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康熙俠義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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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 小姜玉怒打墨龍~白氏女尋夫遇害

老太太與二爺搬家,在村北後買了草房三間,甚是整齊。無奈,二爺帶著自己之妻搬在背後街,度這寒苦光陰。一年之後,所有的家中餘資,俱皆用完,一貧如洗。雖有二嬭嬭娘家,也是平常,父母死去,兄嫂雖說周濟,也不濟于事。到了臘月天,瑞雪紛紛,天寒地冷,屋內四壁皆空,一無所有。老太太說:“廣財,你去到你大哥那裏,嚮他要幾十吊錢、幾十斤面、幾斗米來,就說是老身我說的。”二爺一聽,也就出離了門首,直奔廣聚糧店。見張廣聚在那裏坐著,身穿青布皮祆,藍綢皮馬褂,緞棉鞋,口內叼著長桿煙袋,一見廣財進來,心中甚是不願意,說:“你作什麽來了?”二爺說:“我來是奉老太太之命,來叫你送幾十兩銀子、幾十斤面、幾十斤米。”說著,眼淚汪汪,冷的渾身抖戰。張廣聚說:“你把老太太的錢都花了,你今天又來找我來了?這買賣是別人家的,我是給人家僱工,我家裏還有人口哪!一月間我能掙多少錢?你還時常找我作什麽?今天你來了,我也不能空使你去,我給你二百錢吧,從此不許找我!”說著,叫徒弟拿二百錢,遞給廣財。廣財將錢抛于就地。張廣聚說:“好,你從此不許上門!自己要秉心胸,立志氣,發財致富,就對得起哥哥。”

張廣財氣衝衝回家,一見老太太放聲痛哭,與老太太細說此事,母子二人甚是悲慘。此時老太太已知廣太那年八月節由家中走的事,想:“到如今,信息不通,不知生死存亡。”想到廣太這裏,不由放聲痛哭。正悲慘之際,只聽院中嚷道說:“老太太不要著急,我來也!”不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四莊主見色起意~大英雄入都逢兇

詩曰:

春郊一望碧迢迢,幾日前頭女伴邀。山似濃妝花欲笑,叫人焉得不魂銷。

話說外面說話的是張廣太的大拜兄李貴、二拜兄鄒忠。哥倆今天在酒館中喫酒,吃得高興,外邊下起一場大雪,弟兄會完酒帳,出離酒館。但見彤雲密佈,寒風陣陣,瑞雪霏霏,天地一色。二人走至北後街,見柴扉半掩,鷄犬無聲,只聽得裏面哭聲震耳。李貴說:“老弟,這是誰家的人?爲什麽大雪天哭,是何緣故?”鄒忠說:“兄長,你不知道啊?這是咱們拜弟張廣太的二哥搬在這裏住。”又把張廣聚謀奪家產用意、分出張廣財之事說了一遍,說:“咱們哥倆進去瞧瞧,就勢再問問三弟的事情。”

二人進了上房,給老太太行禮問好,又問了幾句張廣太走後的事,然後說:“二弟,你不會告他去?”廣財說:“我怕見官。家也分了,買賣是賠了,告他也無名。我打算作個小買賣,又沒有本錢。”李貴、鄒忠說:“我們哥倆給你本錢三百吊,足夠你作小買賣用的了。”說罷,拿出錢票子來,交給廣財,二人告辭去了。二爺買了幾件棉衣服,再一過年,想作小本經營,自己把錢也用完了。過了新年,李貴、鄒忠二人來拜年,還時常周濟,送錢、送米、送衣服。

今年時逢秋景,日月實在難過,朋友親戚雖則周濟,自己也不能去找了。今天清晨起來,先去打一挑青草,在街上去賣了錢好用飯,家內老太太與二嬭嬭還等他哪。天有巳正,方到十字街,正遇廣太。此時廣太可認識他二哥,他兄長不認得廣太。這是爲何?廣太離家之時,年纔十六歲,還是學生哪,身材未長成,面皮也白;此時年歲也大了,身材也高了,模樣也改了,就不似先前的樣子了,故此不認識。

廣太在那裏站著瞧,也不言語。見他二哥挑著一挑青草,在那飯鋪門首放下,說:“掌櫃的,你要青草不要?要青草,我給你們挑進去。”從裏邊出來了一人,年約二十多歲,身穿一件藍布半大褂,白襪青布雙臉鞋,出來說:“張老二,我們昨天買了你一挑草,馬吃了拉稀,驢吃了乾渴,你挑了別處去賣吧。”說了好些個不在行的話。這時自裏邊出來一人,年約三十有餘,身穿青洋縐大衫,青縐綢中衣,薄底青緞快靴,手拿平金一百單八將扇子。三爺一瞧,認得是二爺鄒忠,站在那裏說:“二弟,你把那青草擱在那裏,咱們哥倆去到裏邊坐著說話。”二爺把草挑兒放下,跟著進裏邊去了。三爺也跟著進去了,到裏邊找了一個座,把一個破草帽兒望旁邊一放。又一瞧,大哥李貴在那邊與他二人坐在一處,要酒要菜。又要了幾樣菜,與家中老太太送去。

李大爺又問起廣太的下落,廣財說:“自那年八月十五日晚上離走,我也不知道。後來我們家裏的說,是他與我大嫂子二人把他放走了,直到如今八年有餘,並不知下落。”鄒二爺說:“你不會告你大哥去嗎?何必受這個窮困!衙門內都有我哪,你二哥在縣署當差,還給你托不了一個人情?再者說,廣太三兄弟也不知是死是活。”

三爺聽到這裏,慌忙過去說:“三位哥哥,小弟張廣太有禮!”大爺李貴一瞧,廣太身穿白布破汗褂,舊藍布中衣,破襪子、舊鞋,一臉灰塵,窮窮氣氣的樣子。鄒二爺說:“三弟,你這幾年往哪裏去了?我與大哥時常想念于你。”三爺說:“小弟自由家中走後,到了天津,受了困,拉了幾年船纖。今年我由通州前來,想要回家,又沒衣服。方纔在這裏喝茶,聽見你們哥兒幾個說話,我方過來。一則我問問我母親生死,二則我打聽家中事情如何。”李貴說:“賢弟,你早就該回來,我這裏斗秤兩行的管帳之人,俱是外請的,要有賢弟,何必另用別人?”又把張廣聚謀奪家產之事細說一通,然後說:“三弟,你喝酒吧,喝完了先去到我家裏,叫剃頭的剃剃頭,洗洗澡,換好了幾件新衣服,然後我邀些個人,與你二哥跟著你找他分家去,如要好好的說理便罷,他如要是不說理,咱們就拆他,拆完了咱們就先告他去。到了那時節,我們自有道理。”廣太說:“二位兄長,小弟也不用換衣裳,也不必剃頭,我就是這樣去找他去,看他跟我如何。如要是念弟兄的情義,我有主意。”又對他二哥說:“哥哥,老太太當時跟著你,在背後街住哪?你先回去稟明老太太,我隨後先去找大哥,問問他爲什麽沒有手足弟兄之心,不奉養老太太?然後我再問他祖父的遺業,也得平分,不能你說賠了就完了。我今天與他算算帳就是。”說罷,站起身來,往外就走。李大爺說:“我二人去邀人去,廣聚糧店再見。”他二哥廣財還攔著三爺,不叫他去。

廣太出門,直撲糧店而來。方一到糧店門首,裏邊是六間內面,三爺一上臺階,裏邊有一個夥計說:“我們這裏不給錢,有閘鋪的!”廣太說:“我不是要小錢的,我找你們掌櫃的。”說著,望裏邊走。裏邊有一個老夥計姓韓的說:“三東家來了?裏邊坐著。衆位,這是咱們大東家的親兄弟張三爺。我方纔仔細一瞧,方認出來是你。”即讓三爺裏邊房內落座,徒弟倒過茶來。廣太問說:“我哥哥哪?”韓掌櫃的說:“有人請吃飯,少時就來。”

正說之間,張廣聚自外面進來。三爺過去行禮,然後在旁邊一站。張廣聚一瞧,這一驚不小,連聲說:“打鬼!打鬼!”三爺說:“大哥,小弟廣太並非是鬼。”張廣聚說:“衆位,你們瞧得見他嗎?”大家笑啦,說:“大掌櫃的喝醉啦,明明白白的一個人,哪裏有鬼哪!”三爺也說:“當年八月中秋之事,那是咱們家中的白犬。”張廣聚愣了半天,方說:“三弟,你也不必說啦,自己穿著這樣的衣服,還有臉家來哪?河裏死不了,那井裏跳不下去?你還有臉活著!趁此出去,別招我生氣!”三爺一聽,心中說:“見面並無弟兄情義,也不問我是在外面作何事業。”想著,不由得把臉一沉,說:“好哇!祖父的遺業,不能叫你一人作主,這買賣也得分開纔成哪!”大惡賊一聽,怒氣衝衝,說:“好你這不要臉的東西,愣敢望我分家來啦!我把你打出去就是了,永不準你進我這糧店門兒!”說著,照著廣太臉上就是一掌打去,三爺用手一擋。只聽他哥哥說:“好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來人!給我打他,把他捆上,我送他就是!”後邊過來好幾個徒弟,就要捆三爺廣太,被三爺一掌一個,打得紛紛倒退,東倒西歪,把茶壺也摔了,碗也摔啦。張廣聚直嚷說:“好大膽的奴才!”正嚷之際,外面一陣大亂,來了無數人,闖進糧店。不知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張廣太奉旨交部問~顧煥章私訪于家圍

詩曰:

蓬島瀛州漫較量,郭郎鮑老最排場。

十年說破虛無理,月有清影花有香。

話說張廣太正與衆人打在一處,外邊有李貴、鄒忠帶著二三十個人,方要幫著動手。張廣聚一瞧這事不好,連忙就說:“三弟不可這樣無禮!哥哥我是管你,叫你好。我說完了,我吃飯還叫你瞧著不成嗎?你自己想不開。別人的話,你不可聽。走吧,我的車在外邊哪,上車吧,咱們到家裏去,有話自管說。”拉著三爺出來上車。外邊鄒、李二人就不敢去攔他了,派人跟著,後面打聽,二人回到局子等信不表。

且說廣太跟大哥到了家,下車進裏邊,三爺明知故問說:“老太太在哪裏哪?我給他老人家磕頭去。”說著,到了上房。大嬭嬭一見,先說:“三兄弟來了,好哇!你自哪裏來呀?”三爺正要問話,只見大嬭嬭說:“屋裏來吧。”使喚人大家俱來給三爺行禮、倒茶。廣太不見他大哥廣聚進來,三爺心中甚是疑惑。

正思量之際,聽得外邊門上人進來說:“三爺,外邊有人在門外等著你老人家說話哪。”三爺方纔到了外邊一瞧,見是四個公差,手拿著鐵鏈,說:“你就是張廣太?你哥哥把你給告下來啦,我們老爺派我們來傳你過堂去。”說著,把鎖子一扔,把三爺鎖上了,拉著往前就走。

到了巡檢司,衙門裏頭早坐了堂了,見他大哥廣聚自己把頭也拍破了。這位老爺是吏員出身,姓牛,名必,字受川,是愛財如命的極惡的小人,原與廣聚有舊交。今天張廣聚自己打算要把他兄弟給治死,故此自己先把頭拍破了,到巡檢司署喊控,老爺派人傳到廣太。牛必坐在堂上等著,見四個公差前來,帶著張三爺到了公堂之上,他坐在那裏發威說:“你這個無禮的奴才,見了本司,因何不跪?不但你目無長兄,而且你膽敢目無本司,咆哮公堂!”吩咐左右:“拉下去,給我重責四十板子再問!”張三爺一聽,說:“你且慢著!我身犯何罪?你不可這樣無故作威害人!”正問之際,只見門外有李貴、鄒忠在那衙門門首大駡說:“張廣聚,你真是骨肉無情!來吧,咱們爺倆算算帳!”巡檢司一瞧,吩咐:“給我拿人!先給我打這張廣太!”

只聽得人聲一片,自外邊進來五騎馬,頭前有一個人,年約二十以外,身穿一件藍綢長衫,青緞薄底快靴,手托著個大包袱,上邊有帽盒一個,到了廣太跟前請安,說:“請大人上馬。”那邊巡檢司一愣,說:“這是何人!”姜玉說:“是奉旨回家張三大人!”這唬得巡檢司渾身直戰,說:“我不知道是大人。”連忙跪倒,過來行禮,說:“卑職不知是大人。”吩咐左右撤去鐵鏈,慇懃奉勸三爺少生嗔怪。旁邊嚇壞了張廣聚,躡手躡腳溜了。衙門巡檢吩咐:“看淨面水來!內書房請大人更換衣襟。”三爺說:“我打擾貴司了。休要見怪。你我都是有緣之人。”張三大人換好衣服,淨面吃茶,吩咐外面伺候。巡檢說了好些個好話。張三爺告辭,出了巡檢司衙門,牛大老爺送到外邊。

張三大人騎上馬,帶著四五個跟人,出了衙門,要上背後街給老母請安,然後再找大哥張廣聚算帳。方纔走著,瞧看之人不少。先前在糧店見與他大哥廣聚打架,一個個說:“這樣不要強的東西,由自幼兒我就瞧他不成器,到如今還是不成器!”這又瞧見三爺戴花翎三品頂戴,身穿官服,四五個跟人,一個個甚是威風,便又換過嘴來說:“我當初瞧著他是一個好人,必要作官,由自幼兒就不俗。如今作了官了,我知道必要成名的!”這就是人嘴兩片皮,由著他說,大漢非奸則傻,矮人心內三把刀,怎麽說怎麽有理。

閒言少敘。廣太到了背後街自家門首,下馬進裏邊,見老太太磕頭行禮,然後給二嫂子施禮。老太太哭了會子,說了半天別後的事情。外邊他大嫂子周氏進來,說:“三弟,你過來,今日個當著老太太,你哥哥所做的事,我從中勸他不聽。就是老太太這裏,我也時常來送些錢來,無奈我能有多少錢呢!你哥哥我就不能說他了,他在外邊也不敢進來,叫我來說人情。我料想賢弟不能不賞給我一個臉兒。”說著,給老太太行禮。

老太太張母是一個好人,心地慈善,連忙說:“兒媳起來,把廣聚叫來,我瞧瞧他。”只聽外邊大惡賊張廣聚說:“母親,孩兒原有心把你老人家早就接回去,不想如今我三弟來得巧,什麽話也不必說,總是我的不好。賢弟,大哥錯了!”說著行禮,請老太太上車回家去。老太太不去,夫妻跪著求了多時,連廣太瞧著大賢人當初救命之恩,早過意不去啦,叫二哥請老太太先到外邊上車,叫下人回來搬家。又派姜玉把自己車輛、箱子俱皆搬取到家,然後又忙了一天。

次日拜街坊,是河西務大小人家、買賣鋪戶全拜。拜到李貴門首,裏邊這李大爺正同鄒爺在書房吃茶,告訴那使喚老媽說:“如有張廣太來拜,就說我沒在家。”正說哪,外邊有叫門之聲。老媽忙出去開門,見張三爺衣冠齊整,帶著跟班的。三爺說:“我來給我大哥請安來了。你進去就說張廣太來拜!”老媽是鄉下人,不會說話,說:“張三大人,我們大爺說啦,‘沒在家’。”三爺一聽,也笑咧。那個老媽自知說錯了,也就不言語了。廣太一想:“必是那天我沒告訴他實話,他惱了吧。我與大哥孩童在一處,知己之交,我硬進去也無妨。”想罷,邁步往裏走,帶著跟班之人,來到了內宅書房。老媽說:“大爺,張三大人他一定要進來了。”李貴說:“他已然作了官,還認得哥哥作什麽哪?”廣太過去請了安,說:“大哥別記恨我。”又給二哥鄒忠行禮,三人落座,談別後得功名之事。

廣太請二位幫辦喜事,回家擇日,行茶過禮,搬娶過門。洞房花燭之期,來了那丹珠、倭侯爺、哈四太太、都中衆親友。焉想到美中不足,洞房花燭鬧出一場是非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假道士巧得真消息~真邪教誤信假神仙

詩曰:

休將世態苦研求,大界悲懽靜裏收。淚盡謝道心意冷,愁添潘岳夢魂休。孟嘗勢敗誰鷄狗,莊子才高亦馬牛。追思令危鶴化羽,每逢荒塚陪神遊。

話說張廣太在家中娶親過門,拜罷天地入洞房,喝交盃酒,吃子孫餑餑、長壽面。張三爺夜晚與煥章、那大爺、衆家親友,在一處劃拳行令,鬭寶奪標,直吃到三更時分,方纔罷盞。三爺回歸洞房,將官帽擱在帽架上,花翎放在翎筒裏,黃馬褂脫下交給侍奉婆,搭在衣架上。新人在床上坐著,衆人出去。三爺坐在椅子上,今天洞房花燭之期,想起當初之事,在天津受困之時,不想有今日;又想一生所遇悲懽離別之事,不由扶几而臥,越想越煩,昏沉沉睡去。

不知不覺,天色大亮,外邊都起來了。廣太忙要穿上官衣服,自己出去酬客,一瞧不見了翎筒與黃馬褂兒,開開門,叫人進來找,又叫侍婆在各處尋找,並皆不見。只見硯臺底下押著一個紅單帖上寫有四句話。寫的是:

寒風一陣逞英雄,紅人是我把刀釘。玉美無瑕誰能見,盜去馬褂大花翎。

看罷,正想之際,猛擡頭又見那邊門上邊門斗上寄柬留刀。三爺過去一瞧,知道是一個飛賊從這裏進來的,連那把刀並字柬取下來一瞧。那字柬上寫:

韓信英名四野揚,紅袍擋雁姓字香。玉笛吹散三千將,苦死烏江楚霸王。

張廣太不解其中緣故,反復看了半天。

正在心中愁煩之際,外邊姜玉進來說:“三叔,我給你老人家道喜!外邊那大爺套車要走,那倭侯爺也要走。”廣太出去,先把遠客送走,然後與侯爺、那大爺說失盜之事。侯爺說:“三弟,你的氣色很暗,有百天牢獄之災,須要謹慎。此時印堂露出一道喜煞,必有順事。你暫時不可著急,我把話說了,你不可不信。”那至近的親友大家紛紛猜疑,也有猜說是與廣太有仇的,也有說與他戲耍的,等等不一。李貴、鄒忠帶著姜玉出去尋找,各分東西南北。李貴一直往東,按處訪問蹤跡,並不知下落。自己又往南走,正遇鄒忠,方要問他,鄒爺說:“大哥,我沒有找著。你可曾找著下落來沒有?”李貴說:“沒有。”二人往回走到三爺家中,不見姜玉回來,心中甚著急。

天約正午,只聽外邊姜小爺跳跳躥躥進來,說:“三叔不必著急,我方纔出去訪著下落了。”姜玉自出離了門首,到了十字街,墻上邊貼著一個紅帖兒,寫的是:“村北桃柳林,寄賣黃馬褂、大花翎。”順著道兒,一直的到了村北一里之遙,但則見有十數棵樹,栽種幾樣野花、一棵柳樹、一株桃樹,名爲“桃柳爭春”。樹林子東邊又有一個花墻子門樓,黑油漆門,一帶白墻。裏邊上房五間,東西廂房各三間。門旁邊墻上貼著一個帖兒,上寫:“本宅寄賣黃馬褂、大花翎”。姜玉叩門,從裏邊出來了一個年青的使女,品貌醜陋。怎見得?有贊爲證:

但則見前頂秃把頭皮兒露;元寶纂,中間叩;雁尾歪,天然舊。耳挖長,拴石榴;腦袋小,黑又瘦。鬭鷄眉,眼甌摳;塌鼻樑兒,鼻定流。大麻子似絳縐,多虧她把粉搽得厚。被風兒吹,吹裂了口,水芸梅的臉蛋好不風流。藍布衫,花挽袖;印花邊,黃銅鈕。紅中衣,襠兒瘦。小金蓮,鈎九六;裏高底,實難受,一步一歪一嘎遊。

姜玉看罷,方要問話,只聽那個醜丫頭說:“幹什麽的?你打門來嗎?”姜玉說:“你這門首貼著帖,‘寄賣黃馬褂、大花翎’,我來買那個。”醜丫頭說:“張三大人那裏有人來買,纔賣哪。”姜玉說:“我就是張三大人那裏的,你進去說與你家主人,我名姜玉,是張三大人的親信之人。”醜丫頭過去不多時,笑譆譆說:“這有一封書子,你拿去交給張三大人,叫他自己來取。”姜玉接書子在手,也不敢造次,轉身回到家中,將前項事說了一遍,又把書子呈上。

張廣太接過來一看,上寫:“內函祈呈張三大人文啟,名內詳。”廣太拆開一看,裏邊兩張八行書:

身違芝顏,時經八載,遐想起居佳善,爲慰爲念。憶昔青樓得晤足下,實乃三生深幸!辱承厚愛,結綰同心,不啻海誓山盟。豈料好事多磨,喜反爲憂。臨歧一別,實深憂想。臨風自泣,對月長嘆。紅顏薄命,妾復何言?近聞榮歸府第,妾心不勝雀躍。誰知足下又卜鸞交,新婚燕爾,樂也何如!回憶當年,心盟在邇,能不神傷?一縷柔腸,幾乎寸斷。今不避恥辱,特將花翎、馬褂暫取妾處收存。君其智者,雖不念昔日恩情,亦必看物之重,諒必惠然肯來,則妾與君相逢有日,談心有時矣。書至于此,淚隨筆下。欲言不盡,餘望心照。胡笳動處玉關秋,驚醒癡人夢裏愁。不敢笑他年少婦,從今我亦悔封侯。

看罷書字,不由落下幾點英雄淚來,想起當年之故耳。

原來是韓紅玉自與廣太二人在煙花院中山盟海誓,張廣太走後,鴇兒說:“姑娘,自你到我家之後,吃穿日用不少,我們行院中指著買個人接客吃飯,養活我。你自到我家,我也不敢強叫你接客。你打算著是什麽主意哪?”韓紅玉說:“大概我家中兩個哥哥,不久必來救我,你不可這樣,我自有報答你之時。”

這一日,有紅鬍子馬傑由滄州來到煙花院中,用三百銀子把紅玉贖身出去,要帶回滄州家中,給他找一個婆家。紅玉哭訴一回,把遇張廣太之事說了一番。馬傑在河西務村北,給賃了一所房子,僱了兩個女下人、一名使喚丫頭,留下幾百兩銀子,時常前來送銀子,每逢節年必要前來。韓紅玉這裏暗暗在外邊打聽廣太的下落。今年韓紅玉聽說傳言,張廣太奉旨回家祭祖,心中甚喜,自己也不能叫人前去。這日聽得說,張廣太娶妻是通州守備胡忠孝的妹妹,他是心中真有氣啦,夜晚帶著鋼刀,前去刺殺他二人。天有三更以後,由房上下來,把門斗兒摘下來,到屋內舉刀要殺廣太,一想:“他也許不知道我在哪裏,我何不拿他點東西!”伸手把花翎、黃馬褂兩件,包在一處,一旁有文房四寶,題詩兩首,寄柬留刀。

他回到家中,寫了幾個字帖兒,派人貼在十字街,自家門首也貼一張。姜玉至此,纔給他一封書字。張廣太一瞧,把這封書字擱在一旁,又把自己先前的事說了一遍。倭侯爺顧煥章說:“三弟,劣兄跟你前去。”吩咐外邊韝馬,叫姜玉帶路。

三個人出門上馬,至背後街村北韓紅玉的門首,下馬叫門。自裏邊出來了一個老英雄,身穿青縐綢大衫,白襪青緞子皂鞋;年約六十有餘,赤紅臉,紅鬍子。顧煥章一瞧,認得是拜兄馬傑,慌忙行禮說:“唔呀!原來是馬大哥。小弟顧煥章有禮!”

又叫廣太說:“三弟,這是馬傑馬大哥。”三大人過來行禮,說:“久仰大名,今幸得會,也是三生有幸!”馬傑說:“山野村夫,多蒙大人臺愛,請裏邊坐著。”姜小爺拉著馬,在門外站著,等候廣太進去。到了書房之內,是東廂房三間,裏邊倒也乾淨。落了座,馬傑說:“顧賢弟,你的事情我也知道。今天這一段事,你我二人爲媒就是了。”說著進裏邊,去把三爺的黃馬褂、大花翎拿出來,交與三爺。廣太拿回去,定吉日搬娶過門。

那日親友還不少,那大爺也去了,倭侯爺也去了。李貴請人修墳地,與白狗栽松樹,立石碑,然後寫了兩臺戲,對臺唱戲。請三爺大上白狗墳,在四外村莊親友前來聽戲。是日,衆人齊集,戲早開臺,焉想到惹出一場是非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顧煥章假充神仙~神力王調兵勦賊

詩曰:

蓮花池畔倚回廊,一見蓮花一恨郎。郎意擬同荷上露,藕絲不斷是奴腸。

話說三爺祭奠白狗,手舉香,口中說:“白狗,白狗!你先前替我一死,但願你早早託生人世,與我作爲兄弟,常常相守。”行完了禮,然後他母親過來,拈了炷香,叩頭說:“白狗,你當初替我兒一死,救主雖不爲奇,替死甚是不易。但願你早早託生人世。”李貴、鄒忠也磕下頭去,說:“白狗,你要是有靈有應,有仇的報仇,有冤的報冤。”張廣聚在一旁站著,甚是不樂,自己過去也燒了香,然後同著衆人說:“我當初本是管教我兄弟,弄假成真。我要真有害我三弟之心,當時就有個報應!”

話說未了,只見從外邊跑進了一個血淋淋的婦人來,把張廣聚嚇了一個筋斗,不能起去。早有衆人把他扶起來,聽那婦人說:“三大人救命呀!”跪在大人的面前,哭說:“衆位大人救命!”後邊有一彪形大漢,手執木棍說:“這婦人,我家莊主花費了好些個銀錢買的,你今逃走,我奉莊主之命來追你,叫我把你打死!”說著,舉棍就打。嚇得那婦人躲在張廣太背後。姜玉過去說:“你們是怎麽回事?說說我聽聽再打。”那個婦人眼淚汪汪地說:“衆位要問,聽我慢慢的說。”

原來這個婦人住在河西務西頭,娘家姓白,嫁與劉四爲妻,夫妻二人甚是和美,可稱天作良緣。劉四他趕車爲業,在于家圍于珍四莊主那裏。劉四時常家來囑咐他妻,怕的是年輕的小媳婦惹是非。這一日,白氏女子正在門前站,瞧見一夥子打圍的人兒直撲正南。爲首騎著一匹花斑豹的馬,相貌形容實是威風。到了白氏跟前,把馬勒住。那人年約四十來歲,面皮兒微黑,長眉大眼,身穿二藍洋縐大衫,薄底靴子,帶著二十多人,扛著槍,架著鷹,拉著狗,一瞧白氏孃子長得十分美貌。那個爲首之人,就是于家圍的四莊主于珍。其人最好色,一見美婦人,他就動心,兩隻眼睛不住的望著白氏身上瞧。本來這白氏女長的面如傅粉,柳眉杏眼,準頭端正,櫻桃小口;身穿著一件白夏布女汗衫,鑲沿著各樣緞邊,品藍綢子中衣;足下一對蓮鈎不盈三寸,穿著南紅緞子花鞋,上扎挑梁四季花,手拿一把捶金小扇,杏眼含情,香腮帶笑。四莊主一瞧,心中一動:“這個婦人是誰家的女花容?”旁邊家人盧欠堂答了話,說:“莊主爺,你不用說,這是咱們那裏的趕車的劉四他媳婦。”于珍一聽,不由心中甚喜,連忙下馬,說:“你等跟我來!”直奔白氏四姐而來,說:“美人,我是于家圍的四莊主于珍。你不必害怕,我有話說。你家當家人在我那裏趕車,我到你家中坐坐。”嚇得白氏四姐回身進了大門,把門插上,連聲嚷叫:“街坊救人!有人來搶我來了!”登著柴火垛,跳過墻去。衆人把門踢開,進屋內尋找,並不見有人,無奈大家回去。衆鄰里街坊齊來觀看,把白氏送回家去。過了三兩天,不見自己丈夫回來,心中直跳,坐不安神。

這一天,僱了一頭驢騎上,托親戚看家,自己奔于家圍。月色平西,到了于珍住宅門首下驢,坐在石頭上。自裏邊出來一人,白氏說:“勞駕,裏邊有一個趕車的劉四,把他叫出來,就說家中有人來找他來了。”那個人說:“我進去叫他出來就是。”見那個人進去了多時,不見出來。有兩個老媽自裏邊出來,要買絨線,問白氏是作什麽的。白氏說:“我來找我當家人劉四,煩二位姐姐進去帶個信兒。”那兩個老媽說:“你跟我進去,到裏邊坐著吧。”白氏一想:“既然我到這裏,何不進去到裏邊坐坐!”站起身來,跟那兩個老媽進去。

走了四五層院落,裏邊正房五間,東西廂房各三間,院中天棚、魚缸、石榴樹,還有那各樣花草。北邊放著一張桌子,上邊放著茶壺、茶碗,後邊放著一把椅子,上邊坐著一人,正是四莊主于珍。一見白氏,心中甚喜,說:“美人,我自從那一天見了你一面,回家來與你丈夫劉四說,我給他二百兩銀子,叫他再娶一個,把你送給我,省得跟著他受罪。到了我家,使奴喚婢,成箱子穿衣裳,整匣子戴首飾,好不好?他不依從我,叫我把他打死了,埋在後院井內。你來甚好。來吧,咱們喝會酒,然後再入洞房。”說著,笑譆譆的過來,要拉白氏的手。這婦人乃是一個烈性之人,一聽賊人這話,就知自己男人受害;又見他過來要拉自己,直氣得蛾眉直堅,杏眼圓睜,照著于珍臉上就是一掌,又抓了他兩把。于珍吩咐:“來人!給我打!”過來了十數個賊人,把白氏踢倒在地,被于珍踢了兩腳。大家一打,直打得白氏登時身死。吩咐左右:“拉到了馬號裏去,黑夜再埋了他吧。”衆人拉著死屍,到了外邊馬號,扔在一旁。

天有二鼓時分,白氏蘇醒過來,睜眼一瞧,慌忙站起來,渾身疼痛,自己把門開放出去,想著要先回家,然後再替丈夫報仇,鳴冤告狀。恰巧有一個由京都沙鍋門來的一匹驢,白氏僱了它,騎上望下走。天有日初之時,到了河西務家中,給了驢錢,進門放聲痛哭。給她看家的親戚正勸解她,外邊有于家圍的家人墨龍,奉四莊主于珍之命,先在馬號一找死屍,不見下落,號門已開,慌忙稟明了莊主。于珍吩咐大都管墨龍:“帶二十人追至河西務她家中,把她打死。”衆惡奴也各帶兵刃,追到了白氏門前叫門。裏邊白氏一聽,嚇得跳墻從街坊院中跑出去了。衆賊隨後追趕,正跑到白狗墳上,見那邊唱戲,有張三大人戴著官帽,他過來求三大人救命。管家墨龍舉棍要打,只見姜小爺過來,把賊人的棍擋開,上頭用手一擋,他底下一腿踢倒在地,又連著幾腳,當時身死。唬得衆餘黨一個個望後倒退,不敢上前,俱都跑回于家圍,稟四莊主知道。

張三爺一見,愣夠多時,叫把戲止住,然後叫地面官人先去稟知本縣知道。姜玉說:“三叔,殺人的償命,欠債的還錢。我去打官司去!”張三大人說:“胡說!不是你,是我該打官司去。”你先把這白氏交給巡檢司,送武清縣打質對。”李貴說:“賢弟,你不必著急,這一場官司,我替你打了就是。不必害怕著急,我也給他抵不了償,你在外邊再托個人情。”廣太說:“有這個婦人在,這場官司就好打。”派兩個人看著她的死屍,衆人回家商議。胡忠孝說:“我正回通州任上,明天一早,我與妹夫入都去託人情。那四莊主于珍也不是好惹的,就先叫李大爺到案,他那裏也相熟。”先叫李貴去武清縣打這場官司。次日,二人上馬,離了河西務,日色平西,到了齊化門,從橋底下跳上一人,手持鋼刀,照著廣太就剁,口中說:“張廣太,往哪裏走!”不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張副將陞任蘇州協~顧煥章奉旨查黃河

詩曰:

大江東去日西流,百感茫茫不可收。

萬里一身長作客,五年三渡此登樓。

淩空便去誰如鶴,小立玄飛我似鷗。

碌碌恐防仙子笑,題詩焉敢姓名留。

話說張廣太方要騎馬上大橋,只見對面來了一人,把馬抓住,說:“張廣太,你可來了?我今天與你算算帳,你好好的把我銀子還我,萬事皆休!”張廣太一瞧,並不認識他是何人,只見那個人年約三十有餘,紫面目,身穿紫花布褲褂,紫花布襪子,青布皂鞋;一臉橫肉,二目圓睜,舉刀就剁。旁邊過來一個人,也有二十多歲,穿著一身藍布褲褂,白襪青鞋,青蒼蒼臉膛兒,先把那人的膀臂抓住,說:“劉六,你別訛人哪,我來與你說理!”奪過那個姓劉的刀來,照著劉六就是一刀,砍倒在地。劉六直嚷說:“好哇!張廣太,你砍了我啦!”張三大人與胡忠孝齊說道:“我們都沒有下馬,又怎麽拿刀砍人?”那個砍人的說:“張廣太,你就不必走啦,你把人砍了,你還走嗎?我姓朱,排行在五,我給你們勸架,你等不知自愛!”說著,把那把刀扔在就地。過來了本地面官人,把四個人圍住,說:“你們打官司吧!”帶著四個人,到了官廳。

胡忠孝常出入齊化門,認得本處該班陳老爺,說:“把這兩個人交送提督衙門,都有我們哪。奉託兄臺偏勞!”陳老爺說:“胡老爺,那位是誰?”胡爺說:“我的妹夫,兵走畫石嶺、暢春園引見、副將張三大人。我們一行人都有事,再未想遇見這兩個訛詐之人,自行砍傷,攔路行兇。煩兄長把他交提督衙門。我二人先進城,到史家衚衕哈宅,明天我們到衙門去就是。”說罷,二人告辭進城了。

到了哈四大人住宅,門上通稟進去。大人命那大爺出來請進去,到了書房,廣太先道了謝,請了安,又給胡爺引見,然後與大人把家中上白狗墳與方纔的齊化門外之事細說一遍。哈大人說:“我給你一封信,派人送去,交九門提督陶明陶大人那裏,明天你去投案,到那裏自有照應。”先吩咐擺上酒,大家喝了些酒,安歇睡覺。

次日天明,大人上了衙門,那大爺陪著用完了早飯。廣太問那大爺,說:“昨天信給送了去沒有?”那大爺說:“送了去啦。”三爺說:“我要去到衙門去。”就是胡忠孝跟著,出門僱了一輛車,到了衙門裏邊,正遇見昨天河陽汛的差人,說:“二位老爺來了,裏邊衆位老爺正坐堂,請二位到裏邊去。”張三爺與胡爺齊到了堂上,給問官請了安,往旁邊一站。把兩個賊人朱五、劉六帶上來一問,劉六說:“衆位老爺,你們不必細問。我張廣太欠債不歸,反用刀把我剁了。朱五在那邊勸架爲憑。”又問張廣太:“是所因何故?”胡忠孝與張廣太二人,又把昨天在齊化門外所遇的實話說了一遍。衆位問官把兩個賊人拉下去,動刑勘問。叫廣太與胡爺二人先回去,問明知道在哈四大人那裏住,衆問官回明了提督陶大人。陶明接了哈公的書信,又見衆問官回稟,兩個賊人並無承招訛詐作傷之事。

陶大人遞了一個折子,奏交刑部,大概是土匪惡棍攔路訛詐,自行作傷。

康熙聖主覽奏,龍顏大怒,說:“真有這等樣事!”傳旨意:把張廣太與胡忠孝交刑部,嚴刑讅間私通天地會之事。旨意一下,衆文武不知所因何故,與張廣太有交情的,俱皆擔驚害怕:把張、胡二人傳交刑部,這是爲什麽哪?

只因昨夜晚上,聖駕由長壽宮回寢宮,行至半路,輦前一片火光,聖主傳旨住輦,一瞧地下落了紙灰,皆成字樣:大清國王,仁明皇帝,可以爲君,不虧羣黎。天地大亂,盜賊蜂起,廣太歸降,詐降之計。後邊有一行小字,上寫:“張廣太昨天入都,聚會賊人,要起叛逆之心。”聖主看罷回宮,用筆記上此事,半信半疑,想:“張廣太已回家,大概此事多有奇怪。”聖主次日一見這折子,上有張廣太與胡忠孝入都之事,龍心大怒,下旨意,將他二人交刑部讅問私通天地會賊之事。

這旨意一下,唬得哈四大人不知所因何故,連忙給河西務廣太家中捎去一封信。姜玉上來先給哈大人請安,問了一回張三爺的事。大人不知細情,然後去見倭侯爺,把這一段事細說一番。侯爺說:“姜玉,我給你三叔托了人情,到了刑部,大概不要緊。我要改扮行裝,穿道服,帶百寶囊。”即叫張榮、李昌二人過來,吩咐如此如此。二人點頭去了。又叫姜玉在這府中等候,叫人給他預備飯。

次日,倭侯爺改扮出離了侯府,一直奔廣渠門外,順大路到了于家圍西村頭,路北有一個小店兒,倭侯爺進去,是北房三間,上房裏邊有一個大土炕,柴鍋內煮著小鷄兒,香氣噴鼻。有一個老頭兒,年約五十多歲,身穿月白布汗褂,藍布中衣,白布襪子,青鞋;黃淡淡的臉膛兒,黃眉毛,圓眼,微有幾根黃鬍子,一見侯爺顧煥章進來,說道:“爺,你來了嗎?天早哪,住店嗎?”侯爺說:“我來歇歇。今天在這村莊內化緣,晚半天住在你這裏就是。”說著,坐在炕上,問:“掌櫃的貴姓?”那個人說:“我姓劉,行五。你歇歇,不必在村莊化緣,怕沒有人施捨。”侯爺說:“那是小事,我歇歇就是。”自己躺在炕上,說:“吾先睡一覺就是了。”

方纔要合眼,不多時,只聽得外邊進來了一個人,說:“劉五哥,鷄肉熟了沒有?”小店掌櫃的說:“熟了,快來喝酒吧。”那個人說:“我纔聽見人說,六哥的傷倒好了些,這場官司倒打好了,咱們四莊主大概也有個人情。”劉五說:“你少說話就結啦,何必你多嘴多舌的,多管閒事!”說著,二人喝了幾盅酒。倭侯爺起來說:“唔呀!好困哉,好困哉!掌櫃的,我要走了,晚上見吧。”劉五說:“道爺走哇?”

倭侯爺出了店門,一直的往東走,到了街當中一瞧,路北裏有一個大門,外邊左右有兩塊上馬石,裏邊有兩條大板凳,上邊坐著六七個彪形大漢,在那裏說閒話兒。倭侯爺一聽,必是于莊主的住宅,他站在那裏,口中說:“吾乃梅花山梅花嶺梅花道人,正在洞中打坐,心血來潮,掐指一算,知道有紫微星君真龍天子降世,落在這裏。要有真龍天子,我這寶劍不動,自己出匣。”只聽“嘩啷”一響,寶劍出匣有一寸。倭侯爺他又照樣說了一遍,然後說:“吾善觀氣色,能知過去未來之事,能指迷人歸正路。來,來,那個過來,我送給你們一相。”

自那邊來了一個人,年約二十多歲,像個跟官的樣式,說:“求先生給我瞧瞧吧。”倭侯爺一瞧,說:“你臉上氣色不好,有人命牽連。你快去奔正東,不到三里之遙,有一座樹林,必有機緣相遇。”那個人說:“我有一個朋友,姓李,名昌,我叫他上通州緞店裏給我取銀子去了,五天也不見回來。他家望我要人,說我把他們的人給害了。我到通州一天也沒找著,我今日回來,到這裏遇見道爺。來吧,求你老人家給我瞧瞧就是。”

煥章說:“我告訴你,望東村林內去找去就是,越快越好!”

那個人去了多時,門裏邊的家人一瞧,都過來了,圍著瞧熱鬧了。倭侯爺又給別人送了幾句,只見先前那個人同著一個少年人回來了,說道:“你真是神仙!我這個朋友方纔上吊來的,他在通州把我的錢輸了,也不敢回來見我,他要尋死,多蒙道爺指引。來吧,我送給你幾兩銀。”說罷,拿出五兩銀子,交給倭侯爺,二人揚長而去。侯爺故意說:“我不要銀子,我不要銀子!”正說之間,只聽裏邊說:“好哇!哪裏來的妖人,敢在我這裏妖言惑衆!”聲音洪亮,過來一把抓住侯爺,拉著就走。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欽差願捨命盡忠~龍王夢指拿六寇

詩曰:

廣平賦裏說梅花,陶令閒情句最華。別有風流微韻事,珠仍無玷玉無暇。

話說倭侯爺正在給衆人相面之間,早有門上人進裏邊稟報四莊主于珍知道。于珍聽此話,半信半疑,心中想:“必是私訪之人前來,替張廣太訪事。也罷,我出去見機而作就是。”自己離了內邊房,到了大門以內,衆家人都站起來了,說:“莊主出來了。”倭侯爺故意吃驚:“唔呀,好哉!吾正訪察著真龍天子,不想今天在此處相遇。”說罷,跪倒磕頭行禮,說:“吾皇萬歲!萬萬歲!吾涉水登山,各處訪察,不想今天在此相遇。”

于珍他本是個八卦教主,天地會他有三個哥哥,俱是天地會的會總,他也是個邪教匪賊的小會總兒。這于家圍並無一個好人,都是天地會的餘黨。他本來就是個妄想之人,今天聽了倭侯爺言語,半信半疑,拉著倭侯爺,說:“你跟我走吧,不可這樣信口妖言!”拉著方一進二門,那裏拴著一條達子狗,渾身漆黑毛兒,項短脖粗,雄壯可怕,用手把顧煥章望前一推,料想他必叫狗咬著。他這個狗永遠不叫生人進門,試試他是個神仙不是?那隻狗一見倭候爺,心中惱了,“唿”的一聲奔過來。倭侯爺一見,用蠅甩一指,那隻狗“汪”的聲,就望那邊跑。于珍一瞧,認著侯爺是真正神仙哪,一隻狗被他一指,它就怕了。于珍不知其中詳細。原來倭侯爺那把蠅甩兒,裏邊有消息袖箭,安著十個梅花針,他一捏簧,“咯嘣”一聲,那個梅花針望外一躥,正在那個黑狗的嘴裏,他“汪”的一聲,跑在那邊臥著,連用爪往外撓,在叫喚。

于珍認著是道人的法術,帶他到了外書房,是北上房萬間,東西各有廂房。倭侯爺落座,一瞧那于珍,身高九尺,膀闊腰圓,黑紫面目;身穿青洋縐夾祆,項短脖粗,腦袋大,雄如瘟神,猛似太歲。于珍說:“道友,你暫且落座。你說哪個是紫微星君降了世?真龍天子又臨凡?”倭侯爺說:“你就是紫微降世,必有天分。久後必要開基創業,得江山社稷。吾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善曉過去未來之事。”于珍說:“也罷,我去到裏邊叫出來,你瞧瞧哪個是我的原配之妻?你要是瞧的出來,我便信服你是真神仙,你要瞧不出來,休想出我這宅院!”說罷,吩咐:“來人!看著他。我進裏邊去,少時就來。”顧爺心中甚是爲難。

少時間,自裏邊出來了一羣婦人,俱是一樣的打扮,都在二十多歲。有十數個人,濃妝艷抹,品貌美麗,齊站在南邊。于珍說:“神仙,你瞧瞧這十數個,哪一個是我的原配?”顧爺一聽,心中一想,說:“這可把我給難住了。”愣夠多時,說:“唔呀!你等來看,那正宮孃孃頭上有一道紅線!”那些個使妾齊望那四莊主的原配之妻頭上看。煥章這是生意話——詐唬;用手望那婦人頭上一指,說:“好哇!我一看這就是正宮國母。”連忙行禮。于珍一瞧,心中甚喜,說:“神仙,你真是一個活神仙!我要得了地,必封你爲護國仙師!”倭侯爺說:“謝龍主恩!”起來了,于珍先叫那些個婦人進後邊去,讓煥章說:“仙長爺,書房內有話說。”

二人進了書房落座,于珍說:“我本是一個八卦教的小會總,就是得了天下,也不應該是我的。”倭侯爺說:“那不能!當初漢高祖乃是一亭長,提三尺劍,斬白蛇起義,久受霸王之困,後來得了漢室江山四百年。主公用心求賢,久後必成大事。我山人會呼風喚雨,書符唸咒,撤豆成兵。”于珍一聽,說:“國師,你可用葷用素?”倭侯爺說:“葷素都可。”吩咐:“外邊備酒。”少時,杯盤齊集,菜也豐滿,二人開懷暢飲,直吃到天晚。于珍趁著酒興,說:“仙長爺,你今天在後邊花園內高搭法合,你請個神仙來我瞧瞧。還求仙長把我的仇人張廣太給我害了,就除了我胸中一塊大病了。我此時可把他治了,交了刑部啦,不知後來該當如何問罪。他的朋友甚多,求仙長占算占算,他死得了死不了?”倭侯爺說:“我到花園中請下神仙來,再作道理。”

天有二更時分,花園中法臺搭好了,衆人齊不信倭侯爺是神仙,都要瞧瞧是怎麽樣請。于珍帶著四十多個人,暗中吩咐說:“如是他真請下來神仙便罷;如要是造妖言,那時你等各舉號火,把那座法臺燒了,就勢連他燒死。”衆人點頭會意,同著顧煥章到了後邊花園之內。四外也有廳房、煖閣、涼亭、月牙河、小芙蓉架,各樣的鮮花。

煥章來到法臺前說:“于莊主,我要上去,你等大家都要跪下磕頭。請下神仙來,不必害怕,你等用白面一塊,捏成三個小人,上寫你仇人的名字。用油鍋放在一旁,我唸咒,就勢擱在油鍋一炸,不消三天,他必死。”于珍說:“頭一名是張廣太,第二名是伊哩布,第三名是白將軍,俱是我們教中之人的對頭冤家。”下邊大家預備好了,倭侯爺說:“我先唸咒,然後在臺上請神仙就是了。”有人把油鍋扇著,倭侯爺把面人放在鍋內,口中說一句“無量壽佛”,扔在鍋裏一個,又唸了一句,扔在鍋裏一個,一連扔了三個,然後躥上法臺,坐在當中,叫人把那油鍋內的物件拿出來。衆人用鋼笊籬撈出來,只剩下兩個面人了。大家一愣,齊聲說道:“神仙爺,剩下了兩個啦!”倭侯爺說:“唔呀,不好!張廣太大概跑了。”吩咐衆人:“地下掘坑,就連油一並都灌在地下,就勢埋上,不準開坑偷看。過了百日,定有奇騐。”

原來倭侯爺他早先預備下一個白蠟做成的人兒,放在鍋裏,換出那個面人掖在囊中,叫人埋在地下,怕涼了凍上,瞧出來是蠟的。衆人埋好了,齊跪下說:“仙長,你請神仙吧。”只見倭侯節拉出寶劍,口中說:“我要請二郎神楊戩前來,下降來臨。”說著,燒了一道符,口中說:“二郎楊戩不到,等待何時!”並無動作,心中說:“只要颳一陣風,可有一個旋風,我就好造妖言了,說你等都是俗子凡夫肉眼,看不見就成了。”自己想罷,又將二道符一扔,口中咕噥了半天,說:“二郎楊戩不到,等待何時!”並無一點動靜。四莊主于珍也不跪著啦,心中說:“好哇!這老道分明是來假充神仙,訪察事情,大概必是一個私訪的。”心內說:“我看他這三道符,如不靈,我派人連臺帶人一並燒了就是。”

正想之際,只聽他臺上又畫了三道靈符,口內說:“二郎楊戩不到,等待何時!”倭侯爺是真急了,見臺下邊羣賊都起來了,心中就知不好。方把那符扔下去,只聽上邊半天空中說:“吾神來也!”跳下來一個人,站在臺上,身軀矮小,花面紅鬚,唬得倭侯爺戰戰兢兢,自己無法,說:“來者莫非是二郎楊戩嗎?”那個人說:“正是吾神!不知差我哪邊使用?”煥章一聽他說話,仔細一瞧,戴著一個假紅鬍子,心中纔明白。不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馬成龍定計拿巡撫~王千層赴宴入牢籠

詩曰:

胡笳動處玉關秋,驚醒癡人夢裏愁。不敢笑他年少婦,如今我亦悔封侯。

話說倭侯爺細瞧他臉上戴著牛皮鬼臉、假紅鬍子,聽他的聲音是姜玉,故意地說:“原來是二郎楊戩。無事不敢勞動尊神,我這裏有書信一紙,煩你轉達上帝天王那裏,去請得天兵天將,時常保護。”說罷,用筆寫了幾句。上寫:

義子倭克金布謹稟父王臺前:我私訪于家圍,有邪教于珍,原係叛逆之賊,訪得確實。父王奏請大兵勦滅邪教,一則可以解張廣太之危,二則可以與國除害。書不盡言,惟望鑒察。

義男倭克金布書寫完,交與姜玉拿去。姜小爺說:“尊法旨!”拿了那封書字去了。倭侯爺下了法臺,站在花園當中,說:“于莊主,你可瞧見了?”嚇得衆人一陣發愣,然後請倭侯爺到了內書房,預備臥具,請仙長安歇睡覺。倭侯爺也不敢睡著。

次日天明,起來淨面吃酒。于珍說:“仙師,我這于家圍住戶,都是我們教中人,在此住居,並無一個外人。明天夜晚,聚會合村之人,請仙師度脫,傳授幾個徒弟,好不好?”倭侯爺說:“很好。”喝完了酒,天有正午,只見外邊有人來報,說:

“神力王帶大隊將于家圍圍住,請莊主定奪!”于珍說:“仙師,這是爲何緣故?算一算!”倭侯爺一聽,就知是姜玉把書信送到,王爺奏明了聖上,必是奉旨前來拿賊。倭侯爺想了,說:“唔呀莊主,不好!必是欽天監奏明了皇上,調兵前來勦滅來了。快把眼閉上,跟我駕雲躲避吧。”于珍說:“我的家眷應該如何?”倭侯爺說:“有我安排就是。你快把眼閉上,先救你逃走!”

只聽外邊殺聲一片,不知有多少官兵前來。于珍把眼閉上,侯爺把他拉起來,到了外邊,望地上一摔。早過來幾個官兵把他捆上。于珍睜眼一瞧,說:“好一個神仙,原來你是私訪的,前來拿我。我也不想有今日,受你這樣的巧計。好個小輩妖道,好大膽量,愣敢把我送給官兵!”侯爺說:“吾姓顧,名煥章,聖上恩賜倭克金布,賞賜靖遠倭侯。我特意前來拿你!”神力王吩咐:“把賊人拿獲!派官兵放火燒這于家圍,不準放一人漏網逃走!一聲令下,烈燄騰空。怎見得?有贊爲證:幾點星星之火,勾出離部無情。隨風使浪顯威能,烈燄騰空勢猛。只聽呼呼聲響,重窻密戶煙生,漫天通地赤通紅,畫圖雕梁無影。這一陣大火把于家圍人等俱皆燒死,連一個人也沒有逃走。後來住居之人,都是新搬了去的。閒言少敘。王爺帶著官兵,押著那個于珍,派人交了刑部,然後遞折子奏明了天子。聖主派了刑部正堂田文忠、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張海澄、大理寺卿劉元太,嚴刑勘問,讅明白了于珍。原因墨龍死後,他買出朱五、劉六二人,在齊化門等候,派人探聽,知道廣太他那一天入都。他有一個娘舅姓曹,在御前當內監的差事,他會使水火符兒,用鹽鹼寫了字,拿火燒了,有鹽鹼拿著他不能散,故作幾句話,在聖主的眼前告狀。今天在部裏都招認了明白,然後奏明聖上。康熙老佛爺傳旨意:把于珍淩遲處死,曹太監發往黑龍江,胡忠孝入都置辦軍器,同張廣太入都謝親,無故受人誣害。江蘇水師營副將員缺,著張廣太去補授;張家灣都司員缺,著胡忠孝去補授;墨龍的屍身,交本地面官掩埋;白氏聽其自便。旨意一下,張廣太回家,李貴也從武清縣衙門出來了,部文到了,帶著家眷兩個夫人與二位拜見鄒忠、李貴,上任去了。倭侯爺,聖上賞賜押馬大臣、閱兵大臣、前引大臣、專操大臣。臘盡春歸,又到了四月間。又接到伊大人的折子,參淮陽道任永傑、河道總督盧定河,縱使家丁偷工減料等情。聖上旨意:欽派倭克金布查辦黃河事務,任永傑革職留任,摘去頂戴;河道總督盧定河降三級留任。倭侯爺仍在王府,帶了二十多個人,坐著紫繮大鞍車,請訓起程,在路非止一日。那一日,離高家堰不遠,早有人報與伊大人知道。總辦黃河堤工的司員衆人,齊接侯爺。伊大人派二馬出去迎接倭侯爺。有人傳報侯爺住伊大人的公館。馬夢太一想:“我們當初是拜兄弟,不知如今他作了侯爺,還認得我們不認得?也罷,我過去給他請個安,見機而作就是。”只聽那邊砲響,侯爺帶著好些個人,換了騎馬啦。夢太過去請了一個安。侯爺下了馬,說:“老兄弟,你的差事好哇?”馬夢太說:“托哥哥的福!”二人擕手正望前走,山東馬說:“顧大哥在上,小弟馬成龍有禮!”倭侯爺故作聽不見,一直望裏邊去了。山東馬一想,說:“沒瞧見?不能沒瞧見,爲何不與我說話,是怎麽回事?我再過去,偏要見見他,看他還念故人之交不念?他如要是不念故人之交,那時我永遠不與他說話!”說著,到了裏邊上房。

伊大人正與倭侯爺說話,二人謙恭多時,還是伊大人上座。侯爺總算跟著大人打剪子峪得的功名,就算是大人的門生了。方纔說著話,成龍又進來了。侯爺早瞧見他了,知道他的脾氣是最愛玩笑,當著好些個下人,他要說出玩笑話來,急不得、惱不得,故此在外邊故作沒瞧見他。又見他氣昂昂的說:“顧大哥,你得了第,就不認得我了?”侯爺一瞧,說:“唔呀!我的賢弟,我正要問你哪,你好哇?我真想你,你坐下吧。”成龍說:“我方纔聽見哥哥你來,心中甚喜。”大家落座吃茶。

侯爺說:“我奉旨前來,是幫著大人辦理黃河堤工事務,不知此時工程怎樣?水勢如何?”大人說:“耗費帑銀六十萬,也沒打上黃河的堤工。不知怎樣,是派人當時打了七天,無奈打上了開啦。子午相衝,卯酉必破,連辦好了的都被水沖了。如今大概這就打上了。”說著話,人報合龍門就在明天,侯爺放賞點名。

大家至次日天明,齊集黃河岸騐看。伊大人心中不樂,就要跳下河去,與國家盡忠。自己也是沒臉,跪在就地磕了一個頭,方要望下跳,早該侯爺一把抓住,說:“大人不可如此!我自有主意。工程跟前告竣,何不等把龍門合上,然後在土垻之上搭一座席棚,你我二人在那裏坐等。要是天上垂佑,那時口子不會開了;如要是不垂佑,你我死在此處,也算報答君王俸餉之德。不知大人意下如何?”伊大人點頭,回歸公館之內。

天有正午,人報:“龍門合上了!請大人上香祭奠。”倭侯爺說:“搭兩個席棚兒,我與大人俱在那裏等候,口子一開,就算完了。”山東馬說:“我與馬夢太兩個人也去。”瘦馬馬夢太真不願意,無奈勉強答應。外邊衆跟人一聽說這個信兒,齊放聲痛哭,說:“再未想到咱們今天死在此處,實在可慘!”

那一個跟倭侯爺的說:“好哇!我家中父母、兄嫂、妻子,實指望我出來跟官發財,再未想到今天跟著侯爺死在此處。”那邊伊大人的跟班的說:“罷了,我是真知道這一開口乾,咱們大家俱被水沖擊了。可憐孤孤單單,冷冷清清,大廟裏不收,小廟裏不留,也沒有一個伴兒。”那邊一個說:“我有一個主意,管保成功。咱們大家把辮子拴在一處,你想好不好?”那邊給侯爺趕車的說:“結了,我是一個秃子,不能拴在一處。”

正說著,成龍進屋內說:“列位,不必著急,我有主意,把辮子給他繫在耳朵上就成啦。”內中一個家人說:“咱們大家求他個人情吧,他與侯爺是拜兄弟,你等大家還不磕頭嗎?”衆家人齊求成龍說個人情,別帶了他們去纔好。山東馬說:“這可是你們願意的,大人侯爺要問,你等可就說實是你們自己願意托的我就是。”說著,成龍入內見大人,說:“侯爺與大人要在口子上守著,等候口子開,都是爲國盡忠,不知這些跟人還是帶了去,還是不帶了去?”大人說:“不能帶了去。”

成龍說:“那就不是了,他們大家都是願意與大人同去。大人不信,叫他們進來一問便知。”伊大人與侯爺說:“叫他們進來吧,我問問他們。”只見從外邊進來了一夥人,齊站在大人跟前。侯爺問說:“你們托馬成龍來的嗎?”大家自打算成龍給說了人情,不帶了他們去哪,齊說:“不錯!我們托他來的。”

大人說:“你等果然是願意托他來的?”大家說:“我等是都願意托他來的。”大人說:“既然如此,我全把你們帶了去就是。”大家也不敢言語,自己暗中怨恨成龍不表。

大人帶著衆人,齊來至新堤岸上席棚內,只聽水聲響如牛吼。不知衆位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三傑暗訪百花山~英雄被害隱仙觀

歌曰:

獨佔鰲頭,本是男兒得意秋。金印懸如斗,聲勢非長久。錦繡滿胸頭,何須誇口。生死臨頭,半字難相救,因此上蓋世文章一筆勾。

話說伊欽差帶著跟人在河岸席棚之內,有倭侯爺與那二馬,一連三個席棚。大人在頭一個,侯爺在第二個席棚,成龍、夢太在第三座席棚,衆跟人在第四座席棚。山東馬喝了一個大醉,辮子挽著一個髻兒,喝了個酩酊大醉,手拿瓦刀,來至大人跟前,說:“欽差大人,這黃河口子今天不開了。”大人說:“你怎麽知道?”老馬說:“我問了王八了。”大人說:“胡說!出去!”山東馬迷迷糊糊到了外面,來到自己席棚之內,趴在地下,大肚子在濕沙土上一貼,竟自睡著。

大人心中煩悶,也就伏几而臥,曲肱而枕之,昏昏沉沉,渺渺茫茫。方一合眼,仿彿身在河岸之上,站立一瞧,水都凝冰,心中想道:“這水都凍成冰了,難道說還會開口子嗎?”正思想之際,只見水聲大震,從裏邊出來十二對燈籠,上寫“水府”二字。隨後出來金瓜鉞斧朝天戟,全副金執事。頭前有一個文官,頭戴展翅烏紗,身穿大紅官服,腰繫玉帶,方底皂靴,手車牙笏;白面,五綹長髯。後面有一人,腳登分水輪,頭戴五龍盤珠冠,龍頭朝前,龍尾朝後,上嵌八寶雲羅傘蓋,花貫魚腸;身穿杏黃袍,上繡龍翻身、蟒深爪、躥五雲把海水鬧、富貴高陞一件杏黃袍;足下登摸泥姣,時樣好,細篆薄底把氈包,壽山永固,一雙方頭皂。身背後跟著一人,懷抱一桿大旗,卷著並未舒開。頭前那個戴烏紗帽的,朝著伊大人說話,說:“星君請了!我等是奉佛祖的牒文、玉皇敕旨,黎民該遭塗炭之苦,百姓受輪回之災。星君即速回去,不可逆天而行。”伊大人說:“我也是奉聖上的旨意,難道說這黃河就不能打上了?”那邊龍王答說:“星君要打黃河,你望身後那桿旗子上看。”只見那桿旗子“唰啦啦”一展,伊大人仔細一看,上寫:

人可丁黨一橫奪,惡獸頭上生一角。大人回京朝聖主,千層蘆葉擋黃河。三三寇在乾坤聚,斬首流血龍門合。忖摸不出細參悟,一驥騰空便明白。

看罷,只聽那龍王說:“星君急速回高家堰,再多一個時辰,口子就開了。”說完,水花一開,俱皆不見。大人正遲疑之際,只見從裏邊出來一個巡江夜叉,手拿九耳八環刀,說:“何人窺探水府?”舉刀照著大人就剁,伊大人唬得一身冷汗。

睜眼一看,桌上殘燈猶明,只聽高家堰正交三鼓,連忙叫:“來人!”有衆人與倭侯爺、馬夢太等齊到。大人說:“我適纔偶得一夢,夢見水府龍王指示。”大人細將夢中之事對衆人說了一遍,問說:“何人能圓此夢?我必有重賞。”衆人猜了半天,俱不合情理。馬夢太心中一動,說:“我何不去叫醒了馬成龍,他最精明,善能圓夢。我喚醒了他,就說我做了一個夢,叫他給我圓圓;他如要說對了,我去對大人說,就說是我想起來的,也算是一件奇功。”出離帳房,來到自己席棚之內。

見馬成龍赤著上身,躺在就地,肚腹朝下。馬夢太方耍叫他,只見山東馬一翻身爬起來,口中說:“好家夥,這還了得!”原來馬成龍喝得大醉,正躺在就地濕沙土上,有兩個由于鑽入他肚臍眼內爭窩,把老馬給咬醒了。用手把蟲兒捏死,說:“好家夥!”夢太說:“大哥,你先別嚷,我做了一個夢,你給我圓圓。”山東馬說:“你做的什麽夢?告訴我,我給你圓圓。”夢太說:“我夢見方纔在河沿上站定,有水府龍王現身說話。”他把大人做的那個夢,照樣又細說了一遍。山東馬一聽,只是搖頭,說:“你做這個夢,你怎麽配哪?這明明是欽差大人所做之夢,問你來的,你不知道,你故意把我叫醒,說是你做的夢,叫我給你圓夢。如圓對了之時,你在大人臺前獻功,就不提起我山東馬來了。我說的對不對?”問得馬夢太切口無言。山東馬又說:“你跟我去見大人去吧,這個夢我能圓。”馬夢太說:“你真是精明強幹之人,果然是大人做的夢。你跟我去見大人,細圓此夢就是。”

二人到了大入帳房之內,馬夢太先說:“馬成龍能圓此夢。”大人說:“好。我正與侯爺這裏胡猜,析解不開。成龍,你說說我聽,如要對時,必要記你奇功一件。”山東馬說:“法不傳六耳。”大人叫從人出去,就剩了倭侯爺、馬夢太站在一勞。大人說:“你說吧,這也沒有別人了。”山東馬說:“大人,我說‘法不傳六耳’。四個人,不是八個耳朵麽?”侯爺說:“你這個人混帳!我同馬夢太出去,你跟大人說就是了。”二人出去。大人又問說:“成龍,你說吧。”山東馬說:“大人,我說的‘法不傳六耳’。”大人說:“這帳房內就是你我,我出去你告訴誰?”山東馬說:“侯爺大哥、馬老兄弟,你們進來,我跟你們鬧著玩呢。”侯爺同夢太復反到帳房落座。

山東馬說:“大人把那首詩寫出來,我瞧瞧。”大人提筆,將詩底寫出來。山東馬一瞧,說:“頭一句,我就知道了。‘人可丁黨一橫奪’,‘人可’,是一個‘何’字,‘丁黨一橫奪’,是三個人,是何丁、何擋、何橫。‘惡獸頭上生一角’,大概是獨角龍馬凱。‘大人回京朝聖主’,那是一句吉祥話兒。‘千層蘆葉擋黃河’,這一句有干係大事。山西巡撫是王千層,河道總督是姓盧,大概他這兩個許是天地會八卦教的賊人。‘三三寇在乾坤聚’,‘乾’者爲天,‘坤’者爲地,‘聚’者會也。‘三三’是六,說的是這河丁、何擋、何模、馬凱、王千層、盧定河,他六個人必是獲罪于河神,作惡甚大。到如今龍王指示,這也是一段好事;大人拿住那六個賊人斬了,也就合上龍門啦。你要信我的話,那時間自有應騐。此是我的愚見,不知大人、侯爺怎樣?”

大人說:“那四個賊人我都知道,可以訪拿。三千層乃是一個封疆大臣,盧定河是一個總督。慢說這夢中之事不足爲憑,追問他也不敢問。就算他真是天地會八卦教,也不成呀。”成龍說:“我有一計,明天請盧、王二位大人在公館之內喝酒,擺上了酒席,我與馬夢太那裏站著就是了。還有一件事,大人先說話,看他的動作是怎麽樣;他如要是臉上一帶形跡,那時間大人說:‘如今天地會八卦教匪徒甚多,天下各處連作官的人都有。’他那時間要不言語,我就說:‘大人說這話,我先明明心。’我把帽子一摘,把頭髮一分,讓他等瞧瞧有頂記沒有。瞧完了,然後說:‘衆位大人,我是當小差事的,咱們大家都要瞧瞧。’侯爺與大人頭上必然是沒有頂記,看他叫瞧不叫瞧?”侯爺說:“他如要是不叫瞧,該當怎樣?”山東馬說:“我在他身背後一站,說:‘小輩,你這不要臉的東西!’駡完了,一把掌把他官帽打去,把他腦袋望脅下一夾,瞧瞧他怎麽樣。他頭上如有頂記,當時把他拿位;他如沒有頂記,..”

伊大人說:“你一個小小的武職,毆辱大臣,你擔得起嗎?”山東馬說:“那時間,你就說我瘋了。”侯爺說:“你要有這個膽子,我這個侯爵不要了,萬不能叫他把你殺了。你聽見了沒有?”馬成龍說:“好!”只聽外邊水聲鼎沸,鉅浪直沖,翻花水勢高可過岸,激得直響,可不開口子。侯爺說:“大人不可如此,咱們回去吧,那時再作道理。”遂吩咐衆人回高家堰公館之內。大家到公館,方纔落座,只聽山崩地裂之聲,口子又開了。那些個家人唬得戰戰兢兢。

次日天明,請盧定河、三千層。去不多時,外邊喝道之六,王巡撫進了公館,大人迎入上房,問:“盧大人爲何不來?”王千層說:“二十里鋪本汛之官來報又開了口子,他去查騐去了。”說著話,吃茶擺酒,三人落座。二馬在一旁站立,衆跟人齊伺候。

三人吃酒,王巡撫問:“大人喚我有何吩咐?”欽差伊大人嘆了一口氣,說:“這如今天下的事,新出來些攻乎異端、怪力亂神之事,作官之人竟歸天地會八卦教,這事真乃怪道!不知他是所因何故?”王巡撫說:“這也是迷人不醒其端。”山東馬說:“大人說話也奇了,我這腦袋上可沒有頂記,不信你瞧瞧,大家都明明心。”王千層把臉一沉,說:“我與侯爺大人議論軍機大事,你一個微末的前程,何必多講?還不給我下去!”成龍退在背後,站在他那身後,心中說:“我給他一巴掌,要是有頂記,算是奇功一件;要是沒有頂記,我這個亂兒也就惹大了。”又一想:“膽小焉得將軍作!我就給他一巴掌,把他腦袋夾在脅下,我倒瞧瞧是有頂記沒有?”想罷,把眼一瞪,掄起巴掌,照著王巡撫就是一掌,把他腦袋裏脅下一夾,分開他的頭髮。不知果有頂記沒有,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賽純陽甜言哄英雄~雙刀將奮力殺賊人

詩曰:

人生名譽最爲先,過眼浮雲似箭穿。苦敘皆因奇見惹,多艱爲望故人還。關心花酒將十載,留意詩書只數年。堪愧芸牕荒怠久,故將佳句寫鸞箋。

話說馬成龍一瞧王千層的頭頂之上,並不見有頂記;仔細分開髮髻,見當中有錢大的一個疤,說:“來人!把他給我捆上。”衆人齊過來捆上了。

伊大人來到裏間屋內,說:“把他給我帶上來!”說:“王大人,你乃是封疆大臣,爲何歸順天地會八卦教?你要實說纔是。”王千層說:“伊大人,我到如今也不得不說了,你也不必細問。我當年作知府之時,與盧定河二人是同鄉的朋友。他原來由幼小入了天地會八卦教,勸我入教。我問他有什麽好處,他說能修煉長生不老,益壽延年,我故此也就與他等入了天地會。到如今我纔知道是叛逆,我也無法了。封我二人爲鎮北侯之爵,如得了大清江山社稷之時,我等都淩煙閣上標名,開疆展土的功臣,裂土封候的大將。今天盧定河他知道侯爺又來了,故意假報二十里鋪黃河開了口子啦,他帶人去扒開,叫在人與侯爺首尾不能相顧,他好下手辦理,把所有的帑銀給八卦教中送了三十萬兩。今天他叫我來探聽大人這裏與侯爺是怎麽樣情節,這是實話。求大人不必多問,已然我頭上有了頂記了。”侯爺說:“先把他捆在空房之內,吾出去叫人把他的跟人給送走了。”吩咐李玉:“去到外邊說與王千層的跟人,就說他們大人與侯爺、伊大人有緊急大事,先叫你們回去了,明天早晨來接大人。”遂把王巡撫捆在空房之內。

侯爺說:“馬老兄弟,你跟我去到二十里鋪去拿盧定河去。”馬成龍說:“我也跟著你去?”侯爺說:“咱們是改扮私行,到那裏見機而作纔是。”衆家人伺候三個人換了衣服,然後三位英雄辭別大人,暗帶著兵刃,出離公館。

走了有二里之遙,山東馬走得慢,馬夢太性急,聽見那邊倭侯爺說:“你們哥兩個頭前走,我告便。”夢太說:“我也告告便,馬大哥,你先走吧。”山東馬說:“我走得慢,要先走了就是。”倭侯爺解完了手,只見夢太在一旁站著,說:“侯爺大哥,咱們兩個人帶著山東馬去作什麽?要走他多喒纔到了呢?我有一個主意:少時咱們追上成龍之時,你問我一天能走多少里路程,我說一天能走一千里路程,你就不信,我偏說能走。咱們兩個一賽腿就是了。我一跑,你就追,少時就把他落下了。”倭侯爺也想:“要同他走,什麽時候纔到?”二人正想,到了前邊,與成龍說了兩句閒話。

侯爺問夢太說:“你兩頭見太陽,能走多遠?”馬夢太說:“能走一千里路程。’”侯爺說:“我就不信。你走走,看我追得上追不上就是了。”山東馬說:“馬夢太,你就不必與大哥爭論,我就不信你走得了一千里路程。”夢太說:“你不必管,咱們倒走走看,成不成?”說罷,一伏身望前就跑。倭侯爺隨後就追,幾步就趕過馬夢太。山東馬一想,說:“是了,這明明是馬夢太出的主意,他二人一賽腿就把我落下了,我追不上他們,我會嚷。”想罷,說:“列位,頭前跑的是倭侯爺顧煥章,後邊那個是瘦馬馬夢太。”這二人一聽,也不敢跑了,站在那裏等著。只見山東馬來到,夢太說:“你嚷的是什麽?”成龍說:“你跑的是什麽?”馬夢太說:“我們不願與你在一處走。你瞧瞧,你穿著那一件藍布大褂,高襪子,山東皂鞋,戴著你那個草帽兒,你像幹什麽的?你瞧瞧,你手裏拿著桑皮紙的折扇,誰一瞧,你就像一個老米碓房的掌櫃的,怯勺!你要跟我們去,所到之處,你裝啞巴別說話,我自然有主意。該吃給你吃,該喝給你喝,該拿賊的時節,你過去動手就是了。”馬成龍答應說:“就是那麽辦就結了,你可不須耍笑我。”說著,三個人到了二十里鋪東村頭。

這裏是一個鄉鎮,也沒有人在那裏講開口子的事。三人一問,並無此事,也不知道總督盧大人的下落。見路北有一個大天棚,四外花帳兒,裏面有正北房一通連五間,座北朝南門兒,外邊天棚上掛著“雨前、毛尖、雀舌、六安”的幌子。又有“家常便飯、應時小賣”各樣的幌子。裏面靠西邊,有六張八仙桌兒,兩邊都是板櫈。東邊照樣大張八仙桌,當中三張,四個過賣,倒也清雅。

倭侯爺過去,到裏邊一看,倒也乾淨。西邊第四張桌兒見著沒人,用手一衝,拍著山東馬說:“你在這裏坐著。”馬成龍點了點頭兒。然後又說:“夢太,咱們兩個在北邊頭一個座兒落座。”馬夢太說:“給他拿兩包茶葉,給我們那位沏上茶,給我們也來兩包茶葉。”倒上茶,三人喝了多時。天有已正,三個人還沒有用早飯哪,拿茶一沖就餓了。馬夢太故意說:“給我們那一位再續一包茶葉。”跑堂的又給成龍續了一包。夢太暗中說:“給我們兩壺酒,要一個拌肚絲、一個滷牲口、一個醋溜魚片、一個拌鷄絲。”說完了,又叫人給馬成龍去拿了一包茶葉,放在壺內。他與侯爺在一處,喝一個不亦樂乎。

馬成龍先前認著是好哪,後來一瞧夢太與侯爺喝上了,他就急啦,招手兒叫跑堂的,用手指伸了兩個,然後往嘴裏一比;又用兩隻手比了一個圈兒,仿彿像碟子似的;又伸了兩個指頭比比,好像要兩個碟子菜樣兒似的。跑堂的故作不知道,說:“你還要兩包茶葉呀?”旁邊有一個老頭兒說:“你與他作什麽假裝不知道!他比著是要酒兩壺、菜兩個。”跑堂的說:“好哇,你老人家不知道,他不是要菜,明明的是要茶葉。”山東馬比劃了多時,拿茶也沖得餓了,逗得大家只樂,都說跑堂的不是。

馬成龍急啦,說:“我要喝酒!”大家說:“你把啞口急得說出話來了。”跑堂的也樂了,說:“衆位有所不知,他一進來我就知道他不是啞巴。我與他說話,他點頭兒,故此我與他戲耍。”說著,擺上了酒菜。山東馬自斟自飲,喝得甚是高興,也不去讓馬夢太與侯爺。他越喝越高興,又要了幾壺酒,直吃得大醉。馬夢太知道馬成龍出門永遠不帶錢,故意說:“馬大哥,今天這飯錢誰給呀?”山東馬說:“我給他錢就是。拿過去,該著多少錢,我給啦。”跑堂的說:“共合錢五吊二百八十文。”山東馬說:“我去到櫃上叫他給我寫筆帳。”跑堂的說:“我看大爺也像一個做買賣的,到櫃上去就是。”山東馬說完,站起身來,到櫃上說:“衆位掌櫃的,給我記一筆帳吧。”櫃上說:“貴姓啊?”成龍說:“我姓馬,在衛輝府城裏住,開冷酒鋪兒,字號是‘福海居造化館’。”櫃上有一個劉掌櫃的,是衛輝府人,問說:“在府衙的哪邊?”山東馬本是瞎說,他信口說:“在南邊。”劉掌櫃的一想,想不起來,說:“油鹽店的哪邊?”山東馬說:“南邊。”劉掌櫃的說:

“糧店西邊?”山東馬說:“北邊。”劉掌櫃的說:“北邊是水一片,並無一個人哪。再往北,是一個大坑。”馬夢太直樂,說:“衆位掌櫃的,不必憂心,這乃是小事。我這個哥哥是半瘋兒,我給錢就是了。”拿出來二兩銀子,說:“剩下給小菜錢就是了。”

三個人坐在一處談閒話。只聽那邊大喊一聲,口中說:“山東馬,你原來是一個忘八,在水內住著。”三個人一聽,回頭一看,只見那花帳兒以內靠著東邊有一人:年紀約有十七八歲,身穿著藍洋縐短汗衫,雪青官紗中衣,漂白襪子,厚底藍寧綢鑲四框的鞋,桌上擱著一件銀灰洋縐的大衫;面如傅粉,五短身材,五官俊秀,品貌不俗,身材凜凜,齒白脣紅,笑譆譆的在那裏說:“山東馬,你是一個忘八呀?”馬成龍一瞧,說:“好!”走到那少年跟前,用手一摸人家的臉兒,說:“小如意兒,你怎麽與我玩笑?我瞧你就是一個‘龍陽生’!”那個少年男子說:“順心嗎?別玩笑啦,我瞧你也是一個‘龍陽生’。”

二人正在玩笑之際,又聽得馬夢太一瞧,說:“山東馬,還認識這些人哪!好,我瞧他像個唱花旦戲的,必是一個私房。我用話一詐他,就知道了。”遂說:“好哇!你真有的,見了老太爺在這裏,也不過來請安?大模大樣的,連一句話也不說嗎?過來陪著我們喝兩盅酒吧!”那個少年之人說:“你這個馬壽兒,好大膽子,口出不遜。來,來,來!咱們去到外邊去,分個高低上下、勝敗輸贏!”說罷,用手一扶桌子,躥在花帳兒以外。馬夢太跟隨出去,二人站在那裏動手。不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四傑入山擒邪教~一賊夜刺伊欽差

詩曰:

生平豪氣未能伸,運蹇多逢勢力人。英雄空有淩雲志,猶如韓信未入秦。

話說那個年少男子站在茶館門外,叫馬夢太出去,二人交手打在一處,走了有幾個照面,分不出高低上下勝敗。馬夢太一腳照著那男子踢去,被那個人用手接著,望回一帶,夢太幾乎趴下。那個人把手一鬆,鼓掌大笑,說:“好哇,這個不要臉的拳腳!你去吧,換個人來與我動手。”對著山東馬說:“什麽叫臨敵無懼、勇冠三軍?你出來,我瞧瞧有多大能耐!”

倭侯爺說:“你這個東西好大膽量!來吧,我與你較量較量!”說罷,躥出去,站在那個人的面前,說:“你來!咱們兩個人分個上下。”揮拳就打。兩個人在當場,真是棋逢對手,分不出強弱來。顧煥章心中暗想:“吾自下山以來,所遇的英雄不少,俱是平常之能耐。今天遇這少年人,果然武藝超羣,必受過高人的傳授,我不可傷他。少時,我問他是哪裏人氏,姓什麽,叫什麽,我可以回稟大人,也算收一個英雄。”想罷,兩個人鬭有片刻工夫,那少年跳在旁邊站定,氣不湧出,面不改色,笑譆譆的說:“不愧人稱賽報應,果然英雄也!”煥章說:“朋友,貴姓?”那人說:“你不必問我,我先與這山東馬較量較量。我也知道你是臨敵無懼、勇冠三軍人物。”

山東馬一聽此言,心中說道:“這個人拳腳精通,我須得用智取他。”想罷,來至那少年跟前不遠,說:“咱們兩個人是文戰,是武戰?是比拳腳,是論能耐?”那少年說:“你說吧,文戰怎麽樣?武戰怎麽樣?”山東馬說:“要是文戰,我練一趟拳,你給我報個名兒,報得上來算贏,報不上來算輸,這就是文戰。要是武戰,我拿刀剁你三刀,不準你還手;你剁我三刀,我也不還手。”那少年說:“你我也無冤無仇,何必用刀?咱們就是文戰。你先練?我先練?”山東馬說:“你先練吧。”

那少年拉開拳腳架子,練將起來。山東馬並不認識,回頭暗問顧煥章說:“侯爺大哥,那叫什麽拳腳名兒?”侯爺說:“燕青拳。”山東馬回頭說:“你別練了,三尺童子俱都會練。練那個生的,叫人家不認得,那纔成哪。”那少年說:“我再練,你先別誇口。”一變拳腳勢,又練將起來。山東馬又問侯爺說:“顧大哥,這是什麽拳腳名兒?你說說,我聽聽。”侯爺說:“這叫太祖拳。”山東馬回頭說:“練的這叫太祖拳。你一練的時候,我就知道,沒有那麽大工夫望你說。”那少年說:“罷了,你真是英雄!我再練一趟,你叫上名兒來,我就算輸了。”說罷,拳腳勢一變,又練起來了。成龍又問候爺說:“那叫什麽拳腳?”侯爺說:“唔呀!那個拳厲害的很哪!我方纔與他動手,就知道他是個英雄。今天他一練這拳腳,吾就知道他是那門中的人。那拳叫五祖點穴拳,能隔山打牛,百步打空。”山東馬一聽此言,回頭說:“你別練了,這叫五祖拳,專能點穴。”那少年說:“你全猜著了。你練練,我瞧瞧吧。果然你練的拳,我叫不上名兒來,就算我輸了。”

山東馬打了一個飛腳,望前走了三步,又打了一個旋風腳;又走了三步,又打了一個飛腳,說:“我練完了,你說我那拳腳什麽名兒?”那少年男子說:“我不知道陸。這是造謠言,沒有這樣拳腳路子。”山東馬說:“你不知道我也練了,怕你學了去。我這拳叫‘嘎嘎拳’,兩頭尖,有三十六著,一著分十手,共三百六十六手。這是神傳的能耐!”那少年說:“你說那不算,你得贏的了我纔行哪,贏不了我不成。”山東馬一聽,說:“什麽?我贏不了你?”說罷,望前就湊到了那少年跟前,上邊說著話,底下就是一腳,把那少年男子踢出兩三步遠,幾乎裁倒。山東馬說:“你嚐嚐這個‘嘎嘎拳’厲害不厲害?”那少年男子也笑了。

侯爺過去問道說:“朋友,你是哪裏的人?姓什麽?叫什麽?”那少年說:“我姓張,名義,表字二虎,別號人稱笑面閻羅。適纔我正要到高家堰尋訪候爺,不意在半路之上聽見山東馬喊嚷,我纔知道你們三位的名姓,暗地跟隨,來到此處。適纔我與馬成龍詼諧來,衆位多要寬量!我這裏有你師弟一封書信,特意叫我專呈臺前。”說罷,從兜囊之內掏出書信,交與侯爺,說:“這是你拜弟專差我奉上。”侯爺接過來一看,“內函專呈恩兄顧大人文啟”,書內“福建臺灣聚泉出發”。下邊是“名內洋”。侯爺拆開一看:

青陽入律,淑氣通春。恭維恩兄大人臺前,福履釐平,曷勝心頌。昔蒙青盼,銘感五中。金蘭之誼,不敘套言。前在黃河灣一別,倏經八載,天南地北,人各一方。弟現得福建臺灣聚泉山之主,帶管二十四座海島,手下有雄兵三萬,頭目二百餘名。弟暫借道棲身,以待時來。近弟接一謊言,說兄長官高爵顯,不知所因何故?見如念金蘭之好,賜弟一實信可也。今遣人去拜弟張義,近呈臺前,如見面之時,賜回音于來人可也,則無可欽,並請客安,惟望鑒查。合府清吉,請安不一。弟王天寵頓拜侯爺看罷書信,復反又送茶館裏邊落座。侯爺叫人買了一分人行書,借了筆硯,寫了一封書信,交與張二虎說:“張二兄弟,我的事情你也知道了。信我也寫明白了,見了吾拜弟王天寵再細說一番。”說著話,把張義的酒飯錢侯爺給了。張二虎說:“你們幾位改扮來此,有什麽事?”山東馬說:“沒事,沒事。”張二虎說:“既然如此,我就告辭了。”二虎揚長竟自去了。

三個人方纔要走,只見從南邊過來一個人:穿著紫花布汗褂,青洋縐中衣,青緞薄底窄腰快靴;紫微微的臉膛兒,年約二十有餘,喝得醉醺醺的,口中說道:“不知我這裏立著場子嗎?跑到我門口兒來練拳腳來啦,真是江邊賣水!哪個過來與我較量較量?”馬夢太正憋著一肚子氣沒處施展,心裏說:“我瞧這小子是前來討打!我何不借他前來尋我,我打他一頓出出氣。”一個箭步躥到外面,說:“小子,休得要在太歲頭上動土,老虎嘴邊拔毛!”上頭用手一擋,底下一腳將賊人踢倒在地,揮拳就打。

正打之間,從那邊來了一個人,身高七尺有餘,身穿藍綢褲褂,薄底快靴;面似薑黃,細眉大眼;到了馬夢太眼前,躬身施禮,說:“這位朋友,不必同他一般見識。這是我兄弟,無所不爲,喝醉了他就駡街。人家都看著他是一個老街坊,不好與他作對。今天得罪了尊駕,該打,該打。”馬夢太是個外場的朋友,一聽這話,自己站起來,笑譆譆的說:“我多有猛撞,是因爲我們與一個路遇的朋友在這裏比武,你兄弟口出不遜。你貴姓?”那人說:“我叫陰棟。不知尊駕貴姓大名?”

瘦馬說:“我家住北京城安定門裏國子監,你聽見說過有一個裏九外七、皇城四門、營城司坊、南北衙門著名的人物,家號姓馬,號稱夢太的?那瘦馬老太爺就是我。”說到這裏,他愣了一愣,覺得說錯了:“這是私訪啊!”想罷,接著說:“那就是我們的近街坊。我也姓馬。那邊兩個是我的拜兄:一個姓顧,一個姓馬。”陰棟說:“三位到南邊敝處,我有話說。就是前邊那座蓮花觀。”三個人正訪不著盧定河的下落,心中猶疑,聽他所說,大概是好人,何不前去看是如何?想罷,夢太說:“二位哥哥跟著我,去到那邊坐坐。”

三人跟著,一直往前走,約有一里之遙,見是南北的大道。道西邊路北有一座廟,座北嚮南,正殿五間,東西配房各三間,院當中有小柏樹四棵。五個人進了廟,到了西配房裏邊落座。自屋內出來了一個老道,年約半百以外,九梁道巾,藍緞道袍,白襪雲履;面似淡金,細眉大眼,說:“兩個徒弟,這是何人?”陰棟說:“是方纔在外邊茶園裏遇見的。那二位姓馬,這位姓顧。”老道吩咐擺酒,少時杯盤堆積,大家喝酒。老道可不喝,就是兩個徒弟斟酒。顧爺與二馬喝了有兩三杯,覺著頭眩眼花,翻身栽倒就地。不知三人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伊大人入都面聖~倭侯爺回籍探親

詩曰:

十年贏得錦衣歸,風景如昔事半非。惟有多情門外柳,見人猶自舞依依。

話說倭侯爺三個人在蓮花觀吃酒,被老道灌醉,酒裏放著有濛汗藥,把三個人迷倒在地,不醒人事。老道鼓掌大笑,說:“好三個匹夫!”吩咐兩個徒弟:“把他們三個人捆上,用解藥解過來,我說明白了,然後再殺不遲。”陰棟、陰梁二人把他們三個人用解藥解過來,擱在院內。

三位英雄醒過來,破口大駡,說:“你這潑道,真大膽!愣敢把我三人捆上。”倭侯爺說:“吾姓顧,雙名煥章,別號人稱賽報應。那是吾拜弟,山東馬成龍、瘦馬夢太。”那老道一聽此言,哈哈大笑,說:“我山人早知道,故遣我徒弟去把你三個人引入蓮花觀前來,中了我的妙計。我姓呂,名良,別號人稱賽純陽。吾是那天地會八卦教的正會總,奉令在黃河接餉。今天奉鎮北侯的令,在此看守。今天拿住你三個人也好。”叫陰棟、陰梁二人,把他三個人結果性命。

那賊人陰棟手持鋼刀一把,照著那山東馬前胸,只聽“克嚓”一聲,紅光崩冒,鮮血直流,陰棟死于非命,馬成龍並未傷著。這是一爲何?只因那賊人方舉刀,照著山東馬前胸一刺,自東邊房上飛下了一鏢,正中陰棟的哽嗓咽喉,登時身死。那位英雄跳下來,手掄雙刀,照著陰梁脖頸就是一刀,砍倒在地。外面一聲喊,把山門踹開,進來了無數官兵。妖道賽純陽一見兩個徒弟死于非命,心中著急。又見跳下一個人來,身高八尺,面似薑黃,長眉闊目,威風凜凜,手掄雙刀,照著自己砍來。又見衆官兵進來,齊舉兵刃來動手,人多勢衆,登時把老道殺死于院內,把侯爺與二馬解開,說:“三位多多受驚。”侯爺一瞧,認得是王有義,過來給三個人請安。原來王有義自救了顧煥章,在神力王府中住著,老王爺保做移省陞了水師營的守備,接篆不久,常常自己單身出去私訪。今天調本隊官兵上百花山桃花嶺勦賊去,正從此處路過。內有一個官兵說:“老爺,這廟裏就是八卦教。那老道勸過我表兄,叫他歸降八卦教中,我表兄死不願意,我都知道的。”王守備下馬,派官兵圍了這個廟,他翻身上房,到了裏邊救了三個人,殺了妖道。馬成龍與馬夢太、侯爺,俱皆謝了王有義,問他怎麽知道,前來相救?王守備說:“我是調兵去百花山桃花嶺前去勦賊去,從此路過,聽見手下兵丁說,這廟裏有一個老道是八卦教,我故此把他們調齊,圍上了廟,進來了殺死叛賊,救了三位。”此時天有日色將落之時,王有義吩咐手下兵丁:“把三個死屍搭到廟外掩埋。”又派人去叫本地面官照管此廟。

諸事辦理完畢,說:“侯爺與二位大人來此何幹?”馬夢太就把拿獲巡撫王千層,讅問出盧定河在此處挖河堤開口子之事,三個人到這裏來拿河道總督盧定河,沒找著他,故遇此事。王有義說:“這西北離此八里之遙,有一座百花山桃花嶺,裏面嘯聚賊人,我已訪明,大概是盧定河的餘黨。咱們帶官兵前去訪拿,大概可以成功。”說罷,侯爺等出離了蓮花觀,帶著四百官兵,一直撲奔西北。

黃昏以後,到了山口,衆人一瞧,黑洞洞的。在西北上一個山口,兩旁都是峻嶺高峰,衆人不敢進去,怕裏邊有埋伏。山東馬說:“且慢!我有一條計,你們暫且在此紮住,我進去哨探哨探,萬一拿住一個賊人,問裏邊的道路並賊人多少。”馬夢太說:“我也跟你去。”說罷,二人進了山口。走了有一里之遙,借著星斗的光輝,只見前面有一樹林,穿過樹林子有一條小路,直奔西北,二人方至樹林跟前,只見從那邊躥出一人,舉槓子摟頭就打,被馬夢太一避血劂打倒在地。

成龍過去用腳蹬住,說:“你這號東西,是幹什麽的?說明白了,饒恕你!”那人說:“二位英雄饒命!我姓杜,別號人稱杜大漢。今天是我們山寨寨主壽誕之日,我偷著下山,打算要打劫客商,得了銀錢,是我自己的,不想遇見二位。”夢太說:“你們山寨有幾位寨主?”杜大漢說:“有兩個會總:一名河擋,一名河橫。山寨之上有八百嘍兵,俱是天地會八卦教中的人。今天一早,又來了一位盧大人,是大清國的河道總督,是我們教中鎮北侯爺。規定今夜四更時候,要將此處黃河北岸刨開,拆散倭侯爺與伊大人,叫他二人首尾不能相顧。”

馬夢太說:“這山裏邊有幾條道路通著外邊?”杜大漢說:“此山別名葫蘆峪,就是那一條道出入。東北、正北、正西、正南俱是高山。就是上北邊山寨,有一條道路,分爲前後山峽。你跟我走。”頭前帶路上山,後邊又有官兵前來哨探,怕二馬被擒。馬夢太一見官兵,說:“回去!請侯爺與王大老爺帶兵勦山。”

兵丁去不多時。侯爺帶大隊趕到,杜大漢頭前帶路,來至山下,派二百官兵在此紮住,等拿漏網之賊,連帶這二百人上山。馬成龍在前頭走,拉著杜大漢,被石頭一絆,栽倒就地。後邊的官兵人多勢衆,黑夜的光景也瞧不見。山東馬脊背朝上,趴在那裏。衆人認著是一塊石頭哪,齊蹬著他脊背,大家過去;杜大漢也跑了,不知去嚮。山東馬起來直嚷:“好家夥!這還了得,幾乎要了我的命!我也不走啦,坐在這等賊就是了。”站起來瞧,東邊有一個山窟窿。山東馬往裏一瞧,不深,心裏說:“我坐這裏等賊。”方纔往裏邊一坐,“嗖”的一聲,躥出一個狐貍來,嚇了山東馬一跳。自己拿手往裏摸了一模,自己纔坐下,仰面觀瞧天上的星斗。聽得山上殺聲一片,是倭侯爺、王有義、馬夢太帶著官兵,將山寨圍上。馬夢太躍上墻,侯爺後面跟隨,直至大賽南房坡偷看。

只見裏邊明燈蠟燭,兩旁站立有三百多嘍兵。裏面正當中有一張八仙桌兒,後面有一把太師椅子,上面坐著河道總督盧定河;東邊有張桌兒,後邊坐著一人,身高七尺嚮外,面似黑炭,眉如八字,眼似鑾鈴,蒜頭鼻子,嘴脣發薄,兩耳髮削,頭小項短,身穿青洋縐大衫;西邊也有一張八仙桌兒,後邊坐著一人,年在二十以外,面如白紙,短眉圓眼,耳小脣薄,身穿藍縐綢大衫。侯爺在房上細瞧,大概兩旁邊是何橫、何擋,遂叫:“跟我來,拿這三個混帳王八羔子!”拉短把刀,跳下房去,直奔大廳。侯爺說:“好一個盧定河!你乃是國家封疆大臣,這樣不法,與賊通氣,吾先拿你!”躥進屋中,掄刀照盧定河摟頭就剁。兩旁賊人用兵刃架往。盧定河拉寶劍,吩咐:“拿奸細!”衆嘍兵大喊一聲,就將二人圍在當中。何擋、河橫擺折鐵刀,二人動手。

只聽外面官兵一聲呐喊,雙刀將王有義帶官兵殺進大寨,嚇得衆嘍兵東奔西逃,不知殺來有多少官兵。侯爺一腳將何擋踢倒就地,隨過來幾個官兵將他捆上。馬夢太一避血劂將何橫打倒,也被官兵捆上。餘賊盡皆逃散。顧煥章說:“惟獨不見盧定河。王有義,你與夢太帶官兵押解賊人,我去尋找盧定河去。”說罷,出離大寨。

且表盧定河見官兵進來,自己抽身出離大寨,望前逃走。自己口中禱告上蒼:“我盧定河今天若要逃脫此難,焚香答謝天地。”正說之際,走至山東馬坐著那個山窟窿跟前。他並不知馬成龍在那裏坐著,正嘴裏絮絮叨叨,被成龍一瓦刀,正打在迎面骨上,盧定河翻身栽倒就地,被馬成龍拿住。侯爺從山上頭正往下追趕,只聽成龍那裏嚷道:“拿住了!拿住了!”隨後馬夢太帶官兵亦到,把盧定河交與官兵,大家下山。那裏王有義焚燒山寨,隨後追到百花山口以外。天色大亮,給侯爺與二馬備了三匹馬,派十個官兵押解賊人至高家堰。王有義回守備衙門。

侯爺與馬成龍帶著三個賊人,到高家堰公館門首。只見裏面管家何喜說:“你們三位還回來了?昨夜有三更時候,公館鬧刺客。”侯爺等一聽此言一愣。原來昨夜晚大人在燈下看書,有三更時分,旁邊有一個書童伺候,從外面進來一個賊人,手舉鬼頭刀,照定大人就剁。不知大人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聖主封功賜寶刀~二馬訪友逛蘇州

詞曰:

獨對青天舉一觴,醒時歌舞醉時狂。黃金不是千年樂,紅日難消兩鬢霜。身後碑銘空自好,眼前傀儡爲誰忙。得些生計隨時過,光景無多易散場。

話說伊欽差正在看書之際,從外面進來一個賊人:身高約有八尺,黑紫面目,環眉大眼,迎面頭上有一個大疙瘩,年約二十以外;身穿藍綢汗褂,青洋縐中衣,青緞薄底快靴,手拿鬼頭刀,說:“伊哩布,你可認得我?”大人一瞧,是上水工的頭兒、單角獸馬奪。大人說:“你來此何幹?”馬奪說:“賍官,你不認得我,我乃是天地會八卦教的小會總。今天奉鎮北侯盧會總之命,特意前來殺你。”說罷,舉刀就剁。大人一閉眼,只聽“撲咚”一響,賊人栽倒就地。大人一瞧,從桌底下鑽出一人,將賊人捆上,說:“大人不必害怕。我名張義,乃陝西咸陽人氏。知道二馬與倭侯爺上百花山辦案,我怕有賊人前來害大人,所以暗中保護。吾要去也。”說罷,出離上房,竟自去了。大人說:“壯士慢走!”連叫兩三聲,張二虎並未回來。大人這纔叫:“來人哪!”東西配房衆人起來,看守賊人。

候至天色方亮,倭侯爺等回來,何喜正在門首站著,見三個人回來,將昨夜晚上之事細說一遍。三個人到裏邊,給大人道驚,把拿獲賊人之事稟明。大人一一訊問口供,果然皆是天地會八卦教,與侯爺共同遞折子,奏明聖上。康熙老佛爺欽派吏部尚書田文忠至黃河岸讅問盧定河與王千層,果然確實。

這一天,有人稟報:“龍門合上!”天在正午,把六個賊人綁到河岸,梟首祭神。衆位大火焚香禱告,將賊之首級扔在河內,候了三天,並無動靜,口子也沒開,從此清平。大人遞折子,請匾額一塊。康熙老佛爺欽派南書房書寫“神靈感應”四字,發往黃河岸,交伊哩布辦理。

衆人諸事已畢,回京請安。倭克金布面聖請假回籍,康熙佛爺是有道明君,賞了一年假,賞白銀二千兩。侯爺謝恩請訓,拜別王爺、至近的親友,回江蘇去了。伊哩布陞授工部尚書,兼管順天府事務。馬成龍召見,聖主龍心大悅,想起當初興順鏢店之事,此時馬成龍也發了福啦,又穿著官服,聖主一問他這幾年所立的勞績,馬成龍福至心靈,一一奏明聖主。天子欽賜博奇巴圖魯,賞穿黃馬褂,賞戴花翎,陞任京營協鎮,衙門在京西海甸;又賞賜大環金絲寶刀。聖主開恩,知道他們在外多年,賞了半年假,賞銀二千兩。馬夢太陞任京營南城抽分厰的參將,也賞假半年,賞銀一千兩。

二人謝恩,回大人住宅,在東交民巷路北。二人住大人外書房。大人把兩個人叫進去,問他二人是回家,還是在京當差?二人齊說:“聖上賞半年假,我等家中俱皆沒人,暫在都住半年就是了。”馬夢太說:“我到安定門外頭上上墳。我家的房子,是我一個親戚在那裏住居,我也用不著,我和馬大哥在此居住就是了。”大人說:“也很好。你兩個人明日遞謝恩的折子,部銀庫把銀子領來,該當作幾件當差使的衣服。”馬夢太二人回到書房,過了幾天,諸事辦理完畢。他把所領的銀子買了綢緞,叫裁縫在本宅就做起衣服來了。馬成龍拿了四百兩銀子,給彰儀門裏井泉館孫大哥送了二百兩去;又給白德之妻洪氏嫂嫂送去二百兩銀子,叫他度日。除此這二處故舊之交,並無別處。馬成龍回到宅內,與夢太居住,毫無一事。

這一天,馬夢太邀他出前門聽戲,馬成龍說:“沒個聽頭。假打假鬧,假殺假砍,沒有看頭。”夢太說:“菜市口瞧殺人的,那是真的,若不然,咱們哥倆到京西遊遊三山五園,西直門外頭瞧瞧高亮橋、萬壽山,遊遊昆明湖,遊遊繡壽橋,到香山遊遊碧雲寺、臥佛寺、天臺山、寶珠洲。”馬成龍說:“我不去,除卻了山水、房屋、樹木,並沒有別的可瞧的。”馬夢太說:“那麽你就在家坐著麽?”馬成龍說:“我有一個地方可去,怕你不去。”夢大說:“是哪裏?”成龍說:“蘇州。一則到那裏開了眼,二則還盡其朋友之情。大哥顧煥章他家本在蘇州住,咱們到那裏,他必帶著咱們遊姑蘇虎丘山。還有三弟張廣太,他現任江蘇水師的統領,你我在他衙門裏住幾天,大概無有不可。”夢太說:“你得做兩件衣裳,咱們好去遊去。”成龍說:“我交給管家何喜,叫他到綢緞店裏給我揀時樣的緞匹買來,叫裁縫給我做上幾件衣服。”夢太說:“也好,你拿銀子來,我給你買去就是了。”成龍遂把銀子交給夢太,置辦衣服。又叫大人宅內家人前去寫車,僱到五家營。

家人去不多時,就帶了一個趕車的來,給成龍、夢太請安。成龍說:“你姓什麽?”趕車的說:“我姓曹,行六,久走五家營。”成龍說:“送到五家營,要多少錢?”趕車的說:“你是管牲口吃?是管人吃?”成龍說:“我們全不管。”趕車的說:“你給三十兩銀子。”山東馬說:“就是。我先給你五兩銀子,本月十五日把車放來,一早起身。”趕車的點頭答應,拿了銀子竟自去了。

這一日晚半天,同馬夢太進去見大人,稟明要遊蘇州之事。大人說:“你二人道路之上,須要小心。我給你二人二百兩銀子,作爲路費。不知你們多早起身?”夢太與成龍說:“本月十五日。我二人扮作保鏢的模樣就是了,如要是到了蘇州,再露本來的面目。我二人在路上就說是保鏢的。”大人說:“很好。你二人要早早回來。”

兩個英雄到了十五日那一天,拜辭了大人。外面來給夢太送行之人不少。也有給山東馬來送禮的,是彰儀門裏路北井泉館來的,送來了茶葉、臘大八件餑餑。又有趕車的到了,也就大家收拾行囊物件,二人告辭。只見裏邊省家何喜笑譆譆的說:“馬大人,我來送你幾件衣服,你來瞧瞧好不好?”說罷,拉著成龍到他那屋裏去,然後拿出來一個包袱說:“大哥,你瞧瞧這幾件時樣的衣服,都是送給你的。”山東馬一瞧,是玫瑰紫摹本緞汗褂,紫摹本緞中衣,五色綢子襪子,大紅緞子山東皂鞍上繡三藍套皮球,油綠洋縐大衫,共合這幾件衣服。山東馬一瞧,說:“好,穿上叫他們去看看。”原來是管家何喜與山東馬玩笑,故意的把他戲耍一番。今天馬成龍把衣服穿好了,在穿衣鏡一照,說:“好家夥,我出去到外邊叫他們瞧瞧就是了。”說罷,走到外邊一看,大家都笑了。馬夢太一瞧,說:“好哇,真像一個海裏蟒。”山東馬說:“你別玩笑啦,我要上車了,一到蘇州也叫他們瞧瞧我是個外場的朋友。”跳上車去,瘦馬說:“好哇,我亦換好了衣服。”穿上藍綢褲褂,漂白襪子,藍寧綢四鑲雙臉兒鞋,跨著外轅。趕車的一搖鞭,直出前門,順大路出了南西門。

頭一站住在半路招商店,方纔下車進上房,店中櫃房裏說:“夥計,你瞧瞧,許是拐帶吧?”跑堂的到了屋內,送過淨面水,然後一瞧,原來是個男子,問:“要什麽菜!”山東馬說:“要四樣冷葷、四樣熱炒、兩壺酒。”跑堂的去到外邊要著菜,告訴衆位掌櫃說:“是一個男子,穿著衣服像個女子似的。我先去給他們拿菜去,然後再說話吧。”山東馬與夢太二人喝了一個酩酊大醉。次日起身,夢太給了店飯錢。晚半天住店也是如是。一連三天,都是夢太給的錢。到了第四天住店,馬成龍說:“我今天請客。老弟,你要可吃的菜買。”夢太要了好些個菜,喝了好些個酒。次日天明,山東馬也就望褥套的裏邊一摸,說:“壞了,我忘了帶著銀子了,兄弟你給他吧。”夢太說:“好,都是小弟我的事,你不必掛念,那算什麽。”

二人自此在路上非止一日,到了邢臺縣北關,天色尚早,趕車的曹六說:“二位,今天咱們住在此處?還是住在下站,多趕三十里路?”馬夢太說:“我們又無有要緊的事,何必如此?咱們就住在西關外。”見前邊大街路東有一座客店,門首站著一個掌櫃的說:“曹六爺來了麽?裏邊來吧!”趕車的一搖鞭子,那騾子剛要入店,馬成龍說:“我下車去。”手拿大環金絲寶刀,方一入店,只聽得“克嚓”的寶刀在鞘內一響。焉想到二馬今天來到此處,要惹下一場大禍。山東馬知道這寶刀有喜報喜,有兇報兇。馬成龍聽鞘內一響,馬成龍說:“了不得了!”打了一個寒戰。不知二馬到此該當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虬首龍大鬧邢臺縣~猛英雄寶刀嚇羣賊

詩曰:

堪嘆人爲歲月荒,何時得能出塵江?從容作事撇煩惱,忍耐長調遠怨防。人因貪財身家喪,鳥爲得食命早亡。諸公擕手回頭望,緣怨三教禮何常。

話說二馬到了邢臺縣東升店門首,二人下了事,趕車的一搖鞭進店,二馬在後面跟隨。山東馬方一進店,旁邊那些個人都瞧山東馬的這個穿著打扮:玫瑰紫的汗褂,紫摹本緞的中衣,玉色綢子襪子,大紅緞子山東皂鞋,夾著油綠洋縐大褂與大環金絲寶刀,大家看著他好像一個半瘋。成龍一入店,那寶刀在鞘內躥出了有三寸多長,只聽“咯啦啦”直響,嚇得山東馬小辮一發楞,說:“好家夥!馬兄弟,咱們不住這個店,走吧。”店中夥計過來說:“二位客人,既來到此處,都不是外人,願意住北上房,就住北上房,東廂房、西廂房,任憑二位隨便。”

原來這座店座東嚮西,一進大門往北一拐,北上房五間,東西廂房九十間。二馬在院中站著發愣,聽見店中夥計直嚷。夢太說:“你把上房給我騰出來吧。”夥計說:“上房可不成。當時屋中可沒人住,由從頭幾天來了一個老頭兒,帶著一個姑娘,他白日就走,晚上必來。臨走之時留話,不準租賃別人。二位住東配房吧。”山東馬說:“不成,我非位上房不可!”夥計說;“既然如此,我把上房門給你開開,你們住在那裏就是。”夥計開了上房門,二馬過去落座,要酒要萊,二馬喝酒。

天正黃昏以後,只聽外面進來一輛二套車。夥計在院內說:“老爺子,你來了嗎?我打算你今天不回來了。只因有一個趕車的曹爺常住我們這個店,由都中拉了兩個客人,到了我們這店裏,叫他住別的屋他不住,一定要住上房。我言上房有了客人住了,他說:‘任憑他是誰,總得讓我住上房。’你老人家住東配房吧。”那個老頭兒一聞此言,勃然大怒,說:“那裏來的小輩,好大膽量!莫非項長三頭,脊生六背!”山東馬在上房一聽,拉大環金絲寶刀出來,站在臺階之上,說:“我就是一個腦袋、兩隻膊膀,我就要住上房!”

只見櫃房裏出來一個掌櫃的,站在院中間,對著那後來的老頭兒說話,說:“老客人,不可聽我們那夥計的話,我們是人緣飯緣盡了,他說這話全不是買賣話。只因爲上房住的這二位客人,到了咱們這店,人家問有上房纔住哪,沒有上房就住別的店去。趕車的與咱們有交情,我知道你老人家常不回來,要知道今天你老人家回來,我等天膽也不敢把上房給人住。”那個老頭兒說:“好哇,我要是一個人也不拘,住在哪裏都行啦。我帶著我的女兒,我不能住一間房。既然如此,把東配房給我騰出來,我們住東配房就是。”山東馬在那邊上房臺階上站著,一聽這話也沒有氣啦。細瞧那個老頭兒:年約六十以外,藍哇哇的面貌,黃焦焦的透紅一部虬髯,身高九尺;穿二藍洋縐大衫,薄底快靴。自車內又下來一個年青的女子,約有十八九歲,同著那個老頭兒進了東配房中去了。山東馬一瞧這個老頭兒,口內不覺失聲說“龍”。他心中想著像個龍王的樣子,故此他纔說“龍”。

那老頭兒到了東配房,說:“女兒,把我的刀給我吧,今天遇見怕是對頭冤家。夥計,你倒說與那二位客人知,就說是我來拜他。”那個小夥計到了上房,只見二馬用完了酒飯,在那裏漱口哪。他說:“二位老爺,先前在這屋裏住的那個老頭兒前來拜訪二位。”二馬說:“好,請進來吧。”

外邊那個老頭兒隨來到屋內,一瞧二馬都是便服的打扮,身材、面貌俱皆端方。二馬一見他進來,二馬在北邊床上坐著,南邊有個八仙桌,一邊有一個板櫈兒。二馬說:“尊駕請坐。”那個老頭在西邊板櫈上坐下,問:“二位貴姓?”馬成龍本是喝醉了,說:“家住山東登州府文登縣馬家莊,你倒知道有一個臨敵無懼、勇冠三軍的山東馬成龍啊?那就是我。”方纔說到“我”字,這裏夢太用眼一瞧馬成龍,山東馬改口說道:“那是我們的街坊。”老頭幾點頭,然後又聽夢太說:“我家住北京城安定門裏國子監,你可知道有一個瘦馬馬夢太?他也是我們街坊。”那老頭兒鼓掌大笑,說:“好,好,好!我倒聽傳言,人說有一個胖馬,名叫成龍;有個瘦馬,名叫夢太。說他們兩個人是拜兄弟,原來他兩個人明著是拜兄弟,暗中是夫妻。”馬成龍說:“他兩個人是夫妻?誰是公兒?誰是母兒?”老頭說:“馬夢太是第一的好朋友。”山東馬說:“胖馬呢?”那老頭兒說:“是個母。”山東馬把眼一瞪,說:“什麽?”老頭站起來,往外就走。山東馬急了,說:“你先等一等走!”老頭兒出離上房,直奔東配房。山東馬追到東配房門兒以外,說:“你那個老鷄子進的!竟望我玩笑。”老頭說:“不可!我屋中可有女客。”

山東馬無奈轉回上房屋中,坐在那裏越怒越氣。夢太在旁邊直樂,說:“這個老頭兒是高眼,瞧你就像個母。”山東馬說:“你別裝呆傻啦!”天色已晚,二人安歇睡覺。

次日天明,起來開開門,叫小夥計說:“昨天來拜望我那老頭兒,他姓什麽?”小夥計說:“我們不知道。”成龍說:“你別讓他走,我跟他有話說。”小夥計說:“早就走了。我們還未起來的時候,有五更多天,交給我們打更的一個字兒,叫他給我交給你。”成龍說:“你拿來我看。”小夥計從懷裏掏出一個字兒來,遞給成龍。上寫:

馬成龍、馬夢太知悉:昨晚在店中初遇,我不肯與你二人動手,聞你二人英名素著。要若是英雄,我今日正午,在高家窪等候。去者是英雄,不去者是鼠輩也!

山東馬說:“好一個小輩!我今天要不去找他,把我的馬字兒倒過來!”夢太說:“大哥,別胡鬧啦,何必與他惹這閒氣,他也是逗你玩呢。”山東馬說:“我今天非去不可!”又問小夥計說:“高家窪在哪裏?”小夥計說:“在邢臺縣西門外頭,離城有八里之遙,曠野荒郊,四野無人,惟有一個雹神廟,座南嚮北。如今此時可有了人啦。每年我們這裏六月間有雹神會,唱四天戲。今年四天戲完了。還有祁家莊的一個皇糧莊頭,別號人稱小淫人祁文龍,他又續了四天戲,今日是第二天。二位要遊廟,今天去吧。”山東馬與馬夢太說:“老兄弟,我今天去遊廟,你跟著我去。”二人告訴趕車的曹六:“今天不走啦,明日早晨起身。”

二馬吃完了早飯,出離店,一直出西門,順大路望前行走。約有七八里路,只見前面人山人海,正北有一座戲臺,尚未開戲。上邊有兩條對子,是:天下事無非是戲,世間人何必認真。南邊有無數的席棚子,都是各樣的買賣。西南上有一個座西嚮東的飯館,是用席搭的棚子,四外都是花障,裏邊放著有七八個座兒,都是金漆八仙桌椅、條凳。裏頭掛著有兩大塊豬肉,作出來的各樣菜,都在案子上擱著。二馬瞧了瞧,夢太說:“大哥,回頭咱們找不著他之時,咱們在這個小飯鋪,喝兩盅酒倒不錯。”山東馬說:“很好。”

二人又望南走,方一進廟門,則見裏邊燒香之人不少。二人又出了山門,望前走。只見那邊有一個賣藝的,身高九尺,穿著一件舊小夾祆,藍布中衣,舊抓地虎靴子,手拿著一根房椽子;面如烏金紙,兩道環眉,一雙大眼,約有二十多歲,站在那裏說:“列位,我可不是賣藝的,我是沒有錢啦,練兩趟。”說罷,耍了半天房椽子,招了好些個人。

二馬回到西南上那個小飯鋪喝酒,方一進去,那裏邊有人,一瞧山東馬身穿紫綢子汗褂,玫瑰紫摹本的中衣,夾著綢綠洋縐的大褂,五色綢子襪子,大紅緞子山東皂鞋,上繡三藍皮球兒;身高八尺,面如紫玉,頂心臥魚。一瞧馬夢太:身穿青洋縐大衫,薄底抓地虎快靴。二人落座,要兩壺酒,要一個拌肚絲、一個拌鷄絲、一個炒肉片、一個溜丸子。那跑堂的有二十多歲,臉洗得又白又亮,身穿半截藍布褂,漂白襪子,青布雙臉靴,說:“二位還要什麽?”山東馬說:“不要什麽啦。”少時擺上菜來,拌鷄絲、拌肚絲俱都少,衹有幾根肚絲、幾根鷄絲,丸子如同核桃大,炒肉片微有幾片肉。山東馬說:“這菜賣多少錢一個?”跑堂的說:“你們吃吧,別問價錢。昨天有一個人在我們這裏吃飯,他一問價錢,把我們掌櫃的問煩了,叫人來打了一個腿傷胳膊爛,托出了好些個朋友來了事,給了三百吊錢纔算完了,然後又給我們掌櫃磕了一個頭。”

山東馬一聽,怒從心上起,氣嚮膽邊生,說:“好哇,我非得問個價錢多少纔吃哪!”馬夢太一聽,說:“不必如此。堂倌,你去把那邊的那兩塊肉,你拿到竈上,叫他給我們煮上,把那邊的菜都給我們拿來,吃完了我給錢。”少時,把所做出來的菜,又擺了幾張桌兒上,說:“你們二位吃完了再說吧。”二馬又說:“吃完了算帳。”跑堂的又叫小夥計:“去叫打手來,等著吃完了不給錢,好打他們二人。”說著,少時只見外面來了好些個人,都在二十多歲,好武的打扮,抱著一捆把打棍,在裏邊一站。不知二位英雄應該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佟起亮誤遇山東馬~祁文龍大鬧高家窪

詩曰:

纔見英雄定家邦,回頭半途在郊荒。任君蓋下千間舍,一身難臥兩張床。一世功名千世孽,半生榮貴半生障。那如早隱高山上,紅塵白浪兩茫茫。

話說馬成龍與夢太在那高家窪賭氣吃酒,要了好些個菜,把飯館裏所有的菜都給要完了。跑堂的叫了一羣打手,在旁邊站著,一個個成風凜凜,相貌堂堂,約有二十幾個人。山東馬瞧見那邊有一盆鯉魚,約有四五尾,山東馬叫他給拿到竈上,做得了拿過來,放在桌上。自己吃了一口,就把那一尾整魚扔在外頭去,又一連照樣扔了兩尾。

只見外面有一個黑大漢,就是方纔賣藝的那個,把那三尾魚都揀起來。方要拿著走,只聽得山東馬說:“且慢走,我來也!”成龍出去到了外邊,截著那大漢說:“你姓什麽?叫什麽?是哪裏的人?”那大漢說:“尊駕要問,我乃涿州人氏,姓高,名傑,別號人稱賽鐵蓋。我家中父母雙亡,自幼兒無人照管,我習學槍棒。我家中有些產業,都被我家中手下人騙去,剩我一人,家中無依靠,流落江湖,賣藝爲生。今天是從早晨並未吃飯,我方纔練了半天,也沒有一個人給錢。我無奈來此處,正遇尊駕在這裏吃飯,我揀了幾尾魚,打算著拿到那邊去用水洗洗,我好吃,不想被尊駕看見動問。”山東馬說:“我請你今天吃一頓飯。來,你跟我進裏邊去。”高傑跟隨在後,來到裏邊一瞧,菜蔬擺滿桌上。高傑落座吃酒。

山東馬說:“你有膽子沒有?”高傑說:“膽子倒有,幹什麽吧?”山東馬說:“你把咱們桌上邊家夥,你都打摔了,把他爐竈也給拆了,把他桌子也給毀了。咱們吃完了飯,點著火,把他的天棚花障都給燒了。辦完事,我給錢,沒你的事。”高傑多吃了幾盃酒,說:“不要緊,都交給我了。”先端起酒罎望地下就是一摔,只摔得粉碎;然後拿起房椽子,往桌上一拍,砸碎了好些個盤碗。山東馬把大環金絲寶刀望桌上一插,明晃晃的甚是驚人。馬夢太腳蹬著板櫈,拉出短把刀來,望桌上一拍,說:“馬大哥,咱們老弟兄們從北京城來到此處,不能栽跟頭。無塌了有地接著哪,腦袋掉下來碗大的疤拉。今天咱們殺一個夠本,殺倆嫌一個!”跑堂的一聽,與衆人暗暗的說道:“今天了不得了,快稟報莊主得知。叫我一瞧,咱們這二十多人也不是他們三個的對手。”

原來這座飯館,是祁家莊的小淫人祁文龍開的。他本來是一個酒色之徒,倚仗著他是一個五府的皇糧莊頭,此地無人敢惹。結交官長,走跳衙門,包攬詞訟;常搶人家的少婦長女,其性最淫,一夜無婦人陪他睡覺,他如度一年。他家中有逍遙自在床,無論什麽樣的貞節烈女,要叫他搶了去,他擱在逍遙自在床上,任憑他自己追懽取樂。今年他續這四天戲,這裏開了一個飯館,所爲自己作樂。他預備些個打手,所爲搶人,都是些個無知匪徒。今天一見馬成龍等三人在此吃飯,俱是外鄉人,打算要敲山震虎,要把三個人給唬住,借著主人的勢力,訛幾百銀子,大家分肥。今天遇見釘子了,把幾個打手嚇得俱都溜之乎也。

三個人吃完了飯,叫跑堂的前來算帳,嚇得跑堂的戰戰兢兢,不敢嚮前。高傑說:“小子過來!給咱們算算帳。”跑堂的戰戰兢兢來至面前,說:“二位老爺別生氣,我慢慢的算就是了。”把家夥揀起來,說:“三百六、二百四、六百、八百..。”方說到八百這裏,高傑說:“小子,到底是多少錢了?你說明白了。如若不然,把腦袋給你旋下來!”跑堂的說:“共..共..共合二百四十錢。”馬夢太說:“給三百錢吧,連小菜俱都在內。”三個人站起身來,說:“開了臺了,咱們一同聽戲去吧。”夢太、成龍把刀帶好,高傑扛著房椽子,出離飯鋪。

只見正東有三間看臺,上面收拾得乾乾淨淨。只見又從西面來了一乘涼轎,是一把太師椅子,穿著兩根橋槓,上頭過風涼帳。頭前有引馬,後有跟騾,前呼後擁,約有十數名跟人。椅子上坐著那個人,年在二十以外,面如白紙,細眉圓眼,光著頭,戴著墨;身穿雪青官紗大衫,芙蓉紗中衣,漂白襪子,青緞子鑲銀灰摹本緞心雙臉鞋,當中是長圓金壽字,二紐上帶著十八子香串;手拿團扇一柄,上畫杏林春鷰。二馬看罷,只聽旁邊有人說:“祁任主來了!”只見那一乘涼轎,到了正東那三間看臺的底下,有兩個小童攙扶。那祁文龍上看臺落座,口中說道:“你們到廟裏把祖師爺請出來,就說我到了,請他點戲。”少時,見有兩個家人直奔雹神廟去了。

不多一時,只聽南邊一聲“無量壽佛”。成龍回頭一看,見那道人好生面善:頭戴緞子如意道巾,身穿玉色綢子道袍,青緞子護領,白襪,厚底雲履;背後背著一口寶劍,綠鯊魚皮鞘,黃絨穗頭,真金飾鏈;長眉大眼,半邊臉發紫,半邊臉髮黃。成龍一細瞧,認得是由興順鏢店漏網的賊人鬼臉太歲佟起亮,心中甚喜,說:“夢太,咱們哥倆運氣來了。今天誤遇奉旨嚴拿的要犯佟起亮,咱們哥倆去到那邊,把他拿住,交本地面官解進京去,必是一件奇功。”馬夢太說:“大哥,你好想不開!咱們倆人是奉旨回家去祭祖,來到邢臺縣,卻是爲何?一則你我有違旨之罪,二則勞而無功。有兩句俗話:‘得放手時須放手,得饒人處且饒人。’你我聽戲去吧。”拉著成龍、高傑,說:“咱們聽戲去就是了。”

三人站在臺口,大衆聽戲的都瞧他們三個人:一個胖的真胖,一個瘦的真瘦,一個黑大個挺高。大家正瞧之際,只聽那邊有家人喊嚷說:“祖師爺點了戲啦!頭一出是《蕩花船》,二出是《賣胭脂》。”說罷,只聽家夥一響,開場演戲。那花旦方一出來,山東馬說:“好家夥!”聲音洪亮。從那邊來了幾個彈壓廟場之人,說:“是哪位叫好?哪位叫好?不知道我們這裏的規矩麽?把他鎖上帶了走!”成龍說:“你不必詐,叫好的就是我,你知道不知道?”這幾個官人一瞧馬成龍那個打扮,說:“把他帶著走,見莊主去。”夢太趕緊攔住,說:“且慢!衆位老哥們,不必如此。我姓馬,在北京順天府當內大班,我也是出來辦案。那是我一個夥計,說話粗魯,不知這裏的規矩。衆位看我的面上,遮蓋遮蓋吧!”那幾個官人說:“我們是那莊主叫來彈壓廟場,有我們老爺交派:如有不法之人在此擾鬧,我們必要過來將他拿住。今天你也是咱們六扇門裏的人,我們回去,莊主不問便罷,莊主如問時,我替你們遮蓋遮蓋就是了。”

正說之間,只見從那邊過來一個家人,說:“衆位,是誰叫好?莊主叫你們幾位過去哪。”這幾個官人來到東邊看臺之上,佟起亮與祁文龍二人問道:“適纔什麽人嚷‘好家夥’?不知道這幾天是我續的戲嗎?成心擾我,把他鎖來!拿我的片子,把他送縣。”官人說:“沒人叫好兒,是有一個擺酒攤的,他自家中抱著一個酒罎子,正趕《落花船》上來,他一瞧臺上的戲,地下有個塼頭把他絆了一個跟頭,罎子也砸了,酒也灑了,他心疼他的罎子,他一哭說:‘好家夥呀,好家夥!”’佟起亮說:“你們下去吧!”

衆官人方纔下了看臺,只聽臺口那邊又有人嚷說:“兒他媽媽,實在好!實在好家夥啦!”這幾位官人說:“又是那個山東兒。”衆人到了馬成龍面前,說:“又是你嚷‘好家夥’?”山東馬說:“不錯,是我說的。”“方纔在莊主跟前,替你說半天話。”山東馬說:“我去見他去!我也不是殺人的兇犯、滾馬強盜。你頭前帶路!”說著話,把高傑叫過來,附耳說:“你如此如此。你二人跟我來!”成龍等同官人來到看臺以下,成龍跟他等上去。

此時祁莊主已回家去了,就剩了鬼臉太歲佟起亮,他在那裏坐著。官人說:“祖師爺,我把這個叫‘好家夥’的帶了來啦。”佟起亮說:“把他帶上來!”話言未了,只聽成龍駡道:“好一個鬼臉太歲佟起亮!你這號東西,往哪個厰蹦!”佟起亮一聽,嚇得真魂出外,說“無量壽佛”,用手一扶桌子,跳下了看臺。高傑與馬夢太二人過去攔住。原來山東馬未曾來到此處,早已吩咐明白,說:“如若看臺上下來一個老道,務必把他拿住,不準放他逃走!”高傑舉著房椽子,瞪著眼睛,竟等老道。馬夢太拉短把刀在旁邊站起。佟起亮一躥,正躥在高傑的面前。高傑掄起房椽子,照老道頭頂之上就是一下。老道望旁邊一閃,抽出寶劍,要與高傑動手。馬夢太拉短把刀,說:“佟起亮,你是奉旨嚴拿的要犯,你今天往哪裏逃走!”成龍從看臺上下來,三個人把他圍住。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衆賊人行兇搶玉姐~二豪傑夜探祁家莊

詞曰:

捨死當年笑五候,合花撮錦逞風流。如今聲勢歸何處?孤塚斜陽漫對愁。覺我輩,且休休,世事如同水上漚。應虛迷歌歸原路,打破了機關一筆勾。

話說馬成龍等三個人把佟起亮圍在當中,要拿他。佟起亮跳出圈外一瞧,不是他三個人的對手,奔入人羣之中,竟自逃走去了。

方纔三個人要追,只聽西邊喊嚷說:“救人哪!救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這真沒有王法!衆位鄉親,你們都不管,就瞧著他把我的女兒搶了走嗎?”成龍等三個人來到那邊一看,只見衆人當中圍著一輛大車,搭著席棚兒,上面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婦人,拍手打掌的直哭。車下站著有六十來歲一個老頭兒,口中說:“衆位,你們也不管管,就瞧著他把我的女兒搶了走啦?”成龍擠進去問道:“老頭兒,你姓什麽?所因何故這麽直嚷?”那個老頭兒說:“大爺要問,我就在那西邊王新莊住。我姓李,名成,在我們村中開了一個小小的豆腐坊。我今年五十八歲,也沒有兒子,衹有一個女兒,今年十九歲,小名叫玉姐兒,許配人家,尚未過門。今天我們夫妻帶他進廟,買些個零碎東西。方纔到此,過來十數個人,愣說我車碰了他啦,兩個人過來與我打架,那幾個人把我的女兒搶了走啦,望西北邊去了。”成龍說:“內中這些個人,你認得不認得?”李成說:“我不認得。瞧著搶人的裏頭,有一個像是祁家莊的人。”山東馬說:“你把這裏彈壓地面的官人找來,跟著他去到縣衙門去稟官,給你找人。我姓馬,我去給你找去,三更至五更,我必要給你找一個下落。明天一早,咱們在縣衙門那裏見。你自管放心吧!”成龍正與李成說話,忽聽背後有人一陣冷笑,說:“好一個三更至五更,怕不能做臉吧,別說大話!”山東馬回頭一瞧,人多,瞧不出是誰說話來。自已告訴明白李成,帶著夢太望回走。

在路上,馬成龍說:“老兄弟,咱們到了店裏,換好了衣服,去奔祁家莊,連拿佟起亮,帶找李成的女兒李玉姐。”夢太也是好打路見不平。這二人把高傑擱在店內,爲是怕他粗魯惹事,打算著把這一件事辦好了,帶著高傑上蘇州,給他在張副將營內找一個事。夢太等到了東升店,又買些個酒菜,說:“高傑,你在我們這屋內住著吧,我們哥倆去找一個人去。”高傑說:“帶著我去到祁家莊,非得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殺兩個,不必你二人動手。”成龍說:“你先在店內等著,我們訪真了,那時再來叫你。”山東馬把大衫放在店內。

天有黃昏之時,二馬出離了店,問明了祁家莊,離此處還有八里之遙,在西北上。二馬望前走,夢太是真快,成龍如何跟得上他。山東馬說:“老兄弟別走,等等我吧,我是跟不上你。你兩頭見太陽,能走七八百里路;我要兩頭見太陽,還不走七八里路嗎?人家飛簷走壁,一躥就是好幾丈高;我要望上一躥,二尺來高。我是不能跟著你跑,慢慢的走吧。”夢太說:“你又不能走,還要多管閒事。”正說著,眼前到了祁家莊。

路北的大莊門,東西一帶白墻,墻外有護莊河,寬有一丈,深約八尺,裏面水聲淙淙。二人到了墻根以下,成龍說:“兄弟你蹲下,我蹬著你肩頭上墻,到了那裏邊,你再接我進去。咱們到院內在各處暗中探訪,大概他們是與佟起亮一黨,白天在一處聽戲麽。我今天是一舉兩得。”

夢太蹲在墻根底下,他蹬著上去。墻約有七八尺高,上得上面去,又自己往下趴,到了就地。只見夢太早就往前走了,成龍自己走過去。二門也沒關著,聽得裏面有人說話,說:“今天祖師爺面帶驚慌之色,不知所因何故?”內中又有別人說:“連咱們莊主都不喜懽,今天在上房喝酒哪。搶的那個美人,在東院折桂軒,派人先勸解她,她如要不成,先把她放在逍遇自在床上。”旁邊又有一人說:“別多管閒事啦,咱們喝了酒,咱們鬭牌吧。”大家譆譆哈哈的劃起拳來了。又有幾個人唱小麯兒。

山東馬又往後走,只見上房內明燈蠟燭,東邊有四扇綠屏門。山東馬躡足潛院進了東院,只見有北房三間,東裏間自內燈燭輝煌。外間屋內也有燈光,似亮不亮。山東馬登臺階一瞧,上面掛著一塊匾,借屋內燈光瞧見“折桂軒”三字,聽見屋中有幾個婦人說話。山東馬來至東窻欞以外,用舌尖舔破了窻欞紙,睜開一隻眼望裏細瞧,北邊是一張大床,兩邊掛著幔帳,上面坐著一個十八九歲的婦女,兩邊有兩個老婦兒:一個年約四十多歲,一個年約三十有餘,俱是身穿藍布衫,青布中衣,面皮俊俏,伶牙俐齒。那三十多歲的老媽兒笑著說:“姑娘,你在王新莊住哇?你家開豆腐訪爲生,你家給你找個人家,無非是莊稼人家。你跟著我們莊主,在這裏可以成箱子穿衣裳,使奴喚哪,一呼百諾,有何不可?”那女子並不答言,只是啼哭。那四十多歲的王媽說:“張嫂,你不必勸她啦。莊主叫咱們來勸她,是爲好。”又說:“即便你不從,那時把你擱在逍遙自在床上,那都是我們瞧得都不愛瞧了。”張媽又說:“王嫂,你真是一張利嘴。他年歲小不知道,咱們把他勸解過來,他也知咱們的好處。”

山東馬聽明白了,故學婦人之聲說:“張媽、王媽,你兩個人這個厰兒來。”裏頭王媽一聽,說:“是。張嫂,這口音是誰呀?”張媽說:“這許是大嬭嬭那屋裏新上工山東老媽。”張媽到了外頭,說:“誰呀?”山東馬一論大環金絲寶刀,“克嚓”一聲,將那婦人結果性命。裏邊王媽說:“喲,怎麽啦?我瞧瞧去。摔了一個筋斗嗎?”方出來一瞧,山東馬成龍掄刀就是一刀,“克嚓”一聲,登時身死。

山東馬進了外間屋,說:“李玉姐,不必害怕,我是救你來啦。你父親名叫李成,我來瞧你在這裏沒在這裏。”方要進裏去,只聽“噗”的一聲,把那東房裏蠟燈吹滅了。成龍拿療外邊一個蠟燈,進了裏間屋內一瞧,並不見有一個人,心中說:“怪道!哪裏去了?真是怪道!”正在各處尋找,並不知下落。只聽外邊來了一個人,說:“王媽,莊主爺問勸好了沒有?如沒勸好,把她擱在逍遙自在床上去。莊主爺吃醉酒,少時還要與她追懽取樂。”那山東馬出來,掄手中寶刀就剁。那個人回頭就跑,直嚷了半天說:“有了賊啦!把張媽與王媽都給殺啦,快鳴鑼聚衆吧!”

少時,只聽得人聲呐喊,來了有二百多名打手,一個個手中拿著刀槍劍戟、斧鉞鈎叉,大家齊嚷,殺聲一片,少時把馬成龍給圍上。山東馬一瞧,是真急啦,手掄寶刀,只聽一片聲喧,碰著就死,挨著就亡,著招一下,筋斷骨頭碎。直殺得高坡之處人頭滾滾,底窪之地血水直流。小淫人祁文龍來到,用手中那把單刀一指,說:“好一個小輩,莊主爺來拿你!”只見那邊過來了一個佟起亮,說:“山東馬,你這個混帳東西,認得我鬼臉太歲來也!”說罷,掄劍就砍。山東馬用寶刀相迎,二人在院中動手。馬夢太從房上跳下來,掄手中刀就剁,與羣賊殺在一處。佟起亮不知來了多少英雄,自己上房逃走去了。餘賊俱皆藏起來。成龍一伸手將那祁文龍抓住,說:“小輩,你帶我去瞧瞧那逍遙自在床去!今天也是沒人,咱們逍遙逍遙自在自在就是了。我也把你擱在床上,叫你也知道那個滋味。你告訴我,在哪裏?如要不然,我就把你結果性命!”祁文龍說:“在東院中,你走,我帶你去吧。”他手下餘黨也沒一個來管他,都跑了。

往東又走了兩個小院子,見有北房三間,裏邊也點著燈光。成龍挾著祁文龍,到了東裏間屋內一瞧,靠著北邊墻有一張八仙桌兒,上面放著一個蠟燈,桌上擺著酒壺、酒盅、一雙筷子、兩碟菜,可沒有一個人。靠著南窻戶那裏,有一張大床,東西放著,西邊有一個枕頭。山東馬就把小淫人祁文龍擱在床上面,朝下方一落平,只聽“咯嘣”一聲,從兩邊橫著搭上三根皮條,早把他絆住,不能動轉。東邊那床望南北一分,把賊人的腿分爲左右;西邊把那小淫人祁文龍的兩隻胳膊,有兩個消息一拿;又自床上出來一個鐵蛤蟆,在祁文龍的裏連那裏,只望上拱,“咯吱咯吱”的直響。要是婦人,面朝上躺著,自房上垂下來有兩個套兒,男子上去不用費力氣,就可以行那雲雨之事。山東馬一瞧,說:“好家夥!好家夥!”

原來那邊桌兒底下藏著一個人,是祁文龍的內兄,也是綠林中的英雄,姓杜,名芳,別號人稱“通背金剛”,很有些能耐,正在屋中飲酒。聽見前面喊聲大震,大聲呐喊,自己懶得出去。忽聽得外邊有一個山東人說話,到了屋內,他在那暗中藏躲桌兒底下。只見成龍他把那小淫人祁文龍擱在逍遙自在床之上,杜芳心中不悅,心中說:“馬成龍,你要是真正英雄,何必淩辱于他?”越想越氣,拉出手中刀,鑽出桌子來。山東馬是在南邊站著,背嚮北。杜芳自北邊桌底下出來,舉手中刀照定馬成龍脖頸就剁。只聽“克嚓”一響,紅光崩富,鮮血直流,人頭落于就地。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邢臺縣英雄自投首~惠芳樓俠客戲成龍

歌曰:

人生百歲古來少,先出少年後出老。中間光景不多時,又有閒愁與煩惱。月過中秋月不明,花到三春花不好。花前月下能見時?不如且把金樽倒。世上財多用不盡,朝內官多作不了。官大財多能見時,惹得自己白頭早。荒郊高低多少墳,一年一度埋青草。

話說馬成龍正在那邊站定,瞧著祁文龍,用手中的寶刀方要剁他,只見那邊燈光一照,仿彿一個人影兒,自己頭一低,一轉身就是一寶刀。杜芳的刀方舉起來,未防備成龍的寶刀到了自己的脖頸,要躲也來不及了,刀到處人頭直滾。一回手又剁了祁文龍幾刀,登時把賊人結果性命。

只見馬夢太進來,說:“大哥,你不可在此久停,咱們走吧,殺死有一百多人哪。”山東馬說:“什麽?好哇!走,嚮哪裏走?老兄弟,你走你的吧,不必管我。我自己打官司去就是了。殺人的償命,欠債的還錢。不必賢弟你跟我去饒上了,我自己到縣內去投案就是。”夢太說:“你胡鬧!咱們兩個人一同來的,活著在一處爲人,死了在一處作鬼。”

正說之際,聽得外邊人聲一片。二馬出去一瞧,只見十數個燈籠火把,約有百十多名官兵。當中一騎馬,馬上有一位大人,戴著緯帽,說:“把兩個人拿住!”原來本宅的家人去到了邢臺縣武營之內,報說:“有大盜夜晚搶奪祁家莊,請衆位老爺們去急速拿賊!”王大人調了有二百名官兵,來到了祁家莊外,正遇二馬出來。山東馬把手中的刀望地下一扔,說:“衆位不必動手,我跟了你們去,到了衙門再說吧。”衆官兵把那兩口刀揀起來,到了大人馬前稟明。原來這位大人是本城的都司,派了兩個千總、兩個把總,帶四十個官兵在祁家莊察騐,然後派人帶著二馬到邢臺縣。天已大亮,進城到縣衙,都司自己先進裏邊去了,把二馬交給縣衙頭役。

少時,只聽得人聲一片,老爺升了大堂,把二人帶上大堂。衆衙役齊聲作威說:“跪下!跪下!”二馬站在那裏,也不言語。知縣問說:“你兩個人爲何見了本縣不跪,所因何故?你叫什麽名字?”山東馬說:“我姓馬,是山東人,作小本經營。那是我的兄弟馬二。殺人都是我一個人,沒有他的事。”馬夢太說:“在祁家莊殺人是我,並沒有他的事。”知縣說:“你二人爲什麽去祁家莊殺人?細說明白。”馬成龍說:“祁文龍糾聚匪棍,白天搶良家婦女,我等是路見不平。”知縣說:“搶的是何人之女?有何爲憑?”成龍說:“是王新莊開豆腐訪的李成的女兒李玉姐。”知縣說:“可有這一案,昨天在我這裏喊冤,不知李玉姐果是祁文龍搶去嗎?”成龍說:“一點不錯,吾昨夜晚上親眼瞧見的,一點不假。”又把昨夜晚上之事說了一遍。知縣早派四老爺到祁家莊前去騐明,回來暗中稟明了知縣。李大老爺說:“馬大,我今天派你出去尋找李玉姐,若要找著,帶至公堂,那時我就饒你殺人的事情,與你無干。留下馬二,作爲押帳。你自己出去。”山東馬說:“我就是找不著李玉姐,也會回來的。你派人跟我去吧,我倒要明明我的心。”

知縣派了八個人,都是本衙門中的頭役:趙大、王二、張三、李四、孫五、劉六、耿七、馬八,跟著成龍出離了邢臺縣西門,到了店裏。趕車的說:“馬爺,你昨夜晚上往哪裏去了?”成龍說:“我有事。高傑還睡覺哪?”成龍到了屋內,自夢太褥套內取出了五十兩銀子,帶著八個官人,到了西街路北,有一座慧芳樓,是邢臺縣第一個酒飯館。山東馬說:“咱們過去,到裏邊先吃完了飯,然後再去找人吧。”公差說:“很好。”一同進了飯館,是一個拐棒樓,座北嚮南,裏邊有好些個客座。衆人一同落座,問堂倌說:“你們有什麽新鮮菜蔬!”跑堂的說:“應時的小賣,南北的碗菜,整桌酒席。”山東馬說:“給我們來應時可吃的菜,先給我們配幾樣來。”跑堂的擦抹桌案,少時擺上各樣的酒菜。

大家正在喝酒之際,只聽得北邊望西一拐那間屋內,有一人在那裏“咳”了一聲,又長嘆了一口氣,說:“罷了,今天我是真煩哪!唱兩盅酒吧,一醉解千愁。這找李玉姐的,我也瞧不見一個了;如要遇見,我告訴他,省得著急。”山東馬一聽,站起來走到後邊,往西拐彎有四張八仙桌,上邊擺著些菜,並沒有一個人。山東馬回來說:“好哇,鬧鬼呀!我聽見有人說話,我一瞧沒有一個人,真乃怪道!”那幾個公差說:“我們也是聽見了,像有人說話似的。管他呢,咱們喝酒吧。”衆人又喝了幾杯,又聽見那邊有人說:“好哇,再未想到今天我算定在此等候找李玉姐的,不想今天在此等候多時,還不見來,真乃是怪道!這李玉姐在我那裏,應該怎樣哪?”山東馬一聽,到了裏邊又一瞧,還是沒人,一連三次。

只見自裏邊出來了一個老頭兒,說:“姓馬的,你是找李玉姐嗎?跟我去,準有下落。”成龍從得是前日晚上在店內見的那個老頭兒,不由得著急說:“好一個匹夫!你這不要臉的東西,你在我店內留下車兒,叫我去高家窪等你,那天我在那裏因爲你多管閒事,我殺了有一百多人。你這個老鷄子進的,往哪裏走!”那老頭一陣冷笑,說:“你自己惹出來的禍,哪是小可?這李玉姐我是知道的。你先別玩笑,跟我走,先替你把事情辦完了,就結啦。”成龍說:“你貴姓啊?”那個人說:“你跟隨到了對過店內,我細與你說說吧。”成龍帶著公差,會完了飯錢,跟著那個老頭兒,一直出離了飯館。

一瞧對過有一座客店,字號是福升客棧。那位老英雄說:“衆位公差兄,在店中櫃房內等著我們哥兩個就是了。”成龍跟著那位老英雄,一直的到了北上房外間房內落座。山東馬又問:“老英雄貴姓?”那位老頭兒說:“我原是江寧府人氏,後來在四川三岔山佔山落草。我姓楊,名永安,別號人稱虬首龍。當年在兩淮、兩浙水旱兩路馳名,後來佔三岔山。我膝下無兒,惟有一個女兒,針線女工倒平常,惟好習學武藝。我不願意許配綠林,我情願給她找一個英雄豪傑,我纔把女孩給他。那一天,我住在東升店。我不知二人是何如人也,我故此到上房一問,纔知足下是臨敵無懼的馬成龍。我故同你二人詼諧了兩句,我給你留一個字兒,所爲叫你知道這邢臺縣有一個小淫人惡少年祁文龍。我倒聽傳言,你愛管路見不平之事,我故瞧瞧你有膽子沒有。你與夢太進祁家莊之時,劣兄在後邊跟隨,我還帶著你姪女。就即便你瞧見李玉姐,你也救不了她。我帶著你姪女,打暗中把她救回來了。我知道你這場官司不要緊,慢說殺一百多人,就殺一千多人,這場官司哥哥替你打啦!”說罷,嚮著屋內叫道:“女兒出來,見見你馬大叔。”

只聽裏面鶯聲燕語,出來二個多姣,俱十八九歲,俱都是舉止端方,溫柔典雅。頭前那個女子,頭梳盤龍髻,雪青芙蓉紗女褂,上面俱是素鑲藍春綢的中衣,足下窄窄藍緞子弓鞋;面如梨花,朱脣皓齒,杏臉桃腮。後面有一女子,五官倒也俊秀,眉如柳葉,眼似秋水,品如金玉,氣若芝蘭,身穿品月夏布女褂,藍串綢中衣,足上紅緞弓鞋。虬首龍說:“馬賢弟,頭前那是我的女兒,後邊就是玉姐姑娘,也算是我的義女。”

說罷,叫兩個女兒見過,說:“這是你馬大叔。”兩個姑娘遂道了個萬福,隨後轉身進東屋中去了。楊永安說:“賢弟,把李玉姐用車送衙門,你這場官司就算完了。”馬成龍說:“不能,我殺了一百多人,也得給人家償命。”虬首龍說:“你不知道,這其中自有緣故,你到了衙門就知道啦。”吩咐外頭夥計:“把車給套上,送到縣衙門首再回來。”外面將車套好,玉姐上車。成龍辭別楊永安,同八個公差出離福升店,直撲縣衙而來。

到了衙門首,只見李老頭兒淚汪汪的說:“大爺,爲小老兒的事情,連纍尊駕,遭此人命官司,小老兒實是不忍。”成龍說:“不要緊,你女兒也沒落在賊人之手,被我的朋友救出來了,我今天帶他來結案,你跟你女兒在這外邊等著過堂。”少時,李玉姐下車,與他父親說話。成龍叫車回去,自己帶著八名公差,方一進衙門,只見馬夢太笑譆譆的同著知縣與本地面都司說:“馬成龍,我們故與你戲耍,你殺人倒殺有了理啦!”那位都司說:“馬大人,還認識我不認識?”成龍仔細一瞧,認得是王慶,跟常大人帶過威遠隊,與成龍頭次打過剪子峪,是故舊的朋友。知縣王文超過來,一見成龍,說道:“馬大人,你殺這一百多人,不但無罪,而且還有功。”不知所因何故,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二英雄江蘇訪故友~倭侯爺修府會親朋

詩曰:

戈盾戈矛已有年,閒非閒是苦相纏。一家飽煖千家怨,畢世功名百世牽。相戟金魚澤已矣,芒鞋竹杖與悠然。有人參透脩行事,雲在青空月在天。

話說成龍一見知縣、都司迎接出來,馬夢太在後面跟隨,四人擕手,同進後面書房落座。家人倒茶。山東馬問知縣說:“老兄,我殺這一百多人,你說我無罪,所因何故?”知縣王文超說:“你殺的祁家莊小淫人惡少年祁文龍,共一百零三口,我已派人騐過,頭上俱有頂記,都是天地會八卦教中人。康熙老佛爺有旨意:無論軍民人等,頭上有頂記,殺死無罪。老兄喝酒吧!”吩咐擺酒。少時,杯盤連絡,排滿桌上,俱皆是時樣菜蔬。與王慶說了會子先前之事,又問成龍來此何幹。成龍就把從剪子峪分手、畫石嶺醉破飛刀、黃河岸捉拿六賊、引見陞遷得寶刀說了一遍;又提嚮蘇州訪友,從此路過,遇見虬首龍楊永安,纔引起祁家莊之事。“這件功勞,我也不要。求兄臺把李玉姐放了,叫他具結完案。”知縣點頭說:“兄臺去後,弟必奉命辦理。”王慶留二馬在邢臺縣盤桓幾日,馬夢太說:

“實不敢從命,我等還有要事。”少時席散,告辭歸店。

只見高傑手拿一把鍘草刀,磨了一個鋥光瓦亮,在院中正耍得高興,自己說:“你們誰要擾我,我先拿你們開刀。”正說著哪,只見二馬回來說:“高傑,你幹什麽哪?”高傑說:“我正要到邢縣去,把知縣殺了。你們二位誰願意做誰做。”二馬也笑了,說:“你不要胡說,皇上家的命官,豈肯白叫人殺哪!”說罷,三人進上房落座。問高傑說:“沒吃飯哪吧?沒吃飯,要點飯吃吧。明天你跟我們上蘇州去。”高傑說:“我不去。”夢太說:“往哪裏去哪?”高傑說:“我先回家去看一看。”夢太拿出五十兩銀子,說:“這給你作爲路費。”三個人喝了半天酒,天色已晚,三人安歇睡覺。次日天明,高傑告辭去了。二馬算還店帳,坐車出店,竟自棄王家營去了。

那一日,到了王家營住店,叫趕車的曹六僱船。夢太說:“你把車、騾子暫存在店內,跟我們走吧。”曹六說:“也好,我正想要到蘇州逛逛虎丘山,開開眼,見見世面。”說罷,到船行裏寫了一個江南劃子船。第二日上船,正遇順風,蕩槳搖櫓拽風篷。山東馬暈船,不能吃東西,口中吐酸水。後來船上又給他買藥調治。

那一日,到了蘇州碼頭,下船給了船價,僱了一輛江南車兒,把所有的行李都放在江南車上。成龍換一件藍布大褂,高腰襪子,山東皂鞋。夢太穿一件青洋縐大褂,薄底三鑲抓地虎靴子,跟著江南車,帶著曹六,奔雙旗桿巷丁家堡。走至東門以外,貝東西有一條大街,路南有一個飯館,字號是“對河居”。成龍叫曹六去上飯館打聽打聽雙旗桿巷丁家堡在哪裏。曹六進了飯館,見有一個跑堂的,說:“借問,雙旗桿巷丁家堡在哪裏?”跑堂的說:“就是這條街。”曹六出來說:“二位馬爺,這就是雙旗桿巷。”山東馬說:“你再問有一個陝西人,人稱賽報應,恩賜倭克金布靖遠侯顧煥章在哪裏住?”曹六進去照樣說了一遍,跑堂的說:“你倒是問誰呀?是問賽報應啊,還是倭克金布啊?是靖遠侯,還是顧煥章啊?”曹六說:“我問就是顧煥章,別的都是他的外號。”那跑堂的說:“就在正東路北,新蓋的府就是。”曹六回來說與成龍,一同往正東,走不大甚遠,見路北有一座新大門。門前有上馬石,裏邊掛著官銜:“靖遠倭侯”。

原來侯爺自奉旨回家,來到蘇州,先給他舅舅、舅母請安,然後翻蓋侯府,大會鄉里。衆人齊給煥章賀喜,酬客謝客,忙亂了好幾天,這幾日纔得清閒。門首的家人二十餘名。今天成龍來到此處,見大門以內,東邊放著大板凳,西邊放著一條大板凳,上面坐著一人,頭戴緯帽,身穿藍夏布大衫,青布簿底靴子,年有四十來歲。成龍過去說:“借問,有個倭侯爺在這裏住嗎?”那人站起來說:“你是幹什麽的?”成龍說:“我來找他要帳。我在北京城前門外開冷酒鋪,字號是‘福海居造化館’。侯爺送禮,賒了我們些酒錢,我想要與他借幾個錢。”

那人說:“我家侯爺欠你多少錢哪?”山東馬故意詼諧說:“欠我二百四十錢。”那個人復又坐在板櫈上,把眼一翻,說:“二百四十錢,也值得自北京城來到蘇州,前來討要?”成龍說:“這是零兒,還有整兒呢,是一千八百八十八吊二百四十文。”那門上的人一伸手說:“拿來。”山東馬說:“拿什麽?”那人說:“門包十兩。我們侯爺如要不還你錢,我給你說一句好話,還你一半。我們侯爺要是還你一半的,我說一句好話,就許都還你。”成龍說:“不勞駕,我自有道理。不用你給我回話,我自己會嚷。”道罷,他自己嚷說:“回事啦!回事啦!”

只聽見裏邊說話:“呀!我聽見好像吾馬大兄弟聲音。”方到大門以內,見是成龍,說:“兄弟,你爲何不叫門上人回稟我知道?”二馬過來行禮,齊說:“大哥,你好哇?”倭侯爺說:“爲何不叫門上人回稟?”山東馬說:“大哥我們倒見得起,就是你這個門上的好大脾氣。我來到這裏,我說勞駕,你給回稟一聲,就是說馬成龍與馬夢太給侯爺請安。我還告訴他說,我們是侯爺的拜兄弟。他與我要門包,我說多少門包?他說:‘我們這裏的規矩你不知道嗎?要回事,先給十兩銀子,纔給回哪。’我就給了他十兩銀子。他又說:‘兩個人須要二十兩,纔給回哪。’我一賭氣就嚷起來啦,大哥出來了。從此以後,大哥多囑咐他點,別叫他見人就要門包。”

侯爺一聽,對門上人說:“我把這該死的奴才,你在我這門房內不知作了多少的弊病,還不把銀子給我拿出來嗎?”那個門上人也不敢抗違,說:“奴才實沒有要他的銀子,求爺格外施恩吧!”煥章大怒,說:“你這奴才,我的拜弟能夠訛你不成?你是滿嘴裏胡說,還不快拿出來嗎?如要不然,我要送你的!”唬得那家人無可奈何,進了門房,把別人寄存的銀子,給拿了十兩來,自己雙手遞給成龍。馬爺接過來,說:“夢太給你吧。”瘦馬馬夢太說:“我不要,你自己拿了去吧。我不那麽沒有道理訛人!”山東馬一笑,說:“來吧,給你吧。我與你鬧著玩呢,你沒有要我的銀子。”侯爺說:“成龍,你真是沒帳!不管是什麽人,你就玩笑。”叫家人先把車子上的行李搬下來,讓二馬先到裏邊,見了母舅丁佩然,請了安。三人到了外邊書房裏落座。曹六進來說:“行囊都搬下來了,車錢也給了。”二馬說:“你去外邊歇著去吧。”少時,擺上酒,三人入座,談心暢飲,直吃到月上三竿方纔安歇。

次日天明,顧爺的家人早起來給二馬取淨面水。侯爺也出來了,大家一同落座,然後用茶,又擺上酒來。侯爺喝了幾盅,自己一拉夢太,出來說:“老兄弟,你不可今天與成龍出去。我看他印堂之上發了暗透青,有一道赤線在印堂,把眉毛那穿過了。三天之內,主于殺人,過了纔能解,這是一道殺氣。你須要解勸解勸他,不準他出去,以免在外邊惹事。我要到後邊去了。”

夢太回到書房之中,見成龍自己掄手中刀,照著那古鋼花瓶就是一下,只聽“克嚓”一響,咕嚕嚕摔在就地。山東馬說:“好哇,掉下來了,我非把它給接上不成。”夢太說:“你別鬧了,我瞧見是你用刀砍下來的,焉能接得上啊?咱們哥倆喝酒吧。”成龍說:“不成,我要去逛逛虎丘山,你跟我去吧。”夢太說:“不成,我肚腹疼痛,不能行走,我要睡覺啦。”山東馬說:“你不去,我自己去,何必費事。”自己又換上那玫瑰紫綢子汗褂,紫摹本緞中衣,玉色調子襪子,大紅緞子山東皂鞋,上繡三藍套皮球兒,夾著油綠洋綢大褂,裹著大環金絲寶刀,出離侯府,一直往正西。

方走到對河居門首,自己有心上虎丘山、姑蘇臺,又不認得,無奈自己進了對河居飯館。院內有天棚,天棚底下有四張桌兒,俱都是八仙桌。成龍落座,要酒要菜。方要喝酒,只見自外邊進來了一個人,年約二十多歲,身高九尺,面如白紙,五長身材,喪門眉,弔客眼,身穿白棉綢短汗衫,青洋縐中衣,披著青洋縐大衫,青緞薄底抓地虎靴子,手中拿著一口金背刀,一個小小的包袱手中拿著進來。睜開那一雙弔客眼,是白眼珠多,黑眼球少,雙睛努于眶外,一瞧山東馬,先把那眼睛一瞪,說:“跑堂,你在哪裏?給爺爺找一個座兒!”跑堂的說:“大爺,這邊有一個座兒。”就在成龍的對過。那個人把刀往桌上一插,腳蹬著板櫈,心裏說:“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今天非得白刀子過去,紅刀子出來,纔算完事!萬不能與他善罷甘休!”眼睛瞪著山東馬,說:“你吃吧,臨死叫你落個飽死鬼。我今天遇見你,絕不能饒恕你!想逃走,是比登天費事!”

山東馬成龍也不認得他,見他嘴裏嘟嘟囔囊,不知所因何故。“真乃是一個半瘋兒。我也不必管他,我自己要我的菜就是。”先要了一個拌肚絲,那個人也要了一個肚絲兒拌。山東馬說:“來一個燴腰片。”那個人也要了一個燴腰片兒。山東馬要了一個五柳魚、四喜丸子、葵花丸子,共合要了十數個菜;他也照樣要了十數樣菜。成龍不要了,那個人也不要了。山東馬也是有氣,說:“吃飯還跟著人學哪?也不怕人家笑話!”只見那人說:“你不用瞧不起我,我少時就結果了你的性命!”山東馬一聽,不由氣往上衝,要在對河居惹出一場大禍。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張忠虎丘山戰衆賊~姜玉福建館鬭羣寇

詞曰:

堪嘆人生天地中,使盡了心機爲利名。富貴榮華花間露,好勇爭強火化冰。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空。任君使盡了千條計,難免荒郊身被土蒙。

話說馬成龍正在對河居吃酒之際,遇見了一個人,把手中刀望桌上一拍,說了好些個惡話,嚇得衆吃酒之人都不敢言語了。成龍把手中的刀,也照著桌上一插,說:“我也不是無名,白欺負我,你先等等!若不服,過來咱們比並比並,我可不怕這些個事!”那邊那個人一聽此言,說:“好哇!來,來,來!咱們去到了無人之處再說吧。”手拿金背刀,一直的望門外去了。成龍後面跟隨。嚇得跑堂的也不敢追,自己在鋪內盡害怕。

成龍跟著那個人到了無人之處,成龍說:“我瞧你像一個‘合字兒”’。那人一聽,說:“不錯,你‘好俊招路’啊。我知道你像個‘線上的’。”成龍不懂,本來他頭一句是與馬夢太學的,一聽人說“好俊招路兒”,他說:“你纔是‘抄路兒’。別玩笑。”那個人也笑了,說:“原來你是一個外行,我也不必多問,你姓什麽?哪裏人氏?”馬成龍自通名姓。那人說:“原來是馬大哥。我久仰大名,轟雷貫耳。小弟是陝西咸陽人,姓張,名忠,字大虎。我別號人稱笑面無常。奉我義兄之命,前來這侯府下書。來到對河居,一瞧尊駕這個穿著打扮,我疑你是一個綠林中的英雄。今天一問,纔知是一位大人。”成龍說:“張大哥不可這樣稱呼。你我自己兄弟,何必如是。”二人復又回來了,到對河居,二人在一個桌兒上落座,又把那邊的菜都給移過來。

二人越說越高興,成龍說:“賢弟,你今天跟我去把這虎丘山逛逛。”張忠說:“小弟與兄長可以前去。”又派人僱了兩乘爬山虎。成龍要到櫃上給錢,張大虎說:“大哥,你不必讓,我早已留在櫃上兩錠紋銀。若要不然,你我方纔耍笑,他爲何不與咱們要飯帳呢?我一進來之時,你正低著頭兒在那裏喝酒,我給他們櫃上留下的。咱們逛完了廟,再回此處吃酒算帳。”

二人到了外邊,方要上爬山虎,成龍一瞧大虎坐的那爬山虎,兩個人倒雄壯;惟有這一乘爬山虎兒,是哥兒兩個,都是瘦弱的身體,一場寒病方纔好。山東馬身軀又大,二人不能擡成龍.說:“老爺,我們哥兒兩個是不能擡你老人家,再僱別人的吧!”成龍說:“你二人再找一個人,二人在頭裏橫上一條槓子兩個人擡著,一個人在後邊擡著,也就成了。”二人點頭,照樣找了一個人來,擡起兩個人,一直的奔虎丘山而來。

走了有五六里之遙,後邊過來了兩乘轎子,頭前一匹引馬。後邊還有四五個跟人。頭前那個引馬直嚷說:“閒人退後,轎子來了!”成龍與張忠二人的爬山虎兒望旁邊一閃,轎子由東邊望西而去。方一過去,只聽轎內有人說:“站住!”轎裏邊是一個婦人說話,說:“馬大哥,你多咋來的?”山東馬成龍說:“你是望誰說話哪?”轎內那少婦人說:“成龍馬大哥,你不認識我嗎?我哥哥是胡忠孝,難道忘了不成?”山東馬一聽,說:“原來是賢妹。我是昨天晚晌纔到,打算要去到副將衙門去瞧瞧張三兄弟,我還沒去哪。”原來這兩乘轎子,頭前是張廣太的大夫人胡氏賽花。後邊是他二夫人韓氏紅玉。二人因廣太到任不服水土得病,許下願上虎丘山燒香,廣太好了,不叫他們去。今天是張三大人演操去,二位夫人私自帶領幾名跟人,去上虎丘山還願去。方走到此處,遇見了他等兩乘爬山虎兒,說了幾句話。胡氏夫人說:“回頭馬大哥上我衙門裏去吧。”吩咐起轎。

張大虎問馬成龍說:“馬大哥,這是誰的夫人?”成龍說:“這是本處水師營協鎮大人張廣太的夫人。”張忠一聽,說:“真乃是怪事!我也認得一個張廣太,在上海道臺衙門。那個人可是個跟官的,與你方纔說的這個張廣太是同名。我認的那個,是武清縣河西務的人。”馬成龍一聽,說:“你認的那一個武清縣河西務的張廣太,與這一個張廣太,他是一個人。”張忠說:“他如何能作官?”成龍就把張三大人先前的那些個事說了一遍。張忠說:“罷了!人生在世上,真有這樣奇遇!我張忠自幼年在江湖之上闖蕩,也沒有遇見一點好事。”

二人纔要走,只聽得那邊一片聲喧。擡頭望正西一看,只見那北邊山岔內出來了一夥人,約有三十餘名,把兩乘轎子圍住。又見自那邊跑過來了幾匹跟馬,馬上之人直嚷說:“二位快去吧,來了四十多個賊人,把我們轎子給圍上了。一個爲首的賊人手執大棍,要搶我們夫人。二位快去吧,救人要緊!”張大虎拉金背刀,一直的望那邊跑去,口中大駡說:“好小輩!你等不要無禮,我來也!”到了轎子那邊。胡氏夫人、韓氏夫人二位雖然有能耐,無奈有一件事,都穿著一身衣服,又是厚底鞋,所以不成,不敢下轎子,心中著急。只見那邊爲首的一人說:“你等好好的回去,把轎子放下!”嚇得擡轎的戰戰兢兢放下轎子就跑,衆跟人也跑了。賊黨方要擡轎子走,只見張大虎一掄金背刀,大嚷一聲,說:“好膽大的賊人!白晝攔路搶人,我來結果你的性命!”掄刀照著賊人就是一刀。

衆賊人往兩旁一閃,只見過來一個爲首之賊人,身高九尺,面如生羊肝,兩道劍眉,一雙圓眼,身穿有洋縐褲褂,薄底快靴,兩隻眼睛滴溜溜的亂轉,一條青縐綢手絹包著頭,手使一條鐵棍,迎著張忠而來,口中說:“你是何人?敢這樣大膽!你可認得鴛鴦太歲曹太嗎?”張忠一聞此言,說:這小輩,我要說出名姓,把你唬死!來!來!咱們先比並較量,如你能贏了我,萬事皆休;如你贏不了我,休想逃走!”那鴛鴦太歲曹太舉棍就打。張忠望旁邊一閃,掄刀就剁。二人動手多時。成龍自那邊過來,懷中抱著大環金絲寶刀,趕到說:“你們是哪裏來的賊人?”那些個賊人說:“我們是此處人,你問作什麽?”

原來這些人都是福建會館的看館之人,爲首的曹太是天地會八卦教的會總,這些個人也是他們教中之人。只因聽說張廣太的夫人今天去虎丘山降香,曹太要替侯起龍報仇雪恨,帶衆賊在山中半路等候,方要搶了走,不想成龍與張忠趕到。曹太一瞧馬成龍穿的衣服個別另樣,又見他那面貌好像有人常說的山東馬成龍。此時天地會的賊人,自盧定河、王千層被馬成龍拿獲,他等聞名喪膽,俱拿成龍起誓。他們的人要遇有事,都這樣說:“誰要屈心,叫他遇見了大清國的山東馬!”有見過成龍的,有沒見過成龍的,大家傳說。曹太今天一見山東馬這樣的打扮,心就有幾分疑惑他是馬成龍。

曹太正與張大虎動手之際,山東馬趕到說:“張大賢弟,我來也!”自通了名姓,唬得衆賊人膽戰心驚。曹太舉棍就往下打,馬成龍寶刀相迎。只聽得“克嚓”一聲,將曹太的鐵棍削爲兩段,把賊唬了一跳,轉身就要逃走。山東馬一刀,照著他脖頸上,只見紅光一片,把賊人頭皮削下來一塊。曹太一俯身,帶羣賊竟自逃走去了。衆轎夫復又回來,把這兩乘轎子又擡回去了。衆跟人都跑了。山東馬與張大虎二人回來,坐著爬山虎兒歇著。

只見張廣太帶著姜玉,還有四小跟班的而來。原來是三大人辦完了公事,自己要上虎丘山,走到半路上遇見自己家人,是跟二位夫人的,被賊追下來,一瞧見大人,回稟明白。張廣太著急,帶著衆人,正遇見馬成龍與張大虎,趕忙過去說:“二位大哥,小弟有禮。多咋來的?爲什麽不到我衙門裏去?”張忠說:“我今天方纔到。也不知賢弟在此居官,我遇見了馬大哥,在對河居喝了半天酒,要逛虎丘山,正走在這裏,遇見了尊眷的轎子被賊人圍住,我與馬大哥將賊人殺散,正遇見你到此處來。”成龍說:“我是昨天到的,天就晚了,今天早晨起來,同侯爺大哥喝了會子酒,我也醉了,夢太也就睡著了。我自己溜達出來,到對河居遇見張大兄弟,喝了會子酒,我們兩個就來到此處,遇見你的家眷叫賊圍上了,那一夥賊子俱都叫我們給打跑了,這纔遇見三兄弟。走吧,咱們喝酒去吧。”廣太說:“上我衙門去。”成龍說:“不去。咱們上對河居雅座兒談會子心,明天我同老兄弟,我二人到你衙門去。”廣太說:“走。”

三個人同姜玉,一直到了對河居雅座落座。跑堂的笑譆譆的說:“三位老爺來啦!”遂給泡過一壺茶來,端上兩碟瓜子,問:“三位要什麽菜?”廣太說:“姜玉過來見見你馬伯父。”姜玉過來行禮,說:“馬伯父好啊!”過來又問:“張伯父好!”說:“適纔二位伯父與我三叔說話,我不得親近。”張忠與馬成龍說:“你坐下再說話吧!”隨便要了幾樣菜蔬,要了四壺蓮花白,又要兩壺福貞陳紹酒,大家開懷暢飲。喝至半酣,廣太說:“馬大哥與張大哥,再也想不到今天異地相逢,真乃是人生樂事!無奈有一件,就短師兄馬夢太。”

姜玉在一旁拉了成龍出去,到了外邊,成龍說:“你叫我何事?”姜玉說:“今天你得勸解勸解我三叔父,別讓我三叔回去與我兩個嬸母鬧。今天我嬸母上虎丘山燒香,瞞著我三叔父去的。恰巧在半路之上,又遇見賊人。我三叔回去必不能善罷甘休。你老人家要說個人情,準成!”成龍說:“你交給我啦,我必要勸解他。”說罷,二人復反入座,重新吃酒。

吃喝完畢,成龍說:“三兄弟,今天你回去,見了兩個弟妹,應該怎樣?”廣太說:“我萬饒不那了兩個賤輩!”成龍說:“三兄弟,不是那麽樣辦法。論理,可是兩位夫人的大不是。要真叫賊給搶去,那時你是死是活?這件事若是我,不這麽辦,須得把他們殺了!”成龍這詼諧的話,廣太本就有氣,再聽他這麽一說,不由怒從心上起,站起身來說:“二位兄臺,我不讓到我衙門裏坐著啦,明天再見!”寫了飯帳,方纔要走,成龍說:“我與你玩笑哪,別認真殺了。”廣太也不言語。姜玉說:“好哇!這是你給講人情哪?”說著話,出離對河居,一直回衙門。

姜玉在頭前,直跑到了衙門,先奔後面,說:“二位嬸母,了不得了!我三叔父因爲你們上虎丘山幾乎被賊人搶去,我三叔甚是有氣,拿刀來殺你們倆人來了!”嚇得兩位夫人顏色更變,說:“姜玉,你快請你李伯父、鄒伯父來勸住你三叔!”姜玉出去,有片刻之工,張廣太手持鋼刀,闖進上房,要殺兩個夫人。不知此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張廣太單人鬭羣賊~顧煥章三傑珠盜寇

詩曰:

堪嘆人生不悟空,迷花亂酒逞英雄。追窮到底還無錯,漏盡之時始現功。弄巧常如貓捕鼠,光陰恰似箭流弓。倘然使得情神盡,願把屍身葬土中。

話說張廣太舉刀過得屋來,照定兩個夫人就剁。後邊李貴、鄒忠把他拉住,將刀奪過去,拉廣太至書房,說:“張三兄弟,不可這樣粗魯!咱們這是外住衙門裏,比不得在家,傳到上邊耳中,就許參你家教不嚴。你把跟著去的家人叫過來問一問,白天在虎丘山這一夥賊人,像幹什麽的?”三爺叫姜玉把內跟班的叫來,說:“沈福,方纔是你跟了夫人去上虎丘山來?”沈福說:“奴才跟去了。”廣太說:“你在半路之上瞧見截轎子的是什麽人?哪裏的口音?”沈福說:“他自通名曹太,是福建會館看會館之人。”三大人說:“你下去吧。”自己拿過紙筆,寫了一封書子,交給李貴說:“大哥,這裏有一封字兒,明天越早越好,我要是不回來,你就給倭侯爺送去。如要是侯爺收下此信,你即速回歸衙門;等三兩天沒信,將我家眷保送到河西務去。”李貴說:“三弟,你這話從何而起呀?”廣太說:“你不必多問,拿信外邊歇著去吧。”李貴也不好深問,自己回外邊廳房安歇去了。

廣太收拾利便,帶上自己短把刀、避血劂,說:“姜玉,你看守衙門,我要去了。”姜玉說:“三叔又往哪裏去?”廣太說:“你不必問。”姜玉說:“我也跟著你去。”廣太說:“也好,那麽你就跟我走。”姜玉暗帶披刀,候至天有初鼓時候,廣太兩個人出書房,到院內上房,竟自奔福建會館。從房上走,不從地下走,施展飛簷走壁之能。

這個福建會館在蘇州正南,離副將衙門八里之遙,在壽峰山口裏邊。那座山是東西大路,是從蘇州南關撲奔那裏去。一進山口,望西走不多遠路,南大門就是福建會館。裏邊有七八百間房,很有勢力,都是本省的大商人修蓋的。看館之人姓曹,名太,別號人稱鴛鴦太歲。裏面俱是天地會八卦教的會匪。

廣太同姜玉來至會館,躍身上房,直望裏面躥縱。來至東廂房後房坡,望下面一瞧,正大廳房七間,東西廂房各五間,院中有天棚,底下燈燭輝煌。北上房臺階以下,有兩張八仙桌,東邊那張八仙桌後邊,有一把太師椅子,上面坐定一人:年約六十以外,頭戴三角白綾巾,金抹額,鬢邊雙插白鵝翎;面如紫蟹,兩道掃帚眉,一雙大環眼,準頭豐滿,海下一部黃焦焦的連鬢落腮鬍鬚;身穿粉綾緞色錦征袍,上繡圓花朵,足下粉底官靴。西邊臺階之下那張八仙桌兒後,也坐著一個人:年約五十以外,也是三角白綾巾,雙插白鵝翎兒;面如紫玉,環眉大眼,一部花白鬍鬚。西房臺階下有四張八仙桌兒,後邊坐著四個人,面嚮坐著:北邊第一個,面如黑漆,衣服是隨身的打扮;第二個,年約二十以外,面如白紙,身穿藍洋縐大衫,有桌案擋著,看不見底下;第三個座位上那人,面如瓜皮,二十有餘的年歲,蛋青串綢長衫;第四個座位上那一人,年有二十來歲,面如茄皮,身穿青洋縐大衫。東邊有四個座位,上面亦有四人,瞧不很真。正南坐著是鴛鴦太歲曹太,北邊座位上是二龍神馬鳳山,西邊座位上是二會總任山。正西那座位上:頭一個是活閻王馬剛,第二個白面判官馬強,第三個座兒上是逍遙會總張寶任,第四個座兒上是太平會總任鳳蚊。東邊那四個人是:侯得山、侯寶山,還有金槍太保侯勝英。金刀太保候勝傑。共合是九家會總,議論天地會的大事。馬鳳山說:“曹太,你白天就不應該搶張廣太的家眷,倘若一走漏風聲,豈不壞了你我的大事!”曹太說:“我打算把他那兩個夫人搶來,咱們大家追懽取樂,再未想到遇見馬成龍,將我鐵棍削爲兩段。早晚我非去將他兩個夫人搶來不可!”

廣太聽罷,自然大怒,說:“好一個匹夫!待我前去結果他的性命!”翻身跳下房去,大嚷一聲說:“好一個大膽的匹夫!我張廣太來拿你這一干叛國賊!”掄手中刀,直奔老會總任山刺去。衆賊人一見,說:“不好!快快鳴鑼聚衆!”只聽鑼聲一響,少時大衆賊人齊到內院。衆會總舉兵刃,大家齊聲說:“好一個張廣太!當初侯會總待你思重如山,你不該叛天地會歸大清管。你今天既然來到此處,想要逃走,是不能!我等早要刺死你,不想你今天自入牢籠!”羣賊大衆齊來動手,把一個張副將圍在當中。

小爺姜玉在房上一陣大怒,說:“你這一干叛反國家的賊人,休要逞能,我今天要與你等分個高低!”翻身跳入在院中,手內掄刀就望下剁。活閻王馬剛舉棍就打,白面判官掄刀也過來與姜玉動手。大家正在動手之際,侯家四傑也趕到,各舉兵刃,與曹太把姜玉與廣太圍在當中。二人遮前擋後,閃展騰挪。外面早把館門上好,不放人出入。內中賊黨一個個擺兵刃,圍了好幾層,齊聲呐喊說:“張廣太小輩,不可這樣無禮!拿呀!拿呀!”張三大人一見人多,心中害怕,料想今晚不能逃生,慌忙叫:“姜玉,你快走,不可小小的年歲死在賊中!”姜爺一聽,說:“三叔,你不必多牽掛!我今天萬不能捨去了三叔,我自己回衙。人活百歲終須死,何必貪生落駡名!我不過是一條性命,能值多少?跟三叔不能殺賊,齊死在福建會館之中。”說罷,掄刀就望下剁,與賊人難分高低與輸贏。姜小爺纍得渾身是汗,張三大人也不成。老龍神喝令:“衆人齊動手,務要生擒活捉他二人!今天夜晚,在福建會館殺了張廣太,也算替侯會總報仇雪恨,我的氣纔平和。”羣賊答應說:“我等遵命!”

活閻王馬剛用棍照張三大人就是一棍,廣太望旁邊一閃,那邊的飛抓趕到,就把張廣太給抓住啦,栽倒就地。張三大人說:“姜玉,急速回去吧”姜玉見張三大人被人拿住,他又聽說叫他逃走,他想:“三叔被人家拿住,爲何叫我走哪?”姜玉年青,自己想錯了。張三大人叫他逃走,是叫他回去調了兵來,給他報仇雪恨。他不肯定,與賊人動手。他如何是衆人的對手?工夫一大,姜玉也被人家用飛抓住了,栽倒就地,被賊人捆上。

馬鳳山說:“先把他二人捆在天棚柱上,用涼水淋頭,開膛摘心,祭奠飛刀大會總侯起龍就是了。”羣賊說:“遵令!”把廣太二人捆在東邊天棚柱子上,面嚮西。又去了一個人,到後邊取出一張圖影,上畫的是飛刀會總侯起龍的真像。又取出來一個大木盆,裏邊放著一盆水,過來了一個人:有四十多歲,花毛兒秃子,身穿深藍布小褂,青洋縐中衣,薄底抓地虎快靴;手持明晃晃的一把牛耳尖刀,來到廣太面前,把刀嘴裏一橫,把張廣太的衣服分開。姜玉在那邊捆著,直駡說:“奴賊呀!你這些個邪教匪賊,先把我開膛,我不瞧著我三叔死,我先在鬼門關上掛號,魂簿帳上除名!”又叫三大人說:“三叔,我死了不要緊,惟有三叔你死不得,白髮的高堂,綠鬢妻子,你老人家一死,真可慘!唉!我也不說了。”張廣太一聽此言,不由心中一陣難受,說:“姜玉,你不必如此說了,死生有命,富貴在天。”自己雖然自已雖然口中這樣說,心內想起生身的老母,說:“你老人家衹知孩兒在外邊居官,不想今天死在此處。若要母子相逢,等待鼓打三更,在夢寐之間,大概我未必準有這樣靈騐。”想到此處,不由心內如同刀剜肺腑、到刺了心肝一樣,強忍英雄之淚,自己把眼一閉等死。姜小爺破口大駡。

只見羣賊吩咐:“涼水淋頭!急速把張廣大的人心取出來,祭奠侯會總!”過來了一個,手拿著一桶水,照著廣太就是一潑。那個花毛秃子手持著牛耳尖刀,把廣太中衣服往左右一分,照定前心,刀尖兒對準了心口,後手一按勁,只聽“噗哧”一聲,紅光崩冒,鮮血直流。張廣太倒沒死,殺人的那個花毛秃子死了,把衆會總唬了一跳。

原來自暗中飛來了一瓦,把花毛秃子王熊給打壞了,正中後腦海,沒殺成人,自己死了,把刀也扔了。衆賊人望房上一看,並不見有一人,齊說:“怪道啊怪道!是哪裏來的?”衆人正嚷之際,又過來了一個賊說:“你們不必瞎嚷,待我先把他刺死再說。”說罷,用刀照著廣太前胸又是一刀。又從北上房飛下來一瓦,只聽北房上一聲喊嚷說:“你等這一干賊人休要殺人,吾來也!”西房上也是一聲喊駡:“八卦教匪休得無禮,我來結果你等的性命!”東房一聲喊駡:“叛賊休要害人!”這三邊齊望下跳,先用刀將張三爺繩子剁開,又把美玉救下來。羣賊一個冷不防,齊拿兵刃來把他們三個人圍住。不知救張廣太的三位英雄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山東馬夜入福建館~活閻羅巧遇舊冤家

詞曰:

吾生有志,喜樂林泉。栽松種竹,隨份隨緣。一不望聲名振地,一不望富貴擎天;一不望一言定國,一不望七步成篇。願只願草枯林漫,釣魚河灣;樽無乏酒,廚不斷煙。一生無榮無辱,不敢妄貪。香焚寶鼎,答謝龍天。

話說救張廣太與姜玉那三個人,是倭侯爺、張大虎、馬夢太。他三個人是從何處而來?只因張廣太把那封書信交與了李貴,他回到外邊廳房之內,倒下了要睡,睡不著,越來喝酒。到了定更以後,想著怕明天起來的晚,心想:“我何不先把這一封信送到倭侯爺那裏去?”自己叫外面的韝馬,自己帶著書信,到外邊上馬,到了倭侯爺那裏下馬,把書投進去,自己回衙門。

侯爺正與馬成龍、張大虎說著閒話。原來是張大虎同馬成龍到了侯府,進裏邊去,到了書房之中,見夢太在那裏與侯爺說閒話呢。一見成龍進來,侯爺說:“我方纔要派人找你去,不想你回來了。那是何人?”山東馬說:“張大賢弟過來,這就是倭侯爺,那是我拜弟馬夢太,你們哥兒三個多親多近。他叫張忠。”倭侯爺等四個人施禮落座,問說:“張忠自何處至此?你二人在哪裏見的?”張大虎把在對河居之事說了一遍,又從懷內取出了一封信,交與侯爺。侯爺一看,上寫:“恩兄顧老書文啟。”顧爺方要拆看,門上的又拿了一封信,是協臺張三大人的。侯爺方纔聽張忠所說之事,就要細問;又見來了一封信,就先把先前那封信兒收在書閣內,把這封信拆開一看,上寫:“倭侯爺臺覽。”拆開一看,大吃一驚,說:“晤呀,不好哉!弗好哉!”唸給成龍等聽:

煥章仁兄足下:久未暢敘,實深悵甚。兹啟者,近聞福建會館看館之人乃是邪教匪徒,弟個輕身前往,探訪真實確情。弟前去兩三日之內不回,必有殺身之慘,望見臺念在金蘭至契,前來與弟報仇雪恨,則弟爲國捐軀,亦含笑九泉矣!其餘家舍間諸事,大丈夫視死如生,勿須瑣敘。

種種各情,均祈心照爲感。此留。即請升安!

如弟張廣太頓首侯爺看罷,說:“了不得了!張大兄弟與馬老兄弟,你二人跟我去到福建會館走走!”成龍說:“我也去!”侯爺說:“你不成,你又不會飛簷走壁,如何能去?吾帶著他二人,去去就來。到那裏見機而作,瞧事作事。”說罷,收拾齊整,三人出離了上房,躍身躥上房去,直奔福建會館而來。

到了會館房上,只見張廣太與姜小爺在那裏,叫賊人捆在東邊天棚柱子上,方要開膛。西房上是張大虎,拿了一片瓦,正打在那王熊的後腦海,登時身死。只見那邊又過來了一個賊,又被北房上的倭侯爺給打壞了。東房上的夢太也跳下來,三人把張三大人與姜玉救下來。張廣太二人揀起刀來動手。衆賊人一見,說:“衆位英雄,大家動手,拿獲他們這幾個人,不準放他等逃走,務必把他們拿住!”一聲喊嚷,齊擺兵刃,與五位英雄動手,直殺得三更時分。張廣太纍得人因腿乏,衹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又不能走,心中說:“衆位朋友爲我張廣太前來,我焉有逃走之理,我死在這裏也不走!”姜玉也是纍乏了的人,心內說:“衆位在此與賊人拚命,我一個年幼的人,焉能逃走?我死在這裏也不能逃走!”侯爺一瞧衆人都纍乏了,心想:“大概難以取勝,自己又不能先走,怕叫衆朋友瞧著不是。再者說,張忠是一個生朋友,他還能與賊人拚命,我萬不能走,死在此處也不走!”馬夢太也想:“別人爲我師弟尚且拚命,與羣賊動手,我萬也不能走了。”張大虎也想:“我當年與張廣太在上海道衙之內結爲生死之交,至今我雖死在這裏,也不能先走!”衆位誰也不張羅先走,爲想與賊人動手。

那爲首的賊人馬鳳山與任山、張寶任、任鳳蛟、活閻羅馬剛、白面判官馬強、鴛鴦太歲曹太、金槍太保侯勝英、金刀太保侯勝傑、侯得山、侯寶山九位會總,帶著一千多天地會八卦教的賊人,圍了好幾層院子。書中交代,這一座福建會館,能有這麽些個賊嗎?他等是在此處臥底,定在今年八月中秋起首造反。有他們的八路督會總派人三路進兵蘇州聚齊。今天一動手,故此他們都有膽量,就把五位英雄困在當中,不能動轉。各個纍得渾身是汗,遍體生津。天有三更三點之時,五位英雄心中說:“吾等是不行了,大概今死在賊人之手。”賊人越殺越勇,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

正在酣鬭之際,聽得外面聲音一片,說:“捨總爺呀,了不得了!那個山東馬來了!快出去人,把他攔住,不準放他進來!”衆賊一聽,大吃一驚。書中交代,成龍見侯爺三個人上房,口中說:“上福建會館,去救張廣太。”他又把那書信瞧了一瞧,自帶上大環金絲寶刀,來到外面說,叫門上的給他開門。衆人問:“大人上哪裏去?”成龍說:“我上福建會館,你們跟了我去。”衆人說:“我們不敢去,你老人家自己去吧。”

成龍說:“不去就罷,我自己去。”說罷,出離大門,一直望西走,到對河居門首,心中想道:“這福建會館在哪裏?我把跑堂的何不叫來問他一問,就知道了。”站在門口叫說話。跑堂的裏面正串櫃哪,聽見有人叫,出來一瞧,是白天同張大人在這裏的馬爺。跑堂的說:“你老人家從哪裏來呀?裏邊坐。”

成龍說:“我不坐,我與你打聽打聽,有個福建會館在哪裏?”

跑堂的說:“從這裏奔南關,出南門,走二里之遙,有一座三官廟,前頭往西有一條大道,望西去有一個山口。進了山口一直往西,路南有一座福建會館,上面有匾。我今天鋪子有事,要沒事,我就帶著你前去啦。”成龍說:“我自己去吧。”一直撲奔南關,走了有一里之遙,天色皆黑,不辨東西南北。只見從對面來了一頭驢,上面騎著一個老頭兒,自鄉下要帳回來,天晚了騎在驢上,唱山西梆子腔。成龍說:“借光!上福建會館往哪裏走?”那人說:“自這往西,進了山口不遠就是。”

山東馬聽罷,一直進山口,只聽前面殺聲一片。

走到福建會館門首,又見館門已上閂鎖,聽得裏面殺聲震耳。自己又進不去,又不會上房,心中甚是著急,順著福建會館的墻,繞了一個大彎。天有二更以後,自己實在無法,低頭一想,計上心頭,說:“我自己改變聲音叫門。”心中說:“我學一個婦人說話,那賊人一貪便宜,他們把門一開,我拿大環金絲寶刀,把賊人殺個乾乾淨淨。大概侯爺大哥等都在裏面哪。”想罷,來到會館門首,捏著鼻子學婦人的聲音,說:“開門來,開門來!”裏面看守門的賊人一聽,說:“衆位二哥們,你聽聽,外面是誰叫門?”山東馬故作婦人之聲說:“是我。今天晚上走迷路徑了,鞋弓襪小,我實在是纍了,求衆位方便方便吧!”裏面有一位色大爺說:“你是個婦人哪,多大歲數了?”

成龍說:“奴家二十二歲。我們當家的死啦,我去上墳去了,因此迷失路徑。求衆位開門,我到裏面暫住一宿,明日早行。”這幾個看門的一聽,說:“平常也沒這個便宜事。今天裏面有大事,又有個小寡婦叫門。咱們給她開開門,叫她進來,到門房裏等著,完了事,咱們大家追懽取樂。”說罷,就要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