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康熙俠義傳

康熙俠義傳第 2 / 11 頁

第十八回 李家寨賊人拷成龍~滑縣令緝捕二雹頭

李豹帶著李虎臣,王雄帶著鮑英,到李家寨將賍起出來,惟不見褥套、公文。衆人無法,出李家寨帶領二人回衙,再作道理。行至半路,李虎臣一想:“這場官司我可打不了,我得想主意逃走。”想罷,說:“李頭,咱們哥倆有交情,你把鎖子鬆一鬆,我解一解手兒。”李豹把鎖一鬆,只見李虎臣雙手一奪,帶鎖而逃。李豹將要去追趕,王雄說:“你別追他,他的案情重大,我知你們兩個人是甚麽事?他要是用錢買通了你,他跑了你也跑了,莫非叫我一個人打這官司嗎?不行,你別去追了!跟我的夥計們,把李頭給我鎖上。”李豹說:“王頭,咱們一個衙門當差,可用不著這個樣子。”正說之際,見鮑英說:“我給你們追去。”說著,反身就跑。王雄也要去追,李豹說:“等等!方纔我要追去,你不叫去,叫人把我鎖起來,你這回也別走。跟我的夥計們,把他鎖起來,不用原被告兒了,這場官司咱們兩個人打了吧。”說著,來到衙門。

老爺正在堂上辦事,成龍在一旁坐等。只見一干人來到公堂跪倒,老爺說:“帶李虎臣。”李豹說:“跑了。”又說:“帶鮑英。”王雄說:“也跑了。”老爺一聽,衝衝大怒,說:“分明是你等貪賍賣放!拉下去,給我打!”方要動刑,從外面來了一人,口中大嚷一聲,跑上公堂。不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盧文龍夜入金家店~金眼雕捉拿李虎臣

詩曰:

也無煩惱也無愁,本分隨緣莫強求。天益言語休開口,不干己事少出頭。人間富貴花間露,紙上功名水上漚。識破世情天理處,人生何用苦營謀。

話說知縣在公堂上正要打王雄、李豹,自外面來了鮑英,上得堂來一瞧,連忙跪倒,說:“老爺不必責打他們,適纔我追趕李虎臣,他進了村莊人家去了,我恐老爺著急,急速回來。”老爺說:“李虎臣走了倒是小事,把馬老爺的公文、褥套給找回來就算得了。”鮑英說:“老爺不必著急,我替老爺將此事辦好了就是。”說完,叫道:“老馬,你這裏來。”

山東馬下得堂來,說:“鮑英,你作什麽?”鮑英來至儀門,說:“老馬,你的公文、褥套是叫人搶了去嗎?你說良心話。昨夜晚上在店裏金文學窻戶以外站著之時,有人摸了你屁股一把,你知道不知道?”成龍說:“我知道。大概就是你這個東西吧!”鮑英說:“褥套等物,連你周濟金文學那二百銀子,都是我拿了去了,你別告訴知縣。你就說公文失落也回不去了,嚮他要五百銀子,你就說要去海角天涯訪公文下落。他不能不給你,若叫欽差知道,在他這地面丢了公文,連他也擔不起。”成龍說:“我去嚮他要去,你可不許不給我褥套、公文。”說罷,來到堂上,與知縣言道:“我的公文不要了,你給我五百銀子,我從這裏海角天涯自己找去,沒有你的事就是。”知縣說:“金文學大概是被李虎臣訛詐,當堂具結完案。”說:“老兄,你先回金家店,回頭著人給你送銀五百兩就是。叫外面將馬老爺的馬給韝上。”成龍說:“不用,我走著去,回頭連銀子帶馬一同給我送到金家店就是了。我可把鮑英帶了走。”知縣甚是願意,遂說道:“鮑英,你就跟著馬老爺去,案後捉拿李虎臣與你無干。馬老兄臺請去,隨後馬匹等件,一同送到。”成龍帶鮑英來至衙門以外,說:“你把我的褥套、公文放在哪裏?趁此快說!”鮑英說:“我沒有拿你的褥套、公文,你要走就走吧,我不管了。”說罷就走。成龍追也追不上,叫也叫不應。成龍說:“是我的報應,你報應了我了!”說著,出了滑縣南門。

只見護城河水流得洶湧,山東馬自己越走越難受,說:“我本是奉命調兵來到金家寨,因爲多管閒事,正應了俗話:是非皆因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手扶著吊橋,望河內一看,思前想後,並無活路,想:“我馬成龍好容易得這個守備。因爲失去公文,有心回去,身擔重罪;若不回去,哪裏是我安身之處?”越想越慘,“不如投河一死!”想罷,翻身往河裏一跳。此水深有一丈,跳將下去,正落在分水石上,坐在那裏,水剛到他脖頸。他本急得渾身是汗,這涼水一沖,甚是爽快。一個猛勁,他疑惑自己死了,坐在分水石上,說道:“閻王爺在哪裏?還是我自己去找他,還是他來叫我?”惹得橋頭之上衆人觀看,有說“是半瘋的”,有說“是痰迷心竅的”,也有說“是傷寒病沒好汗憋的”,大家直議論。成龍擡頭一瞧,只見鮑英老頭在上邊,只是樂,說:“你今天也跳了河了,我冤著你玩哪!你上來,我給你公文吧。”成龍這纔知道自己沒死,慌忙站起身來,躥上南岸。鮑英說:“你同我走吧,咱們兩個到沒人的地方再說吧。”

二人來至南關以外,鮑英說:“兄弟,你認得我不認得我!”山東馬說:“不認得。”鮑英說:“我住在大同府宣豹山,姓邱,名成,別號人稱金眼雕,綠林中人稱報應,到處專殺貪官汙吏,惟有剪除勢棍土豪。當年保著彭中堂西巡,過寧夏府,到過賀蘭山,破過牧羊陣,金殿封過義士。我是閒遊三山,悶踏五嶽,專打世間不平,一生自己無事,盡爲他人所忙。”成龍說:“原來是老英雄了。此處並非說話之所,請到店中再講。”

二人遂來至店中,韓三、劉四連忙迎接倒茶,金文學也前來相見。少時,知縣遣人送來馬匹、銀兩,交與成龍收下。邱成說:“我去給你取褥套去,在這西院養鴨子的窩裏放著哩。”少時將褥套取來,交與成龍。成龍換上乾衣,連那二百兩銀子都在褥套之內,惟有公文蹤跡不見。成龍說:“邱大哥,你不可玩笑,快把公文給我拿出來吧。”邱成說:“不曉得什麽公文。”山東馬說:“我調兵的文書在裏面,怎麽會不見了?你快快給我找去吧!”金眼雕一聽,心中大怒,說:“兄弟,丢不了這個東西,這是有人同我玩笑,大約也沒有人敢做我。咱們今天晚上等著,他大概必定前來。”山東馬說:“不要緊,叫金文學去叫兩桌菜來,打兩罎酒,給夥計們一桌。咱們三個人一桌,且吃酒,消愁遣悶。晚上各屋預備著燈,俱用大盆扣上,聽我一嚷有賊,就把燈獻出,不可有誤,以好拿賊!”大家依言,同金文學及邱成等三人吃酒,直吃到黃昏時候。成龍將那七百兩銀子,俱給與金文學了,說:“酒錢,你就拿這個銀子給他,所餘的都周濟你了,愛作什麽隨你的便吧。你上後邊去你的,我們還要喝酒。”那金眼雕邱成一看,甚是珮服馬成龍,無奈心中有事甚煩惱,吃酒無興,焉能多飲。天有二更時候,不見有賊來。山東馬心中焦躁,站在炕上,把腦袋伸出去打呼聲,等著賊來。

少時,只見從東邊房上下來一人,背著單刀一把,直撲奔上房而來。成龍方纔要嚷,自己出了神,把嚷都忘了,乾張著嘴著急。金眼雕早看見,躥在院內,賊人一見,躥上北房去了。邱成隨後追去,賊人由北房又奔至西房上。山東馬站在院內直嚷:“有賊!有賊!”韓三、劉四方一拿燈,雙手一歪,把盆也掉了,燈也滅了,嚇得二人不敢出去。只見賊人方至西房,只聽“噯喲”一聲,賊人栽倒在地。成龍過去拿住,只見金眼雕下來,將賊人拿過上房,用燈一照,正是李虎臣。邱成說:“小輩!偷公文的並不是他。”

原來李虎臣自白天逃走,不敢歸家,候至夜晚到家中一看,親信之人俱皆逃走,自己家口並不知去嚮。無奈找刀一口,至金家店,打算要來採花,採花之後殺了何氏,以報今日之仇。不想方一進店,就被成龍等拿住。成龍也不問他,叫夥計交與地方官人,送縣嚴究讅訊。邱成說:“盜公文之人不是他。馬賢弟,賊人是你拿位的嗎?”成龍說:“不是,我在下邊瞧見,好像有個人把他踢下來的,我到外邊問問房上是誰?”

成龍來到院內,面嚮西房上一看,並無一人,口中說:“房上那個朋友,你下來吧,不用在那裏探頭,我都瞧見你了。”只見從房上“颼”的一聲,跳下一人。成龍說:“朋友,進裏邊屋內坐著。”見那人點點頭,同他進了上房。邱成睜眼一看,見此人身高八尺,面似薑黃;一身青夜行衣,靠背背金背刀;海下一部黃髯,環眉闊目。成龍說道:“你坐下。”那人點點頭,並沒有語。成龍說:“你喝碗茶。”那人接茶在手,竟自喝了,並沒讓人。成龍說:“你喝酒。”那人接杯在手。正是:萬事不如杯在手,人生幾見月當頭?成龍說:“你吃點菜。”那人各樣菜俱都吃點。成龍說:“茶也唱了,酒也用了,菜也吃了,你倒是貴姓呢?我的調兵文書是你拿去不是?”那人說:“你也不必問我姓什麽,要問你的調兵文書,可不是我偷了去。我可知道,昨夜晚我住在南隔壁店內上房,天有二更鼓以後,有我一個朋友,他說從你們店裏得了一個黃包袱,打開與我一看,我說:‘這是調兵的文書,你偷他也無用,這要叫人知道,惹這個亂兒不小。’我那個朋友說:‘也不必留他,就在燈上燒了,以免後患。’山東馬聽到這裏,“噯喲”一聲,栽倒在地。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伊欽差攻打剪子峪~馬成龍獨戰小耗神

歌曰:

恩重山丘,五鼎三牲未足酬。親時臨辰後,子到方能救。這都是出世大原由,凡情怎夠。孝子賢孫真空究,因此把五色封贈一筆勾。

話說成龍栽倒就地,半晌不語。邱爺忙把他扶起來,說:“你這個朋友就不是了,怎麽把我的兄弟氣倒,是怎麽回事?”那人說:“他倒是愛問我,我是交朋友的心腸,爲的是告訴他知道。他沒聽我說完,他就氣倒了。”成龍方纔睜眼,說:“我的公文是被他燒了?”那人說:“你聽我說完了。他方要燒,被我一把抓住,將公文奪下。他說:‘你奪我的作什麽?你說說我聽。’我說:‘你要把它燒了,恐怕害了好人,你給我吧。’他說不給我。他日行一千里路程,夜走八百不亮,他由昨夜三更時候,就往雲南去了。你說這事,我一想不對,倘要有人來找我要此物件,要是我的朋友,我該如問?我故此又把他追回來。現在我們哥兒兩個夜晚前來探探,丢公文的是誰。走了沒有?多蒙尊駕擡愛,又把我讓進來,我故此說都是實話。我叫我這個朋友進來。”

說完,遂大喊著說:“兄弟,你還不進來嗎?”只聽外面有人答言,進來了一人,身矮小,短打扮。山東馬一瞧,認得是拜兄顧煥章,趕緊過去一見,說:“大哥,你還好?我不知是你拿了公文去。”煥章說:“你奉大人之命,你不去調兵,你在這裏作什麽?這是公文包一個,給你就是。若不是我們哥兒兩個暗中跟隨你,豈不叫人家笑話!”成龍接公文在手,說:“來吧,我給你們哥兒三個見見。”

這位老兄姓什麽?原來顧煥章自從河岸遇大人分手,他說他還有朋友等他,就是先來的那個人,姓盧,名文龍,別號人稱黃面太歲。當初與煥章患難之交,這就是他。二人方知小耗神在剪子峪聚衆起立邪教,正算計該如何辦理,見成龍從面前過去,在馬圈挑馬,他二人纔知是上衛輝府去調兵。二人暗中跟著,又見一個老頭兒在馬後,跟著那馬一樣快,二人甚是驚疑,慌忙也就追下去,見他遇成龍說話,二人暗中知是一位英雄。晚間到了金家店,見他戲耍成龍,偷了褥套,他暗中把公文拿出來。今夜晚同來在這裏瞧瞧怎麽回事,將公文給了成龍。

聽他說要給見見,只見那老英雄說:“不必見。我姓邱,名成,別號人稱金眼雕,住大同府宣豹山,江湖綠林都叫我報應。你認得我了,你是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老虎嘴邊拔毛!”煥章道了名姓。邱爺說:“好,咱們倆去上外邊無人之處,我看你有多大本領!”說罷出去,翻身上房,說:“我在村南雙松林內等你,去是英雄,不去鼠輩!”煥章說:“老匹夫,休要無禮!待我去瞧瞧,你如何贏得了我!”也跟著出去上房,追下去了。山東馬說:“你們別走!盧文龍,你也不去勸勸他們嗎?”盧爺說:“不要緊,我去。告訴你說吧,天明了你去調你的兵,你自管放心,我去了一說,他們就不動手了。”說罷,也出去上房,飛身走了。成龍有心要追,又不會上房,又不放心。有了公文,無奈候至天明,叫韓三把馬韝上,去上衛輝府,料想他們三個絕不能打起來,遂上馬出店。金文學說:“恩公,我也不送你了,你到了衛輝府,可別耽誤了。尊駕前程萬里,你我後會有期。”說罷,分手上路。

這天到了衛輝府,方到常明總鎮大人駐扎之所,只見那邊跟他來的馬夫過來說:“老爺,你老人家方纔到?我等了一天了。”馬爺說:“把你落在後邊了,我住店耽誤工夫,你先來到此處甚好。也罷,咱們先投了文書,然後再說。”遂至號房,投文書與書信進去。少時,有一個家丁出來說:“馬老爺,先在號裏吃飯吧,明天起身。”

次日天明,馬爺聽見外面人聲喧嚷,進來一位頭戴青泥得勝盔,高提梁,雙岔尾,銀灰貴州綢子單袍兒,穿著官靴;面如紫玉,雙眉重大,二目帶神,一表非俗,帶笑說:“馬老兄臺,弟王慶奉大人之命,同兄臺到欽差伊大人處拿賊,外面大隊點齊,弟帶領前去。”山東馬說:“好,咱們就走。”到了外面一瞧,旗幡招展,五百步隊精兵甚是整齊。還有三個人站在那裏:千總謝守仁、守備劉明、記名千總謝守義。大家齊與成龍見面,問好說話。此時大家起馬,在路上還是成龍愛玩笑,說說笑笑,這一天到了桃柳營,進公館見大人,回明了調兵之事。

天色方至巳正,大人吩咐:“兵伐剪子峪!”一桿大旗,是這裏地面上官預備的,上寫“欽差伊”三個大字。馬成龍與馬夢太跟隨著大人馬後,王都司帶兵,離桃柳營,到剪子峪東山口外。只見上面也沒有一個人把守眺望,不知所因何故,吩咐:“列隊!”大衆呐喊,也不見一個賊人出來瞧瞧。天至日落之時,方纔收兵,安營下寨。大人一夜並未敢睡,又不知裏面有賊沒有賊,甚是狐疑。

次日天明,大人又列隊,吩咐派人探去。這座山是三個山口:一個在正南;大人列隊的這裏是正東;西邊還有一個山口,不知是在何處。派的人去了半天,只見他回來說:“裏面進山有五六里之遙,往南有一個山灣,裏邊有些個殺氣,怕的是賊在那裏。”

正說之間,只聽得裏邊號砲之聲,一片聲喧,從裏邊出來有三千多賊,俱是頭裹白綾巾,短打扮,手執長槍大刀,雙龍出水勢,分爲左右;當中兩桿大旗,上寫“重整天地會”,下寫“再立八卦教”。當中一匹馬,馬上有一人,身高九尺,頭戴三角白綾巾,身穿藍綢箭袖袍,腰繫青絲帶,面如烏金紙,勒馬橫槍,怒目橫眉。南邊站著一個,頭戴三角白綾巾,銀抹額,二龍鬭寶,迎門茨菇葉亂抖,寶藍緞子箭袖袍兒,青縐綢中衣,薄底快靴,手拿一桿虎頭鏨金槍。北邊站著一個,也是三角白綾巾,雙插白鵝翎兒,金抹額,粉緞子箭袖袍兒,甚是威風凜凜。頭前站著是定興縣逃走的獨角龍馬凱,倒是隨常的打扮,甚是威風,手拿鬼頭刀一口,在那裏說:“我去瞧瞧這個姓伊的,他帶領多少英雄前來,我必要拿他就是了。”此時馬凱在當場一站,說:“哪個不怕死的過來!咱們動動手兒。”

只見把總李德勝說:“衆位看我去拿他去!”說罷,一直的跑到獨角龍面前,說:“小輩,認得李老爺嗎?”掄起豹尾鋼鞭就往下打,馬凱用刀相迎。二人殺在一處,兩三個照面,馬凱的刀劈面一剁,李德勝鋼鞭望上一迎,賊人撤回刀來,分心一刺,只聽“哎喲”一聲,李德勝躺在殺場,當時身死,也算爲國盡忠。獨角龍馬凱洋洋得意:“還有誰敢前來動手?”千總謝守仁擰手中長槍,直刺馬凱。馬凱一見,望後一閃,說:“小子,你別討死!”刀往裏一進,三五個回合,謝千總敗回去了。怒惱了都司帶兵官王慶,說:“來吧,我去拿這小賊種!”跳下馬來,掄刀直奔馬凱剁來。一來賊人戰敗了兩個人,也有點力盡精衰,因此王大人過來,他已不是對手,幾個回合,敗回本隊。

小耗神余四敬下馬搖叉,通名大駡至陣前,怒氣填胸,說:“小輩,是什麽人?”王大人說:“本司乃懷慶鎮鏢中營都司王慶是也。因爲你等私立邪教,引誘愚人,我等奉欽差之命,前來勦滅亂賊。你不必發威!依我說,你早早歸降,求欽差饒你性命,你還算是一個知罪改過之人。如若不然,那時想活,比登天還難了。”小耗神說:“你等不過是烏合之衆,也敢口出狂言!天下人人有份,惟有德者居之,無德者失之。你趁早歸降會總爺,也不失封侯之位。”王大人心中大怒,說:“賊子大膽!我定要結果了你!”二人大戰多時,小耗神力大叉沉,他又久練。王大人先年出兵在外得的功名,自得了實任,他就不練了,今天如何是余四敬的對手?他刀往下一剁,小耗神一閃身,刀就落空了。余四敬用叉分心就刺,王大人想要閃就來不及了,左肋之上著了一下,王慶敗回本隊中。謝守義出去也敗了回來,劉明出去也敗了回來。

馬夢太掄短把刀出去,站在賊人對面,將刀往脅下一夾,從跟頭褡褳內取出鼻煙壺兒來聞煙,搖頭晃腦,在那裏說:“余四敬,你這個小輩先別逞能,老太爺來拿你!你認得老太爺不認得?”余四敬說:“你是何人?”瘦馬說:“我在安定門裏國子監住家,姓馬,名夢太,別號人稱瘦馬老爺。你打聽打聽,裏九外七、皇城四門、前三門、外九門、八條大街、五城十五坊、南北衙門、大宛兩縣、順天府都察院,沒有不認得老太爺的。就是你這麽一個刀切的、二五眼手做的、面鋼爐兒小子,你攢餡包子晚出屜,別裝著玩,老太爺今天與你各分上下!”說著,先將煙壺兒裝在褡褳內,拉手中刀,說:“來,來!咱們爺倆動動手!”掄短把刀一刺。小耗神聽了半天,也不知這些個外話,見刀刺來,用叉相迎。二人一照面,夢太刀往回一拉,分心就刺。賊人用叉一崩,夢大的刀撤回來,攔腰就刺。賊人的叉雙手往外一推,將刀推出,趁勢掄叉就往頭上蓋來。馬夢太忙往後閃,見賊人勇猛,敗回本隊。

山東馬跳下坐騎的黑馬,把藍布大褂脫去,把小辮一挽,就是山東綢子褲褂,高腰襪子,山東皂鞋,大瓦刀在後邊褲腰帶上掖著,手拿桑皮紙的折扇,出離了本隊,說:“小耗神,你這號東西,往哪裏走?我來了!”說罷,往前直走,看可到了賊眼前,只聽小耗神說:“會總爺是英雄,不能暗中傷你,通上名來!”山東馬面嚮西一站,衝著賊人說明自己的名姓,用手中扇子一指,說:“小輩,你就是小耗神嗎?”賊人見成龍赤手空拳,又聽見獨角龍馬凱說過他的厲害,用手中叉照著山東馬就是一叉。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山東馬空手奪叉~伊欽差山口受困

詩曰:

英風銳氣世無雙,逆賊無知枉逞強。攻乎異端迷本姓,終叫名敗與身亡。

話說小耗神余四敬的叉,照著馬成龍前胸一刺,山東馬手中又無兵器,這時候要回手拉瓦刀也晚了,把眼一瞪,說:“來吧!你往我這裏刺吧!”把胸一拍,見叉將要到胸前。他往後一撤,將叉頭讓過去了,用手把叉桿一抓,二人在戰場之上就奪起叉桿來了,也分不出誰的力氣大。這兩個人奪這一桿叉,是半碗飯,誰也不能讓誰。老馬急了,把手一揚,說:“小子,著寶貝!”只見一片白光,把小耗神給蒙住了,往後一閃,那叉被成龍奪在手內。余四敬往回就跑,伊大人傳令進兵。五百大隊一直往西一衝。八卦教衆匪賊一回頭,齊往山裏敗,大人的隊往前就追。

方進山口,走了不遠,只聽得背後一聲砲響,賊人將進來的那山口堵住,上邊滾木檑石往下砸打,正截官兵之歸路。伊大人一聽此報,唬得一陣陣發愁,出于無奈,大家齊來聚在一處。見北邊是山,南邊是山,山上都有賊人在那上頭把守。衆官兵前進無門,後退無路,正不知該當如何。四面山上都是賊人,齊聲說:“好伊哩布!放著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

此時衆官兵目瞪口呆。大人說:“往回撤兵,咱們倒瞧賊應該如何?”衆人答言說:“是!”往東一闖,上面滾木檑石往下砸打。官兵不敢嚮前,暫且退回,待等候黃昏時候再說。大人在馬上長嘆一聲,說:“我這是多管閒事!奉旨查辦黃河,在此處地面上之事,落得這一般光景,連纍這五百官兵、四員武將、二馬都跟我死在這裏,這也是命該如是,我先死了倒好。”說罷,叫夢太要刀。馬夢太十分著急,說:“大人不可心焦!我有一個主意,此去到衛輝府也不算遠,我等著晚半天,若是上天不該這五百人死,我爬上山去,找一個清靜地方滾下山去也可。”大人說:“既然如此,也好。”山東馬在那裏拿出酒壺,在那裏喝酒,也不言不語。王慶大衆也不言語。此時日色已落,衆英雄大家也無法了。

馬夢太辭別了大人,撲奔東山口,爬著山坡,一直的往上直爬。上面有好些個燈籠火把,衆人來來往往巡察。馬夢太離上面還有三四尺就上去了,早被一個賊人瞧見了,用手中槍照著夢太面門就刺。馬夢太一瞧,心中害怕,直上直下,也沒有地躲去,自己用右手把槍一按,賊人往回一撤,就這個勁兒,夢太上去了。自己心中甚喜,抽出短刀,照著那個賊就是一刀,將賊人刺倒,飛身下山至底營,嚮看守之人要了一匹馬,騎上飛也似的順大路,二次上衛輝府常大人那裏去調兵。

走至天色一亮日初之時,恨不能飛了去纔好。天有巳正,前面有一夾龍溝,南北有三里地,夢太從北往南要進這一道溝,只聽見有行車之聲,裏面地方又窄,夢太心中著急搬兵,來救大人。他那馬就進了這窄溝口,裏面就可一輛車行走,再有單行人也過不去。那輛二套車又堵住去路,急得他直嚷說:“使不得!你們得讓我過去就是了。我有要緊的事,不能耽誤了。你們快躲開!”只見那個趕車的說:“朋友,使不得!你快快回去,我過去。不然這樣窄溝,我如何能躲得開?你不回去,你是自找無趣味了。”馬夢太一聽此言,說:“小子,你先別吹,咱們兩個就在這等著,看誰回去?要不等一天,便是小輩!”趕車的把眼一瞪,說:“小子,你不必胡說,惹我們老爺生氣!你趁早回去,讓我過去;要不然,瞧我把你這小子結果了性命!”只聽見坐車的裏頭說:“不可欺負人家外來之人,咱們爺們是本地的,你好好的把騾子卸下來,拴在後面車上,倒著拉回去就是。”起車的答應,方要卸騾子,馬夢太說:“不可!你們倒著拉,那得多大工夫。我瞧著你們坐車的面上,放你過去,我回去就是。”把馬一撥頭,出離夾龍溝以外,那輛二套車隨後也出來了。夢太這纔進夾龍溝,一直往南,將出南口,只見二套車復又追趕前來。夢太見有三條道路,不知哪條路通衛輝府。正想之間,見那輛二套車往東南那條道路去了。夢太問道:“借光,上衛輝府是從這條道去嗎?”趕車言道:“是。”夢太催馬,一直跟隨在後。大約走了五六里地,並不見那輛車了,只見前面有一莊門,座東朝西。夢太進去一瞧,原來是座極大莊村,四面都是土圍子,以爲防賊之用,東西大街。

夢太由西往東而走,只見路南有一座大店,門首有大槐樹一棵,樹底下放著不少的桌子、板櫈。夢太也有點渴了,也有點餓了,下馬進店,把馬交與小二,吩咐用細草料給餵上。自己坐在店門首樹底下板櫈上,說:“你先給我來一桶涼水,給我要三碗炸醬面、一壺酒、一個拌鷄絲涼粉皮,給我沖上一壺茶,我吃了飯再喝。先給我拿過水來。”小夥計將涼水桶放在夢太面前,馬夢太端起水桶,“咕嘟咕嘟”直喝了一氣,站起身來,在樹底下走了有四五十步,把嘴一張,從口內吐出一口水來。自己又端起水桶來,又喝了一氣,照樣又吐出一口水來。夥計小二瞧著直嚷說:“你們瞧這個西洋水法!”大家聞聽,俱都出來觀看。夢太照樣吐水三次,落座吃酒,用飯已畢,叫夥計算帳,帳算完畢,共吃錢二千整。忽然一想:“身上並未帶錢,叫夥計暫且先給我記上一筆帳。”小二姓賈,外號叫高眼,說:“朋友,你是哪裏的?”夢太一想:“我要說遠方的,他必不寫帳,我有主意。”想罷,說:“我是衛輝府衙門頭,快班上有個神彈子馬老,就是我。與我寫上吧,改日給你送來。”夥計說:“不成,櫃上一概沒有帳,你好好給錢!我瞧你就不是個好人。衆位夥計們,快拿出鑼來,鳴鑼齊會衆人,拿這個奸細!”見夥計拿出鑼來,打得直響。

少時,各門首俱有人手拿刀槍,齊聲呐喊說:“賈高眼,有什麽事?”小二說:“有一個奸細來至咱們這裏,把他拿著活埋了就結了。”衆人往上一圍,將夢太圍在當中,大家動手捉拿。夢太在裏面躥縱跳躍,閃展騰挪,無奈人多勢衆,一人不能取勝。工夫許久,直纍得馬夢太渾身是汗,遍體生津,堪可支架不住。過來一幫飛抓將,照馬夢太抓來。無論你能閃能擋,飛抓不離左右。又有人用綳腿繩將馬夢太絆倒,大家過去捆上,問賈高眼說:“還是回稟莊主,還是把他活埋了?”賈高眼說:“埋了就結了,哪裏還有這麽些事情!”衆人說:“擡著埋去!”

衆人擡起馬夢太,方纔要走,只見從正東來了三個人,大家說:“三位莊主都來了,暫且把他放下吧。”馬夢太心如刀割,潑口大駡賊人,自知一死,斷無生理。想欽差在剪子峪被困,還有五百名官兵,大約這兩天都要在鬼門關上掛號,撥魂帳上勾名。見衆人將他擡著要走,齊聲嚷莊主來了,又把他放下了。

夢太睜眼望正東一看,見頭前走著一人。年約二十以外,身穿著藍縐綢大褂,白襪雲履;身高八尺,面如紫蟹,手拿團扇,搖搖擺擺。第二個人,身高六尺以外,面似薑黃,微帶瘦形,兩道細眉,二目帶神;身穿灰色貴州綢大褂,足登薄底快靴,手拿全棕百將黑折扇。第三個人,身高六尺以外,五短身材,白面目,長眉大眼,鼻直口方,年在二十上下;身穿寶藍洋綢大褂,足登青緞雲履,鈕帶十八子香串,手拿芝麻鵰翎扇一把。三個人來至夢太面前,問道:“這是什麽事?”賈高眼說:“我瞧他是一個奸細,到咱們莊村來哨探來了。我叫衆街坊拿住他,把他埋了就完啦。回稟莊主,怕莊主生氣。”頭前那個莊主照著賈高眼就是一個嘴巴,趕緊過去把夢太繩綁鬆開,說:“老兄合,多有受屈了,弟等來遲!”夢太細一瞧,原來是故友來臨。不知三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馬夢太誤走連三莊~胡忠孝大戰剪子峪

詩曰:

一派青山景色幽,前人田土後人收。後人收得休懽喜,還有收人在後頭。

話說馬夢太一瞧,這三個人俱是相熟之人:頭一個是胡忠孝,第二個是李慶龍,第三個是小丙靈薛應龍。此莊名叫連三莊。因在北京提督衙門一處打過官司,後來又是一同奉旨封官。這三個人是回籍歸鏢,家中本是財主,不願在鏢當差,在這莊中務農爲業,閒時飲酒,悶來栽花。正是:靜愛養花閒養鳥,清宜玩月雅玩花。

莊中以他三個人爲主,一則是首戶財主,二來又有功名。這三個人正在一處吃酒,商量著一同入都去謝伊大人。只見李慶龍的兄弟李慶春出門走至半路,又回莊來找他三個人喝酒,提起走到半路遇見一個北京城騎馬的與趕車的打架,一想出門不利,故此就回來了,一起喝酒消遣。正在吃酒之際,只聽傳鑼之聲,叫人前去探問何事。少時回來稟報:“拿著一個奸細,是北京口音。”故此三人出來一看,不想是故友馬夢太,連忙扶起,到路西店內落座,說:“老哥,你怎麽來到這裏?”馬夢太就把欽差受困、自己滾山調兵之事細說一回。胡忠孝說:

“你走錯了路了,理應往正南,你往東南來了。幸虧來到我們這個莊村,我們這裏有六百多名團練鄉勇,守望相助。我跟我們這村莊人商議商議,帶了這六百人同你到剪子峪,前去相救大人如何?”夢太說:“你就快去,我也不到府上給老太太請安了,救兵如救火,越快越好。”三個人站起身來,說:“我們去商議去。”叫店中人給他倒茶相等,並將前帳會過。

夢太吃茶,等候多時,只見他三個人戎裝前來。後面跟著六百團練,各穿紅號衣,上寫“團練鄉勇,守望相助”八個大字。後面有旗一桿,正面寫“連三莊”三個大字,背面寫的是“團練”二字。後面有大車三四十輛,載著是鑼鼓帳房、旗纛號令、刀矛器械、糧草軍裝,物件俱全。馬夢太將馬拉出來,一同出連三莊,撲奔剪子峪而來。在路之上,胡忠孝吩咐:“派李慶龍帶二百人打西山口,薛應龍帶二百人打東山口,自帶二百人打南山口,馬夢太爲三路救應。兵貴神速,今夜晚初鼓齊到剪子峪,以信砲爲號,出其不意,攻其無備,一陣可破山口,救出欽差與一干官兵人等出山。”大家一齊答言,兵分三路。

胡忠孝與夢太同行,至黃昏時候,已到剪子峪南山口。見山上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山上賊人不少,山口已用木板閘死,不能放人出入。上面衆賊人弓上弦,刀出鞘,見有二百來人在南山口外,他們也不在意。把守山口的是金槍太保侯尚英,是小耗神余四敬的拜弟。此人足智多謀,精明諳練,正在山頭調撥人防守,困住伊欽差。

只聽外面山下有信砲之聲,少時,東西山口各有砲響。空谷傳聲,聽得甚遠。人聲呐喊,不知有多少官兵前來攻山。胡忠孝立飛虎雲梯、行軍踏板,往上攻山。無奈上面灰瓶砲子、滾木檑石,往下擲打。東山口也是如此。西山口李慶龍吩咐:“挑精銳之兵一百八十名,藏在樹林之內,聽我嚷拿賊,方可出來。這是暗號,不可有誤!”他帶著二十人,都是面黃肌瘦之人,拿著四個燈籠、四個火把。李慶龍騎的這匹馬是耗子皮的,短腿小耳朵,大肚子,圓尾巴,一名大肚子蟈蟈虎。騎上若是不叫它走,兩腿一夾,它就不走;要叫它走,將腿一磕,能躥一丈寬的濠溝。今天騎上此馬,到了西山口,他也不叫它走。

把守西山口的是獨角龍馬凱,一見山下來了二十多個人,還放了一聲號砲,他吩咐:“你等將閘板提起,待會總爺出去拿他,問個虛實,是從哪裏來的。”大衆賊人依言。馬凱至山口以外,用手中鬼頭刀一指,說道:“你等哪裏來的?快些通名!我看你這人像有病的樣子,何必前來討死!”李慶龍故意小聲說話,說:“會總爺,你有所不知,只因欽差伊大人在此山被困,本地知縣往各村莊要人。我們是哥兒兩個,我兄弟在家中務農,我是發了瘧子沒好,轉了傷寒病了,出汗之後,又坐下一個病根,頭迷眼昏,心胸脹滿,氣悶不通,渾身骨軟筋酥。有心上吊,又沒有個地方去上吊;要抹脖子,手上又沒有勁兒;叫人家殺我,人家又怕抵償。今天趕上知縣挑鄉勇救欽差,我遇見這麽個機會,騎了匹病馬。我來到此處,非爲別故,求會總爺快快把我殺了就完啦。一則省得活受罪,二則又給家裏掙下點功勞。”馬凱一聞此言,哈哈大笑,說:“你會總爺豈與你這病鬼一般見識!你回去吧,換那有能爲的、有本事的前來討死!”李慶龍說:“我得與你見個高下,我纔能回去。若不然,叫別人說我私通你等。”馬凱說:“你撒過馬來!”李慶龍把腿一夾,那馬慢慢的往前行走,走了三步一歇,兩步一站,馬凱甚不介意。忽然見李慶龍的馬往前一躥,已到面前,掄三尖兩刃刀就刺,馬凱急架相還。無奈李慶龍精神大長,勇力倍加,照著馬凱劈面一刀,馬凱一閃,正中肩頭,身帶重傷,竟自逃走。李慶龍大嚷一聲:“拿賊!”只聽樹林之內齊聲喊嚷,一擁闖進西山口,一直往東殺去。兩旁俱是峻嶺高山,山上的余賊盡皆逃竄。

李慶龍帶隊正走之時,只見對面伊欽差與都司王慶、守備劉明、山東馬成龍,帶五百官兵迎面而來,問道:“你等哪裏來的鄉勇?”李慶龍跳下征駒,說:“恩官大人,把總李慶龍帶本村連莊會,前來接大人駕回歸。”衆莊兵與官兵會在一處,此時馬成龍心中甚喜,一同官兵、李慶龍大衆,翻身殺入山口之內。

正值小耗神下山,帶領有七八百賊人。因他在山寨飲酒,他想:“欽差等如籠中之鳥,釜中之魚,困他三兩天可以拿活的,餓也把他們餓壞了。”這天晚晌,正吃得幾杯得意的酒,聽有人來報說:“三山口有兵來打山口。”少時,又有人報:“西山口失守,馬會總不知去于何處。”小耗神氣望上一衝,吩咐點兵聚衆:“大家同我下山,去拿這些個餓不死的賊!”帶七八百賊衆由山上下來,望北山下一瞧,見連三莊的號燈無數,遂帶大衆會匪,殺入大人的大隊而來。此時衆官兵又急又氣,竭力嚮前攻南山口。東山口已破,侯尚英、侯尚傑帶余賊逃走。胡忠孝等亦殺入山口,合兵一處。正是:

衆將交鋒,戰鼓齊鳴。三軍擂碎花腔鼓,征駒搖響紫金鈴。賊想得勝,將要立功,征塵冉冉迷宇中。直殺得高坡之上人頭滾,低凹之處血水紅。

衆八卦教匪四散逃走,小耗神余四敬拿著手中槍,往正東敗走。方一出山口,聽見後面追兵甚遠,心中想要投奔四川峨嵋山。正往前走,只見對面來了一人,一把手把小耗神抓住,說:“往哪裏走?”余四敬方出龍潭,又入虎口。不知抓住小耗神的這個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小耗神被捉東山口~賽報應引見暢春園

詩曰:

野草鮮花遍地愁,龍爭虎鬭幾時休?擡頭吳越秦漢楚,盡觀梁唐晉漢周。

話說抓住余四敬的那個人,正是馬夢太。他在山坡上瞧著山口內打仗,只見小耗神獨自逃走,至面前,便過去把他抓住。小耗神用手一擋,掄叉就打。馬夢太難以敵他,無奈望旁邊一閃,只見賊人往下一跑。此時夢太有心不追,心中不捨;有心要追,又不是他的對手。無奈只得在後邊跟著他,看賊人往哪裏走。追之不遠,前面有一個樹林兒,見小耗神過去,“噗咚”的一聲,少時把那叉就扔出來了。

說書的,不是昨天山東馬空手奪過叉來,怎麽今日余四敬又有了叉啦?衆位,這座剪子峪慢說是一桿叉,要十桿叉、八桿叉都有的。閒言少敘。夢太一見他把叉扔出來了,他就心中疑惑,不知是什麽緣故。正在狐疑之際。只聽得林內說:“哎喲!罷了!結了!該當我死!”仿彿像小耗神的聲音。馬夢太正在犯想,只聽那邊山東馬與胡忠孝說:“賊人是往這邊來了,怎麽就會不見了?真是怪事!”正說著,一瞧馬夢太在這裏站著呢,胡忠孝說:“老哥,你瞧見小耗神來沒有?”夢太說:

“二位來吧,你們跟我進樹林內一瞧,就知道了。余四敬被我拿了。”二人信以爲真,說:“既然被你拿住,咱們去瞧瞧去,看是如何。”

三人一同進去一瞧,只見樹上捆著小耗神余四敬。山東馬說:“罷了,老兄弟,有你的!你會把小耗神給拿住了。”馬夢太說:“哥哥,不是我吹,你不知道,我不愛在人前叫人家瞧著好像我多大的本事似的。我要是拿賊不叫人看見,你們知道我的本領?這也不是望你們吹,你知道不知道?”胡忠孝說:“老哥的本領,弟真信服你!”

正說著,只見從林子裏面過來了一個人,說:“夢太,不可吹著玩。這個賊人是我拿的,我也是在旁邊瞧著呢!”馬夢太面上帶赤,不言語了。山東馬倒還怕馬夢太掛不住,說:“使不得,我們都是自己哥們,不可玩笑。”夢太一瞧,認得是顧煥章,說:“大哥,小弟就誤賴兄長你的功勞,也不要緊,何必這樣著急?”煥章說:“賢弟,劣兄的不是了。你不可在這樹林之內多說,咱們拿這個小耗神去見伊欽差就是了。”胡忠孝把他解下來,扛著一直撲奔大營,三人在後面跟隨。

此時大人帶兵早把山寨得了,余四敬又沒有家眷。在東山口以外老營之內,發放軍糧。惟不見山東馬與胡忠孝、馬夢太,不知哪裏去了。此時天色大明,老馬等三個人俱皆回來,稟見大人,回明了拿小耗神之事。欽差此時心中甚喜。大家先用飯,用飯之後升中軍帳,吩咐把賊人帶上來。衆差官把余四敬拉上大帳,一見大人,兩旁人齊說:“跪下!”余四敬說:“你們是你皇上家的忠臣,我是我們會總爺的義士,不可如此無禮!”大人一聽此言,說:“余四敬,你既知道忠臣、義士,你何必如此無禮作亂?你說說我聽。”余四敬說:“勝者王侯敗者寇。要是我們會總爺得了江山,拿住你等也是一樣。不必多說,好好的把你會總人殺了,淩遲了,處死了,我絕不歸降于你!”大人說:“自我太祖入關以來,省刑罰、薄稅斂,你等也應該早早的知時達務纔是。爲何甘做叛逆之人,所因何故?”余四敬說:“你要問,人人都有貪心。漢高祖起身于草莽之中,後來興漢世江山四百年。你大清國之主,在關東滿洲城發祥,因吳三桂請清兵入關,替明朝打闖王李自成,後來你等就在北京登基。你也不必說先前的事,要殺要剮,任你自便,我也沒有別的話說。”

大人吩咐帶顧義士前來,煥章過去給大人行禮,然後大人也就問了幾句拿賊的話。顧爺就把自己在金家鎮與報應金眼雕比武,盧文龍給說合,纔知是師兄了。”無奈三個人在一處多談幾天,到了這裏,就知道大人在山內受困。正在無可如何之際,不想胡忠孝連三莊之人來此救大人,我心中甚喜。夜晚小耗神要逃走,我想他是罪之魁、惡之首,把他拿住,比別人還好。放在東山口樹林之內,把他拿住,來見大人。”

欽差甚喜,問明了功勞,然後請幕府師爺專折本入都,奏明康熙聖主老佛爺。聖主旨意下:

伊哩布賞加一級,賞戴雙眼花翎,欽賜團龍黃馬褂。馬成龍著以都司候補,隨同伊哩布查辦黃河。馬夢太陞補用守備之職。各賞加一級。胡忠孝、李慶龍、薛應龍、顧煥章來京陛見。隨營兵丁,各賞給三個月錢糧。小耗神在本地處死,在案逃走之賊人,各處嚴拿就是。

一干衆人俱皆謝恩。欽差吩咐顧煥章等四人入都陛見,辦文書,就把小耗神就地處死,號令人頭。然後大人起身奔黃河岸,派王慶等回衛輝府去,諸事已畢。

顧煥章等得了文書,帶著三人,至都中部裏投文。是日,帶領暢春園引見:胡忠孝賞賜都司,暫陞通州守備;李慶龍、薛應龍賞賜守備,在家營當差;顧煥章賞賜二等侍衛,在京當差。旁邊有達摩肅王說:“聖主龍恩,顧煥章功勞浩大,不知他有什麽本領?請主恩典,我要嚮他比武在暢春園;若果是真正有武藝還可,若是平常之人,不可在此充當二等侍衛。”聖主甚喜,說:“明日派彭朋、御親王看你二人比武。”

次日早在暢春園,達摩肅王說:“顧煥章,你早來了好,來,來,來!咱們比比看,是你我哪個有本事。我聽人說你在五虎莊救駕那一段本事,如要你能夠贏得了我,我必要保你高陞的。”顧爺說:“你老人家不可與我一般見識。”說罷,二人在當場交手,一來一往,不分高低上下,勝敗輸贏。老王爺他本來有力氣,煥章是有本領;二人戰夠多時,煥章立在東北犄角上,老王爺伸手要抓,煥章往上一躥,跳在王爺背後,說:“老王爺不要與子民一般見識。”王爺說:“好本事!不愧人稱賽報應。我看年歲尚小,我要認你作爲義子,不知你意下如何?”煥章說:“甚好!”隨即上前磕頭。衆隨事的俱給王爺叩頭道喜。

第二日,奏明比武之事,遂帶領引見。聖上見煥章先前功勞甚大,又兼能爲出衆,真定鎮總兵出缺,命顧煥章去領憑上任。煥章謝恩,請訓起程的日期,住在達摩肅王府內。老王爺問:“你帶多少人上任?我這裏好給你預備。”煥章說:“用一兩個人就夠了。”遂把王府中執事人都叫將過來,挑了一個醉鬼李玉,要了兩匹馬,隨帶上任執照、行李、物件,先叫李玉頭前起身,他自己身穿便衣,改扮相士模樣,後邊暗暗的跟隨。

這一天,李玉拉著兩匹馬,給王爺磕頭就先走了。出離彰儀門,過去蘆溝橋、長辛店,來至窰窪。見路北有一座大店,裏面上房五間,東西配房各三間,院中有天棚甚大。李玉拉馬進店,小二接過馬去,拴在馬棚之內。李玉進在上房落座,先叫小二要酒要菜,自己吃酒等候老爺。喝了十數壺酒,尚然未見老爺前來,心中甚是焦躁。只見小二進來,笑譆譆說:“大爺,你把上房給騰出來吧,不是你吃完飯就走吧?我們東家來了。”李玉說:“你們東家是誰?告訴我知道。”小二說:“是現在保定營守備張忠大老爺,帶同本汛千總王有益總爺,在此接差等候上司。方纔來的信,叫將上房打掃乾淨,預備東家坐落之處。”李玉說:“你叫我挪在哪裏去?”小二說:“你挪在東廂房。”李玉說:“我還等我們老爺哪,不能往東廂房挪。無論是誰,我一概不挪!”

正說之際,聽得外面亂嚷怪叫說:“你們把屋子給騰出來沒有?”小二說:“有一位大爺喝醉了,他不給騰。”外面進來兩個少年人,嚮李玉說:“朋友,你請出去吧,我們老爺來了。”李玉說:“小子,我還是老爺哪!”過去一腳,將那一個少年長隨踢倒了。那個就嚇得跑出走了。李玉拿繩子把這個捆上,把上身的衣服給脫下來,把他放在外面太陽地下曬著。

只見從外面進來兩個老爺:頭一個頭戴新緯帽,五品頂戴,翡翠翎冠花翎,身穿醬色寧綢的單袍,但沒有穿褂子,身上帶著飄帶、荷包、手巾,各樣活計俱全,足登篆底緞靴;面黃微鬚,細眉大眼。後邊那個人身高八尺,面如重棗,兩道重眉,一雙虎目;身穿藍寧綢袍子,天青褂子,六品藍翎。後邊跟著五六個官兵,拉著坐騎。

方一進店,前頭那位張老爺說道:“誰把我的跟人給捆上了?”只見小二同那個先跑的從西屋裏出來,說:“老爺,可了不得了!上房有個醉鬼,把張祿捆上,還放在院子裏曬著。老爺請看那個醉鬼,不是在上房臺階板櫈上坐著嗎?”張守備擡頭一看,只見那李玉要站起來,身高九尺,面似黑漆,環眉大眼;身穿灰色細布單袍,足登青布薄底快靴,光著腦袋,手拿酒壺,在那裏喝酒。又見自己跟班的在那邊太陽地捆著,身子在那裏曬著直嚷。守備一見,忽然大怒,說:“來人!把這個混帳東西,給我拿下!”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顧煥章陞任真定府~王有義殺賊密樹林

詩曰:

閒來無事不從容,睡覺東窻日已紅。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道通天地有化外,思入風雲變態中。富貴不淫貧賤樂,男兒到此是豪雄。

話說守備張忠要將李玉拿下,只見從外邊來了一人,身軀矮小,頭戴草帽,身穿貴州綢大杉,高襪雲履,手拿小黃布包袱;年在三旬以外,雙眉帶秀,二目帶神。進得店內,一見要拿李玉,說:“唔呀,不可如此!”張守備一回頭,把眼一瞪,說:“你是作什麽的?放著道路不走,在此多管閒事,趕緊給我滾出去!”從外進來的此人,正是新任總兵顧煥章,身穿便衣,暗自私行到此,見守備問他是作什麽的,他纔說道:“我是個相面的。從此路過,見你們打架,我來勸解,不能不管。”千總王有義一聽煥章之言,說道:“你進來,你給我們二人相面吧。把那跟班的放下來,咱們到上房屋裏坐著。”李玉見主人來了,也不敢言語了。見三人進了上房,他本來就醉了,在天棚底下椅子上就睡著了。

到上房三人落座,煥章問:“二位在哪裏當差?”王有義說:“我們是保定營的守備與千總,接上司上任,乃是真定鎮總兵顧大人。望先生你給我們二人看看相如何?”顧煥章說:“唔呀!尊駕的相可喜。印堂發亮,正走中年大運;三山得配,爲武將,往後必要掌權;鼻有梁柱,將來必能官居極品。看尊駕目下氣色,百日之內定要高陞。”王千總聽罷,說:“多蒙先生擡愛。我們這營伍中陞遷,俱有一定的規矩,此時又沒有出缺,我何能陞遷哩!來吧,你再給我們這位張老爺看看。”煥章一瞧張忠,大吃一驚,說:“唔呀!弗好哉!你這個相貌雙眉帶煞,地閣發蕭,眼無守睛。尊駕此時雖則爲官,臉上帶一股煞氣。我可是直言,三天之內,必有大禍臨身,恐有掉頭之禍。”張守備一聞此言,勃然大怒,說:“你這個無禮的匹夫,竟敢以惡語傷人!”王有義說:“大哥,君子問禍不問福,何必生氣!”煥章微微一笑,說:“二位不可不信方纔所言。”接著又說:“我再給你細瞧瞧。噯呀!張老爺我瞧錯了,我看你今夜晚三更準死!”張守備氣往上衝,作威說:“這還了得!拉下去給我快打!”煥章說:“要憑打,你們也不是我的對手。我實告訴你們說吧,我就是剪子峪捉拿小耗神、暢春園與神力王比武的賽報應,顧煥章就是我。”二人一聽,慌忙跪倒,說:“原來是總鎮大人,卑職等未曾遠迎,惟求大人恕罪!”煥章說:“你們起來!這也不要緊,你們起來!”二人在旁邊站著,垂手侍立。大人說:“你們坐下!”讓至再三,方敢落座。張忠吩咐看酒,少時店中人將酒席擺列齊備。張忠親自到外面燙酒,進得屋來,滿滿給顧煥章斟上一杯,說:“大人神相,卑職素已久仰,料想我斷無生理。我這一盃酒,奉求大人一件事:家有八旬老母,卑職家中又無兄弟,倘若我死之後,求大人多多照應。”煥章一聽,說:“倒是個孝子。我喝了你這盃酒,就是你死之後,都有我一人承管。”說罷,一飲而盡。張忠復又斟了一杯,說:“家還有十四歲兒子,讀書未成,學武未就,求大人帶到任上,不時教訓,給他一個微末差使,久後他能夠養身糊口,卑職就死在九泉之下,亦感念大人的厚恩!”說著,跪將下去。大人用手扶起,說:“起來,我再飲了你這盃酒,諸事都在我顧某身上,老兄不必多慮。”張忠又將酒壺拿起斟上,言道:“卑職家眷現在保定府,倘若今夜身遭不測,求大人將卑職屍首著人送回府下,恩同再造!”大人接杯在手,一氣而乾:“老兄但請放心,不必多囑咐。”煥章說罷此話,覺得頭暈眼黑,天地亂轉,頭重腳輕,坐立不住,栽倒在地,氣閉過去,不省人事。

張忠一見,哈哈大笑,吩咐夥計將店門關上。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叫王有義趁著李玉他睡覺,將他捆上。王有義捆好了李玉,口內塞上些個氈棉,然後又來到屋內,叫道:“大哥,咱們將那兩個人都已捆上,我到此時不明白,你是怎麽用酒把他兩個拿住了?”張忠說:“賢弟,你有所不知,我當年作過龐各莊的把總,因勦賊店,得了一包麻藥,我留在身邊。今天你我在此相遇仇敵,故用麻藥將他麻倒。”

原來張忠是永平府撫寧縣人氏,行伍出身,出任南路廳把總被撤,他又投在保定府協鏢當差,那時他就歸了八卦教了。教中人給他用銀子走動門路,他方陞本汛的守備了。與王有義是把兄弟,哥倆常在一處談心說話,情投意合,言語對勁。他勸王有義歸順八卦教,王有義也不知八卦教是如何的好處,就跟他入了八卦教了。後來入了教一年有餘,方知道他們乃是邪教,不是正道,有心要退出來,無奈又在他手下當差,不好脫身。今天他二人是奉他都會總的白牌,前來捉拿顧煥章,與小耗神報仇。今天用麻藥將顧煥章拿住,用被窩將他二人包好,候至夜晚起身。一則恐走漏消息,二來白日眼目衆多。二人落座吃酒,吩咐將李玉所拉之馬套上一輛車,連顧煥章主僕二人物件等俱都裝在車上。一干衆人心中甚喜。

候至日落,大家起身,出離了何家窪。行至三更時分,正是皓月當空,前面有一樹林,甚是幽靜,大家齊說:“咱們這裏歇息歇息再走。”張忠等俱皆下馬,衆人口渴,想要喝水,見東南上有一菜園子,衆人前去尋井喝水,就剩下張、王二人在此看守。聽得前面村莊正交三鼓,張忠一想:“他給我相面,說我今夜必死,現在天至三更,我不如把他殺了,以解我胸中之恨。”說罷,走至車前,由被內將顧煥章拉了出來,舉起手中刀,照著顧煥章脖頸,只聽“咯嚓”一聲,紅光崩濺,鮮血直流,“咕嚕叭噠”,人頭落地,死屍栽倒于車下。不知顧煥章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紅鬍子戲耍顧煥章~神力王調兵勦邪教

詩曰:

人生名譽最爲先,過眼浮雲似箭穿。苦緒豈皆因自惹,愁懷惟望故人憐。關心花酒將十載,留意詩書只六年。堪愧芸牕荒怠久,恥將俚句寫鸞箋。

話說賊人照定顧煥章一刀,顧煥章並未曾死,這是爲何?列位有所不知,說書的一個嘴,寫書的一支筆,難表兩件事。何爲兩件事?一個被殺的未曾死,殺人的倒死了,豈不是兩件事?因張忠舉刀要殺顧煥章,王有義在身後一瞧,說:“原來他們八卦教的人,皆非正道,皆是叛逆的賊人,又要作逆禮無君之事,我要跟他們,終必受賊人之連纍。想我當初不知八卦教是如何的好處,原來都是邪教。會匪隱惡揚善,誆哄愚人,我何不把這叛國賊人殺了,改邪歸正。”想罷,掄刀就往下剁,“克嚓”一聲,張忠人頭落地,死屍栽倒。王有義又把被窩拉下來,把顧爺主僕二人放開,拿刀等候著衆餘黨。只聽跟班的張祿直嚷說:“慢慢的,不用忙,我去問老爺喝涼水不喝?”方纔走到王有義面前,王有義一掄刀,“克嚓”一刀,也就把賊人砍倒。後面那些個賊衆不知爲何,大家齊說:“老爺,爲什麽把張祿殺了?他並未犯法。”王老爺說:“我本是大清國職官,無故跟著張忠在邪教瞎混了一年,實是可恨!我今天改邪歸正,殺死張忠主僕,你等也就趁此去吧,不必前來討死!”衆人一鬨而散。

王有義用涼水把顧爺解過來,然後又把李玉也叫醒過來,把馬拉過去,說:“大人上馬!”連大人的東西都給擱在馬上,然後說明了這一段事。顧煥章如夢方醒,纔問王有義:“天地會是何人所興?供奉什麽人爲主?你說說教中的規矩我聽聽。”王有義說:“我入教年淺,在先諸事不知道。後來我聽張忠他說,當初有一個畢道成,他在江西太極觀,得受異人傳授的天書三卷:一卷名《寶錄天章》,上面是吞丹練氣;二卷名《總通萬法》,上面俱是符咒,點石成金,驅妖逐邪;三卷名《王府奇覽》,上面是長生不老、延年益壽的妙法,各種的起死回生的妙藥。常常以看病爲名,因此把這會中人越聚越多。連年以來,在天下各省,蘇松、常鎮、蘆鳳、淮楊、福建、三江、四川、兩廣、湖南、湖北、雲貴、直隷、山東、山西、關東口外、陝、甘、涼州、寧夏等處,俱有他們天地會的公所之地。各種莊鎮店以及州城府縣,此會中人太多,不可勝計。我所說的無非是大概,我也不知確實。爲首當時立教之人,在四川峨嵋山通天寶靈觀裏面招軍買馬,聚草屯糧。山下有六十四座圍子的營盤,三、六、九日看操演陣,不許咱們大清國之人進他那裏面去。如要他們會中之人私通大清國的官長,知道犯了他們的規矩,就是粉身碎骨,創墳滅祖。我是反教歸正,求大人多多的護庇。”顧煥章說:“恩公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必不負你之心!”顧爺又說:“李玉,咱們這個任也不去了,功名是小,國家安危是大。我自去訪訪,若果是真,那時我必要替國家滅此叛賊。”說罷,吩咐李玉:“先把那兩個死屍埋了,然後帶王有義去,暫回神力王府,我去私訪此事。”

顧爺方要走,聽得樹上一響,飛身跳下一人,說:“好一個王有義!天地會大事機關喪在你的手內,你往哪裏走,我來也!”煥章一瞧,見此人身軀高大,氣勢雄偉,青綢子手絹包頭,身穿青綢子褲褂,薄底靴子;面如晚霞,手拿金背刀,說:“顧煥章等往哪裏逃走?來,來!會總爺結果你的性命!”舉金背刀就是一刀。煥章說:“小輩不可無禮,待我來!”掄短把刀相迎,二人動手。王有義要過來幫助,煥章說:“你們兩個去吧,我拿住他就走。”二人戰夠多時,不分勝敗輸贏,只見那個人就往南跑,煥章後邊就追。那人一直往正南去了,王有義也就不敢追了,一同回歸王府去了。

單表顧煥章追趕下去,追了有二十多里地,他道路生,也未追上。方見道旁東邊有一座廟,座北朝南,三個山門,上寫“三清觀”三字。月色西斜,有點口渴,來至廟門首,他想要叫門,一想黑夜多有不便,翻身上墻。只見裏面大殿裏頭擱著一張八仙桌,北邊放著一把椅子,兩邊有兩條板櫈,板櫈上坐著兩個小道童,俱皆年在十六七歲,坐在那裏說話。

顧爺一見,跳下墻到了院內,說:“二位道友,還未睡覺麽?”兩個童兒說:“爲什麽跳墻過來,所因何故?你是作什麽的?”煥章說:“我是過路之人,夜晚趕路,口渴舌乾,求二位道友賞一杯茶吃。”說著,坐在那椅子上。那兩個道童說:“朋友,你這就不是了。黑夜之間求水火,是爲穿窬之盜也。你是作什麽的?”煥章說:“我也是一個火居道士,在家脩真養性。”那個道童進內,去不多時,只見從西房內出來一個人,拿著茶壺茶碗,擱在桌上。煥章說:“道兄,廟中幾位?”那個黃面目的道童說:“我們廟內師徒爺們七個。我弟兄六個,我叫越挺,那個叫越硬,三個越來,四個越了,五個越就,六個越弄。我們這六個字是:‘挺硬來了就弄。'“顧爺用眼一瞧他,說:“你這出家人可好,一說話就出此匪言逆語。你說說我聽聽,這出家人講究脩真養性的,不準出此不知世務之言。”那個道童說:“道友不可生氣,出家人養性,有人相犯,都不準同人家一般見識,你知道了?”顧爺一想,說:“好!”喝了一碗茶,把碗往地下一扔,說:“可不必生氣,出家人脩真養性。”說罷,又將那個茶壺往地下一摔,摔得粉碎。煥章說:“你別生氣,出家人養性爲本。”那個童兒說:“你別裝著玩啦!摔了我們的茶壺,你還說別生氣,你有多大本領?咱們過過手兒,今天你能贏了我,我便信服你!”說著,劈面一舉手,照著他面門打來。煥章用拳相迎,二人在一處打夠多時。煥章心中想道:“此人必受了高明的傳授,若不然,拳腳這樣精通!”正想之際,旁邊那個童兒說:“師兄,你歇歇,我來與他較量較量。”那個過來動手多時,藝業也甚可以。旁邊一個童兒說:“小輩,你不可無禮,我來也!”又過來一個童兒。

方要動手,只聽得西屋裏大聲說:“顧煥章,不可與我徒弟動手,我來與你較量高低上下、勝敗輸贏!”簾子一響,躥出一個人來。煥章睜眼一看,就是他方纔追趕的那個人,手使金背刀,照煥章砍來,煥章急架相迎。兩口刀上下分飛,戰有三刻之久,那人閃在一旁,說:“顧煥章,無愧人稱賽報應!我久聞大名,未能會面。白天你我由蘆溝橋一處行走,至窰窪,你進那座店內去了。我知是天地會八卦教的人在那裏等候于你,我料想他白晝不敢殺你,我在一旁哨探,至天黑夜晚,見一衆賊人出店,我在暗中跟隨。三更時分,到了密松林,我在樹上觀看。我本有心要救你,不想王有義將賊人殺死。你二人在那裏談心,我故以言語相戲,將你引到此處,我故叫徒弟試試你的本領如何。剛纔你我一交手,就知尊駕能耐出衆,武藝超羣,我有極大一場功名富貴送給與你。”說罷,叫徒弟把西屋的燈給點著了,說:“請到屋內落座,喝酒再敘。”

煥章隨同那人進西廂房屋內,西墻放八仙桌兒一張,一邊擱著一把椅子,墻上掛著一張條山畫,畫的是嶺上孤松,配著對聯一副,寫的是:斗室堪留知己,杯茶盡可談心。桌上點著一盞蠟燈。煥章說:“咱們兩個人說了半天的話,我還沒有問你貴姓。”那人說:“你先坐下,咱們倆喝著酒,我再告訴你。”只見徒弟將酒菜擺上,二人落座吃酒。煥章復又開言問道:“吾兄高姓大名,此時可以見教,告訴我吧。”那人手舉酒盃,要說姓名。不知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馬傑泄機天地會~煥章私訪蘆溝橋

詩曰:

滿城風雨薊門秋,五百年來感舊遊。偶與蓬萊仙子遇,相擕便上酒家樓。

話說那位英雄言道:“我乃是天津衛滄州人氏,姓馬,名傑,別號人稱紅鬍子。我有一個拜兄,名叫大刀韓成公,在北五省,人皆稱我們爲滄州雙俠。因我的朋友被案死去,那時我正在四川,聞此兇信,五內皆崩,回到滄州,到拜兄墳上祭掃,痛哭一場。有人在本處居住,又怕北五省綠林弟兄有事常來尋找,故此隱居在廟內。八卦教屢有書信前來,請我入會,封我爲一字並肩王。我早晚打算入川,探望賊人大勢如何。若果勢大,我身在天地會,心在大清國,明順賊人,暗替國家出力,等待大兵征勦之時,我那時自有道理。今天相見,真是三生有幸!意慾結爲金蘭,不知尊意如何?”煥章一聞此言,心中甚喜,言道:“既蒙兄臺見愛,小弟無不樂從。”說罷,馬傑叫童兒把香案擺齊備,二人叩頭已畢,馬傑爲兄,煥章爲弟,重復入座飲酒,說:“賢弟,蘆溝橋有一座天賜店,店內前後有五層大房,那是直隷巡撫吳聯所開的,那裏就爲了鑄地雷。”列位,直隷從先定鼎之時,乃是巡撫缺,至嘉慶年間,方改總督。此處可不是說書的說錯了。閒言少敘。再說:“他那裏店中所有的人,俱是會匪,連吳聯也是八卦教,他是會中的忠勇王,教中都稱呼他爲忠勇都會總。他從做知縣之時,就是八卦教了。他是叛逆總頭目八路督會總吳恩的兄弟,才智過人,專好收攬英雄。你要將這地雷之事訪明白了,回都奏明聖上,一則爲國出力,先斷賊人的餘黨;二則功勞浩大,聖上必要重加封賜。你這麽樣可不成,改扮一個買賣客商,方好前去。別的買賣怕你說漏了,你就扮做一個賣人參的就是。我這南屋子裏,有兩箱子人參:也有扒山的貨,也有老山的貨。用隻小箱子盛上,你就說你由祁州廟上回來,要上都中參局去賣,那時必然相信,你就在那店中裝病,就說後邊還有車輛。夜晚出去,再暗中察訪。如將此事訪明,再走不遲。”煥章一聽,心中甚喜,說:“若果如是,我真感念兄臺的好處。”二人吃酒,天已大亮,煥章收拾齊備,背上參箱,辭別馬傑,起身往蘆溝橋前去。

天至巳正,來至蘆溝橋天賜店門首,見裏面房屋甚多,頭層院內,馬棚槽道俱全。煥章進店就嚷說:“唔呀,我要住店!”從裏面出來一個小二,年有二十多歲,身穿半截藍布衫,白襪青鞋;淡黃瞼面,笑譆譆的說:“客人,我們這店不住孤行客,裏邊沒有閒房。”煥章說道:“我不是孤行客,我是賣人參的客人。你趕緊給我找房,隨後車輛就到。”小二說:“同我到上房去住。”煥章隨到上房,屋中甚是乾淨。落座要淨面水,洗罷吃茶。小二擺上四碟點心,煥章說:“我不吃點心,快給我燙酒擺飯吧,我在路上還沒有吃早飯呢。”小二去不多時,擦抹桌案,煖酒擺菜,冷葷熱炒,乾鮮果品,應時菜蔬,擺列滿桌,又送過兩壺蓮花白酒。煥章吃得十分高興,問:“小二,你姓什麽?”小二言道:“我姓侯,排行在六,在這裏店內跑堂,我家就在這裏。我的母親老病復發,買你點人參治溫補病,行不行?”煥章說:“不要緊,我送你一支老山參就是,我諒你也買不起。我再告訴你吃參的方法:用一個小瓷缸兒,放在開水之內煮著,等待兩刻工夫,蒸透倒出再喝。”說罷,遂在箱內取出一支極好的老山參,交與小二。小二道謝已畢。

煥章吃罷飯,天色已晚,又因昨夜不曾睡覺,遂合衣而臥。睡至初鼓方醒,喝了兩碗茶,又要了點心吃下。至二更時分,大家俱已安歇,收拾妥當,換了夜行衣靠,出房各處巡訪地雷消息。直找到五鼓,並無頭緒,無奈回歸上房睡覺。天亮託言有病,仍然不走,一連五天。

這一日晚上,小二侯六進來說:“客人,今天晚上須要早早睡覺,不可出門。今晚我們店中有事,不可出去,你就睡覺就是了。”煥章依言說:“是了。”天色已晚,自己把燈吹了,說:“我睡啦!”小二甚是放心。煥章在窻孔偷看。

天有二更時分,只聽外面馬蹄聲喧,有人扣門之聲。有幾個人出去開門,說:“哪位來叫門?”外面說:“散值會總與分巡會總、逍遙會總、太平會總,前來察看地雷之工程。”衆人把門開放。少時,有兩個燈籠在先,後面有兩個年邁之人:頭一個戴三角白綾巾,銀抹額,二龍鬭寶,藍綢箭袖袍,氈底尖靴,腰繫涼帶,面皮微白,沿口鬍鬚。後面還有一個人,也是頭戴三角白綾巾,金抹額,銀灰寧綢單袍兒,薄底靴子,並插白鵝翎兒。後面還有兩個少年:一個穿青洋綢大衫,年約二十多歲,薄底快靴。一個年約三十上下,身穿藍春綢大衫,薄底抓地虎快靴;面如白玉,脣若塗朱,五短身材。共是四個會總:老龍神散值會總馬風山,分巡會總任山,逍遙會總張寶任,太平會總任鳳蛟,帶著十六個會中之人,來查騐地雷工程。衆賊人見裏麪店門已關,任山說:“侯六,你去把三層上房屋內地板開開,少時我等去觀看。”只見侯六入第三層院中而去。

顧爺看夠多時,暗中就把後窻戶開開,拉刀上房,從窻戶中躥出去,翻身躥在上房一瞧,又望院中一看。見侯六手提燈籠,撲奔後面,至三層院中,又見他把鎖開開進去。煥章在暗中一瞧,只見他把燈籠放在地下,用手把地下的方塼起下來,一連起五十三塊方塼;又把地板一翻,只聽“咯嘣”一聲,將板提起來。又打燈籠出來,至前院中去。煥章從屋上下來,進得上房屋中,來在地板臨近,順著梯兒一級一級地下去了,約有三四丈深。至底下,自己把火一晃,照了照,一直往東,都是平川之地,還有好些個竹竿兒。

正在觀看之際,只聽得外面梯子聲響,燈光閃閃,煥章忙往樓梯背後一蹲,也不言語。只見那四位會總,一齊帶領著衆人,往裏面來了,各處去瞧瞧,也有火藥,也有鐵砲,也有房屋。只聽得那個說:“老會總,你看看成不成?”那個說:“好,你等大家同我上去吧,我必有保舉就是。”衆人齊說“好”,遂往上去。煥章從樓梯後面也要上去,只聽板子一響,早已蓋上了。煥章想要出來,是比登天費事。不知顧爺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叛國賊奉旨交部訊~白將軍兵定孽龍溝

詩曰:

一生愛說是爲偏,不讀詩書不種田。山水優遊身外事,煙霞嘯傲性中天。浮生作夢空成夢,舉世無緣亦是緣。口談今古爲業事,光陰虛度十餘年。

話說顧大人被他等用地板蓋上,也不能出去,無可如何,自己想道:“說是生有處,死有地,今天活該我死于此地,大概是不能活的了。”正在發愁無可如何之際,只聽得板子一響,煥章望上一躥。上面馬傑說:“賢弟,我日夜惦念于你,怕你在此受困,故此天天夜間我前來。今日甚巧,你我弟兄先走到外面無人之處再說吧。”

二人來至店外,紅鬍子馬傑等二人蹲在地下,說:“賢弟,你不可在此久待,今天你急速入都見駕,奏明聖主,請旨拿直隷巡撫入都,讅問天地會之事;請旨派兵前來蘆溝橋天賜店,拿獲賊人,刨挖地雷。你這是一件大功勞,劣兄就要入川去了。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他年相見,再作道理。”說罷,二人分手。

煥章入都,先見神力老王爺,回明直隷巡撫吳聯在蘆溝橋設造地雷、安心謀反、自己私訪在路拿賊之事。李玉、王有義過來給顧煥章請了安,回明了分手之後,把張忠、張祿兩個賊人的屍身埋在道旁溝內。煥章說:“也不必管他就是。”神力王帶顧煥章見駕,老王爺奏明了聖上,康熙爺降旨:

派神力王調京營的官兵,去拿獲天賜店一干賊人,連察訪地雷。

王爺帶兵去到蘆溝橋天賜店,並不見有一人,派兵把店圍上,刨地雷,刨出好些火藥、竹竿子;將房拆毀,回京奏明聖上。康熙爺傳旨:

拿直隷巡撫入都,交刑部革職,嚴刑讅訊;派顧煥章在刑部衙門質對吳聯。

那日奉旨勦拿吳聯,到刑部細細讅訊。派的問官是:文學殿大學士、軍機大臣、六部總裁彭中堂,吏部尚書、都察院總憲田文忠,滿漢四名御史與大理寺卿明安、刑部尚書杜光耀,共是八堂,嚴刑訊問。吳聯並不承認,他說:“身受國恩,官居頭品,爲封疆之臣,我豈能身入邪教?我與顧煥章素日有仇,求衆位大人明鑒,不可聽他一面之言。”又問顧煥章說:“你既出首告吳大人,你怎麽知道他是天地會?你說說。”顧煥章說:“大人要問,神力王爺在蘆溝橋勦了賊店,裏面又勦出火藥等物件,乃是職員在他那店內目睹真實,纔能出首。衆位大人用刑拷我們倆就是。”吳聯說:“衆位大人,他是武夫可以受得住刑,犯官實不能與他比,求衆位大人聖明!”問了一天,也沒有口供,散堂,把二人收科。如是問了十數餘天。聖主下了一道上諭催問,無奈二人俱無口供。

這一日,奉旨出征叛賊的白大將軍,跑紅旗的折子入都奏明聖上:兵破了孽龍溝,拿獲流賊杜雙印,傷重身死;得了賊人寶刀一口,進獻聖上;餘賊竄入福建畫石嶺,隨後進兵追趕。聖主大加封賞,寶刀入庫,傳旨:派白國氈務要將賊人撲滅,又派查黃河欽差伊哩布提調參贊軍務。伊大人自剪子峪諸事辦完,都司王慶等謝恩,辭別了欽差走了。

伊大人先將何丁交縣入獄看管,自己把諸事完了,方要起程,這日接到聖主的旨意,派下來打畫石嶺提調官,遂帶二馬先起身。至畫石嶺,早見將軍的先鋒官金刀統領鄧忠鄧大人的隊在此安營。伊大人先見了鄧總鎮,然後白大將軍也就到了。伊哩布遞手本參見大將軍。將軍甚喜,說:“兄臺,你我都是朝廷的命官,又是街坊,何必如此多禮。本帥聽人傳言,說大人處有兩個能人,俱都姓馬,一名山東馬成龍,一名瘦馬夢太。不知此二人哪個是武藝出衆之人?”大人說:“老帥,要說眼裏靈變、平常的拳腳,馬夢太來的熟練;若要講臨敵無懼、勇冠三軍之人,膽大力勇,還是馬成龍。”

大將軍吩咐:“來人,把馬成龍叫進來。”只聽得外面有人答言說:“是!”進來一人:頭上未戴著官帽,身穿藍布大褂,高腰襪子,青布山東皂鞋;身高八尺,面如紫玉,粗眉大眼,平頂短項,在下面給將軍請安,說:“卑職馬成龍給將軍請安!”老帥一瞧,口中說:“你這個山東人,是幹什麽的!”馬成龍說:“都司馬成龍參見將軍。”白大帥說:“你既然是都司,爲何不穿官衣?”馬成龍說:“我沒有官衣,求將軍見容。”老將軍說:“你會使什麽兵刃?”成龍說:“使大腦袋刀一口。”說罷,出去取來,請將軍過目。老將軍一瞧,原來是一口瓦刀。又叫馬夢太進來,外面答言說:“是!”至大帳,給老帥磕頭請安。將軍一瞧,見他身高七尺,面皮透黃,壽眉金睛;頭戴新緯帽,高提梁翡翠翎管兒,身穿新寧綢單袍,外罩紅青馬褂,薄底靴子。將軍說:“你是馬夢太,使什麽兵刃?”瘦馬說:“我使的是短把刀、避血劂。”將軍吩咐:“馬成龍與馬夢太,你二人在外面演平生所練的武藝。”山東馬本不會什麽拳腳,只聽馬夢太說:“我先打一趟拳。”下去在帳外當中一站,怎見得,有贊爲證:

羅漢拳,站當場,移身繞步逞剛強。伏虎勢,暗裏藏;反背拳,把人傷;鴛鴦腳,最難防;連珠砲,神鬼忙;丹鳳眼耳,順手牽羊。

練完了,氣不湧出,面不改色,在當中一站。又練了一趟,在旁邊一站。將軍叫成龍練,山東馬一瞧,不練不成,還得費話,瞎練一回,把身在當中一站,說:“我要練了。”把腿一擡,打了一個飛腳;望前走了四五步,又打了一個旋風腳;望前走了幾步,又打了一個飛腳,完了。來至將軍面前,說:“都司馬成龍練完了。”老將軍氣得面目改色,問:“此拳何名?”成龍說:“嘎嘎拳。”又問:“還會練什麽?”山東馬又把瓦刀瞎練了一回,又至將軍面前,說:“我練了一回六花刀。”老將軍說:“你這個刀法、拳腳,俱是胡鬧,我這營內用你不著,把他給我趕出去吧!”又賞了馬夢太一個四喜的扳指,又賞了一個跟頭褡褳、一把小刀子、火鐮,賞了一桌酒席。

馬夢太也下去,來到伊大人住的大帳房,一旁有東西兩個小帳房,見山東馬把行李收拾好了,望大家說話呢。有幾個跟伊欽差的下人說:“馬大老爺,你是怎麽了?”山東馬在那裏喝著酒,說:“我被白大將軍把我給轟出來了,我怎麽有臉在此處了?等著伊大人來了之時,他要是念起舊日的好處,給我幾兩銀子,我回到北京城去,賣硬面餑餑就完了。”正說之際,聽得那邊有好幾個跟老將軍的差官,與馬夢太在那裏說閒話。又只見夢太笑譆譆的手內托著將軍賞的那幾樣玩物,望那位哈大老爺說:“哈大哥,你瞧瞧,將軍賞我的這幾樣東西。”哈老爺說:“好!”又給那位一瞧,說:“英大哥,你瞧瞧,將軍賞我的東西。”又給那位瞧瞧,如是者,在那邊站著都給瞧瞧。來在山東馬的面前,說:“馬大哥,你瞧瞧。”馬成龍說:“早就知道。你這個貧就沒完了,又是將軍賞你的東西、酒席,對不對?”正說之際,見那邊有兩個兵擡著一桌席給送了來,擺在帳房之內,說:“大人在大帳與將軍那裏吃酒,議論軍機大事,你們衆位用飯吧。”馬夢太說:“大哥來吧,咱們喝酒吧,別生氣啦!大人下來定有道理。”二人入座吃酒,山東馬惟有拿酒遣悶。

方吃完了,只見欽差過來了,先把成龍叫進大帳,說:“你不可任性,暫且跟著我。等著明天要出兵之時,與賊人打仗,有功勞先叫人家衆人立。如要是賊人真勇,將軍帳下衆將不能贏賊了,連馬夢太都算著;那時我在將軍跟前一說,要是你出去成功,把賊人若是拿住,或是打死,我也就可以在將軍臺前說話了。除此,並無第二個主意。”山東馬說:“謝過大人!”伊大人說:“你們下去歇歇去吧。”一夜無話。

次日天明,聽得大帳之內發動點砲。將軍的大營有四五十座,十萬精兵,今日調了有二成隊,請伊欽差一同兵伐畫石嶺。只見旗幡招展,號帶飄揚。少時,二馬跟大人馬後,隨同大隊往西,奔畫石嶺。只見那座山口,座西嚮東,南邊山坡上有九節毒龍砲兩個,北山坡上也有毒龍砲兩個,兩桿白八卦旗,上面有無數的賊兵,各執槍刀,山口有木板閘住。將軍在正東方傳令駐隊。只聽得畫石嶺山口內三聲砲響,水閘一開,自裏邊出來了無數的賊兵。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侯起龍連敗七將~山東馬醉破飛刀

詞曰:

欲避饑寒二字,當思勤儉爲先。

勤能創業儉能傳,勤儉傳家久遠。

勤乃脩身之本,儉爲治富之源。

克勤克儉有餘錢,免受他人輕賤。

話說白大將軍在畫石嶺東山口外列隊,衆帶兵官將人等俱在兩旁侍立。少時,賊隊自山裏面出來,大旗在當中,是由綾子做成,上寫“飛刀正印會總侯”。前面是先鋒黃面太歲蔣方,左邊是神機會總張,右邊是副印會總馬;侯尚英、侯尚傑俱在兩旁站立。爲首的騎著一匹青色馬,頭戴三角白綾巾,身穿粉緞子征衣,薄底靴子;鬢邊上雙插白鵝翎,金抹額,二龍鬭寶;背後帶著十二口柳葉飛刀,又名叫鏢刀,俱是三尖兩刃,把上接著紅綢子條兒;又有截把鬼頭刀在那手中拿著,甚是威風;把坐下馬一催,來至兩軍陣前,說:“清國兵將,不必如此作威!不服我,哪個有能耐的過來,分個高低!”又見裏面出來一個白面貌的說:“神機會總在此,你們哪個前來?”飛刀會總侯起龍說:“你先在後面去,有劣兄在此,可以敵了賊人。”

正說之際,老將軍派前營副將李德英,前去與飛刀侯會總動手。李大人是當初跟著神力王爺征過大金川、小金川,征過雲南,智勇雙全,由站兵出去的,自己得了一個副將,在直隷山海協任上,奉調帶本部兵,隨老將軍勦賊。今天一瞧,就討令說:“末將願往!”一拍坐下馬,擰槍出了本隊,大聲喊嚷說:“叛逆賊人,認得我神力將李德英的厲害嗎?”催馬至陣前,大嚷一聲,擰槍直取侯起龍。旁邊過來的蔣方說:“小輩不可無禮,我來也!”拉著手中棍至陣前,舉棍就打。李大人用槍相迎,二人戰上四五個回合,蔣方一棍落空,被李德英一槍刺于馬下。怒惱了飛刀會總侯起龍,手使截把刀,前來助陣,一見李德英刺死蔣方,拉背後飛刀,冷不防,照著李大人就是一飛刀。只聽一聲響,李大人墜馬身亡,爲國盡忠,死在沙場之上。白大帥又派後營守備周振出去,也被飛刀砍死。如是者一連六陣,陣亡了六員戰將。惟有馬夢太在那裏說:“列位老哥哥們,不是我姓馬的說句大話,我今天把你們這幾位先哄高高的,就憑這麽一個賊,會贏不了他?真也是怪事!來,來!我先去討令去。”

正說之際,聽得大將軍傳“馬夢太出去拿賊”。本來馬爺是望這一衆武將軍官吹著玩,聽見將軍真叫他出去,自己先就怕了,無奈過去給將軍請了安,說:“守備馬夢太伺候大帥。”老將軍說:“也罷。你就出去拿賊,如得勝拿獲侯起龍,本帥定有重賞!”瘦馬不敢違令,拉刀出陣。只見那邊侯起龍洋洋得意,說:“那邊過來的馬夢太,休要討死,我飛刀會總在此!”夢太離賊人不遠,還是把煙壺兒掏出來,把刀一夾,搖頭晃腦,甚是得意,說:“小子,你記得我嗎?老太爺前來拿你,自通名姓!”飛刀會總拍刀過來動手,幾個照面,被侯起龍一飛刀,把他頭上皮削去一塊,夢太敗回陣來。

白大將軍甚是著急,十分焦躁。伊欽差在一旁說:“好一個膽大賊人!馬成龍,你出去拿他就是。”山東馬一聽,從馬後出來,見老將軍施禮說:“卑職前去拿這個賊人就是。”老將軍說:“有本帥能征慣戰之人,尚不能勝賊,何況是你!”成龍說:“如不勝賊,甘當軍法!”將軍說:“好!你就前去。”山東馬拉瓦刀出離了本隊,直撲賊人而來。侯起龍一瞧,正要問他姓甚名誰,只聽本隊中鳴金之聲,連忙歸隊,查問說:“哪個鳴金?”神機會總張說:“小弟方纔見兄長連勝清營幾陣,又見出來了一個山東馬,此人藝業絕倫,弟恐兄長力盡,受他人之算,弟要替兄前去拿這個姓馬的去。”飛刀會總說:“賢弟,與劣兄掠陣,我正殺的得意之間,等我拿了這個山東馬,再作道理。”說罷,回身直撲兩軍陣前而來。早見馬成龍在那裏手拿著瓦刀,面嚮正西,在那裏等候。

飛刀會總一見,甚是有氣,用截把刀一指,說:“小子,你不可這樣無禮。你就是那臨敵無懼、勇冠三軍的馬成龍嗎?”大英雄答應說:“我正是馬成龍。你就是飛刀會總嗎?我來拿你!”說罷,二人交手。侯起龍本來武藝超羣,掄刀就砍,馬成龍急架相還。二人在戰場之上正殺得高興,只聽白老將軍在隊內連聲說:“好!你等快給擂鼓助陣!”鼓吏擂動花腔鼓,在那裏助威。山東馬正在得意之時,又見賊人把手一揚,一飛刀直奔成龍咽喉而來。山東馬大嚷一聲,說:“好家夥!”那飛刀落在就地;又是第二口刀,照著前胸刺來,山東馬又一嚷,那刀又墜落于地;三口刀飛來,照著腿剁來,成龍也就閃開了。

書中先說飛刀會總侯起龍的飛刀,百髮百中,爲什麽被馬成龍閃開?能征慣戰的英雄尚不能贏賊,馬成龍又不會躥高跳遠,就是力氣大,這是怎麽一回事呢!其中有個緣故,要是山東馬他頭一個出來動手,他也得死在侯起龍之手。今天他在欽差大人的馬後那裏看了半天,他見飛刀會總那飛刀出來,一把在上路的頭上、面門、咽喉;再不然,就是前胸、肚腹下;三路就是在腿上。他自己早想過:“我使的是一把瓦刀,長有三尺二寸,刀頭寬有六寸,長九寸,他的飛刀一來,照著我之面門一來,我用瓦刀一迎,那時我就擋過去了;他的飛刀照著肚腹一來,我把瓦刀望下一沉,那時就把他飛刀擋開了;往下腿上來,我一躥就閃開了。”因此他出來在這裏動起手來,頭一飛刀,用瓦刀在面門上一迎,就閃開了;第二刀也照樣閃開;第三飛刀也就把腿往上一躥,閃開了。

此時飛刀會總侯起龍心中甚是著急,無奈又與山東馬動手。二人大戰多時,不分高低上下、勝敗輸贏。飛刀會總甚是著急,又用飛刀望著山東馬腰中一扔,只聽“咯嚓”一聲,正中腰上,山東馬成龍就翻身栽倒在地。侯起龍心中甚喜,在那邊站著,洋洋得意,說:“小輩,你今天往哪裏去,我來殺你這無禮的匹夫!”說罷,往前一躥,方要掄刀砍馬成龍,只聽身背後有人說:“飛刀會總侯大哥,你別殺他,讓我結果他的性命就是了。”飛也似來了一位神機會總,要救成龍的性命。不知來的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張廣太醉入勾欄院~韓紅玉俊目識英雄

詩曰:

體自風流態自嬌,桃花如面柳如腰。看來何處曾相識?家住揚州廿四橋。花氣芬芳月色朧,銷魂時見醉顏紅。平生多少傷心事,都付琵琶一曲中。

話說從賊隊中出來一人,內有一段隱情。順天府東路廳武清縣河西務,有一人姓張,名德玉,作糧行生理,熟讀外科,樂善治病。先娶妻趙氏,生下一子,名叫張廣聚。趙氏故去,繼娶姚氏,爲人賢惠,知三從,曉四德,明七貞,懂九烈,多讀聖賢書,廣覽《列女傳》。自進門以來,操持中餽,家業日興。繼至連生二子,次名廣財,三名廣太。

這一日,張德玉從外面帶了一個相面的來到家中,給他三個孩兒相面。相士姓劉,外號人稱劉鐵嘴,善觀氣色,能曉吉凶。進得門來,先給張廣聚看相,劉先生說道:“你可別惱,我看相是直言無隱。”德玉說道:“先生有話,請講無妨。”劉鐵嘴說:“觀此人二目犯相,骨肉無情,多存厚道纔好。二令即廣財平常,相貌無奇。所可敬者三世兄廣太,五官出衆,品貌超羣,久以後必要官居極品,位列三臺,顯達雲程,定非池中之物。”德玉說:“先生過獎,幼子癡愚,多蒙先生臺愛!”送上相金,劉先生辭別而去。這一年,廣太十三,正在學中讀書。家人來報:“老東人病體沉重,請三爺急速歸家!”廣太一聞此言,心中甚驚,趕緊來至家中,到床前一看,只見衆人俱在此處環立。他父親言道:“我平生在河西務開了廣聚糧店一個,是你兄廣聚照料;家有良田數頃,是你二哥廣纔照應;他二人俱已成家,你兩個嫂嫂俱皆賢淑。惟有你年幼,尚未授室。我死之後,好好讀書,以圖上進,縱在九泉之下,我也瞑目。”說罷,氣絕身亡。衆人放聲大哭,廣太悲痛過甚,哀哀欲絕。大家開吊,辦理喪事,諸事已畢。

廣太自他父親死後,不好讀書,惟好琵琶絲弦,專習外務,不學上進。孝服已滿,在外面時常走局,呼朋引類,把兄弟拜了哥兒三個:大爺李貴,是本街上一個鬭行的經紀;二爺鄒忠,是武清縣的壯頭。二人家中俱皆小康,與廣太三人結爲異姓弟兄。廣太年至十六,有一個嫖友,姓康,名成,排行在九,乃是風月場中第一能手。這一日,同廣太在一處走局,散後相約吃飯,二人意氣相投,喝得十分高興,談來談去。康成說:“賢弟,愚兄要請杯茶,你可肯去?”廣太說:“到哪裏去?”康成說:“離此不遠,有一個下處四美堂,新來了下車的,名叫賽雅仙,又叫白牡丹,聞聽生得十分美貌。你我不免前去打個茶圍,前去看看,不知尊意如何?”張三爺本來喝了幾盅酒,有點醉了,隨跟康爺,二人一同至北後街路北,見有一清水脊門樓,掛著一個大燈籠,上有三個大字“四美堂”,門上有對子一聯,寫的是:堂前栽種相思樹,池內常開並蒂蓮。

二人進門,門房嚷:“瞧客!”三爺不知何事,進二門一看,屏門四扇齊開,院內開放各種時樣鮮花,天棚高大,陣陣生涼。上房五間,前出廊,後出廈,窻戶上糊著粉紅色的芙蓉羅,配著綠紗格子,十分好看。東西廂房,甚是潔淨。只見出來一個大的說:“二位老爺這裏坐。”廣太聞聲一看,見那人年有三十以內,頭梳馬尾纂,焦黃首飾,頭髮漆黑透亮,身穿半大淺藍夏布褂,金蓮約在四寸,手打簾櫳,帶笑往裏讓座。

二人進屋落座,一看屋內擺設甚是幽雅:東墻擺著花梨雲片,案上有盆景二個、座鐘一架,窻下八仙桌一張,擺著文房四寶俱全,配著兩把太師椅,鋪著竹墊。北墻有藤床一張,垂著芙蓉紗的帳子,竹席涼枕,並有香牛皮夾被。墻上掛著名人字畫,唐伯虎的橫披是“漢宮春曉”,兩邊配著泥金對聯:“艷質芳心宜自警,雲容月貌爲誰妍”,乃是郭尚先所書。瓶內插著夜來香數枝,帳簷垂著兩個鮮花花籃。二人觀看已畢,老媽端進茶來,說:“康九爺少見呵!這位老爺貴姓?”廣太把臉一紅,說:“姓張。”康九爺說:“叫他們前來見見。”老媽聞聽,高嚷:“見客!”只聽外面笑語之聲,掀簾進來粉白黛綠數人。怎見得?有贊爲證:

只聞香風陣陣,行動百媚千嬌。巧筆丹青難畫描,週身上下堆俏。身穿藍衫可體,金釵輕攏鬢梢。垂金小扇手中搖,粉面香腮帶笑。

衆美人進來說:“九爺來了!這位大爺貴姓?”廣太把臉微紅,說:“姓張。”衆美齊說:“大爺照應點!”見罷,俱皆出去。

隨後內老闆進來,與康成說話,說:“九爺來了!有茶啦!”廣太一瞧,這個內老闆年有三十以外,甚是齊整。怎見得?有詩爲證:雲鬢半偏飛鳳翅,耳環雙墜寶珠排。明粉未施猶自美,風流還帶少年才。說:“九爺,這位貴姓?”廣太說:“姓張。”康成又言:“這就是廣聚糧店的三少東張三爺。”內老闆說:“哪陣風把你颳來了?老沒有我們這裏來過呀。”康九爺說:

“我們聽人說,你新近接了一個人來,叫賽雅仙白牡丹,叫出來我們看看。”內老闆說:“喲!九爺,你再別提啦,要提起接的這個人來,話可就長了。我這幾年存了點銀子,到了一趟天津,打算要買幾個人。我由滄州官媒人手裏買的這個賽雅仙到家,一共用了三百多兩銀子。此人年方一十八歲,頭腦腳梢足夠十分人才。自到我家,琵琶絃子、時興小麯,他不但不學,他還有氣。我要打他,他一縱身出去,就上了房子。我還得與他說好話,他纔下來。天天頭也不梳,腳也不裹,終日間悲悲慘慘,把兩隻眼都哭腫了。在後面他穿著兩件舊衣裳。他還會寫字呢,寫了好些對子。你們二位不必見他,瞧見就夠了。”九爺說:“無妨,帶著我們三爺去到後邊瞧瞧去。”內老闆說:“三爺走。”廣太倒不好意思去,讓之再三,方纔前去。

內老闆頭前帶路,三爺在後相隨。出離上房,往東一拐,往北有一朱門,門上有幅對聯,上寫的是:

秀于外慧于內,惟見英雄能本色。

竹曰青菊曰淡,逼真名士自風流。

入門只見後院北房三間,東西各有兩間廂房。內老闆把上房簾子打起來,說:“三爺請!”廣太邁步進得屋來,一明兩暗,外間屋裏有挑山一個《海棠春睡圖》。兩邊掛著一幅對聯,上寫的是:

室貯金釵十二,門迎朱履三千。

北墻有八仙桌一張,上面有文房四寶,一邊一把椅子。內老闆說:“三爺請坐。”他把西屋裏的簾子一打,說:“姑娘出來,三爺來了。”連叫三聲,並不答言。原來韓紅玉是午夢方濃,睡著未醒。

且說這個女子,原來是滄州北關人氏,其父名叫大刀韓成公。他有兩個哥哥,一名金睛太歲韓龍,一名藍面天王韓虎。

他父親在家中結交了一個朋友,是渤海東沽人氏,此人姓楊,名大雄,在南皮縣劫過黃槓,在韓成公家中避難,被在官人役拿住,連纍韓成公。他兒子沒在家,家中被抄,韓成公身受國法,姑娘歸官賣。姑娘自幼從父學習一身本領,自己要走也就走了,無奈又無投奔,又是一個女子,暫在勾欄院棲身避難,等候哥哥。自己又有能耐護身,也不怕鴇兒相逼。這一日早飯後,心中煩悶,一想自己紅顏薄命,不知終身如何,自己悶悶不樂,因睡已熟,夢見一隻白虎撲自己而來。正在無處藏躲,只聽鴇兒呼喚,戰戰兢兢的,香汗直流。下得床來,至外間堂屋,一見廣太。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狠心賊絕斷手足情~賢良婦放走張廣太

詞曰:

昨朝鵲噪報芳辰,喜與多情結比鄰。豈料三生石早定,無緣今作有緣人。蘭湯浴罷試新妝,粉黛施來體自香。最是銷魂獨立際,梧桐花下納微涼。

話說韓紅玉出來,內老闆說:“姑娘,今天爲何這麽高興?嚮日叫你見客,永遠不肯出來,這是張三爺,你過來見見。”紅玉一見廣太:年在十六七歲,面色微白,雙眉帶秀,二目有神,準頭豐滿,齒白脣紅;身穿一件白芙蓉紗衫,雪青官紗褲子,漂白襪子,銀灰福履;手拿冬青翎扇,手戴翡翠扳指;紐扣上掛著十八子香串,時放奇香。韓紅玉一見此人,面帶秀氣,五官端正,必非俗等之輩,心中早已愛慕。廣太一見紅玉:年在十八九歲,窈窕身材,眉似青山,目似秋水,杏臉桃腮,品如金玉,氣若芝蘭,懶梳妝精神少減;身穿一件半舊品月紗女衫,藕色洋縐中衣,金蓮二寸有餘,端端正正,齊齊整整,猶似曹子建《洛神賦》所云:肩若削成,腰若約束。綾襪生輝,丹波微步。廣太一見,早已魂銷,二人四目註定相看。正是:瘦影正當春水照,卿須憐我我憐卿。鴇兒一見,心中甚喜,看他二人彼此都有愛慕之心,回頭說:“李媽倒茶來。”內老闆嚮廣太說:“三爺,你這裏坐著,我到外邊看看康九爺去。”李媽說:“三爺,裏間屋內吃茶。”

廣太到裏屋落座,嚮韓紅玉說:“你就是賽雅仙嗎?”那女子把臉一紅,口吐碎玉,慢啟朱脣,說:“君子不可如此相稱,此乃院中之人誤我,非叫賽雅仙也。尊駕貴姓張嗎?”廣太說:“正是。”“尊駕家中都有什麽人?青春幾何?”廣太說:“今年十六歲,家中老母兄嫂。”韓紅玉說:“有幾位令郎?”廣太說:“尚未有妻室。”紅玉“唉”了一聲,說:“我本遇難之人,看足下並非久在煙花遊逛之人。足下作何生理?”廣太說:“讀書。”紅玉說:“我看尊駕不滿二十,要望此處常來,耽誤正事,理應該進步功名,以圖上進之道。”又把自己所遭之事細說一遍:“君能救我出此火坑,我感恩不盡。看你也是至誠君子,別人我也不能說此肺腑。看足下今天前來,也有愛慕之心。君既有心憐香惜玉,妾豈無意鋪被曡床。尊駕用三四百金將我贖身出去,你我作爲地久天長之夫婦。並非我不顧廉恥,也是被事所逼,不得不如是耳。”廣太說:“據你所說之事,我都願意,無奈我不能專主,我今天回去到家,打算一個主意,明天你聽我的信。”

二人說夠多時,廣太遂拿出三四個錢給李媽,說:“我前頭院裏去瞧瞧我九哥。”李媽說:“康九爺自三爺進來,有他們家中人找了去,留下話說,如要是三爺問,叫你老人家在此等候。”張廣太也不願意走,無可奈何說:“也罷,我今暫坐。”又與韓紅玉說了一些閒話,天色已晚,無奈要回歸。內老闆說:“三爺還賞錢作什麽?今天住在這裏吧。”三爺說:“我回去,明天再來。”

這天回到家中,先到老太太那屋裏坐,坐在那裏發愁,也說不出什麽話來。他母親可就說:“你這孩子,我瞧見你,我就又是疼你,又是恨你。自你父親一死之後,你也不讀書了,任性在外邊,終日習學這些玩藝兒,那琵琶絲弦還能養得了家?也不過是耗財賣臉,遊手好閒。你大哥他在鋪內管理,也能養得了家;你二哥他也照料家務,也能過日月。就是你也該成家了,以後我百年之後,你大哥那個人絕不能與你等在一處同居。你把這祖傳的遺業花完了,你有什麽能爲養家?”廣太聽到這裏,說:“母親,孩兒有一事,與你老人家商議。孩兒聽說煙花院近來有一美女,乃是滄州人氏,遇難在勾欄院中,無人將他救出來。母親要將那人給我買出來,孩兒也就能務本分讀書。”老太太說:“我與你哥哥說說,再作道理。”廣太也就不言語了。

少時,他哥哥進得房來,三爺就出去了,在窻外偷聽他母親說些什麽。只聽他母親先就說:“廣聚,你三兄弟你也不管他,新近大概他在那煙花柳巷常去走走。今天他說有一個妓女,要叫老身給他買出來,我問問你,這一件事該當如何?”大爺廣聚一聽,說:“你老人家不可聽他這孩子一面之言,他小小的年歲就要逛煙花柳巷。這就依著他,給他往家中買人?我是他的長兄,我得管管他纔是。等到晚晌,我責打他一頓,也叫他知道別這樣無禮胡爲!”

三爺在外面一聽,說:“好!先跑到外邊天德秦銀錢店,去借銀子去。”自己出門到錢鋪內,說:“借給我四五百銀子。”王掌櫃的從那邊過來說:“三爺,有什麽事?”廣太說:“沒事。”王掌櫃常與糧店交買賣,今天一瞧三爺,就知道有事,又不好不借,又不好都借給他,說:“三爺,你先拿這一百銀子去,少時我去糧食局子裏去取來,給你送了家去。”三爺說:“不用送了,少時我來取就是。”拿著那一百兩銀子,在朋友家中住了一夜。

次日,出門在飯館中喫了早飯,又至勾欄院而來。方一進門,李媽說:“三爺來了?裏邊坐吧。我們賽雅仙姑嬭嬭,今天早晨起來,就唸叨你老人家。來吧,後邊屋內坐著吧。”大家也過來讓:“三爺來啦,裏邊坐著吧。我們賽雅仙姑嬭嬭正在方纔要叫人去請你老人家去哪。”

廣太不久在煙花認識韓紅玉,真有這話?此乃是行院中之人常說的攏人之語,他如何懂的。連忙至後院中一瞧,韓紅玉還未上妝。三爺進得屋內,說:“你吃過飯了沒有?”紅玉正在那裏思想昨日所遇之事,想了一夜,今天心中正盼想之際,見三爺進來說話,心內甚喜,說:“你來了?我不吃什麽飯,心中急悶。”三爺說:“你別著急,我實與你說了吧,家中不由我作主,該當如何?此時我來瞧瞧你。”韓紅玉說:“好多時你纔能作主!”三爺說:“大概也得五六年,我就可與他們分家之時。”紅玉說:“我等你十年,成不成?”三爺說:“不必十年,怕你不能口隨心願。”紅玉說:“你我對天發誓:“誰要負心,天神共怒,不得好死!”二人對天發誓。廣太在這裏住了一天,給了李媽十兩銀子,給紅玉留下二十兩銀子,叫他零花。韓紅玉說:“你不可在這裏住,早早回去,你常來瞧瞧我就是了。”

自此,三爺常來,也不敢回家,在外邊朋友家住著。所借的銀子也花完了,再去借,王掌櫃的說:“三爺,你大哥有話,別人借銀子不許給他。”廣太也不敢言語了,自己出離了錢鋪,還時常上紅玉那裏去。在外兩個月有餘,眼前就是八月節,錢也沒了,也不能在朋友家中住著,也不能回家去。再看,外邊所有的飯鋪兒也都止了帳,一概不賒。自己無奈,在外邊一座三官廟裏暫住一兩天。

這一日,正是中秋節,家家慶賞中秋,桂月明燈。自己從早晨也沒有吃飯,這兩天也沒去瞧瞧韓紅玉,心中十分不好過,心如刀剜肺腑、劍刺心肝。自己一想:“人家都是團圓月,想我張廣太也不能歸家,也不能與紅玉相見,孤孤單單,冷冷清清,不知終身該當如何!”越想越煩,真是事不遂心怨恨多,不由得落下幾點英雄淚來。只見皓月當空,碧天如洗。又聽見家家吃酒懽喜之聲,不由自己一聲長嘆。正是: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低頭一看,自己的衣服還是紗的,夜晚又涼,自己暗自傷心,無奈出離了這座三官廟。廟中道人說:“三爺別走,咱們喝兩盅吧。”廣太說:“我有事。”遂出離了廟門,慢慢的往前行,不知不覺的來到自己門首。

只聽那邊說:“三弟,你往哪裏去了?我這兩個多月各處找你,並不知下落。節前你賒了有七八百吊錢的帳,大哥找著你,要送你。我還各處找你,給你送這個信兒,帳也都還了。今天早晨,老太太連飯也沒吃,大家勸著,方纔用了幾盅酒,你快來吧。你瞧你,還穿著這個紗衣裳哪。”連忙把自己的夾馬褂兒脫下來給他穿上。到了裏院,他大哥沒在家,在鋪內照料。先見過老太太,他母親說了他幾句,也不敢多說,又怕他餓。瞧他那個樣子,連忙把衣服給他拿出來,叫他換上,又叫他吃飯。他與他二哥喝了幾盅悶酒,就醉了,晃晃悠悠,在他大嫂子屋內坐著,伏在桌上,坐在那裏就睡著了。

只見他大哥喝了一個半醉,自外邊回來,進屋說:“原來廣太回來了。”連說三聲,見三爺不言語,知道是睡著了。又聞酒氣薰人,問自己之妻,大嬭嬭說:“三兄弟今晚半天回來的,跟二爺喝酒來,大概是醉了。他進屋裏來也沒言語,就坐在那椅子上,伏著桌子,睡著了。”大惡賊張廣聚一聽,心中說:“好!待我結果他的性命,以除後患。”正是:金風未動蟬先覺,暗算無常死不知。

不知張廣太的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張廣太天津受困~回教正河邊救人

詞曰:

人生只爲名利忙,事業百年夢一場。大數到來難消讓,何必勞碌逞剛強。

話說張廣聚說:“小三喝醉了甚好。你把口袋拿出一條來,我把他裝在裏頭,趁著醉了,將他埋了就完啦,也不必叫別人知道,以除後患。”他妻周氏說:“那如何辦得?要叫老太太知道,怕不好。”張廣聚說:“老太太問時,你我就說他偷了咱們的東西,他跑了。”說著,自己開了櫃,拿了一條口袋,先把廣太裝在裏頭,在床上一放,說:“我去找人刨一個深坑,賢妻你瞧著他。”說罷,匆匆而去。

周氏孃子是一個善良之人,又不肯真依著男人把他害了;自己膽子又小,也不敢去告訴老太太知道,自己進退兩難。正在無可如何之際,聽見院中二弟婦梁氏說:“嫂嫂還沒睡覺哪?我哥哥沒有回來嗎?”周氏說:“沒有回來,你進來吧。”梁氏進得房來,見床上有一條口袋,裝著一個人,問:“嫂嫂,這是誰呀?爲什麽裝在那裏?”周氏就把自己男人要害廣太之話都實說了。梁氏說:“那可不好!依我之見,咱們也不可告訴母親,也不可不救他。先把三弟倒出來,喚醒了他再說。”

遂將廣太拉出來,一搖晃他腦袋,張廣太就吐出酒來,明白過來了。這時自外面進來一條白犬,吃三爺吐的那地下東西。

廣太說:“二位嫂嫂還未睡覺?”他大嫂子一聽,說:“三弟,你醒醒,我告訴你。”遂把他大哥所辦之事細說一回。三爺勃然大怒,說:“嫂嫂,你不必管,我去問問他,是爲何這樣狠心?”周氏說:“你是瞎鬧!你要問你哥哥,他焉能饒得了我?”梁氏說:“三弟,你不可如此。我有一個主意:我給你十數兩銀子,你遠走一趟,在外面要好,你就多住一年半載再回來;如要不好,去個一兩個月,還須回來呢。”周氏說:“這話倒好。我也給你十數兩銀子,給你幾件衣裳,都是你哥哥的。”說罷,梁氏賢人取了銀子十二兩、鐲子一對;大嫂子周氏也給拿出來衣服銀兩。三爺磕下頭去說:“二位嫂嫂,我張廣太但得一步地,再報二位嫂嫂的恩情!”

收拾好了,方纔要走,忽然心中一動,說:“且慢!我要是走了,我哥哥要問嫂嫂,你何言答對?”梁氏在一旁說:“我早想到這,你瞧那隻白狗吃了你吐的東西,他臥在那裏也不動,我可以把它裝在口袋裏。”周氏說:“甚好!如此,你我二人就照樣辦就是。”遂把白狗裝好,他也不動,又把口袋嘴一捆,然後還擱在原放的那邊。廣太這纔動身,出門去了。二嬭嬭梁氏也回自己房中去了。

少時,張廣聚自外面進來,周氏孃子甚是害怕,也不敢言語,自己在那裏坐著,心中直跳。又見他男人一進房來,說:“你先出去,我帶鋪中兩個力奔來,叫他二人把他擡出去就是了。”周氏出了北裏屋,到南屋裏。少時,只聽有人擡出去了,周氏纔過來,放了心。張廣聚帶著人出了後門,在村外一里之遙,是他自己家中之地,早已把坑刨好了,就把口袋一扔,叫兩個力奔埋好了,說:“你二人回去,明天每人給你一兩銀子酒錢,不準往外說。”那兩個人去了。

張廣聚方纔要走,只聽樹林裏一聲嚷說:“張廣聚,你敢私埋人口!我在這瞧了半天,你往哪裏走?咱們是一場官司!”大惡賊一聽,細瞧,認得他是地面上官人,名叫張三,連忙說:“三弟,咱是這樣街坊,我也不瞞你,這是我的三兄弟。他不受管束,在外面無所不爲,我奉母命,把他灌醉了埋了。你別嚷,我明日給你十兩銀子,你買雙鞋穿,等著明天上鋪中去取。”張三說:“既然如此,咱們明天見就是。”二人分手。第二天,地面官人到鋪中要了十兩銀子,大家還不知爲何故。

老太太清早起來,找張廣太,不知哪裏去了。問張廣聚,說:“他偷了我好些個東西,你等快去派人找他!”大家鬧了好幾天,也沒下落。老太太好幾天沒有吃飯,他兩個兒媳周氏、梁氏也不敢說。

且說張廣太那一日從家中出來,心如刀絞,站在村東,自己想主意。有心要入都,一想到那裏舉目無親,不如上天津去遊遊,到那裏想個道路。遂望家磕了一個頭,說:“生身的老母,兒這一去,你老人家不必惦念我。此去不居官不回來,不發財不回來!”自己貪心過重,往下行走,到了蔡村,換了二兩銀,吃了點飯,僱了一頭驢,也就往下行走。

頭一天住在半路店中,第二日是八月十七日。秋氣陣陣生涼,萬物結實,好一派景緻!大路之上,來往行路之人甚多。天有午初之時,到了天津,住在鍋店街大客店內,佔了一間獨間,要淨水、吃茶,要了幾樣菜,喝了兩壺酒,自己甚煩,頭一天也沒有出去。

到了次日,到了三岔河口看一看,往各處熱鬧之所去瞧瞧,一連遊了個數天。到了九月天氣,所帶的銀子已用完了,無奈典當兩件衣服,又用了兩天,錢也完啦。自己也不敢在大店內住了,又把幾張當票也賣了,在西門外小店裏一住,也不敢回家。

次日一起身,天又下了一場霜,身上穿著一身單綢子衣服,冷氣透骨,自己無奈進了西城門,一直往東,出了東門,走到了孃孃宮。那裏有好幾個生意場,也有好些個相面賣藥的。廣太在家中練著玩,練過一路大紅拳,心想:“不如我今天在這裏賣藝,也是一個主意。”在當中一站,瞧了半天,他又不會說生意話,就練起來啦。衆人圍了不少,也不知是個作什麽的。無奈自己練完了,在那裏一站,也不言語,衆人全都散去。

衹有旁邊一個老頭兒說:“小小年歲,還練得不錯。”廣太一瞧,那個老頭兒身穿青洋縐大夾襖,蝦米青色摹本馬褂,青緞子皂鞋,白襪子;年有六十多歲,赤紅臉,花白的鬍子,手中拿著有四串錢,笑譆譆的說:“練得好!我看你也不像久慣賣藝之人。”三爺說:“我本不會賣藝,不過是被窮所逼,無可如何。”只見那個老翁把手中之錢散給衆貧人。張三爺纔知是捨錢的,有心過去,見人家已然把錢放完了。自己跟著那個老頭兒望北走了有一里之遙,張廣太臉上一紅,說:“老爺子,你賞給我幾百錢,我吃一頓飯吧。”那個老頭說:“你姓什麽?”廣太說:“我姓張,名廣太,乃武清縣河西務人氏。因來此訪友不遇,故困在此處啦。”那老翁說:“你這個樣子,定非是來此處找人,大概必是逃學。小小的年歲,就這樣不務本份,我有錢也不給你,我還圖濟那年邁之人哪!”羞得那廣太不敢言語了。

廣太白天也沒有吃飯,直到夜晚,皓月當空,來到三岔河口,只見一灣綠水望東流,自己身上無衣,肚內無食,越想越難受,無奈如何。自己一想:“死了,死了,一死就了。莫若一死,也就完了!”正思想之際,一陣金風透骨涼,自己說:

“蒼天!蒼天!我今一死,大概不能與老母相見了。”自己嚷道:“蒼天哪,蒼天!我張廣太今天一死,不知我這一點靈魂歸于何處?”說罷,方要往河內跳。只聽後面有人說:“且慢跳河!我來也!”

三爺回頭一看,只見來了一人,年約二十多歲,黃麻臉;身穿青布小夾襖,青夾褲,外罩著青泥夾坎肩,腰中青洋縐褡包,紫花布襪子,青布皂鞋;劍眉圓眼,一臉的橫肉,望著張廣太說:“你是哪裏的?爲何尋此短見?你說說我聽。”三爺又把自己之事細說一遍。那人說:“你真想不開。我給你找一個事吧,不知你尊意如何?”三爺說:“什麽事?”那人說:“扛小口袋,你成不成?”三爺說:“扛口袋我雖然力氣小,還須少要錢哪。”那人說:“小口袋,用不了什麽力氣。來吧,你跟我走吧。”三爺隨在背後,望前行走,大約有二三里地,來到一所院落。三爺用眼一看,焉想倒惹出一場是非。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哈大人陞任上海道~張廣太殺賊滄州城

詩曰:

平生無大志,願得一窖金。

周圍三十里,淺處半人深。

話說那個人帶著張廣太來到西頭路北,有一院落,周圍是籬笆,裏面擱著好些個板子,不知作什麽用的。上房三間,窻戶上微露燈光,不知有何等之人。只聽那個人說:“你來,跟我走。”方一進院子,他叫:“四哥,還沒睡哪?我今天給你抓了一個‘盤兒尖’來了。”裏面有人答話說:“你別玩笑來,我還有心弄那些個事。”那人把三爺領到屋內,見裏邊是西邊兩間明著,西墻上有一個大木牀,旁邊放著被褥。北墻有張八仙桌兒,上放著文房四寶,有幾本帳,擱著好些個船上用的家具。床上坐著一個人,年有四十多歲,身穿玉色綢子夾褲夾襖,黃面臉,微有點黃鬍子,白襪子皂鞋,說:“七兄弟,就是一個嗎?”

“盤兒尖”,列位,我要是不說明白了,也不是話。什麽叫作“盤兒尖”哪?這是江湖的黑話。“盤兒尖”,就那是模樣兒長得好。閒話休提。那個人說:“張廣太,你過來見見,這是我們四爺。”張廣太過來施禮,那個一瞧,說:“把他留下吧。那裏有一千錢,七弟,你拿了去吧。”帶廣太來的那個人說:“是了。”從那邊床上拿了一串錢就走了。

只聽那人問了廣太一回,又說:“你吃了飯沒有?”三爺說:“吃了。”那個人說:“我姓李,行四。明天我這裏有幾個夥計,你可不許同他們玩笑。上床放下被窩,咱們爺兩個睡覺吧。”說著,笑譆譆的用手來拉廣太。張三爺一瞧,就知道他不是好人,說:“你這不要臉的匹夫,休要無禮!我張廣太乃是奇男子大丈夫!”說著,拿起那邊船板兒來,照著那李四就是一木板,回頭望外就跑。李四說:“這個東西,敢打我!我要不結果你的命,你也不認得我是誰!”說罷,望外就追。

三爺在前頭跑,又跑至河邊,自己說:“莫若跳河一死,也就完了。”越想越難受,說:“我就在此處跳了河吧!”說著,自己想:“我張廣太好命苦也,不想今朝死于此地!”方要望下跳,後邊有一個人說:“你這個想不開之人,死了就活不成了!”過來抓住,把廣太夾在脅下,望前就走;用手堵住張三爺的口,也不叫他說話。來到一個店的門首,進去到屋內,把他放下,說:你不必害怕,我是救你。”

三爺這纔一瞧,是白天施捨錢的那個老翁,坐在那裏說:“你小小的年歲,能有這一段志氣,我收你作個徒弟。你別想不開,你大概是沒有吃飯,現在叫跑堂的要菜。”三爺說:“吃了。你老人家貴姓大名?”那老翁說:“我是衛輝府回回峪的人,清真教中,我姓回,名教正。收你作個徒弟,傳你點藝業。你知道了?”三爺連忙叩頭認師傅,起來用了些飯。自此,在這後院跟著師傅練藝。冬天有棉衣服,夏天有單衣裳。一連三載有餘,練會了幾種拳、十八滾、十八翻、短把刀、避血劂,一身的武藝。

這一日,算還店飯錢,他師傅說:“廣太,我給你短把刀一口、避血劂一隻,你們師兄弟都是使這個兵器。我先收了十一個徒弟,是我們清真教的。那十個是:劉、李、洪、高、馬、黑、白、張、趙、沙,第十一個是北京人馬夢太,都是你師兄,見面以兵刃爲記。此時已到四月天氣,我將單衣服給你治齊,跟我走吧。”

廣太帶著夜行衣、小包裹,同他師傅出離客店,順著河北大街,一直往南。人多一亂,再找他師傅,就不見了。自己來至浮橋,手中又無一文錢,自己思前想後:“雖然同師傅學藝三年之久,衣履雖齊,手中有百數錢,如何得能回家?師傅就是要分手,又不說明白了,此時倒叫我進退兩難。”自己想罷,順著河沿望西走,路北有個福來軒茶園,裏面甚是熱鬧。自己口乾舌燥,進得茶園,落座喝茶。

同桌有一瞽目之人,放著一個絃子,也在那裏吃茶。少時來了一人,說:“先生,大人傳你上去啦,你要好好的伺候!聽見說天津衛的子弟書,就是你的好,你上去要唱的時候,須要留神。這位大人是京城裏的旗官,新放下上海道,最喜懽八角鼓兒。你要是唱好了,大人一愛聽,就把你帶到任上去了。”廣太一聽,他素日所好的是八角鼓兒、琵琶絲弦、馬頭調,會完了茶錢,跟著瞽目先生身後,出離茶園。

站在門首望下河一看,見河內有幾隻大太平船,上插黃旗,寫的是“欽命上海道哈”。見那個瞽者上得船去,彈起絲弦,唱的是《得鈔傲妻》,錯唱了一韻,廣太不覺失聲叫了一個倒好兒。少時,過來兩個公差說:“朋友,方纔可是你叫倒好兒?”廣太說:“不錯,是我。”那個公差就拿出鎖鏈把他給鎖上了,說:“方纔大人問下來了,你快跟我走吧。”說著,拉著就上船去。

一見道臺,雙膝跪倒,望上叩頭。旁有監院那大人與天津道託大人在座。哈爺言道:“叫你們把叫倒好的給我帶來,誰叫你們鎖了來?快把鎖鏈撤去!”廣太叩頭起來,站在一旁一瞧,哈大人頭戴雨纓緯帽,二品頂戴花翎,身穿古銅色二則龍缺襟單袍,天青緞子馬褂,足登粉底緞靴,露著滿身活計。哈大人乃是行裝打扮。

哈爺一瞧廣太:身高八尺,年有十八九歲,穿著藍洋縐大褂,白襪雲履,五官甚是不俗。哈公問道:“你姓什麽?方纔叫倒好的可是你麽?”廣太回言說道:“我姓張,名叫廣太,是河西務的人。在家中讀書,來此訪友。適纔在岸上聽見船上彈唱,不知大人在此,不覺失聲叫倒好兒,驚動大人,實是小民冒犯虎威,求大人寬恕。”哈爺說:“不要緊,大概你必是懂得這子弟書,要不然你不能叫倒好兒?”廣太說:“是小民習學過幾天,不敢說會,略知一二。”哈爺說:“你不必太謙,你消遣一段。”又叫道:“阿喜,把咱們城裏頭帶來的茶葉,給先生泡點茶。”廣太在旁邊落座,拿起那絃子,定準絲弦,唱了一段《黛玉悲秋》子弟書。哈公連聲說好。

只見那邊有一個管家哈喜說:“張爺,你跟我來。廣太同他到別的船上落座,又嚮三爺說:“方纔我們大人聽見閣下清音高唱,甚是愛惜,有心要把你帶同上任,不知尊意如何?大人悶來之時,也不能拿你當生意待,你消遣幾句,不知尊駕怎樣?”三爺說:“甚好。無奈我自家來此找人,也不知在這裏遇見大人。我家倒沒人管,也不用帶信,就是我也得有鋪蓋纔好。”哈喜說:“那是小事,我先回明了大人去。”少時,又拿出一百兩銀子,叫哈喜帶著三爺去買辦行囊物件。三爺一概俱皆買好,到了船上。衆位拜會大人,都回衙去了。三爺上去,謝了哈大人。哈爺說:“你下去歇歇去吧。”三爺上那邊船去了。一夜無話。

次日天明,開船起身,用完了早飯,大人叫張三爺上去唱了幾個岔曲兒,方歸自己船上。這一日天晚,到滄州河口,方一住船,三爺就在船頭之上,只聽南邊岸上有兩個人,口中說:“合字釣瓢兒招路,把啊龍宮道,漂遙兒赤字,居米子垓,瞳腦兒塞拈青字,渾天汪攢架漂遙兒,摘赤字的瓢兒肘,居米急付流兒撤活。”三爺一聞此言,說聲“不好”。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小豪傑賣身葬母~大英雄訪弟賣刀

詩曰:

三尺清泉萬卷書,上天生我既何如。不能定國安天下,愧死男兒大丈夫。

話說三爺一聽那邊兩個人說這個江湖黑話,別人不懂,三爺一聽,就知道了。他說的“合字”,是他們自己人;“並肩字”,是自己哥們;“招路”,是眼;“把啊”,是瞧瞧;“龍宮道”,是河;“赤字的漂遙兒”,是官船;“渾天汪攢”,是夜裏三更天;“疃腦兒塞拈青字”,是他們的頭兒前來明搶;“急付流兒撒活”,是跑了。張三爺想:“了不得了!大概必是賊人看見我們大人的官船載的甚重,也有此一說,前來必是要生財。我何不趁此施展施展我的本領,如要是能勝賊人,我必要大顯名頭;要是不能贏賊,我也自有主意,自此永不說會把勢。”想罷,回到船內,管船之人預備晚酒飯,三爺甚是煩悶,無奈喝了幾盅酒,大家安歇。三爺換好了衣服,自己在船上悶坐,等候賊人前來。唬得船上的夥計也不敢言語,也不敢睡覺,無可如何,在那裏坐著,暗中觀瞧。

天有三鼓時分,只見西邊來了一隻小船兒,頭裏掛著一個紅燈籠,裏面坐著有二十多個人。爲首的當中那個,藍面透青,年有三十多歲,手抱金背刀,甚是威風。旁邊那些個小毛賊,就不足論了。只見有一個賊人說:“我先去那邊探探路,然後再說。”躥出一個人來,直撲大人那隻船去了。廣太也就先從船後出來,望大人的船上,照著賊人就是一避血劂。只聽“噗咚”一聲,賊人翻身栽倒于船板之上。廣太過去就是一刀,也就把他殺了。衆賊齊聲呐喊,又過來一個,也被廣太擒住殺了。爲首的出來,手執金背刀,說:“好個小輩,敢這樣無禮,我來拿你!”一個箭步躥出來,直奔大人的這個船上而來。三爺掄刀就剁,二人殺在一處。戰了有一個多時辰,廣太一避血劂,把賊人打倒,說:“小子,你是自來送死了!”掄刀把爲首之賊殺死了。那邊的那些個賊一見,齊說:“不好!遇見了英雄了。”問廣太姓什麽。三爺說:“弓長萬,汪點。”那邊的賊人就知是姓張,行三了,說:“你把死人的屍身給我們吧,多則一年,少則半載,必有人去找你去!今天算我們輸了。”三爺把他們的死屍也就給他扔過去了。此時無奈,衆賊人撤回船,散去了。

三爺回到自己船內,一見那邊本船上夥計站在那裏,還未睡覺,見三爺進來,說:“好的!我的老爺子,真有你的!把他們那些個賊人都趕跑了。”三爺說:“明天如有人問,不準與人說。如要走漏消息,我要了你們的命!”大家都說:“不敢給你老人家走漏消息。”說罷,大家安歇睡覺。

次日天明起來,大人因昨夜晚聽見響動,起來把衆人喚到面前,問昨夜之事。大家齊說:“不知。”按花名冊一點名,惟不見了廣太,叫人把三爺叫來,說:“昨夜晚上是你把賊人殺退的?”三爺說:“不知。”哈公一細看他那裏的情形,把哈喜叫過來,附耳說如此如此。

哈喜去不多時,拿了一口刀來,避血劂一把,夜行衣包,放在大人跟前。廣太一瞧,都是自己的物件,說:“不好了,他們把我的東西物件給偷了來啦。”大人說:“方纔我暗中去叫人把你的物件拿來,你就不必狐疑。你是怎麽回事?”張三爺無奈,把自己家中之事又細說了一遍,把在天津學藝與昨夜殺賊之事都說明了。大人說:“你何不早說?我一家人都算是你救的,何必不露你本來面目。”連忙把少爺那丹珠叫過來,說:“你過去謝謝你三哥!”只見少大爺年約二十以內年歲,白臉膛,長眉大眼,儒儒雅雅,過來給廣太請安,說:“三哥,小弟給你請安了。”三爺連忙答禮相還。二人親熱了一會,甚是投緣,三爺與那大爺結爲昆仲弟兄了。帶著三爺,到那邊船上,見見太太,望姨嬭嬭叩頭行禮。老太太賞了四樣活計、四樣玉器;還有姨嬭嬭給了幾樣物件,甚是親熱。

三爺感恩不盡,回到船上,衆管家齊以三爺稱之。大人甚是愛喜,嚮廣太說:“你跟我去到任上,等我任滿之後,我給你大小捐一員武職的功名,好叫你榮耀歸家,也對得起你等衆村鄰。”廣太心中甚喜,說:“若能那樣,我雖死在九泉之下,也感念大人的好處!”

次日開船,非止一日,到了上海,接了任,派哈喜總管稅務,張廣太幫辦。到任有半年,大人時常喚廣太進裏面去,談談唱唱。太太、姨嬭嬭俱皆喜懽他。大人待他甚好,叫那大爺與他練練拳腳、刀槍。廣太倒願意教那丹珠,無奈他不甚愛習練。二人也時常出去,在外邊逛逛,如遇見窮苦之人,自己也不露名,常常周濟。廣太在上海一年有餘,人人都知衙門有一個張三爺。

這一日,他二人在十字街,見有一夥人圍繞著,不知裏邊有何緣故。二人分開衆人,進去一瞧,見是一個小孩子在那裏拍石頭要錢。有一個人拿了一塊石頭,說:“狗兒,你把這一塊石頭如能拍碎,我給你一百錢。”那個小孩年在十四五歲,身軀不高,細眉大眼,黃臉膛,蛤蟆嘴,油綠脖頸;身穿一身破爛衣服,用手一拍,那石塊碎了。三爺甚是感佩,說:“我拿一塊石頭,如你能拍碎,我必要多給你錢。”那個小孩子翻二目瞧三爺。衆人說:“狗兒,該你發財了。你瞧瞧這是上海道衙的張三爺。”那個小孩子用手照著那塊小石頭上一拍,只聽得一聲響,石頭已碎了。那大爺說:“這個小孩,你別瞧他長得醜陋,甚有力氣。來吧,我先叫他跟咱們走吧!”三爺說:“你跟我們走吧。”

帶著他到了衙門東小院書房之內,說:“你姓什麽?你是哪裏的人?”那個小孩兒說:“我姓姜,就是這裏的人,名玉,小名兒叫狗兒。家中有老母,我別無一業,就在街上拍這個石頭爲生。得了錢,養活我的母親,這是我的實話。”三爺說:“你會什麽武藝?”姜玉說:“我會吃、會喝、會拉、會撒、會睡,這五樣大能耐。”那大爺說:“給他五千錢,叫他去吧,何必問他。”旁邊有一個家人給了他五千錢,那個小孩子也就去了。二人說了會話,吃完了晚飯。

過了十數餘天,這一日,門上人來稟說:“那天的那個小孩子來了,在門上說:‘有大事要見三爺。’”廣太說:“叫他進來。有什麽話,叫他來說。”少時,外面那個小孩子進來,給三爺叩頭,說:“我母親死了,我來求你老人家周濟我。我這裏有一個字兒。”說著,一伸手在腰內拿出來,遞給三爺,一瞧,上寫的是自賣自身的字兒:

立字人姜玉,年十五歲,因生母病故,一貧如洗,不能安葬,情願賣身葬母,永遠爲奴。空口無憑,立字存證。康熙年月日姜玉親筆張廣太看罷,說:“你也不必如此。我給你二十兩銀子,你暫拿了這字兒去,我也不留它,你拿了去就是了。”姜玉磕了一個頭,說:“我走啦。”拿著銀子,竟自去了。過了幾天,姜玉來找三爺,說:“我也沒有別的,我在這裏伺候你老人家幾天,就算是我報答恩公了。”三爺說:“別叫我三爺,你叫我三叔就是了。”自此,姜玉就伺候三爺。

過了有一個月之久,這一天,那大爺與廣太在一處練拳腳,姜玉在一旁瞧著只笑。三爺說:“你這孩子笑什麽?你說說我聽。”姜玉說:“三叔與那大爺所練的,都是平常的玩藝,贏得了力奔,贏不了行家。”三爺說:“你會練嗎?”姜玉說:“會練。”練了一趟,拳腳精通。三爺說:“你爲什麽不早說你會把勢?你跟何人所學?”姜玉說:“我跟的是我舅舅鑽雲神猴朱天飛所練。”廣太說:“明天我給你買一口刀。”自此,天天尋訪好刀。

這一天清早起來,三爺帶著姜玉出離了衙門,來到十字街,見圍著不少的人。三爺帶姜玉過去一瞧,見裏面有一個人:身高九尺,面如白紙,喪門眉,弔客眼,耷拉嘴脣;身穿白棉綢汗褂,青洋縐中衣,薄底快靴;手中拿著一把金背刀,在那裏說:“賣刀,什麽人要買,自管說話。”三爺過去要買這把刀,惹出一場是非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粉哪咤俊目識俠義~笑無常故意戲英雄

詩曰:

敢將詩酒傲王侯,玉盞金甌醉不休。雖爲蓬萊三萬里,青雲轉瞬到瀛洲。

話說廣太帶著姜玉來到十字街一瞧,這個賣刀之人年約三十多歲,站在那裏說:“哪位買這把刀?”三爺說:“朋友,你把那個刀拿來,我瞧瞧。”只聽衆人齊說:“來了財神爺,賣刀的,你說價錢吧。”那個人一瞧三爺這個打扮,說:“我這一把刀,有三不賣:不是朋友,我不賣;不是武士英雄,我不賣;再者,在官應役之人,我不賣。我這一把刀,乃是英雄所使,非俗等之輩可比。”張廣太說:“你不賣就是了,何必多說!你姓什麽?”那個人說:“弓長萬,汪點。”張三爺說:“是了,這弓長萬,是姓張;汪點,是行三。”張廣太也沒言語,自己帶姜玉回歸了衙門。

用完了晚飯,在東院住,是正房三間,東西配房各兩間。他住的是上房,與姜玉談起心來了。張三爺說:“我的來歷,你也不知道,提起來,鐵石人也動心。我是家門不幸,手足不合。因爲我在外面胡鬧,我長兄理應管我纔是,他竟生起狠毒之心,纔斷手足之情。中秋節晚上,我吃醉了,我兄長要將我活埋了,多蒙嫂嫂把我放走,惠助幾兩銀子。到了天津被困,相遇恩師傳授我藝業,跟大人到此,收你就算是我的親人一樣。這幾年我在外邊,也不知老母生死如何,事到如今,我倒是一個進退兩難之人。”姜玉說:“三叔,你老人家談起心來,勾起我的煩事。想我是自幼兒喪父,老母居孀守,我自己又無至親,又無有骨肉,誰是我的知疼著熱的人?老母一死,我孤苦伶仃一個人,甚是可憐。”三爺廣太說:“賢姪,你真是天下第一苦人。我也是不甜,離家四載,異鄉作客,冷煖年來只自知。要是有了病,哪一個到我床前問問我是輕是重,誰能日夜精心伺候我呢?”大英雄張廣太越想越煩,不由得落了幾點傷心淚來。

正傷心之際,只聽得外邊房上有人說:“罷了!”正是: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看斷腸人。“我好慘也!”張廣太問:“是什麽人說話?”外邊房上答話說:“我在這裏等著你就是。”張三爺說:“好!”拉刀在手,躥出房來,在院中一看,只見上面一條黑影。姜玉也跟出來,上房一瞧,也不知那個說話的哪裏去了。二人各處尋找多時,復又進得房來落座,並不見動作。天有三更時分,姜玉說:“三叔睡覺吧。”三爺說:“先別睡,恐怕腦袋睡丢了。”候至四更時分,不見動作,二人方纔安歇睡覺。

次日天明,起來得又晚,衙門內的飯早已開過去了,對著姜玉說:“你我今天出門把刀帶上。”出離衙門到了大街路東會芳樓酒飯館,上海第一個買賣,甚是熱鬧。二人進去,櫃上的說:“張三爺來了?樓上喝茶。”張三爺上得樓去落座。上面甚是乾淨,也沒有多少個座兒。

方一落座要酒,聽得樓梯一響,躥上一個人,就是昨天賣刀之人,坐在廣太的對過,用腳一蹬板櫈,把刀望桌上一拍,說:“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今天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纔能完事!”張廣太也不答言,說:“來!給我要菜吧。”跑堂的說:“要什麽菜?”三爺說:“你給我要一個炸八塊鷄、碎溜鯉魚、燒魚頭、清蒸鴨子、紅燒翅子就是了。”只聽那個人也說:“跑堂的,照樣兒給我要就是了。”三爺說:“給我要兩壺白乾、兩壺玫瑰酒。”少時,跑堂的說:“三爺,喝點蓮花白酒好不好?”三爺說:“好,也給我來兩壺。”那邊那個賣刀的,對跑堂的大嚷著說:“也給我要一個炸八塊鷄、碎溜鯉魚、燒魚頭、清蒸鴨子、紅燒翅子,兩壺白乾,兩壺玫瑰,兩壺蓮花白酒。”快來,如慢了,要了你的命!”

少時,過賣給三爺來送菜,被那個人用手一拉,說:“先給爺爺擺上,然後再說!”跑堂的也不敢惹他,就給他擺在那裏,直害怕,過來見三爺,說:“三太爺,你老人家等等,這就來。給你老人家菜,被那位奪去先吃,想是餓了。”三爺說:“不要緊。我問問你,那新出河的活鯉魚有沒有?我可不要在盆裏放了一兩天活的。那個魚雖然是活的,把腹內的油都沒有了,肉就有點不鮮啦。新出河的肉又肥又鮮。他那個腮是胭脂似的,你拿一尾,我瞧瞧。”跑堂的下去,少時拿著有一尺多長的懽蹦亂跳的一尾活鯉魚來,說:“三爺,你瞧好不好?”廣太說:“好。一半醋溜魚,一半吃酸炒魚,越嫩越好。”跑堂的下去,少時酒菜俱來,擺在桌上,三爺喝酒。那邊那個人也說:“來呀!給我拿一尾新出河的活鯉魚來,我瞧瞧。”也照著張三爺的話,說了一遍。跑堂的說:“是了,我去拿去就是。”少時,也給他拿來看看。

三人吃夠多時,三爺說:“你把殘桌撤去,我要走,你給我寫帳就是。”說罷,自己漱漱口,帶著姜玉下樓去了。那個人也說:“來人!給我記上帳,我也去了。”堂官說:“我們不認得你,記帳不成!”只見他把眼一瞪,把那把刀手中一拿,說:“櫃上去寫去!”“騰騰”的下樓去了。方要走,跑堂的直喊說:“八吊九百整,到櫃!”三爺還站在那裏與衆人說話哪。

只見那個人手中拿著刀,衝著櫃上人說:“記上帳吧!”大家一瞧,他長得像個弔死鬼一樣,心中有幾分害怕。張廣太是有心事,昨天在街上遇見他,夜晚衙門裏又去在房上,必也是他說話。心中說:“一多半是我那年跟著大人上任之時,在滄州殺了的水寇爲首之賊,他的餘黨說過,多則一年,少則半載,必有人來找我報仇。我想冤家宜解不宜結,我今天以恩待他。”想罷,只聽櫃上人們不讓他去,三爺說:“寫我的帳吧。”那個人還不說一句情理話。櫃上的人說道:“張三爺給了錢,你知道不知?”那個人也不言語,望張廣太說:“朋友,我在街西口外一里之遙大樹之下等你,你要敢去,定是英雄;不敢去,是無名小輩!我走了。”三爺一聽,甚是有氣,說:“哪個怕你不成!”

說罷,跟在他背後,到西邊無人之處,方說:“你有多大能耐,也敢這樣無禮,待我結果你的性命就是。”拉刀動手。姜玉在旁一瞧,那個人本領比三爺強,刀法又純熟。姜玉瞧了半天,見廣太委實不成,再不過去,怕三爺受傷,連忙說:“三叔,有弟子在此,殺鷄焉用宰牛刀!待我拿他就是。”說罷,掄刀替三爺動手。三爺往一旁歇著,見姜玉也是不成。自己無可奈何,方要過去相助,只見那個人說:“張廣太,不必過來動手。我是要瞧瞧你二人的本領,並非真心與你等作對。”三爺說:“你貴姓?是哪裏的人?”那個人手執金背刀,大展名姓。不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故託病誘奸張廣太~感深恩殺死淫春姨

詞曰:

綠楊芳草長亭路,年少抛人易去。樓頭殘夢五更鐘,花底離愁三月雨。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萬鐘縷。天涯地角有窮時,衹有相思無盡處。

話說那位英雄說:“我是陝西咸陽的人,姓張,名忠,表字大虎,別號人稱笑面無常的便是。”三爺說:“你我是五百年前一家人。兄長來,跟我到衙門,有什麽事再說。”二人言語投機,擕手入道衙,去見那大爺,說起方纔外面之事。衆人重新擺酒,敘舊談心,甚是和美,留張忠住在衙門。

三爺問:“你是爲什麽來此處?”張忠說:“我父母雙亡,就是我胞弟張義張二虎。只因去歲間,我二人由家中分手,到如今一年之久,並未會面,我爲找我兄弟來此。聽說上海道衙有一張廣太,爲人仗義,結交英雄,我故托賣刀相訪,今得遇尊駕,也是三生有幸!”張廣太說:“兄臺如不嫌棄,小弟願結爲昆仲弟兄,不知兄臺意下如何?”張忠說:“你我今朝相會,也是三生有幸!”遂設香案,結爲金蘭之好。張忠居長,廣太次之,二人情投意合,留張忠在前院住了幾天。這日張忠要走,三爺拿出五十兩銀子,給張大虎作爲路費。二人分手,廣太送至二三里之遙纔分手,灑淚而別。

自此廣太在衙中過了二三年之久,哈大人甚是恩待三爺。這一日,上諭下:放下山西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哈紅阿急速前往,勿庸來京請訓。哈公接了聖上的旨意,把舊任的事交代完畢,然後起程。

在路上非止一日,那一天到山西太谷縣公館之內住宿,第二天要起程,姨嬭嬭說:“大人,妾身得重病,不知何時纔能好,大人先走吧。這兩天我被車一咕咚,渾身骨頭都酥了,心內也不痛快,不知是怎麽了。來吧,快叫人給瞧瞧吧,我是不能走的了。”衆人早把行囊收拾完了。大人說:“叫張廣太在這裏,等著你好了,押著行李再走吧。我先上任,等你們就是了。”說罷,大人就起身去了。剩下姨嬭嬭同兩個老媽、丫頭在裏邊上房。外邊東廂房兩間,住的是張廣太。自大人吩咐他在這等候,他就在房中瞧書。

天有巳正,只見從外面進來一個老媽,是姨嬭嬭那裏的趙媽,前來說:“三爺,你快來吧,姨嬭嬭在裏邊叫你去哪。”只見裏邊又出來一個丫環說:“張三爺,姨嬭嬭叫你過去哪。”廣太穿好了衣服,連忙到上房簾子以外,聽得裏邊姨嬭嬭說:“趙媽,你去煎藥去,春芳給我捶捶腿。廣太,你進來吧,我在這裏與你有話說。”

三爺一進上房西裏間屋,見北邊是張床,掛著幃帳,此床上放著被頭兩個。姨嬭嬭頭嚮北,面嚮東倒著,身穿衣服甚是齊整。一見三爺進來,他面帶笑容,連忙站起身來。廣太一瞧,但則見:

頭上烏雲,巧挽蟠龍纂,篆心橫別白玉簪。簪押雲鬢飛綵鳳,鳳凰襖襯百花衫。衫袖半露描花腕,腕戴釧鐲是法藍。藍緞宮裙捏百褶,褶下微露小金蓮。蓮花褲腿鴛鴦袋,袋佩香珠顏色鮮。仙人長就芙蓉面,面似桃花柳眉彎。彎彎柳眉襯杏眼,眼含秋水鼻懸膽。丹朱一點櫻桃口,口內銀牙糯米含。

姨嬭嬭笑著嚮廣太說:“我自在滄州船上見你一面,時常想念在心。在上海衙署之內,耳目衆多,也不能說話。今天我託言有病,特意的與你說話。我那邊箱子裏有三四千銀子,還有一千兩金子、十六隻箱子衣服。這兩個丫頭、老媽,都是我的心腹人哪。廣太,你想好不好?大人年歲已過半百,我今年二十二歲,如何與他相配!你我年貌相當,正當如是。古來紅拂女與李藥師,卓文君與司馬相如,皆是一見如故,遂行百年之好。才子應配佳人,方稱心懷。我故把你叫進來,你我商議,如何走法,咱們兩人共樂于飛,也是天作之合。”說著話,笑譆譆地走到廣太的跟前,伸出那十指纖纖的手來,要拉廣太的手。三爺往後一退,說:“好姨嬭嬭,不可這樣啊!幸虧無人聽見,這要是有人聽見,傳到別人的耳中,那時節你我都不好看。你老人家好好的養著病,不可這樣無禮胡行。大人待我天高地厚,人非草木,誰能無情?無奈這大禮是下不去,我張廣太斷不敢作這逆禮相從之事!”說著話,連忙望後退,躬身施禮,把姨嬭嬭給說愣了。這春姨一見,是十分的怒氣,說:“你真是無義又無情,又是金銀,又是美婦人,這樣的便宜你都不應允。也罷,我也知道了,你要不依我,到了衙門,我告訴大人,就說你在半路公館與我調情。那時節大人必然要怒,我看你該當怎樣兒行?就是伶牙俐齒,他也不能信。你仔細想想,是哪樣好?還是依了我,也有金銀,也得一個少婦,何必你又學君子,落個人財兩空!”

三爺一聽,也不言語,自己抽身回到房中,越想越煩,要了一壺酒,自己悶悶不樂,想這一回事:“大人待我恩典最大,我乃是堂堂正正奇男子,烈烈轟轟大丈夫,我豈能做這樣虧心的事?爲人不可這樣兒行,我何不自己不辭而別,望他鄉走吧。啊呀,不好!要那麽一動,那淫婦在大人跟前,她說我調戲她,紅粉之言能入英雄之耳,弄假成真,我雖跳在黃河水,也洗不清。若要是我不走,還跟她一同去見了大人,她何等的話兒都許說。”千思萬想,無有主意,把一個張廣太爲難在公館之中。

正自煩悶,又聽見有一個老媽兒來請,說:“三爺,你快快的跟著我進裏去吧!姨嬭嬭生了半天氣,還掉下幾點眼淚來,方纔叫我們拿了點菜,煖了酒,等著三爺進去喝酒哪。叫我來請你老人家去。”張廣太說:“不必多說,我不進去!在我這面前,不要這個樣子。你回去告訴她,就說我張廣太乃是奇男子大丈夫,斷不能做那淫亂、不遵王法之事!”說罷,嚮老媽說:“你快回去,別幫著她不要臉!”老媽說:“你愛進去不進去,別望我這樣大氣!”說著,嘴內嘟嘟嚷嚷的望裏邊去了。三爺喝了幾盅悶酒,天色已晚,約有掌燈之時,晚飯擺上,也沒有吃,自己悶坐無聊,對著一盞孤燈。

正在思前想後之際,只聽得外邊腳步之聲,進來了姨嬭嬭。春姨濃妝艷抹,打扮得甚是齊整。怎見得?有贊爲證:

一陣陣香風撲面,一聲聲燕語鶯啼。嬌滴滴柳眉杏眼,嫩生生粉面桃腮。櫻桃口內把玉排,粉面桃腮可愛。身穿藍衫可體,金蓮香裙遮蓋。好似嫦娥降瑤臺,猶如神仙下界。

來至三爺面前,說:“張廣太,你別想不開,我今來特意勸勸你,你如回心轉意就好了。春花秋月,怎能虛度;日月如梭,人生幾何?過隙光陰,老將至矣,再想要樂,都不能夠了。古來多少佳人才子,算來都是婦女情長,男子負心。你我自當初在滄州船上一見,我處處留心,在大人跟前給你說了多少好話。因爲耳目衆多,我用盡了苦心,想著這一條計,我還喜懽得了不得哪。好容易盼著與你說幾句知心的話,你白天好些個不願意,我今日晚上來到你這屋裏,也沒有人瞧見,也沒有人知道,你聽見沒有,那些個丫環、老媽,都是我的心腹人。”她說著,來到三爺跟前,廣太正不知該當如何辦理這一段事哪,一聽她這話,自己心中一想:“她既來在我的屋內,我先用好話勸她,如要她聽我的話便罷;不聽我的話,我先把她結果性命,那時我再作主意。”自己想罷,說:“你先少說這話!你豈不知明有王法,暗有鬼神?大人待你也是甚好,你這樣薄情無廉恥,真是可恨!你要早早的知非改過,回到你那上房,萬事皆休;如若不然..”說到這裏,三爺那句話也就說不出來了。春姨一聽,又是氣,又是恨,自己心中說:“好!真是癡心婆娘負心漢,罷了!”說:“張廣太,你等著我吧!”轉身要往外走。三爺一想:“這淫婦要走了,必有好些個風波,那時我跳在黃河水,也洗不清楚。一不做,二不休,莫若我把她結果性命,給她抵命就是了!”想罷,把手中的刀一擎,說:“且慢走!我不必等著你,先結果你就是了。”舉手中的刀,照著春姨就是一刀,只聽“克哧”一聲響,把春姨結果性命,死屍倒在就地,鮮血直流。三爺殺完了,只聽外面哈哈大笑,說:“殺得好!殺得好!”廣太出去一看,不知外面那個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張廣太誤入大保莊~侯起龍雄聚畫石嶺

詞曰:

懷抱淩雲志,萬丈英豪氣。

田野埋麒麟,良禽困羽翼。

蛟龍逢淺水,反被魚蝦戲。

平生運未通,未遇真明帝。

話說張廣太殺了春姨,外邊有人叫好,自己出去一瞧,並不見有人。自己等至天明,到了外邊。這座公館乃是一個店,先叫聽差之人,說:“帶我去上衙門有事。”那個聽差的人知道是按察使大人的親信人,也不敢不帶他去,遂帶著到了縣衙,先稟明老爺,自來投案。

知縣升堂問三爺。廣太一想:“把哈大人擇清楚了就是。”想罷,說:“我名張廣太,跟哈大人作門客,在上海三載。今有大人那裏侍妾春姨指婚馬昆,馬昆已死,春姨守孀。昨天在公館她託病不走,我奉大人之命,護送行李車輛。昨夜二鼓,她到我那屋中誘奸,我不從,她口出惡言,反說要去見大人,說我調戲她,故此我把她殺了。”知縣一聽這話,心中想:“這事我先去騐騐,稟明哈大人再作道理。”主意已定,吩咐人傳穩婆、三班人等,先到那裏騐屍,訊問了兩個老媽、丫環,問明了,把屍身成殮起來,行文到省城。哈大人得了信,也就回文,叫把廣太送到省城,自己發落就是。知縣這日派人,連行囊、車輛與張廣太一同送到太原府按察司衙門,交明白了,領了回文。大人派人給了來人十兩銀子,叫他把死屍埋了就完啦。又派那大爺出來,請進張廣太。到了書房,給大人請安。大人說:“廣太,我方纔都問明白丫頭、老媽了,此事與你無干,你不必疑心,就是還在我這裏,別疑心。”吩咐擺酒,給三爺壓驚。直吃到盡懽而散,又到後邊給太太請安。自此就在衙門中住著,常同那大爺出去逛逛,外面之人都知道是大人的兩個少爺。

這一天,三爺同那大爺正在街閒遊,只聽背後有人叫:“張廣太!”三爺心中一愣,說:“此處除去大人,沒人敢叫我的名字。”回頭一看,原來是老師回教正,連忙過去行禮。他師傅說:“同著人你先去吧,我在這西邊羊肉館雅座內等你就是。”三爺說:“咱爺們兩個自天津分手之後,我時時想念。今天我先叫他回去,我跟你老人家去上羊肉館。”說著,來到那大爺的面前,說:“大爺,先回去吧。我有要緊的事,遇見了熟人啦。”那大爺說:“讓在衙門去就是。”廣太說:“他是清真教的人。兄弟,你先回去吧,我去了就回去。”說著,來至老師回教正的面前,說:“老師跟我來。”

二人到了羊肉館雅座之內,說:“廣太,我看你做事還好,在太谷縣殺人之事,我知道。外邊叫好之人,就是我。我看你此時氣色甚好,五官端正,久以後必要走大運。我這裏有書信一紙,你帶在身旁,遇見你師兄瘦馬馬夢太交與他,自有照應之處。你還不可在此久居。此一去,你往西南走就是了,自有機緣相遇,千萬要聽我的話纔是!”說著,要菜用飯,談了會心。三爺說:“師傅從哪裏來?”回教正說:“我閒遊各處,無準定嚮,今天自陽曲縣來。我早知道你在這裏,我還有要緊事要走,特意來看你,指你一條明路,三兩天之內,不可叫人知道,千萬你走,不可在這裏久耽誤!我要去了。”三爺會完飯帳,出門分手,送了他師幾步,纔回了衙門來。

裏邊大人叫他進去,三爺到了裏邊,見了大人請安。那大爺也在一旁站著,說:“三哥,遇見那位是做什麽的?你也沒同他回來。”三爺說:“走了。他是我師傅,清真教的人。”說著,哈四太太說:“廣太,你把那岔曲唱一個,我聽聽。”那大爺連忙遞過絃子去,三爺唱了一個《長亭分別》,又唱了一回子弟書《月下趕賢》。唱完了,四太太與大人齊說好,叫老媽、丫環把那新近淮陽道送來的好茶葉,拿出來泡茶;又拿出來金絲散子、西洋蛋糕、各樣的應時的點心,叫張三爺吃,廣太也就用了幾樣。天已到三更多天,四太太說:“廣太,你歇歇去吧,天不早了。”三爺說:“我要走了。”

說著,站起身來,到外面把姜玉叫過來,說:“賢姪,我有句話與你說。我是明天要走,把所有的箱子都交給你了。我這一去,一年半載不定,我是有緊急大事,不能在此久待。要回明了大人,又怕不叫我走,那時倒費了話了。我是不辭而別,如要是大人問我的時節,你就說我出去有事,不知往哪裏去了。”說罷,收拾物件,帶小包袱一個,天有五更時候,換上了衣服,將所有應用物件,帶在身旁。天色已亮,自己出離了按察司衙署,也就去了。姜玉自己安歇。

次日,張三爺順大路往前行走,無非曉行夜住,饑餐渴飲。這一日,走到一個鎮店,見有一個掛貨鋪內掛著一個絃子,是楠木的,裏邊帶膽,甚是時樣。三爺甚是愛惜那個東西,遂問:“要賣多少錢?”鋪中人說:“一兩銀子。”三爺給了一兩銀子,帶著那一個絃子,心中想:“我到了無人之處,先彈彈好不好,然後我到店內,若遇高興之時,我可以彈彈,就是拿它解悶就是了。”自己想著,甚是高興。自己無人之處彈了會子,晚半天住店。自己喝著酒高興,彈著絃子,唱了幾句岔曲。次日,又往下走。

這一天,到了福建省地面一個小山莊兒。村西頭兒有一個野茶館,座北嚮南,大天棚裏邊甚是涼爽。三爺也就進了茶館,落座吃茶。方纔喝了兩碗茶,只見從外邊來了一個人,年約三十多歲,五短身材,黑面,環眉,闊目;身穿青洋綢大衫,青緞快靴,手中舉著一把涼傘。方一進茶館,見衆喝茶之人一齊讓道,說:“侯大爺,你來了麽,這裏喝吧。”那個人說:“衆位別讓。”坐在張廣太的對過的桌上。跑堂的連忙拿過茶來,只見那邊衆人齊讓侯爺茶錢。那人說:“衆位別讓。”遂將跑堂的叫過來,說:“那邊擱著絃子的那個先生的茶錢,我會了。”遂拿出錢來給跑堂的。跑堂的說:“先生,侯大爺會了你的茶錢。”

三爺廣太方纔要讓,那姓侯的過來說:“先生,你是哪裏的人?”廣太說:“順天府的。”那人又問:“貴姓?”廣太說:“姓張。”三爺遂回問道:“尊駕姓侯麽?”那人說:“姓侯,名福。我與先生薦個事,你可願意?”三爺說:“什麽事?”侯福說:“我家莊主是本處一個大財主,從前幾日就派人在各處找彈唱曲詞的先生,我看尊駕拿著絃子,必是會唱的吧?”廣太信口答言說:“是。”自己心中一想,說:“我自離太原府,來在此處,尚無有哪投奔,又不知道路在哪裏,何不跟他前去,見機而作。”想罷,遂說:“侯大爺,此事甚好。我也是來此處訪友不遇,何妨尊駕代我一謀。”

二人用完了茶,出離茶館,來至正西八里之遙,有一座大莊院,座北嚮南的大門,周圍羣墻,外面有護莊濠溝,裏面房屋甚多。大門以外,一帶垂楊柳樹,映著雪白的羣墻。門外上馬石兩個,大門以內放著板櫈兩條,裏邊坐著十數個人,俱是衣帽齊整,彪形大漢。一見侯福同廣太進來,俱皆站起來說:“管家來了?”侯福並不答言,帶著廣太進了二門。裏邊是五間大廳,東西各有廂房,院中搭著天棚,擺著魚缸、山子石及各種奇花,燦爛可觀。帶著廣太至廳落座,見擺著陳設俱全。

侯福叫手下人來倒茶,只見來了一個書童,年紀十五六歲,身穿毛藍細布大褂,白襪子,青緞雙臉鞋,面如白玉,一個伶牙俐齒的童子,挽著漂白袖口,手拿海棠花的銅茶盤,內放著青花白的細瓷茶碗,與廣太倒過一碗茶來。侯福說:“你在此稍坐,我去回稟莊主。”說罷,轉身出去。廣太喝了兩碗茶,問這個書童說:“這莊子叫什麽名兒?你家莊主姓什麽?”書童說:“我是伺候我們管事的侯二爺的。這莊子名叫太保莊,我家莊主姓侯,名叫起龍。”正說到這裏,只聽外面有人說:“張先生這裏來,裏邊莊主叫你。”張廣太將包袱放在廳房,站起身來到屋門外。這一入後院,要惹出一場是非。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畫石嶺白將軍鏖兵~暢春園張廣太騐記

詩曰:

小窻無計避炎氣,人手新編廣異聞。笑對癡人曾說夢,思擕樽酒共論文。揮毫墨灑千峰雨,噓氣空騰五嶽雲。色即是空空是色,槐南消息與平分。

話說三爺廣太到了廳外,見東邊站著一個人,年約三十多歲,頭戴官緯帽,藍綢國士衫,青布快靴,腰繫涼帶,黃白臉膛兒,說:“張先生來吧,見了我家莊主,須要小心纔是。”三爺在後面跟著侯福,進了東邊四扇屏門,有個院子,穿過廳房五間,又走了兩三層院子,到了一所寬闊院子,搭著天棚,放遍時樣鮮花。院內魚盆無數,養著極品龍頭鳳尾金魚。北邊上房臺階下,放著琴桌一張,後面擺著藤椅一把,上面坐著一人,年在四十一二,短髮滿留,上挽盤蛇纂,別著如意金簪,從耳旁垂下兩縷長髮,漆黑透亮;身穿暑涼綢羅漢領短汗衫,青洋縐綢中衣,腳著青緞皂鞋,項短脖粗,身體胖大,面如羊肝色。後面站著兩個小童,年在十五六歲,面紅齒白,十分伶俐,給那人打扇。桌上放著官窰蓋碗、赤金茶盤,擺著碧綠翡翠煙壺、漂白羊脂玉煙碟。旁邊有兩個水桶,內有南北鮮果。

侯福在旁邊侍立,一見廣太進來,說:“這是我家主人,過來行禮。”廣太施禮:“莊主爺在上,張廣太這廂有禮。”那莊主說:“你唱個曲兒我聽聽。”廣太說:“賞個座位給我。”莊主說:“侯福,那邊與先生看座。”廣太落座。有人將絃子給拿過來,廣太定準絃子,唱了個《夢中夢》,又唱了個《于金全德》。唱完了,莊主說:“好!福兒把他帶下去,每天給他二兩銀子,叫他住在外邊廳房,我哪時高興,再叫他進來唱。告訴廚房,給他預備飯。”廣太同侯福出去,仍在先前坐著那個屋裏住著,每天進去唱曲,帳房裏就把銀子給他送過來,故此三爺也不想走了。

這一天,吃完早飯,裏邊也沒傳進去,自己還在外閒走,瞧這一座莊院甚是齊整。聽得裏邊人聲響亮,從裏面走出五六十個莊丁,手拿槍刀劍戟、斧鉞鈎叉、鞭鋼錘抓。大家說:“將張廣太圍在當中!”齊聲嚷:“拿!別放走了張廣太,拿著把他活埋了!”張廣太不知何事,問道:“你等不可動手!有話說明白了,再動手不遲。”只見侯福在前說道:“姓張的,你的事犯了!”廣太說:“我的什麽事犯了?”侯福說:“不必多說,你跟我見莊主去就是。”廣太說:“走呵!”衆人圍繞廣太,直奔大廳前來。見侯莊主怒氣衝衝,桌上放著他的單刀、包袱等物。原來是前頭伺候的小童偷看他的包袱裏面有避血劂、單刀,心中一想:“他大概不是好人,我先稟明莊主,也算一件奇功。”說著,將包袱等物送與莊主觀看。莊主一見,十分大怒,吩咐衆人:“將他拿來見我!”

衆人帶到張廣太來,莊主說:“張廣太,你是做什麽的?”張廣太說:“是彈唱曲詞的。”說:“你要這刀與避血劂何用?”廣太說:“我久在外面,以作防身之用。”莊主說:“你會練不會?莫非你是綠林中的朋友?”廣太說:“練卻會練,我可不是綠林中的人。我練一練,莊主看看就是。”說罷,練一回短刀。莊主甚喜,說:“罷了,練得真好,你真可算得英雄。你我結爲異姓弟兄,不知你意下如何?”張廣太說:“甚好,求之不得。”二人遂設香案,侯莊主居長,廣太爲弟。

磕罷頭,吩咐擺酒,對座談心,說:“賢弟,你猜猜,劣兄我是作什麽的?”廣太說:“我猜你是個財主。”侯莊主說:“不對,你望犯法的事猜猜。”廣太說:“兄長,你莫非是綠林中的英雄?”莊主說:“還得比那個厲害點。老弟,我告訴你吧。愚兄的姓,你是知道了,我名叫起龍,別號人稱飛刀太保。劣兄會打十二口鏢刀,能七步斬黃龍,八步定乾坤,百戰百勝,百不失一。因此,我雄聚一方。要論起大清國,我這個罪名,對老弟你說句外話吧,殺了發魂腔子扛枷大腿充軍。”廣太笑著說:“兄臺太取笑了。”侯起龍說:“賢弟,實告訴你吧,四川峨嵋山通天寶靈觀有一位八路督會總賽諸葛,姓吳名恩,字代光。此人上曉天文,下知地理,呼風喚雨,拘神遣將,撒豆成兵,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乃是一位天地會八卦教教中爲首的頭目。手下有五王、八侯、十二公、四十八家大會總、四十八家巡風的會總,天下各省州城府縣村莊鎮店,俱有我們會中人。賢弟,你要作官,入我們這個教中,久以後也可以淩煙閣上標名。”張廣太說:“蒙兄臺愛,弟當奉命。”二人盡懽而散。

廣太喝得十分大醉,不省人事。侯起龍早給他打上火鍛子頂記,打完用白蠟油一搽,從此頭頂上就有錢大的一個疤癤。第二日醒來知道,後悔已晚。自己雖有萬分不得意,亦不敢說走,走又走不了。正是:對人懽喜背人愁,衆人懽喜我獨愁。

夜晚坐在書房,自己燈下聽見四壁蟲聲,窻欞上透進一鈎新月,見景傷情,想起家中老母年邁花甲,離家七載有餘,不知老母身體可曾安康?家中兄嫂可能孝順?我那長兄乃是忌妒之人,焉能孝順他老人家?想我在外時常思念,他老人家亦必倚門而望。想我今天困在這太保莊,今生今世料想不能回去相見生母之面。再說我今年已二十二歲,他鄉作客,不知四美堂韓紅玉如今怎樣?自己思前想後,已至三更,上床安寢,翻來覆去,恨不能一時就亮。正是:白晝怕黑嫌天短,夜晚盼亮恨偏長。張三爺想罷,長嘆一聲,不由自己落下幾點英雄淚來。

少時,鷄鳴三唱,天色大亮,紅日東昇。天又下起雨來,自己前思後想。外面進來侯福,說:“我家莊主有請吃早飯,有大事商議。”廣太說:“我去。”走到裏面上房屋內,早已擺上酒飯來。侯起龍說:“賢弟,我在此處住不了啦,不久有清兵前來勦滅。此去山西三十五里,有一座畫石嶺,山裏邊愚兄有五千精兵,三員大將:我兩個姪兒一名金槍太保侯尚英,一名金刀太保侯尚傑,還有一名叫獨角龍馬凱。管軍教習蔣芳,人稱黃面太歲。你我今夜晚換好了衣,你帶著合莊之兵,前去逛逛山地,瞧瞧裏邊的人馬,順便在裏面住幾天。”二人用完了飯,天晚派人去套車,把合莊人等俱帶著,往前行走。

約有四鼓時分,到了畫石嶺,只聽裏邊砲聲陣陣,號燈齊明,殺聲一片,擺開了大隊,齊聲說:“接會總爺。”往兩邊一閃,面見賊兵過來請安。又說:“請會總爺進山歇馬。”侯起龍帶廣太入東山口,往裏走之不遠,又往北拐,一座教軍場,甚是平闊。北邊山上又一座大寨,上插旌旗,槍刀密佈,人聲呐喊,號燈齊明。只見獨角龍馬凱、黃面太歲蔣芳前來接見,又有侯起龍之姪尚英、尚傑前來,大家到了山寨。這一日,有孽龍溝的敗兵杜興、桂茂,帶著三四千人馬前來,見寨主說:“孽龍溝失守,督會總杜雙印陣亡,請寨主會總爺早做準備。”正說之際,又報:“白大將軍帶人馬前來征畫石嶺。”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張廣太歸家祭祖~胡忠孝送妹聯姻

詩曰:

一枕遊仙夢渺茫,人生萬類寄甜鄉。每嫌白面塗花面,轉恨柔腸變鐵腸。丁令歸魂終化鶴,方平叱石早成羊。憑將冷眼窺人世,天女維摩演道場。

話說侯起龍在畫石嶺雄踞一方,聽說有清兵勦山,派侯尚英與侯尚傑預備九節毒龍砲三尊,放在東山上面,安放滾石檑木、灰瓶砲子,派二千人輪流看守;又將南山口堵死,東山口用閘板閘住,上有精兵把守。

這一日,將軍調隊攻山,侯起龍憤怒,調五千飛虎兵,帶一衆戰將,出離東山口,與白大將軍對壘。侯起龍連勝清營七陣,馬成龍出隊被侯起龍一飛刀打在腰中,栽倒在地。侯起龍哈哈大笑,說道:“人說你臨敵無懼、勇冠三軍,原來是這樣無能之輩!”他方要過去動手殺馬成龍,張廣太在後面一瞧,說:“兄長不可殺他,小弟來也!”廣太要救成龍,先在太保莊就無心歸順侯起龍,今天陣上又見師兄馬夢太在清營隊內,心想:“何不改邪歸正,一則相救成龍,以爲進見之禮;二則殺賊立功,報效國家。”想罷,剛要舉步往前行走,只見馬成龍站起身來,廣太就站住不動。見侯起龍一陣發愣,大聲嚷道:“怪道呵,怪道!某家這飛刀百發百中,今天爲何四刀未傷此人?”心中十分不解,不但侯起龍害怕,連賊隊衆人俱皆著驚。

列位,這是如何?山東馬既被飛刀打倒在地,爲何又會起來?只因他那飛刀砍在老馬腰中掖著荸薺扁的煙壺兒上。山東馬一害怕,栽倒就地,並未傷著身體。自己翻身起來,站在當場,手拿瓦刀,破口大駡侯起龍。賊人舉刀相迎。二人正在戰鬭之際,老將軍調馬步軍隊衝將過去,與賊人戰在一處。只殺得天昏地暗,日色無光。怎見得?有贊爲證:

殺氣騰騰萬里長,槍刀密密透寒光。雄師手仗泥鬟劍,虎將安橫丈八槍。軍浩浩,日茫茫,鑼鳴鼓響猛如狼。殺大將連人帶馬,追小卒棄甲丢槍。直殺得滔滔流血溝渠滿,層層屍骨積路旁。從古也見英雄鬭,不似今朝這一場。

兩軍混戰,是日風雨交加,方纔罷兵。將軍回歸大寨,吩咐軍政司:與馬成龍記大功一次,並賞全席一桌;隨營兵丁俱有賞賜,陣亡諸將俱皆表奏朝廷。國朝的皇恩浩蕩,所有陣亡的功臣後輩,俱有世襲。

閒話少敘。成龍回歸大帳,自己將衣服脫去,擺上酒席,說:“老兄弟,你喝一盅便宜酒吧。”夢太說:“大哥,真有你的,兄弟真信服你!你會把這小子給打敗了。”說著,笑譆譆的坐下喝酒。哥倆說了會子話,越說越高興,直吃到三更時分。聽得外面進來一個人,說:“二位老爺去瞧熱鬧去吧,把守南營門參將博克敦布拿住一個奸細,解送軍務處鄧大人那裏。那人說:‘要去見將軍,有緊要機密事稟報。’大概將軍此時升了帳了。”

正說之際,聽見發檑點砲,二人出離帳房,直奔中軍大帳而來。只見裏面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裏邊支著兩個氣死風,將軍在當中落座。左邊有圖海侯爺,右邊有提調參贊大臣伊哩布,兩旁有中軍、旗牌官、武軍官、各營統領、刀斧手、親兵隊。也有花翎飄擺,也有岔尾兒搖,真是令下山搖動,升帳鬼神驚。二馬在旁邊從暗中觀看,只見外面帶上一人,年約二十多歲,天地會八卦教的打扮,跪在大帳,說:“民子在教中,人稱神機會總張廣太,參見老將軍。”繩捆二臂,跪在那裏說話。

原來張廣太白晝在兩軍陣前,瞧見師兄馬夢太通名,自己早有心改邪歸正,投歸大清營。收兵進山之時,只聽侯起龍吩咐:“山口留人把守。”到了山寨之上,用完了晚飯,廣太說:“大哥,小弟今天觀這清營之兵甚勇,小弟去刺殺清營白大帥,不知兄意如何?”侯起龍說:“甚好。我在寨中等候你就是了。”說罷,三爺轉身到了自己房中,換好了夜行衣,帶著師傅給他的那封書信、單刀與避血劂,出離山寨,直撲東山口而來。

方一出山口,只見東北有一片連營,燈光閃閃,又見北邊殺聲陣陣。三爺自想道:“我這一入清營,不知我師兄待我如何?”正想之際,已到清營南門外,只聽得人聲呐喊說:“作什麽的?快說!要不然,要放箭啦!”三爺說:“煩衆位駕察看營門的大人,我要見老將軍,有機密事回稟。”衆官兵出來,把廣太捆上,帶到營務處鄧大人那裏。鄧大人聽他是北方口音,念是同鄉之人,問了他一遍,然後回稟將軍。此時有三更時分,將軍尚未安眠,只見內差官回稟,自己十分喜悅,心想:“必是一個投降之人。”吩咐升帳,衆軍官伺候。諸戰將、各統領齊都來到。吩咐人把賊人帶上來。張三爺一見大清營的威武,嚇得戰戰兢兢,跪在大帳,說:“將軍大人在上,民子張廣太情願獻畫石嶺,拿侯起龍,報效國家,將功折罪。”說罷,只是叩頭。老將軍一聽,衝衝大怒,說:“畫石嶺彈丸之地,侯起龍烏合之衆!”吩咐把張廣太綁上,推出轅門外梟首號令。兩旁的刀斧手一聲答言,把廣太推出大帳。

方纔要走,張三爺說:“冤枉哪!將軍,我有下情告稟。”老將軍說:“把他帶回來,有什麽事自管說說,如若有理,我就放你。”三爺一聽,說:“是投奔我師兄馬夢太,有我師傅的書信。將軍不信,打開一看。”鄧大人把他的物件呈上,將軍過目,裏邊有單刀一把、避血劂一支,書信一紙,上寫說:“面呈馬夢太拆看。”說:“來人,把馬夢太傳來。”瘦馬在旁一聽,連忙答言,進大帳參見將軍。張廣太一瞧,說:“師兄,小弟被綁,不能行禮。”馬夢太說:“你是何人的徒弟?”廣太說:“我是老師回教正的門徒。”夢太說:“在哪裏收的你?”三爺說:“在天津衛河北大街收的我。有師傅的書信一紙,你看。”馬夢太說:“是。”接書信在手,打開封皮,裏邊有兩張八行書,紙上的字跡寫的分明,上寫:

字示夢太知悉:自地壇一別,至天津衛,收汝十二師弟張廣太。此人才智過人,棍棒純熟,定非池中之物,必要顯達雲程。如見面之日,千萬保舉,則去人幸甚,爲師幸甚。師命勿違!回教正書。

夢太看罷多時,給老將軍請安,說:“這一封書信,可像是我師傅的筆跡。用兵之際,須要小心賊人之詐。”將軍聽說,吩咐營外將張廣太梟首示衆,不必多問了。兩旁人把張廣太綁上。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花燭夜失去黃馬褂~慶團圓大上白犬墳

詞曰:

石崇夜夢墜馬,醒來告訴鄉人。擔酒牽羊賀滿門,給他壓驚解悶。范丹時被虎咬,人言自不小心。看來敬富不敬貧,世態炎涼可恨。

話說老將軍要殺張廣太,旁邊閃出馬成龍說:“刀下留人!祈稟將軍大人,將這個人交與我馬成龍,自有道理。他若是真心歸順,將軍破畫石嶺易如反掌。”將軍說:“將張廣太就交給馬成龍辦理。”將軍退帳。

成龍帶他到了自己帳房,叫夢太把他解開,自己把座兒放在一旁,說:“老弟,你坐下吧,我有話問你。你是哪裏人?在賊營裏有多少年?你今天是作什麽來?你說說我聽。”張廣太說:“我是武清縣河西務的人,因家中弟兄不和,出離在外。學練拳腳是在天津,我師傅名回教正。我是流落福建,在太保莊遇侯起龍,與我結拜。吃醉酒後,他給我頭上打了一個戳子,後來我知道他是八卦教,我也走不了了。後來到了他的山寨,他走了一套白牌的文書,保舉我是一個神機會總,我在這畫石嶺日子不久。白天瞧見清兵大隊有我師兄馬夢太,我故此夜晚在侯起龍跟前討令,說來清營探聽軍情,被衆位看營門的看見,我情願叫他們捆上見將軍。方纔要殺,多蒙尊駕擡愛相救。這就是我的真情實話。”山東馬說:“你獻畫石嶺、拿侯起龍,應該如何辦理?你多時獻山擒賊?”張廣太說:“背主投降,不能預定。倘若定了明天,這邊去了接應,我在那邊不得出來辦事,機關一泄,反爲所害,須慢慢圖之。”山東馬說:“我知道了,你不必說。我叫馬成龍。老兄弟你過來,咱們哥倆保他這條性命。”夢太說:“甚好,我去營務處立軍令狀。”馬成龍說:“好,我也去。”二人帶著張廣太到了鄧忠帳房內鄧大人那裏稟明,立了軍令狀。鄧大人回稟將軍不提。二馬又帶廣太到了自己帳房,還有將軍賜的酒席,又讓廣太喝了兩杯壓驚酒。廣太告辭,二人送出大營而去。

廣太在路上想著馬成龍的恩重如山。回到山寨,見裏面衆人齊聲說:“接神機會總。”張三爺說:“你等用心把守就是。”遂進了內寨,侯起龍正派侯尚英、侯尚傑,入四川峨嵋山通天寶靈觀八路督會總吳恩那裏去調兵去。二人改扮走後,與馬凱商議這守山打仗之事。又見廣太進來,說:“賢弟,昨夜到清營可曾把白大將軍刺死?”三爺說:“不能下手。我看出一條道路,今夜晚你我二人先把大隊調齊,然後叫他們扎在山口以外。兄與弟各帶兵刃,先從暗中刺了清營的大帥,然後放起火來,合山的大隊以號火爲令,見號火齊殺入清營,一掃而平,不費吹灰之力。不知兄長尊意怎樣?”侯起龍說:“甚好!我同你就這樣辦理就是了。”二人白天也未出兵,候至夜晚,吩咐:“馬凱帶合山大隊,在東山口紮住。我二人去也,見清營火起爲令。”說罷,帶著廣太出離了大寨。

二人方一出東山口,三爺在後面心中想道:“憑我一個人,不能是他的對手,須得暗中傷他纔是道理。”想罷,舉手中刀照著侯起龍就是一刀,正砍在腿上,賊人“哎喲”一聲,栽倒就地。廣太過去把他捆上,把刀扔開,然後扛起來,直撲大營而來。到了營門以外,守營門之官將問:“是何人?”張廣太說:“我是神機會總張廣太,投降清營,拿獲爲首賊人侯起龍,前來獻功。”衆人回稟了將軍與馬成龍,又知會了營務處鄧大人。

將軍升帳,吩咐武軍官把張廣太帶來。二馬出去,到了南營門外,見廣太扛著賊人,自己在那裏站著,連忙說:“張三兄弟好快!把賊人交給官兵帶著,你跟我去見將軍去。”三爺說:“甚好。”跟著二馬到了大帳,給將軍磕下頭去,說:“民子拿獲爲首的賊人侯起龍前來,請將軍大帥讅問。”左右官將把侯起龍帶上來,跪倒在那裏,把他口中堵的那物件拿出來。大帥一瞧,是飛刀會總侯起龍,遂問道:“侯起龍,你那威風哪裏去了?你那叛逆之心大概也不高興啦?我今天拿住你,你把天地會八卦教的細情說明,我奏明了聖上,還定要加功封賞于你。”侯起龍蘇醒多時,“哎喲”一聲,說:“氣死我也!好一個張廣太,忘恩負義,氣死我也!我必不能饒你,我死後作厲鬼,必要結果你的性命!”張廣太在一旁說:“大帥不必問他,急速調大兵前去勦山。此時衆賊人齊在東山口外駐隊扎定,這邊以號火爲令。”大師吩咐:“調右營火器精銳兵五千,派金刀將鄧忠出去,二馬、張廣太一同前往。把侯起龍帶下去,派人看守。”又派英桂帶接應隊一萬前去接應。

夢太、二馬帶領火器軍至大營以外,只見西門外人聲鼎沸,舉起號火來,只聽得人聲一片。這邊早把砲車、火槍放了一陣連環。少時間,接應隊已到,攻打得賊人東倒西歪,大家逃散。天明人報:“紅旗兵勝畫石嶺,得了刀矛器械、旗纛號令、糧草車仗,投降之人三千之衆。”大帥發放軍情,奏明朝廷。康熙老佛爺旨意下:

命張廣太來京陛見。馬成龍賞賜參將,記名提督。馬夢太賞遊擊,盡先補用。隨營兵將校俱有陞賞,兵丁賞三個月錢糧。白將軍賞賜斐陵阿巴圖魯,賞戴三眼花翎。伊哩布賞加頭品頂戴,帶二馬查辦黃河事務。

合營大家謝恩,並將侯起龍在本地處死示衆。伊大人帶二馬直奔黃河水岸。

老將軍帶著張廣太與那十萬官兵,一個個鞭敲金鐙響,齊唱凱歌聲。在路非止一日,到了北京,兵部投文,禮部演禮。是日,帶領張廣太在暢春園引見,是天地會八卦教的衣服。一班文武官在兩旁一站,甚是整齊。聖主問道:“天地會八卦教是何人所興?”張廣太把誤入太保莊先前的事細說一遍,又奏明了邪教之事:“裏面有一爲首之賊,名叫吳恩,他會呼風喚雨,撒豆成兵,妖言惑衆,禍亂人心,天下各省俱有他們教中人。”聖主看了他的履歷,甚是喜悅,加封三品銜,以副將留用,賞穿黃馬褂,賞戴大花翎,欽賜博奇巴圖魯,賞假半年,賞銀二千兩。指婚胡賽花,是通州守備胡忠孝之妹。因前私訪興順鏢店,聖主所遇,故此指婚。又派張廣太到刑部質對。吳聯叫張廣太將發分開,一看當中有一個頂記。又下旨:

順天府都察院、五城御史、各省督撫,無論官民人等,頂上有頂記者,俱皆先斬後奏。

又下旨四川總督兵伐峨嵋山,拿爲首之賊人吳恩。

張三爺謝恩,方到朝房,只見有一個人拿著一個包袱,笑譆譆說:“三爺,我奉大人之命,給你送衣服來了。”廣太心中甚喜,細瞧,認得是哈府管家哈喜。三爺說:“哈兄大人在京中嗎?”哈喜說:“大人由按察司新近奉旨調京,賞的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那大爺在刑部奉天司行走主事,住家在東四牌樓南邊史家衚衕路北。昨日大爺在部中的一個朋友提起三爺你的名頭來了,連大人都說:‘自太原府一分手,不知他的去嚮,不知是三爺不是?’今早晨派人到白大將軍那邊打聽打聽,方知道三爺你今天在暢春園召見,說是天地會的打扮。大人新告的假,派我請三爺到宅內住去。帶著衣服,叫你老人家換好了。”

廣太拿過衣服換好,到了刑部。問官正在堂上,提出來吳聯與顧煥章二人對質,來到大堂。彭大人說:“吳聯,你招認就是。”吩咐把張廣太帶上來。廣太說:“衆位大人,把他頭上的髮際分開,要是有頂記,必是天地會。我也知道他是八路督會總的兄弟吳聯。”吳聯說:“這是顧煥章用錢買的。我的頭上有頂記,我認罪;我的頭上沒有頂記,求衆位大人治他誣陷好人,必須治罪!”廣太方要說話,衆問官說:“把他頭髮分開!”不知吳聯頭上果有頂記無有,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小姜玉怒打墨龍~白氏女尋夫遇害

詞曰:

古友尊三益,今人重萬金。

乾坤無管鮑,何處是知心?

話說衆問官吩咐把吳聯頭髮分開,頂心果有一個頂記,吳聯也沒有話說了,自己閉口無言。

張三爺回了哈大人的住宅,那大爺先到了外書房,見了三爺請安,說:“哥哥,小弟自分手之後,時常想念,不知兄長何處去了。小弟時常派人各處尋找,並不知你在哪裏。今日相見,真是三生有幸!”正說之際,姜玉自裏邊出來,說:“三叔,你老人家還好啊?我在這裏給你老人家請安啦!大人與太太俱在裏邊坐著,叫我出來請你老人家,我今天纔知道三叔作了官啦。”那大爺說:“三哥,咱們走吧。”廣太說:“姜玉,我今天瞧見你,我甚喜悅。來吧,先到裏邊去就是了。”說著,到內院,一進上房,大人與太太甚是喜懽。哈公說:“廣太,你的心胸甚好。”四太太說:“廣太,你得有今日,我也喜懽。”說著,吩咐來人擺酒。三爺與那丹珠、大人與太太在一個桌上吃酒,說別後之事。三爺又叫姜玉說與報喜之人:“來這宅內報喜,不必去到河西務家內去。”大人又問廣太說:“你在上海跟我三年,你的餘資還有多少?”三爺說:“多蒙大人各處掛名,所有的進項俱皆未用。”哈公說:“我再給你五千銀子。”四太太說:“我給你一千銀子就是。”廣太叩謝。直吃到月上花梢,方纔停杯罷盞,撤去殘桌,大家回歸自己屋內安歇。

次日,大人帶廣太遞請訓折子,方纔與他找車僱跟人。天至平夕,外邊門上來報:“有侯爺來拜張大人。”三爺出去一瞧,是顧煥章,說:“裏邊坐吧。”只因刑部堂官與派讅之人俱皆奏明了聖上,康熙佛爺降旨:

把吳聯在菜市口淩遲示衆。顧煥章與國分憂,欽賜倭克金布靖遠侯爵。

倭侯爺謝恩,回到了達摩肅王府,一見王爺請安,提起張廣太在刑部之事:“我去拜拜,他是在哪裏住?”派下人去打聽在哪裏住。少時,回來稟報說:“住在史家衚衕哈宅。”吩咐外邊人把車套上,要去拜張廣太。

到了哈宅門首,張廣太迎接出來,讓到裏邊書房落座。倭侯爺說:“我這一場官司,若非賢弟,含冤泉下矣!今朝我雖蒙聖恩,陞爲侯爵,也是老弟之功。”張三爺說:“我在外邊常聽說有一賽報應顧煥章,並不知爲人何如;今天得遇兄臺,此乃三生有幸!”顧煥章說:“我蒙聖恩賞賜我靖遠侯,賜姓倭克金布,我總感念弟臺之恩。吾還有兩個拜弟,不知你知道不知?一名山東馬成龍,一名瘦馬馬夢太,俱在大將軍處隨營聽差。”三爺說:“這兩個我都認得。瘦馬是我師兄,山東馬是我的恩人,在大營內救過我,是我的口盟拜兄。”倭侯爺說:“論起來,是自己弟兄了。張三兄弟,你不必外道,劣兄知道你是個英雄。你回家辦喜事,我還到你家中去哪。”說著,喝了幾碗茶,也就告辭。張廣太留吃晚飯,請那大爺作陪。三人喝得高興,煥章倭侯爺與三爺廣太二人口盟金蘭之好,情投意合,天晚侯爺回王府去了。

次日,廣太由部內庫上領了二千兩銀子,在都中拜了兩天客,起身到通州潞河驛站。有本汛守備胡忠孝早預備好了分館,留廣太住宿,一來是奉旨指婚的嬌客新親,二則胡爺要會會這位三爺。廣太留在公館,連二十多輛車,並帶姜玉等下人三十餘名,俱在通州住宿。

次日天明,胡爺陪著用了早飯,問:“三大人是坐車走?是坐船走?旱路八十里,水路二百路程。”廣太說:“我走旱路吧,一則一天就到;二則省得卸車裝船,往返奔馳。”遂吩咐外邊人預備起程。胡爺送出南門,就不送了。張三爺在路上想起離家當年之事,叫姜玉離河西務五六里打店。姜小爺頭前先下去打店去了,衆人隨後行走。至日色西斜,離河西務六里之遙,大路上村莊有一個大店,請三大人入店歇息歇息。廣太用完了晚飯,吩咐姜玉找一身破衣服,自己明天訪兄長張廣聚,看他有手足情義無有。一夜無話。

次日,三爺改扮,叫姜玉附耳,如此如此,自己穿一身破爛衣服,帶著二百銅錢,直奔河西務去。方一進西村口,只見村中就不似先前樣式了,也有倒塌的房屋,也有新蓋起來的。正是:去日兒童皆長大,昔年親友半凋零。人俱不認識了,真是:

狐眠敗冢,兔走荒郊,盡是當年歌舞之地;露冷黃花,煙迷碧草,無非舊日征戰之場。榮辱何常,強弱安在?令人所思,好不灰心!迷則苦海如樂境,如水凝冰;悟則樂境如苦海,如冰渙水。世事如潭中之雲影,月下之簫聲,風中之柳態,草際之煙光,半真半幻。是君子,對青天而懼,聞雷閃而不驚;遇平地而恐,涉風波而不畏。

閒言少敘。單表三爺順著大街往東而走,方到十字街,只見路東有一個茶館,南邊路東大門,北邊有天棚。自北邊來了一個挑青草之人,廣太細瞧,是他二哥張廣財。三爺心中一愣,暗想:“我自離家八九年的光景,家內也不知是如何的景況。”

原來,自廣太走後,他母親也是常問廣聚,大惡賊在老太太的跟前說:“我託人上北京城去找。”又說:“託人去天津去找。”一天天的支日子,花費了些銀錢。逢年過節,老太太時常想念,不過是兒行千里母擔憂。後來過了有一年之久,張廣聚就起了謀奪家產之心,年節算帳,他在家中說:“賠了無數成本。”又過了一年,他說:“老太太,這事真不好辦,我給你老人家與二兄弟五百兩銀子,別跟著我受罪啦,死活我一個人抵帳。此時把家產盡絕,也不夠還人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