與你一般見識!”

李慶龍一聽賊人之話,計上心來,說:“會總爺,你不殺我了?天地會內也有善人。罷了,我實告訴會總爺你說吧,我是先前胸脹滿,氣悶不通,後來轉了傷寒病。方纔好了,又得了鼠瘡脖子、連瘡腿,這兩天我連飯也吃不下去了。我故此今天討令,前來死在軍前,也算是爲國盡忠。”那龍飛揚一聽,說:“我並非是天地會八卦教,乃嘉峪關外金家三坨寨主的總教習,龍飛揚是也。我原要替我兩個主人報仇雪恨,你急速回去吧,換個英雄出來就是,我不與你這帶病之人一般見識。”李慶龍說:“寨主,你原來不是天地會八卦教。罷了,你真是一個好人,你雖說叫我回去,我要是真回去,那時間我家王爺必不能饒我,說我賣陣脫逃,必然殺我。與其死在那軍令之下,何不叫寨主你把我殺了哪!寨主你要真有心不殺我,成全我這個人,你我假戰三合,如我不成,寨主讓我回去,我就死在九泉之下,也感念會總爺的好處。”龍飛揚說:“你撒馬過來,我與你較量幾臺!”那李慶龍一瞧,說:“寨主,我要動手了。”掄起手中的三尖兩刃刀,哆哩哆嗦的往下就剁。那龍飛揚把鐵棍橫著往上雙手一迎,那三尖兩刃刀正在鐵棍之上,趁勢把刀往兩邊一掃,把龍飛揚的兩隻手的指頭都被刀掃去,鐵棍也扔了,哇呀哇的直嚷。李慶龍趁勢一刀,把那龍飛揚結果了性命。

那邊吳恩身背後大喊一聲,跑過來一個賊將。

此時,李慶龍早下馬取下了首級,掛在鞍鞽之上;在馬上用腿一磕,那馬連躥帶跳的撲奔吳恩大隊而來。那邊迎頭一員賊將擰手中槍,照定那李慶龍就是一槍,說:“金景豹在此,等你多時。小輩別走!我來結果你的性命就是了。”李慶龍用刀相迎,一瞧那賊人年約二十以外,頭戴三角白綾巾,銀抹額,二龍鬭寶,迎門茨菇葉顫巍巍,鬢邊雙插白鵝翎兒,身穿粉綾緞子蟒箭袖,藍綢子底衣,薄底兜跟窄腰快靴,籃戰裙,手執素纓蠟桿一尺多長的槍頭兒,明晃晃,照定了李慶龍就是一槍,說:“好一個李慶龍!方纔你在兩軍陣前,我就認得是你。你別走,我來結果你的性命!”李慶龍一瞧,認得是當年在他家的使喚人金景豹。因爲派他帶二百銀子去上衛輝府買辦物件,他一去這幾年也未回去,今天見是天地會八卦教的模樣,不由一陣大怒,說:“小輩,你不是金景豹麽?爲何在此?”那賊人說:“我當年是奉我家老會總之命,各處訪求英雄,勸你歸我教中,不想你等心如鐵石。我住了二年,多虧你給我那二百銀子。你今天依我說早歸降,免遭殺身之禍!”李慶龍大駡:“小賊種,我來結果你的性命!”掄刀就剁,全景豹用槍相迎。二人大戰有十數個回臺,一刀把金景豹剁于馬下。那邊怒惱了吳恩,拉太阿劍跳下了四輪車,說:“李慶龍別走,我來也!”不知李慶龍的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李慶龍智斬龍飛揚~山東馬寶刀對寶劍

詩曰:

終疑蜚語屬傳聞,情極翻期事未真。或恐戴逵星處士,誤呼陽五古賢人。正思黽勉酬知己,同是艱難奉老親。名業無成哀樂逼,中年何事不傷神。

話說李慶龍刀劈了金景豹,吳恩出來仗著太阿劍,直奔過來,說:“小輩別走!我來結果于你!”李慶龍掄手中刀就剁,吳恩用劍往上一削,“克嚓”一聲,三尖兩刃刀削作兩段。李慶龍把那馬雙腿一磕,一跳有兩丈多遠。吳恩方要按出八卦幡來,見李遊擊早回歸本隊,下馬至王爺的跟前,說:“末將無能,在陣前斬了兩個賊人,後來又敗在吳恩之手。”神力王說:“算你一件奇功,敗在吳恩之手,非你一人不是他的對手。”又叫:“馬夢太,你出去把吳恩給我拿來!”馬夢太說:“得令!”拉手中短把刀,一翻身施展陸地飛騰法,跑至了兩軍陣前站定,說:“吳恩,你認得我瘦馬馬夢太嗎?”

吳恩也聽見人說過馬夢太的名頭,今天一見,說:“馬夢太,山人聞你之名久矣!前者我山人連勝清營四十人陣,未見你出來。適纔我見馬成龍寶刀創了巴永太,我特意前來拿他。你來了甚好,山人我結果你的性命就是了!”說罷,掄劍就剁,馬夢太急架相還。二人在戰場之上有五六個照面,分不出高低上下。吳恩順太阿劍,一拉八卦幡,夢太說:“小輩,真殺真刺,我卻不怕;妖術邪法,我實不成。”抹頭往回就跑。吳恩寶幡一指,一縷青煙直奔馬夢太。馬夢太早知有此一舉,自己就往地下一滾翻身,這名叫“就地十八滾”。他嚇得渾身立抖,體似篩糠,跑在神力王馬前,說:“末將馬夢太已然回歸,實不是妖道八卦幡的對手,求爺開恩,另派別人前去拿他。”神力王帶氣說:“你歸隊吧!”夢太請了一個安,說:“謝過王爺的恩典。”轉身歸隊。

只見那馬成龍過來:“求王爺下令,卑職前去捉拿吳恩,不知王爺派我去不派我去?”神力王說:“我正要派你前去,須要小心了。”馬成龍那大環金絲寶刀一擎,出離了本隊,撲奔吳恩。相離了不遠,聽吳恩在那裏問說:“來者可是馬成龍嗎?山人等候多時了。你今天前來,我有話與你商議:你在大清國不過是一個武官,前者你失去了寶刀,神力王還要殺你,你要歸降我,山人得江山杜稷,我與你裂土分茅,封你爲一字並肩王之爵位。”馬成龍一聽此言,說:“妖道吳恩,你既知道我的名字,我也不必細說。我的刀雖被你兄弟盜去,亦被我夜入襄陽城,殺了你四弟吳慶。他在那裏喝酒,殺了一個家人。你出來還給他算卦,說有清國的英雄前來行刺,你說是顧煥章與馬夢太,我在暗中不住的暗笑。你帶著人往後去,我暗跟你去。你住的北上房西裏間屋內夾壁墻內,在木牀之上那個人,是你用草扎成的。我進屋內一刀,正剁在草人之上。你自夾壁墻內出來,我蹲在八仙桌兒底下藏著。你出去了,我纔上房到了前邊屋內,把你兄弟殺死,得回了寶刀。那時間我要殺你,如反掌看紋。我想男子漢大丈夫處事,講究名正言順。今天在兩軍陣前,你又想勸我歸降,你還說裂土分茅,我分了你的茅,我又不會撈。依我之見,你早早過來,跑到我面前,我把你捆上,解進京去。天子開恩,把你給剮了就是。”吳恩一聽,說:“原來我四弟吳慶是被你刺死的。好哇,我正要替我四弟報仇雪恨!”說罷,掄太阿劍照定馬成龍就剁,山東馬用寶刀急架相迎。一個是邪教中創業的豪傑,一個是大清國成名的英雄。兩邊戰鼓直催,殺聲一片。二人正在動手之際,吳恩這一番很留心,那太阿劍也不敢擋那大環金絲寶刀,怕自己的這口寶劍被人家的寶刀削爲兩段。馬成龍也不敢用寶刀迎那口太阿劍。兩個人是“麻稭棍打狼——兩頭害怕”。吳恩殺得性起,那寶劍正迎在那大環金絲寶刀之上,只聽“嗆啷啷”一聲響,妖道往西一跳,說:“無量壽佛!”一瞧手中的太阿劍並未傷損。馬成龍也往旁邊一站,說:“好家夥!”一瞧自己的寶刀也未傷損,復又壯起膽子來,說:“吳恩,你我今天非得見個死活,我必不能饒恕于你!”掄刀照定吳恩又動手,妖道用太阿劍相迎。

二人戰了有一個多時辰,吳恩心中一想:“我要不結果了馬成龍,也鎮不住大清營內的文武衆人,我用我的陰陽八卦幡把他給打死,以免後患。”想罷,伸手要拉出那面八卦幡來,只聽山東馬在那裏口中嚷道:“吳恩,你是一個反叛頭兒,我受國家深恩,我與你也配得過!”掄刀照著吳恩頭頂就是一刀。妖道一閃,掄劍照定成龍肩頭剁來。成龍也不躲,也不用力擋,一擺寶刀,照定吳恩前心就是一刀。吳恩眼快,抽回劍來,往旁邊一閃,說:“馬成龍,你爲何不用刀擋我的兵刃,是所因何故?”山東馬說:“咱們兩個人今日是打死仗:你的劍刺到我身上,我也活不成了;我的刀扎在你的胸前,你也必死無疑。你是個反叛頭兒,你死了,賊無有頭,他們也亂了。我死了,大清國像我這樣的人,車載斗量。”說完,掄刀又是一刀。吳恩自己往後倒退,不敢與他拚命。神力王爺一瞧,心中甚珮服馬成龍。連倭侯爺瞧著也甚怪異,說:“前者吳恩劍削了我的趕棒短把刀與王天寵的雁翎刀,今天這是爲何不是山東馬的對手,不知所因何故?”

正說著,只見王天寵自老營內也來瞧,瞧馬成龍今天戰吳恩,看是勝負如何。他前者中妖道的八卦幡,多虧了倭侯爺有奪命仙丹膏藥,方保住了性命。昨夜晚入襄陽盜刀去又纍著了,方纔在底營內歇著又不放心,故此趕到扎隊之處,找著倭侯爺。一瞧那戰場之上,一片塵沙蕩揚,見吳恩直往後退,馬成龍直往前追。離著遠看不甚真,他與倭侯爺說:“大哥,你瞧瞧馬大人的武藝,實在你我之上。前者在兩軍陣前,咱們哥兒兩個俱皆受了他的寶劍、八卦幡之傷。今天一瞧馬成龍馬大人,果然名不虛傳,真正我不如也。過了今天,我求大哥一個人情:我要跟馬大人學學他這一路的刀法,不知師兄成不成?”倭侯爺說:“今天晚上我就說與他,叫他教會了你。我那個馬大兄弟,平時我沒見他練過什麽刀法。”

二人正說著,只見戰場之上一縷青煙,那妖道一晃八卦幡,衝定馬成龍一指,只聽得一聲響亮,馬成龍栽倒在地。倭侯爺一瞧,說:“可不好了,馬大賢弟死在兩軍陣前了。”王天寵見了一驚,說:“唉!可惜!可惜!”馬夢太直發愣,說:“罷了!我馬大哥死在他人之手了。”吳恩在戰場之上正怕成龍與他拚命,直往後退,見山東馬緊追,他一拉背後陰陽八卦幡,照定成龍一晃,又一指,馬成龍栽倒在地,不能動轉。吳恩一陣狂笑,說:“好一個匹夫!你今天也死在我這八卦幡之下!”說罷,先將八卦幡還插在背後,又拉出太阿劍直奔馬成龍。相離了不遠,只見成龍站起身來,大駡:“賊人休要無禮!我今天結果你的性命!”嚇得八路督會總吳恩不住的心中亂跳,說:“怪道啊,怪道阿!馬成龍,你怎麽會活了?”連對陣上神力王與倭侯爺、王天寵一干衆將官兵人等都看著發悶,說:“方纔我們明明的瞧見他被妖道的八卦幡打倒在地,爲何又站起來了?”

書中交代,馬成龍正追趕吳恩,戰場之上有一塊石頭,正絆在馬成龍的腿上,栽倒在地。那八卦幡正從成龍的身上過去,嚇了成龍一跳,自己愣上半天站起來,正遇吳恩仗劍來要殺馬成龍。馬成龍站起來,說:“妖道,你不必作威,我來結果你的性命!”掄大環金絲寶刀就是一刀,吳恩不知馬成龍會什麽術法,嚇得轉回身就跑。成龍隨後就追。神力王一晃令旗,催動了大軍衝殺過去,兩軍混戰。真是:馬成龍抖起威風來,殺大將連人帶馬,追得小卒棄旗丢槍;得勝的三軍橫衝直撞,敗陣的賊人戰馬蹄忙。只殺得天昏地暗,日色無光。兩軍混戰至黃昏時候,各自收兵回營。

神力王他回歸大帳,賞功慶賀,專折本入都,保薦立功的將士,又傳下號令:“明天在兩軍陣前,如有人拿獲妖人吳恩,本帥表奏聖上,必陞侯爵。”又傳令:“胡忠孝帶本隊保陽軍,今夜守前營門;瑞興帶大名軍隊,輪流盤查。”傳下口號,又派春祥護理糧臺,又派齡昌查後營,派王緒祖查前營,劉隆查子午營。神力王分派已畢,這是兵書所載:“得勝須防偷營。”又派千里馬同差官連夜入都。自己纔與伊提調、副帥屠海在大帳擺上了一桌酒席,又賞了馬成龍一桌席,一個四喜扳指,小刀子、火鐮一份。合營衆人俱皆有賞。

諸事已畢,王爺吃著酒,問伊大人與屠海侯爺說:“本帥自帶兵出都,我料想這些個賊不過是烏合之衆。既到了湘江,見賊勢已成,我也不敢小視他等。前被妖人八卦幡所敗,我甚發愁。今日無助成功,殺退了那妖道。明天還要努力攻城,將賊人拿住,上報國家爵祿之恩,下救生民塗炭之苦。不知二位有何高明之計?”屠候爺說:“依我之見,明日先攻城,看賊人怎麽樣。派兩隊接應兵,在後面紮住,賊人要有人出城之時,那兩隊接應軍與他打仗。這攻城之兵還是攻城,以備不虞。”伊大人接口說:“賊人詭詐萬端,攻城預防暗算。我有一計,使賊人不戰自敗,要拿吳恩,易如飜掌,一網打盡。”神力王大喜,問:“有何妙計說來!”伊大人說:“王爺先發一角文書,知會湖南巡撫孫宏,派他在本省帶兵勦拿,斷絕賊人的糧道。此時這邪教之賊,惟四川、雲南這兩處太多,他的巢穴也在四川。前者四川總督因征教匪革職,後到任的王瑤也死在妖人之手。那廣西、浙江、湖南、湖北、江蘇、貴州,這幾省都有天地會之賊人。再派一支人馬,足智多謀之將派他十員,在襄陽正南二十里紮住,日夜防守。一則斷妖人之糧,二則以防妖人逃走,一舉兩得。不知王爺尊意如何?”神力王說:“這一條計甚好。我明天分五萬兵,伊大人你帶去駐扎漢陽就是。大營內的戰將,除去馬成龍,我留在此處,等著戰妖人吳恩;那餘下的戰將,任憑你挑就是。明日,屠海你帶三萬奮勇隊攻城,我帶馬成龍領二萬飛騎馬隊作爲接應。”分派已畢,席散安歇,一夜無話。

次日天明,神力王發擂升坐中軍帳,大衆文武官齊集大帳伺候。昨夜晚派差的胡忠孝等俱各交令。王爺方要傳令,派衆人去防賊攻城,只見自外邊進來了探子,跪倒在地,說:“報與王爺,有一宗怪事甚奇。”那報事人說了一席話,神力王爺呆獃的發愣。不知所因何故,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賽諸葛退兵峨嵋山~神力王安營風翅嶺

詩曰:

枉教經濟壓時英,宣室難回聖主情。兩漢文章千古重,三閭幽怨一身輕。從來志大才難用,畢竟年高氣易平。纔壯便衰卑濕地,傷心寧獨爲先生。

話說神力王問探子:“所報何事?”那探子說:“探得襄陽城四門大開,裏面並不見有一個人,不知所因何故?”神力王一聽,吩咐:“再探!”各處又派馬成龍、馬夢太、李慶龍三人帶五千飛騎馬隊,哨探襄陽城而去,探明白回報。三人領命,帶飛騎馬隊出離了大營,直奔襄陽城。方一進東門,見街道平坦,並無一人行走。在各處一探,也是無人。取河中水瞧瞧,裏面也沒下毒藥。又往地下挖開,也沒有地雷。各處空房搜巡,也沒有火藥。俱皆找遍,天晚回營。見王爺交令,細稟哨探之事。神力王說:“你三個人下去吧,明日聽令。”夜晚傳令:小心把守營門,怕賊人詭詐。至三更時分,神力王又親身到各處查訪一番。次日天明,老王爺升帳,兩旁文官武將伺候聽令。王爺問伊大人說:“此事今天該當怎樣辦理?”伊大人說:“據我想,賊人昨天在兩軍陣前打了敗仗,必是糧草接濟不上,他又怕孤城受敵。他原打算長驅大進,奔江蘇省城,那裏錢糧甚廣。他又未能到了江蘇,在浙江宜興地面也得銀錢不多。今在襄陽城內住居數月有餘,糧草亦盡,他還有數萬賊兵,他如何不先打算走?依我之見,先派人知會浙江巡撫,叫他委派候補人員在襄陽辦理地面之事。派他應付糧草,隨後請爺駕帶兵,務要把賊人盡皆撲滅纔是。”神力王吩咐文案辦文書,知會浙江巡撫與湖北巡撫兩處應付糧草。歇兵五日。

這一日,有兵部差官到,有聖旨前來,王爺接入大帳,把旨意供奉當中,一干衆將望闕謝恩,欽差官宣讀旨意。上寫: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神力王平賊有功,欽賜免死金牌一面。屠海加封定遠公之爵,伊哩布賞給太子太保銜,馬成龍賞給頭品頂戴,隨征將士賞加一級,兵丁賞三個月錢糧。欽此。

神力王帶衆人謝恩已畢,款待欽差官。次日,欽差入都,就帶回謝恩的折子去。

王爺這纔得了探馬的回信說:“賊人帶兵退歸四川峨嵋山。”神力王說:“兵伐峨嵋山!”合營衆將得令,拔營起兵,往峨嵋山進發。至五月端陽節後三日,到了峨嵋山北山口,在風翅嶺扎營。自帶親軍護衛,到了峨嵋山北山口外一瞧,見那東西兩座山峰,峭壁石崖直立衝天。當中有一條路進山,也沒有人把守。此山周圍連環三百餘里,當中最高大的是峨嵋山,裏面甚是寬大。此山有東山口一條路,可通成都;南山口一條路,可通雲南土司;北山口外有一座雄橋鎮,離山口十里之遙。

那鎮店太平之時,有大清國一文一武,文的是巡檢司,武的是把總。因吳恩叛反,此處正是他的大路。那前任的巡檢司史振鐸早已被賊人殺死。本鎮的把總是此處人,獵戶出身,姓毛,名瑞,人稱鐵叉小二郎。他是軍功出身,因妖道叛反,請過他做鄉道,他不願歸天地會,先行了兩角告急的文書。那上司玩怠公事,認作是不要緊的山賊,也沒有發兵。毛瑞知道他管帶的那一百二十名士兵,如何與賊人打仗?先知會了鄉親,叫衆人避難,自己帶了那一百二十名步兵,在正東數里之外截雄嶺三官廟內暫行紮住。他與那兵丁商議說:“上司不發兵,咱們是人少。國家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依我之見,候賊人出山之時,讓他前隊過去,他既然叛反,他那武勇精銳之兵必然在頭裏,在後的是糧草軍裝等物。他到時,你我衆人暗中前去搶他些個糧草,殺些個賊人。久後見了上司,也有話說。上報國家爵祿之恩,你我雖死也算是英雄。要是咱們當頭截住去路,賊人勢大,你我人少,那是自找死路。留下我這一條命,久以後萬一國家派欽差大帥勦山,別人不知路徑,我知道裏邊的地理,可以帶他們過去拿賊。”衆人齊說:“總爺說的是。”果然到了那日,吳恩帶二十萬賊出山,過了三天賊兵。那日夜晚,毛瑞帶他手那一百二十名步兵,三更時分到雄橋鎮一瞧,遍地都是賊營。他自正東殺進去,從正南殺回來,搶了賊人二百多匹馬,馱回好些個軍裝物件。賊人後軍督會總知道此處沒有官兵,故此失了一招,急傳令調隊之時,毛把總早已帶著兵卒,回截雄嶺三官廟去了。

今日,神力王在北山口外鳳翅嶺扎營,南北八十餘里的連營,東西有五六十里。這毛瑞聽說,帶著他那一百二十名兵齊來至大營,先到前鋒營胡大人那裏稟見。此時統帶前鋒營威勇隊,是記名總兵胡忠孝;總理前鋒營營務處,是李慶龍,正在中軍帳打算派人探山,聽見差官回話,說有雄橋鎮的把總毛瑞稟見。胡大人正愁沒有嚮導,一聞此言,吩咐叫他進來。不多時,毛瑞入大帳,先請了安。胡大人問:“你就是雄橋鎮的把總嗎?”毛瑞答應說:“是。”胡爺說:“你來何事哪?”

毛瑞把給上憲告急行文、自己兵少、搶賊人的馬匹等事俱皆回明了。李慶龍又問了此處的風俗人情,叫毛瑞下去把他帶來那一百二十名兵花名冊,交文案備案,歸本營前右營,吩咐已畢。

只見自外邊有神力王爺的差官,擎著一支令箭,說:“參將李慶龍聽令,王爺派你探峨嵋山北山口,急速前往!有令箭在此。”李慶龍接令,挑了五千名馬隊,自己結束停當,又託付胡大人說:“我要是此一去至正午不回來,大哥派人接應我就是。”說罷,自己帶馬隊出離了大營,至峨嵋山東西山口一瞧,就是東西兩座山頭,並無有一人把守。往南走一條大路,李慶龍先派了幾個官兵去探聽探聽,少時回來稟報說:“裏邊並不見有一人,也沒有賊營。”李慶龍說:“我兵前進!”走了有五六里之遙,見迎面橫著有一道山梁,攔住去路。那山崗高有二里之遙,往上去有一條大路,半山腰中有一個石碑,上有硃砂紅字,上寫:“探山之人,至此必死!”山崗之上有十數棵松樹,當中有一桿白旗,上寫"天地會"三字,並不見有一人在上面把守。李慶龍瞧了多時,怕裏邊有埋伏,吩咐退兵,回大營見王爺交令,細稟王爺此事。神力王說:“你下去就是。”

過了幾天,馬成龍討令探山。神力王甚喜,派他帶八百步隊,與謝祿、韓虎一同前往。馬成龍至天晚,帶官兵找嚮導,一同前去。有人舉保鐵叉小二郎毛瑞,他乃本地人,常入山打獵,人地相熟。馬成龍派人去傳毛瑞前來問話。少時,有人把毛瑞傳來,給馬大人請安,說了一回地理。馬成龍說:“甚好,你跟我去探東山口!”說罷,帶人馬一同奔東山口。

天有三更時分,進了東山口,走了有七八里地,見前邊一塊平川之地,當中有一根高桿,上掛著一個燈籠,上邊有字,上寫:“探山之人,至此必死!”馬成龍帶著那些個官兵一直的往前走,方一到那高桿之下,只聽"呵吱"一聲響,南邊一聲砲響,北邊又一聲砲響,從後邊有一支人馬列隊,人人踴躍,個個爭先,號砲齊鳴。爲首有兩個頭目,俱是頭戴三角白綾巾,二龍鬭寶,鬢插白鵝翎兒,藍綢子箭袖袍,皮連帶繫腰,紫緞子戰裙,青緞子快靴。一個是面如蟹殼,長眉大眼,年約三十以外,手執九耳八環刀,在南邊站著。北邊站著一個畫如茄皮,短眉毛,圓眼睛,五短身材,年在二十以外,手使渾鐵軋油錘,雙手一擺,說:“小輩別走!今有巡風會總喬英在此等候多時了。”那邊使刀的說:“有當值會總聞太在此!”毛瑞回身擺叉,照定那喬英就是一叉。山東馬回身照定聞太,掄手中大環金絲寶刀就剁。聞太用九耳八環刀往上一迎,“嚓”,九耳八環刀削爲兩段。成龍趁勢一刀,結果了聞太的性命。那邊喬英也是用錘往外一晃,“克嚓”掄錘就打,二人大戰。謝祿、韓虎、馬成龍三人一同過來,說:“好一個教匪!我等來結果你的性命就是了!”喬英看勢不好,派手下四千賊兵一擁齊上。馬成龍帶領那八百親兵,與毛瑞、謝祿、韓虎一同殺奔東山口外,回歸大營,去見王爺交令,細稟在山口內哨探遇賊人打仗之事,也沒有探出明白的去路,不知吳恩有多少人馬。神力王說:“下去吧!”

自此日,就在這裏扎了兩個多月的營,也不見有賊人出來打仗。急得那神力王吐血,帶病在那中軍帳,悶悶不樂。

這一日到了中秋,合營大小文武官將俱都過節。惟有那王天寵因盜寶刀纍得中八卦幡的傷反復了,不能起床,倭侯爺倒每日伺候他。這回營內飲酒,大家開懷暢飲。胡忠孝、李慶龍與馬夢太、馬成龍等四個人在一處飲酒,吃得酩酊大醉。胡忠孝說:“神力王爺今天連過節都不高興,急得吐血,就沒有一個肯去到那峨嵋山內,探聽明白一條大路的。”那馬成龍一聞此言,說:“衆位不必著急,我明天好歹必要探聽明白一條去路,回來好進兵,捉拿那妖人吳恩就是。”馬夢太說:“你別說醉話來。那一回你帶毛瑞探東山口,幾乎叫人家把你拿住,到如今沒有一個人敢去探山了。你今天喝醉了,又說這醉話來啦。”馬成龍把眼一瞪,說:“我要不去,我是一個匹夫,大丈夫說話,如白染皂,明天再見!”那胡忠孝怕他二人說糟了,就說:“今年好俊月光!去歲間是在湘江口過的八月節,馬大哥病著哪,我與馬老哥還有薛應龍賢弟,今年添了馬大哥,缺少薛賢弟。”李慶龍接過說道:“這就應了那七律詩上的話了‘同來玩月人何在?風景依稀似去年’。”四個人吃到三更,月在當空,鏡光似水,萬籟無聲,又看了半天月亮,大家安歇。

次日天明,用完了早飯,馬成龍親身至王爺的大帳,給王爺請了安。王爺問:“你至此何幹?”成龍說:“回王爺的話,前者成龍探峨嵋山,未能成功。今天求王爺賞一支令箭,我帶那囚犯營的人二百名,去探峨嵋山北山口。”

書中交代,什麽叫作囚犯營哪?神力王所帶的兵,入旗滿家的漢人甚多,犯了罪,輕者押交囚犯營看管,侯王爺發落。也有該殺的,未問明白;也有犯了軍規,未能發落的;也有本營內兵伴打官司的。因老王爺病著,也沒有別人讅問。馬成龍想要叫那些個人戴罪立功的意見,故來討令。他也是想開了:“反正這一去,不探出虛實,萬不能回來的。”王爺準了他的令。他得令下來,到了那囚犯營,一見衆人說:“列位老哥們,我在王爺那裏討下一支令來,前去探峨嵋山北山口。此一去,若要能探聽明白一條去路,你等不但無罪,還有功勞,比在這裏等死好得多”大家一聽,齊說:“我等情願隨馬大人前往哨探就是!”馬成龍說:“你們跟我到前邊,我有本身領的俸銀,每人賞你們二兩。你等共有多少人?”大家說:“共二百零九名。”成龍將爲首的叫過來一瞧,問:“叫什麽名字?”那人說:“我叫胡進忠。”成龍說:“你跟我來。”到了那前邊帳房之內,拿了五十兩銀子,派他買一簍酒來,四個人擡著,又賞給衆人銀子,告訴他們:“今日黃昏時候,前去探山,不可有誤。”那神力王見馬成龍出去,自己“唉”了一聲,說:“我大營之內的武官,都要像馬成龍,這一座峨嵋山早已攻破。”咱己喝了幾盅酒,吃了些點心,派李五給義子倭克金布送了一盒子雜拌點心去。

李五托著點心盒子,到了倭侯爺那帳房之內,倭侯爺自己在上面坐著飲酒,兩旁有四個差官,他們都在那站著。李五過去給倭侯爺請了一個安,說:“奴才奉爺的命,來給侯爺請安,送來了一盒子點心。”侯爺派人給他五兩銀子。李五笑譆譆的謝了賞,隨口說:“侯爺,你老人家的拜弟馬成龍,他在老王爺大帳親身討令,前去探峨嵋山北山口。”侯爺一聽,說:“好!我也前去討令,難道我還不如他嗎?”說著站起身,到了王爺大帳,討下一支令來,挑了二百兵,也賞了兵丁每人四兩銀子。告訴伺候他的人:“不準對王天寵說我去探山。”自己帶那二百人出營。見馬成龍帶的都是囚犯營內的罪人,倭侯爺說:“成龍,你探北山口,我探南山口,不探明白,至死也不回營!”馬成龍說:“大哥,爲何出此不吉之言?”倭侯爺一直撲奔正東,又往南拐,即帶那這二百人探山去了。成龍一瞧,天已不早,即帶著這二百多人一直進了北山口。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倭侯爺三探峨嵋山~馬成龍火燒八卦陣

詩曰:

萬里程途十丈塵,英雄回首總傷神。三千世界原無著,八百單寒大有人。貰酒漫爲孫楚醉,賣文何益長卿貧。鶯飛草長年年慣,莫嚮江南縣惜春。

話說馬成龍見倭侯爺一賭氣,帶那二百官兵往南山口去了。成龍自帶二百多名囚犯兵,進了北山口。帶著二十個大燈籠,用油綢子罩上,一直的往正南。走有數里,迎面一道山嶺,兩旁都是奇峰。馬成龍順著那道山嶺,一直的往山坡上走。方一過山坡,只見那邊有一塊空場之地,仿彿像一座教軍場似的。往正南,借著月光一瞧,十里之外有一座山。成龍是福至心靈,心中說:“這山裏如何有這樣的平川之地?其中定有緣故。我何不派人下去探探,再作主意。”想罷,問:“你們誰下去,到這山坡平川之地哨探哨探?回來稟我知道。”胡進忠說:“我去!”自己跑下了山坡,一直的往正南平川之處。

方一邁步,只聽“咯嘣”一響,一股青煙,再瞧胡進忠,蹤跡不見。馬成龍一陣發愣,說:“這是什麽東西?大概是妖道設的妖術邪法。地下有地板、滾板、翻板,待我派人拿石頭砸一下,試試有什麽動作?”又叫人擡了一塊石頭,照著那平川之地一扔,只見從地下往上躥上來好些支火箭。成龍慢慢的下了山坡一瞧,就知這是按“生裸治化”擺成了一座八卦陣。成龍派手下兵丁:“找乾柴,每人要一捆,扔在那平川之處,點著火,燒他一個不亦樂乎!”衆兵丁逐令,去找山裏頭柴火。少時齊來交今,扔在那平川之處,用火點著,只聽“咯吱吱”的聲響。怎見得?有贊爲證:

南方本是離火,今朝降在人間。無情猛烈性炎炎,大廈宮室難佔。滾滾紅光照地,忽忽地動天翻。猶如平地火燄山,立刻人人忙亂。

原來那平川之地上面是木板,裏頭有地道,有賊人看守,名爲八卦陣,按“休、生、傷、杜、景、死、驚、開”。此陣正北“壬癸水”,地道裏頭有毒水噴簡;東方“甲乙木”,地有諸葛連珠弩;正南上“丙丁火”,下面有硫磺蛋;正西上“庚辛金”,有滾刀刀輪;中央“戊己土”,裏面有五行黑狼煙,有毒藥,人遇此必死。這是妖道早已擺設好了的。此時,他知道清營必有探山之人,是來一個拿一個,來兩個拿一雙,不能放一個漏網。今天被馬成龍用火一燒,把木板也燒著了,消息兒也燒壞了。成龍並不害怕,繞道往正南就走,那兵丁後面跟隨。

方過了這八卦陣,只見眼前有一個樹林,馬成龍說:“留神!樹林中許有賊。”正吩咐衆人,只聽對面有一人高聲喊嚇說:“來者何人?快通名來!”馬成龍睜睛一瞧,見是一位年邁的英雄。怎見得?有贊爲證:

見英雄是一老叟,壽至古稀,童顏皓首。雖年邁,精神有,好俠又,無歇休。身歸三清好雲遊,左邪教,有奇謀,官拜忠勇鎮北侯。念是恩,不忘舊,有意滅賊歸清把英名留。

馬成龍細看那個老英雄,身高九尺以外,面如紫玉,環眉大眼;頭戴如意道冠,紫緞子道服,白綾襪雲履;海下一部黃焦焦透紅的鬍子,手中抱一口金背刀,威風凜凜,相貌堂堂。馬成龍瞧罷說:“你要問我,家住山東登州府文登縣馬家莊,姓馬,雙名成龍,別人都送外號臨敵無懼、勇冠三軍的便是。你是什麽人?快些說來!”那道人一聽,說:“原來是馬大人。今天我巡查北山口,那八卦陣是你燒的吧?你來看。”先把手中那一把刀往地下一插,又拍拍巴掌,說:“可別疑心,我並無害你之心。你可別往前進,要再往裏走五六里之遙,必有性命之憂。我說的可是好話,並非是嚇你。我與馬大人你打聽一個人,你可知道?”成龍說:“有名便知,無名不曉。”那道人說:“提起此人,大大的有名:家住蘇州雙旗桿巷丁家堡的人氏,姓顧,雙名煥章,江湖送的外號稱爲賽報應。後來做官,聖上屆賜倭克金布,官封靖遠侯。此人可在營內無有?”馬成龍一聽,心中說:“那些天地會八卦教,俱與我侯爺大哥有仇,我別告訴他實話。”想罷,說:“倭侯爺告病假回家去了。”那道人聽說,“唉”了一聲,說:“馬大人,你回去吧,千萬別再住山裏哨深了,恐有性命之憂!我要去也。”把那把刀拿起來,一回身進了樹林,竟往南去了。

那馬成龍一瞧,說:“這號東西不叫我往裏去,我非去不成,倒探一個水落石出來!”帶那二百兵,又往前走了有三里之遙,見對面站著一個人,說:“馬大人還未回去哪?”又把那刀往地下一插,拍了拍巴掌,說:“馬大人,我再望你打聽一個人:家住武清縣河西務的人氏,姓張,雙名廣太,陞任江蘇水師營副將。你可認得他嗎?”那馬成龍一聞此言,說:“你問的是張廣太,他早就被參回家去了。”那道人說:“馬大人,你早早回去吧,裏面多有埋伏。千萬聽我的話,不可不信!”一伸手把地下那一把刀拿起來,說:“我要去也。”回身一直往南就走。

山東馬說:“我偏不回去,倒要到裏邊去瞧瞧去,我是不到黃泉不死心!”又帶著衆人,一直的往前走了有四五里之遙。前邊有人說:“馬大人,還未回去哪?我怕你不回去,我在這裏多站了一會。”又把手中刀往地下一插,往前走了幾步。成龍說:“又把刀插在地下了,再拍拍手掌過來說:‘馬大人,我再與你打聽一個人,你可知道?’回頭再說:‘你可千萬別往裏走,恐有性命之憂。’”成龍先對衆兵那裏說。見那人果然拍了拍手掌過來,相離不遠,說:“馬大人,我再與你打聽兩個人,你準知道。這兩個人是滄州人氏,一個性謝,名祿,別號人稱賽展雄;一個姓韓,名虎,別號人稱藍面天王。我聽說他兩個人自青龍山歸降大清,不知他二人現在官居何職?”

馬成龍一聽他所說這幾個人,想:“我聽他都說的清清楚楚,我不知這段事是怎麽個緣故。我問問他是誰呀?”想罷,說:“朋友貴姓?你是哪裏的?”那道人說:“我也是滄州人氏,姓馬,名傑,當年我有一個朋友韓成公在時,我二人在北五省人稱滄州雙快。顧煥章是我拜弟,張廣太他的夫人是我的姪女,那韓虎、謝祿是我的姪兒。”馬成龍一聽,說:“原來是馬傑馬大哥,我不知道。你在這峨嵋山裏作什麽事業?我久仰大名,今幸得會,也是三生有幸!張廣大此時在獨龍口作總兵,謝祿、韓虎現在軍營跟我管帶奮勇隊,倭侯爺顧煥章現如今深南山口。我二人是今夜晚一同前來探山,他探南山口,我探北山口。”馬傑一聽,說:“不好!南山口的埋伏甚多。馬大人,你先回營,我先到南山口救顧煥章去。我此時在這裏封爲一字並肩忠勇王;先一到這裏,封爲忠勇侯、糧臺督會總之職。我雖身在天地會,心在大清國。我是要替國家除害,早晚倒反峨嵋山,拿獲吳恩,我也不要功勞。馬大人,你先回去,我往南山口救顧煥章去!”說罷,轉身往正南去了。

馬成龍無奈,自己帶那二百多兵丁,一直的回身,出離北山口之時,天已然亮了,到日出之時了。正要回營,只見眼倭侯爺的那些個官兵齊聲呐喊說:“馬大人,可了不得了!我等實在不知倭俟爺是個氣傲的人。他叫我們在南山口外等候,他自己入山,走了不遠,正落在滾板之內。我等方纔想要過去解救,那邊過來了無數的八卦教匪,用撓鈎把倭候爺給搭住,拿住山裏邊去了。我等人少,也不敢追,實出于無奈,這纔回來,求大人結我們講個人情!”馬成龍一聽,“哎喲”一聲,說:“我的顧大哥呀,再未想到你今天死在這峨嵋山裏。我回去稟明了王爺,帶我那八百奮勇隊,前去替我恩兄報仇雪板就是了。你等跟我送營,見王爺再說。”那些個兵丁,一個個都跟著成龍至大營內中軍大帳。

馬成龍先自進了大帳,給神力王請了安,說:“回稟王爺,馬成龍探得北山口內有妖人擺下的八卦陣一座,內中俱是翻板、滾板、火箭、五毒、噴筒,被我用乾柴把那八卦陣燒壞了。我又往前探路,遇見一個老道,我問他是哪裏的人,他說他姓馬,名傑,外號人稱紅鬍子,在天地會八卦教內封爲一字並肩王之爵位。他說他人在天地會內,心卻在大清國,早晚得便,他定計獻峨嵋山了。他還說裏面埋伏甚多,叫我不必往裏邊去。我又往裏邊哨探十數里之遙,望裏邊果有峻嶺高峰,旌旗招展,人聲一片。我無奈自己帶著那手下人回來。至大營,見有跟倭侯爺的那些個兵齊來報說倭侯爺被擒。我細問他們,都說是倭侯爺帶領著人去探南山口,他吩咐衆人都站在山口外等候,他自己人山被擒。”神力王一聽,叫把那二百兵叫送來,又問了一遍,都是異口同聲,與馬成龍所說的一樣。神力三盼咐:“調隊進北山口,攻山拿賊!調五成隊前往就是。”那手下的三軍調齊了,一直的隨神力王出大營撲奔北山口。

正往前走,那前隊到北山口外,王爺吩咐:“薩林太帶步隊在這北山口把守,不準私離汛地!”自己催座下馬,帶馬步三軍一干將校人等進山。走了有十里之遙,前面有一道山梁,上面一聲砲響,人聲呐喊,齊說:“好一個神力王,你今休要想逃走!”王爺與衆人一瞧,只見那山嶺之上遍插旌旗,都是八卦教,站定有兩萬賊軍,東西有十里長,兩山頭淨是伏兵。爲首有少會總安靜芳、呂天保,瘟癀道人葉守敬,虎囤真人葉守清,雲南五傑:任龍、任虎、任彪、任豹、任鳳,齊往下面嚷著說:“神力王,你等要瞧顧煥章?來,來,你等把他擡上來!”只見有人擡上來一個木板,高有一丈,寬有三尺,上面釘著一個人。神力王用千里眼一細瞧,那衣服、身軀是倭克金布。頸項之上釘著一個釘子,前心釘著一尺多長的一個釘子,下面兩腿穿在一處,釘著一個大釘子,鮮血淋灕,甚是修人。神力王一瞧,回頭問胡忠孝、馬成龍、馬夢太:“你等久在一處,必認得。你等瞧瞧那是顧煥章不是?”那三個人說:“那木板三釘,釘的正是倭侯爺。”神力王一聽,“哎喲”一聲,在馬上哇的吐出來一口鮮血,說:“罷了!可惜吾兒死在他人之手!”吩咐:“攻山!”

大隊方纔要闖山,只見上面有無數的滾石檑木、灰瓶砲子、火噴簡。伊大人怕有失,吩咐撤隊。那些個官兵都往回走,誰有馬成龍那三千八百奮勇隊,並不鳴金。伊大人過去說:“成龍撤隊回營!”馬成龍說:“我至死也不回去!非得打破了山,我過去拿了吳恩,纔算我對得起我大哥哪!”伊大人說:“你先調隊回營,我自有妙計破山,不準違我的軍令!”馬成龍一聽,吩咐鳴金。一棒鑼聲,大隊浩浩蕩蕩的回歸了大營。

到了營內,伊大人傳令說:“營門緊閉,不準私自放人出人。有一人出營,須有令箭。”還吩咐衆人等不準告訴王天寵說倭侯爺被害之事。伊大人這是怕成龍他一時奮勇,惹出禍來,先叫人閉了營門,又不叫告訴王天寵,又伯王天寵帶病著急。老王爺回大帳臥床不起,屠海、伊哩布二人辦理軍情大事。

馬成龍與夢太二人在帳房內設擺下靈位,供奉恩兄顧煥章之靈位。二馬天天焚香上祭,派一個差官在帳房門外瞧著:“如王天寵到來,千萬不可不回稟我知道。”那差官每天就在帳房門外看守。這一日,那差官睡著了,坐在那裏吃睡。二馬在帳房內放聲痛哭,說:“恩兄顧煥章,你今天一死,但願你早早脫生人世。”正哭著,只見自外面躥進來一個人,把二馬嚇了一跳。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王天完誤走三岔山~楊永太泄機八卦教

詩曰:

衣上猶存舊驛塵,三年兩度此勞辛。空抛壯歲爲遊客,重見名山似故人。道路蛇盤難託足,功名鷄肋亦纏身。得歸便擬國耕稼,卻聽荒農苦語貧。

話說二馬正哭倭侯爺,自外面進來了王天寵,伸手把那靈牌拿起來,說:“二位大人,莫非我恩兄有什麽變故不成嗎?”

書中交代,王天寵因八卦幡傷反復,在後帳養傷,每日倭侯爺總在眼前,自那日晚上,不知俟爺往哪裏去了。今天早晨問伺候人說:“侯爺哪裏去了?”下邊人說:“奉令出差,上湖廣催餉去了。”王天寵一聽不信,心裏說:“我大哥要往哪裏去,必要給我一個準信,焉有不給我的準信之理!我今日身上不爽,我到外邊訪問訪問。再者,夜內我夢見我恩兄,渾身鮮血淋淋,說:‘我死得好苦也!’我醒來是一兇夢。我何不到那外邊問一個實信。”想罷,自己站起來,到了外邊,正要到前鋒營,只見病二郎李慶龍帶著四個差官,拉著馬,帶著弓統,一直往前鋒營而去。王天寵緊行幾步,說:“李大人,你可瞧見倭侯爺往哪裏去了?”李慶龍說:“我聽說奉命押折差入都去辦事,不知何時回來。”王天寵還是不信。只見那邊左營參將鄧德彪過來,他又問說:“倭侯爺往哪裏去了?你可知道?”鄧大人一想,心內說:“有副帥的令,誰敢告訴他。”想罷,說:“侯爺出差,上四川總督那裏去了。”王天寵一想,更不對了,三個人說了三樣。

他竟奔威遠營馬成龍這裏,那看門的偏巧睡著了,他一進帳房,把靈牌兒抓過來,說:“二位大人,我侯爺大哥到底往哪裏去了?”二馬也料著瞞不住了,就把深山遇害之故說了一遍。王天寵放聲痛哭,說:“我那恩兄啊!二位馬大人,爲何王爺不調兵,給我兄長報仇雪恨?”二馬又把王爺著急吐血、伊大人不準放人出營之故說了一回。

那王天寵自己到了神力王大帳,說:“民子王天寵,請王爺的安!”王爺知道他是一個義士,說:“王天寵,你來此何幹?”王天寵說:“王爺不必著急,我是來明去白。我自己入峨嵋山,去刺吳恩,替我恩兄報仇雪恨!”說罷,站起身往外就走。那神力王說:“王天寵不可前往!等你養好了傷,再入山不遲!”那王天寵故作未聞,找了一口雁翎刀,站在營內說:“大清營衆位大人,我王天寵替我恩兄報仇入山去了。三天之後,你等必知分曉!”說罷,自己撲奔營門。那神力王傳令:“不準阻擋他的去路。”那守營門之人也真不敢不開營門。

王天寵連急帶氣出離了大營,到了正午之時,自己心血一迷,不知東南西北,兩眼發直,他往正西走了有三十多里路,到了一座山鎮。他一瞧路東有座店,這陣心內明白過來了。進了店,小二說:“客官住東上房吧?”自己一瞧,說:“我給兄長報仇,爲什麽來到此處?真乃是怪事!”一急,又迷昏過去了。進了上房,他把那靈牌兒掏出來,說:“恩兄請坐!”那小二一瞧,嚇了一跳,說:“哪裏有什麽人?”泡了一壺榮,拿了一個茶碗。王天寵說:“混帳東西,真不要臉!我們兩個人,爲何拿一個茶碗?好哇!你既如此,我要打你這個東西!”

小二說:“我不知是二位客官。”過去又拿來了一個茶碗。見王天寵斟了兩碗茶,先端一碗放在那邊,說:“恩兄.你吃茶。”

小二把舌頭一伸,說:“一個人叨鬼話!”又要酒菜。小二知道是一個人,拿了一雙筷子、一個酒盃。那王天寵說:“這個東西真要臉!我且問你,你瞧不見兩個人嗎?”小二連忙答言,又取來了一個酒盃、一雙筷子,擺上了菜。聽見王天寵在那裏嚷說:“恩兄,吃酒用菜吧!”小二自己到了櫃房內與掌櫃的說:“方纔來了一個住店的客人,是一個半瘋兒。他在那上房自己直說鬼話,不知是怎麽個緣故?”

那店中掌櫃的姓馬,名德順,久趕大營做買賣,爲人中正和平,因年月荒亂,他自己在這裏開了一個旅店。聽說此事,他先到了上房窻外,偷著一瞧,認得是公道大王王天寵。他一見就進去了,給王天寵請了一個安,說:“王大爺,你老人家莫非是瘋了嗎?”王天寵定了定心,自己纔明白過來,說:“你是誰呀?你說說我聽。”馬德順說:“你老人家不認得我嗎?我當初久在外邊做買賣,後來我販賣綢緞,常路過聚泉山,我在那裏掛號,遇見過你老人家。後來我趕大營做買賣,在江湖咱們也見過。今天是從哪裏來呀?”

王天寵心中說:“認得我的多,我問問他這是什麽地方,再作道理。”遂問說:“店東,這是哪裏?離峨嵋山北口有多遠?你知道不知?”馬德順說:“此去東南二十里,就是北山口。進我們這村南那一道小山嶺,近得多。王寨主爲何如此?請道其詳。”王天寵就把那倭侯爺被擒、賊人把侯爺用木板釘在山嶺之上說了一遍。馬德順說:“寨主要替侯爺報仇雪恨,也不可這樣,那還了得嗎?瘋瘋癲癲,你自己要往寬裏想纔是。”

又勸了王天寵半天。那王天寵纔心平氣和,說:“店東,多謝美意。我再問你,要一入山,都是天地會,是否還有咱們清國的人?”那店東說:“山裏都是天地會的賊人。我明天送給寨主你些個入山走長路的乾糧就是。”說罷,告辭去了。王天寵自斟自飲,直吃到二更以後。自己叫人撤去殘桌,纔安歇睡覺,一夜無話。次日天明起來,掏出一錠銀子,算還了飯帳。纔要起身,馬店東出來給王天寵一個白布口袋,裏邊裝著入山的乾糧,奉送。王天寵千恩萬謝出店,一直往正南,走了有五六里路。前面是高山峻嶺,往上有一條小道。王天寵上山往南一瞧,大峰俯視小峰,前嶺高接後嶺。誰有兩條小路,直通正南,一條路通東南,有一條小徑往正東。自己一直往正南行走,走了有二三百里路程,天也晚了,也瞧不見山寨,也未遇見一個人。路靜人稀,也不見有一個山莊兒。天已晚了,自己也就分不出東西南北來了,迷迷糊糊走了一夜,也不知走了有多少路徑。自己坐在就地等候。

天色大亮,又睡了一覺起來,天已巳正之時。站起身來,一直的往前行走。天氣熱,怕口袋內的餑餑壞了,前邊有一樹林子,一旁有無數的石頭,天寵把餑餑從口袋內掏出來,晾在石頭上,坐在一旁正歇著呢。只聽那邊有人叫喊說:“呔!那邊來的肥羊孤雁,留下買路金銀,放你過去,牙崩半個不字,定然結果你的性命!”王天寵一瞧,見有三十多個嘍兵,個個都是花布巾包頭撮打工,手像皮咯噠,短衣襟,小打扮。王天寵看罷,說:“你這一夥賊徒也不睜眼,我乃福建臺灣聚泉山公道大王小白龍王天寵在此!”那些個嘍兵不由一陣狂笑,說:“我們告訴你,你別不睜開眼瞧瞧,我們這座山可比不得別處,你先別道字號,你聽我們告訴你:家住山嶺有數秋,飄蓬湖海沒閒遊。寨中嘍羅千百隊,勝似皇家九龍樓。”王天寵一聽,說:“你這些個狐羣狗黨,待我結果你的性命!”一擺手中的刀,撲奔那二三十嘍兵,掄刀就剁。那些個嘍兵急架相還,如何是王天寵的對手,幾個照面,那些個嘍兵往正東跑進了山口去。

不多時,只見從正東山口內出來了一個老英雄,身高九尺,面如藍靛,兩道環眉,一雙大眼,花白鬍子,身穿藍縐綢褲褂,薄底快靴,手擎金背刀,說:“小輩休要無禮,我來也!”過來與王天寵動手,二人在山場之上一往一來,不分高下。只見從山口內出來了一騎馬,馬上有一個女子,年在二十以外,五官俊俏,品貌端方;頭上有手絹罩頭,身穿藍綢子女汗衫,月白綢子中衣,窄窄弓鞋;蛾眉皓齒,杏眼桃腮,手擎繡絨刀,催馬過來,望那老英雄說話,說:“爹爹躲開,我來拿他這賊人!”掄刀照定王天寵就是一刀。王天寵門在一旁,說:“你且慢來!我乃男子漢大丈夫,豈能與你這三綹梳頭、兩截穿衣之人作對!”那老英雄說:“朋友,你姓什麽?叫什麽?哪裏人氏?”王天寵說:“我乃福建臺灣聚泉山公道寨主王天寵是也。你是什麽人?快說名姓!”那位老英雄說:“原來是王天寵王義士!我姓楊,名永安,別號人稱虬首龍。吾二弟楊水太先佔聚泉山,我聽說讓給尊駕。甚好,今朝相會,也是三生有幸!請至山寨一敘。”那王天寵說:“老英雄,我有緊急大事,我要入峨嵋山刺殺吳恩,替我顧大哥報仇雪很!”楊永安說:“你既奔峨嵋山,走錯了路了。你跟我到山寨,我指你一條明白道路,你去就是了。”

王天寵跟楊永安,帶著那些個嘍兵,往正東進了山口。那女子一催馬,早已奔山寨去了。天寵一瞧那正北有一個山寨,在半山之中,寨門高大,一帶虎皮石的墻。進了大寨門,兩旁都是房屋。正北有一個大廳九間,兩旁有兩個小角門通後寨,大廳之上擺著刀槍架子。讓天寵上面落座,永安叫人來獻茶,擺在桌上,二人吃茶。

天寵見這山寨內冷冷清清,也不過有一百多名嘍兵。正在說談閒話之際,外邊有人來報說:“二案主歸山,在大寨門外給老寨主請安,不敢進來。”楊永安聽說,自己站起身來,帶笑說:“王寨主暫且坐著,我到外邊去去就來。”自己到了大門,楊永太一瞧,心中說:“我自歸天地會,我兄長永不與我說話,這是爲什麽瞧不起我?”只聽他兄長永安說:“二弟,你過來,劣兄有話與你商議。”附耳過來,如此如此。楊永太點頭答應,二人進來。王天寵一瞧是故人,說:“老英雄,你還好啊?你自哪裏來?”永太說:“我與你別後,天地會內有幾個朋友邀我人夥。我一想,人生在世,一處不到一處迷,是處不到永不知。我就入了天地會,在峨嵋山封爲管糧會總之職。今天來看吾兄長,正遇王義士,真乃三生有幸!”王天寵說:“老英雄說我去探山。”自己帶那二百人出營。見馬成龍帶的都是囚犯營內的罪人,倭侯爺說:“成龍,你探北山口,我探南山口,不探明白,至死也不回營!”馬成龍說:“大哥,爲何出此不吉之言?”倭侯爺一直撲奔正東,又往南拐,即帶那這二百人探山去了。成龍一瞧,天已不早,即帶著這二百多人一直進了北山口。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馬成龍奉調汝寧府~老俠客泄機平安莊

詩曰:一蹶霜蹄骨亦寒,廿年辛苦據征鞍。即今日近長安遠,從古天高蜀道難。金盡可能長作客,錢多容或好陞官。世人不棄君須棄,破瓶何曾見復完。

話說楊永太一聽天寵之言,說:“你要問顧煥章那日探峨嵋山南山口之事,我知道。你先別忙,咱們喝著酒,我告訴你就是。”吩咐擺酒。下面嘍兵答言,不多時把酒擺上,三個人落座吃酒。

楊永太說:“王義士,你今年高壽了!”天寵說:“三十一歲。”永太說:“我聽人說,尊駕孤身一人,並無妻室。人生在世上,‘不孝有三,無後爲大’。你想想,要是照著義士,你如何是個了結?”天寵長嘆一聲,說:“我此時哪裏有閒心去辦理那些閒事,我先替我恩兄報仇雪很,然後再說。”永太說:“我給王義士你保一門親事,就是我長兄之女,今年二十四歲。不說是德貌兼全,也算是知三從、曉四德。你我都是綠林中的人,何不作這一門親戚?我兄長也有依靠了,我兄弟二人並無子嗣,不知義士尊意如何?”那王天寵一聽,說:“老寨主所說,我本應從命。無奈一件,此時我有大事未曾辦完,實不敢應允。”楊永安也不答有。楊永太說:“既不應許也可,咱們喝酒吧。”王天寵方纔說:“尊駕說過,我那恩兄顧煥章受害之事你知道,何不先指示明白我哪?”楊永太說:“你要問那件事,我告訴你吧,我知道不能與你說。你是大清國的人,我是天地會的人,‘桀犬吠堯,各爲其主',你可知道?你要是應允了我保親之事,我就把那顧煥章被擒、受三針慘死之事,是誰拿的他,我再慢慢的說與你知道了。”王天寵本來是迷了山,也不知道這座山寨離峨嵋山有多遠,一聽楊永太之言說:“老英雄,我就應允你,我連聘禮都沒有。”楊永太大喜,說:“不必聘禮,有你一句話就是了。留下你一支鏢,就是定禮。”王天寵掏出金鏢來,交給了楊永太,站起身來拜見岳父。楊永安甚喜,說:“賢婿,方纔我讓你上山,我就有心與你說,怕你推辭,多有不便,故此我聽說二弟來,甚是喜悅。我想你二人是故舊之交,我出去暗中告訴他來與你說。我這座山名三岔山,往東走奔湖廣地面,往西走是峨嵋山,往南奔漢中。前者我帶著女兒在天下各處找擇了一回婿,也未遇見一個英雄。我原有此心,訪一個天下成名的英雄。再未想到今天得了乘龍佳婚。”三人重新吃酒。

王天寵又問說:“顧煥章被擒受害,叔父請道其詳。”楊永太說:“我此時在天地會之內,不過是觀瞧妖人之變,早晚我就要替國家除害,刺殺了妖人,老本得其便。倭侯爺顧煥章那日是在南山口內鎖龍山夾溝口內,落在滾板之內,巡查南山的金槍會總文繡拿住,送給勇南公爺飛虎宋天雄那裏。後來有忠勇一字並肩王馬傑把他要了去。我想要去救他,天已然大亮,聽說用板釘在北山口內青龍嶺上。據我想,那馬傑乃是北五省的英雄,行俠作義,他焉能害他?其中必有緣故。我手下兩個人都認得顧煥章,叫他二人瞧瞧是真是假的。他兩個瞧了瞧那被釘之人,渾身是血,五官帶著重傷,瞧不明白了。你訪能人入山,見馬傑去,就知是死是活了。此時山裏頭更緊著,有七層圍子,都有人把守,出人總有腰牌爲證,怕有奸細入山。”王天寵說:“我要入山,進得去進不去?”楊永太說:“進不去,你又與妖道對過陣,別的會中人也認得你。你訪能人入山,探馬傑的口氣,盜他的八卦幡與太阿劍。把你的金鏢給我一支,如有人進山,你也與他一支金鏢爲憑,我作內應。”王天寵一聽,說:“我往哪裏去訪能人哪?”楊永太說:“浙江宜興縣西海岸獨龍口總兵張廣太,他在那裏廣收攬英雄。你歇息幾日,再去上獨龍口。我這就告辭了。”天寵伸手掏出一支金鏢,交給楊永太,送出大廳,二人分手。王天寵住在山賽以內,次日天明,暫且養病,見那些個嘍兵都往後山空場耕種稻田。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又至新春三月。王天寵的心病也好了,想要起身告辭。楊永安備酒進行。外邊有人來報說:“山下有清明的官兵馬隊五百,帶兵官是山東馬,稟寨主知道。從山下過去,不知所因何故。”楊永安說:“你等下山,追上就說我與王姑老爺請他們上山。”嘍兵答言下山就追。

書中交代,馬成龍這是往哪裏去?因大營神力王帶病,賊人也不出山來,攻了兩次山,官兵帶傷之久不少。這一日,來了一角文書,是穆將軍的文書,來調馬成龍、馬夢太、李慶龍三個人。是因天地會老會總任山,他前者由獨龍口帶隊,繞路在僻靜深山之內,探聽吳恩搬回峨嵋山去了,他暗暗的派他這手下的餘黨改扮逃荒之人,奔河南界。那日到了河南地界邊聚齊了,派雲南二勇士小長萬楊平爲先鋒,大耗神梅峰爲接應,合後糧臺搬山雕陳忠。外有張寶仁、任鳳山,逍遙會總與太平會總,大小四十八家會總,大兵十萬,進取汝寧府。那一日,取了汝寧,分兵取歸德、夏邑、虞城等處。警報早報到河南巡撫慶安保,慶大人調各處提鎮協帶兵勦滅,一面奏明了朝廷。康熙聖主派建威將軍、侍衛處領隊大臣穆詹與蔡榮,帶十萬精兵征勦河南會匪。派兵部侍郎汪平爲提調參贊大臣,奉旨挑滿漢侍衛八十名,頭等侍衛韓托保、韓三保、薩哩善、哈三保等衆人。出都之時,想起本隊官兵人等都是八旗滿漢之人等,並未打過軍需,不知賊人的精形。有人說:“眼神力王大營內的馬成龍、馬夢太、李慶龍三個人,久戰天地會八卦教,何不把他們調來,一同征勦?”老將軍去了一角文書,那神力王接著文書,怕路上不甚好走,派夢太、李慶龍二人帶五百馬隊,馬成龍爲統領,發了路引關文,三人起身。那營內與他三個人相好的朋友,都來給他三人送行。謝祿、韓虎二人帶奮勇隊送出營外,回營交令,仍歸前鋒營胡大人管鎋。

馬成龍等三個人,那日路過三岔山,馬隊進山路走得快,嘍兵如何能追得上。三個人玩玩笑笑,在路上非止一日。那一天,到了一座鎮店,是南北大街,路西有一座大店,三個人帶隊進店,安了公館,下馬入西上房。有伺候他們三個人的差官,送過淨面水來。夢太把帽子一摘,衣服一脫,把辮子挽上,蹲在那裏洗臉。李慶龍也就摘了帽子在那裏撣土。惟有山東馬坐在那椅子上一聲也不言語,面帶怒容,不甚樂。馬夢太洗完了臉,站起身來,笑譆譆的說:“馬大哥,你不洗臉哪?”馬成龍也不答言。夢太不知道是爲什麽,心中不解。聽見山東馬說:“你們這兩個人還了得嗎,連一點規矩都沒有了,那兵丁見了你們應該如何?我是個統領,你兩個人是我的屬員,進了公館,我先坐在這裏,連帽子戴著還未解,你們兩個人一路混排場!”夢太一聽,心中說:“好朋友,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不念故舊之交。”連忙穿好了衣服,戴上帽子,說:“大人要早吩咐,我二人連在一處屋裏住都不敢。我想咱們是朋友,纔無拘束。”李慶龍也把帽子戴上了。三人心中不悅,臉上不敢帶出來,勉強帶笑,與成龍說話。成龍一笑,說:“你這個東西,每日與我玩笑,今天我耍笑耍笑你兩個就不成了?我真要嚮你兩個人充大人,我早就充了,也等不到今天!你兩個人要酒,咱們喝酒吧。”三個人脫去衣服,入座吃酒。天有初更時分,馬夢太一拉李慶龍到外邊,說:“他是耍笑咱們,明天到半路之上,他是分文都未帶著,他的餉項也在咱們手內,咱兩個人如此如此,餓他一天,也叫他知道知道。”說罷,二人進了屋,又唱了會子酒,吩咐撤去殘桌安歇。

次日天明起來,用完了早飯,並還了飯帳,出了店門,往前行走。天有午牌之時,暮春之際,天氣甚熱。前邊有一個樹林兒,三人見了樹林,說:“站住歇歇。你看前邊有兩條大路,不知哪是正路?”三個人下馬,坐在馬扎上。衆兵丁也下了馬,在林子旁邊等過往人,好訪問路徑。夢太望成龍說:“馬大哥,咱們哥兒倆是結拜的兄弟,昨夜晚上你就不對,不應該那樣玩笑。照著那樣交友,我拿開水澆你。”馬成龍一聽,說:“已然過去的事,何必如此?”夢太說:“過去了,我沒過去哪。從此我越想越有氣!”成龍說:“你有氣別與我說話,我不是朋友,你別交我。”夢太說:“很好,跟我的人,帶馬過來!咱們下站見,前站等你們去。”說著上馬,從人收拾物件,帶二百五十馬隊,竟自去了。馬成龍回頭與李慶龍說:“李大人,你瞧他這個人對不對?不應該這樣辦法。自己哥們,何必要這個樣子!”李慶龍說:“不對,是你不對!你們兩個人當初與顧煥章在神前一拜之交,自倭侯爺一死,你二人應該親近纔是。爲什麽玩玩笑笑,是所因何故?你說說。”山東馬一聽,說:“不願意交我就散!”李慶龍說:“跟我的人哪,帶馬過來!”

上馬說:“我頭前走了。”馬成龍一瞧兩個人帶隊走了,說:“跟我的人哪?”左右一瞧,並無一個。自已猛然醒悟,說:“好個馬夢太!這號東西,他知道我是沒有帶著銀錢,他兩個人商議好了,故此那麽纔走去了。我何不上馬追他二人?他二人打算餓我一天,我明白了!”自己站起身來,也不要馬扎啦,伸手方要拉馬,聽見東樹林外邊有人嘆息說:“罷了,生有處,死有地,該當我今天死在此處。”

成龍擡頭一瞧,見東邊有一棵小柳樹,村旁站著一個人,年約七十多歲,身高有四尺嚮外,赤紅臉膛,白鬍鬚;身穿藍布大衫,白襪青鞋,手拿一根新連兒繩,扔在樹上拴套兒,要上吊。馬成龍過去說:“老頭兒,你別想不開,這大年歲還想要尋此短見。你是爲什麽哪?”那老頭“唉”了一聲,說:“我是江蘇人氏,姓朱,孤身一人,並無親故,家私百萬,俱被我花費了。今天從早至此,並未吃飯,我想我活這麽大歲數,還等著餓死不成嗎?”成龍說:“你跟我走吧,我救你就是。我管你一頓飯就是,我還要周濟周濟你。”那老頭兒說:“你真救我,是怎麽樣救啊?怕你管不起我吃的。”馬成龍說:“我要救不了你,我是一個狗日的!”那老頭兒說:“很好。”二人一同到了樹旁,把馬解下來。成龍上馬說:“你就跟我走吧。”那老頭兒一瞧,說:“這個人應了誓了,你救不了我。你騎著馬,我這大年歲,如何跟得上你那匹馬?”馬成龍一想,說:“你也上來就是。”那老頭兒抓住馬成龍的腿,也騎在馬上,可在成龍身背後,兩隻手一摟他的腰。山東馬說:“好家夥!你這個人幸虧是一個老頭兒,要是年青的人,我決不能叫你騎在我身背後。”那老頭兒說:“我抱著你就是。”二人一縱馬,往前正走有二十里之遙,前面一座鎮店。馬成龍來到此處,要惹出一場大禍。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假改扮訪鬼臉太歲~定奇謀捉花面魔王

詩曰:

送君揮手便長征,身世茫茫百感生。放浪且傾河朔飲,纏綿偏有渭陽情。窮懷寒鵲投林意,饑作哀鴻下澤聲。不是臨歧兒女態,唐衙幽怨本難平話說馬成龍騎馬人這座鎮店,南北大街,路東有店,字號是“泰來客店”。成龍下馬,那老頭兒也跳下馬來,說:“咱們進店吃飯吧!”成龍說:“甚好。”拉馬進店。小二把馬接過去,拴在馬棚內,問:“客人是住單間?還是住南上房?”馬成龍說:“南房很好,我兩個人並無別人隨帶。”那位老頭兒一瞧南上房五間,甚是寬大。東邊一排都是單間,西邊一排也是單間。馬棚北邊大門東是廚房,大門西是櫃房。

二人進了南上房屋內,迎面當中一張八仙桌兒,一邊一張椅子,當中有一軸挑山,上畫的是竹林七賢,一邊一條對子,上寫是:不因果報方行善,豈爲功名始讀書。東裏間兩間明著,西裏間也是照樣。二人進了西裏間,靠北窻戶是一張木牀,南邊有一張八仙桌兒,西邊都是茶桌,也有名人字畫掛在墻上。床上有一張小六仙桌兒。馬成龍在西邊落座,老頭兒在東邊落座。小二獻上茶來。馬成龍一想:“與夢太二人玩笑,我也沒帶著錢,先要點吃的,叫老頭兒吃。”叫小二,問:“有饅首沒有?”小二說:“有。”成龍要了一盤子饅首、一碗蝦米片湯。那老頭兒一聽,說:“我說你救不了我,你還起誓!我要吃這個,你想想我百萬家私,如何花得完?你要管得起我吃,我自己要。”成龍說:“你自己要吧。”

老頭兒說:“堂倌過來,我問問你,咱們這裏都賣什麽吃的?”小二說:“應時小賣,包辦酒席,乾鮮各樣,山珍海味,一概俱有。”老頭兒說:“你把那上等的,海味宴席來一桌,上好的陳紹酒來一罎,給我要五壺甕頭春酒。”小二下去,不多時擺上小萊蝶兒,把乾鮮果子先擺上了,搬過一罎子陳紹酒來,放在一分,先拿酒探子探出來一碗,拿過來叫老馬與老頭兒嚐嚐。老頭兒說:“倒出來上半罎,下半罎有罎泥,我不要了。”小二又把甕頭春送上。少時,冷葷熱炒,各樣的萊蔬,俱皆擺在桌上。那老頭兒自斟自飲,成龍也喝了幾杯。瞧那老頭兒用筷子揀了這樣菜一吃,說:“唉!沒有一點滋味。”又揀了那一碟,也說:“不好吃。”一連吃了幾樣,都說不好。成龍本就不愛聽,內心說:“怨不得他把家財花完要尋死,他還這樣挑肥揀瘦的。擺了一桌菜,沒有一樣對他的口味。”他又叫堂館,說:“你們這裏有活鯉魚沒有?”小二說:“有。”老頭地說:“你給我要個鯉魚去做,再要一個卿魚羹,給我來一尾青蒸鯉魚。”又要了十數樣菜,擺上他不吃,他說什麽“做得不好啦,口味淡了”。吃了不多,他就不吃了。

又望成龍說:“你給五十兩銀子。”成龍說:“你要走,是作什麽用?別忙啊!”那老頭兒說:“我不走。我有一個毛病,吃完飯我最好弄‘龍陽生’,每日如是。你給我五十兩根子,我去找一個,我樂會子。你知道了?”馬成龍說:“你這老頭兒是玩笑不是?我且問你,七十多歲的人,還這樣詼諧?我不給你銀子,你樂我好不好?”老頭兒說:“甚好。”成龍說:“我這樣高的身軀,你那矮身軀,你夠得著我嗎?”老頭兒說:“你站在地下,我站在床上,湊合著點。”山東馬說:“你這老鷄子進的,好大膽!”伸手一抓,那老頭地跳下床就跑在院內。山東馬說:“跑堂的,你躲開吧,這個老頭兒可是好色的老頭兒。”

成龍到了院內,不見那個老頭兒往哪裏去了。只見店門口站著有七八個彪形大漢,都是頭短脖粗,腦袋大,身穿一身青,短打扮,薄底快靴,挑眉立目的與店中小二說話。又見從櫃房內出來了一個人,手拿著一封銀子,交給那幾個大漢,又說了幾句。成龍也聽不真,點頭叫小二過來,問他:“那些個人是作什麽的?”小二說:“你老人家要問,提起這事話就長了。我們這座鎮店,名叫平安鎮,有三萬多戶人家。我們這鎮店正南二里之遙,有一平安小莊,莊中有一位莊主,姓金,名叫四彪,人稱花面魔王,是本處一個人物,結交官長,走跳衙門。他莊中有一個教師爺,姓鐵,名叫光明。他那莊中有英雄所、壯士營兒,常在我們這座莊鎮之上來訛詐鋪戶平民人等。那些個餘黨又來訛我們這座店來了。我們這座店內的東家,姓張,名叫國瑞,是本鎮的一個會首。這鎮店上有二百名團練鄉勇,是我們店主人管帶。那些個餘黨來在店裏,說我們店東欠他家莊主四百兩銀子。我家掌櫃的惱了,說:‘你訛到我這裏來了,好哇!’叫人來把他的餘黨給打了,身帶重傷,有人送他回去。出來人給說和,別人瞞著我們掌櫃的,替貼了五十兩銀子,作爲養傷,是這麽一段事。”

馬成龍一聽,方要回歸南上房,只見店門外馬夢太、李慶龍二人散步。馬成龍正愁無錢算還飯帳,瞧見他二人,不由說:“二位賢弟,不要玩笑,哥哥在此處等候你二人。”夢太說:“我打算你過去了,你會也住在這裏?你吃了飯啦?”成龍說:“你兩個人商議好了冤我,你打算我不知道?方纔你二人走後,我遇見一個老頭兒上吊。”成龍又照著方纔之事細說了一遍。夢太大笑說:“這件事我知道了,人家瞧你一個人可憐,故意耍笑你。這段事就是遇見我,他也不敢與我詼諧。”

正說著,覺著背後有人摸他肛門一下。夢太三人都是面嚮北站著。夢太回頭一瞧沒人,羞得面紅過耳。自己毛毛咕咕的,又不好說,又與二人說話。又有人摸了他一下,他急回頭一找,南邊臺階下有一堆木頭堆著。夢太在木頭後一找,有一個短身軀的小老頭兒。馬成龍也瞧見了,說:“老兄弟留神!這號東西最好玩笑。”夢太說:“你爲什麽模我的肛門?”那老頭兒說:“馬成龍、馬夢太、李慶龍,你三人這裏來,我有一場大大的富貴,送給你三個人就是。”

那人先進了南上房,三人後面跟隨,到屋內落座。那老頭兒說:“你三個人方纔也聽見那平安小莊花面魔王金四彪的名頭,他有一位教習,姓佟,名起亮,別號人稱鬼臉太歲,改名鐵光明,乃是天地會八卦教的會總。他莊中有六七百會匪餘黨。你三人改扮,去捉拿佟起亮,他乃奉旨嚴拿的要犯,拿住必定高遷。”成龍說:“我三個人帶兵勦拿他就是。”老頭兒說:“那可不成。你三個人先去人他莊中,然後在裏邊訪真,外邊預備官兵,裏應外合,大事可成。要帶兵去到那裏,人家那莊中有圍子,把莊門一關,你們不但進不去,還退不了。人家上面防守甚嚴,你們無有功課,要退之時,人家在後面出其不意,就許把你們給拿獲,那不反倒是害你們!三個人去到那裏邊,假扮作走白牌之人,混進那平安小莊。外邊請本店中東人張國瑞,帶本處鄉勇與官兵,在平安小莊以外,你三個人定一個暗號兒,如進莊之時見了佟起亮,你三個人一使暗令,外邊有官兵攻打,裏邊你三個人就捉賊。”成龍說:“我們扮作哪裏的走白牌的?”老英雄說:“你三個人如此如此,可以成功。”成龍叫小二把店東張國瑞請來。

不大工夫,張國瑞進來。給三人行禮。馬成龍三人一瞧那店東,年在三十以外,品貌不俗,白臉膛,長眉大眼;身穿青綢子長衫,青緞薄底快靴,笑譆譆地說:“三位大人要替本處除一大害,我方纔聽見小夥計對我說了。我調齊我本莊中之人。三位大人的官兵共有多少?”夢太說:“馬隊五百,官兵俱在東隔壁店內。派人去把差官叫兩名,交給張國瑞管帶,少時調兵就是。天也日色平西,我三個人這就去了。黃昏時候,你帶兵到平安小莊外,不可有誤!”那老頭兒說:“你三位先別走,我膽量最小,你等要拿住賊人還好;倘若拿不了賊人,人家帶人來在這裏,那時間我這大的年歲,往哪裏去?你們瞧這東屋內有一個木櫃,你們開開,用一個棉被把我包好了,放在櫃內,把櫃一鎖。”四個人一聽,說:“你想要悶死,我們不作那損率。”那老頭兒說:“與你等無干,我也死不了。你們照我說的辦理就是,不怕你們不成,有賊人來他也找不著我。”成龍與夢太都正恨他玩笑,一聽此話,正中機關。取了來一條棉被,把他包好了,裝在櫃內鎖好,說:“咱們走吧!”張國瑞說:“三位大人,什麽暗令?清指示明白!”夢太說:“馬大哥,你說吧。”成龍說:“你在外邊聽見我的聲音一嚷'狗目的,好家夥!'你就調兵攻打莊子,不可有誤!”三個人出離了店門,有人指示明白,往正南走二里之遙就到了。慶龍說:“我先去吧。”自己也把二紐反扣,先緊走幾步,見正南有一座大莊院,周圍都是高墻,墻外有溝。南邊一個正莊門,東邊一個後莊門。李慶龍到了南邊,往莊裏一瞧,那裏邊房屋甚多,大門內兩旁是門房,門外有四株龍爪槐,甚是繁茂。

李慶龍來到門首,裏邊有二十多個人,坐在那裏板櫈上說閒話。一見李慶龍,說:“你是作什麽的?快說!”李慶龍一伸手,伸了三個手指頭,這是暗號。天地會講究說話不離本,伸手先見三,反搭二紐扣,腰中白布纏。那些個人一見他伸手,都先站起來,“本字從哪裏來?”李慶龍說:“從峨嵋山來。奉八路督會總之命,前來下白牌來也。”內中有人問:“峨嵋山督會總姓什麽?叫什麽?”李慶龍說:“姓吳,名恩,別號人稱賽諸葛。”過來了一個人,說:“來,先跟我在這外邊客廳之內少坐片時,必要傳你!”慶龍跟那人到了東配房落座,有人倒過一碗茶來。那人出去進裏院內回稟去了。

門上衆人正說閒語,馬夢太來到,說:“本字辛苦了。”衆人問:“哪裏來的?”夢太說:“玄墨山的正印會總盧三聲、副印會總雲南七勇士金钂無敵大將軍曹天興,遣我前來走白牌。”有人也把他帶進了大門東邊,與李慶龍一間屋內,二人裝不認得。這個人出來,到門上說:“你們過去回稟一聲吧。”

正說著,山東馬也來了,到了門首說:“本字請了。我是剪子峪的大會總老龍神馬鳳山與侯德山、侯保山三家會總,派我前來走白牌。”內中有人一瞧馬成龍這個模樣,雖則未見過面,常聽人說他的穿整打扮、五官模樣,開口問:“朋友,你貴姓啊?”山東馬一聞此言,一瞧裏面這勢派甚大,心中說:“今天這一段事求,要不是他瞧了我半天,他問我,我焉改姓?也罷,我告訴他姓馬,名太海就是。”那人說:“是山東人哪?”成龍說:“是登州府文登縣人氏。”那個人說:“你跟我來吧。”成龍過去,自己穿著藍布大褂,高腰襪子,山東皂鞋,暗帶著兵刃。聽見與他說話的那個人說:“夥計們,把在門鎖好了,巡查留神!”馬成龍一聽,心中明白,跟那人往裏走,焉想到惹出一場大鍋。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平安莊老豪傑拿賊~半截村小英雄遇俠

詩曰:

舊遊回首記依稀,湖上樓臺客盡非。

幾輩笙歌名士老,一輪風月故人歸。

青山失意曾無恙,白水盟心尚不違。

今日飄零誰是伴?獨銜盃酒看斜暉。

話說馬成龍跟那個人到了那東配房,與夢太二人坐在一處,然後那人出去了。成龍說:“二位賢弟,在門鎖了,你看應該如何?”夢太擺手爲語。

自外進來了一個人,有二十多歲,五官俊俏,身穿二藍洋縐大衫,薄底快靴,說:“你三個人是走白牌的?拿過來,祖師爺先看傳牌,然後傳見。”夢太說:“內有機密事,面見細稟。”那人說:“你三個人小心了!”出了東房,北邊是二道重門,西邊是花園子,好俊一所宅院!怎見得?有贊爲證:

上下俱是綠瓦,周圍都有砌紅墻。雕梁畫棟吐龍光,鳳閣斜張蛛網。珍禽枝頭百囀,名花園內羣芳。風流富貴不尋常,亞賽王侯氣象。

三人跟那少年進了重門裏,東西寬大,俱有廂房二十餘間,仿彿朝房的樣子。正北有九間大廳,前出廊,帶有月臺,上面方纔點上紗燈十數個,廳前有幾個氣死風燈籠。月臺上坐右兩個人。正中一張八仙桌兒,後邊有一把椅子,上坐著一個道人,頭戴九梁道巾,身穿寶藍緞子道袍,腰繫九股絲縧;肋佩寶劍,左邊半面是黑的,右邊半面是白的,花白胡三人一瞧,認得是佟起亮。東邊面嚮南桌後也坐著一個人,光頭未戴帽,項短脖粗,身穿青縐綢長衫一件,面上無數花斑,雄眉圓眼,準頭豐滿。五官甚是兇惡。兩旁臺階上,有二十名伺候人,都是三角白綾巾,插白翎,身穿箭袖袍,肋佩太平刀。月臺下兩邊,站著有二百多名莊兵,都是長槍、大刀,威風凜凜,相貌堂堂。

馬成龍在前面,鬼臉太歲佟起亮一瞧,說:“那邊莫非是馬成龍?你這小輩休要逞能,我來也!”掄手中寶劍離座位,照定那馬成龍就剁。成龍急架相還,二人在院中當場戰了有十數個回合,不分高下。衆人也不知二人所因何故。李慶龍、馬夢太二人過去捉拿那花面魔王金四彪,金四彪拉手中槍,與李慶龍、馬夢太動手。正在酣戰之際,山東馬大嚷一聲說:“好家夥!這個狗日的好厲害,你們快來吧!”那院中鑼聲響亮,人聲一片,說:“好兩個小輩!你這些個無用之輩,快把他等拿住,不可放走,壞了我這莊中之事!”那些個賊人齊聲大喊說:“拿呀!快把這三個餘黨拿獲!”三位英雄擺兵刃與衆人動手。馬成龍說:“好家夥呀!狗日的,你們真個不要臉!我結果你等!”掄手中大環金絲寶刀,遇著就死,逢著必亡,著招一下,筋斷骨頭傷。只殺得高坡之處人頭滾滾,低窪之處血水成河。外邊張國瑞帶鄉勇官兵人等,殺進了平安莊。

鬼臉太歲一瞧不好,飛身上房。成龍說:“馬老兄弟,你跟著他,不可有誤!把賊交給你了。”夢太拉手中短把刀,說:“你這個小輩,我來結果于你,休想逃走!”佟起亮躥房越脊,直奔那後麪花園之內僻靜之處,打算要逃走。焉想夢太在後邊緊跟,到了花園之內,說:“馬夢太,你不必這樣緊緊跟隨。我這大的年歲,你今饒我,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他年相見,後會有期,我必不能忘卻了你的好處!”夢太說:“你這混帳東西,別不要臉!你乃奉旨嚴拿的賊犯,你今天想要逃走,是比登天費事!”佟起亮說:“你這不要臉的老匹夫,休要無禮!我來結果你的性命,你不必逃走!”夢太說:“你這裏來,你我分個高低上下、勝敗輸贏!”馬夢太掄手中短把刀過去,二人動手。夢太的刀法精通,佟起亮的劍路高強,二人戰夠兩三個時辰,天色已然大亮,佟起亮進了花園內樹林,夢太也不敢迫進去,只可在這外邊等候,說:“佟起亮,除卻你別出來,我不與你動手;你要出來,我絕不能放你逃走!”自己回在那樹林以外等候。

書中且說馬成龍與花面魔王金四彪動手,二人難分上下,李慶龍竭力相幫,外邊張國瑞趕到,大家齊聲喊嚷:“拿賊!不可放那金四彪逃走!”大家動手,金四彪被三位英雄拿住,餘黨盡皆逃走。官兵將賊殺了一個土平。天色大亮,不見馬夢太在何處,派人各處尋找。馬成龍到後邊花園之內,只見馬夢太蹲在那裏,口內說:“怪道,真正是怪道!”成龍說:“賢弟,你嚷什麽哪?”夢太說:“昨夜晚上我追賊來到此處,賊人進了樹林之內,我方纔要追進去,有人在我後邊摸了我一把,我回頭一找,並無一人,我想這事真是鬧鬼。我又在各處尋找,俱皆不見,我無奈又在這裏等賊。天有二更時分,我纔進樹林把賊人拿住,捆在樹上,我又出來了。大哥,跟我進樹林把那賊人拿獲,解往大都,面聖請功。”成龍也喜悅。二人進了樹林一瞧,果然佟起亮在那裏捆在樹上。二人過去。把佟起亮解下來,拉到前邊交給官兵,與金四彪捆在一處,把莊中細軟物件分賞三軍。大家回歸平安鎮店內,派官兵看守兩個罪犯,又叫張國瑞稟報與地方官知道。

到了上房,聽見櫃內有人說:“悶得很!快把我放出去吧!”那成龍趕緊自己開櫃,把那個老頭兒放出來。那老頭兒說:“三位大喜!昨夜晚一見面就與賊人打在一處,你們三個人膽量不小。我有一件事問瘦馬大人:你昨天在賊人花園之內,爲什麽不把賊人家住?快些說來!”夢太說:“你這老頭兒,我如何不把賊拿住?我捆上他的!”那老頭兒說:“你這個人竟說瞎話!賊人佟起亮被你拿住?口內堵的是什麽物件?”馬夢太也不語。老頭兒說:“張國瑞,你去把那老道口內堵的手絹兒取出來,是青洋縐的,上繡五福捧壽的花樣,三個角兒。”店東張國瑞把佟起亮口內的手絹取出來。叫李慶龍、馬成龍二人瞧。山東馬一瞧,說:“老兄弟,這個老頭兒許報你拿他來的。要不然,這手絹他如何知道?”瘦馬羞得面紅不語,自己到東房櫃內一瞧,說:“馬大哥,這真是一位老俠客!大哥問他姓什麽,叫什麽?昨夜晚上,實在是他把佟起亮拿住的。”馬成龍說:“老英雄,尊姓大名?”

那老頭兒說:“馬大人要問,我姓朱,名天飛,乃江蘇人氏,別號人稱鑽雲神猴的便是。我昨夜晚暗中協力相幫,拿著佟起亮。”馬成龍說:“你這一件功勞甚大,你可有兒子沒有?用我見老將軍,奏明聖上,必要封官。”朱天飛一聽,說:“嗨!馬大人,我自幼童子功,並未成過家,也無有至親,也無有骨肉,孤身在外。我就有個親外甥,家住上海,姓姜,名玉,此時也不知落在哪裏。”馬成龍說:“大家落座,我給你算一卦。”伸手掏出來六文錢,用兩手一晃,往桌上一扔,說:“朱老兄臺,此卦大吉!你外甥名叫姜玉,他跟了一個姓張的去了,對不對?”朱天飛說:“我也聽人說過,不知後來怎麽樣?”

成龍說:“後來跟著姓張的在外做官,現今在獨龍口西海岸總鎮大人張廣太衙門。此人小身軀,蛤蟆嘴,一臉的碎斑。我說的對不對?”朱天飛說:“這是你算出來的?”馬成龍說:“不是,是我親眼看見的。”朱天飛說:“這一件功勞,我送給你們三個人。我要上西海岸獨龍口,去訪我外甥姜玉去了。”說罷告辭,揚長而去。

成龍說:“張店東,你報官,把金四彪那一處住宅交給你辦理。我煩你一件事:找兩三個木匠,打木籠兩個,把佟起亮二人先解往穆將軍大營之內,奏明了聖上,早晚你在家中等候,定有皇恩。”張國瑞過來請了一個安,說:“多謝大人,我去找人,吩咐他們連夜辦理就是。“成龍等三個人,派人看守那佟起亮兩個人。他三個人要酒要萊,正在吃酒之際,天有二更,三人安歇睡覺。次回天明起來,木籠做好了,把兩個人捆好,放在木籠之內,算還了飯帳,帶官兵辭別了張國瑞,押著兩個賊人,出離了平安莊。這日正往前走,天有巳正,迎面來了兩個人,說:“大隊慢走,我二人來也!“馬成龍一照,頭前那少年人,約有二十歲,身高八尺,面如傅粉,環眉闊目,三山得配;身穿藍春綢長衫,白襪雲履,舉止端方。後跟一人,也有二十來歲,項短脖粗,面似烏金紙;身穿青綢大衫,薄底快靴,扛著個褥套,說:“馬大人慢走!”不知二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猛玉斗多言惹是非~巴德哩聞信訪消息

詩曰:

哀樂賢愚總一般,搔頭拍膝思無端。不知聽者緣何故,離別淒涼合便懽。

話說攔住馬成龍大隊兩個少年人,是京都人氏,住家在安定門裏,地名鑄鐘厰居住。有一位風安鳳大人,現在左翼總兵,乃鑲黃旗滿洲三甲喇人。他東隔壁住著一位俗山俗大人,乃祿米倉監督,有一位少爺,名叫玉斗,纔七歲。俗大人是正白旗滿洲五甲喇人,與鳳大人至好,常在一處談心。鳳大人少爺九歲,名巴德哩,與玉斗同學讀書。

這一日晚半夜,鳳宅的後花園有一個更夫,姓王,蹲在那裏出恭。從外邊墻上進來了一個賊,一見更夫就要逃走。更夫說:“你往前院偷去,別在我這花園裏偷。"那賊人躥在上房。更夫出完了恭,進屋內拿了一條木棍,說:“好賊,我方纔是我出恭,怕你傷我,你這東西往哪裏走!“更夫一嚷,人聲一片,把賊人圍在上房。鳳大人還未安歇,在院中派人拿賊,說:“你敢偷我,好大膽!”賊人在房上答了話,說:“你也是一個人,一個腦袋、兩隻眼、一條命,偷的是你!”那院中看家護院、打更使喚之人不少,上房要拿賊。賊人用瓦往下打,無人敢上去。正著急之際,從背後一鐵蓮子,把賊人打下來,落在院中。鳳大人問:“什麽人用暗器拿住的?"無人答言。家人把那鐵蓮子練起來,送給大人瞧,問了大半天,並無一人知道。先派人把賊交地面送交北衙門,吩咐衆人留神安歇。次日,鳳大人又查問了一回,無人答應;也就把這段事掛過去了。那一日,到了四月天氣,五斗、巴德哩兩人上後邊花園子裏,還跟著四個書童,方一進園門,見萬花齊放,北邊有一個人,手拿鐵球在那裏練著玩。十數步外,有一個牛皮人兒。巴德哩瞧了半天,說:“書童,你認得他是什麽人?”書童說:“這裏打更的,姓王。”巴德哩也就帶著幾個人回來,就將此事說與鳳大人知道。鳳大人派跟人到花園內,把他叫來書房之內,大人一瞧那更夫,年約三十多歲,赤紅臉,重眉大眼,衣服平常。大人問說:“你是看花園的更夫王順?”更夫答應說:“是。”大人說:“你那夜晚把賊人拿住,問你爲什麽不敢見我?是爲什麽?”王順說:“我在大人處已然三載有餘,沒一人知道我會把勢,我那日實是我把他拿住的。”大人說:“你是哪裏人?”王順“唉”了一聲,說:“大人要問,我不能不說實話。我乃帶罪之人,在大人處隱姓埋名。我原籍山海關人氏,姓王,名公亮。我父親因保吳三桂叛反,惹下一場大禍。我父名保,人稱雙戟大將賽典韋。吳王勢敗,我全家被害,我流落京都隱居,做小本經營爲業。後來有人薦我來大人宅內看花園子。“鳳大人說:“十八般兵刃,你都拿得起來?”公亮說:“件件皆通。”鳳大人說:“你教兩個徒弟吧。”吩咐人把玉斗、巴德哩兩人叫來。家人去不多時,把二位少爺領來,大人說:“這是你老師,過來行禮。”王公亮說:“我不敢受二位少爺的禮。”大人說:“不可,師生大禮不可廢了。就在後花園之內客廳爲學房吧。擺酒!”

大人與先生飲酒。自這日始,二位少爺白天唸書,晚半天練武。四五年之後,巴德哩到了十五歲,王公亮一病身亡。大人把他埋在安定門外上城,立了一塊石碣,上寫:“王公亮之墓。”直到如今,古跡猶存。

巴德哩、玉斗二人出學之後,考了兩名侍衛,因穆將軍出家,挑了他二人。巴德哩今年十九歲,練的飛簷走壁、單刀、鐵蓮子;玉斗也是一身能耐。二人素有大志,在路上跟穆將軍討了一支令箭,改扮暗訪天地會。玉斗扛著被褥套,巴德哩扮作長隨的模樣,到處尋訪。各菴觀寺院、大小鎮店,每天往起火小店,爲的是人多口雜,好訪查事。

這一天,玉斗扛著行李,說:“大哥,咱們有馬不騎,天也熱,你也不扛行李,淨住小店吃那些東西,我都不愛吃。我也該喝點酒,要些個萊吃。”巴德哩一瞧,天有巳正,前邊黑暗暗,仿彿一座村莊,說:“二弟,你看前邊不遠,許是鎮店,咱們那裏找一個飯鋪去吃就是。你好傻,咱們哥兩個不爲私訪,還隨大營走哪。這是我想要立一件功勞,你我好越級高陞,你知道嗎?”玉斗點點頭。

二人說著閒話,已到了那座莊村。南北大街是大路,路東、路西有幾家客店,南頭路東有一座茶飯館,座東嚮西,搭著大天棚。東房五間,天棚底下有七八張八仙桌兒,有兩三個吃飯之人。巴德哩說:“咱們哥兒兩個在這裏坐坐吧。”二人進茶館,玉斗把褥套放在天棚底下桌子旁邊。二人坐下,跑堂的夥計過來說:“二位喝茶?吃飯?”玉斗說:“先要四壺酒。”巴德哩要了一個炒肉片、炸丸子,玉斗又要了兩個菜。跑堂的擺上小菜,把酒菜送過來,二人吃酒。

正吃得高興,只見從那邊進來了一個人,年在二十以外,面皮微黃,細眉闊目;身穿紫花布褲褂,白襪青鞋,青布單套褲,站在天棚底下,東瞧西望,來在玉斗的面前,抱拳拱手,說:“大爺,我也不是常要飯的,我是異鄉被困之人。時令癥纔好,一文錢無有,求大爺賞一頓飯吃吧!”玉斗一聽,說:“你要錢我可沒有,我給你一塊銀子吧。”伸手掏出來一塊約有三錢多重,說:“來吧,給你吧。”那人接過銀子,用手托著,“唉”了一聲,說:“大爺,你給我這塊銀子,倒叫我爲難了:吃一頓飯使不了,買件衣服又不夠。”玉斗說:“我再給你一塊吧。”又掏出來一塊,重有五錢,送給那個人說:“這個你可夠了?”那個人一瞧,說:“罷了,大爺,你給我這一塊銀大爺你來了。”

玉斗也不懂那個人是與自己玩笑,方要伸手掏銀子,巴德哩把酒盃往桌上一摔,說:“你這個人真不要臉,敢同我二弟玩笑!”伸手要抓那個人。只聽屋內有人一聲喊嚷,說:“賊人哪裏走!我來拿你!”躥出一個黑面男子,年在二十以外,豹頭環眼,頭大頸短,身穿藍綢短汗衫,青洋綢中衣,青緞快靴;盤著辨子,手擎折鐵刀,一聲喊嚷,撲奔那穿紫花少年去了。那要錢之人一見,把銀子照那黑面貌之人一扔,自己一撤步,燕子穿雲勢,躥上天棚院去了,行似猿猴,恰似貍貓。那黑面男子說:“好小輩!我追了你幾回,都沒有追上,今天便宜你了!”回身嚮玉斗說:“朋友,你要再給他一塊銀子,我趁勢把他拿住。他是我們那縣的一個慣賊,我爲他受了本官無數的比。”巴德哩、玉斗說:“你要早說,我二人幫助你,就把他拿住了。“跑堂的把那扔在地下的銀子給玉斗揀起來,交給玉斗。那黑面男子進了東屋內落座。玉斗、巴德哩二人算還了飯帳,玉斗扛起褥套,巴德哩跟隨,二人出了飯鋪,一直往正南走。天氣又熱,順大路走有二十里之遙,大路西邊有一座樹林,史德哩到了樹林之內,把褥套放下。巴德哩一瞧,這座樹林都是楊柳榆槐,綠蔭滿地。巴德哩覺得身體困倦,說:“賢弟,你圍著樹林繞三十個彎,你再叫我就是了。”玉斗說:“你睡覺,卻叫我繞彎?”巴德哩說:“怕你也睡著了,那還了得嗎?怕褥套叫賊人偷去了哪。”玉斗圍著樹一繞彎,走到巴德哩眼前,說:“大哥,一個彎。”又繞了過來。說:“兩個彎了。”巴德哩說:“你別嚷啊。”

玉斗正圍著樹林繞,見那正北大道上有一匹白驢,驢上騎著一個女子,年有二十來歲,身材端莊,青絲髮梳盤龍髻;青水臉,眉舒柳葉,脣若櫻桃;身穿二藍縐綢女褂,藕荷寧綢中農,窄窄弓鞋,是南紅緞子,上繡挑梁四季花。驢的軟梯兒旁邊有一口寶劍,綠鯊魚皮鞘,剪金飾件,藍絨挽手,藍絨穗頭,那驢跑起來甚快。玉斗一瞧,說:“好哇,真好哇,腳底下好哇,實正是走得好!”那女子一聽,蛾眉直立,杏眼圓睜,說:“好一個匪徒!敢叫你姑姑的‘好兒’,我來結果你的性命!”跳下驢,拉出那寶劍,光明明、冷森森,撲奔玉斗而來,怒氣衝衝。五斗跑到了巴德哩的面前,說:“哥哥快醒醒,姑姑來了,我惹了禍啦!”巴德哩聽見,站起身來一瞧,說:“好一個村夫!嚷什麽!”五斗說:“你瞧瞧姑姑來了。”巴德哩往對面一瞧,對面站定一個女子,甚是貌美,手執寶劍,怒氣衝衝。怎見得?有贊爲證,但則見他:

雲鬢半偏飛鳳翅,耳環及墜寶珠排。脂粉半施由自美,風流正是少年才。

巴德哩一見,說:“姑娘不必動怒,我這兄弟多有粗魯,待我問他就是。”那女子一瞧巴德哩,舉止端方,又聽那巴德哩說:“玉斗,你是爲什麽惹事?快些說來。”玉斗說:“我正在圍著樹林子閒步,見她那一頭驢奔這邊來,走得真快,我說:‘好哇,腳底下真好!’姑姑她就惱了,這是實話。”巴德哩一瞧那姑娘,果然是窄窄弓鞋,五官俊俏,心內一想:“玉斗他不能說那無禮的話。”想罷,說:“姑娘所騎之驢,必然是走得快。我這二弟他氣性粗魯,萬不敢無禮,姑娘請吧!”那女子見巴德哩說話和平,遂嚮說:“你貴姓?”巴德哩說:“我姓巴,名德哩,在長隨路跟官。”那女子也不多問,轉身說:“便宜你這黑炭頭了!”上驢往正南去了。巴德哩說:“玉斗,你這個村夫,爲什麽惹事?”玉斗說:“我方纔實是說她那驢腿走得快,姑姑就惱了,我也並沒有惹她。”巴爺說:“她是誰的姑姑?你真不要臉!”玉斗說:“她說的,我不知道。”巴爺說:“咱們走吧,何必在此。”玉斗扛起褥套,往前正走,約有二十餘里,到了一座村莊。

二人順大路往南正走,荒村野徑,人煙稀少。路東有一個大門,門前有一個小童,十四五歲,拉著方纔那姑娘騎的那頭驢,在那裏遛驢。南隔壁路東一個小酒鋪,巴德哩兩人邁步進了酒鋪。焉想到又在此處生出一場是非。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巴侍衛蓮子定親~小太歲戲言耍笑

詩曰:

明明師滅寇,未滅豈宜休。

天意憐嬌子,人情袒故侯。

亂軍徒瓦解,聖主自金甌。

送客還鄉景,翻令涕淚流。

話說巴德哩進了小酒鋪,裏邊是三間房,當中有嚮西的門兒,門內靠北墻一張八仙桌,兩連兩條板櫈,桌上擱著一碟豆腐乾。玉斗兩人坐在那板櫈之上,說:“掌櫃的,給我打半斤酒。”那掌櫃的有四十多歲,身穿月白布褲褂,高腰襪子,青布雙臉鞋,敦敦厚厚一個人。有一個小夥計,十二三歲,藍布褲褂,白襪青鞋,梳著兩個小辮,紅頭繩兒,長眉大眼,拿過來一把壺、兩個酒盃,放在桌上。

巴德哩是有心事,在此並無心吃酒,不過是借吃酒爲名,要探問那騎驢的女子的緣由,喝著酒說:“小夥計,這是什麽村莊?”小童說:“此乃余家莊。”巴德哩又問:“這村內有店沒有?”掌櫃的說:“沒有店,望下走四十里,纔有店哪。天不早了,快日落之時,二位喝完了酒快走吧。我們這地面上甚緊,到處鬧天地會八卦教。各村莊每日清查保甲,連親戚都不敢留住。二位快趕路,道上緊的很!”巴德哩說:“此隔壁姓什麽?”那掌櫃的說:“我們這村沒有外姓,都姓余,連我也姓余。”巴德哩說:“我二人是跟官的,奉老爺之差辦事,走得實在纍了,今夜晚在貴鋪借宿一宵,不知尊意如何?”那掌櫃的連連搖頭說:“那可不成,我方纔就說與你二位了。”巴德哩說:“余掌櫃的,再給我們半斤酒吧,我們喝完了再說。”小夥計又取過半斤酒來。巴德哩慢慢地喝,他也不忙,直吃到日色已暮。巴德哩掏出來一塊銀子,有四五兩重,交給掌櫃的,說:

“余掌櫃的,給你酒錢吧,餘下給小夥計吧。”那余掌櫃的一瞧,真是“人爲財死,鳥爲食亡”,帶笑說:“何必二位花錢。”

伸手接過銀子來,又帶笑說:“二位貴姓?”巴德哩說:“姓巴,那是吾二弟,姓玉,北京人。”余掌櫃一聽,說:“二位要不願意走,就在我這裏。院北上房兩間,屋裏邊無人住,倒也乾淨。”巴爺說:“甚好,我二人感恩不小。”

余掌櫃帶二人出了後門,一個小院,北上房兩間明著。玉斗把行李扛進屋內,放在北邊炕上。余掌櫃的說:“我們這裏沒有什麽好吃的,有白面、蝦米,做點兒蝦米片湯兒吃。”出去叫小童做飯。少時,點上燈,小重把飯送進來。巴德哩說:“你叫什麽?”那小重說:“我叫小二哥。”巴爺說:“我問你一件事:你這北邊住著余家有一個騎白驢的女子,你可知道麽?”小二哥說:“我怎麽不知道?那女子是我姑姑,還有我叔叔、嬸母。我叔叔名叫余猛,外號人稱病夫神,是我們這裏田田田田田田田田田田田田田田田田田田田田田田田田田田田一個英雄,與我那姑姑都是全身的武藝。這兩天是心中煩悶,因爲我叔叔交了一個朋友,名叫兩張皮馬保。他乃是金家鎮的人,乃是一個天地會八卦教,勸我叔父歸天地會,我叔父不願意。那一日晚上,有三更無,來了有二十多賊兵,把余家莊一圍。馬保把我叔父叫出去說:‘要歸降天地會,萬事皆休;如若不然,我就把這座余家莊殺盡。’我叔父一害怕就應允了,馬保帶兵走了。過了四五天又來了,還帶了十幾個跟他來的會總,一同在我叔父家中,給我姑姑說親,給他外甥雙寶太歲郭亮留下定禮。我叔叔與我姑姑一說,我姑姑很不願意。我姑姑騎驢把她姥姥請來,說了這兩天啦,實在無法了,今天必是我姑姑往她外祖家中去了,遇見你二位。這兩天我叔父那院中鬧賊。是雙寶太歲郭亮前來,被我姑姑打了一暗器,追跑了好幾回。我姑姑有一口寶劍,甚是鋒利,住的房屋是三角的窻戶,上面安著都是鋒利的鐵條,怕夜晚有人暗中進去。”正說之際,聽見掌櫃的那裏叫:“小二哥,這裏來吃飯吧。”小童答育出房去了。巴德哩吃完了,小童撤去杯盤,天晚安歇。

天有二鼓之時,把玉斗叫起來,二人收拾好了,出了上房,把門帶上。站在院內一瞧,皓月當空,月朗星稀。二人躥上房去,跳在街心。巴德哩在頭前,五斗在後面,望北方纔走了兩步,後邊玉斗“哎喲”一聲,說:“大哥,你爲什麽拿鐵蓮子打我脖頸?”巴德哩回身,把地下那鐵蓮子揀起來一瞧,比自己鐵蓮還大。玉斗說:“我脖子上打了一個疙瘩。”聽見背後那邊有人笑著說:“大哥,你太厲害了,把人打了一個疙瘩,咱們就管他叫疙瘩。”玉斗、巴德哩說:“好大膽!小輩別走!”二人往南追了二里之遙,連人影兒也沒有瞧見。

二人回來,到了酒鋪北邊大門外,飛身上房,玉斗在前,巴德哩在後,正往前走。過兩層院落,見北邊有上房五間,東邊各有配房三間。上房西裏間屋內點著燈,是三角窻戶。二人走至臨近,用舌頭把國紙舔一個小窟窿,望裏一看,窻戶裏頭北墻有一張木牀,床上一個大芙蓉蚊帳。靠窻戶一張八仙桌,桌上有一支蠟燈;西邊墻上掛著一個大美人,兩旁四扇挑屏,畫的是山水人物。靠西墻一張梳頭桌,桌上排著鏡臺、魚缸、餑餑盒子。床上坐著一個女子,就是白天在路上遇到的那個女子。旁邊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在那裏說話。那婦人說:“姑娘,你是白天到親家太太那裏如何說的?”那女子“唉”了一聲,說:“我也沒有什麽說的,走到半路之上,遇見兩個人,生了一回氣。”就把玉斗叫好之事說了一回。玉斗一聽,不由得一笑。裏邊那女子說:“媽媽你看,外邊有賊!”伸手拉寶劍躥出屋中。那半老的婦人是這位姑娘的乳母,也就跟出去了。玉斗早上房逃走。巴德哩一瞧,窻外西邊有一口缸,蹲在那缸底一旁躲藏。那女子出來上了房,那乳母望南院找打更之人。巴德哩心想:“我屋內瞧瞧去。”一翻身進了上房西裏間屋內,一瞧那劍鞘子在帳子裏掛著,屋內有麝、丹桂之香。正看那三角窻欞,聽見外邊更夫說;“我並沒有照見賊人。”那女子下房說:“你們出去吧。”自己說:“媽媽,屋裏來吧。”巴德哩嚇得渾身是汗,無處躲藏,無奈鑽在床底下一蹲,也不敢出去。

那女子進屋內,坐在床上說:“唉!都是我哥結交匪人,纔有這一段事,不知我終身歸屬于何處?我雖是女子,萬不能從賊。”那乳娘進來說:“姑娘安歇了吧。我把門關好,我在東屋裏安歇,你也不必坐著啦。”那女子答言,把屋中的隔扇關好了,自己悶對孤燈,想起自己父母早喪,跟著兄嫂度日,自己終身之事,有話不能說。思前想後,不由一陣傷心,落下幾點眼淚來。心中煩悶,在床上和衣而臥,拉過一個閃緞綿被蓋上,昏昏沉沉的睡著了。那巴德哩也不敢出來,怕人醒著,心中只跳。自己隔著床底望外一瞧,一陣香煙由窻孔中透進來,直望上升。自己趴在就地,少時聽門一響,“咯吱”一聲,進來了一個人,身高九尺,面如鍋底,粗眉圓眼;穿青褂褲,薄底快靴,年在二十以外,手中擎一口寶刀。巴德哩一瞧,並不認識他是何人。

書中交代,這個賊就是雙寶太歲郭亮。他是五明山總統天地會的賊人,因爲有人說他定下妻室貌美,怕不給他,他私自下山,在這臨近店內住著,夜晚前來瞧瞧如何。那一日二更以後,他來到此處,隔著窻戶戳了一個小窟窿,見這位姑娘余碧環長得貌賽西施,他想要採花。他被姑娘看見,打了一暗器。他跑了,還不死心。他有一個銅牛,簧裏邊裝好了鷄鳴五鼓返魂香,要用之時,把那牛嘴衝著窻孔一對,一捏簧,把後邊牛尾巴底下一個窟窿一吹,屋內有睡覺之人,一聞就迷昏過去了。他有一口寶刀,名叫赤虎銷金缺尖臥龍刀,削銅剁鐵,吹毛利刃,迎風斷草,刺木如絲。今天在窻外瞧見姑娘燈下落淚,那一種的俊俏,賊人心中一動:“我何不把她用我的鷄鳴五鼓返魂香薰過去,我好進去追懽取樂。好事辦完,我再告訴她,把她用解藥解過來。”想罷,他望窻孔中一入手,一捏簧,他一吹,然後這小子把那物件收在錦羹之內,用寶刀撥開門,進裏間屋內。郭亮一瞧,姑娘斜身躺在床北,腳南,面嚮西,蓋著一個綿被,是紅閃緞的,露著窄窄弓鞋,又瘦又小。賊人淫心一動,把那寶刀立在床下,他笑譆譆地過去,伸手要捏姑娘的腳。

巴德哩一瞧,氣往上衝,說:“原來是一個採花的淫賊!我先把他那刀拿過來,剁他一刀。”伸手把那赤虎銷金刀拿起來,照定郭亮兩腿一剁,只聽"哎喲"一聲,賊人方要用手拉姑娘蓋的綿被,被巴德哩的刀砍在腿上,兩隻腳也落下來,疼得賊人直嚷,片刻就疼得昏迷過去了。巴德哩鑽出來,玉斗自外邊進來,說:“屋內有薰香,哥哥在哪裏躲著來?”巴德哩說:“我在床底下,隔著布圍子,煙往上升,那薰香如何能到床底下哪!你在哪裏躲著來的?”玉斗說:“我在前院茅房裏蹲了片刻,我來找你,瞧見那賦人正使薰香。我見他進屋內,我知道他是採花作樂,我也不知你在這裏。我隔窻戶一瞧,你把賊刺倒了,我就進來了。”說著,玉斗從賊人懷內掏出那一隻小銅牛,還有兩個藥瓶兒,一個盛解藥,一個是薰香,自己收在囊中,說:“大哥,走哇!”巴德哩愣了半天,說:“兄弟,你把那女子用解藥解過來。”玉斗說:“我試試解藥靈不靈再說。”掏出瓶兒,把那女子用藥解過來。

那位姑娘一睜眼,說:“你們是什麽人?”巴德哩帶笑說:“姑娘要問,我二人住在前邊小鋪之內,夜晚到外邊方便,方纔遇見這個賊人入這宅中來。我二人自幼練過,跟他至此。他用薰香把姑娘薰過去,我二人氣忿不平,進來把賊人砍了兩刀,把姑娘救過來。這話是實。”

正說話,那乳娘聽見,過來一瞧,好熱鬧,姑娘房中三個男子。乳母一問姑娘,說:“碧環,這是怎麽回事?”巴德哩就把方纔說的那話又說了一回。那乳母一瞧地下好些個血,賊昏迷過去了,說:“地下那賊人同馬保在這裏來過,是郭亮。”姑娘一聽,伸手拉出劍來,照定那郭亮脖頸之上,一劍把賊頭砍下,自己出來與乳母說了幾句。

乳娘到屋內,問明二位名姓,是做何生理?”二人先不肯說,後來玉斗說了實話。乳母說:“巴大爺,我這女兒還能給別人嗎?黑夜屋內進來了三個男子,你不必推辭,這一門親事我保啦,你應不應?”巴德哩不應也得應。乳母說半天,巴德哩纔應了,留下蓮子一個,作爲定禮。乳母說:“我家莊主爺與我家姑娘奉天地會之命,看守五明山。那時間二位隨穆帥勦山之時,你二人討令探山,自有機緣相遇。”正說話之間,窻欞外頭一陣狂笑,說:“天地會大事機關,今喪在婦人女子之手!”不知外面說話之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馬成龍攻打汝寧府~巴德哩氣走大清營

詩曰:

亂後無佳象,危中忽壯圖。

艱難籌國計,僥幸碎兵符。

不死疑非福,雖安勢亦抓。

兩年未一捷,此信果真無。

話說巴德哩蓮子定了親,正在屋內說話,聽見外邊有人答言,二位英雄追出了上房,一直躥上房去,並不見一人。二人下來說:“我兩個人走了,住在南隔壁小酒鋪之內。”乳母說:“二位切記吾言,不可有誤。”玉斗兩人說:“記住了。”出房門,上房躥至外邊,回歸酒鋪之內。巴德哩心中甚喜悅,說:“二弟,你得了一個薰香銅牛,我得了一口寶刀。”

二人方要睡覺,聽見外面有人叫問,說:“巴德哩,你拿我的蓮子定了親啦?好哇!你那個媳婦可是我娶,你知道了!”巴德哩一聽,站起身說:“好大膽的匹夫!”跳下炕去,開門一瞧,並沒一個人。各處尋找到了,無奈自己又回屋內,說:“了不得啦,必是死去的那個郭亮冤魂不散,前來找我要命來了!”正說之間,外邊又叫:“巴德哩,巴德哩,你拿我的蓮子定了親啦?那個媳婦可是我娶,你知道啦!”巴德哩氣往上撞,說:“小輩!你是什麽人?快通名來!”下炕開門,不見有一個人,心中說:“是了,又是鬧鬼!我也不管是誰,自己睡覺去。”又回在屋內等候,也不敢睡。正無可如何之間,又聽外面叫門,一連又是五次。巴德哩追出去,沒有人。玉斗說:“大哥,你不必著急。我在門縫裏等他來時,隔著門縫,我把那小銅牛一吹,可就把他拿住了。”

二人計議好了,玉斗方纔站在那門裏等候。外邊有人扒在門縫兒望裏叫,說:“巴德哩,把我那蓮子定了親啦,那可不成,你那媳婦是我娶定了!”玉斗照定外面一吹,只聽“哎喲,不好”,“噗通”一聲。玉斗出去,見院內有一人躺在就地,過去把他拉進來,到屋內把燈點上一瞧,認得是白天在半截村要小錢的那穿紫花布褲褂的那個人。玉斗把他捆上,用解藥解過來。巴德哩一瞧,怒從心上起,說:“你這個匹夫,好大膽!爲什麽與我玩笑?你快說!”那個人說:“朋友,你先別捆我,我也算是綠林中朋友。”

正說著,外邊又進了一個人。玉斗二人一瞧,認得是白天在飯鋪吃飯遇見的那個辦案之人,笑譆譆的說:“你這兩個人爲什麽不認交情?”過去伸手把捆著的那個人解開了,然後又與玉斗、巴德哩二人說:“來,我給你二位見一個朋友。”手指著解開的那個人,說:“此人姓盧,名傑,別號人稱小太歲。我姓黑名英,也有外號,人送小玄罎。我兩個人是結義的兄弟。在路上因你二位講話,我纔知道你二位的英名,都是自家人。我兩個人也是要投軍營去的。”

巴德哩、玉斗從新見禮讓座,問盧傑說:“你二人投大清營內哪位大人去?”盧傑說:“投一位倭侯爺去吧。他說投一位瘦馬大人去。我們白天是實在冒犯,得罪二位。”玉斗說:“那倒不要緊。我且問你,爲什麽你拿鐵蓮子打我,是爲什麽?”

盧傑說:“我是與你二人詼諧。你二位也是奔四川峨嵋山大營內去嗎?”玉斗說:“不是,我們是奔那汝寧府,跟穆將軍這邊去。你二人要奔倭侯爺,趁早別去。神力王遞折子報他探賊迷山,不知去嚮。又有人傳言,說他被妖道拿住,把他用三釘釘在那木板之上,已然死了的。”盧傑一聽,說:“唉,完了!我那叔父他心性高傲,一旦死在賊人之手。當初他與我父親結拜之時,在我家中住了幾載,後來他自得意之後,給我父親帶去兩封平安書信,我故此纔想投奔他。走在半路上,遇見我黑大哥,我二人結爲兄弟,他是投奔瘦馬大人去,那是他師叔。他住家在衛輝府,回回峪的人,是清真教。他家中祖傳武藝,他父名是‘錦太’兩字。我二人告辭了吧。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他年相見,後會有期!”說罷,二人揚長而去。巴德哩二人安歇。

次日天明起來,小二哥進來說:“巴爺、五爺,我叔父那裏來請你二位過那邊去。”正說著,院內有人說話,說:“二位起來了?”從外面進來了一人,身高七尺,身穿青洋縐大衫,白襪青緞雙臉鞋;面皮黃瘦,年約四十以外,帶笑說:“哪位是巴爺?我叫余順,昨夜家二位殺賊,我實不知,請到那院去坐坐。”二人一瞧,不去也不成了,跟病夫神到他那邊。余順又把定親之事問了問,他是聽乳母報與他知道,把郭亮死屍掩埋了,他纔請這二位。知道這二位侍衛不能久待,用完早飯,送二人起程,定好了五明山之事。

玉斗二人正裏前走,前面馬成龍押囚車帶馬隊,正遇上巴德哩。二人過去給馬大人請安,說明了來歷。馬成龍下馬,一同跟那夢太、李慶龍過來引見,提起都中之事,說話甚是投心。又找了兩騎馬,叫他二位騎,一同望前進發。

那一日,到了汝寧府。穆帥的大營,在汝寧府的西北。總理前鋒營營務處是提調大人汪平,與巴德哩哥們是盟兄弟。同著馬大人,先到了營條處掛號,投了文書。穆帥傳馬成龍五個人至中營大帳,要見他等。那些個中軍、旗牌、副、參、遊、都、守、千、把、外委、兵丁、滿漢侍衛兩旁站立,都是得勝盔,灰色缺襟袍兒,腰佩太平刀。當中穆帥,左邊是蔡將軍,右邊是汪平汪大人。穆帥年有六旬,赤紅臉,環眉虎目,花白鬍鬚,精神倍加,二目帶神,另有一團的神威;頭戴緯帽,頭品頂戴,雙眼花翎,身穿御賜八團龍的黃馬褂子,藍綾綢單袍,粉底官靴。汪平是一個俊品人物,年約三十來歲,白面;墨灰色宮綢的單袍,外罩天青宮綢外褂子。蔡將軍五旬以外,紫面目。兩旁站定英雄不少。

馬成龍過來給那老將軍行禮,那四個人也行禮。穆帥一瞧,說:“成龍、夢太、李慶龍、巴德哩、玉斗,你五個人是在路上遇見的?”衆人說:“是。”穆帥說:“我看了文書,又有差官稟我知道。那佟起亮、金四彪,是你等拿住的嗎?”成龍說:“是我五個人家的。”將軍說:“你們久戰天地會,深知賊人之性,我也調你三個人前來。本帥我至此處,與爲首的賊名叫任山打了兩仗,未分勝負。他死守汝寧府這座城,我攻了幾次城池,攻打不開。今天你三個人來此甚好,我有話問你等。你們是久戰天地會,賊人的情形你等必然知情,有什麽好計可以破這一座汝寧府?你自管說來。”馬成龍說:“此城易破。大帥帶有砲隊,請九節毒龍砲三個,要打汝寧府甚易。”穆帥說:“我這裏正缺一個管帶砲隊之人,連火氣營共十一營,你本身帶來那五百馬隊,自歸你統帶。幫帶馬夢太,管理你那營的營務處。糧臺,派李慶龍去。”隨賞三個人三桌酒席,又叫軍政司給玉斗、巴德哩記大功一次。成龍等下去,早有他屬下的管帶,那些個營官、哨官、副、參、遊、都、守、千、把、外委齊來請。成龍三個人到了正西,四面是連環八卦的營寨,當中三個營寨,當中是成龍那五百人住,爲中軍帳,護庇成龍;左邊那營歸李慶龍,右邊那營歸馬夢太。三個人先到中軍帳,挑了差官,安置停當,方落座吃酒。

正吃酒之際,外面人報說:“稟三位大帥,外邊有巴老爺、玉老爺來拜。”成龍說:“請進來。”少時,玉斗二人進來,與成龍等落座吃酒。夢太問說:“你二人此時大帥派什麽差事呢?”那巴德哩說:“在副帥那裏管理糧合。那副帥汪大人與我二人是拜兄弟,他當初當小差事,後來屢次高遷,我們哥倆是真知己之交。不是我小器他,當初是我們把他提拔起來的。”說著話,喝完了酒,二人告辭去了。

至次日天明起來,拜衆位帶兵官長,回頭用完了早飯之後,點了花名冊,操演幾天。這一日,請將軍的令,帶砲隊攻城,穆帥又派那汪平爲接應。馬成龍帶大隊離汝寧府不遠,早脩下三個大砲臺,把那獨龍砲架起來,照定汝寧府點放。只聽一聲響亮,那砲子正打在城墻之上,馬成龍在馬上用千里眼一瞧,那城上旌旗招展,人聲一片。那砲子兒打在城墻上,從那砲子進去的那窟窿中,流出好些個黑紫水,仿彿是紫血相似。成龍又叫點第二個砲。那砲手吹去了蒙頭灰,晃火繩照定了火門一點,震天聲響,一溜煙又打在那城墻之上。此時,那些個官兵與成龍等衆人一瞧,還是與那頭一砲一樣,打在城墻上,從裏邊流出好些紫血湯子來。那馬大人如是者三砲,俱打不開。無法只好回來,與汪大人說:“汪大人,你我調隊攻城,今天務要攻破汝寧府,纔可以算得勝。”汪大人吩咐:“掌號調隊攻城!”那奮勇隊與飛虎雲梯軍設立雲梯,頭前那飛虎軍手擎藤牌、短刀,顧雲梯往上直爬;後邊馬成龍與汪平、夢太、李慶龍在馬上督隊人馬,在汝寧正西攻城。那上面守誠之人令旗一擺,一聲砲響,滾石檑木往下砸打,火槍火箭一齊往下砸打。攻了有兩個多時辰,人馬官兵傷了無數。汪平見攻不下城,吩咐鳴金撤隊,回歸大營,稟明了老將軍。此時穆帥一聽,急得無法可辦,在營內思想主意。次日又攻城,官兵受傷甚多。一連半月之久,穆帥急病了,派汪平。蔡榮二人管理帥印,自己養病。

這一日,馬成龍也就在子午營與夢太悶坐,爲這一座城打不開而發愁。這時外邊進來差官,說:“巴老爺來了。”成龍方纔說“請”,自外邊進來巴德哩,說:“大人,我有個結義的哥哥,此人能耐武藝高強,本領出衆,乃正黃旗蒙古人氏,現在當大宮門頭等待衛,在營門外站著,我是同他一處來的。”成龍說:“我同你迎接他進來。”說話往外就走。焉想到成龍這一出去,意出一場是非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馬成龍見景生巧計~巴德哩誤走麻家在

詩曰:

生涯從古類飛蓬,墮地伊誰敢論功。

別路三千常作客,古人四十已成翁。

讀書虞夏周秦漢,閱世冰霜雨雪風。

可借經營無一事,歲華回首太匆匆。

話說馬成龍跟巴德哩到了營門外一瞧,外面有三匹馬:頭前是韋馱保,身高八尺,頭戴緯帽,三品項戴,灰色摹本緞單袍,外罩天青宮綢褂子,篆底官靴,身上帶著檳榔荷包眼鏡金子全份活計;淡黃臉膛,雄眉闊目,年在三十以外。巴德哩說:“韋大哥,給你二位引見引見。”用手一指,說:“這位是馬大人,這位是韋大人,你們哥兩個多親多近。”韋馱保過來請了一個安,說:“大人好!”那馬成龍說:“你好!”韋馱保一瞧他沒有還安,心中大不願意,無奈衝著巴德哩過來說:“大人,討你老人家手拉。”山東馬說:“不拉手。”韋馱保一瞧,說:“巴賢弟,是朋友給我見,不是朋友別給我見!”回頭就走,帶跟人上馬竟自去了。那巴德哩目瞪口呆。馬成龍也說:“巴大兄弟,是朋友給我見,不是朋友別給我見!”巴德哩說:“馬大哥,你不可這樣粗率,人家給你請安,你不還人家一個安;人家要跟你拉手,你說不拉手兒。你還怨人家嗎?漫說是你,就是汪提調,他是一個副帥,見了我們哥們,他還有一個起坐兒哪,何況是馬大人你!”馬成龍說:“你別吹著玩了,我就不信!我去到那汪大人處等你,看你見了副帥該當怎樣?”說著話,就往前走,巴德哩後面跟隨。

到了前鋒營汪大人處,有差官瞧見,先到裏邊通報汪提調。汪大人迎接出來,一見馬成龍,手拉手兒進了大帳,說:“馬老兄臺,我正要請你議論大事,兄臺來此甚好。”二人在大帳之內落座。當中桌案,東邊椅子上坐著是馬成龍,西邊椅子上坐著是汪平汪大人,兩旁邊是十二名差官。從人獻上茶來,汪大人說:“馬大人喝茶吧。我今天正要請你前來,議論破汝寧府之事,不想兄弟來了,甚好。”正說話之間,巴德哩進來,說:“大帥在上,巴德哩請安。”汪大人問:“有什麽事?”巴德嘆說:“沒有事。”汪大人同著人坐著,也沒有站起來;一問他什麽事,巴爺又說沒有事。汪平一想:“我這個兄弟就是跟著我當差,他要跟著別人當差準不成。無緣無故的,我在這裏正會著客,他進來做什麽?我要說他兩句,比別人說他還好。”想罷,說:“沒事進帳,必是你要討差事。回頭跟我作引馬,前去探賊。”巴德哩本來是與山東馬賭氣來的,偏巧汪大人也沒有站起來,又一說他,又派他跟著探賊,他那氣大了,越想越氣,說:“得令!”汪大人說:“馬大人,你我帶馬步軍,到汝寧府城西那裏見機而作,不可有誤!”二人上馬,挑選馬步軍隊。

巴德哩覺著沒有作出臉去,自己回到帳房,換好了衣服,然後拉著馬,韝的是破鞍鞽,穿的是舊箭袖袍,一直的望大帳,怒容滿面,站在一旁,也不言語。汪大人與馬成龍二人上馬帶隊,並馬而行。前邊是引馬與巴德哩,後邊帶隊的是韋馱保、韓三保、薩里善。哈三保,副、參、遊、都、守等官不少。巴德哩在馬上怒氣不息,他指著那馬,駡了聲:“畜類東西!你也吃了我不少的草料,爲什麽你肥了,你就鬧脾氣?我今打你,你不願意跟我當差。告訴你:我當差也吃飯,不當差也成了。你這個東西,好生大膽!”他拿那鞭子直打那馬。汪大人一聽,氣往上一撞,說:“巴德哩,你這個匹夫東西!在本帥眼前這樣大膽,回去我定要辦你!”那巴德哩一聽,說:“什麽?你辦我巴太爺?我這差事不當了!”說罷,撥馬就走。汪平說:“來人!給我把他拿住,到營內我要辦他!”

後邊玉斗。韋馱保等五個人一撒馬,說:“巴大兄弟,你別走,我有句話說。”離汪大人遠了,這些個追巴德哩,玉斗在頭裏說:“巴大哥,站住吧,我給你寫信,你投奔我舅舅那裏去吧。我舅舅現在做金陵建康道臺,你去了就成。”韋馱保說:“巴賢弟,你別走,我給你寫信,你投奔江蘇我表兄,現作江蘇巡撫。”薩里善說:“巴賢弟,你別走,等等我吧!我告訴你,投奔我叔叔那裏去吧。我叔叔現在作兩廣總督,我哥哥在這河南作布政司,你別忙啊!”那巴德哩一聲也不言語,催馬直望西南去了。衆人追了幾里,並沒有追上,無奈回來到汪大人馬前,說:“並未追上,求大人恩施格外吧!”

汪大人一擺手,他在馬上一瞧,那汝寧府城上旌旗招展,賊兵無數,防守甚嚴。無奈不敢攻城,傳令往回走。汝寧府西關外道北邊一帶淺河,內裏長起有一片葦草,有五六里長。過去那葦草西北,就是穆帥扎營之處.汪大人同成龍要回走,非望西繞纔過得去。天有正午,馬成龍正除青茫茫一片葦草,見有一片葦草地,往北有一條小路。馬成龍一瞧,說:“汪大人,派兩個人帶五百兵,在此小路口等候。如有從裏面出來的人,拿到大營見我,自有道理。”汪大人一回頭,叫:“都司劉奎明、參將彭佔炳,你二人在此處帶五百步兵看守這小路口,有人從裏邊出來,拿送大營見我。如至日落之後沒人出人,你二人回營交令,不可有誤!”二人答應:“得令!”就在這裏把五百八分爲左右,在此處下馬,坐在馬扎上,等候多時。

只見雲生西北,霧長東南,沉雷聲響,細雨飄飄。在先雨小還不要緊,後來越下越大。劉奎明說:“彭大人,你看這雨下的大了,想你我爲武夫的,在軍營內苦征血戰,早起遲眠,爲的是名垂千古,青史留名。自到汝寧府,攻了八次城,傷了幾千人,陣亡了二十多名官長,你我還算時運高照。今天在這雨地內等候,查拿奸細,真應古人的話了:‘寒暑披鐵甲,南北定煙塵。渴飲刀頭血,睡臥馬鞍心。’”彭佔炳說:“劉大人,你所說的有理。無奈一件:爲人子,孝當竭力;爲人臣,忠則盡命。大丈夫處事,必要想光前裕後之事。”

正說著,忽聽見葦草裏邊有人走路之聲響,出來了兩個人。劉奎明說:“拿!”那些個官兵過去把那二人抓住。彭佔炳一瞧那兩個人:一個身高六尺,身穿月白布褲褂,白布襪子,青布雙臉鞋;年約三十以外,面如茄皮,黃眉毛,圓眼睛,臉上黑中透暗。那個是身高六尺嚮外,黃面目,吊角眉,大眼睛;身穿藍布褥褂,白布襪子,青布鞋,肩頭上扛著一個空口袋。一見官兵來拿,他兩個人跪倒就地,說:“衆位會總爺饒命吧!我們是做小本經營的,你不可這樣無理。”劉奎明說:“我等是清營的官兵,奉令在此捉拿奸細,捆上帶著走!”那兩個人說:“我們是本地百姓,做小本經營。”彭大人說:“帶你二人至大清營再說。”二人上馬,帶著官兵,押著兩個人,至大清營汪大人那裏,回稟汪大人、馬大人知道。至大帳說:“卑職等在葦草小路,拿來兩個人。他說是本處百姓,做小本經營的,方纔搜了搜他二人身上,並無有別的物件。請大人定奪。”

馬成龍點上燈升帳,說:“帶上來,我問問他是何等之人。”汪大人說:“帶上賊來!”下邊有人答應,把賊人帶進帳來,兩邊站立親兵隊、差官。兩個人跪下說:“大人饒命!我兩個是好人,不知爲什麽把我二人拿來?”馬成龍說:“你二人是哪裏人氏!姓什麽?不必害怕,說明白,我開放你二人就是。”那穿月白褲褂的說:“我姓祁,排行在五。那是表弟段芳。我們在這正北二十里,白沙莊人。因爲家中貧寒,做小本經營爲業。聽說這裏大清營扎駐,八卦教在城內也不敢出來,我二人上汝寧府正南有一個平定鎮,去取落花生,做個小買賣,亦好度日。此是實話,求大人格外施恩!”馬成龍說:“你二人口袋裏裝的是什麽?快些實說!”有差官把那口袋呈上來,說:“裏面有兩串錢,並無別物。”

馬成龍聽這二人說的話,看那舉止,成龍心內說:“我要問不出這二人的真情實話來,也被汪平笑我無能。”主意已定,又想:“在此行軍之際,這兩個人要是百姓,也不敢走汝寧府西門。”又望賊人身上細瞧瞧,也沒有什麽東西,故意的說:“你這兩個小輩,好大膽量!我早已看出來了,你二人身上帶著的物件,還不快說實話!”那兩個一低頭,只瞧袖口內。成龍吩咐:“來人!快把他那袖口的手巾拿出來我看。”差官立時把那兩個人袖回內帶著的手巾拿出來,一瞧上面並沒有什麽,交給成龍親看。成龍看了半天,說:“你兩個人這手巾上有藍線一曡,上面湊三個字,是‘天地會’。你還不快說實話!”那兩個人,祁五就說:“大人不必動怒,既然看出來,我二人實是天地會。今天奉老會總任山之命,暗中哨探大清營。今既被擒,求大人恩典!”汪平接口問道:“你城中還有多少人?”祁五說:“還有七萬人馬、三年糧草,內有十二員大會總、四十位散支會總。此城不亞如銅墻鐵壁?這座城是一座糖城,砲打不怕,非有生死白牌,不能開城。我告訴大人說吧,就讓攻打三年,城也攻不開。非見那生死白牌,不能開城。”汪大人與馬大人問道:“什麽叫生死白牌?你要實說呀!”祁五、段芳二人說:“那生死白牌,乃是當初老會總任山他奉命之時,八路督會總派他取北五省,立了一角文書,一劈兩半,八路督會總給任山一半,留一半,說:‘你我分去之後,無論你得了多少城池,非見我生死白牌,不可卸兵權,不可開城。’故此這一座城打不開。”汪平聽明白了,說:“來人!把這段芳、祁五帶下去,斬首級號令!”下面有當差人等齊說:“得令!”又吩咐:“合營大小將官聽命:如有人得了這生死白牌,兵升守備,將加三級。”那差官少時獻上段芳二賊的頭來,馬成龍與汪大人吃酒。

天有三鼓時分,成龍方要告辭,外邊差官進帳報與汪大人說:“巴德哩回營,現在帳外聽令。”汪平說:“好,命他進來,刀斧手伺候。”只見那巴德哩笑譆譆的進了大帳,大衆一瞧都愣了。只見他換的新摹本緞箭袖袍兒,是庫灰的顏色,新獾皮的巴圖魯坎肩,翡翠的扳指,新漂白襪子,藍摹本緞鑲鞋。汪大人方要傳令殺巴德哩,巴德哩說:“卑職仰仗大帥的虎威,巧得生死白牌,可取得汝寧府這座城池。”那汪大人與衆人一聽,心中喜悅。不知巴德哩如何得了生死白牌,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獻白牌計取汝寧府~爲貪功途道鎮八方

詩曰:

偏是孤單更損傷,聞君氣走倍淒惶。根原偶托如桑寄,花太堪憐易杏殤。五夜春雨唐後主,百年書籍蔡中郎。傷心說是離鄉後,不爲聞猿亦斷腸。

話說汪平一聽巴德哩得了生死白牌,心中甚喜,就把要殺他的心沒了,問:“你是從何處得來的?”巴德哩說:“大人要問,聽我細細的說就是了。”

書中交代,一張嘴難說兩下裏話。這是怎麽一段事哪?只因巴德哩一怒,催馬望西南下去,衆人追他,如何追得上他。他往西南走了七八里路,前邊有一座樹林,自己下馬,心中煩悶,想:“我當時一口氣要逃走,忘了國家的王法,這是臨陣脫逃。我要是被人家把我拿住,那時身受國法,還算是不忠之臣。我要回家去,我父親必要把我送當官,報臨陣脫逃之罪。再者說,我家中就生我一個人,我要一死,我父母年邁,我門中要斷同絕後。我也沒有一個投奔之處。”正想之際,細雨紛紛,自己上馬,冒雨而行,慢慢的往前行走。

走了有五六里之遙,雨也住了,撥回馬來望北走。面前有一莊村,天已有日落之時。巴德哩進了南莊門,見裏面是南北的街,路東路西都是住戶人家。雨方住了,巴德哩一瞧,路西有一個大莊門,門前有五棵柳樹,站著有無數的莊客。有一個人倒髒水,濺了巴德哩一身。巴爺一瞧,氣往上一撞,跳下馬來。說:“你們這些個匹夫,好大膽量!”奔那個人過去,說:“來!太爺的衣服都髒了,你們好好的給收拾乾淨了!”那些個莊客說;"誰叫你從此處走來的!”巴爺氣往上撞,過去方纔要打,只見從那裏邊出來一個人,年約二十多歲,身高六尺,面如白紙,細眉圓眼;身穿淡青川綢大衫,漂白襪子,庫灰摹本緞鑲鞋;手拿折扇,從裏邊出來,說:“你們這些糊塗的匹夫,爲什麽欺負人家外鄉人?不準動手!”那些個莊客齊說:“少莊主爺,我們那個夥計倒髒水來的,濺了他一身,他就口出不遜。我們大家問他,他不說理。瞧他這個樣子,不如大家把他拿住,活埋他哪!”那少年怒道:“胡說!你們去把這位兄弟的馬給拉來。”說著,嚮巴德哩一拱手,說:“大人不記小人過。請到寒舍一敘。”說罷,拉著巴德哩,一同進路西大門。往正西是花園子,裏面煖閣涼亭,遊齋跨所,樓臺花草,甚是幽雅。往北是垂花門。一進重門,門內兩個十五六歲的小童,俱穿藍細布大褂,白襪,青布雙臉鞋,五官俊秀,在兩邊一站。

這院內是北上房五間,大廳東西有配房三間,房屋高大。院內擺著十六對花盆,盆內俱是奇艷花草。當中魚缸一個,裏邊有荷花映綠。到了大廳,兩個小童地把簾子一挑,二人進去。巴爺一瞧,當中有木壁擋著,由東西兩邊都可通後院中去。西邊一個暗間,東邊一個暗間。當中靠北邊木壁,有一張八仙桌兒,桌上排著文房四寶。兩旁俱有椅子,房內古玩陳設不少。

二人落座,有人獻上茶來。巴德哩說:“莊主貴姓啊?”那少年人說:“我姓麻,名貴。兄臺尊姓?”巴德哩一想:“我是臨陣脫逃的,他讓我進莊來,這等容易,我別說出真名實姓,恐怕我露出本來面目,那時受害。”想罷,忽然間想起:“汝寧府參將劉傑,因失守棄城長榮,派到了此處,見了任山,我爺爺說了,找一個僻靜所在。任山他原籍是此莊中人氏,就送我爺爺來到此處居住,後來把家口接到此處位居。這兩天,因爲那大清營穆帥前來攻打汝寧府,我爺爺一聽,連日唉聲嘆氣,對我說:‘麻貴,你承嗣過來,我也沒有什麽給你。你把我這一份家私,挑細軟物件帶些個,你遠走高飛去吧。’我還有一個小叔父,纔兩歲,打算今夜晚上他三人上吊身死。我正心中煩悶,到外邊遇見大哥你來了。我這是真情實話。我們家中有生死白牌一個,那就是令箭一樣,如拿到汝寧府,任山一見,就得開城迎接,如同旨意一個樣。”巴德哩一聽,心中說:“我要得了這個生死白牌,那時間我回大清營,也好將功抵罪。”正想之際,麻貴說:“來人!再把那紗燈點上,我今天是一醉解千愁,明天再作主意。”

正喝酒之際,聽到外邊有人大嚷一聲說:“好一個麻貴!你這不要瞼的匹夫,滿嘴裏胡說惹事!”簾子一挑,從外面進來了一個人:年約四旬以外,面如冠玉,重眉大眼,準頭豐滿,脣若塗脂,平頂,身高八尺,頭短脖粗腦袋大;身穿藍綢長衫,高腰襪子,山東皂鞋,猛一瞧好像馬成龍。麻貴一瞧他爺爺進來,嚇得順著桌腿望下一溜,躺在就地,醉眼朦朧。有小童把他攙扶在西屋內床上去了。巴德哩一瞧進來這個人,便一個猛勁兒說:“馬大哥,你因何往這邊來的?”麻長榮一瞧,並不認識,說:“你是什麽人?快說!”巴德哩一細瞧,說:“嗨!我認錯了人啦。我姓劉,名傑,是汝寧府內失守城池參將,無處投奔,來到貴莊,被這裏少莊主把我讓進來吃酒。不知尊駕何人?”那位英雄一聽,說:“原來是劉大人!我不知道,多有冒犯!你這也不能回營了?”巴德哩一聽這一句話,心內一動,說:“我實在不能回營,連家也不能回了。我也是走投無路,入地無門。”麻長榮落座,一瞧巴德哩,那果然是真心,並無二意。又談了半會兒閒話,然後一同吃酒。

酒至半酣,麻長榮說:“劉賢弟,你我結爲生死弟兄,不知尊意如何?”巴德哩說:“也好。”二人又衝著上面磕頭,麻長榮居長,巴德哩居次,二人入座談心敘話。麻貴在屋內聽見了,說:“好哇!跟我拜了盟兄弟,又跟我爺爺磕頭,你好大膽量!我焉能與你善罷甘休!”麻長榮說:“畜生,不可胡說!喝醉了,你就這樣無禮嗎?”然後又與巴德哩說:“賢弟,劣兄有一句話,你且記在心:無論你多急,千萬別歸天地會,一入會中,想退不能!你想想吧,你要此時間歸大清營,是準把你殺了,白死還落一個不忠之臣。你要歸天地會,你想要再逃出來,那萬不能夠。我本是天地會八卦教中人,麻貴方纔所說,並非是假的。我有件心事託付你:你有一個姪兒,方纔兩歲,你把他帶走。我給你收拾細軟物件,你帶我那孩子逃走遠方,找一個地方。久以後那孩子長大,你就叫他姓劉,他就算是你劉門之後了。我去後院中收拾些古玩物件,你就把他帶走就是了。”說罷,站起身,自木壁後穿往北院去了。

已德哩等夠多時,不見他回來,心中甚是著急。自己又狐疑起來,怕的是麻長榮嘴甜心苦,又生心害他。站起身來到院中一瞧,四顧無人,翻身上房,望後院中一看,見是正房廳內五間,東西配房。巴德哩一瞧,到了前房坡,使了一個珍珠倒捲簾的架勢,夜叉探海勢,望裏一瞧,隔著竹簾,燈光射出來,瞧裏面甚真。正北條案是花梨木的,上面好些個玩物,案前八仙桌一張。東邊椅子上坐著一個婦人,年在四十以內,烏雲巧挽盤龍髻,上有幾支碧玉簪;舉止端方,品貌不俗;身穿藍綢女褂,青綢子裙兒,窄窄弓鞋,懷內抱著個小孩兒,唉聲嘆氣,說:“兒呀,你今天要是與爲娘一分手,哪一個是你親人?久以後長大成人之時,你認你那劉家叔父爲父,不知生身父母是誰,孤苦伶仃。也是你父親作事錯了,纔有這生死別離之事。爲娘雖死在九泉,也不甘心瞑目呀。你再吃爲娘幾口斷腸的乳食吧,從此永別了,今生今世要想再見爲娘,那是不得能夠了!”麻長榮說:“孃子,不必悲泣,收拾物件,打發他起身,你我夫妻一死,也就完了。”說罷,站身進西裏間屋內去了。巴德哩正聽得入神之際,被後房上有一人舉刀就剁。不知巴德哩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病二郎遭擒被獲~小陳平夜刺成龍

詩曰:

塵紅浪白正茫茫。未必蓬萊即我鄉。說士空爭三寸舌,草元徒轉九回腸。夢來誰見身爲蝶?仙去人傳石是羊。識得浮生原暫寄,笑看傀儡各登場。

話說巴德哩正在房上聽麻長榮之妻與那小孩兒說話,他不由一陣心驚,想起自己生身之父母生養我之時,我今不能回家去,我那生身的父母也是這樣的想我,不由落下幾點英雄淚來。正想之際,從背後仿彿一個人,掄刀就剁。巴德哩往後一閃,落在院內,原來是麻長榮。他在屋內看見那外邊房上有一個人影兒,自己到了西裏間屋內,推開後窻戶,拉了一口鬼頭刀躥上房去。到了房上一瞧,他以爲是任山派人來探聽,便掄刀就剁。巴德哩在院中,拉出刀來。麻長兼跟著下來一瞧,說:“劉賢弟,你爲何來到此處?”巴德哩說:“我未見過我嫂嫂,我來瞧瞧她。”麻長榮說:“來吧,你跟我到屋內去,幸虧方纔沒傷著你。”

說罷,拉巴德哩進屋去,說:“這就是你嫂嫂。”巴德哩過去請了一個安。那婦人還禮說:“叔叔請坐。”麻長榮說:

“賢弟,你方纔使的那四刀,拿來我看看。”巴德哩心內說:“觀他這樣待我,並非不是好意;我把刀給他,他要與我動手,那時間我自有鐵蓮子護身,也不怕他。”想裏,把刀遞給麻長榮,說:“大哥,你看我這口刀真鋒利。”麻長榮一瞧,見那口刀長有三尺,缺尖,寬有二寸,光閃閃,冷森森。麻長榮一瞧,認識那口刀,說:“此刀,賢弟你可知名?”巴德哩說:“就叫披刀。”麻長榮說:“賢弟,你拿愚兄來了。你必是大清營中武將,前來密訪。你說實話,此刀你得了日子不久,要你實說!”巴德哩一想:“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何不說出真名實姓來!”想罷,開口說:“大哥要問,我姓巴,名德哩。我乃乾清門頭等侍衛,我是隨穆將軍出兵,來在此處的。因爲將帥不和,我纔有這一段事。”因把自己與馬成龍打賭,奉命探城,與汪大人不和,自己一怒逃走,來至此處,說了一遍。那麻長榮聽明白了,說:“賢弟,你要知,我瞧見這口刀,我就知你是清營之人。此刀主人名叫雙寶太歲郭亮,此刀名叫赤虎銷金缺尖臥龍刀,能削鐵,剁純鋼,殺人不帶血。那郭亮自五運山來,在汝寧府使了幾天,那日我瞧見他這口刀,我也是愛練,我與他論了半天刀。今日相見,我纔知道你這口刀的來歷。你是從哪裏來的?你要說說。”巴德哩把余家莊殺死郭亮之事說了一遍,然後又說:“麻大哥,我聽麻貴說,你有生死白牌,你何不拿了去大清營獻功投降,取汝寧府去?”麻長榮說:“賢弟,你有所不知,那清營內倒有一個投奔,是我們山東人,與我還同過學,名叫馬成龍。我怕到那裏求榮反辱,我倒對不起天地會中人了。莫若一死,也算對得起吳恩,也算是我一死全忠!”巴德哩說;“我有一個主意,你把那生死白牌交給我,我此一去必要把這段事辦好。如至明天正午不到,那時間我也不管兄臺,你願意逃走,你就逃走;願意死,我也管不了你。我必前來給你一個準信。”麻長榮說:“賢弟,你不可這樣!倘若你去到了清營,穆帥不準歸降,那時你該怎麽樣哪?”巴德哩說:“如穆帥不準歸降,原物交回。如不能交回原物來,那時間我必要給你一個準信前來。營中我的朋友不少,你自管放心就是。”那麻長榮一聽,說:“賢弟,我把白牌交給你,這就是取汝好意;我把刀給他,他要與我動手,那時間我自有鐵蓮子護身,也不怕他。”想裏,把刀遞給麻長榮,說:“大哥,你看我這口刀真鋒利。”麻長榮一瞧,見那口刀長有三尺,缺尖,寬有二寸,光閃閃,冷森森。麻長榮一瞧,認識那口刀,說:“此刀,賢弟你可知名?”巴德哩說:“就叫披刀。”麻長榮說:“賢弟,你拿愚兄來了。你必是大清營中武將,前來密訪。你說實話,此刀你得了日子不久,要你實說!”巴德哩一想:“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何不說出真名實姓來!”想罷,開口說:“大哥要問,我姓巴,名德哩。我乃乾清門頭等侍衛,我是隨穆將軍出兵,來在此處的。因爲將帥不和,我纔有這一段事。”因把自己與馬成龍打賭,奉命探城,與汪大人不和,自己一怒逃走,來至此處,說了一遍。那麻長榮聽明白了,說:“賢弟,你要知,我瞧見這口刀,我就知你是清營之人。此刀主人名叫雙寶太歲郭亮,此刀名叫赤虎銷金缺尖臥龍刀,能削鐵,剁純鋼,殺人不帶血。那郭亮自五運山來,在汝寧府使了幾天,那日我瞧見他這口刀,我也是愛練,我與他論了半天刀。今日相見,我纔知道你這口刀的來歷。你是從哪裏來的?你要說說。”巴德哩把余家莊殺死郭亮之事說了一遍,然後又說:“麻大哥,我聽麻貴說,你有生死白牌,你何不拿了去大清營獻功投降,取汝寧府去?”麻長榮說:“賢弟,你有所不知,那清營內倒有一個投奔,是我們山東人,與我還同過學,名叫馬成龍。我怕到那裏求榮反辱,我倒對不起天地會中人了。莫若一死,也算對得起吳恩,也算是我一死全忠!”巴德哩說;”我有一個主意,你把那生死白牌交給我,我此一去必要把這段事辦好。如至明天正午不到,那時間我也不管兄臺,你願意逃走,你就逃走;願意死,我也管不了你。我必前來給你一個準信。”麻長榮說:“賢弟,你不可這樣!倘若你去到了清營,穆帥不準歸降,那時你該怎麽樣哪?”巴德哩說:“如穆帥不準歸降,原物交回。如不能交回原物來,那時間我必要給你一個準信前來。營中我的朋友不少,你自管放心就是。”那麻長榮一聽,說:“賢弟,我把白牌交給你,這就是取汝寧府的一把鑰匙。”

說罷,回身進東裏間屋內去了,拿出來一個小木匣兒,長有八寸,寬有三寸,高有四寸,是梨木鵰刻的匣兒,雙手遞給巴德哩,說:“賢弟,你拿了去吧。”巴德哩說:“這裏邊是甚物件?”麻長榮說:“就是一角文書,上面有關防印十顆,可是半張,那一半,在老會總任山那裏收存。你拿去,不必細問。”巴德哩接在手中,說:“我也不必從門內走,由房上躥過去,我往正北就是了。”

巴德哩到院內上房,躥在外面,一直的往正北,走有數里之遙,只見那前面就是大清營。到了營門,有守營門之人,號燈齊明,人聲一片,正遇白少將軍查營。這位少將軍,乃白大將軍之子,世襲建威將軍,聖上賞頭等侍衛之職,現在跟穆帥管理糧臺,今夜奉令查營。一見營外來了一人,方要問是何人,家人白平說:“大人,那邊來的是巴大爺,你不認得嗎?”那少將軍名叫白勝祖,一見巴德哩回來,連忙跳下馬來,過來拉著巴德哩的手,說:“巴賢弟,你可回來了?你先跟我去,我帶你見見大帥去,給你求個人情吧!”巴德哩給少將軍請了一個安,說:“不必白大哥分心了。我見了汪大人有機密事稟報,那時間兄長你就知道了。”少將軍說:“派人去稟報汪大人知道。”又有人領著巴德哩去見汪大人。

方進大帳,只見兩旁站立刀斧手、旗牌官,當中汪大人、馬大人二位。巴德哩上帳請了一個安,說;“大帥在上,巴德哩仰大人的洪福,巧得生死白牌,得取汝寧府。我特意前來獻功請罪!”巴德哩說完了,往旁邊一站。汪大人說:“拿上來,我看哪!”巴德哩把那花梨木匣兒呈上。汪平打開一瞧,裏面是一角文書,問:“巴德哩,此物件得在何處?”巴德哩就把誤走麻家莊之事說了一遍。汪大人一聽,說:“巴德哩,你論王法,該把你斬首號令;念你有得生死白牌之功,將功抵罪。你就去到麻家莊去,把麻長榮傳來,我有話說。”巴德哩說:“請大帥的令,是把他叫來殺他?還是用他破城?”汪平說:“我調他前來所爲破城,並無別意。”巴德哩說:“謝過大人。我要去也。”拿了一支令箭,撲奔那麻家莊。

到了麻家莊,天色已然大亮,莊門方開,衆莊客一瞧,說:“大爺,你昨夜晚上不是住在我們這莊裏嗎?怎麽從外邊來,這是多喒走的?”巴德哩說:“你等跟我到裏邊,你就知道了。”說罷,到了裏邊客廳之上落座。家人把麻長榮請出來,一見巴德哩,說:“賢弟,你到大營,大帥必然是派你把我拿住去見他。”巴德哩說:“汪大師說,令兄長去到營內議論破城之計,如功成之日,定然加官晉爵。”麻長榮說:“既然如此,我先去見他就是了。”吩咐:“來人!韝馬。”叫麻貴照料門戶,與巴德哩到了外邊上馬,出離了莊門,撲奔大清營而來。

到了清營,有人通報進去,說:“巴德哩帶麻長榮前來稟見。”汪大人與馬成龍二人在穆帥大帳,此時間穆帥也好了,升坐大帳,傳令:“巴德哩、麻長榮進見。”少時,外邊有人答言,巴德哩在前,麻長榮在後。一進大帳,麻長榮一瞧,當中是三個大帥,兩旁坐定都是將軍、提鎮;兩旁侍立的是副、參、遊、都、守、千、把、外委等官,站立兩旁,威風凜凜,相貌堂堂。巴德哩一瞧麻長榮二目亂轉,似有畏懼之心,至大帳跪倒在地,口稱:“罪犯麻長榮,求大人恩施格外。我情願獻白牌計取汝寧府,將功抵罪!”穆帥聞聽,說:“麻長榮,你既然要取汝寧府,有何妙計?自管站起身來說。”麻長榮說:“要取這一座汝寧府,須用白布巾五千個,上面繡'天地會'三個字,曡成帽子。今夜晚我還是天地會的打扮,帶衆將俱要假扮天地會,詐開這座城。那時間老帥派人在四面列隊,都要離城三里遠。賊人如要是望那邊逃走,咱們就往那裏追趕。”

穆帥吩咐下面人等照樣預備,派麻長榮爲總管,兼造布手巾,今夜二更時分都要齊備。下面人答應。又派馬成龍、巴德哩、玉斗、馬夢太四個人,帶五千人跟麻長榮,今夜三更時分取城,外邊挑兵伺候。又派蔡將軍帶劉金明、彭佔炳、王玉。王昆等四十餘名戰將,帶一萬馬步軍,在汝寧府東門外扎隊:“如賊人往東走之時,分兵列隊,侯賦人過去一半,然後再追趕,務要把賊人拿住。”又派韋馱保、韓三保、薩里善、哈三保,同汪副帥在汝寧府正北紮住大隊,候賊人殺出來,捉拿任山。李慶龍、李慶春、玉明、常勝四個人帶一萬飛虎隊,前去接應麻長榮。”本帥派人看守底營,我帶本隊兵丁在汝寧府正西列隊等賊人。派鄭榮爲先鋒,如破城之後,派麻長榮留五千兵看守城池,盡力望下追趕,務要剪草除根,以免後患。”衆人接令下去。

至三更時分,馬成龍幫助麻長榮把白布手巾備辦好了,挑選了有五千多人,都是精銳之兵,改扮好了。麻長榮帶著衆人至汝寧府南門外,見城上弓上弦,刀出鞘,號燈齊明,軍令森嚴。麻長榮是頭戴三角白綾巾,金抹頭,二龍鬭寶,粉綾緞色箭袖袍,上繡三藍牡丹花,足登青緞鞋子。三軍靠身都穿的是清國衣服,短打扮。右有玉斗,左有巴德哩,二人各騎馬保護,帶著兵刃。馬成龍在隊內,夢太押著後隊,到吊橋上面。守城之人,爲首的是黃面金剛李自通,乃是任山的心腹人,一瞧下面來了無數的人馬,吩咐人往下問:“是哪裏來的?快些說明,不然往下砸打滾石檑木了!”下面有人說:“城上人等聽真,我等乃是逍遙自在太平王麻會總爺來了。”李自通一聽,說:“原來是王駕到了!可有令箭執照?”下面有人答應,說:“有執照。”玉斗手托著生死白牌的匣兒,走至城根,上面扔下荊條筐,上拴著繩兒。玉斗把那個匣兒放在筐內,立時拉上去。李自通一瞧吩咐開城。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雙雄獨霸樂平山~吳恩智收賽存孝

詩曰:

漫論無生與有生,海中樓閣倏時成。天心難挽前生墜,免窟全空走狗烹。未死仍然誇智巧,蓋棺誰復計功名。從來人世皆泡影,千劫惟餘一點情。

話說上面李自通傳令開城,旁邊有人說:“且慢,凡事須要小心。”李會總一瞧,認得是大耗神梅鋒說話,遂問道:“依你之見,該當如何?”梅鋒說:“稟明了督會總再說。”李自通說:“有理。”遂派了一個伶俐的家人,去稟報老會總知道。少時間,有傳令之聲,任山聞信前來迎接太平王爺,到此處傳今:“開城吧!”有人答應,擡閂落鎖,門分左右,立時城門開放,排著隊出來。任山在前,後跟著雲南二勇士小常萬楊平,雲南三傑賀金龍、賀金彪、賀金豹,一同衆人來到了麻長榮馬前跪倒,口稱:“臣等迎接王駕千歲!”巴德哩說:“起去,頭前帶路!”麻長榮說:“任山,我到那城內有機密事與你商議,起去!”任山頭前帶路,衆人後面擁進南門。

巴德哩一扔那鐵蓮子,正打在那任山的肩頭之上。任山就知道了不得啦,在馬上說:“有奸細!”麻長榮暗下口令,即說:“拿賊!”這裏馬成龍、馬夢太傳令:“點信砲!”砲一響,人聲一片,四面八方齊聲喊殺,說:“拿八卦教賊人!”楊平、賀氏三來與任山、陳忠、李自通等大衆齊聲說:“不好!中了他等詐城計。麻長榮反了,這可不好,此事該當如何?”有探馬來報說:“東方有蔡將軍列隊,北方有汪平列隊,西方不見有人,南門外有李慶龍列隊。”任山知事不好,吩咐:“我兵退歸西門外,往南撤隊!”

衆人出了西門,走了不遠,只聽得迎面一聲砲響,無數的清兵漫山遍野而來。當中是穆帥,帶領一干文武官將,齊聲呐喊。當中留出一條大路,讓賊人走。這是爲何?不截賊反讓賊人逃走,其中有個緣故。要是當中阻住賊人的去路,這些個賦人一瞧他無處逃命,急中奮勇衝殺過來,殺人者一千,自損者八百。今天故意放賊人逃走,其中有個緣故:賊人皆想逃命,並無戰心,這是將軍之計。如賊人過來,兩旁官兵搜著殺,想逃走是不得能夠;縱有逃走的賊人,隨後帶兵一追,一陣可以成功。任山在前,衆人保護,殺入清兵隊內而來。穆帥令旗一擺,說:“殺呀!”人聲一片,殺得賊人聞聲膽喪,望影而逃。馬成龍帶同一干官兵人等,會合東南北。南路總帥在城內殺了一個上平,留麻長榮守城,帶衆人殺出西門,與穆帥合兵在一處,直殺得天地會賊人屍橫遍野,血染草紅。任山奮力帶著敗殘的人馬,望西南大路逃走,急急如喪家之犬,忙忙似漏網之魚,恨不能肋生雙翅,飛上天去。後面穆帥令下:“非追上賊不吃飯!”那一片的殺氣喊殺之聲震動于野。那賊人失于算計,又想並無有接應。任山他盡想得勝,永未想有此一敗。

清國的官兵頭隊是李慶龍,與白少將軍會合在一處,一同往下追趕。追有五十里之遙,天有已初之時,望見那前面往西南大路之上有兩座土山,分爲左右,當中一條去路。白少將軍離那上山不遠,聽得裏面一聲砲響,從裏殺出一隊人馬。那爲首有一匹馬,馬上有一位英雄,年約二十以外,面如白玉,長眉大眼;身穿藍綢短汗衫,青洋綢底衣,薄底快靴,手擎赤金虎頭鏨金槍。那身背後有一桿大旗,是杏黃緞子的,蜈蚣走穗,墜角金鈴,被風一擺,嘩楞楞山響。上面有字,是“鎮八方小陳平侯”宇。那一隊兵約有五百名,都是頭戴黃虎頭帽子,藍箭袖紫戰裙,青布抓地虎靴子;手擎四尺多長的斬馬刀,寬有三寸,光閃閃、冷森森的。隊伍整齊,盡是些少年精壯之兵。後面又有一聲砲響,人聲鼎沸從山口裏殺出來一支黑虎軍來,也有五百之衆,都是青縐綢手絹包頭,青綢褲褂,青緞快靴,腰繫英雄帶;肋佩短刀,懷抱長槍。當中有一桿皂緞旗,旗上寫著:“樂九州賽存孝侯。”旗下有一員武將帶隊,甚是威風。那人跳下馬來,身高七尺,面黃,壽眉金睛;身穿青縐綢褲褂,薄皮底青緞子快靴,手使青銅槊,年有二十歲。

白少將軍扎駐隊伍,一瞧這些個兵連那兩桿大旗,都不像天地會八卦教的樣式,仿彿像佔山落草的樣子。李慶龍催座下大肚子蝸蝸虎,撲奔賊隊而來,離賊人不遠,說:“來者是何處人馬?快通名來!此乃是清國的天兵,追拿天地會。你等不可阻路,快些通名!”那黃面目帶隊之人說:“小輩要問,此時也說不完了,我們也不是天地會,我們是來找馬成龍、馬夢太、李慶龍三個人,來報仇雪恨!”李慶龍說:“你這個人與他三個人有什麽仇恨?”那黃面目的英雄說:“你姓什麽?叫什麽?”李慶龍說:“我就是李慶龍。你說我與你有什麽仇恨?”那位使槊的英雄一聽,說:“原來你就是李慶龍,我來結果你的性命!我與你有不共戴天之仇,焉能饒恕于你!”擺槊就打,李慶龍用三尖兩刃刀一迎。那人把槊往回一撤,接著就奔那李慶龍打去。李大人把三尖兩刃刀一橫,“當”的一聲,被塑崩開那三尖兩刃刀。那人一伸手,把李慶龍拿過馬去。過來了好幾個賊隊中人,把李慶龍的馬與三尖兩刃刀得了,回歸本隊。白勝祖一瞧,有心過去,後隊接應未到,自己正在那猶疑之際,後隊彭佔炳帶飛虎隊趕到。一聽李慶龍被擒,催馬掄刀,在兩軍陣前大駡:“賊人休要無禮,我來替李大人報仇雪恨!”那使虎頭鏨金槍的白面目英雄,一催座下金睛閃電白龍駒,並不答話,擰槍照定彭佔炳分心就刺。彭佔炳用刀相迎,交戰未到三合,被那使虎頭鏨金槍的刺于馬下。後邊又過來白少將軍的手下戰將卞奎元,過去也被那使槍的英雄刺死了。

後隊穆帥已到,天已日色平西,衆人尚未用飯,吩咐安營。後隊隨後也都到了,大家安營。穆帥知道李慶龍被擒,彭佔炳、卞奎元身亡。馬夢太與馬成龍纔知道李慶龍被擒;又一細問白少將軍,纔知道白晝那兩個賊人阻路,並不是天地會,是來找他們三個人。馬成龍說:“馬老兄弟,明天你我二人到兩軍前,問問他兩個是爲什麽來找我三個人。”一夜無話。

次日天明起來,用完了早戰飯,穆帥、蔡將軍派汪大人回汝寧府安撫居民,就派麻長榮護守汝寧府。穆帥帶三成隊,帶一干諸戰將,點砲亮隊,到了兩軍陣前。只見那山口內又是一聲砲響,那昨天列隊的兩位少年鎮八方、樂九州二人在當場一站。馬成龍方要過去,只聽身背後有人說:“馬大人且慢,待我過去拿那個小輩去就是。”馬成龍一瞧,認識是劉奎明,催座下馬,掄手中雙鐧,直奔樂九州賽存孝而來,掄鐧就打。樂九州也用槊望上一崩,劉奎明雙鐧也飛了,一撥馬逃回本隊。馬夢太方纔要出去,身後又出去幾個,俱敗回來了。馬成龍氣往上一衝,跳下馬來,自己收拾好了,手擎大環金絲寶刀,出高了本營,離那樂九州不遠,後邊有巴德哩、玉斗兩人跟隨。樂九州一瞧,說:“來者你可是什麽人?通名上來!”馬成龍說:“我姓馬,名成龍。我瞧你等不像天地會八卦教中人,你二人放了任山與那些個會匪,甘做叛逆之人。你昨天打死兩員武將,生擒李慶龍,今天又在兩軍陣前耀武揚威、抖擻精神。你等既是英雄,來找我三個人,也須說個明白,是爲什麽?再者說,我也不認識你。”

那兩位少年英雄,書中交代,原籍雲南楚雄府人氏,乃是川北鎮侯永傑之子。那白面目名候文;別號人稱鎮八方小陳平;那使槊的名侯武,別號人稱樂九州賽存孝。二人槍馬純熟,隨四州鎮署。因他父親病故了,他母親帶他二人扶靈回籍。因各處盜賊竊發,天地會變亂,侯文、侯武保著母親、行囊、車輛,行至峨嵋山正南一百二十里地,車輛正行之際,前面正西有一座山口,穿山望西南一條大路。方一到山口,聽得裏邊一聲鑼響,從山口裏邊出來有七八十名山賊。爲首一人,身高八尺,面如白紙,環眉大眼,鼻在口方;身穿藍綢褲褂,青緞快靴,手擎一條鐵棍,威風凜凜,相貌堂堂,說:“過往兒等,快些留下買路金銀!如若不然,我定然結果你等性命!”鎮八方催馬,說:“來者何人?快通名來!侯大爺在此處等候多時了!”那爲首的賦人說:“我乃是此山寨主,鍋頭吼元興是也。”說罷,掄棍就打。侯文一抖手,照著那元興就是一鏢,正中賊人的肩頭之上。只聽“哎喲”一聲,說:“可了不得啦,打寨主爺了!”一賭氣往西北邊走去了。衆賊人說:“好漢爺別走!我家寨主爺逃走,此山無主。依我之見,好漢爺暫在我們這山上住宿幾天。那雲南各處都被天地會所佔,你想此事該當如何?”侯文說:“你這山叫何名?有多少嘍兵?”那衆嘍兵說:“我等有五百名,山名樂平山,請寨主上山吧!”那侯文與侯武兩人也知道雲南變亂,何不暫在此山居住幾日?想罷,說:“你等頭前帶路!”衆家將保著上了山寨,裏面有分金廳,有寨門,還有兩三個月糧餉。

那二位英雄在這山上一招聚,不到半載,嘯聚了兩千衆,截了天地會八卦教的四十萬軍糧。此山正南有十八個莊村,都屬本山管。有何家堡何老員外,知道二位少年英雄是在此處避兵,淨搶天地會,不截過往人。便把兩個女兒,給了侯文、侯武爲妻。從此過門之後,有這樂平山暫時保護那些個山莊無事。吳恩派人請了二人兩回,被這兩個人把下書人耳朵給留下了。

過幾日,何老員外生日,這裏老太太與二位少嬭嬭都從樂平山往何家莊去,帶了幾個家將下山去了。侯文、侯武在山上煩悶,只見有人來報,說:“兩位大爺,可不好了!天塌大禍!”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二英雄受計破清兵~屯土山力擒李參將

詩曰:

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

話說衆人逃回山來,一見侯文、侯武,哭著說:“少大爺,可不好了!我跟著我們太太與二位少嬭嬭下山,走了有五六里之遙,只見對面來了一隊大清國官兵,是馬成龍的旗號,後跟著有五十個小隊,過來要搶二位少嬭嬭。他等通名是李慶龍、馬夢太、馬成龍,前來遊山。二位少嬭嬭怕落賊人之手,在那轎內撞死了。老太大被他等亂刀剁死了。”侯文、侯武二人一聽此言,氣得三屍神暴跳,五靈氣騰空,放聲大哭,吩咐:“調隊!我等要拿獲那狠心賊人,替母親報仇!”下邊人答應。

少時間,調了有五百飛虎隊,人聲一片,殺出樂平山,至雙岔路口一眼,屍橫遍地,鮮血淋灕。三四個死屍,細瞧是家人侯忠與老太太、二位少夫人,身帶刀傷,頭破血出,侯忠身受亂刀分屍。二位英雄嚮方纔跟來到此處遇見賊的家人說:“殺死老太太的是什麽人?”那家人侯孝說:“是清營馬成龍、馬夢太、李慶龍。三個人帶著那五十個小隊子。”鎮八方小陳平說:“我不殺那三個賊,誓不爲人!”說著,撫屍痛哭。派人擡回山寨,用棺木殮好了,與他母親停靈後山,派人給何老莊主送信。

正安排之際,有人來報說:“現有吳恩帶五千人馬在山口,請寨主答話。”二人一聽,調隊殺出山口,一瞧在正東有五千賊隊,當中三千步隊,左邊一千馬隊,右邊一千馬隊,當中是八路督會總吳恩,帶著保駕的赫天真、張明遠、張保任、葉守敬、葉守清等衆人。一見侯家弟兄出來,妖人吳恩說:“二位親主別來無恙!我山人至此,並不是打仗,皆因你我連山不遠,都算是俠義英雄。我山人當初也是不願意造反,皆因遇見了些貪官汙吏,剝盡地皮,我山人纔起的首。至到如今,也是騎虎不下之勢。我有心卸了兵權,又恐怕受了他人之害。我今天聽得探馬報說,有清營差官傷了尊眷,我山人正在巡查南山口,閱邊至此處。我勸二位英雄早歸山人,共籌妙計,以破清兵。如得了大清國江山社稷,你我裂土分茅。”鎮八方小陳平侯文一聽,說:“你既然叫我歸降也不難,我有一個主意。我頭一件,不改天地會的打扮;第二件,我帶本隊人馬捉拿馬成龍、馬夢太、李慶龍三人。你發付糧草,我報仇之後歸降你會中,我的人還是我自己管帶,不準你調我這本隊之人。”吳恩說:“那也容易。”侯文說:“我先把父母靈棺送在何家莊廟內停靈,我明天必要到南山口稟見。”吳恩說:“甚好,君子一言爲定!我山人無不依從,請尊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