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康熙俠義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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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回 山東馬夜入福建館~活閻羅巧遇舊冤家

旁邊有一個上年歲的說:“不可這樣,我上房去瞧瞧,若果是個小寡婦,你就把她叫進來;若不是,恐怕奸細前來詐門,那時還了得!”說罷,登著梯子上房。到了房上望外邊下面一看,他認識是山東馬成龍,趕緊嚷道:“別開門!別開門!是馬成龍在外頭!”那衆賊人又上了一道門閂,說:“好一個山東馬!你裝那婦人說話,冤我們來了。你不用打算進來,我也知道你是不會飛簷走壁。”山東馬在外邊一聽,急得亂嚷怪叫,心裏說道:“我何不用我這口寶刀,把他這門給開個小門?”說罷,把寶刀望門上一插,只聽“咯嘣”一聲響,山東馬用手一按勁,望下一按,又把寶刀拉出來,一連幾刀,開了一個小門,一腳踢開。嚇得賊人直嚷說:“了不得了!山東馬把門給旋了一個小門!”賊人膽子大的都跑了,膽子小的嚇了個骨軟筋酥,不能動轉。

馬成龍進了大門,掄手中寶刀,照定賊人就剁,直殺得死屍東倒西歪。山東馬望裏面走,方到二門,只見從裏面跑出鴛鴦太歲曹太,帶著活閻王馬剛、白面判官馬強,二個人帶著一百多名賊人,手拿長槍、大刀、短劍、闊斧,齊在二門以裏,分兩旁站定。只見鴛鴦太歲曹太說:“馬成龍,今天你是飛蛾撲火,自來送死!顧煥章與張廣太等五個人,都叫我們各會總給殺了,正要派人前去拿你,不想你自來送死!”馬成龍一聽,就急了,掄手中寶刀,照定曹太就是一刀,說:“好一個曹太!我拿住你,與張廣太、顧大哥報仇!”曹太舉棍相迎,只聽“咯嘣”一響,把曹太這條棍削爲兩段。曹太正轉身要望二門裏頭跑,山東馬至背後一刀,“呵哧”一聲,曹太腰斷兩截,當時身死。

那邊惱怒了活閻王,吩咐手下一百多人:“不準出走,俱都在二門裏頭等候,等我前去拿他!”舉手中四棱鑌鐵衝,躥到二門以外,說:“馬成龍,你還認得我嗎?你我當年在寧夏府黃酒糟坊變目動手,我回馬家寨調齊了人前去拿你,不想被我家會總用白牌將我調到孽龍溝。我今天在此遇見你,咱們兩個人真是冤家對頭!今天將你拿獲,以報當年之仇!”說罷,二人動手,不分高低上下。馬強在那邊一瞧,怕是哥哥受傷,大嚷一聲說:“兒等跟我出去,我要將這姓馬的生擒活捉。”羣賊答言,把馬成龍圍住。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巡撫怒斬張廣太~會匪聞驚反蘇州

詩曰:

匣中寶劍休要磨,廚下乾柴莫堆多。僧道尼姑休來往,堂前少叫賣花婆。爐中有火須添炭,後門謹鎖莫通河。諸公且記六樁事,家門清泰福壽多。

話說羣賊把馬成龍圍住,山東馬真急啦,一擺大環金絲寶刀,指東殺西,也有把刀給削折了的,也有把人頭砍掉了的。活閻羅馬剛一掄鑌鐵衝,照著成龍打去。成龍刀往外一推,把鐵衝削爲兩段,趁勢一刀,將馬剛殺死。馬強趕過來,要替哥哥報仇,亦被成龍殺死。羣賊大亂。成龍寶刀一擺,碰著就死,挨著就亡,招著一下,筋斷骨頭傷。直殺得高處人頭滾滾,低地血水橫流。成龍殺進第二重門,但只見衆位朋友都在那裏,心中這纔放心,纔知道曹太所說的是詐語。衆會總見成龍一到,甚是勇猛,大家望後倒退。馬鳳山等六家會總由上房屋中地道逃走去了。餘賊被六位英雄殺散,直至天色大亮。

侯爺說:“廣太,這件事應該如何辦理?”張廣太說:“我去回稟巡撫,奏明聖上,不過是勦滅教匪,還許得點功勞。天奈此事關係重大,非得親身見巡撫不成。衆位走,到我衙門去。”

侯爺說:“我們要回家歇著去了。三弟,你自己辦公事吧。”衆人離了福建會館,方到山口,只見李貴、鄒忠帶五十馬隊前來,尋找張廣太。廣太一瞧,說:“福建會館正沒人看守,你二人帶官兵前去看守,等地面官騐看。”說罷,衆人分手。

廣太回自己衙門,換好了衣服,吩咐韝馬,帶著姜玉直奔巡撫衙門。在道路之上,與姜玉說:“昨夜晚之事,好險哪,好險!若非侯爺等趕到,你我此時早爲泉下人了。”說著話,來到巡撫衙門號房掛號,投進手本進去。少時,戈什哈傳張廣太過去。

巡撫大人姓吳,名德,福建人,一榜舉人,倒是幼年發科,在廣西作幕。因福建、臺灣康熙三十六年有叛逆朱一貴作亂,這是有名的賊人,手下有二三十萬賊。兩廣總督滿保帶兵征勦,吳德隨行營糧臺,運籌帷幄,不到二年,保陞了川東道,平賊之後,又屢得保舉,這幾年他陞到江蘇巡撫任上。到任之後,他少年遊學,所到地方,他那些個舊日的親朋與同鄉就全來了,在他衙門內一住。自此,外面有點什麽事,他就知道。今天張廣太來到裏面,他正坐著大堂呢,與此處陸路鎮臺胡德胡大人在那裏說公事哪。兩旁刀斧手、衆親軍、護衛差官戈什哈,都在兩邊站定。

張廣太過來行禮,說:“副將張廣太請大人安!”巡撫說:“你來此何事!”張三大人說:“卑職昨晚帶兵丁查拿盜賊,至福建會館,有天地會八卦教的賊人夜聚明散。卑職進去勦拿,賊人拒捕,都是天地會人卦教的賊匪,擅敢與卑職動手,殺死賊人有三百餘名,特意前來稟報大人知道。”巡撫說:“怎樣得知是天地會八卦教賊人?”廣太說:“是卑職等與他動手,殺死賊人,纔知道他等頭上俱有頂記,內中還有穿著邪教匪賊的衣服,戴三角白綾巾的,帶白鵝翎的。”巡撫說:“你是一個水師營的武官,爲何管我們地面上之事?我知道你們是素有挾嫌,因此懷仇,故以官長殺傷人命三百之衆。倘若你逼反了本地商賈,那時間誰能擔待?分明你是倚官欺壓平民,妄殺無辜。論王法,也該淩遲處死!”吩咐左右武軍官:“把張廣大的帽子給我摘下來!給我綁赴殺場,梟首示衆!以壓本地商賈之心,那時再作道理。”左右把張三大人綁好。鎮臺胡大人給廣太求情,巡撫大人甚是嗔怒,定要殺張廣太不可。嚇得姜玉慌忙望外就走,直奔侯府。來到府門,未叫人通稟,自己往裏就走,到了外邊廳房。

侯爺與成龍等四人正在淨面吃茶,提說昨夜晚在會館之事,問馬成龍如何能自己找到那裏。成龍說:“有對河居的跑堂告訴我找了去的。不知廣太今天該當怎樣辦理呢?”正說之際,只見小姜玉跑進書房來,說:“侯爺,不好了!江蘇巡撫要殺我三叔張廣太,你老人家快去給講個人情吧!”衆人一聽,說:“因什麽殺張廣太?”姜玉說:“我不知道。就見我三叔進去,就把我三叔綁出來了。我一瞧就來了。侯爺,你趕快跟我走吧!”侯爺吩咐韝馬。成龍說:“我同你去,當跟班的去吧,到那裏見機而作。”倭侯爺說:“甚好。”外邊韝好了三騎馬,一直飛奔巡撫衙門。

到了撫衙,通稟進去,此時,藩、臬兩司與江蘇兵備道、本處知府,都來給張廣太求情。巡撫大人怒氣未息,外邊侯爺已到,說要求見。吳巡撫退至花廳之內,吩咐家人出去:“你就說本院衣冠不整,書房恭候。”少時,家人出去,到了外邊說:“請侯爺進裏邊書房。”吳巡撫降階相迎。成龍在後跟著,也是借侯府的跟班的衣服。他身材又高,自己戴著一個緯帽,腦袋大,帽子小,戴著像個耍狗熊的,身穿一件葛巾袍兒,直露出肚臍眼兒來,又小又瘦,高腰襪子,山東皂鞋,手內拿著侯爺的煙袋荷包。他是真高,侯爺是真矮。山東馬把倭侯爺的那根煙袋桿,他給換了一根秤桿,爲是拿著方便。

方一進書房門,巡撫說:“侯爺,今天如何這樣清閒?裏邊請坐。”侯爺說:“大人公事不忙?我一來拜訪,二則要問問大人,是爲何要殺張廣太?此人乃是聖上欽放來至此處水師營。他又不曾造反,這是爲何?”巡撫說:“侯爺不必多問。他是倚官欺壓平民,妄殺無辜,我纔要按王法處治于他。”侯爺說:“他雖然殺了三百多人,都是些天地會,頭上俱有頂記可證。也是武官分內之事,理應清淨地面纔是。再者說,康熙聖主有旨意:無論官民人等,頭上有頂記者,就可以殺死不論。此事張副將不但無罪,而且有功。再者說,他也是國家三品大員,也不能說殺就殺。此事也得會議,奏明聖上,再作道理。”說罷,叫人:“來!給我裝一袋煙。”

成龍在侯爺身背後站著,瞧吳德身高九尺,而如姜黃;頭戴緯帽,身穿天青紗袍子,腰繫絲帶,薄底官靴,全分活計;年約五十以內,黃焦焦的鬍子,瞪著眼睛與侯爺分辯。成龍聽說侯爺要煙,他把煙倒裝好了,無奈他把煙袋桿木換了,遞給侯爺,他在一旁站著給點著了。侯爺一抽,抽不著;細一瞧,是一個秤桿,自己也不抽了。成龍還在吳巡撫的身背後,心中說:“這個東西,大概是天地會八卦教的頭目。我今天給他一巴掌,叫他知道知道。再把他的腦袋我夾過來,分開頭髮我一瞧,就知道他有頂記沒有。”自己想罷,他從身背後就往前挪,挪到吳德的跟前,一伸手,說:“好一個八卦教匪,你往哪裏走!我今天非得結果你的性命!無緣無故的你要殺張廣太,明明你是賊黨!”成龍他方一伸手,吳巡撫的跟人給攔住,說:“好一個刺客,你往哪裏走!來人,拿賊!”

吳德他本是一個八卦教八路督會總的一家的兄弟,封他爲一字並肩王。他未得巡撫之時,就歸了天地會啦。這福建會館,是他一個人的大頭目。定于康熙四十八年八月中秋大家起叛,由四川、湖北、福建三處起兵。不想我朝聖主洪福齊天,今天馬成龍一說破了,他是賊人膽虛,早就站起來逃走,出離了上房,直奔東配房。侯爺一瞧,說:“唔呀!別叫他走!我把你這一個混帳東西拿住,看你往哪裏走!我必要拿獲于你!”隨同成龍一直的追到了東房,並不見有一人。

但見當中迎面有一張八仙桌兒,底下直動。二人把桌兒挪開一瞧,原來是一個地道。倭侯爺說:“馬大賢弟,你在這兒站定,我下去一看,便知這個東西哪裏去了。”說罷,把地板一掀,鑽身下去,追了不遠,瞧見那邊有一件衣服,自己又往北追,越走越黑,直退到往上有一條道,方纔把石板一托,上邊有人說:“會總爺來了?甚好!”只見侯爺上來,是一間屋子,裏邊有四個人在那坐定,被侯爺用點穴法,全把他們拿住。問說:“巡撫吳德往哪裏去了?你等急速快說實話!如要不然,我定然結果你等性命!只聽那幾個人說:“侯爺饒命!我等都認得你老人家是倭侯爺。巡撫吳德方纔逃走,囑咐我們不可離了此處。”侯爺說:“他往哪裏去了?”那四個人說:“不知他往哪裏去了。”侯爺說:“這是哪裏?”那個人說:“此處前院是土地廟,離巡撫衙門不過二里之遙。我叫王忠,是巡撫僱的,叫我入天地會八卦教。我說家中有父母在堂,不敢自專。後來他屢次催我,我口中許了他,心中未能願意。求侯爺饒命。”侯爺說:“我把你們放開,你們跟我走吧,到了巡撫衙門再作道理。”隨即用手一推,把四個人推起來,都能行動,帶著奔巡撫衙門。那四個人求侯爺饒命,說:“我等跟你去。”侯爺把他們給治過來帶著走。

方一到巡撫衙門裏面,只見成龍說:“大哥,先把張廣太放下來,然後請藩、臬兩司衆文武官員。”大家齊集大堂。侯爺把追跑了巡撫大人吳德之事說了一遍。大家說:“他必是一個天地會八卦教了。”張廣太自己穿好了衣服,說:“此事該當如何辦理?”衆人默默無言,一個個也沒有主意。正在爲難之際,只聽外邊一陣大亂。少時,有人來報說:“了不得!城內街市之上已亂,都說巡撫反了!”唬得衆人一陣發怔。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馬成龍蘇州掛帥~倭侯爺北京請兵

詩曰:

心花開處筆花生,落紙須臾幻影成。三尺荒墳聽鬼唱,千年華表識狐烹。蜃樓海市能尋跡,牛鬼蛇神浪託名。姑妄言之姑妄聽,信非于理信于情。

話說倭侯爺與衆大人在那巡撫衙門大堂議論大事,人報:“本處市面買賣俱都上門,也有逃走的,都說是巡撫反了。”藩司慧安、臬司駱承文,大家俱沒有主意。先派人去到縣衙,叫彈壓本地面,不準逃走。少時,外邊有人稟說:“有瘦馬馬夢太與張大虎來找侯爺。”侯爺說:“叫他們進來。”少時,二人來到裏邊,見了衆位大人,又與侯爺說:“這一封書字,是我給送來的。”侯爺一瞧,是昨夜晚未瞧的那封字兒。

原來是侯爺同成龍去後,夢太甚不放心,派了一個家人去打聽打聽。不多一時,家人來報說:“巡撫被倭侯爺追跑了,城內街市上大亂,都說反了,不知所因何故。”張大虎說:“了不得啦!因昨夜晚上我也沒與侯爺說話,在福建會館鬧了一夜,我送來那一封字兒,侯爺也沒瞧。馬老哥,你我出來,咱們哥兩個給送了去,叫侯爺一瞧,就知道裏邊有些個關係重大之事。”

夢太拿出信來,二人出了侯府,一直到巡撫衙門,進裏邊把那封字遞給倭侯爺。拆開一看,上寫:

久違芝範,時切馳思。指山川其何遠,天教先頒;愧筆墨之久疏,寸柬少寄。兹際荷香送暑,蟬韻鳴秋,遐想煥章師兄仁大人,升祉集吉,福履綏和,所以爲頌。前次接到華函,禱悉種種。弟久處海島,建樹毫無,惟頑軀託庇“平安”兩字,差堪慰運耳。敬後者,弟民聞會匪賊黨于八月中秋在江蘇有起兵之議,既爲金蘭至交,弟安敢袖手?是以特具寸柬,奉知閣下。或擇遷善地,抑或遠避他鄉,統計鈞裁,是所深盼。專此,即請升安!餘維鑒照不宣。

同門愚弟王勇頓首侯爺看罷,與衆位大人們議論:“先遞折子,奏明了康熙聖主。”又說:“今天是七月初旬,離中秋不遠,倘若會匪造反,該當如何防守此城?”內中文武地面官默默無言。馬成龍在旁邊微然含笑,說:“你等都是些個無能之輩。這點小事,你等都辦不了!.”衆文武官一聽,內中有本江蘇陸營協臺、白面瘟神神槍王緒祖,此人當年是行伍出身,跟著神力王征過大金川、小金川,征過雲南,智勇雙全,他帶著有五百白馬隊,是七星旗,賊人聞名喪膽,望影心驚,因此人稱神槍無敵。其性如烈火,陞任此處協臺。先年此處有馬賊,他一到打敗了有幾次,因此人地面相熟,此處百姓都信服他。今天一聽馬成龍之言,他就有些個不服,把眼睛一瞪,說:“你一個跟班的,我們與衆位大人在此議論軍機大事,你也敢這樣無禮!”張廣太說:“不可,王大人過來,我給你們引見引見,這是在興順鏢店救駕的臨敵無懼、勇冠三軍的馬成龍,現任京營協鎮馬大人。”又對成龍說:“這是本處協鎮、白面瘟神王緒祖王大人。你們二位多親多近。”王緒祖說:“原來是馬兄臺,小弟不知,多有冒犯!”成龍說:“王大人擔待我嘴冷!”二人說些個閒話。

衆人都說:“馬大人有什麽高明主意,你說說我聽。”馬成龍說:“咱們這裏有多少官兵?”藩司說:“有六千官軍。”成龍說:“我有一個主意,此事如奏明聖上,必須耽延日子。倭侯爺大哥,你帶著我們的那個趕車的曹六,坐船到了王家營,那裏有車,坐著人都見神力王,奏請大兵,急速前來救護。這裏派幾位守城的,派一個帶兵在城外防堵,那時如有賊來,也可支延幾日。”

大衆一聽,說:“此事非你不可。暫把巡撫的印請出來,作爲帥印,就請尊兄暫握帥印,以防會匪。城內有我等衆人辦籌款,招募勇丁,設計守城。事不宜遲,就請拜印。”大家齊說有理。給成龍換了官服,請出巡撫印來。成龍拜印,在當中落座,說:“既蒙衆位臺愛,我暫且不能推託,一則爲國出力,二則以救此急。我衹有一句話說:自今日爲始,我在此處防城一百天,無論賊勢浩大,一百天之內絕失不了江蘇城;一百天之外,我可不能保守。”侯爺說:“那是自然。我此一去入都,大概等不了百日,我就請兵來了。衆位大人要緊守城。”大家說:“不勞侯爺囑咐,我等俱是職司防守,請馬大人分派,該當如何辦理,我等大家遵命!”

成龍說:“先派人把吳德的餘黨拿獲。”張廣太帶著手下人,前後一搜,並無一人。他家口俱皆逃走,就把倭候爺拿獲的那四個交縣梟首示衆。又派本地城守營,按四門設立巡防處,以備捉拿奸細。又把水陸兩營的兵,俱皆調齊,務于明日辰刻在巡撫衙門點名,如不到者梟首示衆。又派人到福建會館,將所有賊人等物件俱皆抄來寄庫,以備軍務之用。將所殺的死屍俱皆掩埋。喚李貴、鄒忠,帶水隊兵歸伍。諸事辦理完畢,行文調下江總兵呂慶。侯爺一瞧,辦得甚好,說:“我今天就要起身,衆位大人多多分心。我要去也。”站起身來,回歸侯府,帶曹六僱船起身。這且不提。

且說馬成龍與張大虎、馬夢太,就在巡撫衙門中用晚飯安歇。次日天明,司道首府、首縣俱皆來到,請成龍升大堂,把武營的花名冊交給成龍,衆人議論公事。少時,外面大隊俱齊:有總兵胡德、副將王緒祖,帶著本營遊擊張合,參將呂傑,都司張化,守備李成、王善,千總景德勝、戴德彪,把總戚文遠、賀景龍;下江總兵飛天豹呂慶亦到,齊至大堂。馬成龍按冊點名,撥一千兵交胡總兵,與藩、臬兩司守城,四門已閉;自帶五千兵,在蘇州正南二十里路的泥金崗,在那裏安營。此處三面是水,正南是旱路,直通白龍灘,安下糧臺。分三個大寨:左營是王緒祖,帶一千馬步隊,立一個大寨;右營張廣太,帶一千馬步隊,立一個大寨;自己中營,帶三千人,亦立一個大寨。派呂慶管理糧臺事務。馬成龍出離大寨,又往各處瞧瞧,回帳把張廣太叫過來,附耳如此如此。在中軍帳前安了十二個小帳房,廣太帶人看管,不準放一個人進去,如有人偷視,按軍法示衆。

自己又出了一張告示:

欽加二品銜、斐淩阿巴圖普京營協鎮、辦理江蘇軍務、統領馬步隊軍馬,爲曉諭事,照得本營官軍人等一體知悉。

如有:

其一,聞鼓不進,聞金不退,旗舉不起,旗按不伏,此之謂悖軍,犯者斬之;其二,呼名不應,點視不到,違期不至,動乖帥律,此之謂慢軍,犯者斬之;其三,夜傳刁斗,怠而不報,更籌違誤,號聲不鳴,此之謂情軍,犯者斬之;其四,多出怨言,怒欺主將,不聽約束,跋扈難治,此之謂橫軍,犯者斬之;其五,揚聲號語,蔑視禁約,馳笑軍門,此之謂輕軍,犯者斬之;其六,弓弩絕弦,箭無羽鏃,劍戟不利,旗幟凋弊,此之謂欺軍,犯者斬之;其七,謠言詭語,造捏鬼神,假託夢寐,大肆邪說,蠱惑軍心,此之謂妖軍,犯者斬之;其八,好舌利口,妄論是非,挑撥軍士,令其不和,此之謂謗軍,犯者斬之;其九,所到之地,欺壓百姓,逼淫婦女,此之謂奸軍,犯者斬之;其十,竊人財物,以爲己利,奪人首級,以爲己功,此之謂盜軍,犯者斬之;其十一,軍中議事,私自進帳,探聽軍機,此之謂探軍,犯者斬之;其十二,或問所謀,及聞號令,漏洩于外,使敵知之,此之謂背軍,犯者斬之;其十三,調用之際,結舌不應,低眉頫首,面有難色,此之謂怕軍,犯者斬之;其十四,出起行伍,躥前越後,言語喧嘩,不遵禁訓,此之謂亂軍,犯者斬之;其十五,托傷詐病,以避征伐,帶傷假死,懼而逃避,此之謂詐軍,犯者斬之;其十六,主掌錢糧,給賞之時,阿私所親,士卒結怨,此之謂干軍,犯者斬之;其十七,觀寇不讅,探賊不詳,到不言到,多則言少,少則言多,此之謂誤軍,犯者斬之。以上禁令,一體遵行毋違,特示。

衆文武官軍一瞧,心中珮服。馬成龍果然智勇兼全,文武精通,都有畏懼之心。先前他等大家都不信服他,都知道他是一個泥瓦匠出身,今天見他條條有法。大家又想:“古來的英雄豪傑出于微末之中:韓信曾受胯下之辱,後來官拜齊王。”

馬成龍又升坐大帳,派守備王善買棺材五百口,不拘大小,三天交齊。又派人各處哨探。王善在蘇州城內,在棺材鋪定了棺材,是日齊運至大營之內,見成龍交令。馬成龍又派人買漆,都用漆漆好了棺材,頭前畫了一個紅月光兒,擺在大營的前頭,一個個都齊擺開。在營內衆兵丁說道:“咱們大帥買這五百口棺材,所爲作什麽用的?”內中有人說:“我知道。這是大帥給咱們一個盼望:咱們死了,一個人一口棺材,大家都有一個安身之處。”內中又有一個兵丁說道:“你別胡鬧啦!死了還指望棺材裏裝。咱們在軍營裏打軍需的人,有命的可以高陞,無命的死在亂軍之中,並無葬身之地。”大家說了會子閒話。

只聽中軍帳鼓響,大帥升帳,查點軍裝器械,衆人齊聚大帳。成龍方纔點名,只見流星探馬前來稟報說:“報!由白龍灘下船,有二百多輛小車,俱扮作難民的模樣,有八百多人直奔蘇州而來。請大帥定奪!”成龍說:“再探!”又派副將王緒祖:“帶五百步隊,奔白龍灘大路,把那逃難之人拿來,聽候本帥發落。”王緒祖說:“得令!”隨帶本隊兵去了。成龍這裏將軍裝點完。少時,只見探馬來報說:“王副將在望江崗與這些逃難之人交兵,那些逃難之人俱是賊人改扮的。”成龍又派呂傑帶五百馬隊,前去接應。直至次日天明,王緒祖、呂傑回營交令:“拿獲十七名爲首之賊人,聽候大帥發落。”成龍吩咐軍政司將他二人功勞記上,又叫將賊人帶上來。

兩旁武軍官下去,綁上十七名賊人,聽口音俱是福建人。成龍問說:“你們都是大清國百姓,自定鼎以來,省刑罰,薄稅斂,並無虧負你等之處,你等爲何造反?爲首之人叫作何名?”內中有一個人答言說:“我叫郭明,本是江蘇人,別號人稱霹靂鬼。奉我家會總爺之命,由湖北洞庭湖扮作逃難之人,來到江蘇取城。後邊大兵隨後就到,量你這江蘇省城不過彈丸之地,你所統不過是烏合之衆,急速把會總爺放開,那時還可以饒你性命,保全你等一干的生靈。如若不然,那時我家太平公安會總兵到,必要替我報仇雪很。”要是膽小之人聽郭明這些話,就給嚇傻了。成龍一聽,氣望上一撞,吩咐左右武軍官:“把這幾個賊人帶至營門,裊首號令!”武軍官將十七名賊人綁下去,梟首號令。只見流星探馬前來稟報:“有數萬賊人從大江中殺奔蘇州而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安天壽進兵蘇州城~馬成龍大戰泥金崗

詩曰:

花影衣香紀勝遊,章江九月不知秋。千行羅綺圍銀燭,幾曲笙歌擁畫樓。詞客醉吟金盞落,佳人笑墜玉搔頭。今宵得預豪華飲,散盡塵襟萬斛愁。

話說馬成龍正在發放軍情之際,探馬來報說:“有數萬賊人順大江而來,殺奔截江渡口。”成龍吩咐:“再探!”少時,又有二次探馬來報說:“羣賊嘯聚在截江渡口,安下糧臺,立下行營,水路船隻都在長江。”馬成龍又吩咐:“再探!”這一次探馬下去,少時,又有三次探馬前來稟報說:“爲首之賊,姓安,名天壽,帶數萬賊衆,由湖北洞庭湖起首,直奔江蘇而來,俱從水路至此。調馬步軍隊前來,離此有三十里之遙。”馬成龍吩咐:左營調五百馬隊,派王緒祖帶領,在左邊扎定;右營派張廣太帶五百馬隊,在右邊扎定;自領中軍二千步隊,旗幡招展,出離了泥金崗,山口以外紮住。

只見正南上殺氣騰騰,遮滿了半邊天。又見那賊人前邊的流星探馬,也往這邊來探。只見正南上,遍地都是賊人,俱是八卦旗、蜈蚣幡兒,雕幡當中,按“乾、坎、艮、震、巽、離、坤、兌”的八卦旗,真是無邊無岸。成龍一瞧,心中說:“真乃怪道!未見外省的驚報,這些賊人是從何處而起呀?”

書中交代,原來是四川峨嵋山通天寶靈觀八路督會總、賽請葛吳代光屢次得報:他們教中人也有被官兵勦滅,也有被殺的。四川總督派四川提督兵伐峨嵋山。他一想:一不作,二不休,就傳下一道令去,天下各省凡他教中之人,都調齊,北五省的是;山東、山西、河南、直隷、奉天,都在河南汝寧府會兵;廣西、福建、浙江、湖南、湖北,都定在江蘇八月中秋會兵,取蘇州;他自家殺敗了四川提督,知會廣東、雲南,帶兵也往北殺來。

此時取蘇州北路大兵,是金眼魔王安天壽,在湖廣洞庭湖嘯聚,有四五萬賊,先進取蘇州。第二路,是急先鋒蕭可龍,由福建南臺灣會齊,進取蘇州。第三路,是神棍將軍李天一,由廣西進兵,定于八月中秋,江蘇省城會齊。妖道吳恩自帶羣賊,從四川峨嵋山通天寶靈觀起兵,先取湖北、襄陽、漢陽、武陵、黃州、貴陽、長沙、武昌、荊州、江夏,隨後接應前三路大兵。北五省另有頭目,以待來年纔起兵,爲是作爲接應。

這安天壽是由水路進發,他想別處自有他等攻取,江蘇乃名勝之地,山川秀麗,財帛、美女必多于別處,故此他兼路進兵。七月初旬,他就到白龍灘了,安下老營。探馬回稟說:“江蘇咱們本會中人俱皆逃走,大事已泄。一字並肩王吳德逃奔四川去了。”原來江蘇巡撫吳德,他與吳恩兩個人認作一家弟兄,在會匪中是一字並肩王。他擬待會匪一到,就獻城。他一逃走,福建會館之內的人也走了。安天壽就愣了。又探得江蘇省城四門已閉,馬成龍帶著人馬扎在泥金崗。安天壽傳令:“派鐵錘將卜龍,帶五千飛騎馬隊,前去取泥金崗;郝大龍、郝大彪、郝大豹、郝大虎四個人,各帶三千步隊,前去接應。本營留下巡風會總蔣仲元、管糧會總陶進、後軍會總謝春、五軍都會總鮑天慶四位大帥守營。”他帶著華家八彪,自帶三萬大軍,浩浩蕩蕩的直殺奔泥金崗而來。

頭隊邪教賊人是卜龍馬隊,離泥金崗不遠,見正北有三千人馬:左邊是五百白旗,馬隊當中是江蘇協鎮王緒祖。右邊有紅旗,馬隊五百,是水師營的協鎮張廣太。當中有一匹黑馬,馬上馱著一人,頭戴青泥得勝盔,二品頂戴,大花翎,灰色貴州綢的單箭袖袍,外罩紅青跨馬服,腰中佩著大環金絲寶刀;面如紫玉,環眉大眼,身後有一桿大旗,當中一個“馬”字,上面兩旁是“臨敵無懼”、“勇冠三軍”,那桿旗被風一次,背後露出一個“帥”字來。身背後兩旁,高高矮矮的英雄不少。卜龍一瞧,把隊紮住,催馬直奔當場,口中說:“對面的馬成龍出來,會總爺要拿獲于你!”清營衆英雄一瞧,見這賊人頭戴三角白綾巾,金抹額,迎門茨菇葉,鬢邊雙插白鵝翎兒,身穿藍綾子箭緞袍兒,腰繫英雄帶,足登薄底快靴,面如瓦獸,就仿彿是塼瓦之色,懷中抱著一對鑌鐵軋油錘;兩道環眉,一雙大眼,黑眼珠滴溜溜亂轉,白眼珠真白,瞪著雙睛,口中大嚷說:“馬成龍,你過來!我今天必要與你較量三合兩趟!”馬大人派王緒祖出去捉拿此賊。

王副將自己一帶馬,直奔戰場而來。後跟著一桿大旗。是白旗,上繡著黑七星。王緒祖頭戴著青泥得勝盔,三品項戴花翎,藍箭袖袍,黃馬褂,座下騎白馬,鞍鞽鮮明;面如白紙,細眉闊目,手捻長槍,威風凜凜,相貌堂堂,口中大駡說:“賊人好大膽!我來也!拿獲你這叛賊!”鐵錘將卜龍大怒,說:“你這個匹夫,好大膽!焉敢破口傷人,我來拿你!”王緒祖擰槍就刺,卜龍用錘相迎。二人在戰場之上,殺了一個棋逢對手,不分上下。王緒祖是江蘇有名的豪傑,自己一想,說:“我今天要贏不了這個賊人,我萬不能善罷甘休!”想罷,用槍照著賊人面門一刺,賊人用錘相迎,王緒祖望後一撤,卜龍的錘就迎空了。王緒祖趁勢一槍,正刺在賊人前胸,只聽“哎喲”一聲,紅光崩冒,鮮血直流,登時賊人死屍栽于馬下。

賊隊中一聲喊說:“好一個小輩!休要傷我家會總,我來也!”兩員步將齊聲呐喊,直奔王緒祖而來。頭前的那個也是三角白綾巾,鬢邊雙插白鵝翎兒,藍綢子箭袖袍,大紅綢子底灰,薄底快靴,手中舉棍,就往下打。後邊那個人也是這樣的打扮,手中使一口雙手岱的大刀,齊聲說:“王緒祖休得逞能,何榮來也!”後邊那個自通名說:“我乃管隊會總何祥是也!”這兩個是跟著卜龍帶隊大頭領,今天要給卜龍報仇雪恨。王副將未走三合,一槍一個,俱皆刺死于馬下,登時身死。後隊有郝大龍與郝大虎,二人帶兵趕到,聽說卜龍陣亡身死;二人催馬前來,把隊伍紮住,自出了本隊,說:“哪個前來?敢與會總爺較量!”

王緒祖一瞧,見又有六千大隊,爲首的兩個賊頭目:頭一個坐騎一匹青馬,身高八尺,面如晚霞;頭戴三角白綾巾,銀抹額,迎門茨菇葉,鬢邊雙插白鵝翎兒,身穿紫緞箭袖袍,品藍綢子底衣,薄底快靴。第二個坐騎黃驃駒,鞍鞽鮮明,也是頭戴白綾巾,鬢插白鵝翎兒,粉紅緞箭袖袍,薄底快靴;面如姜黃,長眉大眼,手使三尖兩刃刀。頭一個手使月牙開山斧。二人催馬,撲奔王緒祖而來。王大人殺得性起,揮槍殺奔過去,口中大駡說:“你這一干叛國賊,往哪裏走?我結果你的性命!”座下馬橫衝堅撞,手中槍上下翻飛。郝大龍難以招架,郝大虎刀法遲慢。兩邊是戰鼓齊鳴,殺聲一片。賊的後隊安天壽已到此處,帶著無數賊將,齊聲喊殺,日色無光。王緒祖又戰敗了兩個賊將。成龍吩咐鳴金收軍。王大人回歸本隊說:“大帥,爲何鳴金?我正要拿獲賊人。”馬成龍說:“這就是大人你的奇功。我叫張廣太出去,到那裏把賊人拿獲就是。你先歇歇就是。”遂派張廣太前去,務要把賊人拿住。

張三大人一催馬,直奔兩軍陣,破口大駡:“賊人哪個過來動手?”郝大彪是步將,手持鐵棍,一聲喊說:“好一個張廣太!你望會總爺,休逞英雄!”掄棍就打,廣太用手中槍急架相還,二人在戰場之上動手。賊隊中又出來一員賊將,年約二十多歲,頭戴三角白綾巾,雙插白鵝翎兒,身穿青緞蟒箭袖袍,薄底快靴,腰繫英雄帶;面似茄皮,黃眉圓眼,掄手中大砍刀,照廣太砍來。張三大人一見,急用槍架開。三人大戰多時,不分勝敗。本來張三大人不是馬上的戰將,焉能敵得了這兩員賊將?

自己方要敗回去,只見張忠掄手中的金背刀過來,說:“賊將休要以多爲勝,我來也!”飛也似直撲使大砍刀的來,叫:“賊將通名!”那個賊人說:“我乃前軍統領會總楊文治是也。你是何人?”張忠自通名姓,二人動手。郝大龍在那裏與廣太動手。賊帥金眼魔王安天壽一催座下的花斑豹,即掄手中五鳴月牙方便剷,至陣前說:“清營你等爲首的馬成龍,急速前來!會總爺常常聽說你是有名的英雄,今天出來與我較量,便是英雄。”

山東馬在馬上一瞧,心中想道:“賊人的勢大,江蘇的兵少,我須得見機而作。我馬成龍今天死在這裏,我也不能叫賊人藐視我無能。”想罷,自己下馬,換好了衣服,摘了帽子,還是身穿山東繭綢褲褂,高腰襪子,山東皂鞋,小辮挽個鬏兒,手持大環金絲寶刀。大衆一瞧,像個挑水的山東人,又像個老米碓坊的掌櫃的。自己吩咐擂鼓,只聽一片聲喧。山東馬今天是想開了,死在陣前,不死陣後。來到安天壽的馬前,成龍心中說:“今天數萬賊衆來搶江蘇,我受侯爺重託,必須要與賊人拚命!我要死去,就全不管了。”又想:“賊人衆多,幾千官兵如何能敵得住?”他想罷,只聽安天壽說:“來者可是馬成龍?會總爺正要拿你!”山東馬說:“不錯!”你是何人?”安天壽說:“會總爺姓安,名天壽,乃是平北大帥、太平公的便是。看你趁早投降,免得受死,不失封侯之位。”成龍說:“你這個東西,真乃大膽!待我結果于你。”掄刀就砍。此時從賊隊中殺出無數賊將,口中大喊,齊要拿成龍。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安會總兵退白龍灘~張協鎮出探清風堡

詩曰:

當花對酒屢橫陳,光潤平分紫玉英。方正似郎誠可敬,卻嫌端重欠柔情。

話說馬成龍正與那安天壽動手,賊隊中出來華家八彪:頭一名華文錦,別號人稱賽靈官金叉大將;二名華文秀,別號人稱白面金剛單鞭會總;三名華文章,別號人稱黃面太歲雙鐧將;四名華文英;五名華文瑞;六名華文奉;七名華文珍;八名華文玉。均在雲南楚雄府住家:人稱“八彪”。一見安會總與馬成龍動手,這幾個人各擺兵刃,前來幫助。方一出隊,只見那安天壽的剷早被山東馬一刀削爲兩段,嚇得安天壽撥馬回歸本隊,傳令:“調齊大兵,務要踏平泥金崗!”郝大彪亦被張廣太戰敗,楊文治被張忠殺死,清營大獲全勝。

賊人安天壽與郝家五虎、華家八彪說:“調齊馬步軍隊,觀清營人馬不多,何妨衝殺過去,生擒王緒祖,活捉馬成龍,走馬取蘇州就在今日。”說罷,吩咐進兵。此時馬成龍等三人回歸本隊,見賊人大隊殺奔泥金崗而來,山東馬吩咐往兩旁一閃,他在當中一站,等候賊人。安天壽帶大隊正往前走,猛望對面一看,只見清兵大隊分開,泥金崗裏面露出幾百尊獨龍砲來。趕緊傳令:“撤兵!不可前進!”後隊作爲前隊,前隊作爲後隊,回兵白龍灘。馬成龍一見,傳令進兵。左右中馬步軍隊齊往前進,追了有三四里路,不敢深追,撤兵回歸泥金崗,派探馬探賊敗至何處。成龍帶大軍回歸大營,犒賞三軍。派人守營門、巡墻子、護糧臺。自己在中軍帳與張大虎、馬夢太、張廣太吃酒,議論軍情,直到二鼓以後。

馬成龍拉著夢太出離大帳,說:“老兄弟,今天可不是我喝醉了,我觀一觀星,看看賊勢如何。”馬夢太一笑,說:“大哥,你的底別人不知道,瞞不了兄弟我,你還懂星斗?你把五斗、三星、十三元辰、二十八宿、九曜的星宿,你說說,我聽聽。”山東馬說:“我跟你說著玩呢,你跟我去,哨探三軍之心。賊勢特大,不知三軍之心如何?”二人望前走,所過帳房,也有睡覺的,也有說話的。內中有人說:“老哥們,我在營裏今年整十年,沒打過什麽仗。今天再未想到有會匪前來,奪搶蘇州。你我的父母妻子都在此處居住,倘若城池一破,你我全家盡喪。你我明天再與賊人打仗,安心要捨命殺賊,以圖保守城池。”

成龍又望東走,直到左營,只見路東有三間帳房,裏面露出燈光。成龍來至臨近,隔帳房門縫望裏一瞧,當中有一個馬扎,上面坐著一人:年約四十以外,光頭未戴帽,身穿灰布單箭袖袍,腰繫涼帶,青緞快靴;赤紅臉,酒糟鼻子,手內拿著一把酒壺,坐在那裏喝酒。旁邊地下還坐著有十數個人,都是官兵,在那裏與他說話兒,說:“該睡了,天不早啦。”那個人說:“我今天一瞧。就知道咱們馬大帥用兵如神,你們大家全會不懂的。我好比做一顆明珠土內埋,不知何時顯放開?有朝一日時運至,也登國家九龍臺。”那幾個兵丁只笑,說:“你別造謠言,聽我問你:你說馬大人用兵如神,他買這五百口棺材作什麽用啊?”那個坐馬扎的說:“咱們大帥大有武候之風,要問買這五百口棺材,這乃是一條絕妙的計策。我知道就是不能說,此乃機密大事,恐洩漏于外,那還了得!”衆人說:“你又喝醉了。”馬成龍在外面一聽,說:“好哇!馬老兄弟,你過去問問,他姓什麽?叫什麽?當什麽差事?我回大帳等你。”馬夢太進去,說:“辛苦衆位哥們!”那些個兵丁一見夢太過去,全望下拉;那喝酒的坐在那裏,佯作不理。夢太說:“朋友貴姓?”那人說:“我姓衛,名鹿,我是這左營的百總。你在哪營當差?黑夜來此何幹?”夢太也沒穿著官衣,素常打扮。夢太說:“我在中營當差,我當什長,我來這裏找人。聽見你喝酒,唸唸叨叨的,我進來瞧瞧。”說罷,道少陪了,回歸中軍大帳,將此事說與成龍知道。成龍點頭說:“你我咱們四個人,兩個人睡,兩個人值夜。”說罷,大家安歇。

次日天明,升坐大帳,聚齊諸戰將,正在議論軍機大事。又見流星探馬稟報:“天壽兵敗白龍灘。又有急先鋒蕭可龍由福建鹿耳門帶有數萬賊人,順大路殺奔江蘇而來。所經州縣,勢如破竹。西海岸獨龍關的總兵爲國身死,陣亡文武官四十三員。請主帥定奪。”成龍與衆人一聽,面面相覷,驚慌失色。成龍說:“再探!”

又見守營門的來報說:“外面有兩個人,一位姓鄒的,一位姓李的,前來找張三大人。”成龍一聽,心中早已明白,知道是李貴、鄒忠不放心張廣太,前來打聽打聽。知道昨天與賊人開了兵啦,二人奉夫人之命,前來探問張廣太的下落。成龍傳令,叫張廣太帶二十馬隊,前去探賊人虛實。張廣太說:“得令!”轉身出離大帳。馬夢太趕緊跟出去了,見張廣太把馬隊點好,方纔要走,夢太過來說:“山東馬這是同你我有交情?還是同你我有仇?派你這一去上白龍灘,一則賊人勢大,二來你的兵少,這不是成心害你嗎?依我說,我見見他,把令箭追回去,那時間你也就不必去了。”張廣太一笑,說:“好哥哥,你我兄弟身爲武職,理應該臨難,爲國盡忠。大丈夫處事,若遇兵荒馬亂之際,將死付于度外,當以馬革裹屍!”說罷,轉身往外就走。夢太甚是嘆息。

馬夢太與張廣太俱不知馬成龍的心事。原來山東馬一聽外邊有人來找張廣太,他自己一想,纔傳這一支令箭,這是:“又叫別人瞧著軍令無親,連我的朋友,我還派他去探賊哪!這樣的險差事,不能派人去。”再者說,軍營裏要是正行營,不準找人,怕有奸細勾串。他給廣太這一支令,叫他帶著馬隊去探賊去,他不去也不妨事,外邊有八方的流星探馬哨探,這是叫張廣太回自己帳中安置,盡朋友之情。

張三大人乃是一位烈性的英雄,他總是想這個:“我一個人做國家的三品官,理應如是。”不但他不怨成龍,還感他做事週到:“倘若是派別人去,那時間叫衆人瞧著就不好了。”自己到了外邊,瞧二位拜兄在那裏拉著馬站定。廣太說:“二位哥哥,不在衙門中照料,來此何幹?”李貴、鄒忠一齊說道:“我二人在衙門裏,聽見昨天有天地會賊人與官兵打仗,我等甚不放心。裏面兩位夫人也說,衙門內有姜玉在,料也無妨,他也成啦,叫我二人前來瞧瞧你們怎麽樣。你這是有什麽差事?”廣太說:“前去探賊去。”李貴說:“我二人同你一同去。”隨即上馬,帶著官兵,奔正南大路上去。走了有七八里路,只見雲生西北,雷聲響亮,少時大雨如注。李貴說:“我先往前邊找個避雨的所在吧。”說罷催馬,一直催馬望正南而去。走了約有數里之遙,只見前面有一座大莊村,煙雨之中細看,是南北的大街,路西有一座大店,店門關著,街上並無一人。

李貴來到門外叫門,裏邊說:“是誰呀?”李貴說:“開開吧,我們來住店來啦。”裏邊出來了一個小二,把門開開,年約二十多,身穿月白布褲褂,白襪青布鞋,戴著一個草帽兒,黃臉膛,說:“你是做什麽的?”李貴說:“我們住店。”那小二一瞧,見李貴身上的灰布大褂也濕了,拉著一騎花馬,說:“我們這裏人都逃走了,店內就是我看店。你還不快逃命,我們這正南三十多里就是賊營,你還有心住店!”李貴說:“我們是江蘇水師營的,協鎮張大人有緊急的差事,你不能不叫我們住。我今天要佔你一個公館。”小二笑了,說:“你在協臺的衙門當什麽差事?伺候哪位?”二爺李貴說:“你瞧著我像個跟人麽?我實告訴你說吧,連協臺大人,我說什麽,他都聽什麽,好好的伺候我。”小二說:“你先別吹著玩,跟我進來,西上房內也乾淨;把馬交給我,拴在馬棚之內。”

二人進了店,李貴一瞧,西上房五間,前出廊,後出廈,南房六間,東邊馬棚,北上房五間,東邊大門,裏頭是廚房、櫃房。院中甚寬大。小二把馬拴在棚內,到了上房說:“你這個好大話!今天要是水師營協臺大人來到,你敢說他的名字,那時間我請你喝酒。”李貴說:“我要是不敢叫他,那時間算我吹著玩;我要是叫他的時節,你請我五斤酒吧。”二人正說著,只聽外面雨也住了,亂馬奔騰。李貴站在西上房臺階上,瞧著是張廣太帶衆人前來。李貴就嚷叫說:“張廣太,我在這裏叫你哪!快快的前來吧。”張三大人說:“我大哥又喝醉了,在那裏直嚷我。”帶人進去,到店內下馬,唬得小二目瞪口呆。大人進了上房,在北裏間屋內落座。二十個兵丁在外間屋內,先叫跑堂的給要酒,問有什麽菜蔬。小二說:“有鷄。”“殺幾只,白煮著也好。”小二說:“我們店中沒人,叫一個人幫著我就是。”三大人派了兩個兵,去到外邊幫著小二作萊。

少時,酒菜已熟,立時廣太三人在屋內喝酒,二十個兵丁在外面喝。李貴到外邊去出恭,方一到後邊,順墻根蹲下出恭。雨也不下了,他望天上一看,見墻上露著一個藍大腦袋,瞪著兩隻眼望下瞧。嚇了李貴一跳,想要起來,地下一滑,已然拉出半截;他望下一坐,又坐進去了,站起來手提著褲子,望西屋內跑,說:“嚇死我也!”廣太說:“嚷什麽,大哥?”李貴定了定神,自己又把中衣擦乾淨了,到屋內說:“是我自己肝火旺,擡頭望上一看,仿彿像有一個人在墻上趴著,嚇了我一跳。快要幾壺酒喝吧,咱們大家喝完了好走,探賊去。”又叫小二要二十多壺酒,給外邊拿出去;屋內三人又喝了幾壺酒,頭上覺著發暈,一個個翻身栽倒就地。從外邊進來了一人,舉刀照著張廣太就剁。不知張三大人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張廣太店中遇仇人~賽展雄山寨救豪傑

詩曰:

征衣顛倒亂烏催,鈴鐸聲中短夢回。

河月白移鴉背曉,嶺雲青入馬頭來。

關心霖雨欣成歲,對面明山熟稱才。

報道及門新綰綬,爲聽興頌喜銜杯。

話說張廣太在這清風堡內避雨吃酒,正喝了有幾壺酒,頭暈眼黑,不省人事,栽倒就地,不能動轉。外連那二十多個兵丁亦已栽倒在地,不能行動,俱皆受了濛汗藥酒。原來李貴瞧見的那個藍大腦袋趴在墻上,就是那個人。他跳下去,從前面叫開了門,進去到了櫃房。小二說:“二教師爺來啦嗎?有什麽事?”那個人說:“沒事。我問你,上房屋內住的是什麽人?”小二說:“是巡河副將張廣太張三大人。”那個人說:“好,原來是我的對頭冤家。來,你把這一包藥下在酒內,如他要酒之時,把藥酒給他拿去,我要報仇雪恨!你把這事給我辦好了,我必重賞于你。”小二不敢不遵,把酒內藥摻好了,上房之中又要酒,小二把酒拿到上房。那一個人在西上房窻戶以外偷聽,見張廣太三人麻倒,他叫小二把門關好了,不準放一人進來。他拉出金背刀,說:“張廣太,你也有今日!我非把你碎屍萬段,萬不能少剁你一刀!”躥進了裏間屋內,過去一瞧,當中穿銀灰摹本緞箭袖袍的,是張廣太,那兩個人不像作官的模樣。先把張廣太的辮子一提,搶起金背刀,照著張廣太脖頸方要望下剁,只聽店門外邊有人打門,說:“快開門!宋夥計,快開門吧!大寨主爺來了。”那要殺張廣太之人說:“別開!我出去瞧瞧再說。”小二不敢開門,只聽“克嚓”一聲,早被外邊叫門的人推開,進來有四十多個人。

爲首那個,是藍綢子的包頭,藍綢子褲褂,青緞快靴;淡黃臉膛,長眉大眼,手中拿著雙刀。那四十多個人都拿著槍刀,在院中站定,說:“原來是二弟,你拿刀要殺誰呀?”那個人說:“大哥,是你叫門,我要早知道是你叫門,早把那小輩殺啦!”那黃面目的英雄說:“二弟,你要殺誰?你說我聽。”那二寨主說:“大哥,就是與我有仇的那個張廣太。我各處找,俱不知下落,不想今天在此處相遇。我料想大哥你回去啦,不想是你來在此處。雨也住了,你等先把店門關上,再到西上房,去把張廣太那些個人都給我把他們捆出來,那時再作道理。”這四十多人進西上房之內,把張三大人三個人與那二十個兵丁,俱搬在外邊院中。二寨主說:“大哥,我先把張廣太給殺了。”那位淡黃面目的大寨主說:“二弟不可這樣胡爲。當年殺死咱們大哥那個人,是武清縣河西務的張廣太,咱們不可殺錯了好人。先把他捆上,然後再用解藥把他們解過來,問一問他是河西務的張廣太不是。世界上同名同姓之人不少,不可粗魯。”遂吩咐:“來人!把這些人先捆好了,然後用解藥解過來。我問一問,如不是咱們那個對頭冤家,咱們好好的把人家放了就是。”二寨主說:“就是那麽辦啦。”

衆人把張三大人等捆好了,用解藥給解過來,蘇醒多時,睜眼一看,覺得膀臂被人家捆上了。張廣太說:“好大膽匹夫!原來是賊店,還不把我給放開?”李貴、鄒忠破口大駡說:“你這些個賊人,今天瞎了眼,擅敢把協鎮大人給謀害了!”那二寨主說:“你等且慢,我先問你們是哪裏的?這店裏也不是賊店,寨主爺拿你所爲報仇雪恨!”那大寨主說:“你們三個聽真,與我們有大仇的,是北京武清縣的人張廣太。我們要把他拿住,碎屍萬段!你們三個要不是,可趁早說明白了。”張三大人一聽,心中說:“這些個賊人用這話嚇我,叫我臨死還得輸了嘴。此事我焉能受他人之計?”隨即答言說:“你等這些個賊人,既說我與你們有仇,我正是京都順天府武清縣河西務的張廣太!你要殺就殺,何必多問!”那二寨主說:“大哥,你不必多問。我正找不著他,待我先殺了他,替我兄長報仇雪恨!”說罷,掄刀就要往下剁。

大寨主說:“二弟且慢,我還有句話說。”又問李貴、鄒忠說:“你兩個人是他的朋友,他到底是姓什麽,叫什麽哪?”李貴說:“放你媽的屁!我三弟早就告訴你,你爲何還問我,是怎麽回事哪?”二寨主一聽,說:“大哥,你不必多問他,我先殺了張廣太,然後再說吧。”舉起手中的刀,照定三大人的脖頸望下就剁。大寨主一瞧,後面飛身一腳,正中在二寨主的胳膊上,“當啷啷”一聲,二寨主那口刀就扔在就地,一轉身,說:“好哇!你爲何反幫助外人動手?這是所因何故?”大寨主說:“不是我踢你,在這清風堡店內惹出一場大禍。此地乃江蘇地面,殺完了,倘若是走漏了消息,那時豈不連纍店家?我在旁邊要說你,恐怕晚了,故此我踢你一下。二弟,你不必多心,咱們把他帶回山寨,任憑殺剮存留,劣兄絕不管閒事。”二寨主說:“我只要給我哥哥報仇雪恨,萬不能饒他!”吩咐衆嘍兵:“把他們的馬拉出來,將這幾個人都捆好了,馱在馬上回山。”又從懷中掏出幾錠銀子,說:“小二,這是白銀二十餘兩,給你吧。他們與我有仇,你與我無仇呀,不能白使喚你,你拿著作爲零用,我等去也。”

二位寨主帶著四十多個嘍兵,把那二十三個人馱在馬上,他二人騎了兩匹馬,出離了清風堡,一直往南。張廣太不認得這兩寨主,也不知在何處與他給下冤仇,又想不起來,心中甚是煩悶。又瞧這兩個人的穿著打扮,不像天地會,心中不解其意,口內駡不絕聲,又不能問。

瞧著走了有數里之遙,正南有一座山口,進了山口走了不遠,又往西走,一片沙場。正北是山,山上有寨,只聽外邊樹林內一片聲暄,出來了四五百人,齊說:“接二位寨主!”請了一個安,兩旁一站。那爲首大寨主說:“到山上再說。”一同到了山寨,二寨主說:“你我在分金廳上落座。”這座大山寨分金廳是明著五間,東西配房各十間,後邊俱是軍裝庫、糧草等物,兩旁擺著刀槍架子。大廳頭前,埋著四根黃松木的柱子;俱有六尺來高,爲的是開膛摘心用的。叫嘍兵先把張廣太三個人捆在東邊那柱子上,用涼水澆頭,開膛摘心。手下嘍兵把三個人捆好,把大木盆放在三個人的跟前;又挑過兩桶水來,拿過一把牛耳尖刀,說:“請二位寨主,是叫誰殺他?”二寨主說:“待我親自動手!”

方站起身來要殺張廣太,大寨主說:“二弟且慢,我有幾句話對你說。冤家宜解不宜結,咱們大哥已然被張廣太給殺了,事到如今,若依我之見,倒做個整人情,把他們放了。”二寨主一聞此言,氣往上一衝,說:“你是我師兄,死的是我哥哥,活著時節待你也不錯,教你能爲武藝。今天我把仇人拿住,你不說替我哥哥報仇,你反說把他放了。今天我非殺他不可!”大寨主說:“你同張廣太有仇,你同別人也有仇嗎?那姓鄒的與姓李的,連這二十個兵,你都交給我,我不會放他們,帶在後邊,由我發落。還有一件事,大哥被害的那一張圖樣請出來,當中供好了,你祭奠祭奠,磕幾個頭;然後把這張廣太開膛,把他的人心也放在桌兒上。我也不管了,你就這樣辦理吧!先叫人把李貴、鄒忠鬆開,拉到後空房之內,把那二十個兵丁就擡到後邊去。李貴破口大駡說:“小子們,你先把你李大爺給殺了吧!”鄒忠也是駡賊。惟有張廣太一瞧,把兩個拜兄弟搭在後邊,自己也不言語,心內說:“大丈夫視死如歸,何必多想。無奈我不知道與這個賊人有何仇和恨?”那位大寨主過來說:“我也救不了你了,我也不忍心瞧著你死,我到後邊去了。”

大寨主走後,過來幾個嘍兵,在分金廳前頭擺了一張八仙桌,從裏邊出來一個嘍兵,手中拿著一卷畫兒,在那柱子上釘了一個釘兒,把那軸畫兒掛上。張三大人一瞧,心中想道:“我倒是瞧瞧那畫上是怎麽回事。”只見那個嘍兵把畫兒掛上,上面畫的是一個葡萄架,葡萄架底下擱著一把椅子,上面坐著一個少婦,畫得千嬌百媚,萬種風流,不亞當年西施女。旁邊站著一個少年男子,不是大清國的打扮,穿的是古來的衣襟,頭上戴如意巾,雙垂燈籠走穗,迎面八寶珠,身穿百花折子襖,白綾襪子,雲履鞋,年約二十多歲,把那少婦兩條腿用手一拿,要行那雲雨之事。張廣太一瞧,心中說:“這是《金瓶梅》潘金蓮大鬧葡萄架。他說我殺了他哥哥,我永遠不做那苟且之事,真是怪道!”那二寨主一瞧,說:“你這個混帳!在此把我的一張玩意兒拿出來何幹?這是潘金蓮大鬧葡萄架,還不給我拿開嗎!我哥哥的那一軸影像,是在我住的那間屋內箱子裏邊,一軸舊的。”

那一個嘍兵又去到裏邊屋內,拿了那一軸字畫兒來,上面掛好了。張廣太一瞧,上面畫了一片水,水上有幾隻官船,船上有一桿黃旗,上面有字,是“欽命上海道哈”。船頭上站著一個人,頭戴著青色綢子罩頭帽,灰色綢子夾褲夾祆,薄底青緞子快靴,看那面目仿彿像自己的模樣。又見那邊有一隻船,船上有二十多個賊,爲首有一個藍面目的大漢,手中拿一口金背刀,在那裏站定,咽喉之上著了一避血劂,是被那個少年穿灰色的英雄打的。張三大人一瞧,纔知道是當年在滄州殺水寇,跟哈四大人之時結下了冤仇。此時自己纔明白,也不言語了,也不知那兩位寨主姓什麽,叫什麽,自己惟有閉目等死而且。

又見過來了一個嘍兵,年約三十多歲,穿著一身青衣服,手中拿著一口刀,他在那三大人面前站定。只聽二寨主說:“殺他!取出他人心,再作道理!”只見那個嘍兵手拿明晃晃的一把鋼刀,來在張三大人的面前,把那一把牛耳尖刀手中一拿,照著廣太的心中,刀尖望著那心嘴上一刺,只聽得“噗哧”一聲,紅光崩冒,鮮血直流。不知廣太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韓寨主聞信訪胞妹~蕭可龍會兵搶蘇州

詩曰:

東馬南狐史具存,要將讕語遣朝昏。雌雄鷄已祠秦塒,內外蛇還鬭鄭門。行處蜣螂仍化羽,夢中蝴蝶與招魂。空花幻影憑誰解,待嚮通人細討論。

話說二寨主叫那個嘍兵開張廣太的膛,刀尖方要入前胸,後邊來了一支袖箭,正中那嘍兵的手腕子上,“撲哧”的一聲,是那支箭中在手上,鮮血直流,是那嘍兵的手流了血了,把那牛耳尖刀也扔了。二寨主回頭一看,見是大寨主,不由無名火起,說:“大哥,你屢次要救張廣太,是所因何故?”

原來這位大寨主姓謝,名祿,別號人稱賽展雄,原籍是天津府滄州人氏,乃是大盜韓成公的門徒。自幼父母雙亡,從師學藝,練會了拳腳、棍棒。因爲韓成公被害之後,他逃走外省,到了此處山口。這山名青龍山丹鳳嶺,有一個山賊,名叫金四虎,帶著有五百多嘍兵下山,打劫過往客官。正遇謝祿,二人一交手,金四虎被謝祿一鏢打死,過來了好幾個嘍兵頭目,說:“寨主已死,這位英雄本領甚好,就請爲本山之主!”大家跪倒,請謝祿上山。謝爺也是沒有甚麽準住處,何妨暫在此山住下,耐等時來,再爲打算。就上山查點倉庫軍裝、嘍兵的花名冊。在山寨三天,就傳下一支令,說:“頭一件,不準搶奪婦女;第二件,不準進近山的村莊,欺負人家。”每日傳授這些嘍兵練刀槍、棍棒,住了三年有餘。這一日,他二師弟韓虎找他來啦,接到山寨擺酒,二人提起昔年之事,問韓虎說:“你大哥韓龍與師妹韓紅玉現在哪裏?”韓虎嘆了一口氣,說:“我大哥韓龍是那年在滄州河口,帶著些個綠林的英雄,在河口截搶一隻官船,那船上有一個人甚是勇猛,自通他姓張。行三,把我大哥殺死。我後來一訪問,那姓張的是武清縣河西務的人,名叫張廣太,跟的是上海道臺哈紅阿。我要替我哥哥報仇雪恨,我找到上海,又聽說他升往外省去了。我訪問妹妹紅玉,並不知下落。因此我在各處雲遊,一則尋找小妹的下落;二則找仇人,我要替兄長報仇雪恨。今天得遇兄臺,也是三生有幸。”謝祿也把自己別後的事情說了一回,就留他在這青龍山爲二寨主。

今天二人聽說是天地會反了,二人下山探聽探聽賊的糧臺在于何處,他二人打算著要搶賊的糧草。二人分兩路哨探去了,正遇下雨,二寨主回到清風堡,遇見了張廣太,也是冤家對頭窄路相逢,他正要殺,謝祿也趕到,拿至山寨。謝祿實心要救張廣太,無奈他又不肯得罪師弟,故此躲在後面,聽見那李貴、鄒忠說:“咱哥兒倆不想今朝死在這裏。”李貴說:“二弟,你不必胡思,念你我與三弟今天被山賊所害,咱們這一點靈魂不散,給咱們弟媳托一個夢,他兩個人俱是全身的本事。胡氏弟媳,他兄長現任保定府協臺胡忠孝;那韓氏弟媳,他娘家是滄州人氏,他父親韓成公被殺,他還有兩個兄長,我常聽他對我說,一個叫金睛太歲韓龍,一個叫藍面天王韓虎。”這賽展雄一聽,說:“不好!”進了屋子,說:“你二人方纔說的是些個什麽?再照樣說一回,我聽聽。”李貴知道這大寨主是一個好人,又把與鄒爺方纔說的話說了一回。謝黎主問說:“你等果然知道韓紅玉是張廣太之妻嗎?”那李爺說:“一點不假。”謝祿說:“既然不假,何人爲媒?何人給他們辦事?”李貴又把張廣太當年之事說了一回。謝祿轉身望外就走,方一到前廳,只見那個嘍兵在那裏用刀要刺張廣太的前胸。謝爺是急啦,說話也來不及,乃掏出一支鏢,照著那個嘍兵就是一袖箭,正中那個嘍兵的手上。

二寨主衝衝大怒,說:“好一個謝祿!屢次攔阻于我,是所因何故?”過來就要與謝爺動手。謝祿說:“你不必著急,我有話與你說。咱們老人家就留下你兄弟二人,還有別人沒有?”韓虎說:“還有我那命苦的妹妹韓紅玉,不知他現在哪裏?”謝祿說:“就是張三大人之妻。”韓虎說:“你怎麽駡我呀?我妹妹焉能給他爲妻!”謝祿說:“你不信,你去到江蘇水師營的協臺衙門就見著了。”韓虎說:“來人!給我韝馬,天也黑了,我去那裏訪問訪問再說。可不準把張廣太給放了!”那被袖箭打的嘍兵也就過來說:“二寨主交給我看他,萬也走不了他!”

韓虎上馬,下山奔副將衙門去。走了有一夜,天色大亮,到了副將衙門以外,見有兩個老門軍坐在那裏說閒話。那個年邁的門軍說:“老弟,你不知道,我今年六十二歲,在營內有三十多年,也沒有瞧著今年這樣亂。”韓虎過去說:“二位,這裏是副將衙門,裏面有一位夫人韓紅玉嗎?”那個老門軍一瞧他長得五短身材,藍臉膛;穿著一身青,拉著一匹馬,說話很愣。見他一問,這兩個人回頭一瞧姜玉來了,說:“你問那位吧。”韓虎一瞧姜玉,穿著青洋縐大衫,青緞靴子;淡黃臉膛,蛤蟆嘴,一臉酒糟刺。韓虎一瞧,說:“你知道這是張廣太的衙門?我問你,韓紅玉在這裏嗎?”姜玉一聽,氣往上衝,過去照著那個韓虎臉上就是一掌。韓虎也沒有防備,正打在鼻子上,鮮血流出來了。姜小爺駡道:“不要臉的東西!這還了得,滿嘴胡說的都是什麽話!”韓虎過來揮拳就要打,那兩個老門軍過來說:“朋友,且慢著,你問這話是因何而起?大清早晨的,你就這樣滿嘴裏胡說,提我們大人與夫人的名姓,你還講打哪?”韓虎說:“我來找我妹妹韓氏紅玉。”姜小爺一聽,說:“原來是韓大舅,我不知道,你別怪我。我進裏面去稟報一聲,叫裏邊我三嬸母也喜懽喜懽。你可別走,我進去回稟去。”

姜玉過去,裏邊韓氏夫人與胡氏夫人方纔梳妝完畢,正在那裏吃茶。見姜玉笑譆譆的說:“二位嬸母,我方纔到外邊遇到親戚啦!我韓舅舅來在衙門外,他說話也有點粗魯,我們兩個還鬧起來了。後來有人勸開,我一問,方知道是韓舅舅到了。”韓氏又細問了一遍,說:“你快出去,有請!聽你說,許是你二舅來啦。”姜玉出來說:“韓二舅,裏邊有請!”韓虎跟著姜玉過去,到了裏邊,是上房五間,東西配房各三間。從上房內,韓氏、胡氏二位夫人出來迎接,還有四五個老媽兒跟隨。韓紅玉一瞧二哥,自從家中分手,天南地北,音信不通。這韓虎他又是一個粗魯人,兄妹見面,痛哭一場。讓到屋內落座,老媽倒過茶來。

韓紅玉說了自己分手的那些個苦處,又問說:“二哥,你當年在哪裏哪?乾什麽爲生?我那大哥他在哪裏哪?”韓虎“唉”了一聲,說:“我當時你別管我作什麽,大哥是被人家給殺了,我也不能報仇。”韓氏夫人一聽,不由有氣,說:“二哥,你還是英雄男子漢,連自己哥哥的仇都不能報了?你告訴我,我必要替大哥報仇雪恨!”韓虎一擺手,說:“不成!此時這仇人我倒拿往了,有心要報仇,無奈我一見賢妹你,我就不能給哥哥報仇啦!”韓紅玉一聽,說:“二哥,你說這話,我真不明白,你到底說是誰呀?”韓虎說:“你問,你也是白問。”韓氏紅玉說:“我倒問問是姓什麽?叫什麽?你不成,還有我哪!拿住那害我哥哥的,非把他碎屍萬段,方除我胸中之氣!”韓虎說:“你當真要問?就是巡河副將張廣太,把你我哥哥給殺在滄州河口。”韓紅玉一聽,把臉一紅,心中說:“那可殺不得!”自己愣了半天,說:“自顧咱們說話,我也沒給你們引見引見,那是我的胡氏姐姐,這是我二哥。”胡賽花道了一個“萬福”,韓虎還了一個揖。他自己也不多說話,胡氏夫人問了幾句閒話。他站起來要走,韓氏說:“何必忙,吃完了早飯再走吧。”韓虎說:“你不知道,我也不必細說,那張廣太還在我山寨內綁著呢。我在清風堡店內拿的他。我要走了。”說完了話,站起身來望外就走。姜小爺說:“跟你去吧!”韓虎也沒聽見,到了外邊,把自己那一匹馬拉過來,上馬就走。

到了山寨,見裏面大家正在那吃酒之際,張廣太在上座。原來二寨主昨夜晚上走了之時,大寨主把張三大人就放下來了,又叫人去把鄒、李二人放下來,也把那二十名官兵放下來,大家吃酒。謝祿自通名姓,說:“張三大人,我二弟他是個粗魯人,不必與他一般見識,凡事都看在我的面上。再說,咱們也是這樣親戚,不知不罪。”廣太說:“大哥,我方纔多蒙護庇,今已然都知道是親戚了。這事也不怨韓二寨主。我當初未得時之時,跟哈四大人在滄州,不錯,是殺了一夥水寇,我也不知是誰。今日來到此處,我不想遇見此事。”大家喝完了酒,天已有三更的時分,大家安歇睡覺。

次日天明起來,廣太要走,謝祿說:“大人再少屈片刻。吃完了早飯,再等著我二弟回來,我與他商議商議,帶著我們這山寨之衆,求大人收用,這就改邪歸正。”張廣太說:“此事甚好。國家正在用人之際,你二人也得個出身上進之道。我可不是統兵的大帥,我們馬成龍大哥管理這馬步軍隊,我是奉命來到此處探賊,只因昨天下起雨來,我在那清風堡店內遇見你們,我還未去探賊。那教匪賊人營扎在何處?還有多少賊要兵?”謝祿說:“大人不必惦念。我派一個頭目帶本山二十個人,去哨探天地會八卦教的虛實,回來報你我知道就是。”探馬走後,他與廣太三人,連他四個人喝著酒。

天有日色西斜之時,只見韓虎進來一瞧,謝祿說:“二弟,還不給三大人賠罪嗎?”韓虎說:“張大人,咱們都是親戚,不必念那昨天之事。”謝祿把要歸降、帶嘍兵去打賊的話說了。韓虎很願意,他又給張廣太賠了罪。張三大人說:“二哥,咱們既往不咎,喝酒吧!”正喝著酒,探兵來報說:“安天壽又添了九萬兵,又來了一個帶兵的頭目,叫急先鋒蕭可龍。”廣太說:“咱們走吧,回歸大營。”二位寨主放火燒了山寨,帶領八百嘍兵,跟著張廣太一直的奔泥金崗去了。

到了泥金崗,天有四鼓時分,就到了在那正東安營。天色大亮,帶著韓虎、謝祿,說:“李貴、鄒忠二位哥哥,你們回衙門去吧,我要進營先見大帥。”又叫韓虎、謝祿在營門外站定,自己先進去,正見成龍升帳議論公事。又見流星探馬跑上了大帳,說:“報稟大帥,天地會三路走馬搶蘇州。”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衆英雄大戰蕭可龍~王天寵金鏢定蘇州

詩曰:

秋潮卷堞畫旗開,鐵騎銀髯上戰臺。諸葛有謀偏不用,子山作賊但名哀。胸中愁憤嚮誰吐,眼底干城幾輩才。海國蒼生焦爛後,隔江猶望謝安來。

話說成龍正在大帳議論軍情,探子來報說:“急先鋒蕭可龍由福建鹿耳門進兵,圖搶十海島,所過州縣,勢如破竹。近日與安天壽臺兵在白龍灘,今天調齊三路馬步軍隊,殺奔泥金崗而來。”成龍吩咐:“再探!”探馬下去,廣太上了大帳,見成龍行禮,說:“大帥在上,我前天奉命哨探白龍灘,安天壽與蕭可龍合兵一處,賊勢浩大,元帥須善防之。還有卑職路過青龍山,有本處的團練鄉勇八百名,有兩個團頭,一名謝祿,一名韓虎,願舉義兵幫助大帥退賊。他二人現在營門外等候大帥軍令,八百練勇扎在正東不遠。”山東馬一瞧張廣太回來,心中認著他沒探賊去,今天一聽回稟,纔知道他實在是去了,連忙吩咐軍政司:“記張廣太大功一次。”又傳令出,將謝祿、韓虎傳進來。手下武軍官出營門,一瞧謝祿、韓虎,說:“大帥傳你二人進去。”

二人隨令進營門,一瞧那一種威嚴,甚是可怕。正當中坐定馬成龍,面如紫玉,掃帚眉,大環眼;頭戴青泥得勝盔,大花翎,二品頂戴。左邊是陸營的總鎮王緒祖,右邊是權營義長總理營務處下江總鎮飛天豹呂慶,兩旁站定有參、副、遊、都、守、千、把、外委、兵,左右五百親兵隊,俱都是懷中抱著披刀。這一班武官,有花翎的花翎亂擺,無花翎的插尾搖搖,官兵都是號衣戰裙。謝祿、韓虎二人佔山爲寇,從未見過這軍的威嚴。兩旁刀斧手、旗牌官,真是令下山搖動,帳上鬼神驚。兩個人跪倒在地,謝祿不敢說話。韓虎愣頭愣腦似的卻敢說話,說:“大帥,我叫韓虎,他叫謝祿。我們兩個是青龍山的大大王、二大王,帶著八百嘍兵前來歸降。”

馬成龍一聽,不像官話,見韓虎一臉的野性:“這得先給他一個。下馬威!”想罷,把虎掌一拍,說:“好一個膽大的山寇,分明是與賊同夥前來臥底。左右刀斧手,將這兩個山寇給我綁好,推出營門外梟首級,前來見我!”左右一聲答應,將二人綁好,推出大帳去了。張廣太過來說:“刀下留人!”說:“大帥不可,這兩個人說話有些魯莽,求大帥念其山野無知之人,不必同他一般見識,看在職員身上。”成龍說:“這有令箭一支,把他二人給我帶進帳來。”

廣太出了帳,到了營門以外,只見韓虎同謝祿二人說話。韓虎說:“大丈夫生而何懽,死而何懼。這必是那張廣太那小輩出的主意,把咱們兩人誆到這裏來,給殺了。好哇,死後也饒不了他,做了鬼把他也提了去!”正說之間,廣太來到二人面前,說:“二人不必多疑,我特意前來救你二人。”吩咐把他二人綁給鬆開。廣太說道:“方纔是你把話說錯了。你別說你是青龍山的大王,你就說你在那裏住家;手下帶的別說是嘍兵,你說是團練鄉勇。走吧,跟我回去,照著我這樣說話。”

廣太帶二人轉回大帳。韓虎說:“謝過元帥不斬之恩。方纔我說錯了,別說是青龍山的山大王,就說是在那裏住家;我手下帶的人,別說是嘍兵,就說是團練鄉勇。”成龍說:“把你二人的隊伍調齊,在泥金崗外,不必換旗幟。少時有一場兇殺惡戰。”方纔吩咐已畢,只見探馬又來報道:“賊窩離此有三十里之遙。”成龍調左營張廣太帶五百馬隊居左,右營王緒祖帶五百馬隊居右,自統中軍二千馬隊,派飛天豹呂慶護理糧臺底營。

成龍帶大隊出泥金崗南口以外,一瞧謝祿、韓虎那八百飛虎兵,看此精銳,俱在當年。兩桿門旗是“青龍山”,謝祿在步下使的是雙刀,韓虎使的是金背刀;一個黃臉膛,一個藍臉膛,成龍甚喜。只見正南塵沙蕩揚,土雨翻飛,殺氣騰騰,遮住日色的光華。成龍正觀看之際,只見從正南如旋風相似,來了五千馬隊。兩桿白門旗,分爲左右,當中一桿白八卦旗,大纛以下有一匹青馬,馬上馱定一人。那爲首的賊將跳下馬來,瞧他身高約有一丈,頭戴三角白綾巾,金抹額,鬢邊雙插白鵝翎,迎門茨菇葉,身穿寶藍緞子箭袖袍,紫戰裙,腰繫英雄帶,足登白底快靴;面如晚霞,兩道紅眉毛,一雙大環眼,鼻樑高滿,四方口,海下一部黃焦焦的紅鬍鬚;腰中佩帶綠鯊魚鞘的太平刀,手中擎著一條渾鐵點鋼槍,人是英雄,馬是豪傑,威風凜凜,相貌堂堂。兩旁站著步下四員偏將,全是齊眉棍一條。再望賊的後隊一瞧,但見那塵沙蕩揚,遍地是賊。八卦旗分乾、坎、艮、震、巽、離、坤、兌,圍著帶兵的頭目,俱在八卦旗下,大約總有二百多個頭目,漫山遍野而來。成龍看罷,遂問:“那位大人先將賊人前驅拿住?”旁邊有副將王緒祖答應,催馬出離本隊,直撲賊人先鋒隊而去。

原來是安天壽兵退白龍灘,正待要想奇計暗取蘇州,遠探報道:“急先鋒蕭可龍大隊全軍至此。”安天壽派謝家五虎前去迎接,還有華家八彪將。急先鋒蕭可龍迎到子午營,他的大隊也扎在此處。兩軍合爲一處,共有十六萬賊兵,水路的船又不少。這蕭可龍帶著二十四員賊將,俱都是能征慣戰的英雄。內中有一個軍師,姓馬,名通,人稱蓮花道。此人善曉妖術邪法,乃是八路督會總賽諸葛吳代光的徒弟,跟蕭可龍爲兼軍都會總,一同蕭可龍來至安天壽的大寨。安天壽說:“蕭兵主,你我奉八路督會總的篆牌,定于八月中秋在江蘇省城會兵,與李天一大家共取蘇州。此處分兵三江兩廣,地面俱歸咱們天地會教中,不想一字並肩王、二督會總吳德機關洩露,自己逃嚮峨嵋山去了。福建會館有老龍神馬鳳山師,帶老會總任山共有十一家會總,在此處臥底。事到如今,俱皆死去、逃去,不知下落。我帶兵到之時,有馬成龍在泥金崗扎隊,我打了一個敗仗,故兵退此處。事到如今,二弟至此,有什麽高明生意?”蕭可龍說:“安大哥不必多慮,小弟至此明天進兵;管保走馬得蘇州,不費吹灰之力.我有一員勇將,也在雲南八勇之內,此人姓楊,名芳,人稱雲南五勇士、鐵槍無敵大會總,現在帶前營先鋒隊,逢山開路,遇水搭橋。明天我派他帶前部馬隊,我自居中軍,安會總你帶後隊,作爲接應。兵分三路,踏平泥金崗,生擒馬成龍,活捉顧煥章,務要進取蘇州城!”說罷,大家喝酒,直吃到月上三竿,方纔安歇睡覺。

次日天明,派楊芳爲先鋒,進兵泥金崗,率大隊賊軍進兵前敵,帶領的是飛虎隊鐵槍無敵大會總。一瞧泥金崗扎著一支官兵,左邊有五百馬隊,右邊有五百馬隊,當中倒有二千步隊,有一對門旗,上邊那一桿是“臨敵無懼”,下邊這一桿是“勇冠三軍”,當中一桿大纛,旗下有帶兵的大帥。只見右邊隊內出來了一員武將,身背後有一桿白七星旗,白馬上騎著一位英雄,手擎著虎頭鏨金槍,一聲大駡說:“好一班天地會八卦教的賊人!來,來,來!與我白面瘟神王緒祖較量幾合。你快通名姓!你是叫什麽名字?你家王大人槍下不死無名之鬼!”這說書的每逢對陣,必要各嚮名姓,這是爲何哪?所爲的是得勝前來報功,殺死的是有名的賊將。

閒言少敘,書歸正傳。那賊將聞聽,說:“王緒祖,你不必逞英雄!我乃是雲南八勇士之內的英雄。我名楊芳,別號人稱雲南五勇士、鐵槍無敵大會總的便是。來!你與我戰三百合,纔算你是一個英雄哪!”王緒祖說:“好大膽的教匪,焉敢這樣無禮!”擰手中槍,照定楊芳就刺。楊芳用手中槍就望上相迎。兩個人都是使槍,真稱起棋逢對手,將遇良才。二人戰夠多時,難分高低上下。殺得王緒祖怒起,說:“好一個小輩!”自己把家傳的那神槍的門路施展開了,照著那楊芳面門一刺,楊芳急用槍相還。王緒祖把手中槍望後一抽,那賊人的槍就迎空了。王緒祖趁勢一槍,把楊芳刺于馬下。後邊有跟王大人的,過去把首級割下。那邊又過來了郝大龍,也被王副將結果性命。郝大虎與郝大彪、郝大豹,俱死在王大人的槍下。惱怒了那爲首的急先鋒,他一擺倭瓜紫金睡,一催座下黑麒麟,大嚷一聲說:“王緒祖,休要逞能!來,來,會總爺與你分個上下!”照著三大人催馬殺來。

正緒祖擡頭一看,但則見那員賊將甚是雄壯:頭上戴三岔白綾冠,二龍鬭寶,金抹額,鬢插白鵝翎兒,身穿紫緞子箭袖袍,藍戰裙,大紅綢子中衣,青緞子快靴;面如青泥,兩道重眉,一雙大環眼,方面大耳,海下微有鬍鬚,是連鬢絡腮,露出兩鬍子茬兒來。坐騎的那一匹黑麒麟,真是:

走陣急,躥崖快,躥山跳澗如平邁;好似鐵腳黑麒麟,日行千里的烏蟹寨。

王緒祖看罷,心中說:“細看此人,倒是一團的威風,我與他要是動手,必須小心纔是。”看罷,說:“賊人通名!”那邊一聽,說:“你要問我,我乃是四川峨嵋山通天寶靈觀八路督會總殿前官拜威勇候、平北大將軍,總領福建、廣西馬步軍隊督會總、急先鋒蕭可龍。你是何人?要知時達務,理應知順天者昌,逆天者亡,早歸降我們,免遭塗炭之苦!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人人之天下也;惟有德者居之,無德者失之。你大清自入關以來,不思收攬英雄,權臣用事,常有含冤的英雄受那勢利小人之氣。我家八路督會總自起義以來,得了天書三卷,所謂應天順人。我瞧你這江蘇地面,官兵不過幾千之衆,戰將也沒有什麽出類拔萃之人,何不早早的歸降,以圖上進之道!”

王緒祖一聽,說:“你這一個無知的匹夫!我乃是堂堂正正奇男子,受大清國的皇恩,焉能像你這些個無知的匪賊,不知三綱、四大、五常、天地君親師的賊人!來,待我先殺你這匹夫!”擰槍就刺。只見那蕭可龍招手中的錘望上一揚,分左右手分開,見槍奔面門而來,他用那錘裏外一推,那王緒祖的槍幾乎撒手,馬望南一躥,在賊人的馬東邊望南走。蕭可龍用雙錘蓋頂一砸,王副將打算要躲也來不及了,腳一甩鐙,往馬前一跳。急先鋒的那兩柄錘正從他脊背上擦著砸在那匹坐騎的腰上,把那馬砸死,王副將敗回本隊。成龍又派呂傑出去,也帶傷敗回來。守備王善出去陣亡。賊人一連敗清營九陣。

山東馬又派馬夢太出去。瘦馬正與那些個參、遊、都、守在那裏吹哪,說:“這個賊,我出去就把他結果性命,不用費事。”方說到這裏,聽成龍那裏派他出去,自己拿短把刀到了陣前。那蕭可龍殺得性起,下了馬,自己擺著錘要戰。馬夢太還是與人家說了好些個貧話,掄刀就望下剁。急先鋒的錘望上一迎,把那夢太的短把刀磕飛。夢太回身要跑,被人家一腳踢在背後,趴在就地。蕭可龍過去用腳蹬著,把雙錘一舉望下就砸。不知夢太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張廣太酣戰急先鋒~蕭可龍出遇王天寵

詩曰:

零脂剩粉舊池塘,艷雨淒風古戰場。一點紅心千載血,幾分黃土六朝香。人歸拾翠時將晚,花落留春住不妨。未免有情情繾綣,鷓鴣啼罷又斜陽。

話說馬夢太在兩軍陣前正被蕭可龍一腳踢倒在地,脊背朝上。那蕭可龍他用腳蹬著馬夢太,說:“好一個無名小輩!也來在我跟前送死!”馬成龍與衆人一瞧,說:“不好!馬夢太要死在賊人之手。”大家乾瞧著,也是救不了他。只見蕭可龍擺錘大笑,說:“不想你等都是些個無能之輩!”方舉錘望下打,只見一陣塵沙,夢太抓刀就往回跑。原來是夢太他被蕭可龍踢倒,自料想活不了,用手抓了一把土,望著賊人面門一揚,迷了他的兩目,鬧了一嘴土,蕭可龍腳蹬不穩,望後退了兩步,馬夢太自己抓刀跑回了本隊。蕭可龍說:“好一個混帳東西!你不是朋友!愣把我給鬧了一臉土。我再要拿住你,絕不饒你!”

只見張廣太催馬出離了本隊,大喊:“賊人真可惱,你往哪裏走!我必要生擒你這小輩!”原來張三大人在本隊之內一瞧,說:“這些個賊人來的勢大,怕今天泥金崗不好,我受國家皇恩浩蕩,我何不去與那個賊人拚命!”催馬直到陣前,自己想:“能死陣前,不死陣後!”他一擰手中的槍,大駡賊人。那蕭可龍一瞧見張廣太,又聽得那身背後有人說:“會總爺,你不可放走來的這人,他就是當初的張廣太,也是咱們教中人,反了歸降大清。會總爺,你老人家必要把他拿住就是了!”蕭可龍一見廣太端槍奔自己刺來,他那倭瓜擂鼓金錘望外一磕,張三大人如何敵得住,那支槍早就鬆手啦,腿望外一磕,捲回馬來,一直的望回就跑。

只見那邊對面來了一個英雄,大嚷說:“張三大人不必著急,我來拿這賊人!”廣太一瞧,那個人身高九尺,身穿藍綢子一件長衫,青緞子抓地虎靴子,手擎雁翎刀;面如白玉,兩道綠眉毛,一雙大環眼,三山得配,臉上帶著一臉的水銹,兩隻眼睛滴溜溜的亂轉。

來者這一位英雄,姓王,名勇,字天寵,別號人稱小白龍,自前在黃河灣與顧煥章分手。說書的一張嘴,難說兩下裏話。那王天寵就在三江兩廣地方遊逛各處的名山勝境,到處行俠作義,除惡安良,永不偷人家。他要沒有錢使用,訪問那裏有賊的窩巢,他去訛賊。如若給他,萬事皆休;如不給他,要與他動手,輕者帶傷,重者廢命。綠林中聞名喪膽,望影心驚。

這一日,到了福建地面,手內無有盤費,王天寵一想:“也是真沒有主意啦,我今天破了戒吧,就在此處打劫過往的行路之人,暫顧燃眉之急。”一瞧前邊有座松林,穿林有條大路,小白龍王天寵就在樹後一等,等了有兩三個時辰,不見有一人過來。正等得著急,只聽那邊小車兒“吱扭吱扭”響,王義士一聽,心中說:“買賣來了!”再一細看,涼了半截,原來是一個磨剪子洗鏡子的。小車是一個輪子,上四放著一塊磨刀石,推著過去了。王勇心內說:“我劫他作什麽,我再等一個有錢的就是了。”讓過磨刀的去,他自己站在松林,又等候多時。

只見那邊又來了一個少年男子,年約二十多歲,身穿藍布褲褂,白襪青鞋,身背著一個大包袱。王勇說:“你站住!”把手中的木棍一舉,那個少年男子把包袱一扔,說:“好漢爺饒命!我包袱內是我纔從我舅舅家中借了來兩三件棉衣服。我家離此不遠,我父母俱是傷寒病,還沒有出汗。家中當賣已空,無處求借,我纔到我舅舅家中借了這幾件衣服。好漢爺要,就拿了去,我一家人該死了。”說罷,放聲痛哭。王天寵說:“你去吧。可惜我腰中未帶銀錢,若帶銀兩,我周濟你幾兩,你倒是一個孝子。你在什麽莊村住家?晚半天我給你送銀子去。”那少年男子說:“好漢爺要問,我就在前邊太平莊。我姓張,名永,在村西頭路北裏住:籬笆障,三間草房,院中有一棵棗樹。”王勇說:“你回去吧,我少時必有道理。”那少年男子竟自去了。王勇又在這裏等候多時。

日色將暮,只見從那邊來了一個人,年約三十有餘,身穿藍縐綢大衫,白襪雲履,低著頭往南走。王勇把手中木棍一擎,大喊一聲說:“快留下買路的金銀,放你過去,如若不然,我定要結果你的性命!”那人一聞此言,說:“罷了,這一條道上劫路的太多!我方纔在這北邊有五里多路,被一夥人把我一騎馬、五百兩銀子,還有被套,俱被他人劫去。當時雖則他們未要我的命,我自家也活不成了,惟有一死而已!好漢爺,你要殺便把我殺了,這身衣服都是你的。”王天寵一聽,說:“好哇,我本就是等了有一天,原來在我上站上有賊。你姓甚名誰?跟我走到那裏,務要把你的馬匹、銀兩給你要回來。”這人說:“我姓李,名永福,在京都前門外綢緞店作生意。我這是回家,今天遇見好漢爺,若能把我的馬匹等件給要回來,我分給你一半。好漢爺,你跟我走。”

二人一直奔了正北,走了有五六里路,說:“前面有一個山口,山口以外有一片松樹。”只聽樹林內“嗆啷啷”一棒鑼聲,出來有四十多名賊人,一個個俱是花手巾包頭,短衣襟,小打扮,青緞薄底快靴,手舉長槍大刀。爲首有一個賊人,身高一丈,膀粗腰圓,腦袋小,長得不相稱,面似青粉,兩道細眉,一雙小眼睛;手拿一對古丁八寶鍍金錘,錘頭如同西瓜大小,錘把仿彿核桃相似,穿著一身青衣服,在那裏大喊說:“好小輩別走!快留下買路金銀,有毛寨主在此!”王天寵一聞此言,說:“小輩!你認識爺爺?我告訴你就是了。我姓王,名勇,表字天寵,別號人稱小白龍,江湖綠林聞名喪膽,望影心驚。”

這位毛寨主一聽,就嚇一跳,說:“原來是王義士!走吧,你老人家跟我到我那裏去住上幾日;願意走有盤費,不願意走,就在此處爲山寨之主。”王天寵說:“你叫什麽?”那人說:“我姓毛,名順,因我說話亂嚷怪叫,故此人都管我叫‘毛嚷嚷’。方纔我這裏得了一號買賣,我瞧跟著你老人家回來了,我就知這事不妥。”叫夥計們把馬拉過來,並褥套、銀子一並拿過來。衆人把所有東西俱皆拿來,交給李永福,說:“你去吧。”王天寵說:“李永福,道路之上若有人再劫你,你就說我姓王的打發你去的,大概他等不能劫你。”李永福說:“多謝王恩公的厚恩,容日再報。”說罷,拉馬去了。

毛順說:“王大爺,有一個地方,你敢去嗎?”王勇說:“哪裏去?”毛順說:“就是臺灣聚泉山,有一家寨主姓楊,名永太,別號人稱叫海底蛟,帶管二十四座海島,手下有六百八十隻戰船,帶管二十四路的總頭目,嘍兵有兩萬有餘。那位寨主手中使著一對分水雙桷。王大爺要是敢找他去,我那時節纔信服你是英雄。”王天寵一聽,說:“好哇,毛順,你頭前帶路,我非去找他不可!”毛順說:“請先到我山神廟內吃幾盃酒,明天我領你去到聚泉山,見見那本山寨主。我可不是給你們兩位攏對頭,那聚泉山我受過他之害。來吧,請同我先回山神孃孃廟去。”

王天寵跟著那毛順望前行走,過了兩三個山灣,見正北有座山神孃孃廟:鐘樓倒壞,殿宇歪欹,羣墻塌倒,裏邊房屋倒不少。同毛順帶那四十多人到了大殿,裏面有幾個看守之人,也有廚房,也有配殿,也有桌椅、板櫈,讓王天寵落座。上面擺著好些茶碗,有一把茶壺。過來了一個人,先給王義士倒過一碗茶。毛順吩咐:“來人,備酒,辦理菜蔬。”少時,杯盤齊集,擺滿了桌子上,親身給王勇斟上酒,他自己在下邊陪著。王天寵喝了幾盃酒,吃了些個飯,然後安歇,一夜無話。

次日天明起來,用完了飯,說:“毛順,你帶我走吧,奔福建聚泉山去,找那山寨主海底蛟楊永太去。”又韝了兩匹馬,毛順帶路,騎了一匹馬在前邊,王天寵騎了一匹馬在後頭跟隨。二人到了渡口一擺渡,連人帶馬要去到聚泉山去:“你們來一隻小船兒。”那邊來了一隻船到岸邊,毛順同王天寵拉馬上船,揚帆順風,走了有兩三重山島,見正北有一座山口,那邊有二三百隻船,船上還有好些水師營的嘍兵,有好幾千之衆。爲首的頭目說:“你們是作什麽的?快通名姓!如若不然,我等要放箭啦!”毛順聽罷說:“列位要問,我叫毛順。那位是小白龍王天寵,來拜你家寨主!”那邊人說:“二位少待,我遣人去稟我家寨主得知。”進了山口,奔大寨報與老寨主知道,說:“有王天寵同毛順前來拜訪。”

楊永太正與那二十四座海島的寨主議論大事。內中水豹子何成、鬧海龍王何玉,是兩個大頭領,說:“老寨主,這一個王天寵乃是一位有名的英雄,必須請上山寨。”海底蛟楊永太說:“衆位英雄,請鳴鑼擺隊,迎上山寨。”先派人到了那前山口以外,說:“我家寨主請王義士進山寨。”那船望兩旁邊一閃,王勇那隻小船兒望裏邊一進山口,望北邊一瞧,是一片水,當中有不少的船隻。那北邊有岸,岸上有一塊平川之地,是一塊教軍場。北邊有一座高山,山上有大寨,寨外邊有無數的嘍兵,俱在兩邊站定。王天寵到了北岸,船站住下船去。有人帶著上山,只見那邊有衆位寨主迎接。

王天寵帶著毛順進了大寨,見兩旁的那些個嘍兵,都是花布手巾包頭,青綢子褲褂,青緞快靴,懷中抱著有斬馬刀的,有大槍的,有鬼頭刀的。當中那二十四家寨主,也有青臉的,藍臉的,面如晚霞的,面如紫蟹的,面如青粉,面似烏金紙的,面似赤炭,真是三山五嶽的英雄,四野八方的豪傑。當中那海底蛟站在那裏,真是九尺身軀,黑面目,雙眉帶煞,虎目圓睜,一部花白鬍子;身穿青綢子一件大衫,足下青緞快靴,一見王勇,說:“王天寵,我久仰大名,如雷貫耳,不想今朝在此處相會,此乃三生有幸!”王天寵心中說:“我是被毛順約請來替他出氣,我今天要與他一論綠林的義氣,毛順必說我是怕他兵多,不敢與人家論武。”想罷,說:“老寨主,我來非爲別故,我是先找你借白銀五千兩,然後你把這山寨讓與某家就是。”那邊羣雄一聽,說:“好一個王天寵,你真好大膽!來到這山寨,說這狂言大話!我等大家拉刀,把他亂刃分屍,結果性命!”衆人一聲喊。不知此事該當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楊永太讓位聚泉山~李天保結義王天寵

詩曰:

客裏流光閱九春,西山鸞鶴自爲鄰。臥同榦木非藩魏,笑卻新垣欲帝秦。內地弄兵皆赤子,隔河專閫半清人。龍蛇歌罷愁無賴,誰念飄零折角巾?

話說王勇在聚泉山要與楊永太措白銀、要山寨,一旁大頭領就要拉刀,齊幫助楊永太來動手。楊永太嚮自己手下人說:“你等不可這樣無禮!”又回過頭來說:“王天寵,你來到我這山寨,你既敢與老夫翻臉,你的膽子必不小。來,你如贏得我這手中的虎頭鈎,我必要把這山寨讓給你;你要輸了,你來看我這兩旁有多少英雄,你休想出我這一座聚泉山!”說罷,把長衣脫下,自兵器架子上拿過來一對虎頭鈎,在當中一站,雙鈎一分,那一團的威風殺氣。王勇也把自己的長衣服脫去,拉雁翎刀,二人動手。兩旁衆人觀瞧。楊寨主的鈎分爲三十六路,王天寵的雁翎刀上下翻飛,殺在一處,不分高低上下。二人戰了有一個多時辰,棋逢對手。

楊永太他一瞧王天寵能耐出衆,武藝超羣,自己望旁邊一閃,跳在圈外,說:“好!王天寵,老夫年邁了,精氣神敵不住你.不必動手,算你贏了,我把這一座山寨讓給你吧。”王勇說:“不可,我頭一件是被人家激了來的;第二件是我也不佔山爲王,不過是與你比並武藝,也就算完了。我要告辭,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他年相見,後會有期!”楊永太說:“老弟,你不必推辭,來,咱們先喝幾盃酒再說吧。”叫過那二十四家寨主,都給王勇引見,各通名姓,擺上了酒飯,大家開懷暢飲。

楊永太說:“王老弟,你就不必推辭。大寨現有花名冊,糧草足備,你先替我防守山寨,我要先回南省探訪兄長楊永安,你也沒有去處。”王天寵說:“我乃是一個無能之輩,既是兄長擡愛,我暫在此處看守,等兄臺事情辦理完畢,千萬回來。”又叫毛順說:“你回去把你手下那些個人,俱都叫他們上山來,在此處就是。”毛順走後,楊永太說:“衆位英雄,看著我楊某的面上,並保王義士爲山寨之主,我要去也。”帶小包裹下山,大家相送,一個個不忍分離,送了有五六里方回來,給王寨主賀喜。

次日,毛順帶著人也來到,他自己說願在此處習練水中能耐。王天寵自此日點了名,派海島的頭目回歸各島,每逢初一日、十五日,操演士卒,教練水軍。過了兩天,又來了兩個綠林的英雄,是陝西咸陽人:一個是笑面無常張大虎,一名是白面閻羅張二虎。聞說王天寵佔了這一座聚泉山,他兄弟二人來投入山寨之內。王勇一瞧這二人是忠義之人,就收在帳前,作爲管隊頭目。自這兩人到山,與王天寵意味相投。

張忠說:“寨主,我想,要盡指著劫過往商人,日久恐怕不成。這各海島的出產,也不夠養這些個人的。我領些個銀子爲商,買綢緞,中外都可以去。咱們這座山立一個鏢局子,保東西南北各處的鏢。如有客人從此路過之時,在咱們這裏掛號,保他東走一千,西走一千,如失了之時,咱們管賠。插著咱們聚泉山的旗子,綠林的人萬不能搶劫。”王勇一聽,說:“甚好,你就照樣辦理就是。”張忠帶了三萬銀子、七八十個精壯嘍兵,扮作買賣客商的模樣,往蘇杭地面,往來運買貨物。未到一載有餘,衆商賈都知聚泉山不劫往來的人,都從水路這邊走了。過了有二三年,人人都知有一個公道大王王天寵,綠林中的人知道有聚泉山旗子,真如同令箭一樣。

一天,聽說師兄顧煥章作了官啦,就派張二虎下山,帶了一封書字,去訪問顧煥章的下落。張二虎是正月起身,到了二月間,這一日,王勇正同張忠吃完了酒,坐在那裏說閒話,人報有水師提督李天保前來山下,要拜見寨主。王天寵一聽,說:“他帶多少官兵前來?”報事人說:“就是他一人,帶兩名小童、一隻小船。”王天寵帶張忠出去迎接,大寨以外兩旁站著有五百多名嘍兵,說:“快去請李大人來。”

只見那邊小船上下來了一個人,帶著兩個小童兒。頭前那位提督李天保,身高九尺,面如白玉,眉分八字,眼如鑾鈴,沿口髭鬚;頭戴青緞子秋帽,迎門嵌顆珠子,身穿灰色洋綢百福的灰袍,外罩天青寧綢棉馬褂,足登青緞子篆底官靴。後跟著兩個小童,衣帽鮮明。王勇一瞧,心中說:“這人來到此處,看他的形跡,必是前來探我。”想罷,過去說:“小人王天寵,不知大人駕到,未能遠迎,請裏邊坐吧。”李天保說:“久仰大名,特來拜謁。今蒙相接,此乃三生有幸!”張忠也過來行禮,一同入山寨,到了分金廳落座,嘍兵獻茶。王勇、張忠二人陪著說話,說:“李大人虎駕光臨,至此何幹?”李天保說:“久慕大名,特來拜訪,並無別事。如不棄嫌,你我結爲金蘭之好,不知尊意如何?”王天寵說:“我乃一個草民,在此山暫借道棲身。大人乃是國家的命官,官居極品,位列三臺,小人不敢仰視高攀。”李天保說:“你倒不必推辭。我瞧你比我小兩歲,哥哥必要同你結爲金蘭之好,你也不必推辭。”王天寵一聽,知道他所說的是真情實話,吩咐嘍兵擺香案。二火焚香行禮,結爲昆仲。李天保居長,王天寵居幼,衆嘍兵道喜。吩咐擺酒,大家開懷暢飲,喝到盡懽而散。李天保在此住了一日,次日天明,用完了早飯告辭,天寵率大隊相送,二人分手。

過了有十數餘天,李天保又來到山寨,來找王天寵。二人吃酒之際,談起閒話,又提當年的喜樂悲懽。李天保問王天寵說:“賢弟,你猜劣兄我是幹什麽的?”王天寵說:“大哥,你喝醉了。你明明是福建水師提督,小弟並非不知。”李天保說:“不是。你我知己之交,我也不能瞞你。我原籍江蘇人氏,行伍出身。我作守備之時,拜了一個師傅,姓袁,名叫智乾,此人善曉過去未來之事,能呼風喚雨,撤豆成兵,在我衙門住居一年有餘,傳給我無數的妙法,我已然歸順天地會八卦教。後來自己官運發顯,官陞福建水師提督。久知賢弟大名,無奈我不能相親。今朝你我既結爲金蘭之好,理應該吐肺腑真情。此時我拜威毅候平西大將軍。賢弟,你若要歸降,我等定在今年八月中秋起手,共舉大事,我家八路督會總必封你一字並肩王之爵。”王天寵一聽,心裏說:“原來他是天地會八卦教!我自有道理。”說:“大哥,我倒願意歸降,無奈我這山寨甚窮,刀矛器械、旗幟船隻不齊,你先給我辦點銀子,我把軍裝器械俱皆辦理整齊,我就歸降天地會了。”李天保說:“用多少銀子?”王天寵說:“六十萬足夠我換換刀矛器械、旗幟船隻等物。”李天保說:“十日後我給你辦理來,送到此處就是。”二人用完了酒,李天保告辭而去。

過了七八天,李天保親身帶著五隻艇船,送到了六十萬兩白銀,交給王天寵,說:“你是該當怎樣辦理,幾時歸降?”

王天寵說:“三月初三日,我帶著全山的花名冊,去找兄臺去,到那裏你帶著我去朝見八路督會總去。”李天保甚是喜悅,說:“二弟,八路督會總聞你之名時,常說派人去請你入夥,不想這一件功勞愚兄得了。我要告辭了,必須要言而有信!”

過了十天,李天保不見王天寵歸降,找上山來,說:“賢弟,你爲何不歸降?這是所因何故?”王勇說:“大哥,你不必說了,真是一言難盡。你給我那六十萬銀子,我放在那後山空房之內,不想夜晚山崩地裂,連銀子帶房屋俱塌下,沉于海內,還糟蹋了無數別的物件。兄長,你跟我去瞧瞧去。”帶著李天保到後邊一瞧,果然山崩下一個窟窿,可是舊跡,又見那邊塌了無數的房。李天保說:“二弟,你不必爲難,我再給你撥三十萬兩銀子來足以夠了。”天寵說;"甚好。”李天保又走了。

過了五六天,又來給送了三十萬兩銀子,交給王天寵,問他幾時歸降。天寵說:“四月初四日,我準歸降。”李天保說:“你老弟有所不知,今年督會總知單篆牌,知令各路,定于七月十五日共起義兵,八月十五在江蘇會兵,三路搶蘇州,八路督會總派你爲接應。”王天寵說:“就是吧。”

李天保等著,過了四月初四,不見王天寵來投降,心中甚是著急,又來找王勇,一見面說:“賢弟,你真不懂朋友之情,怎麽又失信了?”王天寵說:“唉!大哥,你別說了,該著我爲難。我派張大虎去買辦綢緞,不想他一去不返,急得我吐了兩口血,我也沒臉見你。”李天保就愣了半天,說:賢弟不必著急,我再給你從督會總那裏寄十萬兩銀子來吧。總是你目中不識人,用人不當。我三五天就給你送了來。”說罷,告辭去了。過了三五天,果然又給送來了十萬兩銀子。

此時,李天保在沙面也來到,一進山寨,天保說:“賢弟,把銀子收下了?”見王天寵在分金廳當中高坐,有張大虎、張二虎亦從黃河回來了,左右兩邊落座。東邊坐著十二家海島的寨主,首座是鬧海龍王何玉,右邊坐著十二家海島的寨主,首座是三花鬼焦成;兩旁站著有五百名刀斧手,俱都是號衣戰裙,懷抱鬼頭刀。見李天保進來,大家齊聲呐喊說:“叛賊李天保來了!”“拿!”左右一聲答應,把李天保就給捆上了,帶到分金廳。王天寵大怒,說:“李天保,你乃是國家的命官,一品大員,爲何叛反?我雖則佔山,是英雄豪傑,眼下不過是暫借道棲身。你這小輩,勸我歸降邪教,我焉能與你善罷甘休!”吩咐左右:“把他推出去,給我梟首號令!”刀斧手一聲答言,推著方要望外走。李天保一想,說:“曖呀!我花一百萬銀子,我買了一個立決!”張大虎在旁邊說:“寨主不可殺他,念其當初結義之情,把他釋放就是了。如再犯在你我弟兄之手,定不能善罷甘休!”王天寵說:“也好,把他給我趕出去!”把事情辦完,又想說:“我恩兄拿來的書信,我瞧一瞧。”看完又想:“賊人今年中秋定蘇州會兵,怕我恩兄家中受賊人之害,派張大虎送信一封。”

張大虎去後,他不放心,派焦成、何玉與張二虎看守山寨,自己改扮來到蘇州,料想賊人不能起手。及至到了泥金崗,見正南上有幾萬賊隊,泥金崗有幾千官兵。見有一員清朝武將被賊人打敗,自己迎上前去,讓過張廣太的馬,把賊人的去路擋住,手擎雁翎刀,大嚷:“賊將休要逞能,有小白龍王天寵在此!”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王義士單人退敵兵~安天壽偷營泥金崗

詩曰:

漢家征旌出臨洮,莽莽邊塵逐夢遙。雪擁天山人跨海,風翻戈壁馬成潮。知無一穴容藏免,莫倚寒雲失射雕。多少秦關雄白骨,幾人不負霍鏢姚?

話說王天寵擋住賊人去路,張廣太回歸本隊。馬成龍在遠處瞧見,問:“此是何人?”張大虎在一旁說:“大帥,此乃是我家寨主王天寵,與倭侯爺送信就是此人。”成龍吩咐:“擂鼓助陣!”只見王天寵在那裏說:“好,賊人通名!”急先鋒說:“我乃是前軍督會總蕭可龍是也。你是何人?”王勇說:“我姓王,名勇,表字天寵,別號人稱小白龍,福建聚泉山公道大寨主的便是,特意來拿你這叛反國家之賊人!”蕭可龍說:“我與大清國有不共戴天之仇!”

原來這急先鋒蕭可龍,乃是湖北武昌府江夏縣人,康熙三十年的武會元,出任作雲南穿雲關副將,爲人其性最烈,帶兵甚是恩厚。八卦教素日聞他之名,常常派人來下書信,請他入夥,俱被蕭可龍給駡回去了。也有給割了耳朵的,也有打四十棍的,把那些個會匪俱皆唬得不敢來了。後來峨嵋山八路督會總帶領十萬大兵,來取穿雲關,蕭可龍帶二千兵出關打仗。吳恩親身列隊,左邊有白綾旗,右邊也有白綾旗,當中一桿白八卦旗。左右列著有四十人員偏將,當中一輛四輪車,吳恩在上面端坐:頭戴八寶魚尾三角白綾冠,金抹額,上嵌八寶,輪羅傘蓋,花貫魚腸,身穿寶藍緞子道服,外罩鵝黃緞子道氅,足登藍緞雲履;背負陰陽八卦幡,脅下佩太阿劍,綠鯊魚皮鞘,黃絨穗頭,黃絨挽手,真金飾件。老道面如白玉,眉分八綵,目如朗星,準頭豐滿,三山得配,五嶽停匀,頦下滿部銀髯,根根見肉,不亞賽銀線相似;威風凜凜,相貌堂堂,不亞似太白李金星。身背後帶著雲南頭勇士、黑面小霸王楊勝,人稱神槍無敵;背後雲南二勇士、小常萬楊平;還有雲南七勇士、金鏡無敵大將軍曹天興,這是雲南的八勇。還有幾個玄門道教:頭一個瘟黃道人葉守靜,虎眉真人葉守清,還有鐵掌道人馬齡、八臂道人宣天化、九頭真人李常齡、七星真人杜玄真、五方太歲李英。旁邊一百二十八家少會總,都是三山五嶽的英雄,四野八方的豪傑。

蕭可龍帶清兵二千在正北扎隊,一見吳恩這樣兵威,自己心中說道:“大概這座穿雲關保守不住。”自己催馬嚮前,擺手中倭瓜紫金錘,說:“好叛逆!哪個前來,與你家協鎮大人動手?”吳恩身背後過來小霸王楊勝,催馬擰手中渾鐵點鋼槍,大嚷一聲:“蕭可龍早早歸降!小霸王楊勝在此!”二人在戰場之上,難分高低上下、勝敗輸贏,直殺到黃昏目暮,兩下各自收兵。次日又戰,一連五天。

吳恩甚愛惜蕭可龍,一想:“二虎相鬭,必有一傷,不如想一條妙計,收這一員虎將,得取大清江山杜稷,不費吹灰之力。”至第六日,按兵不動,就是一連七天。

這一日,打下戰書,請蕭可龍決一雌雄。蕭協鎮帶大隊出離穿雲關,至戰場之上。吳恩說:“蕭可龍,山人我帶大兵十萬,要得取雲南。我兵到處,戰無不勝,攻無不取,順我者生,逆我者死。你若不倍,你待來看!”伸手拉出八卦幡,衝著自己本隊兵一指,只見一溜青煙,那兵丁登時身死。吳恩說:“蕭可龍,我這寶幡一動,你早死于非命。我愛惜你,早早歸降,免遭殺身之禍。”蕭可龍一擺手中錘,說:“好妖道,今天我必要結果你的性命,萬不能饒你!”吳恩又派二人楊勝、楊平雙戰蕭可龍,說:“只許生擒活捉,不準傷他性命。”此時,三人在戰場之上戰了約有頓飯之時,吳恩故意鳴金,將自己的兵收回,說:“蕭可龍,你目中不識人。你多喒有急難之時,再投奔于我,我必有重用。”蕭可龍並不答言,帶隊來至穿雲關外叫城。只聽城上一聲砲響,上面有無數的官兵。爲首有一人,身高九尺,面如白玉;頭戴青泥得勝盔,二品頂戴,大花翎,說:“蕭可龍,我奉雲貴總督之命,知道你叛反大清國,特意前來拿你!”四咐左右:“先將蕭可龍的家口拿上城頭號令!”少時,就將蕭可龍的母親、妻子綁上來。他母親在城頭上說:“兒呀,你爲何叛反?連纍老身遭這一刀之苦。”見自己結髮之妻,還有九歲的兒子在城頭之上,一刀一個,俱皆殺死。蕭可龍一瞧,“曖喲”一聲,栽于馬下。衆兵丁過來說:“兵主醒來!”大家把他扶上馬去,蕭可龍說:“我忠心赤膽保守穿雲關,我全家被害,可慘哪,可慘!列位三軍,你等助我一膀之力,我要攻破這一座穿雲關,替我老母報仇雪恨!”說罷擺錘。那二千人都說:“願與兵主同死!”殺奔穿雲關攻城。上面灰瓶砲子、滾石檑木,不住望下砸打。直攻到有三更時分,那二千人剩了有一千多人,蕭可龍吩咐:“撤隊!大家望南找一個安身之處。”

正在爲難之際,只聽得對面有人說:“蕭協鎮,我等奉我家會總爺之命,前來接你。聽人傳說,尊駕乃是被上憲所害。我家會總爺特意派我前來接你回營,必要替你報仇雪恨。”說罷,在那邊一站。蕭可龍說:“既然如此,甚好。爾等隨我投降天地會。”衆兵丁也是走投無路,無奈歸降天地會八卦教。先見了吳恩,吳恩說:“我山人今既然得了一員虎將,明天不用你自己出兵,我親身前往,必要奪取穿雲關。”旁邊有一個戰將陳武英說:“卑職乞得精兵三千,要走馬取穿雲關,必要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吳恩令蕭可龍安歇睡覺。次日天明起來,人報:“陳武英得了穿雲關,請會總爺入關。”吳恩說:“帶全軍入穿雲關,進兵楚雄府。”長驅大進。蕭可龍說:“多蒙會總爺待我天高地厚!你如派我,赴湯蹈火,萬死不辭!”自此,他歸降天地會了。

書中交代,原來這取穿雲關,乃是吳恩的一條反奸之計,在與蕭可龍打仗之日,派了一個天地會中的小會總,叫他們帶千人,扮作了一個清朝武官的模樣,詐進了穿雲關,關裏也沒有多少官兵,就把蕭可龍的家眷拿獲了。又把關城緊守,多設滾石檑木防守,蕭可龍一到,他就知道計已成功,派人先把蕭可龍的家口都結果性命,然後又派人從北關出去,知會了八路督會總吳恩知道。此乃是蕭可龍無謀,中了賊人之計叛國。故此王天寵今天駡他,說是“叛反大清國的逆賊”。這一句話,真把那急先鋒給駡急了,一擺手中的倭瓜紫金錘,說:“好一個匹夫!敢這樣無禮!你既是好人,爲何佔山爲寇?你也不必多說,來,咱們較量三兩趟,分個上下與輸贏!”王勇把雁翎刀一順,說:“不必多說,來,你我效量幾趟,分個高低上下!”掄雁翎刀望下就剁,蕭可龍用錘相迎,二人大戰有二十多個回合。王天寵急了,把手中的刀一順,望旁邊一站,伸手掏出一支金鏢,說:“你等這些個教匪來過,我非與你戰三百合不成!”望前一湊,一接刀又望下剁。蕭可龍用錘望上相迎,王勇把刀一撤一鏢正打在急先鋒蕭可龍的咽喉之上,登時身死。馬成龍一擺“令”字旗,揮兵殺過去。那邊安天壽一瞧,吩咐退兵。青龍山丹鳳嶺的謝祿、韓虎帶著八百名飛虎兵,殺入賊隊之內。這馬步隊官兵也殺入賊隊之內。安天壽已然傳令退兵,後來見官兵壓下來,自己也就止不住隊了,敗回白龍灘去了。

馬成龍收兵回歸泥金崗,升大帳,發放軍情已畢,請王天寵進帳。張忠出去,少時把王勇帶進了大帳。馬成龍說:“久仰王義士大名,今幸相會,也是三生有幸!”王天寵說:“足下奇才,爲蘇州的保障,以救百姓,真乃國家之福也。”二人落座。成龍說:“適纔多蒙兄臺神武英威,殺死賊將蕭可龍,以救此急,真乃是豪傑,我足以感佩!今有兄臺在此,可保江蘇無事。不知今天是從何處至此?”王天寵說:“我是從聚泉山至此,來瞧我顧大哥,帶找張賢弟,不想今天得遇大人,也是三生有幸!”說罷,成龍又給他引見馬夢太與張廣太、王緒祖等一班英雄。張廣太又給王勇道謝。然後大家擺酒,慶賀功勞,賞三軍得勝酒。

正吃得半酣之際,只聽大旗“克嚓”一聲,折爲二段,有人報與成龍。成龍叫張合、張化,附耳說如此如此。各帶一百名兵,依計而行。到了營門外,分東西兩邊,各居一處,在那裏吃酒。一個個口內猜三喚五,劃拳行令。正吃得高興,那邊暗中有兩個奸細偷瞧,是天地會那裏來的。

說書的一張嘴,難說兩下裏話。安天壽帶著衆賊敗下三十里地,把大隊紮住,一查點軍裝器械,傷了有四千多名賊兵,還折了好些匹馬。大家草創營寨,說:“兵主,此事該當如何!”安天壽說:“你等大家用完了飯聽令。”又派人把底營內的老隊調來,傳令:“二更齊隊,三更之時帶著十萬大軍,前往泥金崗清營。成功就在今朝!”又派人前去探清營的虛實。內中有一個小蜜蜂陶進,此人乃是夜行術的能耐,日行七百里的路程,奉安天壽之命,前去哨探,帶了一個能走步卒,到了泥金崗。一瞧大營以外坐著好些官兵,都在那裏說說笑笑,劃拳行令的。聽見那東面一夥官兵說:“今天咱們打了一個勝仗,賊人敗下去,也不能回來了。我這一喝酒,就高了興啦,別提多麽爽快啦!喝醉了咱們睡覺吧。”內中也有喝醉了打起架來的,也有亂嚷怪叫真鬧的。陶進二人回來回明了安天壽。安天壽大喜,說:“甚好,也是會總爺的洪福齊天,今夜一戰可定蘇州。泥金崗官兵不過幾千之衆,我何不到那裏把他們俱皆殺盡了,然後再取蘇州。”說罷,傳令進兵,浩浩蕩蕩殺奔泥金崗而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馬成龍砲打安天壽~張廣太水淹火龍街

詩曰:

誰握兵符駐大軍,橋山龍去訣浮雲。魯連一笑無秦帝,燕鼎重歸有樂君。南蔡真人初建極,王門飛將敵空羣。聞鷄試問烹雌婦,十載牛衣望紫氛。

話說安天壽帶了十萬大兵殺奔泥金崗,早有探馬報與成龍知道。此時大帳之內,衆人正在飲酒之際,聽說此報,大吃一驚,齊說:“此事該當如何?真不好了!”成龍說:“不要緊,那是小輩,我自有道理。”傳密令,派人把大隊調齊,不必掌號。他還與大衆喝酒,並不害怕,倒喜懽了,說:“人生有處,死有地,也不必管他十萬賊兵來偷營。我也不是說一句大話,不費吹灰之力,管保把會匪一陣殺退,叫他片甲不歸!”張忠心內說:“馬成龍有些個鬼畫符,我與我王大哥,我們二人今天許死在這裏。賊勢浩大,官兵人少,不知該當如何?”那呂慶與一千人俱皆心驚。

正在爲難之際,又有人報說:“安天壽帶兵離這有五六里之遙。”成龍說:“不必探了,我與衆位英雄再喝兩碗酒。”大家都喝不下去,王天寵說:“馬大人,這裏要是沒有預備,咱把這隊撤回去吧,不知大人尊意如何?此乃是一條萬全之計,一則可以保守蘇州;二則可以擋賊,以免生靈塗炭之苦,不知兄臺怎樣?”馬成龍說:“王寨主,你打算我真沒有這樣的本領,叫你們大家爲難?我不早說,怕的是有奸細,走漏了消息。張廣太,你去把那地雷的眼收拾好了。”

原來是未曾扎營之時,他就先派人挖地雷,大帳前頭那十二座小帳房,不準叫人偷看,怕走漏了消息,壞了事。是張廣太經營,裏面安放六十四個地雷。今天只見那邊賊隊全軍來到,他吩咐大隊望後撤,叫張廣太他點放地雷。

只聽見前面一聲喊:“殺呀!”亂馬奔騰,十萬大隊殺進泥金崗大清營內。張廣太一見,就把那地雷點著,只聽“咚”的一聲響,炸得死屍遍地。後隊的賊人望回就跑。張廣太早就派手下的水師營的守備在夾江河岔子上流把水截住,賊人往回一逃,不敢從舊路回去,怕的是有埋伏,奔夾江小河口,到那找船。一瞧裏面水又不深,大衆賊人一瞧,怕後邊有追兵,就赴水往前逃走。上流裏水聲一響,只望下沖,下流的會匪賊人俱皆被水淹死,逃走的也不多。水師營的守備葛雲祥,帶官兵回來交令。次日,成龍派人把賊人的死屍俱皆埋了,然後就把那賊人丢棄的刀矛器械、旗纛號令、馬匹等物,但皆得了不少。又派遠探子去探。稟報:“神力王帶大兵二十萬,離此不遠。”

此時,江蘇的藩、臬、司、道、守、府,俱去迎接去了。馬成龍派呂慶看守大營,自帶衆武將去迎接王爺大隊。只見旗播招展,號帶飄揚,衆文武官俱皆稟見。原來是倭侯爺入都見神力王,細說江蘇的事情,神力王奏明了聖上。康熙老佛爺早接到浙江、福建的警報,傳旨:

派神力王統精兵二十萬,振威將軍屠海爲副帥,倭克金布辦理營務處。派伊哩布爲提調參贊大臣。

王爺傳檄文,知令山東、直隷兩省各提鎮,帶兵在王家營會兵。是日齊集,水陸並進。

這一日,到了蘇州,有衆文武官齊來迎接。王爺問知府吳德:“哪裏地面寬闊扎營?”知府回說:“五鬼莊地面寬闊,可以扎營。”神力王傳令:“兵往五鬼莊扎營。”全軍大隊到了蘇州城正南,把營寨安好,然後傳令:“馬成龍進見。”泥金崗一干衆戰將齊參見王爺,說明了大戰安天壽、急先鋒蕭可龍、地雷打邪教之事,把功勞簿交與王爺。王天寵也見著倭候爺,二人言新敘舊,說了些別後之事。內中有協鎮胡忠孝,守備李慶龍、薛應龍、龍恩、王會龍,金刀將鄧龍,古北口提督馬士元,大家談了舊日的閒話。

王爺升帳點名,衆人上了大帳。只聽得外面一陣亂,有營門官進來稟報說:“有一個少年男子,姓鄧,說有緊急大事求見王爺。我等不叫他進來,他一定要進來。我等把他捆上了,他說來救咱們大營合營的性命。我等不敢不回稟王爺得知。”神力王說:“來,把那人帶上來,搜搜他的身上。”

衆人下去,帶上一個少年男子,年約十六七歲,身穿藍綢子一件大衫,白襪雲履,五官俊秀,來到了大帳,給王爺磕了一個頭,說:“奴才給王爺磕頭,請王爺的虎駕急速挪營,少待片刻,合營休矣!”過來給伊提調磕頭,說:“恩官大人,奴才有禮。”伊鐵差說:“你是誰?”那人說:“我就是伺候你老人家書童六吉兒。在桃柳營大人出去私訪,奴才跟著,到了一個土臺兒上面歇涼,正遇黃河水開了口子。有一個逃難之人,大人派奴才下去救那個人,奴才也被水沖了去啦。幸虧我抱住一根木頭,順水飄流,到岸邊上,有一個人把我救上岸,帶我到了一個店裏,問我是幹什麽的。我並不敢告訴他實話,我說我是跟官的,行路被水沖到此處。那人盤詰我半天家中之事,他勸我歸天地會八卦教,我假意依從。過了一天,有蘇州知府入都引見,店中那個救我之人,名叫張誠志,他薦舉我跟那知府,我打算他入都,我跟他到京中,可以順便歸家。不想他自引見,回頭來到此處作官,他是造反的八路督會總妖道的一家兄弟吳德。昨有邪教在白龍灘扎營,他候著賊隊到時,好裏應外合。這五鬼莊他早已安放地雷,地下共二十四個大砲。今天是他派奴才我去龍王廟內點放地雷,奴才想我等是大清國的人,焉能作這樣逆禮之事。我又念恩官大人這一分厚恩,我特意前來送信。王爺大人急速拔營,挪開此處!”王爺一聽,連忙傳令吩咐:“撤隊泥金崗,我兵速退!”又派張廣太去帶五百馬隊,同鄧喜去把龍王廟內的奸細拿來。

廣太去調好了飛虎隊,又同鄧喜出營,直奔龍王廟而來。方至山門,廣太派人先把廟圍了,自己拉刀,帶鄧六吉兒進了山門。裏面有五六個人,齊說:“總管來了,我等正著急等著,爲何老不來。咱們是這就點火砲?還是等待晚上再點火砲?”三大人過來就是一刀,把那人剁死。唬得那五六個人都戰戰兢兢,齊說:“不好,你我快逃性命吧!”只見那外面的官兵齊說:“拿賊!”進來了二十多個官兵,把那五六個人拿住。鄧喜帶著張廣太到大殿裏,先把那供桌挪開,然後把木板用刀起下來;派了兩名千總秦德勝、呂長順,帶二十多人下地道,先把那地雷的藥撚子用刀剁斷,又把那竹竿子火藥等物往外挪出來不少。帶那五六個人至泥金崗,訊問明白,俱皆是天地會,交營務處梟首號令。派人至五鬼莊,將地雷刨挖出來,又派人調蘇州知府吳德。少時,俱皆回來交令。調吳之人說:“吳德已懸印逃走,不知去嚮。”刨挖地雷之人已回來交令,王爺均記功勞。又把泥金崗隨同馬成龍打仗的功勞薄查點清楚,然後派幕友打折子底兒,自己過目,看完謄清,專折本奏明聖上。

又把蘇州本地的官兵留在蘇州,所有的一干武將隨營留用。又派流星探馬哨探賊人。過了幾日,聖上旨下:

馬成龍陞授軍機處記名,簡放總兵。馬夢太以副將記名,張廣太有總兵缺提補。隨營的一干戰將,俱有加級記錄,兵丁賞三個月的錢糧。

大家謝恩。王爺移營白龍灘。有探馬報說:“賊在浙江宜興西海岸扎營,西海岸獨龍口總鎮陣亡,臨近宜興的州縣俱被賊人所佔,爲首叛逆吳恩。”王爺一聽,心中甚是煩悶,所帶山東、直隷兩省之兵,俱是馬步隊,又無船隻。打算在這裏設立船厰,打造戰船。伊大人說:“若一興工打造戰船,快者得三年,慢者得四五年。官兵不到,賊人在浙江、湖南、湖北等處地面擾亂,黎民遭塗炭之苦。”王爺說:“你有什麽高明主意哪?”伊大人說:“王爺要問,傳一支令箭,派本地面官發官價購買蘇、松、常、鎮四府的民船,大概有半載的工夫,就足已聚齊。”王爺說:“甚好。”

正爲這件事在中軍帳議論了半天,只見倭克金布進大帳,給王爺磕頭,說:“我有一個朋友,姓王,名叫天寵,前在泥金崗鏢打過蕭可龍。聽說王爺爲戰船爲難,他願意孝敬王爺五百只虎頭舟,一百萬銀子,他得回家去取,三個月交齊。”王爺說:“甚好,把他給我叫進來。”倭俟爺把王天寵帶進來,給王爺磕頭。王天寵又照樣說了一遍。王爺說:“你去吧。”王天寵去後,果然三個月,把船隻、銀兩一概交齊,王爺甚是喜懽,要保他作官。天寵說:“民子福小命薄,不堪得國家皇恩,我實不能居官。王爺如用時,我萬死不辭!”王爺說:“誰去過海探賊?”一干衆將並不答言。王天寵說:“若派一人幫助我,民子願往。”王爺說:“大帳之內,任你挑選。”王天寵說:“就要馬成龍跟我去,順大江奔西海,哨探賊人虛實。”

王爺說:“甚好,就派成龍前往。”

王天寵到了外邊,揀了一隻快船,請馬成龍上船。少時之間,見馬成龍在頭前走,馬夢太在後邊送他。王天寵說:“你來了甚好。”成龍說:“罷了,你把我害苦了。我是上船就暈,最怕的是水。”王天寵說:“不要緊,都有我哪!”山東馬的親隨給拿上了一罎酒、一個小簍兒,王勇問:“是什麽?”馬成龍說:“那是我的命根子,你別管,老兄弟,你回去吧,我要是死了,就見不著了。”夢太說:“我但願兄長此一去,馬到成功。”說罷分手。成龍望江中一瞧,水花兒直滾,波浪滔天,一眼看不到頭,盡是水,甚是害怕,不由己說:“這還了得!船一翻就不得了!”衆水手說:“你別說這話,船上忌這一句話。”不知此去二人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二龍哨探西海岸~王爺兵伐湘江口

詩曰:

江南好風景,醉眼認依稀。

銜尾水鳧小,潑鱗霜鱖肥。

遠波停客思,疏影淡征衣。

回首苕溪夢,何時隱釣磯?

話說馬成龍在船上一瞧,一片水花兒滾滾,自己又害怕,見王天寵換好了水衣水靠,頭戴分水魚皮帽,日月蓮子箍,油綢子窄袖兒短汗褂,油綢子底衣,水襪子帶底兒。只見他把三節鈎鐮槍擱在旁邊,那王天寵叫水手開船,拿出來了一罎酒,與成龍喝著酒,有幾碟涼菜。只見那水手撤跳板,蕩槳搖櫓曳風篷,飄蕩蕩直奔那大江當中,望西海岸進發。

王勇喝著酒說:“馬大哥,咱們哥兩個,我今天有一件事,要領教哥哥。在營內當著好些個人,我也不敢說,今天我故意叫你同我探賊,你瞧上不至天,下不至地,出我之口,入你之耳。你也別推辭,千萬你要傳授傳授我。我聽我山寨內有一個白面閻羅張大虎,他說過你在黃河岸野茶館裏練過‘棗核拳’。他說你這拳腳有三十六路招兒,一招分十手,你練練,我學學,咱們哥倆今天開開心。”山東馬一聽。說:“你這是駡人哪!我哪裏會什麽‘棗核兒拳’,我是與他鬧著玩來的,不知他如何告訴你,我實在不會,你不必如此了。”王天寵說:“那可不成,你這個人要不會能耐,如何成得了這樣大的名。天地會聞你之名喪膽,望影心驚,你這個人真厲害!你不練不教給我,我就打你,打急了之時,你就動手了。要不然,你也不肯動手,善于教給我。”說罷,揮拳就打,照著成龍臉上就打一掌。成龍說:“你別鬧了。”王天寵又是一掌,正打在成龍的脊背之上,一連七八掌,把山東馬打急了,成龍說:“你這混帳東西,是欺負我!”一伸手把那大環金絲寶刀拉出來,說:“王天寵,你是欺負我,我必不能與你善罷甘休!”說罷,掄刀就剁。王天寵望江內就跳,馬成龍說:“不好,他要尋死,快救人!”只見王天寵從水內出來說:“你別急了,我不跟你鬧了。”跳上船來,給成龍賠罪。二人正說話之際,成龍一瞧水面之上直冒水泡兒。成龍說:“那是什麽緣故?”王天寵說:“那是元魚,我常下去捉拿那個東西。”

正說之際,只見前面水裏頭水花兒直轉。王天寵說:“不好,裏邊有水賊,我下去瞧瞧,他是怎麽個緣故。”手提三節鈎鐮槍,跳入水內一瞧,從正西有一百多名水手,爲首有一個水賊率領,懷抱加鋼峨眉刺兩把。王天寵在水內能睜睛識物,瞧見那邊賊人,他就一擰鈎鐮槍,照著那爲首的賊人分心就刺。那水寇一擺峨眉刺,望旁邊一閃身,把他身背後的一個水卒刺死。那賊人的兵刃也來刺王天寵,二人在水內一往一來,正動手之際,那水寇一鑽身,望水上一鑽,用峨眉刺貫頂就刺。

書中交代,在水內動手,會使刀的也是照著人刺去,要想掄刀剁那是不成,水力甚大。

閒言少敘。王天寵與那水寇行上就下,也有露出腦袋的時會,二人在水上動手,也有在水底下的時會。馬成龍一瞧,說:“好家夥,了不得了!我得幫個忙兒。”自己腰內永遠帶著一個咂壺兒,他想要拿那咂壺兒,照著水寇的腦袋就打。旁邊有水手說:“別打,別打!打了賊可以,打了我家主人,那還了得!”山東馬說:“你別管我!”瞧著賊人就是一咂壺兒。只見那邊賊人從水內鑽出頭來,成龍要打,又下去了,王勇又上來了。成龍等夠多時,只見賊人又從水內望上一鑽,山東馬說:“好家夥!”賊人一回頭,被成龍一咂壺兒,正打在面門,被王天寵拿住,扔上船來。天寵又下去,照著那些個水卒一槍一個,扎死不少。也有逃走的,也有死于水內的。

王天寵上船,見山東馬正讅問那個水賊。原來這個賊人就是當年在黃河掛印逃走的水路道臺任永傑。山東馬認得,他是個八卦教,與被殺的盧定河,他們都是一黨。馬成龍問他說:“任永傑,你帶著那些個賊人是從何處至此?說實話!”任永傑說:“你不必多問,我是當年不願意作官,在這海內打魚爲生。方纔我正在那水裏捉魚,他過去與我動手,我認他是一個水賊,不知馬大人在此。你我原是故人,不可這樣,快把我放開。”成龍說:“把你放開?你別裝著玩了!我早知道你是一個天地會八卦教。你快說,吳恩帶多少賊兵,你帶多少人前來出探?你說實話吧!”任永傑說:“我不知道什麽叫天地會,我一概不知。”山東馬說:“來人!你們帶著刀,把這個混帳東西給我一刀一刀的片他的肉、不準過五錢重;如過五錢重,我必要把你等照樣兒用刀片下來。”大家用刀把任永傑給剁死了,山東馬也沒問出口供,說:“把他的死屍扔在水內,餵王八就是。”王勇說:“不必問,咱們走吧。”吩咐開船。成龍在船上擡頭望,前山坡之上起來了一縷青姻,直透九霄。馬成龍說:“那邊是什麽緣故?”王勇說:“那邊那座山是有住戶人家,必然是有瓷窰燒窰哪。”

這隻小船過了幾座山口,頭一天連夜往下走。次日天明到了西海岸。只聽一聲砲響,旗幡招展,號帶飄揚。正西上有無數的賊兵,旗按八卦,當中有白八卦旗一桿,左右俱是馬隊,當中俱是步隊。有一乘四輪車,是硃砂油漆的,當中坐著一個老道,頭戴八寶魚尾白綾冠,鬢插白鵝翎兒,身穿淡黃色道袍,白綾襪,青緞厚底雲履;背後插陰陽八卦幡,手中擎太阿劍;面如白玉,海下一部銀髯。前邊有五六個道童,手執金鎖提爐,兩旁站著有四十八員偏將。衆會總一個個威風凜凜,相貌堂堂。賊隊之內,淨大旗就有一百多桿,飄搖搖的亂擺,有五色的大旗。

王天寵看罷,與成龍說道:“咱們哥兩個通個名姓。”成龍說:“我先通名。”自己高聲說道:“小輩會匪聽真,我是山東登州府文登縣馬家莊的人氏,姓馬,雙名成龍,人稱臨敵無懼、勇冠三軍的便是。奉王爺之命,特意前來探賊。”王天寵也自通名姓。吳恩一聽,說:“我山人在此處,聽有敗殘人回報我知道,說你在泥金崗帶兵把守。我瞧你是一個英雄,爲何不知時務,早早歸降山人,作一個開疆展土的功臣,裂土封候的大將,免遭殺身之害。王天寵,你誆騙我一百萬銀子,我不與你一般見識,你今天早歸降,免得山人動手。”那邊有一個人說:“祖師爺,用陰陽八卦幡,把他們打死就是了。”吳恩一回手,把背插的那一面陰陽八卦幡,用手一晃,一溜青煙直奔王天寵這隻船而來。王天寵跳下水內去了。馬成龍說“不好”,“哎喲”一聲,“噗咚”栽倒在船上。水手把船望回攏,蕩槳搖櫓曳風篷。王天寵也自水內鑽出來了,跳上船來一瞧,馬成龍躺在船上直嚷:“好家夥,好家夥,了不得啦,要了我的命啦!”王天寵說:“馬大哥,你不必裝死了,起來吧。”馬成龍起來,自己發怔了多時,與王天寵二人說了些個閒話,吩咐回去吧。原來吳恩那一八卦幡未打著成龍,船一晃蕩,成龍嚇得栽倒。船望回走,到了白龍灘見王爺,回說明了拿任永傑之故,又把賊人的大隊兵威回了一遍。王爺甚珮服王天寵,說:“王義士本爵如回都之時,必要在天子的駕前保薦義士,你名垂千古。”王天寵說:“王爺,你不必如此。民子並不爲名利,請王爺你急速帶大兵發西海岸,拿獲妖道吳恩。”王爺傳令:“明天備辦戰船,兵發西海岸!”一夜無話。

次日天明,衆人乘坐戰船,順天江直奔獨龍關進發。山東馬與馬夢太二人在一隻船上,二人喝酒。馬成龍一陣兩眼發直,伸手把大環金絲寶刀抽出來,照著馬夢太就是一刀。夢太連忙躲開,躥出船艙,說:“你瘋了!咱們哥倆是拜兄弟,你爲何同我拼命?”見山東馬把眼睛一瞪,一陣冷笑,說:“好個妖道吳恩,我今天把你結果性命!”夢太一瞧,說:“你是真瘋了吧?”見馬成龍一陣傻笑,打駡夢太,就說妖道。夢太派人去請倭侯爺去。少時,侯爺來到此處,先把馬成龍刀給奪過來,又叫人把他按倒,又給他診診脈,說:“老兄弟,他是得的驚嚇傷寒,須得吃兩服藥,發散發散就好了。夢太,你要好好的看著他,我稟王爺得知。”侯爺轉身回稟王爺去了。夢太看著成龍。

這一天,到了西海岸,見此處並無一個賊人,就只剩了一座空營。王爺棄舟登岸,派探馬探賊,自己怕有地雷,凡賊人安營之處,俱皆派人刨挖。進獨龍關城,見街上冷冷清清,人煙稀少,就派張廣太署理獨龍關的總兵,留五百兵在此,叫馬成龍就在此處養病。王爺吩咐已畢。只見流星探馬前來稟報說:“賊竄湖北湘江口。”王爺吩咐進兵。

王爺去後,張廣太在總鎮衙門居住,馬成龍就在書房之內養病,一天比一天重。王爺走後,張廣太給他請人開個方兒,吃了兩三劑藥,又派了兩個人給他伺候茶水,自己每天下教場演兵。那本營的守備姓蘭,名叫秀亭,千總周玉山,把總謝得安,三人俱是行伍出身。那蘭秀亭是家傳的槍法,本領高強。張廣太甚爲愛惜他,要與他學練槍法。蘭秀亭也願意教給他,二人常在一處練。

張廣太到這裏之時,是九月間。過了兩個多月,廣太見成龍好了,又反復了好幾次。到了臘月間,成龍也好了。臘盡春來,時逢春正月。成龍雖好了,還不敢給他硬頭東西吃,每天給他一碗小米熬飯,叫他喝粥。成龍本是貪食,吃了就餓,餓了就吃。他叫伺候他的人給他拿好吃的,伺候他的人奉了張廣太之命,不準給他別的吃。那成龍問說:“外邊廚房在哪裏?你去快給我拿點吃的去。”那伺候的出去就不回來了。成龍等急了,自己扶了一根棍兒,到了外邊,他會聞味,找到東院。廚房裏頭刀勺亂響,原來是廣太他今天請蘭秀亭吃春餅,預備好些個菜,先做得了好些個薄餅。成龍扶著拐杖,望裏邊進去,一瞧那邊有好些個菜,把餅拿過來,連那邊鹹肉絲、炒黃芽韭,各樣的蔬菜;他把餅一連五張放在桌上,把菜倒上一捲,拿過來兩三棵大蔥,用手扯碎,也捲在餅內;自己又拿過來一條新連兒繩,把那餅用繩捆上,底下自己拿起就吃。一旁的廚子瞧著,也不敢言語了,跑到花廳上找張三大人。

此時廣太尚未回來,今日操兵操完之時,在衙門內點名放銀兩。廚子正找大人,聽得外面有人報:“三大人回衙,在二堂點名。”正說之際,見廣太進裏來換衣服,廚子把那話稟明白了。廣太進東院內,見成龍正吃得高興,過去從手內把那餅奪過來,說:“馬大哥,不是小弟不給你吃,怕反復了病。你須得慢慢的養著,身體強健之時再吃也不晚。”山東馬說:“三弟,我是真餓了,纔吃二十多個菜餅。”廣太扶著他到了外邊書房之內,他此時又覺得頭眩眼暈,渾身發冷,躺在床上,病又反復了,廣太甚著急。只見外邊差官進來說:“回稟大人,探得離獨龍口四十里之遙,有五萬天地會,殺奔西海岸而來,請大人急速調兵防守。”不知張廣太該當如何退敵,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山東馬獨龍口養病~賽鐵蓋藤蘿營投軍

詩曰:

王孫去不返,馬足共車輪。

萬里連天色,終年出塞人。

幾經金海雪,不見玉關春。

曙夜寒塘夢,相思愁白蘋。

話說差官稟報張廣太:“有天地會帶四五萬賊,殺奔獨龍口而來。”張廣太慌忙來至外面掌號,調齊大隊,撇下探馬前去哨探。探馬走後,有姜玉由江蘇副將衙門來給廣太請安,說:“我嬸母從衙門內挪出來了,搬在王協鎮的前院住,叫我來問把家眷接在這裏來,還是在那裏住?”廣太說:“你先別議論那個了。眼下賊匪來搶獨龍口,我這裏就是五百兵,河裏還有王爺的五百隻戰船,是你張伯父張大虎承管。若要失了獨龍口,那時之間王爺的戰船被賊人搶去,把這裏道路截住了,王爺沒歸路,那還了得!還有一件:你馬伯父在這裏傷寒病又反復了,不知何日纔能好。倘若關城一失,天地會恨你馬伯父入骨,必要把他碎屍萬段。我派四個人跟著你,把你馬伯父搭在船上,然後把他送到江蘇避兵,那時間你再打聽我這裏的吉凶。若要天子的洪福,我將賊人殺退,那時之間也算是一件奇功。倘若不祥,我死在此處,你將我的家眷送歸河西務,連你馬伯父一並在我家中度那太平的歲月就是了。此一時,你快去把你馬伯父搭到船上,快回江蘇去吧!”

姜玉帶著四個人到了書房之內,只見成龍在床上躺著昏迷不醒,過去叫人把他扶起來。山東馬把眼一瞪,說:“你是誰?”姜玉說:“馬伯父,是我。”成龍說:“原來是姜玉,你幹什麽來了?”姜玉說:“馬伯父,外邊有天地會八卦教帶著五萬人馬,來搶獨龍口。我請馬伯父跟我上船去,先逃奔蘇州,然後有什麽事再說吧。”成龍說:“拿著我的刀。”姜玉一回頭,見那四個人俱皆逃走,自己又攙扶不起馬成龍來,成龍又走不了。無可奈何,自己拿著成龍的大環金絲寶刀,說:“馬伯父,也不必逃走了,來一個我殺一個,來兩個我殺兩個,咱們爺倆死在一處就是了。”

正說之際,聽得獨龍口正西一片聲喧,殺聲不止。此時,張廣太帶著蘭守備與千總、把總、外委等,帶領五百官兵,在獨龍口正西列隊。只見那正西塵頭大起,土雨翻飛。少時,有無數的賊軍殺奔前來,旌旗無數,遍地俱是賊隊,左右是馬隊,當中是步隊。內中有爲首的頭目,是老會總任山。

書中交代,任山自福建會館逃走,至四川峨嵋山通天寶靈觀,奏明了蘇州之事。後來吳恩在湖南、湖北、浙江等處,勢如破竹,任山他管理糧臺事務,前部正印先鋒官李長榮。只因王爺在湖北湘江口北岸扎隊,賊人在南岸扎營,兩下裏有兩個多月。王爺暗渡了湘江口,一直殺入賊營之內。吳恩退歸襄陽城內,大家商議說:“神力王帶大兵已然過江,你我該早作準備纔是道理。”有糧臺會總說:“督會總不必著急,我有一計,管保要取浙江、江蘇兩省,勢如破竹,不費吹灰之力,管保垂手可得。”吳恩問:“有何計?”任山說:“臣請得精兵五萬,進征獨龍口,拿獲張廣太,截住清營的糧臺,以斷他人的歸路。兵無糧自亂,那時會總爺可以一陣成功。我繞道進取獨龍口。”吳恩說:“甚好。正月初六日,你帶五萬大兵前去,兵伐獨龍口就是。”

過了新年了,那一日,任山統帶馬步隊大兵,繞道殺奔了獨龍頭。那一日,到了獨龍口西村口,只見那張廣太帶五百官兵前面列著隊伍,任山傳令扎隊。前部先鋒官鐵錘將赫大雄,坐騎烏騅黑馬,手挾渾鐵八楞軋油錘,本領高強,藝業出衆,乃是當世的英雄,催馬來至陣前,大喊:“張廣太出來,與我分個高低!”張三大人騎的是一匹花斑豹馬,蘇州那邊的朋友送的,自己擰槍就要出去。旁邊守備蘭秀亭說:“總鎮大人不必著急,待我前去拿他就是。”說罷催馬,一直奔兩軍陣前。

見那赫大雄頭戴皂緞色將巾,金抹頭,二龍鬭寶,鬢插白鵝翎兒,身穿皂緞色蟒箭袖,腰束英雄帶,足登青緞子快靴,手擎一對鑌鐵軋油錘;面賽烏金紙,黑中透亮,環眉大眼,怪肉橫生。一見蘭秀亭,他把那錘一擺,說:“來者可是張廣太?”蘭守備說:“賊人要問,我乃獨龍口本汛的守備,姓蘭,名秀亭。小輩通個名姓!”那赫大雄自通了名姓,掄錘就打,蘭秀亭用槍分心就刺。二人大戰十數個回合,赫大雄一錘把蘭大老爺的槍磕飛,又一錘把蘭秀亭結果性命,死于馬下。這一邊有一個千總吳永太也被賊人所殺,把總周德凱出去也被賊人所殺。衆官兵人人擔驚,個個害怕。

張廣太把自己座下的花斑豹一催,一聲喊駡說:“妖人休要這樣無禮,我必要結果你的性命!”說罷,擰槍就取赫大雄。賊人睜睛一瞧,說:“來者可是張廣太?”那邊三大人一聽,說:“正是你家大人!你不必多問!”赫大雄瞧著,心中甚是有氣,說:“張廣太,我正要拿你,與我那會中人報仇雪恨!”

廣太本來馬上就不成,今天是真急了,料想:“那賊勢浩大,這座獨龍口不能保守,念聖上皇恩浩蕩,這一條命我也不能逃了。”催馬出去,到了兩軍陣前,擰槍照著赫大雄前心就是一槍。赫大雄用錘往外一磕,張廣太如何是他的對手?那支槍“嗖”的一聲撒手,崩出去有四五丈遠。張廣太的馬就往南一轉頭,縱轡加鞭,一直望正南跑去。那赫大雄催馬往前追趕,說:“張廣太,你往哪裏走!我來結果你的性命!”三大人馬正往南跑,心中說:“我成龍馬大哥不知此時如何辦理?”又一回頭,瞧見賊人追下來了,自己恨不能肋生雙翅,飛上天去。自己正在急難之間,見前邊大路攔住,東西有一道溝,溝的南邊有一個大松樹林兒。那溝有六尺多寬,這馬到了那裏,不敢往那邊跳。後面赫大雄離著四五丈遠,搖錘直嚷說:“好一個張廣太,今天你往哪裏逃走?我必要捉拿你,去見我家老會總!”張廣太真急了,一縱轡,那馬往南一躥,前腿過去,後腿蹬空了,幾乎落在溝內,那馬上也上不去。賊人一瞧,哈哈大笑,說:“張廣太,你還往哪裏逃走!”

三大人正在危急之際,只見那邊樹林內大吼一聲,躥出一位猛愣英雄,說:“賊人休要傷我家總鎮大人,待我先把你拿住!”說罷,一抖手中那一桿渾鐵點鋼槍,過來先把張廣太那一匹馬給拉上溝的南邊,他一縱身躥過了溝北,照著那赫大雄前胸就是一槍。赫大雄用錘招架,二人殺在了一處,一個在馬上,一個在步下。張廣太在那南邊馬上,定了定神,心中說:“此人好俊本領!我也不知他是哪裏的人,如何能夠救我哪?”

話分兩頭。救張廣太的這個人,是哪裏來的?爲什麽就知道張三大人往這邊敗呢?說書的先就說過,一張嘴難道兩下裏話。救張廣太這個人,就是在邢臺縣與成龍、夢太在店中分手的那個高傑。自夢太給了他五十兩銀子,他就想著要回家,自己又想家中無事,他就往這浙江地面來了,銀子也花完了。他那一日到了這獨龍口,正西有一個藤蘿營鎮店,他剩了一百多錢,他也餓了,瞧見有一個窪笊籬的小店,座西朝東的籬笆門,裏面正房三間,高傑就進去了。見了裏面有一個小店的掌櫃的,年約五十多歲,身穿藍布夾褲夾祆,黃臉膛,有幾根鬍子,一見高傑進來,說:“來了嗎?”高傑說:“來了。你這店中管做飯嗎?我這裏有錢給你,管我吃飽了就都給你。”說著,扔過去那一百錢。店內掌櫃的一瞧,說:“你吃餅一斤夠不夠?”高傑說:“飽了就夠了。”那開店的沒有聽明白,也就給和麵烙餅。他心中說:“除去店飯錢,我還多剩你好幾十錢哪。”正和麵,又來了幾個作小本經營的,也就大家都要吃飯。那店內就是掌櫃的一人,先烙得三斤餅,是大家夥的。高傑拿過一張就吃,別人也不知道他是烙了多少斤面,店中掌櫃的只顧忙,那裏還照應得到。他又烙得了兩張,一回頭要擱在那邊,一瞧短了四張餅,問:“誰拿了去?”大家說:“你瞧不見那個大漢在那裏吃嗎?”掌櫃的說:“就有你一斤.你爲何吃二斤呢?別吃了。”高傑說:“還沒有飽呢。”大家都說:“你多買面就吃飽了。”衆人大家分著吃。有一個人正吃著呢,外面進來一個熟人,連忙過去讓人去了。高傑把人家的餅都給吃了。那人一回頭,見已然吃完了,說:“你爲何吃我的餅?”高傑說:“你不吃放在那裏幹什麽?我吃了與你無關。”店內掌櫃的說:“怎麽著?吃了人家的餅,還說與人家無干?人家花錢買的!”高傑說:“我既然吃了,你拿刀來把我的肚子劃開,掏出來吧。”那個人說:“得了,掌櫃的你就不必與他說了,我送給他吃了,我再吃別的。”那高傑躺倒炕上就睡,吃得飽,睡得著。大家都說:“店中的掌櫃不該留他住。”開店的也沒有話了。一夜無話。

次日天明起來,大家住店之人都走了,高傑醒了說:“店家,你給我預備些個什麽吃的我吃?”店中掌櫃的說:“你自己到大街練幾趟木棒,就有人給你錢,你再吃飯也不晚。”高傑說:“有理。”自己出店,到了十字街人馬多處,他站在當中,把那房椽子一擺,說:“來,來!你們瞧我練一回。”使動如飛,正練得高興,招了有好些個人。練完了,大家給扔了不少的錢。只見那邊過來一人,一伸手拉住高傑。不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猛高傑一槍定西海~許都閫鄉勇退賊兵

詩曰:

芳草天涯似故人,一番相見一番親。曾經舊浦難爲別,又惹新愁到此身。卿若有情應入夢,我來何處更尋春。繁華繡出東風影,說與三生未了因。

話說拉住高傑的那個人,年約二十多歲,身穿一件青布夾襖,藍氈子馬褂,白襪厚底雲履,說:“朋友,我們主人方纔從此處路過,他瞧見你練得不錯,派我叫你到家中練去。若要是真好,必要多給你銀子。”高傑說:“我就跟你去。”說罷,把地下的錢揀起來,然後跟著那個人一直的往北,走了不遠,往東一條衚衕。路北有一個大門,大門以內,好些個家人站在那裏說:“你把賣藝的叫了來啦?”那個人說:“就是他。你先回稟一聲主人知道,我隨後就同他進去。”二人在門房裏坐了會,有人自裏出來說:“主人叫賣藝的進去。”那個人帶高傑往裏走,迎面有綠屏門四扇,上寫“齋莊中正”。進了屏門,正房五間,是前出廊後出廈的大廳房,東西配房各三間,院子寬大。

上房廊子下有一把椅子,上面端坐著一人,年約四十以外,面如白玉,重眉大眼,微有沿口鬍鬚;身穿灰摹本緞的夾袍,外罩天青緞子馬褂,足登厚底官靴,說:“賣藝的,你是哪裏人氏?姓什麽?叫什麽!”高傑自己把家世說了一遍。那主人問:“你都練過什麽武藝?”高傑說:“練過長槍、大刀、短劍、闊斧。我練一趟,你瞧瞧好不好。”說罷,掄那根方椽子。使動如飛。練完說:“你瞧成不成?”那主人甚喜悅,說:“高傑,我拜你當一個兵,你願意不願意?我姓張,名文全,是此處武營的教習。你倒很直率,我與你結爲兄弟,不知你意下如何?”高傑說:“我不推辭,你是大哥。”張文全甚喜。二人到了上房,擺了香案,二人磕頭完畢,吃酒。高傑福至心靈,說話也比那時節強多了。

次日,帶著高傑到了本營的都司許景義許大人的衙門裏,替他回明,帶他進去,先給大人叩頭,然後又練了兩趟,自己往旁邊一站。都司許大人甚喜,就留他在營內當了一名什長,他管十個人。自此,就在這座鎮店名叫藤蘿營都司衙門當這一分差事,常常帶人去下道察拿盜賊。

這一日,帶了十數個官兵,正在樹林之內大家歇著,只見那邊有好幾個逃難之人說:“天地會賊人來搶獨龍口,與張大人開了兵啦!”正說之間,只見張廣太從正北往南敗下來了。衆兵丁說:“了不得啦!張大人敗下來了!”高傑說:“不要緊,有我哪,待我前去結果他的性命!”說罷,迎上前去,讓過張廣太的馬,躥過大溝,擋住赫大雄的去路,把手中的渾鐵點鋼槍一擺,說:“高傑在此等候多時,小子通名!”赫大雄自道名姓,見高傑槍來,用手中鑌鐵軋油錘望外一磕。高傑的槍,他如何磕得動,不亞白蟒鑽窩,“噗哧”一聲,正在赫大雄的左膀上著勁,紅光崩濺,鮮血直流,將賊人挑于馬下。高傑過去將馬拉住,翻身上馬,說:“張大人,衆夥計們,跟我來,前去奔獨龍關。”張廣太等在後跟隨,見高傑一催座下烏騅黑馬,擰手中槍,直奔賊隊。

老會總任山正帶大隊等候赫大雄來時再傳令攻打獨龍口,正等候多時,只見那匹馬回來,人可換了。正在遲疑之際,聽得高傑大嚷一聲,說:“賊人好大膽!高傑來也!”照著任山就是一槍。賊隊一亂,衆偏副牙將齊來護庇任山,把高傑給圍在當中。張廣太已回歸本隊,他的人馬還在那裏扎定,見高傑闖進賊隊之中,張廣太連忙傳令:“我兵前進!”這五百大隊殺進賊隊。廣太一馬當先,掄手中短刀,遇賊就砍。無奈賊的勢大,官兵人少,工夫一大,個個俱都纍怯。

正在無可如何之際,只聽正南上一聲砲響,兩桿大紅旗分爲左右,正中一位騎馬的,帶官兵數百以外,黃面黑鬍鬚,青泥得勝盔,四品頂帶花翎;後跟約有一千官兵,左右都是團練鄉勇,亦約有幾千之衆。當中帶兵官正是藤蘿營都司許景義,探得賊人攻取獨龍口,撒篆牌約會有二十九個莊村的紳董,帶同團練來救獨龍關,至此點砲,殺入賊隊。老會總任山見有生力軍殺到此處,傳令撤隊,且戰且走。張廣太等亦不敢深追,鳴金收兵,與許景義會合在一處。

廣太說:“此事多虧仁兄幫助。若非仁兄這一支兵到,我這獨龍口五百官兵,豈能敵得了九萬賊人!”許景義說:“卑職理應出力報效。”廣太說:“這黑大漢是你彪下之人?”許大人說:“此人姓高,名傑,膂力最大,別號人稱賽鐵蓋。大人要用,留他在此就是了。”廣太說:“甚好,仁兄帶人急速回去,恐怕有流賊擾亂村鎮。”許景義告辭,帶團練回歸藤蘿營去了。

張廣太帶著高傑,同本隊的兵正往回走,只見從獨龍口出來的有五千大隊。張廣太心中一愣,說:“獨龍關內並無一軍一將,這是哪裏來的?”仔細一瞧,爲首之人正是笑面無常張大虎。

原來張大虎奉王爺的命,在河內看守五百隻虎頭戰船,每隻船上有水手二十名,俱歸張大虎一人總管。今天聽得天地會搶獨龍關,留下一半人看船,帶五千人幫助張廣太打賊。方纔一出獨龍口的西城門,見張廣太帶兵得勝回歸,二人見問,細說方纔打賊之事。張大虎甚爲嘆息,先叫本隊回歸船上,自己同張廣太過獨龍口總鎮的衙署。見姜玉從裏邊出來,說“:三叔得勝回來了,真乃大清國社稷之福也!我馬伯父一急,此時出了一身透汗睡著了。”張廣太說:“不必叫他。”來到大堂以前,衆人下馬,派兵丁各回本隊,同高傑、姜玉、張大虎來至客廳。叫人去到適纔爭戰之處,去找蘭大老爺的屍身並兩個千總的屍身。如要找著,賞銀五十兩。本處守備無人,就叫高傑署理,行文浙江巡撫知道。又與高傑二人結爲生死兄弟,念其救命之恩。廣太居長,高傑次之,二人焚香祭神,立了盟單蘭譜。諸事已畢,吩咐擺酒宴,四人開懷暢飲,直吃到日落之時,撤去杯盤。

四個人到馬成龍病房之內探病,見馬成龍此時方纔睡醒。廣太過去問道:“大哥,你好了?”成龍說:“好啦。今天一嚇,嚇了我一身汗,多虧姜玉在此看守。”又問了幾句方纔打仗的事情。廣太說:“哥哥養病吧,不必多問。方纔多虧高兄弟把賊人刺死,救了我這條性命。”成龍一瞧,說:“原來是高傑呀!”高傑一細瞧,說:“原來是大恩公!自你我在邢臺縣一別,不想今天纔遇。你得的是何病癥?”成龍說:“是傷寒病。”廣太說:“你歇著吧,我們也該安歇了。”隨又令官兵在城上巡更防守,怕賊人夜晚復來。這纔與張大虎、高傑等在廳房安歇,派姜玉夜晚巡查,一夜無話。

次日天明,張大虎告辭回船。有人把守備蘭大老爺並兩個千總屍身俱皆找來,買棺木停靈在城隍廟,給他三個人家中帶信,候等人來接靈。又派姜玉把家眷接來。成龍的病癥,一天比一天也好啦,仗著棍兒常出去溜達。到了立夏之後,馬成龍的身體強健,東西也吃的多了。天天沒事,三個人在一處講論武藝。這一天,天氣甚熱,馬成龍正與廣太下棋,外邊有人稟報:“神力王營內的差官老爺要見。”廣太問說:“他姓什麽?”回事人說:“姓馬,名叫夢太。”廣太與成龍一聽,說:“是他來了,快迎接出去!”三個人到了外面一瞧,馬夢太就不似先前的模樣了,又黑又瘦,頭戴青泥得勝盔,雙岔尾,灰色布缺襟袍,外罩八圖嚕坎,腰裏掖著小刀子、火鐮,薄底的靴子,佩著太平刀,背後斜插式背著一個黃包袱,拉著一匹黃騾馬,手提著馬鞭子。一見這三個出來,高傑先嚷著說:“小子,你也來了嗎?”夢太一瞧,說:“你這匹夫,故人相見,你就說這樣粗魯話!”廣太過去給請了個安,夢太亦給成龍請了個安。大家一同來至大堂,來人把夢太的馬給牽過去。

四個人穿大堂過去,至內院客廳落座,從人獻茶。廣太問說:“老哥,自去年王爺進兵,與賊人打了多少仗?眼下在湖北襄陽軍情如何?”夢太“唉”了一聲,說:“一言難盡了!你等要問王爺的軍需之事,別忙,我先洗洗臉,快給我預備下酒,我喝著酒,再細細說你等聽。”廣太吩咐:“先打一點洗面水,告訴廚下備酒。”少時,夢太一把臉洗完,四個人歸座,擺上酒菜,夢太喝了幾盃酒,說:“大哥、三弟,你們要問王爺去年帶兵到湘江之事,這話就長了,我慢慢說與你們聽。”

書中交代,一張嘴難說兩下裏話。王爺那一天調大隊殺奔湖北地面,安了大營。賊人把住湘江的南岸,王爺在江北扎營,一連開了幾次兵,俱不得利。至春正月初二日,王爺用“暗渡陳倉”之計,偷過湘江,到了南岸,混殺一陣,只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吳恩此時在襄陽城內過年,這總統馬步全軍,是他二弟吳德;管理糧臺,是他四弟吳慶,俱做過清國官。那隨營的大將有前敵先鋒姚文華,有在蘇州逃回去的華家八彪,俱被王爺殺退,逃回襄陽城內,去見吳恩。王爺離城數里安營,過了兩三天,有妖道打下一道戰表,定于本月十五日在襄陽東門外會戰。

是日,王爺帶領三成隊至戰場之上,列開隊伍。見襄陽東門大開,三聲砲響,兩桿門旗分爲左右,有四萬賊兵殺出城來。左右各有五千馬隊,當中有三萬步隊,中間一桿白緞子八卦旗,在隊裏有無數的大旗。當中有四輪車,車上坐定妖道吳恩。四輪車周圍,有十六個小童兒,個個頭戴孩發帽,藍綢子寬領闊袖的道袍,上繡五色花,白緞子護領相襯,足下登著黃緞子雲履,腰繫水綠絲縧;手拿金練提爐,香煙繚繞,瑞氣千條。妖道身背後站著有無數的賊將。

王爺看罷,問:“何人當先,將妖人給我拿住?”旁邊有胡忠孝接王爺的令箭,催馬撲奔陣前。後面跟著一桿大紅旗,打大旗的那個兵丁,身穿一身青,腰繫英雄帶,肋佩短刀,隨著胡忠孝到了陣前。胡大人把馬一勒,橫著赤金虎頭鏨金槍,大駡:“吳恩快些個出來,與我效量三合!”吳恩一瞧,說:“何人去把那個清朝裏的武將拿住,替我先挫他人之威?”只聽旁邊一聲答應說:“會總爺,我前去拿他!”吳恩一瞧,是前軍會總董明遠,催馬擰槍,直奔胡忠孝而來,說:“來將通名!”胡忠孝說:“你家大人姓胡,雙名忠孝,官拜保定協鎮。叛逆通名!”董明遠自通名姓,照著忠孝就是一槍,胡忠孝用槍相迎。二人在戰場之上戰了有三四個回合,胡忠孝一槍將賊人刺于馬下,登時身死。妖會總本隊中,怒惱了前敵姚文華,一聲嚷說:“別走!待老夫拿你!”忠孝一瞧,見出來這個賊人,年約六十以外,頭戴三角白綾巾,銀抹額,二龍鬭寶,顫巍巍迎門茨菇葉,鬢插白鵝翎;身穿一件粉緞箭袖,繡三蘭牡丹花,腰繫英雄帶,粉緞戰裙,足登雲根五綵戰靴,大紅綢子底衣;面似紫霞,長眉闊目,威風凜凜,掄手中金背砍山刀,至胡忠孝面前。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神力王襄陽城鏖兵~衆英雄八卦幡殞命

詩曰:

戍樓殘月逐征鞍,聽鼓猶疑夜應官。好友聯吟同入夢,清時行路久忘難。曾歌北塞憐王粲,再出東山愧謝安。此去不愁腰索盡,迎人黛色秀堪餐。

話說胡忠孝正在兩軍陣前要與那會匪爲首的先鋒姚文華動手,姚文華刀一擺,照定那胡爺就是一刀,胡忠孝用槍相迎。二人在戰場之上大戰多時,不分勝敗輸贏。王爺隊內出來王天寵,一鏢把姚文華打死,胡忠孝甚爲喜悅,收馬回隊報功。那妖道一見,說:“我山人用法術把他等拿住,不用你們分心。”說罷,跳下四輪車,手執太阿劍,說:“兒等擂鼓助陣,待山人殺他個片甲不歸!”說罷,直奔兩軍陣前。王天寵讓胡忠孝回歸本隊,自己提木棍、雁翎刀,大駡妖道。二人在戰場之上動手,吳恩恨王天寵入骨,說:“小輩,山人定要結果你的性命!”說罷,掄太阿劍就剁,王天寵閃開。二人大戰有三十多回合,不分勝敗。

吳恩真急了,用陰陽八卦幡一指,一縷青煙,王天寵栽倒在戰場之上。王爺大隊之內跑過去顧煥章,把他救回本隊。龍恩、王河龍二人出去,也被妖道用幡一指,說:“好兩個匹夫!我必要你等的性命,萬不能饒恕于你!”用寶幡一指,二人躺在戰場之上,被賊人的餘黨結果性命。一連出去幾位,俱皆身亡。顧煥章大忿,出去要拿妖道,被人家一劍把棍棒削爲兩段,短把刀揮作兩截。連敗清營四十八陣,殺得神力王兵退湘江岸,想奇計拿賊。他又要調馬成龍去,又怕他病體未痊。至三月底,派馬夢太至浙江獨龍口調成龍。此時,王天寵身中八卦幡之後,覺著渾身無力,多虧倭侯爺的奪命仙丹,吃了幾粒,纔覺得好些,在營內養病。陣亡了薛應龍、龍恩、王河龍、李傑、參將劉保善等二十多名。王爺急得吐血,不知該當如何辦理,派夢太去說:“如馬成龍病好,調他前來;如病未好,調大環金絲寶刀前來,給顧煥章使,好捉拿吳恩。”

夢太到了獨龍口,見了衆人,就把這些話說了一遍。馬成龍說:“甚好。張三賢弟,你先給我擺上個香案,我先給我那寶刀祭奠祭奠,保佑著我這一到襄陽城先拿吳恩,然後再殺退了賊兵,這就算我奇功一件。”外邊家人早把香案辦好了,成龍穿好了衣服,說:“你們哥兒幾個先喝著,我到外邊燒上香再喝。”自己站起身,來到香案一旁,先燒香,然後又把那寶刀放在香案之上,跪下磕頭,說:“寶刀,你乃是聖上所賜我的。你這一去,要是妖人寶劍的對手,你在鞘內作聲,先給我一個顯應;你要不是它的對手,你在鞘內連一動也不動。”說罷,磕下四個頭去,只聽那刀連聲響亮。成龍甚喜,把刀帶起來,又入席吃酒。高傑說:“我也跟你們二位去,到那襄陽城瞧瞧吳恩他有多大本領,我與他較量幾合。”夢太說:“你先在這裏跟張三大人護守獨龍口,侯王爺的令,前來調你就是。明天我二人用完了早飯起身。”說罷,撤去杯盤,大家安歇。

次日天明,起來用完了早飯,換好衣服,二馬告辭,出獨龍口。張廣太與高傑同送至十里之外分手。廣太說:“弟在此處專候捷音!”二馬在馬上拱手作別。在路上時逢初夏之時,綠樹蔭濃,清和月半;青山映目,芳草生香。農夫耘田,牧童放牛于山坡,漁翁垂釣于河岸。雖則亂離之後,此處稍平。本處百姓都知天地會兵退湖北省,有神力王的大隊在湘江擋住,故此俱不擔驚害怕,照常度光陰歲月。二馬在馬車一路觀瞧,並不像亂離之世,仿彿堯天雨露中。

二人在路,曉行夜宿。那一日,到了一座鎮店,是南北的大街。夢太說:“咱們今天住在這裏吧。此處離大營有四十里之遙,今天咱們要去到營裏就黑了,王爺傳你進去問會子話,再吃完了飯就晚了。第二日必要開兵,那時你人困馬乏,歇不過來。今日住在這裏,明天正午就到了大營了,見了王爺,辦完了事用飯,也歇得過來。”成龍說:“也好,咱們就住在這裏。”一瞧路東有一座店,大門關著,粉墻之上有字,上寫:“天和客棧,安寓仕宦行臺、往來客商。”馬夢太下馬叫門,說:“開門,我們住店。”裏面有人答話說:“什麽人叫門?”夢太說:“我們是打公館的,快快開門。”裏邊出來了一個小二,年約二十多歲,說:“你們是哪裏來的?我問你。”夢太說:“我們是從獨龍口來,往襄陽軍營內去的大清營的差官馬大老爺。”小二讓二人進店,把馬接過去,拴在馬棚之內,讓馬成龍與夢太到了東上房之內,把衣服脫去,要洗臉水洗完了臉。

山東馬成龍自己到了外間屋內一瞧,南邊有一個暗間,外邊正東墻上有一個牌位,上寫:“臨敵無懼、勇冠三軍馬成龍之神位。”成龍瞧夠多時,說:“好家夥!夥計,你這裏來,我問問你就是了。這個牌位是什麽人供的?”那跑堂的說:“是我們店內東家掌櫃的供的。我聽人說,是有一個人,是山東登州府文登縣的人,姓馬,雙名成龍。此人武藝超羣,天地會聞名喪膽,望影心驚。聽說神力王派人去調他,我們這裏百姓都說:他如來時,必把吳恩打敗,故此我們這裏都供奉他。他如來之時,果能把賊人殺敗,我們這裏年年供奉著他;如要打了敗仗,把這牌位扔在溺尿窩子之內,大家拿溺澆他。”馬成龍一聽,說:“好家夥!要依我說,你們也不必供奉他,也不必澆他。”說著話,馬夢太在屋裏聽見直樂,說:“大哥,你進來吧,小弟等著你喝酒哪。”成龍進去,與馬夢太談了會子閒話,天色已晚,二人安歇。馬夢太永遠不脫這衣服睡覺;馬成龍他脫去衣服大睡,枕著大環金絲寶刀。二人安歇睡覺,睡至二鼓以後,馬夢太說睡語,說:“好賊人,我全把你們宰了!”只聽外面“吧”的一聲響。原來是店中的夥計端著一盆水,正走到窻欞之外,聽見馬夢太一說睡語,嚇得那手腕子一軟,把盆扔在就地。此是閒話,不提。

次日天明,成龍二人起來,說:“老兄弟,你把我的東西給拿哪裏去了?”夢太說:“什麽東西?”成龍說:“就是那大環金絲寶刀。”夢太說:“我不知道。”成龍一聽,說:“了不得啦!必是被賊人偷去。”夢太說:“我不信,別的東西不偷,就是偷你那大環金絲寶刀?我瞧瞧賊從哪裏進來的?”猛擡頭一瞧,見東邊窻臺上放著一張書柬,伸手拿過來遞給成龍。成龍接過來一瞧,是一張紅單帖,上畫寫著:“盜刀者,乃四督會總吳慶是也。如要此刀,或王天寵或顧煥章,他二人到襄陽城可換回此刀。”成龍一瞧,“唉”了一聲,說:“了不得啦!我這口刀被天地會八卦教盜了去了!老兄弟,你有什麽主意?”夢太說:“我沒主意,咱們倆人見了王爺再說吧。”成龍說:“不要緊,我到後邊瞧瞧,賊是從哪裏進來的。”說著話站起,撲奔東後院,瞧了一瞧。書中交代,原來是江蘇知府吳慶,他自那五鬼莊地雷未能成功,自己實在是沒臉。這一天,在吳恩的跟前討了一支令箭,說:“要假扮作清朝的差官,探聽清營的虛實。”自己帶著四名跟人,這一天來到新平鎮,住在天和店南隔壁三元店內。聽得店中人傳說,天和店住著有清營的兩個差官。吳慶聞聽,心中說道:“不知清朝兩個差官是上哪裏去的?”等到夜晚,天有三更時分,換好了夜行衣,出離房屋,越墻而過,至天和店東上房的後窻戶,側耳望窻內一聽,聽見二馬盹睡已熟,回手把窻欞給支起來,進到屋內一瞧,床上躺著兩個人。吳慶把成龍枕的那大環金絲寶刀,一伸手拉將出來,見光閃閃,冷森森,甚是驚人。吳慶一瞧,先把那刀用手一掄,方要剁馬成龍,只聽夢太說:“我全把你們那些個賊人殺了!”是夢中的睡語,嚇得賊人自東後窻戶鑽出去。又聽見前邊“吧”的一聲響,自己走到了東墻根之下,也不敢動。一瞧這是一口寶刀,“先我聽見人傳言說,此刀善能斬釘剁鐵,殺人不帶血,我何不先拿此刀回去。”想罷,上墻要走,又想:“我何不留一個名姓!”隨身帶著有紙筆,說:“我給他留下一個字兒。”想罷,用筆寫了一個字兒,扔在那邊院內,自己回店,帶跟人叫開店門,回歸襄陽去了。

故此成龍一瞧那個字兒,就知道寶刀是被人家盜去了。馬夢太默默無言,成龍也發了愣了。夢太說:“今天把刀一丢,王爺必要治罪你我。他還指著這一口刀敵妖人吳恩哪!丢了這口刀,那如何是他的對手?這該當如何辦理?”馬成龍說:“不要緊,咱們哥兒兩個喝酒吧。到了大營之內,你就交令,說把我調了來了,你就回帳房去你的。我見了王爺自有話說,不與你相干。”說罷,要酒要菜,馬成龍倒很樂。二人吃完了飯,算帳還了店飯錢,韝好馬,二人出店上馬,一直的往正南奔湘江,過了大江就是軍營。

到了營門以外,二人下馬,過來了好些個人,都讓馬成龍。也有說:“馬大人這一來就好了。合營之內,大家盼想。”夢太先到了號房之內,然後又到了中軍差官那裏,回稟裏邊。王爺發擂升帳,馬夢太到了大帳,給王爺請安,又給屠海侯爺、伊大人請安,說:“參將馬夢太奉王爺的令,把馬成龍調到來交令。”王爺吩咐:“把馬成龍給我叫進來。”夢太自己出大帳去了。有差官傳令:“馬成龍進帳。”山東馬一聲答應,隨令到了大帳之內,先給王爺叩頭,給衆位請安。兩旁衆差官、戈什哈、武軍官、旗牌官,親兵、護衛不少。王爺甚喜,在旁邊賞給一個座兒,說:“成龍,你好了,真乃是社稷之福也!你坐下吧,我有話問你。”成龍說:“有王爺在此,我不敢坐。”王爺說:“你坐下無妨,我不怪你罪。”成龍謝了座,然後王爺問他的大環金絲寶刀:“你拿來,本帥我瞧瞧,如能敵了吳恩之時,那時間我必要重保舉你!”馬成龍說:“王爺要問那把刀,乃是當年白大將軍拿杜雙印之時得的,進獻國家,聖上賜給我。我無福,昨天走在半路,他在鞘內作響,化了一條龍飛了。”王爺說:“豈有此理!”成龍的刀鞘子還帶著,一撩馬褂,說:“你瞧瞧有沒有?”王爺一看,怒滿胸膛,說:“好一個馬成龍,我必要殺你!”先拔令箭一支,插在中軍帳,說:“勿論什麽人,誰要是給他求情,先斬首號令!”吩咐武軍官:“把馬成龍給我綁出大帳營門,梟首號令!”兩旁一聲答應,先把成龍綁好了。王爺又派人去傳馬夢太進帳,嚇得衆人戰戰兢兢。不知成龍的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神力王怒斬山東馬~雙俠客智進襄陽城

詩曰:

千軍直指襄陽城,五色旌旗耀碧空。計日焉能操勝算,反風天特顯奇功。時探賊巢來豪士,刀歸故主護總戎。會匪如蠅防甚密,敵樓影裏萬燈紅。

話說王爺把馬成龍綁出帳外,又傳馬夢太。此時,馬夢太正在後面那裏,與倭侯爺、王天寵說起在半路丢刀之事。侯爺一聽,說:“好,原來如是,王爺必要治罪于成龍。”正說之際,聽見王爺的令下,叫馬夢太。嚇得夢太戰戰兢兢,連忙至大帳。見王爺怒氣衝衝說:“馬夢太,馬成龍的刀是丢在何處?”夢太說:“參將實不知道。”王爺說:“我有一支令箭,去把馬成龍的首級抓來,本爵要看!”夢太不敢抗令,接過令來,心中說:“王爺是令下山搖動,升帳鬼神驚。我如何能去殺我拜兄!”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方一出大帳,他自己一運氣,躺在就地不能動轉。那些個當差之人回稟王爺說:“馬夢太躺在就地,口內噴血沫,不省人事。”王爺說:“把他搭回帳房,派隨營的官醫給他調治。”

又派一員武軍官穆再田去監斬馬成龍。穆再田接了令箭,到了外面,方要出營,見自那邊過來了一個人,臉上蒙著一塊白紗,一伸手把穆再田手中那一支令箭奪過去就走。穆再田就嚷說:“反了!這還了得,愣敢奪我的令箭!”復又進帳,把此事回稟王爺。王爺甚是動怒,說:“這個東西好大膽!派人去查,查出來給我斬首號令!”衆帶兵的統領、總統、鎮協一同下去查問,少時回來都說沒有。只聽外邊有一個人口中說:“冤枉!”王爺一聽,吩咐:“把外邊喊嚷之人帶上來!”衆差官早就把那人抓住,帶上了大帳,跪下給王爺叩頭。

王爺一瞧,那個人年約有二十多歲,酒糟鼻子,赤紅臉,身穿瓦色布單箭袖袍兒,是一個當兵樣子,跪在那裏說:“王爺,我罪該萬死!容我先說完了話,然後再殺我。我是中右營的兵多倫太,因爲王爺辦事不公,要斬馬成龍。馬成龍他在興順鏢店有救駕之功,堵禦黃河,防守蘇州,纍立奇功。今天雖則失去寶刀,也須要念他的前功。”

書中交代,這個多倫太,他一生最好飲酒,喝醉之時,還有好些個脾氣,常常倚著酒得罪人。今天他是自己偷著喝醉了,正在那帳房與那些個本隊之人吹著玩呢。旁邊有一個人說:“你不用吹,你去給馬成龍馬大人講個人情去吧。你如要敢去,便是英雄!”多倫太趁著酒興,說:“我要不去,對不起你等!”說罷,一直的撲奔大帳,跪倒在王爺的跟前,說:“奴才是替馬成龍求個人情。他雖則失去寶刀,也不可殺他。”王爺一聽,說:“這混帳東西!我本應斬首號令于你,我念你在營內有功。拉下去,給我重打四十棍,插耳箭遊營!”兩旁一聲答應說“遵令”,拉下來照著那多倫太就是四十鴨嘴棍,帶出去遊營。

只見從外面進來了一個人,是倭克金布倭侯爺,跪倒在王爺臺前,只是磕頭,說:“求王爺格外施恩!兒臣有下情告稟。”王爺說:“你有什麽事,自管說。”倭侯爺說:“兒臣不敢給馬成龍求情,無奈有一件事,馬成龍罪本當殺,求王爺開恩,暫饒他三天。兒知那寶刀已被吳慶盜去了,有字爲憑。我夜入襄陽城,將那大環金絲寶刀盜回來。如若三天之內盜不回大環金絲寶刀,那時間王爺再殺馬成龍也不遲。”神力王本就愛惜倭侯爺,又念馬成龍前次纍立奇功,說:“倭克金布,今天我不怪罪于你,自此之後,永不準你再給別人講人情。我暫把馬成龍等押營務處三天,你三天之內如不能盜回寶刀,那時間我定要殺他。下去吧!”又傳令把馬成龍交營務處看管。

倭侯爺下去,回到自己帳房之內,有伺候他的底下人四五名齊說:“接侯爺!”倭侯爺到了大帳,叫人辦理菜蔬,自斟自飲,喝了有一斤多酒。見王天寵進來說:“恩兄,你爲何今天煩悶,是所因何故?你說說我聽。”原來方纔搶令的,就是王義士。倭侯爺一聽,說:“你這個東西,還不給我出去!什麽人愣敢與我論弟兄?我不怪罪于你,你急速快給我出去!若要不然,我定叫人把你捆上送交營務處!你是什麽人?敢與我論弟兄?”

王天寵他本是足智多謀,一聽這話,心中說:“我與我恩兄知己之交,萬也不能這樣絕情斷義。今天所說這一段事,其中定有情理。我先出去,到了外面再作道理。”想罷,回身到了外面,站立在窻欞外,聽見裏邊倭侯爺的那個跟班的劉福在旁邊說:“侯爺,你就不念朋友之情,爲何說這樣無情的話?”侯爺說:“劉福,你知些什麽?我那拜弟王天寵做事慷慨,倘若知道我今夜入襄陽城去盜那大環金絲寶刀,你想他身中妖人的八卦幡未好,他要去時,焉能行得了?還有一件,我這一去,你想那襄陽城千軍萬馬,我一人進去,焉能回得來?我這不過是聽天由命,如得不回寶刀,那時我也是先死在那賊人的巢穴之內。我今天與王天寵一翻臉,他一氣就走了。我死後之時,他不想給我報仇,我這是真與他有交情。你明白了?”王天寵在外邊一聽,轉身進了大帳,說:“恩兄,你不必這樣說,我都聽見了。我今天要去同兄長到襄陽城,前去盜刀。”倭侯爺一瞧,說:“罷了!既然是賢弟要去,劣兄也不攔你。”說罷,二人收拾齊備。王天寵說:“咱們假份作天地會八卦教的模樣,咱們也反搭二紐扣,腰中白布纏。”二人正要走,見馬成龍與馬夢太二人進來。成龍說:“我謝謝侯爺大哥!但願兄長此一去神佛保佑,把那寶刀盜回來纔好。”又回頭叫跟人:“去買幾封香來,我要對天禱告過往神靈,暗助二位兄臺一膀之力。”倭侯爺說:“賢弟,你不必如此,我二人要去了。”說罷,二人各帶了一口單刀,出離了營門以外,一直的奔襄陽城。

離那城根不遠,只見城上衆賊都是弓上弦,刀出鞘,號燈齊明。都是把住那垛口,望下面瞧,怕有清國的英雄前來哨探。倭侯爺與天寵一瞧,說:“不好!你我二人今天怕進不去,不知該當如何?”二位英雄正發愁,也是無意,湊巧一陣旋風,颳得甚大。二英雄趁著風力趴上城頭。那些會匪被土一迷眼睛,二位英雄早到城頭之上,大衆賊人也認不出來。正是:渾濁不分鰱共鯉,水清纔見兩般魚。

二英雄找到馬道,順著馬道往下走,一瞧城裏頭有無數的燈光。二人下了馬道,一直的往西走。只見迎頭來了十數個燈籠,分爲左右。那氣死風燈上面有字,寫的是“四督會總吳”。前邊四十多個護衛,個個都扛著一口斬馬刀。後邊有一騎馬,馬上馱著一人,頭戴青泥得勝盔,插尾,紫緞子箭袖袍,篆底快靴,外罩藍公袖夾坎肩;紫臉膛,年約四十多歲。王天寵與倭侯爺一瞧,認得是吳慶。二位英雄到了街南裏一個影壁後面,蹲在那裏躲著。

原來吳慶他自昨日夜晚在半路店內盜出來那一口寶刀,回來一見吳恩,妖道甚爲喜悅,說:“賢弟,那一口寶刀就賞給你吧!”今天吳慶他自己正在那襄陽城府衙之內大堂之上擺了好些個菜,他自己在那裏吃酒。只見裏邊有跟吳恩的差官出來,說:“四督會總,八路督會總有令,派你前去查城去哪。”吳慶喝醉了,一聽此令,吩咐武全:“你快韝馬!派親軍護衛,外邊伺候。”自己站起來,晃裏晃蕩的往外走,上馬帶著那四五十個人,正往前走,正遇見那倭候爺與王天寵。二位英雄躲在路南影壁後,聽見吳慶說:“武全,我不去了。我這一著風,酒就上來了,頭眩眼暈,不知所因何故?咱們回去吧。”武全說:“八路督會總派你老人家前去查城,怕有清國的人暗進襄陽城。你老人家如要是不去,那時間恐怕八路督會總怪罪,那時還了得!”吳慶說:“我騎不住馬啦,我先回去,你們別說我沒去就是。”說罷,一兜馬往回就走。

那王天寵二人在暗中一瞧,吳慶肋下佩著的正是大環金絲寶刀,可又新添了一個刀鞘兒。王天寵瞧見此刀,心中說:“我何不趁此前去,搶刀殺死吳慶,得回了大環金絲寶刀,我二人出城。”想罷,站起身來,往前方纔要走,倭侯爺一手把王天寵拉住,說:“賢弟不可前往!你我二人身在龍潭虎穴,不可前去惹事,必須見機而作纔是。”王天寵站住了身,說:“大哥,咱們往哪裏去纔好?”倭侯爺說:“你瞧那府衙門首有無數號燈,還有四座帳房,衙門東邊有一座箭道,一直往北去的。你我順著那箭道躥上房去,進衙門,暗盜那大環金絲寶刀就是。”二人躡足潛蹤的順著大街過去,到了箭道一瞧,裏邊甚是寬大,路東有住戶人家,路西沒有住戶,是府衙墻,甚高。二人往北走了不遠,躥上墻去。

二人躥房越脊,正在房上往前行走,只見下面大堂燈光閃爍,吳慶坐在當中,面前擺著一張八仙桌,桌上有無數的菜,兩旁有四個人在那裏伺候他。大堂外,東邊十二間房,西邊有十二間房,裏邊俱是燈光閃閃,俱有人住。二人在大堂的西北房上一伏身,則見那後邊有無數的羣房,裏邊俱是燈光閃閃。只聽那吳慶說:“武全、武興,你二人知道會總爺的這一口寶刀的厲害不知?”武全說:“實在不知有什麽厲害之處。”吳慶把那刀抽出來說:“你過來瞧瞧。”那武全過來一瞧,吳慶一掄刀,“克嚓”一聲,把武全人頭砍下。那武興見把他哥哥刺死,轉身就跑,口內直嚷說:“殺了人啦!督會總在哪裏?我去喊冤去!”往後去了。

少時,聽見後邊一片聲喧,吳恩帶著有二三十名保駕之人到了大堂,說:“吳慶,爲何無故殺人?”吳慶說:“他駡我目無主人,我不殺他?哥哥不信,問問他們衆人。”那別的使喚人也不敢不替他說話,都說:“是武全駡四督會總是真。”吳恩說:“四弟,你的氣色不好,今天必有殺身之禍。我山人善觀氣色,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善曉過去未來之事。來人!把我的卦盒兒拿過來。”有人搭過一張桌子,把那小金漆盒兒擺在桌上,他用手一搖,說:“四弟不好,今有清營的刺客進了襄陽城,一則盜刀,二則行刺。”吩咐手下人:“傳我的話,給我拿人!”倭侯爺二人一聽,在房上嚇了一跳。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