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康熙俠義傳

康熙俠義傳第 1 / 11 頁

第一回 康熙爺覽奏私訪~胡忠孝異鄉受困

詞曰:

終日憂愁何益,不消短嘆長訏。

簞食瓢飲樂三餘,方是寒儒雅趣。

不求名登雁塔,惟願沽酒題詩。

高歌對月誦新詩,即展胸中志氣。

話說我朝大清定鼎,由吳三桂請清兵入關以來,順治佛爺登基,真乃是風調雨順,萬民樂業。傳至康熙聖主四十八年,這一日早朝,有署步軍統領伊哩布奏言:“前三門外土教匪徒甚多,理應清淨地面。”聖上覽本並未降旨,傳達摩肅王,午正在三橋接駕。

散朝用膳後,傳四值庫首領張成預備便服更換,傳御馬圈韝一字墨驤駝骨獸,在東華門外等候。此驢乃山西亢百萬所進,每日能行千里,週身黑色,並無雜毛,其性最靈,能知人意。聖上穿便衣來至東華門外,御馬圈首領王坤慌忙將驢拉過,聖上騎驢接鞭在手,打驢出東安門,順皇城根一直往南,至正陽門外,見橋頭上有大鞍車紫繮。此車乃係達摩肅王乘坐,帶領隨事從人,俱穿官衣在此等候接駕。遙見聖上穿便衣騎驢前來,肅王爺將要更衣接駕,直見聖駕騎驢進西河沿往西去了,王爺隨在後追趕。再言聖上在驢上,心中暗想說:“我前次私訪,獲五虎莊的惡霸。今日覽奏,不知前三門外主教匪徒在于何處?”正思想間,已至順治門大街。忽聽紛紛傳言:“興順鏢店亮鏢!”聖上不知亮鏢是何緣故,心中暗想:“必是人吃得胖,要亮亮膘頭兒,朕不免前去一看。”隨跟衆人一直往南,見大街南頭路東人煙稠密,舉目一看,有一高大席棚,懸掛花紅甚多。也有書寫“陶朱事業”及“本固枝榮”等字,下款僅是士、農,工、商有名之人。大門上有泥金匾一塊,雙插金花,上寫“興順鏢店”四字,乃係名人之筆。聖上看罷下驢,將驢拴在隔壁糧店門口,手拿鞭子,分開衆人往裏行走,進了大門,坐在大板凳上觀看。

只見以東爲上,上房五間,前出廊,後出廈,滿窻戶玻璃,照耀眼目。南邊雪白的院墻,當中有綠屏門四扇,上寫“齋莊中正”。南邊還有院落,北房五間,直通北後院,門裏的影壁尚未修齊。有一個秃瓦匠,身穿白棉綢褲褂,漂白襪子,青緞子實納幫皂鞋,年有四十來歲,細眉圓眼,手拿瓦刀,在那裏抹灰。又有小工一個,身軀胖大,穿的是繭綢褲褂,山東皂鞋,身高八尺,面如紫玉,掃帚眉,大環眼,平腦瓜頂兒,手拿九斤十二兩大瓦刀,在那裏煮灰。褲腰帶上頭,帶著荸薺扁的咂壺一個。又見天棚底下擺著刀槍架子兩個,兩邊有十八般兵器,件件皆精。北房前有八仙桌兒三張,上鋪猩猩紅氈,擺定元寶無數。

聖上看畢,並不知裏面是何等買賣,只聽南院內劃拳行令之聲十分熱鬧。從東上房走出一人,年約二十有餘,身穿白鷄皮縐小褂,青洋縐中衣,紫花布襪子,青緞子雙臉鞋;腰繫青洋縐褡包,上繡團鶴鬭蜜蜂兒;黃尖尖的頭髮,小緊辮;甜漿粥的臉蛋,垂糖麻花的鼻子,兩道楊眉,一雙馬眼,配著兩個糖耳朵;手拿小藤子鞭,橫眉立目,來至聖上面前,說:“老頭兒走開吧,別在這坐著!”聖上擡頭一看,這小子就打了一個冷戰,倒抽一口涼氣。見聖上身穿寧綢古銅色齊袖大衫,篆底官靴;長眉闊目,準頭豐滿,一部銀髯,天武神威,氣相不俗,必非平常之人。看罷,忙帶笑開言:“我當是誰,原來是老爺子。我叫小秦椒胡老大,你不知道我吧?裏邊坐著。”聖上並不答言。

那小子轉身方纔要走,忽聽外面有人說:“老爺行好,有剩飯無有?賞給我兄妹兩個一碗半碗。”聖上回頭一看,見來了一男一女:那男子約有二十有餘,面帶病形,女子低頭不語,五官倒也端正,釵荊裙布,窄小弓鞋,雖無傾國傾城之貌,亦有羞花閉月之容。聖上看罷,心中暗想:“各省大吏,年年進奏‘五穀豐收',我輦轂之下,誰知也有乞討之人!看這二人之貌,並非久作乞丐,其中必有緣故。我出來可惜未帶銀兩,若帶銀兩,必問明白周濟周濟他二人。”

正想之間,見看門的小秦椒胡大手舉一藤鞭,照那乞丐劈頭就打。那人還手,一拳將小秦椒打倒在地。小秦椒一陣姦笑,說:“你還會把勢嗎?你唸一個喜歌兒,我給你一百錢。”那人說:“我不會唸喜歌,休得胡說!”這小子望那人身背後一瞧,見一女子十分美貌,怎見得?有贊爲證:

髮似青絲面芙蓉,鼻如懸膽耳似弓。櫻桃小口含碎玉,天庭飽滿地閣豐。淡淡春山含秀氣,玲瓏秋水透聰明。身穿布衣多齊整,裙下金蓮一擰擰。衫袖半吞描花腕,十指尖尖如春蔥。捧心西子真堪似,水筆丹青畫不成。

胡大說:“朋友,瞧你這樣不像要飯的,你姓什麽?哪裏人?告訴我,我周濟周濟你。”那人長嘆一聲,說:“老爺若問,聽我慢慢說來。我乃河南衛輝府新鄉縣連三莊人氏,姓胡,名忠孝,自幼習武。父原任開州守備,已故,母親教養兄妹二人。妹名賽花,針線女工,一概俱佳,又兼武藝精通。我有一姑父在京作守備,在京營菜市汛,歷任有年。有個表弟郝玉春,十七歲中的武舉人,有意將妹子賽花給他爲妻,一同入京,前來投親..”

原來兄妹坐了二套車一輛,隨帶行裝衣包等物,辭別老母,兄妹起程,在路饑餐渴飲,路上無語。那天進彰儀門,日色已落,暫且入店吹歇,意慾明天再去尋見姑夫、姑母。至路南廣成店下車,入上房。店中小夥計慌忙打淨面水、泡茶、擦桌子、擺小菜碟,問:“吃什麽飯食?”忠孝說:“叫車夫將衣包搬進來。”小二說:“趕車的已趕車走了。我問他,他說你坐的是代腳車,此時早走遠了。”忠孝一聞此言,甚爲驚異,說:“賊子,坑了我了!”這個車夫原是他朋友薦的,名叫王順,在他家已然二年有餘,諸事誠實,原籍三河縣人。今日住店,他見忠孝兄妹二人入店,想道:“他車上行車足值五六百銀,這兩個騾子也值三百餘兩。莫若我將他拐了一走,可以發財回家。”隨手執鞭子,將梢子一領,出廣成店,往正東去了。忠孝聽店小二一說,慌忙出店觀看,四顧並無車輛,無奈轉回上房,悶悶不樂。姑娘說:“哥哥不必發愁,明天到姑夫那裏稟官再拿他,大概也不晚。”忠孝點頭,要菜吃飯;吃飯已畢,撤去殘桌,安歇睡覺,一夜無詞。

次日天明,淨面吃茶,用罷早飯,自己出店,叫賽花在店中等候,直奔菜市口汛守備衙門來了。見一當兵頭目,素日認識忠孝是郝老爺的內姪,說:“少爺,你好,從哪裏來?”忠孝說:“自家中來,三頭兒你好。”那人說:“郝老爺隨新放查辦外洋欽差朱大人上東洋去了。”忠孝一聽,說:“家眷可在這裏?”那人說:“他一同出京。”忠孝長嘆一聲,無奈回歸店內,心中煩悶,叫小二備酒遣悶。正是:恨路難行錢作馬,愁城易破酒爲兵。遂與賽花說明姑夫出差外洋之事,兄妹嘆息,無計可施。忠孝酒醉,蒙頭便睡,醒來覺四肢發軟,頭痛眼黑,口乾舌燥,不能起床;連急帶氣,被困異鄉,有心要走,病又不能起床,幸虧妹妹頭上有簪環首飾,拿去典當,但典當已空。一月有餘,病體雖好,衣履早已罄盡;店內有不教住之意,手無分文,無奈買瓦罐,兄妹意慾討飯歸家;來至菜市口,見街東人煙稠密,上掛花紅,知是鋪戶開張,意慾上前討飯,正遇小秦椒胡大相問,遂說明來歷。

聖上在旁聽的明明白白,只見小秦椒說:“當家子,你等著,我見見我們東家,周濟周濟你回家。”說罷,走進東上房去了。片刻由屋內出來,站在臺階上,招手叫忠孝說:“你這裏來,見見我家少東家,要行個禮兒,必周濟你回家。”忠孝隨同他進東上房北裏間屋內。屋中陳設甚多,墻上掛著線槍五條,路東八仙桌一張,是花梨木的。

南邊椅子上坐一少年人,約有二十上下,面黃,身穿藍綢褲褂,漂白襪子,鑲緞雙臉鞋,散著褲腳,手內托著銀水煙袋一支。忠孝慌忙躬身施禮,說:“大爺,你好。”他把臉一揚,嘴一歪,說:“不必行禮,你是哪裏的人?”忠孝說:“河南衛輝府人氏。”說:“你回家可用多少銀子?”忠孝說:“多少不拘。”少掌櫃的說:“我給你五十兩銀子,行不行?”忠孝一聽,心中暗想說:“還是北京城天子腳底下大邦之地,真有這樣仗義疏財之人!”趕緊道謝。此人由那邊箱子拿元寶一個,說:“給你吧。”忠孝按銀在手,說:“大爺,我兄妹如回家之後,多則一年,少則半載,必要前來登門叩謝!請問大爺貴姓?”小秦椒說:“我們大爺姓佟,別號人稱佟百萬。”說:“你去吧。”忠孝轉身往外就走。

此時只聽裏面說:“胡大,你對他說明白了,也不用立個字兒,就把人留下麽。”小秦椒說:“我去嚮他說明。”出來至外間屋,說:“你別走。”叫忠孝至南裏間屋內坐下,說:“我們大爺爲什麽給你銀子?”忠孝說:“周濟我。”胡大說:“呸,別不要臉,你聽我告訴你:我們大爺見你妹妹長的好看,給你這五十兩銀子,將你妹妹留下,作我大爺的侍妾。”忠孝一聞此言,正是:怒從心上起,氣嚮膽邊生。將元寶嚮胡大扔去,站起身往外就走。只聽北屋裏說:“別放他走!叫打手拿家夥,搶他這個女子!”只見小秦椒站在臺階之上,說:“我們大爺周濟了你,你還敢偷東西!”一聲喊嚷,南院出來二十多名打手,全著紫花布褲褂,青緞子抓地虎靴子,俱是二十多歲,手拿把打棍,將胡忠孝圍在院中要打。聖上在那裏心中說道:“看此人不像作賊的模樣,其中必有緣故。”

正說之間,聽到門外喊嚷說:“別打,我來也!”只見躥進一人。聖上睜眼看,見此人年有二十上下,身高七尺,細腰窄背;身穿藍春綢長衫,足登三鑲抓地虎靴子;面皮微黃,細眉大眼,精神百倍;手架平果青一個,來至衆打手面前,說:“不準打!打外鄉人,爲什麽?”忠孝言道:“我在此討飯,他要買我妹妹,我不願依從他,他叫打手要打我。”然後又把投親之事說了一遍。此人大喊一聲,說:“你們這些個東西膽大,楞敢搶人!來,來!”拉住忠孝就要走,自道名姓。

此人家住在安定門裏國子監,姓馬,雙名夢太,自幼家中學練藝業。達摩肅王府中比過武,摔過大公牛,踢過二公牛,前門外頭打過四霸天;後來在地壇跟老山海學過藝,練過彈腿、地躺拳、十八滾、十八翻,橫推八匹馬,倒拽九牛回,油錘貫頂,兩太陽砸塼,有恨地無環之力。今天給義弟鐵頭孫兆英慶賀廣慶茶園新張之喜,邀請四方九城人物字號,在廣慶茶園等候四霸天打架。今天是來至菜市口找朋友,偶遇此事,走進鏢店,自道名姓。

康熙爺在那裏聽得明白,心中說道:“朕今日出宮,未帶保駕之人,要帶保駕之人,將一干賊人俱皆拿獲!”口中說道:“胡忠孝、馬夢太,你等自管打,打死俱有朕當與你等作主!”夢太帶忠孝分開衆人,方纔要走,只聽東上房少東人說:“小秦椒胡大,連這個拉馬的一齊打!”外面打手一聲喊嚷,手使棍棒,將二人圍住,小秦椒帶人來搶姑娘賽花。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病二郎鏢店遇友~王河龍救駕拿賊

詞曰:

遊手好閒有損,專心務本無虧。

賭博場中抖雄威,金寶銀錢俱費。

多少英雄落魄,也教富貴成灰。

勸君及早把頭回,免受饑寒之纍。

話說小秦椒來至姑娘面前,笑譆譆的。他欺侮姑娘是個女子,過去伸手就拉,打算帶到上房見少東家,前去獻功。誰知道姑娘全身武藝,正見羣賊圍住哥哥,有心過去幫著動手,自己又是個女子。正在進退兩難之際,只見小秦椒來至面前,姑娘蛾眉直立,杏眼圓睜,舉手一掌,正打在賊人臉上,遂奪賊人兵刃,過去幫助哥哥動手。忠孝說:“賽花留神!”聖上在那裏聽見,知道此女名叫胡賽花,站在板櫈上,面嚮正東,觀看賊人動手。

只聽到上房屋內少東人說:“請教師爺帶一百名打手,關上店門,給我打!”早有人往北院中去了。不大的時刻,有二位英雄,帶打手一百名,俱是短衣裳,小打扮,手使殺威棒,從北院中出來。望天棚底下觀看,瞧見天棚架上插著平果青鳥兒,有一少年幫著忠孝兄妹動手。二教師口中說道:“忠孝大哥,爲何來至此處,落得這般光景?賢妹亦在此處,不知所因何故?說明來歷,弟等替你作主!”忠孝擡頭一看,正是: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

說話的這位教師,身高八尺,面黃肌瘦,微帶病形;手拿三尖兩刃刀,身穿藍綢褲褂,薄底兜根窄腰快靴。此人姓李,名慶龍,別號人稱病二郎。後跟一人,身高六尺,白面模兒,手持雙鐧,此人姓薛,名叫應龍,別號人稱小丙靈。俱是衛輝府連三莊的人,一個住李家堡,一個住薛家莊,與忠孝自幼同師學藝,總角相交,一處長大成人,結義兄弟。忠孝居長,慶龍次之,應龍行三,情投意合。正是:異姓有情非異姓,同胞無義枉同胞。

這二人因在家中賭錢,被人用假寶暗算,現錢輸淨,欠下帳目。有心要還,家中財帛俱有老人家作主,不由二人經管。二人難見債主,遂帶盤費來至北京,住西河沿天成店。盤費用盡,當賣已空,在店中發愁。小二見二人素日相待甚好,今見二人爲難,說:“你們二位不是會把勢嗎?何不上天橋前去賣藝?”二人遂帶自己單刀、花槍出店,順大街到珠市口南邊空寬之所,開了一塊場子。當中一站,走了一趟彈腿,耍了一趟單刀,然後自己將拳腳拉開,正是:拳似流星眼似電,腰似蛇行腿似鑽。怎見得?有贊爲證:

太祖神拳丢四平,協身繞步逞英雄。迎門使上刀入鞘,倒退一步不留情。上使高蹄馬,下使底似平。低水勢,掃地龍,十二連拳往上攻。拳打南山斑斕虎,腳踢北海混江龍。

練罷拳腳要錢。衆人說:“好俊武藝!”大家稱贊,望裏扔錢。頭一天掙銅制錢十吊有餘。二人回店甚是喜悅,還了所欠的飯帳,用飯安歇。

次日天明,薛應龍說:“哥哥,咱們天天賣藝倒也不錯,以濟燃眉之急。”正是:君子身可大可小,丈夫志能屈能伸。二人出店,又去賣藝,一連半月有餘。

這一日,正練之間,天約正午,從外面鑽進一人,身高六尺有餘,面黃,細眉圓眼,嘴脣發薄,兩耳髮削;身穿藍綢中衣,白鷄皮縐短汗衫,足登青緞快靴,抱拳拱手,口中說道:“朋友,你練得不錯!”李慶龍把眼一瞪,過去一腿將來人踢倒,駡道:“混帳東西,來在爺爺跟前討打!”只聽後面有人喊嚷說:“好兩個賣藝的膽大,敢踢弟子老師!我今天務必將你等趕開!”此時衆人上前解勸。只見一位黑花臉老人,拉著被踢的少年,說:“你兩個姓什麽?在哪裏住?”李慶龍道:“我住在西河沿天成店,別號人稱病二郎李慶龍的便是。他是吾的義弟,小丙靈薛應龍。”通罷名姓,那老人並不回答,竟自去了。旁邊有看熱鬧之人說:“你兩個快走吧,惹下禍了!方纔那老人名叫鬼臉太歲佟起亮,被踢的少年是他兒子佟德英,在前門外開鏢店爲生。現今又在菜市口蓋房,又要開鏢局子。手下英雄最多,無人敢惹。這一回去必定帶人前來找你,決不善罷甘休。”二人聞聽,說:“你不必多管閒事,我二人在此等候于他。”那人默默不語。正是:無益言語休開口,不干己事少出頭。

二人等至日色已落,並不見有人來找。二人無奈回店,忿忿不平,在店中晚飯飲酒,心中煩悶,天將二鼓,撤去殘桌安歇。

次日天明,方纔起來淨面,只見小二進來報道:“外面有人來請你們二位。”慶龍心想:“異鄉之地,並無親故,何人來請?叫他進來,問明便知。”小二帶此人來至屋內,只見手拿大紅請帖一張,雙手送將過來。笑吟吟說:“我們主人打發奴才來請二位教師爺來了。”慶龍見帖上書寫:“特請老師傅賜教。”下書:“佟起亮頓首拜。”原來昨日佟起亮回家想:“這兩個賣藝的必是英雄,何不將他請在我家,傳教吾兒?”想罷,自己寫帖一封,次日遣人至店中聘請。二人看罷來帖,不知是何緣故,一想:“跟他前去,一見便知端底。”遂同來人至米市衚衕路西大門,到門房等候。

這人進去通稟,只見那花面老人出來迎接,請二人至上房,擺酒款待。說明本意,每年脩金各三百兩。遂帶他兒子佟德英拜見兩位師傅,就是昨天被踢之人。帶至西後院外,有打手一百名,也隨學練拳腳、棍棒。二人遂在此處安住,著人到店內搬取行李,算還店帳。二人即在佟宅教練拳棒、各樣武藝,三月有餘。見東人處夜聚無數老少人等,聽說俱是異樣之事,暗問徒弟德英,方知是天地會八卦教之賊。二人不勝驚異,就有退縮之心,豈奈無由可退。

這日正教練徒弟,忽有人來說:“今天興順鏢店開張,少東人與人打架,請教師爺帶打手人等前往。”二人來至店的後門,進裏面從北院出來,只見打手帶傷,當中圍著二男一女,內有義兄胡忠孝、義妹賽花,那少年之人並不認識。二人說:“你們這店內真好大膽,敢打我的朋友!我二人不與你善罷甘休!”李慶龍說罷,把三尖兩刃刀掄起來,幫著胡忠孝打店內的打手。薛應龍也來動手,二人各通名姓。衆打手齊聲喊嚷說:“二位教師爺反嚮著外人!”少東人在上房連連跺腳,說:“吃著我,喝著我,還打我的人!叫人快去請老東人與五路達官來!”

正喊鬧之間,只見衆英雄各擕槍刀兵刃,從南院出來,一齊動手。馬夢太正打之間,心中想道:“我今天本來有事,在廣慶茶園約請朋友,等候四霸天。今天在此我並不認識這個姓胡的,何必多管閒事!我看這事越鬧越大,我不如趁此走了吧。”想罷,自己拔下平果青,跳出圈外,竟自出大門去了。康熙聖上在板櫈上站著,口中說道:“可惜!此人虎頭蛇尾,終無大用!”聖上這一說,御口就把此人封壞了,直等後來二打剪子峪,方纔轉運。後話不提。

聖上見忠孝等四人被衆人圍住,甚是可憐,心中想:“我的保駕之人又未帶來一個。”口中說道:“胡忠孝、李慶龍、薛應龍,你等自管打,打死自有我,朕與你等作主!”聖主雖然說話,人多口雜,聲音一片,胡、李等並未聽見。五路達官個個英雄,有南路鏢頭貪花浪子小蝴蝶侯瑞,飛行太保侯芳,神刀無敵李猛。衆人將四個人困在當中,忠孝帶傷,薛應龍訏訏帶喘,李慶龍堪堪不行。

正在危急之間,忽聽外面說:“哥哥,就是這裏麽?”從外面來了二人:一個身高,貫字身體,穿藍縐綢長衫,白襪雲履,面如紫玉,濃眉闊目,鼻直口方。後面一人身高七尺有餘,身穿青縐綢長衫,足登青緞薄底兜根窄腰快靴,面如晚霞,眉分八綵,目如朗星;左手架鷂子一個。二人分開衆人,進大門而來。聖主回頭一看,原來是跟班的來了,口中傳旨,吩咐二人:“進順興鏢店,幫著忠孝等拿賊!”不知二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馬成龍窮困投母舅~柳金鐸大義贈多金

詞曰:

可嘆中年運拙,世人把我顛奪。

布衣焉能把體遮,時常見受饑餓。

舊親漸漸疏退,自己輾轉思跎。

一家骨肉兩看著,世態炎涼不錯。

任他桃柳爭春,俺這裏獨守松柏。

蛟龍被困冰河,單等春雷一過。

話說前頭穿藍綢長衫的姓王,河間府獻縣人,乾清門花翎二等侍衛,名河龍;穿青綢衫的,姓龍,名恩,正紅旗滿洲頭甲喇人,當大宮門頭等侍衛。今天早起,從他家西四牌樓驢肉衚衕起身,上平則門宮門口找王河龍。王河龍有豆腐坊一個,是他叔父、嬸母開的,在宮門口多年,鋪中夥計十數個人。他叔父、嬸母已然回家,王河龍就在此豆腐鋪居住。鋪中之事,另有掌櫃趙成管理。

龍恩來至豆腐坊門首,見衆夥友俱將鋪蓋搬出要走,龍老爺說:“你等如此爲何?”遂拉趙成至櫃房,見王河龍怒氣衝衝,不知所因何故。龍老爺是常往這裏來,與王河龍是至好的朋友,今天不能不管,問:“趙成,所因何故?”王河龍說:

“大哥,不必管,讓他等去吧!”只見趙成說:“龍老爺,我們東家後院子有單耳子技勇石一塊,重有三百八十斤,他天天練拿這塊石頭,老沒有拿起來。夜晚他在櫃房床上安歇,我在床下搭鋪,睡至三更以後,見我東家由床上跳將下來,一手將我脖頸掐住,一手將我大腿抓住,將我舉將起來,雙手一扔,摔在就地,他上床竟自睡了。幸虧沒有拿我耍大刀,若要拿我耍大刀,我就摔壞了。早起我問他,他羞惱變成怒,說:‘你等不必找邪岔,全給我去!'就是爲這個事。”龍老爺說:“兄弟,你別鬧了。”趕緊將此事說合完畢,大家合好,趙成依舊照料豆腐坊的事務。龍恩說:“賢弟,明天一早,咱們哥兒兩個在平則門外路南羊肉館那裏見。”說罷,龍老爺回家。

王河龍一天無事,只等到第三天早晨起來,換好衣服,出離豆腐坊,至城外羊肉館,見龍老爺早在那裏等候。二人落座,吃茶要飯,吃完算還飯帳,出離飯館。龍老爺說:“賢弟,咱們逛逛青兒,順城根往南,奔西便門。”四月天氣,甚是炎熱。即至便門,一直往東走。王河龍本吃的又多,天熱一走就渴了,想要喝茶。龍老爺說:“兄弟,使不得!你吃好些個硬頭東西,一喝水,就壞了。”王爺渴極了,見那邊有一人挑著一挑水,他從後面也不言語,端起後邊水桶,前頭的就灑了。那人把眼一瞪,說:“喝就喝,你可把我的桶給摔壞了!”王河龍並不答言,端起就喝,喝完,將水桶扔在就地。龍爺說:“你吃一肚子葷東西,你又喝涼水,又把人家的桶也給摔了。”龍老爺拿小票兒兩千,給這挑水之人,叫他收拾桶去。

二人來至順治門,王河龍腹中直響,想要出恭。龍爺故意說道:“咱們作官的茅房,在菜市口掛紅的地方。”王河龍是外鄉人,初當侍衛,在京日子不多所說,信以爲真,順大街往南就走,來至鏢店門首,見上掛花紅,認作是茅房,往裏就走,見衆人圍著,不知是何緣故。自己說道:“此處人真不開眼,拉屎瞧個什麽勁!”自己腹中大便甚急,分開衆人往裏就走。見天棚底下無數人圍著一個男子、一個女子在那裏打架;康熙爺在板櫈上站著。二人一見,跪倒叩頭。聖主吩咐二人幫助胡忠孝等拿賊,說:“不準放賊人逃走,將開店之人拿獲!”二侍衛奪賊人木棍,與賊人打在一處。佟起亮在那裏指揮保鏢、達官動手,見有一老頭兒在那裏站在板櫈上,手拿絲鞭,口中嚷打。自己想:“此人五官端正,大概並非俗等之人。常聽人傳言,康熙爺常常私訪,不知這老頭是誰?”自己到屋內墻上摘下線槍,轉身來至南邊,面嚮西,手拿火繩,照定聖上點火就放。只聽“當”的一聲,直撲聖上而來。正是:真天子百靈相助,大將軍八面威風。聖上一回頭,砂子從旁邊過去,正在那秃瓦匠迎面頭上打了一個穿堂兒,反身栽倒就地,立時身死。只見那小工把眼睛一瞪,說:“好一個狗日的,打死我白大哥了!”手拿九斤十二兩大瓦刀,直撲羣賊。

此人乃山東登州府文登縣馬家莊人,姓馬,名成龍,字德海。自幼讀書,文章全篇,下場一次並未取中,改學弓箭。父母雙亡,輕財仗義,頗有孟嘗君好友之名。家業一敗如洗,只剩孤身一人,親朋俱皆賤之。此人素有大志,無奈時運未通,當初有錢之時,呼兄喚弟,朋友不少;及至一窮,俱皆遠離。君子之友,見面常常周濟,無奈不能濟事,衹能應燃眉之急。小人見面則遠避,背談:“成龍當初有錢自大,如今該當現眼!”正是:立志不交無義友,存心當報有恩人。

這一年,時逢冬月,天氣寒冷,大雪紛紛。成龍身穿單褲褂一身,在村背後人家場院房內居住。由早晨水米未進,身上無衣,不由長嘆一聲,想起有錢之時,何等快樂,朋友成羣,高樓賞雪,煖閣吟詩;到如今,朋友又在哪裏?正是:時來誰不來,時不來誰來!自己思前想後,不由掉下幾點英雄淚來,想:“自己父母早喪,又無兄弟,又無姐妹,孤苦零丁,並無一個知疼著熱之人。衹有母舅,遠在寧夏貿易,音信阻隔,道路遙遠,缺少盤費,不能投奔。”正是:英雄頻灑窮途淚,命不如人可奈何?越想越慘,不由大放悲聲。自己一想:“生不如死。”正悲慘之際,狂風甚大,冷氣侵人。睜眼望外一看,好一陣大雪。怎見得?有贊爲證;遍地灑瓊瑤,舞舞長空蝶翅飄。白茫茫佔斷了陽關道,玉床玻璃,銀鋪小橋。剪鵝毛,山童來報:壓折了老梅梢。

成龍看罷:“我今日莫若一死,我雖然沒有兒子,倒是百草穿孝。”自己拿繩子一根,拴在上門檻上,將套兒拴好,伸脖子就要上吊。只見從外面來了一位老人,口中說:“成龍在這裏嗎?我昨天纔回來,這一年有餘,你我未見,我聽說你窮困至此,我特冒雪而來,給你送幾兩銀子,以濟燃眉之急。”正是:雪中送炭人間少,錦上添花世上多。

成龍睜眼一看,原來是老師柳金鐸先生,從他親戚那裏方纔回來。他待成龍至厚,雖則師生,卻是患難之交。成龍羞慚滿面,將繩兒解下來,慌忙施禮。說:“老師,你好!從哪裏來?”那先生一瞧成龍身穿單衣,面帶淚容,不似當初的那等模樣,長訏一聲,由懷中掏出白銀五十兩,交與成龍,又將皮馬褂兒脫下給成龍穿上。二人談心,敘話多時,雪已住了,拉著成龍至村頭酒館之內吃酒,問成龍意慾何爲。成龍將要投奔母舅的緣故細說一遍。柳先生說:“好,我有白銀五十兩送你作路費,你何時起身?”成龍說:“有了銀子,明日就走。”二人說至天晚方散。

第二天,成龍置辦衣服,辭別柳金鐸,離馬家莊,順陽關大道,投奔寧夏去了。一路饑食渴飲,夜住曉行,非止一日。

臘盡春來,時逢新春,瞬息至四月十五日,至寧夏府城內蘇州街路南太山泉黃酒糟訪,進裏面落座。酒保兒過來問:“吃什麽酒?要什麽菜?”成龍說:“我不喝酒,我跟你打聽一個人。”跑堂的說:“你打聽哪個?”成龍說:“有個苗掌櫃的在這裏嗎?”夥計說:“不錯,在這裏。你姓什麽?”成龍說明來歷。跑堂的說:“我們掌櫃的,是山東登州府文登縣苗家集的人,並無當家,又無兒女,衹有一個親外甥在馬家莊住,莫非你就是馬家莊的嗎?”成龍說:“不錯。”夥計又道:“我們苗掌櫃的病要至死,正望親人,你來了甚好。”說著,倒過一碗茶來,說:“你喝茶,我到後邊給你說一聲。”笑譆譆的往後邊去了。

成龍在那裏吃茶,心裏說:“我舅舅拿我們家一千兩銀子來作買賣,三四年並無信息,雖說是親戚,我也是東家,見了我必不能錯了。”正想之際,小跑堂的出來說:“馬爺,你跟我到後邊去,苗掌櫃的這陣明白點,你們爺兩個見面說兩句話吧。”成龍隨此人往後就走,一過後院,一直往西口拐,穿過八角月亮門,繞影壁進西院,北房三間,高臺階,東西各有廂房三間。隨同進上房,在東裏間靠北墻大床一張,他舅舅頭西腳東,鋪著厚褥子,蓋著被窩,面如黃紙,兩腮無肉,微有氣息。見成龍進來,睜眼細看,想起舊日的模樣,認得是外甥成龍。成龍跪倒磕頭說:“舅舅,你好!你老人家什麽病?”他舅舅剛要說話,心中一鬧,自己搖頭,先叫成龍外邊吃飯,然後有話再講。

成龍來至外邊,跑堂的燙酒要菜,擺在桌上,讓成龍喝酒。成龍說:“夥計,你貴姓?”他說:“我姓劉,排行在六,有個‘笑話劉六'就是我。”成龍說:“你喝一盅酒。”他說:“我不喝。”成龍直讓,劉六無奈,端起酒盅喝了幾口,說:“馬爺,不是我不喝,我有個賤毛病,喝了酒,肚子裏有什麽話,全要告訴人。你猜你舅舅這病是怎麽得的?”成龍說:“我不知道,你說說我聽聽。”劉六說:“我們這寧夏府西門外,有一座馬家寨,爲首的有兩個莊主:一名活閻羅馬剛,一名鐵面判官馬強。二人手下有三百多人,明爲團練,暗爲賊盜,常來城內蘇州街黃酒館吃酒,寫帳永不還錢。那天活閻羅又來吃酒,手持鋼刀一把,望苗掌櫃借白銀五百兩,當時就要。苗掌櫃方說一個‘沒有',他一把抓住,就按在地下,將刀放在脖子頸上,說:‘你今天沒有銀子不行!當初你拿我的銀子開的買賣。'我們大家無法,過去解勸,應十天交還銀子。他本是訛詐,他說:‘定望你們這鋪子裏要銀!'苗掌櫃的是加氣傷寒,有心要同他打官司,他又有勢力,又有銀錢;有心同他打架,自己又沒有人。故此一病不起,服藥無效,這就是你舅舅得病的根由。”

大英雄吃酒,一聽概不由己,氣得三屍神暴跳,五靈豪氣騰空,說:“氣死我也!夥計,酒我也不喝了,你把那通條給我拿過來,你帶著我,咱上馬家寨!”說罷,站起就走。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山東馬大鬧蘇州街~活閻羅氣走馬家寨

詞曰:

金烏玉兔西墜,江河綠水東流。

人生哪有幾千秋?萬里山川依舊。

壽夭窮通是命,富貴榮華自脩。

看看白了少年頭,生死誰知先後。

話說成龍方纔要走,跑堂的劉六一把手拉住,說:“馬爺,不可這樣粗魯。你暫且落座,聽我慢慢告訴你說。你一個人能有多大膂力,焉是衆人對手?再者說,老掌櫃的病體沉重,等到後日,活閻羅必來討要銀子,你就見他再作道理。”成龍一想:“聽他一面之言,未必是真。”正是:眼見之事猶然假,真聽之言未必真。自己轉身遂往上房,見舅舅便知端詳,若果是真,絕不與賊人善罷甘休!至上房見舅舅躺在那裏,微睜二目,成龍說:“你老人家是什麽病?我給你品品脈就知道了。”他舅舅說:“你還會看病嗎?”說著,伸過手去。成龍說:“我摸脖頸就知道了。”用手一模,說:“你老人家的病我知道了。我先說說病源你聽。這寧夏西門外有一座馬家寨,內中有個活閻羅馬剛、鐵面判官馬強,常常到這裏來吃飯,吃完了飯並不還錢。那一日,活閻羅又帶人來吃飯,他手持鋼刀,望你借白銀五百兩,硬行訛詐。你說一個沒有。他將你按倒在地,手持鋼刀放在脖頸之上,說:‘你有銀子便罷,若沒有銀子,就要結果你的性命!'衆夥計前來解勸,應十日後給他銀子。你是加氣傷寒,病體沉重。我說的對不對?”他舅舅一聞此言,說:“這真是由脈裏知道的嗎?”成龍說:“不是,這是劉六告訴我的。”他舅舅說:“你不可惹事,初到此處,地理風俗不通。我也不久于人世,這買賣當初是拿你家錢立的,我死之後就歸你自己經理。你又沒有學過買賣,諸事留心,小心謹慎爲是。”成龍說:“不成,我非得找這個東西,與他拼命!”他舅舅一聽,胸中一急,一口濁痰堵住咽喉,立時身死。

成龍放聲痛哭,置辦棺槨、衣食等物,一概齊備,叫夥計劉六將幌子取下,暫且辦理白事,擇日再爲開市。衆夥友依言照言辦理,著人擡了棺木入殮,借興隆寺停靈,給方丈白銀數兩,以作停靈賃屋之費。諸事已畢,回轉鋪內。成龍吩咐夥計:“明天開商,等候活閻羅前來,好同他打架。”衆夥計依言,一宿晚景無話。

次日清晨,早起開門,成龍吩咐夥計:“將面鍋添滿,開了之時,以便用著煮賊。將通條給我燒上,我到後邊暫且坐坐,賊人來要銀子,叫我出來見他。”吩咐已畢,自己入後院上房,悶坐等候。

天將正午,只見活閻羅帶領二十多名餘黨,有一人扛著一口袋銀子,約四五百兩之數,放在桌上。活閻羅馬剛大搖大擺帶領衆人至後堂落座,說:“你等衆人快將老苗給我叫出來,拿出銀子萬事皆休;如若不然,將你這買賣盡皆拆毀,不準在此開設!”笑話劉六帶笑過來說:“馬大爺不可如此,我們換了東家了。這個東家甚是厲害,依我說你不必在太歲頭上動土!”馬剛一聞此言,氣往上衝,眼睛一瞪,說:“你給我叫他出來,我見見他是何等人物!”劉六轉身至後面屋內,見成龍伏几而臥,趕緊說:“小東家,活閻羅馬剛來了。”成龍說:“我去見他。”

出上房至前邊,見東邊八仙桌子後邊椅子上坐著一人:身高約有九尺,面如刃鐵,兩道掃帚眉,一雙三角眼,高顴骨,額下無須,正在二十以外年歲;身穿青洋縐一件長衫,足登三鑲抓地虎靴子,手拿海東青扇子一把,坐在那裏洋洋得意。成龍說:“你就是活閻羅馬剛?你把我舅舅氣死了,我正要找你去,你還要什麽銀子?”馬剛睜眼一看,見成龍儀表非俗,就吃一驚,剛要與他說話,見他那邊爐內拉出火線相似通條一根,直撲自己而來。馬剛方要動手,成龍已到眼前,通條打在腿上,翻身栽倒在地。成龍用腳踏在他身上。說:“你這些個狗日的過來嚇!”馬剛說:“來人!”衆餘黨方纔要動手,鋪中夥計各執器械,見東家將賊人打倒,聽得成龍那裏說:“將他銀子留下,別放走了他們!”劉六將銀子口袋扛起就往櫃房裏走,放下出來。成龍說:“你們給我滾吧,別在這裏裝著玩了!”一擡腳踢了馬剛一溜滾,羣賊唬得望外就走。成龍手執通條追至門外,說:“從此不準到這裏來!”說罷,轉身回在鋪內,哈哈大笑。衆夥計說:“你這個禍惹大了,明天必帶領羣賊至此打架。”成龍說:“不要緊,天塌了有地接著,腦袋掉下來碗大疤拉。”那衆人一個個提心吊膽,一夜無詞。

次日,大家準備防備賊人前來打架,等至正午,不見有人到來,一天無話。又至次日,早飯後,只見有一人探頭望裏觀看,說:“昨天與會總爺打架,就是這個姓馬的嗎?”成龍以爲是打架的前來,拉通條躥出門外,要與羣賊拼命。來至門首以外,見有百十多個人,各穿長大衣服,鼓樂喧天,後面有人擡著匾一塊,上寫“除暴安良”四字。上款是“成龍馬老先生”,下款是“蘇州街衆鋪戶公立”。成龍不知所因何故。內中過來一人,年有半百,品貌端方,衣冠齊整,說:“馬兄臺,弟趙煥章係開設緞店爲生,你我對門街坊,路北德昌便是。前日閣下將活閻羅馬剛打走,我等料想他第二日必來,我等合街有守望相助,公議練勇,怕的是賊人趁時打搶造反。我等大家防範前去哨探,見馬家賽並不見有一人在內,大約活閻羅全家逃走。我等連夜趕辦匾一塊,公送兄臺,以彰吾兄之德,傳留萬古,以表兄臺英名。”成龍聞聽,趕緊道謝,說道:“衆位賞臉賜光!”大家吹打奏樂,將匾掛上,給成龍道喜,盡懽而散。

成龍就在此處作買賣,兩月有餘,常常到他舅舅靈前哭吊,說:“外甥發財,日後必將你老人家靈柩帶回故里。”雖則在鋪內無事,自己一想:“光陰似箭,人生幾何?春花秋月,每傷虛度。男子漢大丈夫必要轟轟烈烈做一場事業,方不辜負此身,亦不辜負此生,上能光宗耀祖,下能顯達門庭,封妻蔭子,方算英雄。”成龍想罷,以上各事,方入我老馬的心懷,不若將此糟坊賣去,再將舅舅靈柩送回原籍,與舅母合葬,以算完全一件大事。然後再到北京尋找門路,以求顯姓揚名。想罷諸事,即叫管帳的景先生另覓財東管業,只要白銀一千二百兩。此鋪論值二千餘金,因老馬急速要走,是以減價出售。此信一出,即有買主充契交銀。隨後成龍將舅舅之靈起回原籍,與其舅母合葬已畢,除去使費,還有白銀六百餘兩,隨帶起身。

在道路之上行走,已非一日,一路濟困扶危。來至保定府,方纔入店,焉想惹來一場橫禍!正是:好花偏逢三更雨,明月忽來萬里雲。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郭廣瑞店內施仁~馬成龍途中受困

詞曰:

財乃世路牛馬,愚人何必弄懸。

東崩西騙顧眼前,那管十方血汗。

口債焉能空想,錢債終究要還。

無功受祿寢食安,何如安分自便!

話說馬成龍來至保定府西關路北瑞升客店,進店佔上房。一路除去盤費之外,尚有白銀二百餘兩。小二打淨面水、倒茶。成龍一想:“此去到北京城有三百餘里地,盤費富足,可以不必發愁,尚可方便,到了京城再作道理。”想罷,買菜吃酒,吃罷晚飯,行路勞乏,打開行李安歇睡覺。屋中甚陰,天氣又在新秋,夜晚是涼的。

第二日起來,覺著頭疼,四肢發軟,氣悶不通,不能起身上路,叫小二請一個醫家前來看病。小二出去,將本街住的一個不精通醫道、全憑藥性賦、不曉王叔和脈案的一位甘草先生請來看病。正是:送歸地府憑三指,請到無常只一方。

這位先生來至上房,成龍本是停食感冒,他按著三陽在內的傷寒給他治了,發汗之藥又用的是麻黃,這一治倒重了,第二日更不能起床。

成龍由這一日起,請來醫家無數,約有二十餘天,銀子早爲用盡,衣服典當已空。時光已過中秋節後,天氣寒涼,身上只穿舊繭綢單褲褂一身,欠下房飯店帳十數餘吊,小二就不像當初有錢之時那般慇懃小心伺候了,叫之不應,呼之不靈。倒是本店東家郭掌櫃,名喚廣瑞,爲人忠厚和平,深明大義。見成龍在此店住了四十餘天,病體方纔見好,隨來在上房,見成龍窮苦的這樣,甚爲可憐,說:“客人,你的病好了嗎?”成龍說:“好了。”掌櫃道:“天氣將要涼了,明天我給你制錢二千,你起身走吧。你欠我的帳目,我不要了。”成龍說:“謝謝你老人家。我明日歇息一天,後日我就到北京城找朋友去了。”說罷,郭掌櫃回到櫃房,叫夥計給他送飯。

次日就起陰天,下起雨來了。一連三天未晴,又不能起身,只好在店內吃這一碗無意思閒飯。郭掌櫃雖好,無奈小二終日閒言閒語,甚是難聽。自己遇著秋雨連綿,不能起身,衣裳又單,夜晚甚冷。成龍長嘆一聲:一夜涼風吹夜雨,英雄受困無知己。平生運蹇有誰知?惟有一聲長嘆矣。

幸喜次日天晴,掌櫃的送過盤費錢二吊,成龍叩謝起身,出保定府北門。秋風陣陣,敗葉凋零,對此淒慘景況,思前想後,想起當初有錢之時何等豪爽;至今日無錢,在店內受小二的閒氣,多虧店中東人周濟我。正是:看破時事須睜眼,參透機關暗點頭。

正想之間,已至漕河。病體方好,四肢發軟,不能行走,僱了一頭毛驢,頭一天走了八十里,至顧城鎮下店安歇,一宿晚景無語。

次日早起,僱蕩子車到北河吃早飯,順大道往北,行至高碑店,尋店住宿。是日,除去店飯錢,分文皆無。次日起身,並未吃早飯,日色平西已到涿州,沒錢不敢進店,在街上歇息片時,又往前連夜行走。直到次日早晨,來到蘆溝橋,一日一夜,並未用過飯食,直餓得肚內咕嚕咕嚕響。見那邊擺著一個切糕架子,熱氣騰騰。旁邊有一人手拿切刀,切得一塊一塊的,口中高聲說:“六個錢一塊。”成龍餓急了,來至架子旁邊,假裝不認得,說:“這是什麽東西?”那人說:“是切糕,黃米麵同棗兒、豆兒蒸的。”成龍說:“你給我一塊嚐嚐,我可沒有錢。”那人說:“不成。”成龍又說道:“你不給我嚐嚐,你捨給我一塊吧。”那人說:“我捨不起,你去找有錢的去要吧。”成龍餓急了,眼睜睜瞧著吃不到嘴裏。正是:饑咽糟糠真如蜜,飽飫烹宰也不香。自己萬般無奈:“我搶他的就得了。”想罷,說:“賣切糕的,那邊有人來搶你的切糕來了!”那人一回頭,成龍扛起切糕架子往東就跑。那人說:“不好了,搶了我了!與我截住他。”成龍跑著一想,說:“我成了什麽人?君子固窮纔是!人家是個小買賣人,我把人家的本錢搶去,人家豈不餓死嗎?我自己受罪怨命,絕不連纍別人。”想罷,將架子放下,笑著說:“我與你鬧著玩呢!”那人又說:“你嚇壞了我了。”

正說之際,從那邊來了一少年,約二十多歲,手拿百靈籠子,說:“朋友,你是哪裏的?”成龍說:“我是山東登州府文登縣馬家莊人氏。”那少年說:“沒進過城吧?”成龍說:“沒有。”那個人說:“我瞧你像沒吃飯的樣子,是不是?”成龍說:“可不是,一天一夜沒吃飯呢。”那人說:“我們北京城內的規矩,飯鋪開張,捨飯三天。今日彰儀門裏,路北新開一個大貨鋪‘井泉館’,頭一天捨飯,年歲大的人到那裏,給一個大份,吃完給錢四百。大份是兩張大餅、兩個大碗面、兩碟包子、兩碟黃窩窩。小孩照樣給一半。你快點去吧,正趕上了。”成龍說:“多蒙指示,我就快去了。”

一直過大井小井,直到彰儀門進城,見路北有一個飯鋪,遍插金花,字號是“井泉館”,裏邊吃飯人無數,外邊還有站著吃的,成龍在旁邊等著。有一個人在那裏吃飯,是個賣菜的,先在櫃上存錢五百六十文,吃了一百六十錢的飯帳,說:“剩下你給我拿過來吧。”跑堂的從櫃上拿過四百錢,給了那個人,說:“清帳。”成龍瞧著,打算此人吃的是大份,心中說:“北京城真有這樣的事。這一開張,得用多少錢賠?”那個賣菜的站起來,成龍隨就坐下了,說:“給...

成龍正是餓急了的,一見拿過來,風捲殘雲,吃了一個乾淨。吃完了說:“你給我拿過大份錢來。”跑堂的說:“你吃了一百六十八個錢,你給錢吧,沒有那麽些說的!”成龍說:“你們這不是新開張麽?”夥計說:“是。”成龍說:“既是新開張,城裏規矩,不是捨飯三天嗎?”夥計說:“走開吧!我們沒有這些錢捨。”成龍說:“那麽,我沒有錢給你。”夥計說:“無錢就剝你的衣裳。”成龍說:“什麽?你剝我?你過來,我給你錢!”夥計往前一進身,成龍站起來,用手一拎,底下一擡腿,將夥計踢倒在地;又一伏身,將夥計抓起來,說:“你姓什麽?”夥計說:“我姓宋,名剛。”成龍說:“好!”將他抓住,往裏面水缸就扔,“撲通”一聲響亮,夥計早掉在缸裏。成龍說:“你叫宋剛,我沒把你送在罎子裏,我就對得起你了!”別的夥計說:“吃完了飯不給錢,還要打架!”先將宋剛從缸裏撈出來,說:“夥計們,拿家夥來,給我打!”

成龍說:“要打架?”環眉直立,二目圓睜,將板櫈踢倒,將腿兒劈下。只見大貨鋪無數人等出來,將成龍圍住就要打。正是:龍遊淺水遭蝦戲,虎離深山被犬欺。

大衆方纔要打,從裏面出來一人說:“別打!”成龍一見,羞得面紅耳赤,將板櫈腿扔在舊地,趕緊上前行禮。正是:十年久旱逢甘雨,萬里他鄉遇故知。

不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行惡反招惡報~欺人終被人欺

詞曰:

你會使乖,別人也不呆。你愛錢財,前生須帶來。我命非你擺,自有天公在。時來運來,人來還你債。時衰運衰,你被他人賣。常言作善可消災,怕無福難擔待,一任桑田變滄海。

話說從飯鋪出來這人,姓孫,名起廣,乃山東文登縣馬家莊人,與成龍自幼同窻好友,知己之交,足稱莫逆,少年結爲金蘭之契。成龍在有錢之時,孫起廣要入都去作買賣,借成龍白銀五百兩,已在京都十數餘年,並未回家,曾用成龍之銀在崇文門外花兒市開設大貨鋪一個,生意興隆,連年在東西南北城開了二葷鋪十數餘個,今年又在此開設井泉館。

開張之日,孫起廣是以今日在此照料,聞聽外面打人,出去一看,見是成龍,說:“別打!是我的朋友。”趕緊過去拉著成龍,進裏邊櫃房落座,說:“賢弟,因何至此?”成龍將別後之事細說一番。孫起廣說:“賢弟,我的事情倒也甚好。”亦將諸事細說,問:“吃了飯嗎?”即叫夥計帶成龍上澡堂子去洗澡,並將自己夾衣裳帶去給成龍更換。晚半天成龍回來,二人在櫃房吃酒談心。孫起廣說:“賢弟,這鋪內帳上正在無人之際,你就管理帳目是了。”成龍點頭,從此就在這裏作買賣。起廣白天到各鋪照料,晚間仍回此處與成龍談話。

光陰荏苒,日月如梭,殘冬已過,臘去春回,時逢正月。這一日,成龍從櫃上拿了兩吊錢,說:“孫大哥,我上街散悶走走。”孫起廣說:“甚好。”成龍至前門大街,見街道寬闊,買賣繁華,人煙稠密,真是帝都之所,與別處風俗大不相同。天橋以北,無非是醫卜星相、三教九流之輩,大凡多是爭名奪利之人。在碎葫蘆都一處,吃了半天酒。

天晚回歸鋪內,見孫起廣唉聲嘆氣,不知所爲何事。成龍趕緊問道:“大哥,爲什麽如此?”孫起廣說:“我有一個表弟王三,去歲春天從家中來找我,未能見面,投在南橫街瓦匠白德。此人是個秃子,專訛外省新來之人。王三去歲沒找著我,就在白瓦匠那裏去做小工活,一去時節沒有活做,住了二十餘天纔上工,只做了一年多的活,也沒使著幾吊錢。白德說他是我的表弟,找著我這裏了,他二人一算帳,他倒說我表弟還欠他五十吊錢,硬行訛詐,將王三送在我這裏要錢。我認著是真欠他的呢,問表弟王三,他也說不清,道不明,我就給了他了。他走之後,我纔問明白,是他訛詐我。正氣惱之際,你就回來了,你說可氣不可氣?”成龍聞聽,說:“是了,既往不咎就是了。”天色已晚,大家安歇。

次日天明,成龍換好衣服,出了井泉館,並未說給孫起廣知道,直奔南橫街,來找瓦匠白德。見是南北小衚衕路東的門,清水脊的門樓門上,貼著對聯,書寫是:太平真富貴;春色大文章。成龍用手打門,從裏面出來一個人,甚是齊整身穿青洋縐棉袍,足下青緞皂鞋,漂白襪子;身高六尺,面如薑黃,頭上少髮,細眉圓眼;腰繫藍洋縐褡包,帶著青緞子跟頭褡褳,上扎著“白”字,是“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此人仿彿剛起來的樣子。成龍過去說:“借光!這裏有個白師傅在哪裏住?”那人說:“找他做什麽?”成龍說:“我是山東人,上北京來找朋友,沒找著。我來找小工活做,有沒有?”那人說:“我就姓白,名德。你跟我到茶館,有話再說。”

成龍同此人出北口,至大街路南泰興軒茶館。他二人進去,喝茶之人站起來的不少,這個嚷說“白大爺”,那個也說“白大哥”,全站起說:“纔來!方至後堂,見西邊有八仙桌一張,一邊有几凳一個,上邊放有瓷茶壺一把,兩個細白瓷茶盅兒。跑堂的有二十來歲,身穿半大藍布褂,白布襪子,青布的雙臉鞋,青布油裙,上鑲著五福捧壽,手拿銅壺,先倒半碗漱口水。白德在北邊幾凳上坐下,跑堂說:“白大爺,你來了?”白秃子說:“來了。”掏出茶葉放在桌上,跑堂的趕緊拿起打開,放在壺裏泡上,將壺蓋兒蓋上。

成龍在白德身後站立,如同跟班似的。白德說:“你坐下說話。”成龍故意裝起傻來說:“有白大爺在此,我不敢坐。”白德說:“你坐下就是了。”成龍在南邊板櫈上坐下,跑堂拿了一個蓋碗,又給成龍泡上一碗茶。白德說:“你喝完了茶,你就吃飯吧。”成龍說:“我沒有錢。”白德說:“我給吧。”成龍喝了兩碗茶,叫跑堂的說:“你給我要菜。”跑堂說:“你要什麽?”成龍說:“白大爺,咱一同吃就是了。”白德說:“我早呢。”成龍說:“你給我來一溜丸子、炸丸子、氽丸子、四喜丸子、三仙丸子、燜丸子、葵花丸子、南煎丸子,你給我來碟光頭餑餑。”白德一聽,把眼一瞪,自己心中大大的不願意。成龍說:“你給我來兩壺白乾。”跑堂的端菜送酒。成龍自己痛痛快快的一喝,吃喝完了,說:“給我算帳。”跑堂拿過一算,說:“兩千八百八十文。”成龍說:“給三吊錢就是了。”說罷,對著白德說:“白頭,我吃了三吊整,你給吧。”白德說:“我不管!你吃了三吊錢,你給他三吊錢。”成龍說:“什麽?我給三吊?你說你給,怎又說叫我給!”白德說:“你吃斤餅斤面,我給錢行了;你要氽丸子、炸丸子的,你混鬧排場,我不管!”成龍說:“你不管,好辦!”說罷,站將起來,來至白德面前,伸開手將胳臂一掄,照定白德頭頂之上就是一掌。白德從椅子上就是一出溜,躺在就地,昏迷不醒。大衆說:“打死人了!別叫兇手跑了!”成龍說:“我不跑,死了我給他抵償!”

呆了半天,白德還醒過來,自己爬起坐在板櫈上發愣。成龍說:“白頭兒,我吃了三吊錢,你是給不給吧?”伸著手又要打。白德害怕,趕緊打裏頭褡褳裏掏出票子來,一查並沒有三吊的,拿了一張四吊票,遞給跑堂的,拿到櫃上找回一吊現錢來,往桌上一放。成龍伸手拿過來,揣在懷裏,說:“白頭,你有活沒有?有活,我跟你做活去;沒活,我走了,明日早晨在這裏見。我在彰儀門裏頭井泉館那裏住。你要打官司,你就告我去;你要打架,晚上我在家裏等你。”說罷,大搖大搖竟自走了。

在大街逛了一天,天晚回在鋪內。起廣說:“你往哪裏去了?你也沒在館中喫飯,你在哪裏吃的?”成龍說:“我吃了朋友了。”起廣說:“你哪個朋友?誰請你吃的?”成龍說:“南橫街白德瓦匠請我吃的。”將自己吃白德緣故說了一遍。孫起廣說:“了不得了!他不是好惹的,今日你應早回來纔是。今日晚上,他必前來找你打架,咱們這裏快些預備人。”成龍說:“不要緊,都有我呢!他晚半天來,也不過三二十個人,我一個人足把他們打跑了。”自己將通條放在手底下,專候打架之人。

天至定更,只聽那邊喊嚷怪叫,口中說道:“姓馬的,你走出來吧,別在我們北京城裏叫字號。不行,你急速出來,我等特意前來找你!”原來是白德約會盟兄盟弟前來打架,各拿木棍鐵尺前來,至井泉館叫駡。成龍趕緊拿著通條往外就迎,並不答言,自己想道:“來者不過狐羣狗黨,自負己能,一陣可以將他等趕跑。”想罷,舉通條就打。只聽“乒乓”聲響,羣賊紛紛倒退。白德身倒在地,還有他兩個朋友亦帶重傷,俱叫夥計拉在屋內。

成龍說:“白德,你也是時常訛人家的,外鄉人來這裏,投親不通,給你做了小工活,你不給錢,還說人家短欠你的。今日你也得給我寫一張借字。”白德大駡說:“你將大太爺打死就是了,我也不含糊,絕不與你寫字!你訛我不行!”成龍從那邊將通條拿將過來,往白德的耳朵上一烙,白德不由得疼痛難忍,說:“我給你寫字就是,你不要這樣非刑。我可不會寫,你叫別人寫,我畫押就是了。”成龍說:“孫大哥,你給代筆。”鋪紙一張,起廣遂代寫道:

立字人白德,因手乏,借到馬成龍名下紋銀一百兩整。

言明每月照三分利息,一年之期歸還,按月交利。空口無憑,立此借券爲證。康熙年月日。

立借字人白德押代筆人孫起廣押寫完了字,叫白德畫押,將繩扣松開。成龍說:“你要打官司,營城司坊、大宛兩縣、順天府都察院、南北衙門,隨便去告,候你就是。明天我還去找你要銀子去。”說罷,又說:“你三個滾蛋!”三個人抱頭鼠竄,出了井泉館。白德說:“我非得報仇不可!你哥倆回去,我到家自有道理。”那兩個人默默無言,盡自去了。正是:

湛湛青天不可欺,未從舉意神先知。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白德來到家中,對自己之妻要刀,說:“我買的那把夾把子刀給我。”洪氏說:“做什麽?”白德就將白天之事細說一遍。洪氏說:“你常訛山東人,傷天害理,那必是山東的皇上來了。”白德說:“胡說!山東那有皇上?滿嘴內胡說!”拿刀在手,磨了半天,放在旁邊,單等成龍前來要銀子。

次日天明,吃茶、淨面之際,聽得外面要銀子的來了,高叫:“白德,出來還帳!馬成龍在此等候多時。”白德一聞此言,手執鋼刀出了上房,開街門舉刀就剁。成龍自鋪內一早起來淨面之後,出離井泉館,來至南橫街小衚衕路東白德門首,說:“白德,我來了,要銀子來了。”正叫之際,直見白瓦匠手舉鋼刀,從裏面出來就剁。成龍往南邊一避,刀落空了,趁勢一腿,踢倒在地,口中駡道:“狗崽子,不要臉!”說罷,拾起刀來,將賊人按在地下,說:“你跟著我走吧,上昨天那個飯鋪就是了。”拉了白德就往前走。

至大興軒茶館,聽見裏面無數人談論白德昨天打架之事。正談論時,成龍同白德進去,至後邊落座,說:“給我們拿茶來!”白德也不言語,自己心內想:“打羣架也不行,拼命也不行,我實在沒了主意了。”正想之際,只聽成龍要酒要菜,又是溜丸子、炸丸子、氽丸子、四喜丸子、三仙丸子、南煎丸子、燜丸子,照昨天一樣,要了一桌子,就自己吃起來了。吃完說:“白德兒,你給他三吊錢就是了。”偏巧白德還是昨天一樣的票子,沒有三吊一張的票兒,又給了四吊一張。跑堂的拿到櫃上,找了一吊錢,放在桌上。白德方纔要拿,只見成龍伸手拿起來,說:“白德,明天再見!我走了。”說罷,大搖大擺的走了。大衆吃茶之人,一個個紛紛議論,說:“白德今日可遇了霸王了,吃了一個飽,還拿著錢走了。”正是:草怕嚴霜霜怕日,惡人自有惡人磨。白德無奈,自己回家去了。次日,成龍又來,一連一個月有餘,還常找往白德要錢。

這一天,成龍到白德門首叫門,那白德在裏面戰戰兢兢說:“有心出去見他,手中又無有錢;有心不見他,又不行。”無奈望自己妻子洪氏說道:“這都是我惹的禍!打官司也打不過他,打架也打不過。他常常來找我要錢,你看此事應該如何辦理?有心要搬家,不幾天將要開工做活,所有主顧家人都知道我在此處住了多年。今天手內又一文錢都無,他又在外叫門,前來找尋,如何是好?”洪氏孃子說:“你先出去將他請進來,我自有道理。”白德無奈,出上房開街門,要將成龍讓進來,說:“馬大爺,你請進裏邊,我有話說。”成龍說:“你裏邊安藏著人要打我,我也不怕,我就進去!”說著,往裏就走。

進院至上房,見院內並無一人,四壁皆空,見白德之妻跪倒在地叩頭,說道:“馬大爺,我家現在要什麽沒有什麽,望求開恩,將我們饒了吧!”成龍說:“敢情你家窮到如此光景!”說:“白大哥,皆因你前者愛做惡事,欺負外鄉人,我纔出來找你。我今天看來,你也是個窮苦人,從此你要改過自新。我前者所要你的錢,我亦都換成票子,帶在身上,我今俱皆如數給你。我現今也在朋友鋪中住著,我要從你學學瓦匠活。我每日所得之錢俱歸你使用,只要有我吃飯喝酒的錢就得了。”白德說:“明天我在菜市中口包了一所房子工程,開工方能領價,現在正愁沒錢。今天有你給我這筆錢,明天開工足以行了。”說罷,出去買菜打酒,留成龍吃便飯。二人談來談去,甚是投機,遂口盟結爲異姓兄弟,又請洪氏嫂嫂出來拜見。

從此,成龍回井泉館,與孫起廣說明,要去學做瓦匠活,以好時常散悶;又在鐵鋪定打瓦刀一把,重九斤十二兩。白天同白頭做活,晚上仍回井泉館睡覺。孫起廣隨其自便,也不管他。

光陰似箭,眼看工程已完,還剩影壁一個。白德同成龍是日二人在此趕做,在天棚底下甚是涼爽。見鏢店開張,又瞧些個熱鬧,成龍見衆人打架,心中早已十分有氣,要上前幫著,打個抱不平。只見那邊一響槍,將白德打死。成龍跳將出去,撲奔鬼臉太歲佟起亮前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五英雄救駕興順店~四霸天大鬧廣慶園

詞曰:

萬事皆由天定,人生自有安排。

善惡到頭有興衰,參透須當等耐。

草木雖枯有本,遇春自有時來。

一朝運轉赴瑤臺,也得清閒自在。

話說成龍手拿瓦刀至佟起亮面前,兜頭就打,起亮用線槍相迎。成龍駡道:“好個混帳東西,將我白大哥打死!我今日非把你打死,給我白大哥償命不可!”康熙聖主起先見起亮的槍響,衝自己放來,正在衝衝大怒,幸虧一槍未打著。見胡忠孝、李慶龍、薛應龍、龍恩、王河龍與胡賽花,被羣賊圍在當中;只聽馬成龍自通名姓,甚是奮勇;無奈店中賊多,忠孝等人少。見成龍將佟起亮打跑,竟奔羣賊當中,將羣賊打得紛紛倒退,死的甚多,地下東倒西橫。聖主見成龍這等威猛,心中甚是喜悅,說:“真乃臨敵無懼、勇冠三軍,真虎將也!”正贊美之際,直聽外面一陣喧嚷,有無數官兵來至興順鏢店門首,九門嘎爾噠伊哩布伊提督來到。

提督不知聖上因何來至此處。因早晨遞折子並未降旨,下朝回家至交民巷宅內下轎,吃茶用飯已畢,方要看書,外面家人進來稟報說:“御馬圈王老爺有緊要機密事,前來見大人。”伊大人說:“請。”從外面進來王坤說:“大人,你還在這裏看書呢,聖上用早膳後更換便衣,傳喒家韝一字墨蹇駝骨獸至東安門外,出前門去了。你還不快去保駕嗎?”伊大人一聞此言,慌忙站身吩咐韝馬,說道:“多虧兄臺來此,你我知己好友,我不能奉陪,我要前去追趕聖駕!”說罷,出外面上馬,帶從人。一出門就有地面堆兒兵喝道,箭手相隨,出正陽門外。傳河陽汛的千總,帶官兵跟隨尋找聖駕。各處派人前去打探,並不見聖上的下落。至順治門大街,有人瞧見聖駕的黑驢,趕緊稟明大人,帶官兵至興順店。

提督下馬進店,見聖駕磕頭,稱:“奴才來遲。”聖駕見提督至此,口傳旨意說:“伊哩布,將興順鏢店一夥賊人交你衙門,讅明回奏。胡忠孝、馬成龍等,俱皆交衙門訊問。將此女子帶回私宅,聽旨發落。”說完,吩咐:“帶我的駝骨獸!”大人過去拉驢,請聖駕上驢。聖主接絲鞭在手,說:“閒人不準跟隨我。”望南順菜市口大街,往東至前門大街。見各路墻上貼大黃報子,上寫:“廣慶茶園今日準演,特請豫親王弟子班,準演《奪錦標》。”聖主心中暗怒:“朕哪知親王竟自登臺演戲!我不知此戲園在哪裏?”

正怒之際,聽得頭前有人說道:“咱們哥倆去聽廣慶茶園子弟班去。”聖主隨跟此二人,來至廣慶茶園門首,見裏面擺著綵場。方要下驢,見從裏面出來一個秃子,身穿藍綢褲褂,白襪,青緞子皂鞋,手拿芝麻雕的扇子。見聖駕一表非俗,甚是端嚴,說:“老爺子,你聽戲嗎?”聖主點點頭,下驢說:“將驢交給你吧。”那秃子說:“行了。”趕緊叫:“來人!將驢拉著遛遛去。”從裏面出來一個二十多歲的人,說:“四大爺,我去。”接過驢,望東遛去了。

那秃子說:“老爺子,跟我走。你是樓上聽?樓下聽?”聖主說:“樓上。”此人帶路,至正面樓。聖上落座,秃子拿了一個茶壺與茶碗放在桌上,說:“老爺子,你這裏坐著吧。”聖上說:“秃子,今日豫親王唱什麽戲?”秃子說:“你老人家說話可笑,王爺不唱戲,是他府裏排的弟子班,我朋友給我請的,唱得好著哪!昆弋亂彈,有一個好武生,纔十五歲,今天《奪錦標》,是他唱。這弟子班數著他紅,王爺最喜懽他。”聖上說:“秃子,豫親王來不來?”秃子說:“老爺子,你怎麽管我叫秃子?人都有個名兒,樹都有個影兒。我叫鐵頭孫兆英,又叫孫四。”聖上說:“你是土匪,你有綽號了?”孫四說:“老爺子說的好哇,我可不是土匪,這前三門外頭有四個著名的土匪,是我替人家打架來的。這個廣慶茶園的東家是孤兒寡母,被這四個惡霸霸著,不給人家東家錢,我是氣忿不平,替東家來找四霸天。我這身上練過油錘貫頂,兩太陽砸塼。這四霸天與我打賭:開水澆頭,披刀貫頂。四霸天嚇走,我給東家照料這個買賣。今天有我拜兄給我請的子弟班開賀。提起此人,大大有名:九城官私兩面、五城十五坊、南北衙門、大宛兩縣、順天府都察院,常管閒事。此人住家在安定門裏國子監,姓馬,排行在末,名叫夢太。”

聖上說:“這些話倒不提,我且問你,這四霸天姓甚名誰?怎麽叫作四霸天呢?”孫四說:“南霸天姓宋,排行在四,前門外頭大小堂名、男女下處,很有幾叉桿,手下餘黨不少。營城司坊也有幾個朋友,吃過寶局,很真說得去。北霸天雖在前門外常住,乃是德勝門外的人,姓桂,名翔,號叫鳳甫,專在南北衙門走動官事,包攬詞訟。東霸天姓李,名榮,別號人稱花斑豹,在東九倉上,很算站得起來的人物。西霸天姓石,名俊德,別號人稱小諸葛,在戶部三庫的庫兵身後治事。這四個人,手下俱有餘黨,無所不爲,無事不作。正是:閒將冷跟觀螃蟹,看他橫行到幾時?我聽說這四個人,約聚餘黨,今天要來找我打架。我這裏回頭也有朋友前來相助,巧遇你老人家,還許瞧得見熱鬧哪!”聖主口中說道:“難道地面巡城御史還不辦他們嗎?”孫四說:“嗨!你老人家偌大年紀,還不通世路嗎?有官就有私,有水就有魚。他等俱有幾個朋友護庇。”

正說之間,只聽樓梯響,上來九門提督伊哩布,將興順鏢店一干人犯,俱交手下當差人等送歸衙門,交司員嚴刑讅問。自己換便衣,隨後追趕聖駕。有報事的人說:“聖上已在廣慶茶園聽戲。”遂來至樓上,見聖上已在那裏坐定,與一個秃子說話兒呢,趕緊磕頭,在旁邊一站,不敢落座。孫四一瞧,見伊大人一表非俗,說:“你來了,爲什麽給這個老爺子磕頭?”大人擺手,說:“你不必多問!”此時樓下已有二百餘人,樓上尚未上座,衹有聖上及伊大人二人在此。孫四又說:“你坐下呀,爲何盡站著,也不怕腿疼?”大人說:“少管閒事!”

正說之間,見達摩肅王來到,身穿便衣。自見聖駕騎驢過去,趕緊脫去官服,換好便衣,派人前去尋找聖駕,自己也望各處尋找。眼看天將正午,見有從人來報說:“奴才碰見一個遛驢的,是聖駕騎的那頭驢,奴才問他,是廣慶茶園聽戲的叫他遛的,大概聖駕許在那裏。也何妨上那裏找找,萬一在那裏,也未可定。”王爺一想有理,遂說:“手下人,你們都回去吧,回頭我若找不著聖駕,我自僱一輛車也就回去了。”說罷,自己遂順大街來至廣慶茶園門首,邁步就往裏走。樓下找遍並不見有聖上,趕緊上樓,見伊哩布同聖駕在那裏,旁邊還站著一個秃子,在那裏說話。隨過去請安,也在旁邊一站。

方要說話,直聽下邊一陣大亂,口中直嚷道:“鐵頭孫四,你出來!我見見你有多大本事!”孫四慌忙下樓,見樓下池子內站著兩個人:一個人有二十多歲,身高在六尺上下,青蒼蒼的臉膛,兩道八字眉,一雙蛇眼,薄片嘴,微有幾個麻子;身穿土灰色布褲褂,足登青布抓地虎靴子,盤著辮子,挑眉立目,此人別號人稱耗子皮賈虎。身背後站著又一個人,身穿紫花布汗褂,青縐綢底衣,足登三廂窄腰快靴;面皮微黑,亦在二十有餘年歲,說:“孫四,你前者奪廣慶茶園,你也很算是英雄!我叫一塊土黃七。今天我們哥倆特來會會你,瞧你有多大能耐!”說著,轉身一擡腿,腳蹬板櫈,坐在桌上。

這二人一樣大嚷大叫。鐵頭孫四叫:“來人,把他們兩人看上!”孫四說:“姓黃的,姓賈的,你這兩個小輩,膽子不小,今天四太爺讓你們瞧瞧我的能耐,回頭再說。”說罷,自己到櫃房穿上象皮渾吞,自己上得戲樓,站在臺口說:“衆位親友,今天來著了,唱戲的子弟爺臺未到,今有四霸天餘黨前來找我,我當場練練功夫,給諸位瞧瞧。回頭也叫那兩個小輩照著我這樣練,練得上來,我拜他爲師。”即叫夥計將刀拿上來。

有一個小夥計拿著三把鋼刀,送在孫四面前。這刀都有一尺七八長,把上釘釘,背厚刃薄,光閃閃,冷森森,甚是鋒利。孫四拿刀在手,說:“衆位,我這腦袋是肉的,將這刀剁在我這頭上,你們瞧瞧。”說罷,拿刀照自己一剁,剁了一溜勾,少時又復舊如初。一連剁了三刀,又換一把,照舊把三把刀用完。叫夥計拿開水壺一把,照腦袋澆。澆完了,樓下這人齊聲叫好。樓上聖駕與達摩肅王、伊哩布俱皆看見。

孫四練完,下樓來至櫃房,換好了衣裳,來在後面一瞧,耗子皮並一塊土盡皆不見,趕緊問看他的人說:“這兩個小子哪裏去了?”看他兩個的人用手一指,說:“桌底下蹲著呢!”這兩小子見孫四爺真有功夫,嚇得鑽在桌兒底下。黃七說:

“耗子皮,我說別來,你偏不服。今天你瞧這個厲害不厲害?”賈虎說:“那不能怨我。咱們兩人已經到此,回頭必叫孫四把咱們打一頓。我有一個主意,你依著我說,我管保平安無事。”正說之際,見孫四站在面前,耗子皮由桌子底下鑽出來,跪倒在地,笑吟吟說:“四太爺,你老人家別生氣。我們兩個天膽也不敢來駡你老人家,這裏有個緣故:是安定門裏頭國子監瘦馬老太爺叫我們來的,試試你老人家有膽子沒有。”孫四說:“我不信,我的朋友萬不能支使你這兩個王八蛋前來擾我。我的朋友少時就來,問明白再放你們。要真是他叫你們來的,我就找他去算帳。”

正說之際,馬夢太同著一干朋友自外進來,說:“老哥,子弟們來了沒有?”孫四說:“沒有。”這兩個小子一瞧,說:“不好!”孫四一見,說:“老哥,你叫他們來找我?”馬夢太一瞧,說:“老四,你認識他們嗎?這兩個是南霸天宋四的餘黨,大概是四霸天叫他們來的。像這兩個小輩,打他還怕髒了手呢!你這兩個小輩回去,見四霸天就說,老太爺在此等候他,官私兩面由他挑!”說罷,照著賊人就是一腳,將賊人踢了一溜滾。這兩個賊人抱頭鼠竄,出了門首,竟自跑了。馬夢太說:“老四,你這就是胡鬧,我能夠與賊人合夥嗎?你我兄弟暫且聽戲,等候賊人前來,再作道理。”

一干衆人方纔落座,只聽外面有人喊嚷,直奔廣慶茶園而來。鐵頭孫四與瘦馬老太爺無名火起,說:“大概必是四霸天前來,你我弟兄到門首一看,便知分曉。”二人轉身往外就走。從外面進來一人,一把手將孫四抓住。正是:強中自有強中手,英雄背後出英雄。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馬夢太幫助義弟~顧煥章氣走天涯

詩曰:

細推今古事堪愁,貴賤同歸土一丘。漢武玉堂人豈在?石冢金穴水空流。光陰自初還將暮,草木從春又至秋。閒時忙時俱不了,且將身作醉鄉遊。

話說抓住孫四的這個人,身高四尺,五短身材;頭帶青緞子道冠,身穿灰色貴州綢道袍,高腰襪子,青緞子云履;白生生的臉面,目如朗星,雙眉帶秀,鼻如梁柱,四方口,微有沿口髭鬚。孫四一瞧,認得此人,趕緊說道:“爺裏邊請坐。”

這個人原籍江蘇省城東門外雙旗竿巷丁家堡的人,姓顧,名煥章。他家先輩開繡花作,及至生養他年長九歲,父母雙亡,跟著舅舅丁家居住。七歲入學,九歲在舅舅家仍請先生讀書。其人天生聰敏,諸子百家、各種詩文無一不好。至十四歲,心好練武,自己在後院預備沙板塼五十塊,立在地下,從上面每日跑幾趟,腿上帶著沙子,半載之後,每隻腿上足可以帶一斤沙子。又練上房的能耐,平地挖坑一個,深二尺,長兩丈,每日帶著沙子從裏面往上跳。每月多往深裏挖五寸坑,長來長去,此坑深有一丈,要從平地上房並不費事。這一天正練之際,他舅舅丁沛然看見,心中大大不樂,說:“你這孩子真沒出息,放著書不唸,練這作賊的能耐作什麽?從此改過,若要不然,我將你趕出門去!”煥章一聞此言,口中雖則不語,心中甚不願意。至十八歲,自己在後邊還是時常的去練,上墻上房甚是容易。

這一天正練,又被他舅舅看見,說:“你這孩子還是不改,這是飽煖生閒事,餓兩天就好了。你要是再練,就不必在我家住了!”煥章聽他舅舅說,默默不語,自己心中怒道:“我父母早喪,又無至親骨肉,甚是孤苦。雖說舅舅、舅母待我不錯,要比起自己父母就大不相同了。我在這裏讀書,雖則年幼,這下邊的使喚人等,我並不敢得罪一個。他二位老人家跟前,連一句話也不能說,雖有自己不願意的事情,也無處訴委屈,只可自己肚內傷感。正是: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今天所說之話,分明是要叫我走。男子漢大丈夫,立志于四方,何必受制于人家!”想罷,自己落下幾點淒涼眼淚。自己出門信步前行,也不知哪裏是安身立命之地。

自己出離蘇州省城,走了四五十里路,天色已晚,有心住店,手內無錢。前面有小小一山莊,村東路北有破廟一座,煥章從東往西走來,至破廟門首,望裏一看,鐘樓裂壞,殿宇歪斜,荒草盈階。煥章自己信步來至殿內,彈了彈塵土,自己落座,見上面供的是三官聖帝,神像敗朽,煥章長嘆一聲,說:“神聖也有時來時不來,何況人乎?我觀看此廟,工程浩大,當初必是興旺廟宇;如今這淒涼的景況與我一樣,不知何年時來運轉,方遂英雄之志?”自己愁思之際,靠著那供桌兒,昏昏沉沉竟自睡去。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事不遂心睏睡多。

睡至三鼓以後,覺得身上一冷,睜眼一看,破壁透出月色光輝。遂站起身來,來至外面,仰面一看,皓月當空,清光似水,好一派的光華。怎見得?有贊爲證:

疏影落銀河,顯清光,映碧波,一鈎斜掛水輪柁。到黃昏望著,到中秋賞他,江湖常伴漁翁臥。問嫦娥,分明似鏡,誰下苦工磨。

顧煥章看罷,說:“我久後倘要得第,必要重修三官廟。”自己看罷多時,出廟一直往西。

少時天色大亮,腹中饑餓,前面有一座集鎮甚是熱鬧,無奈脫下一件小汗褂,去當錢四百文,暫吃早飯。找了一個小飯鋪坐下,要了一壺酒,要了一個菜,自己喝完,吃了點飯,自己在鎮店上觀看熱鬧。錢也花完了,時至天晚,不能住店,圍著當鋪繞了一個彎。

天至二鼓,翻身上房,望四下一看,並無一人,正是:飽煖生淫慾,饑寒起盜心。跳在人家院裏,用手將鎖擰開,慢慢推門進去,尋找東西。只聽得上房房上有人大嚷說:“當鋪夥計聽真:號房有賊,急速快將他拿住!”只聽外面一聲嚷,就將他堵在屋內,煥章甚是著急。當鋪中衆更夫大家堵住門口,不敢進去。煥章手中無刀,將號房內衣裳捲了一捆,照定門口外一扔,說:“我去!”衆人往兩旁一閃,只打算是賊人出來。煥章趁勢往外一躥,翻身上房。

只見北邊站定一人,說:“你跟我來!”煥章追趕此人,出了這個鎮店,來至村口以外,見那人站住,煥章臨近一看:身高八尺,面皮微黃,環眉闊目,年約半百;身穿青縐綢夾褲夾襖,足下薄底快靴,手持金背刀,在那裏站定,口中說道:“朋友,你貴姓?”煥章說:“我姓顧,名煥章,蘇州人。今天是頭一天作賊,被窮所迫。”此人說:“我瞧兄弟你是個‘力奔',還是很難爲你。我姓盧,名文龍,綽號人稱黃面太歲,住家就在大名府內黃縣盧家莊。我是來到此處尋找朋友。你家中還有什麽人?爲什麽幹這個呢?”煥章長嘆一聲,把家中之事細說一遍,孤身一人無依無靠。盧文龍說:“你跟我走吧,到我家中,我把武藝傳授給你。你我一見如故,甚是投緣。”二人撮土爲香,結爲兄弟;然後煥章隨著奔到他家中。

非止一日,那一日到了盧家莊,家中甚是富麗,使喚人等不少,至家中拜見嫂嫂和四歲童子姪兒盧傑。煥章在這裏一住,跟盧文龍學藝,五載的光景,練好了一身武藝,就比當初的能耐大多了。自己一想:“在此住著,雖說是豐衣足食,究竟打擾朋友,莫若告辭。有武藝在身,海角天涯,一則開開眼,二則見見世面。”遂說:“大哥,我要走。”盧文龍說:“哪裏去?”煥章說:“聞聽西部長安甚是有名,乃古帝王建都之所,弟要前去遊玩遊玩。”黃面太歲說:“既然賢弟要去,這有盤費銀二十兩,帶著也好作爲路費之用。”煥章接銀在手,並不推辭,說:“大哥,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他年相見,後會有期!”遂拱手作別。盧文龍送至村莊以外,說:“賢弟,如外邊事不得意,即早回來。家裏八頃田地,夠你我弟兄度晚年之樂。”煥章說:“弟親兄臺厚恩,教會武藝,在此居住五載。我此一去,但能得一步地位,必有信前來,叫吾兄得知。”盧文龍說:“一路平安。賢弟,你我就此分手吧。”

煥章遂順一路往前行走,也有濟困扶危的時候,也剪惡安良、殺死惡賊人。夜晚所偷之財,白晝全都濟貧,他在陝西地面三載,綠林賊人聞名喪膽,江湖盜寇望影皆驚。故此人送外號,稱爲賽報應。

那一日來至一所山莊,樹木森森,山青水秀,道路平坦,碧水長流,甚是清雅。怎見得?有贊爲證。贊曰:

青山四五層,茅屋兩三家。依水柴門小,臨谿石徑斜。老松蟠作壁,新竹織成芭。鷄犬鳴深巷,牛羊臥淺沙。一村多水石,十亩足煙霞。門垂陶令柳,畦種邵平瓜。東渚魚可釣,西鄰酒可賒。山翁與溪友,相對話桑麻。

煥章看罷,甚是贊賞。村東頭有野茶館一個,坐北朝南,房屋三間,天棚一座,周圍有花障兒,甚是幽雅。

時逢夏令光景,見裏面坐定一老道人,身穿破衲棉襖,頭戴舊道冠,面如古月,神清氣爽,在那裏捨錢。無數的窮人圍繞,也有給二百的,也有給一百的。只聽那道人口中說道:“明天早來,我在此加倍施捨。”大衆一鬨而散。那老道站起身就走,自己口中說道:“我家中的銀子都沒地方存了,早早施捨完了,就結了。”賽報應一聽,心中暗想:“此人甚是古怪。我跟著他,看他在哪位。若果有銀子,我偷他的,替他施捨施捨。”遂暗跟老道往前行走。

行有五六里路,見山坡上有一座古廟,山門上橫寫“遇仙觀”三個大字。老道推門而入。煥章探得了道,等候天晚,進廟偷銀子。少時,太陽已下西山,至黃昏時候,翻身上墻,跳在廟的院內,望北一看,東廂房黑暗,西廂房點著燈,正殿無人。煥章來至西房簾子以外,見裏面那老道人坐在椅子上,面嚮著東,八仙桌上放著無數元寶。老道自言自語地說:“今夜晚上要有賊來偷,送給他兩個。”煥章在外聽著,也不言語,只等老道睡著,好進去偷他。

等至二鼓以後,見老道精神倍長,並不睡覺。煥章心裏想:“這事真怪,怎麽天到這般時候,他還不睡覺呢?真是好叫我著急!”等來等去,已至三更時候。那道人在裏面鼓掌大笑,說:“賊,你好無道理,真當我睡著了,你進來偷就是了。”煥章進得屋內,說:“你老人家必是俠客,若要不然,如何知道我來?”老道說:“你也不必問我是誰。你有什麽能耐,也敢來在我廟裏作賊?我在這裏坐著,你用刀剁我,我也不站起來,只要你剁著我,我這銀子你就拿了去。”煥章聽那道人之言,說:“我也是個英雄,這老道明明是說大話欺我,我就剁他,看他如何躲避?”想罷,舉刀照老道就是一刀。方離道人頭頂不遠,覺得脈門疼痛,將刀扔在就地,暗暗點頭,說:“老俠客真是英雄!你收我作個徒弟,我雖會些武藝,也是不得真傳,難以贏得行家。正是妙言不過三兩句,不授真傳枉勞心。今天得遇師傅,此乃三生有幸!你收我作個徒弟就是了。”說著,跪在地下不起來。

那老道說:“也罷!你且起來,有話問你。你是哪裏的人?你叫什麽?”賽報應說:“姓顧,名煥章,蘇州東門外人。父母雙亡,孤身一人,跟著拜兄學了點武藝,在綠林中不敢說是行俠作義,所作之事並無奸盜邪婬,不過偷不義之財,濟貧寒之家。飄蕩四海,到處爲家。今朝得遇高人,望求收弟子就是了。”道人說:“我收你就是了。你要學什麽哪?”煥章說:“你老人家教弟子什麽,弟子就學什麽。”說著叩頭,問那道人姓名。那道人說:“你要問我,聽我漫漫說來。”不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義士訂盟分南北~英雄訪友走西東

《結交行》:

古人結交爲結心,此心好比石與金。金石易銷心不易,百年會好共于今。今人結交爲結口,往來懽娛等酌酒。只因小事失相酬,從此相嗔便分手。嗟呼,大丈夫!貪財忘義非吾徒,陳雷、管鮑莫再得,結交輕薄不如無。水底魚,天邊雁,高可射,低可釣,萬丈深潭終有底,惟有人心不可量。虎熟不可騎,人心隔肚皮,休將心腹事,說與小人知,翻面無情日,反成大是非。

這段詩說的是五倫之內朋友。這五倫乃人之常情,凡人生在世,沒有不交朋友的。大概取之于心,以忠信爲本,長遠之交,君子淡淡如水,日久足成莫逆。小人蜜裏調油,轉眼成仇。惟取之友直、友諒、友多聞,便是君子之友。正是:古友尊三益,今人重萬金。乾坤無管鮑,何處是知心?

閒言少敘。話說顧煥章問那道人名姓,老道復姓歐陽,雙名山真,別號人稱聾啞子,住在四明山清妙觀。“此處是我居住的小廟場,你既要跟我練,也好,我明天自有道理。”說罷,叫煥章安歇。從此就在此廟中學藝,練鷹爪力重手法、一力混元氣、達摩老祖易筋經、分筋挫骨法、點穴的功夫,練會趕棒一條、短刀一把。過一年之後,又收了一個師弟,姓王,名天寵,別號人稱小白龍,也在此處一同學藝。此人乃涿州人氏,在此處學藝二年有餘。

這一日,道人說:“你二人今天該走了。煥章,你改變道裝,此一去以賣卜爲生,某年某月某日,在五虎莊前去救駕,救駕之後,不準作官。這裏有錦囊一個,是日打開,照柬帖而行。”說罷,二人不忍分手,見師傅諄諄囑咐,無奈,叩頭說道:“老師,我師弟王天寵,日久以後能作官不能作官?”老道說:“不必多問,你二人去吧。”二人遂站起身,出離廟門,竟自去了。

這二人老在一處,並不分手,在黃河灣教顧煥章練水,一載之後,煥章水性頗通。王天寵得病,多虧煥章日夜地服侍,病好之後,王天寵十分恩感。煥章說:“賢弟,我也該上北邊去了,你我兄弟分手。如日久以後誰要得勢,必要送信,榮祿共之,有福同事。”說罷,二人灑淚而別。

顧煥章至北方順天府城西五虎莊,正趕康熙老佛爺私訪,叫賊人困住。顧煥章將皇上背出來,正遇官兵前來,將聖駕交與官兵,竟自去了。聖駕回宮,找這顧煥章,各處尋訪,並不知哪裏去了。

這一日,正在三橋隱名埋姓賣卜,見達摩肅王在正陽門外下車更衣,天有正午,見達摩肅王撲奔廣慶茶園,自己隨後追趕。方進廣慶茶園門首,見鐵頭孫四與馬夢太敘話,他“唔呀唔呀”的亂嚷怪叫的,將孫四抓住說:“掌櫃的,吾來聽戲來了。”孫四一瞧,認得是相面的從善先生,說:“是先生來了,好說。我正要你們哥倆引見引見,這是我老哥馬夢太。”煥章擡頭一瞧,見夢太一表非俗,趕緊過來說:“久仰大名!”夢太說:“聞聽道爺,人稱神相,煩勞給我相相。”煥章說:“五官端正,二眉帶綵,眼有守睛,鼻如梁柱,三山得配。你這相貌所好者,就是準頭豐隆。神相書上有四句:準頭端正要豐隆,鼻如梁柱作三公。上歪下尖中坍陷,一生貧賤受孤窮。你是木行格局,應該瘦中帶神。木瘦金方水主肥,土行格局背如圭,上尖下闊名曰火,五行格局仔細推。”夢太說:“你看我後來可是正印好?偏印好?”煥章說:“大概可奔正途,定非池中之物,必要顯達雲程。”夢太心中甚是喜悅,說:“勞駕先生!”

孫四旁邊聽了半天,說:“人稱先生神相,今朝果如前言。我今天早半天有一件事:方要上座之時,來了一個老頭兒,我看此人相貌不俗;後來又來兩個,還給他磕頭。據我一瞧,必是公伯王侯前來私訪。老哥與先生跟我上樓瞧瞧去,看這三個相幹什麽的。”遂帶二人上樓。馬夢太先自吃驚說:“老四,了不得了!你瞧:東邊站著那個,是達摩肅王;西邊站著那個,是九門提督伊大人;當中那個老頭兒,大概是皇上。如果說是皇上,你我今天那個亂可就大了,必有驚駕之罪,此事該當如何?”

正說之間,只聽下面亂嚷怪叫。四霸天帶許多無數的英雄,來找馬夢太與孫四。三人轉身下樓,夢太迎住衆人說:“你等真要打架?咱們是文打,是武打?”南霸天宋四說:“是文打怎麽樣?是武打怎麽樣?”此時唱戲的方要開臺演戲,見下面一陣大亂,正是四霸天跟馬夢太那裏說話。瞧熱鬧之人甚多,膽小之人俱皆走了,膽大之人還在這裏瞧熱鬧。四霸天南霸天宋四說:“當初奪廣慶茶園之事,是鐵頭孫四開水澆頭,披刀貫頂,練的甚爲出奇,無人敢與他對手,故此我等俱皆去了。今天我同了一個朋友來,家住東海,郎口人氏,姓鄧,名芳,人稱別號八臂膀、飛行太保、九傑鄧芳,也在此處練一樣能耐;咱們這也不是打羣架。”說:“賢弟過來,見見他等衆人。”

見人叢中出來一人,一表非俗,身高八尺,面如白玉,環眉闊目,鼻直口方;身穿藍綢褲褂,薄底快靴;年有三十以外,站當中說:“我是助拳的,你等可不必駡我,可謂了事。哪位姓馬?哪位姓孫?”馬夢太二人回言說:“我等就是。你練什麽?你說吧!”鄧芳說:“我姓鄧,名芳。我練這樣能耐是天下第一,如你二人或你的朋友能照我這樣練,我等就走,永不上廣慶茶園來擾鬧;如若練不上來,你等就此出去,那叫我的朋友在此。”馬夢太說:“你練吧,我瞧瞧是什麽出乎其類的本事!”鄧芳說:“把我的東西拿過來。”

只見有一人拿過五根竹竿,高有六尺,其粗與大核桃相似,就在地下埋有五寸深,離三步遠埋一根,一連五根,俱皆如此。埋好了,見鄧芳說:“我先別練,我先說說,你們聽聽,如有能練的,前來只管練。我從平地躥上這一根竹竿,在那上頭站著,一點不動,這竹竿一倒,就算我輸了;歪了也不行,偏了也不行,站不住也不行。”說罷,衆觀衆一怔,連馬夢太也是不信,心裏說:“我倒看他練練,看他行不行,簡直的他是竟吹,拿大話嚇唬我。我看他練得了練不了。”說罷,見鄧芳就一撤步,“颼”的一聲,躥上了竹竿,端端正正站在那裏,一點也不動。馬夢太甚是稱奇。又見他從頭一根竹竿上往第二根竹竿上一縱,站在那根上,仍然不動。馬夢太心中說:“不但練之難,看之就不容易,勁兒大了也不行,勁兒小了也不行,真是第一絕妙的功夫!看起來,天下英雄甚多,從此我不可自滿。古語說的不錯,正是:泰山高矣,泰山之上還有天;滄海深矣,滄海之下還有地。”正想之間,見鄧芳一縱一縱,一連五根,俱是照樣。大家齊聲喝綵。跳將下來,氣不湧出,面不改色,一陣狂笑,說:“瘦馬馬夢太與鐵頭孫四,你二人可以前來當場練練!”這兩個人默默無言,有心要去練,又不行;有心不練,又當著好些個人。俗語說的不錯:當場不讓故,舉手不留情。

這兩句話是我們說評書說的,要到了鼓兒詞大鼓書,他還混批呢!他說:“當堂不讓父。”這麽要說將起來,連他父親,他都不讓,于禮不通,情理更不通。要是他父親將他送下來,他還要走動人情,將他父親押起來,所以鼓兒詞、野史,乃齊東野人之語也。若要評書這麽著說,就不行了。當場不讓故,是故舊之交,遇同人在場面之上,有事說話,誰也不讓誰。

閒言少敘,書歸正傳。馬夢太正在遊移之際,見鄧芳洋洋得意,大聲說道:“漫說是你等,就是天底下地上頭,有照我這樣練的,他就算是我的師傅了。大概除了姓鄧的,沒有第二個,他連我練的這個名目都叫不上來。”說著,搖頭晃腦的笑譆譆在那裏洋洋得意。

正在口出狂言大話,見從北邊樓上下來了一個老頭兒:身穿青洋縐大褂,漂白襪子,青緞子雙臉鞋;手裏揉著一對核桃,年約七旬以外,面似鍋鐵,重眉大眼,一部銀髯,說:“鄧芳,你說這話也大了,你這功夫沒有練到頭,方會半截,就敢這樣口吐狂言。你練的這個叫‘草上飛',乃是踏雪無陷的功夫。你衹會正著練,不會倒著練。我要上去練,不能照著你那樣練法。”鄧芳說:“你還有什麽出奇的本事?你練練我瞧瞧,你再誇口。你別說了回頭不會練!”那位老英雄說:“你這竹竿是東西一溜兒擺著,我從西邊上去,照你那樣練完,我再背著身子往回跳,如要照樣跳回,那纔算功夫。倘或倒背身望回一跳,竹竿若是倒了,或者將我摔倒在地,那是我經師不到,學藝不高,我當著大衆給你磕頭,就算是我輸了。還有一節,我要練完了,你也照著我這樣練一練,我就給你磕頭,也算你贏了。”說罷,這位老英雄將長衫一脫,連核桃放在桌上,翻身上竹竿,照他所說俱皆練完,下來將衣服穿好,把四霸天一衆賊人俱皆嚇怔。馬夢太說:“這位老英雄高姓大名?”不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顧煥章廣慶園見駕~馬成龍提督衙封官

詩曰:

雲驅風急馬蹄忙,吐氣揚眉志激昂。不怕青雲高萬丈,只要黃卷兩三行。棘閣門戶無關鎖,茅屋人家有棟梁。明日廣寒宮裏去,桂花折得幾枝香。

話說馬夢太問那一位老英雄的姓名,顧煥章在樓上暗中觀瞧,甚是稱奇。回頭一瞧聖主,聖主說:“那邊莫非是顧煥章?自五虎莊分手,朕時常想念于你,今朝可巧在此相遇。”煥章正在聽下面那位老英雄道姓名,見聖主一說話,慌忙跳下樓來,竟出廣慶茶園去了。下面那位老英雄未留名姓,亦就揚長而去。聖主早就瞧見四霸天帶一夥人來,盡是不法之人,甚是有氣,竟自把戲給擾了。適纔瞧見顧煥章,不覺失聲,露出本來的面目。聖上忙傳旨意,叫伊哩布傳本地面官:“將四霸天等拿交提督衙門,不準放一人漏網。將馬夢太、孫四也交提督衙門,只帶四霸天。”下邊羣賊一見聖駕在此,俱皆逃竄。伊哩布下樓望孫四要驢,趕緊韝好,請聖駕回宮。達摩肅王遂保駕出廣慶茶園,竟自去了。伊大人叫地面官人,要拿獲四霸天等餘黨,見一個也沒有了,無奈暫將馬夢太、孫四送交提督衙門,自己也回家去了。

地面官人僱車一輛,將馬夢太、孫四送在提督衙門。門外一下車,過來好些個人等,有認識馬夢太的,說:“老哥,這是爲什麽?”馬夢太將適纔之事細說一遍,跟孫四至班房門首。只聽裏面有一個山東人說:“我的秃子白大哥,你死的屈,來顯魂來了?”孫四進班房說:“你這小子玩笑,誰是你的秃子?”

原來馬成龍同胡忠孝、李慶龍、薛應龍四個人,頭半晌就送到衙門來了。還有興順店賊人四十七名,在別的班房收下。這屋裏頭,問明四個人的底案,一瞧胡忠孝不像有錢的,說:“姓馬的,你有朋友沒有?”成龍說:“我不認得人。”看鋪說:“我姓王,排行在五,你這個差使屬我看管,說點好的,我自有照應。照著這麽著,夥計把他拉到外頭,鎖在尿桶上去。”成龍一聞此言,說:“王頭兒,你這裏來,我看你也是個好人,我跟你有心腹話說,你給我找個人來說吧。”王頭來至成龍面前,認著成龍是好意,方纔往那裏一站,成龍掄圓了就是一掌,打倒在地。成龍說:“已就也已就了,我打死人也無數,這連你也打死了吧。”王頭說:“你饒了我吧,我不敢了!”成龍說:“你請我喝三斤酒贖罪,我饒了你;若不然,我打死你!”王頭說:“我請你喝酒。夥計,快給我拿酒去。”有一個小夥計拿錢拿瓶子竟自去了。少時回來,將酒交與馬成龍。成龍這纔把王頭放了,坐在旁邊喝酒。

三斤酒喝完,喝了一個醉眼朦朧,見孫四同馬夢太進來,他一睜眼認錯了人了。孫四本是個秃子,他猛一瞧,以爲是白德哪。馬夢太說:“你們兩人誰也不認識誰,俱是難友兒,何必打架!”馬夢太方纔落座,孫四也就不言語。從外面進來無數人說:“老哥,你這是奏案官司,來到我們這衙門裏啦。你要有什麽事,我給你回家送信,外頭我給你叫來一桌席壓驚。站堂的李頭送來了一桌果席,要叫我給帶過來了。他爲老哥的事很著急,因爲他們家裏有病人,有一個把他叫了走了。戶房的杜先生、刑房的馬先生,俱有禮物。”馬夢太說:“衆位老哥們,不必分心。一來天氣熱,菜蔬一過夜就壞了。衆位哥哥兄弟,我心領了。”說著,自外邊擡進一桌菜來,放在地下,一碗一碗的擺在桌上。衆人都是這衙門裏當差的,與馬夢太是相好,大家出去照應外面衙門之事。馬夢太說:“呦!胡爺,你們也在這裏。那麽來吧,一同喝酒。”李爺、薛爺也就過去坐下。

馬成龍在那裏說:“馬夢太,你不認得我了?”夢太說:“實在眼拙的很!咱們在哪裏見過?”成龍把方纔在興順鏢店之事說了一遍,夢太纔知道是在那裏見的,說:“大哥來吧,一塊兒喝盅酒吧!”成龍笑譆譆的過來,同衆人坐在一處,說:“大家喝吧!”本來成龍就醉了,今天見大家在一處說話,他就說:“我熟讀大清律例,來,來,你們說說都是什麽案,我一料就知道誰是什麽罪過。”

胡忠孝說:“我是投親不遇討飯,店內賊人瞧見我妹妹,硬行要搶,我跟他們打起來了。你斷我應該是什麽罪過?”成龍把頭一搖,說:“你要是遇見了恩官,望輕裏辦,你是罪之魁,惹禍之頭,辦你個秋後處決;要是望重裏辦,總得斬立決。”胡忠孝一聽,把頭一低,一陣的心酸,長嘆一聲,說:“死了倒不要緊,我妹妹是個女子,家中還有六七十歲的母親,可嘆!可嘆!”病二郎李慶龍一聽,說:“我與我拜弟薛應龍,我二人是在先賣藝,後來佟起亮請我們去教他的兒子,我們纔知道他是天地會八卦教匪。我們本應辭他,誰知道他這一天打架,是我哥兒兩個一瞧,跟我們胡大哥,我們就動手打他店中人,幫助大哥動手。此話是實,你算我們兩人該當何罪之說?”成龍說:“你們倆是賊人的教習,論王法得剮了。”這二人一聽,也就不言語了,信以爲真。馬夢太說:“朋友,我與孫四二人應該何罪?”成龍說:“你二人有驚駕之罪,奉旨交這衙門,也該按惡棍匪徒那樣辦,是斬立決,梟首示衆!”馬夢太說:“我們大家殺的殺,剮的剮,你應該問個什麽罪?”成龍一笑,說:“我殺了四十多個人也不要緊,他按重辦,是遞解還家,省我自己的盤費;要按輕辦,是皇上喜懽,就賞給一個守備。”大衆齊聲說:“你走開吧,別扯著玩了!我們都是有罪的,你倒賞個守備,這是何道理?”

正說話之際,聽著外面升座,先問的是店內四十多名賊人,一上刑就全招了,連佟起亮是八卦教的情節,俱皆說明。此時把衆賊人當堂定罪,暫且入獄。隨後提馬成龍、胡忠孝等四名讅問,四人俱按實情招認。又提馬夢太與孫四,這兩個也俱皆招認在廣慶茶園之事。問官吩咐:“將六個人看押,將所問明的口供底兒,呈與伊大人觀看。”

次日,大人又親提讅訊一番,一則是奉旨交派的,案情重大,俱皆問明,專折次日上達天聽。聖上覽奏降旨,派伊哩布至提督衙門宣讀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步軍統領伊哩布奏前三門外邪教匪徒甚多,朕訪于興順鏢店確實。馬成龍遵旨拿賊,義勇可嘉,欽賜守備,留京聽用。胡忠孝、馬夢太,藝業絕倫,欽賜千總,回籍歸鏢。薛應龍、李慶龍,奮勇捕賊,欽賜把總。孫兆英欽賜把總。胡賽花女中丈夫,貞烈可嘉,聽旨議婚。白德之屍,該哭主領回。各賞銀二百兩,由戶部領。奉旨回籍之人,毋庸在此逗留。興順鏢店被獲賊人等,送交刑部嚴刑讅訊。在案脫逃之賊人佟起亮與佟起亮之子佟德英、四霸天著名匪棍,交順天府都察院一體嚴拿。欽此。

馬成龍等六人磕頭謝恩。胡忠孝由戶部領了銀子,同拜弟薛、李二人,帶胡賽花竟回原籍去了。一路之上,感念馬成龍與馬夢太之恩。孫兆英仍照料廣慶茶園的買賣。馬成龍將白德之屍買棺木成殮,幫洪氏孃子辦理白事,將聖上所賜的銀子,俱給洪氏嫂嫂度日。

這一日,回井泉館,大家給他道喜,孫起廣甚是喜悅。大家吃酒之際,外邊夥計進來說:“千總瘦馬老爺來拜。”成龍慌忙迎接進來,落座。馬夢太說:“大哥,明天你我到伊大人那裏拜謝拜謝,你想如何?”成龍說:“好說。你家中還有什麽人?”馬夢太說:“我父母早喪,孤身一人。”成龍也把自己之事細說一遍,留馬夢太吃晚飯。天色已晚,成龍說:“你也不能進城,明日咱倆去拜伊大人。”夢太也就在此住宿。

次日天明,淨面更衣,用完早飯,僱車一輛,進城至交民巷伊大人宅門首,通稟進去,伊大人請見。二人隨進內至客廳,擡頭一看,見大人穿便衣在正面椅子上坐定,這兩個人過去行禮。大人說:“你兩個人起來,明天我把你們安在步營當差,好不好?”二人謝過大人。又把他二人家中之事細問一遍,二人一一說明。大人說:“我這外邊書房有的是房屋,你兩個人搬在我這裏來,晚半天給我看看家,白天上衙門當差。”二人說:“甚好。”從此二人就搬在大人宅西院外書房居住。

白天二人無事,這一天至前門外,見顧煥章在那裏相面,馬夢太說:“這個人好大能耐,等他完了,請他吃個飯,盤桓盤桓。”天至太陽平西,煥章收住,方纔要走,夢太拉住,說:“義士,我給你見個朋友,這是我們同處當差的馬成龍。”煥章仔細一瞧,說:“唔呀!此人的相貌甚是端正,必要顯達雲程,並非池中之物。”說著,三人一同至酒館吃酒談心,越說越近,就在酒館之中結爲金蘭之好。煥章居長,成龍次之,夢太行三。此日大醉。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三人相論語偏長。二人請煥章進城一同居住,煥章說:“我明天還要訪友去。”酒飯已畢,三人分手。

成龍、夢太住在廣慶茶園,次日又前去找顧煥章,竟是不見了。二人進城,方至大人宅門首,從裏面跑出一人,把他二人拉住,說:“二位,你們還回來啦?大人今天早晨派四個人各處找你二人,你二人跟我走,快去見大人。”夢太、成龍二人心中疑惑。不知所爲何故,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定興縣獨角龍行刺~魏家樓山東馬拿賊

詞曰:

暮鼓晨鐘,聽得耳聾。春鷰秋鴻,看得眼朦。猶記作孩童,倏然成老翁。休稱姿容,盡歸清淨中。休稱英雄,盡被黃土蒙。跳出面塗盆,打碎醯鷄甕,誰是惺惺誰懵懂?

話說馬成龍與馬夢太二人方至大人宅內,聽見有家人說:“大人尋找,不知何事。”二人至裏邊,大人說:“成龍,我今早晨奉聖上旨意,查辦黃河堤工口子,隨帶司員,我把你二人帶同前往,如回來必有好處。”二人給大人道謝,問:“大人多時起身?”大人說:“明天我就起身。你二人收拾行李等物,我是馳驛前往,帶十個家人,和喜跟著我,連書童有二三十人。你二人下去辦理去吧。”二人甚是懽謝,一夜無話。

次日天明,大人起身,坐的八人轎子,後頭帶著有十數輛車。成龍、夢太騎馬,方出彰儀門,管家和喜回稟說:“有戶部郎中桂大人同內閣學土厲大人在長辛店等候,給大人送行。”大人說:“如此,前面打公館。”正說之際,離長辛店不遠,有厲大人的管家說:“我們大人早就來啦,不必打公館,借的是海提督的花園子。我們大人同桂大人請大人前去。”大人說:“頭前帶路。”至花園子,見二位好友下轎,至花庭落座吃茶。桂大人說:“聞吾兄放下查黃河的欽差,弟甚是憂心。你我知己好友,先年家嚴去查黃河不善,被議回來。眼下辦黃河有河道總督盧丁和、淮陽道任永傑、山西巡撫辦河工巡撫王大人,俱是久辦河工之人,尚且俱皆交部嚴加議處。吾兄此去多要留神。”厲大人亦是這樣說法。伊欽差說:“二位大人,我豈不知黃河不善辦理?無奈有君命在身,此去只好見機而作。”直吃到三鼓以後,方安歇。

次日,大人告辭,至半路,有房山縣、良鄉縣前來迎接大人,大人俱皆免見,並站走住涿州。第二站至定興縣十字街路北公館,知縣接進公館,遞手本拜見大人。大人請進問話,問:“貴縣是何等出身?”知縣王大壽說:“卑職吏員。”大人說:“此地無娼沒賭?”知縣說:“此處倒是清靜地面,並無此等之人。”大人說:“好。明天早備車輛,本部院起身。”知縣回衙。大人說:“成龍、夢太,你兩個人也下去歇息歇息。”

二人遂轉身出離上房,至南廳屋內,有伺候小欽差的過來說:“二位老爺淨面吧。”成龍將藍布大褂、繭綢汗褂脫去,在那裏洗臉,洗完了臉,拿著桑皮紙的扇子在那裏“呼答呼答”的扇。聽差之人過來說:“老爺,你是喝綠豆湯?酸梅湯?”山東馬說:“綠豆湯,我在我們那個厰常喝。這個暑湯我沒喝過,你拿來我喝點嚐嚐。”聽差之人將暑湯送過一茶盅來,成龍一喝,說:“好家夥,你拿藥水子灌我!你把酸梅湯拿來,給我喝點。”聽差之人也不敢笑他,少時將酸梅湯端上一瓷缸兒來,方要拿茶盅給他倒,成龍說:“你給我吧!”成龍從聽差手中奪過來,喝了一個乾淨。馬夢太洗完了臉,要酸梅湯喝。聽差的說:“沒有了。”夢太心中就是不願意,擺上酒,二人喝酒。

夢太說:“馬大哥,你這個人太粗魯了,不懂得當差的規矩。端上洗瞼水你也不讓,端上酸梅湯你也不讓,這幸虧是我,要是別人就挑了你的眼了。”山東馬把眼一瞪:“什麽叫挑眼?俺不懂!”夢太說:“你有什麽能耐,作這個守備?”山東馬一想:“他是瞧不起我,知道我不會把勢,待我蒙他一蒙。”說:“提起我那個師傅來,你不知道。”夢太說:“是誰?是哪個門的?”成龍說:“我師傅是黎山聖母。”夢太說:“黎山聖母就教你一個人嗎?”成龍說:“我有一個大師兄,是劉金定。”成龍問夢太說:“你是誰的徒弟?”瘦馬馬夢太說:“我師傅是王祥老祖,我師兄是高君保。我師傅對付你師傅,我師兄對付你師兄,我就對付你就是了。”山東馬說:“這個狗日的,真是竟玩笑。”

二人正說之際,聽到窻欞外面“噗哧”一笑,夢太說:“是誰?”成龍說:“不過是外面伺候之人,聽見你我玩笑,他在外邊一笑。”夢太說:“不然,我去瞧瞧。”拉短把刀,來到院內,上房站立,四顧一望,不見一人。夢太跳下來,說:“大哥,咱們別喝酒了。”吩咐撤去殘桌。二人放下臥具,先到上房見大人,說:“大人,吃過飯了?”大人說:“你二人下去歇歇,明天好趕路。”二人回房,成龍脫衣服去睡了,夢太也就和衣而臥。

大人在上房吃完了飯,在燈下看書。天至二更時候,正看之際,聽見南邊嚷:“殺人了!救命哪!殺人了!救命哪!”嚷了兩聲,就聽不見嚷了。少時,外面房上說:“欽差伊哩布聽真,吾神乃獨角龍是也。只因當鋪胡大成作惡多端,吾神將他首級抓來。”只聽外面“叭噠”一聲響亮,扔在地下。大人叫:“來人!”書童六吉兒,小孩十六歲,膽子小不敢出去,無奈說:“我去門外叫二位馬老爺去。”來至門外說:“大人叫二位馬老爺。”又嚷著說:“馬老爺,大人叫!”夢太爲人精細,睡著覺,有人叫,聽了聽,是上房屋內大人的書童兒喊,忙站起身來答應。他是永遠夜晚睡覺穿著衣服,下地叫馬成龍說:“大哥,快起來吧!大人那裏叫。”那成龍脫去衣服大睡,正迷朦之際,聽見人叫,站起來說:“作什麽?”夢太說:“大人叫。”成龍迷迷糊糊的下地,穿上了皂鞋,還沒睜開眼呢,上下無一件衣服。夢太也不言語,說:“大哥跟我快走,去見大人去。”成龍隨在背後,往前行走,來至上房屋門外。

馬夢太先進去,給伊欽差請安,說:“大人,還未睡覺哪?”隨後成龍也進來了,說:“大人,叫我作什麽事?”大人一瞧,不由大怒,說:“你這無禮的匹夫,大膽!竟敢這樣前來見本部院,我定要參你!”成龍這一陣纔明白過來,自己一瞧,上下沒一條線,赤身露體,甚是好笑。連忙回自己下面屋內,換好衣服,穿齊整,又至上房見大人磕頭,說:“守備是睡迷糊了,我實不知道,來給大人賂罪!”說著,只是行禮。大人怒猶未息,說:“你起來,往後再要如此,我必要參辦你,絕不饒恕于你!”說罷,嚮夢太說:“方纔外面房上有人,口稱獨角龍,扔下一件物件,不知是何物件,你們去拿進來瞧瞧。”

二人掌燈,望院內各處一照,見有人頭一個,鮮血淋灕,甚是可怕,拿至大人面前,說:“乃是一個人頭。”大人說:“你們二人可知道獨角龍是什麽人哪?”馬夢太說:“我不知道。”山東馬說:“別的我不知道,要說獨角龍我知道。我知道先前有一泗洲城,城外有一座三教寺,寺內大殿前臺階石上,那一日放出五色蓮花,上面站著一個著衣仙子,口稱白衣大士,有人跟他上天成仙去,有人上去就不見了。這一天,來了一個濟小塘,乃是一位地仙,此人上去一掌心雷,將那青衣仙子劈死,原來是這個狐貍精。他有一個兒子小妖兒,號叫青蓮子,聘請獨角龍帶蝦兵蟹將,水淹泗洲城,捉拿濟小塘。”伊欽差說道:“你說的這是什麽?”成龍說:“是《陞僊傳》。”大人說:“出去!”成龍說:“怎麽了?”大人說:“我問的是在房上的獨角龍,與《陞僊傳》什麽相干?這一個人頭分明是人殺的,哪有龍抓來之理!其中必有緣故,以待明天定興縣知縣到來,便知分曉。”

天至三更時候,大人尚未睡覺,直到天明,定興縣王大壽到此,請大人起身。大人傳見,言道:“貴縣,昨天本部院到此,也曾問過,貴縣言本處並無娼賭盜賊;昨夜三更時候,在房上有人自稱獨角龍,扔下人頭一個,貴縣可曾知曉?”只見王大壽回言說:“稟大人,凡事出于偶然,卑職亦未知曉。今有當鋪東人胡禮,清早喊報,言說他父胡大成被殺,並無人頭,也不知兇手下落;卑職至公館,見大人臺階以下放著人頭一個,大概必是胡大成之首。容卑職將首級領回,傳胡禮到案便知。”說罷,知縣領首級回衙去了。

成龍過來與大人請安,說:“大人,我今天到當鋪去瞧瞧騐屍的,好不好?”大人說:“你就去。”成龍遂換便衣:藍布大褂,高腰襪子,山東皂鞋,換好起身,出公館,至南街當鋪門首,往裏就走。有看門的地方、保正手拿藤鞭攔擋閒人,見成龍至此,說:“老爺,你來了?我們縣太爺尚還未到。”成龍說:“不必告訴他,我是自己前來瞧熱鬧。”說著,往裏就走,見裏面院子寬敞,人數不多,有一死屍放在當院裏,甚是可慘。

少時,知縣已到,將胡大成首級帶來,吩咐仵作相騐。刑房寫罷屍格,呈與老爺觀看。上寫:“皮吞肉捲,生前致命一刀之傷,並無二處。”老爺傳當鋪夥計訊問,說:“你們哪個與你們老東人有仇?”大家說:“我等俱都在此傭工,何敢與東人有仇!”知縣正問之際,有從人稟報說:“有欽差伊大人的委員馬大老爺在此觀看。”知縣說:“請馬大老爺到此,有話說。”成龍說:“不用請,我在這裏閒遊,你請辦公事吧。”王大壽說:“公事已完,請老兄到敝署一敘。”成龍說:“可以。”知縣吩咐:“韝馬,先送馬大老爺至衙門花廳吃茶。”成龍告辭。

知縣見成龍去後,吩咐胡禮:“將你父成殮起來,候本縣拿賊。”說罷,吩咐打轎回衙。下轎至花廳,見成龍在那裏坐著,知縣說:“老兄候等多時,弟有要事相求,望吾兄慨允。弟地面之上偶遭不幸,出此逆案,望吾兄在欽差大人跟前多說兩句好話,請大人起身,不知兄臺大人如何?”成龍說:“別的事不成,此事易辦,我在欽差跟前要說走準行;無奈我山東人好穿這山東皂鞋,我自己家中就帶來了一雙,我回公館在大人跟前說明白了,還得來你這裏送信。要不送信,又不是辦事了。送信我還得回去,往返好幾趟,跑壞了鞋,誰給我買呀?”知縣一聽,說:“兄臺此問,弟知道。”吩咐:“來人!從帳房中取白銀二百兩整,送給馬老爺買鞋穿就是了。”山東馬一聽此言,說:“你原來是個賍官哪!爲這點小事,你就給我二百兩銀子。好,好,好!我跟大人說,準你這一個人情還好,倘然不準人情,那還了得麽?我是將銀子給你送來,我是留下呢?你說吧!”知縣說:“此是我送給你老兄的,你知道了,大人不準人情,我也送給你了,你我算交朋友就結了。”成龍說:“就是。我走了,你聽信吧。”拿著銀子往外走。方一出衙門,就往前走。從背後有一人手拿鬼頭刀,照著成龍就是一刀。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伊欽差私訪獨角龍~王玄真路遇山東馬

詞曰:

酒以合懽成禮,貪杯必定多傷。

東歪西倒特荒唐,依醉出言無狀。

小則威儀失節,大則行止非常。

殺人放火一時強,難免身家坑喪。

話說馬成龍要回公館,背後一人一掄刀,就照著成龍脖子上就是一刀。成龍由東往西走,日影兒一照,見一人拿刀要殺他,一翻身,一低頭,刀就落空了,照著賊人一腳。那邊好些定興縣的公差一瞧,齊聲說:“拿賊!”那賊人並不答言,往西跑了。

成龍至公館門首,見馬夢太在那裏站著,說:“大哥,你回來了嗎,手內拿著什麽?”成龍說:“沒什麽,沒什麽。”夢太不信,一定要瞧。山東馬將實話一說,遂將銀子拿在自己房內擱下,至上房,見欽差大人,說:“成龍給大人請安。適纔間我瞧了騐屍的了,莫若咱們起程走吧!”大人說:“這殺人的兇手可曾拿住了?”山東馬說:“未曾拿住。”馬夢太說:“你說了實話就是了,何必朦朧大人。”成龍一聽,顏色更變,慌忙跪下,說:“你老人家不必生氣,我說實話。定興縣知縣給了我二百兩銀子,他還說叫我在大人臺前求大人起身,他慢慢辦理就是了。”欽差一聽,大怒說:“初次跟我當差就貪賍受賄,要不參辦你,你也是不怕!我有道理,下去吧!”成龍連連叩頭,說:“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大人怒猶未息,說:“起來!”

大人一想“"我何不在這裏今天出去訪訪,此處知縣要是清官便罷,要是貪官,我就寫信一封,叫直隷總督參他就是了。”想罷,換便衣,叫二馬更衣。馬夢太穿青洋縐大褂,青緞子三鑲抓地虎靴子,暗帶短把刀、避血劂;成龍是藍布大褂,高腰襪子,山東皂靴,暗帶九斤十二兩大瓦刀,手拿桑皮紙扇子;大人穿貴州綢大衫,漂白襪子,齊頭緞鞋,手拿長桿煙袋,遂出離了公館,溜溜達達,一直出離南門,望前行走。

少時,出離關廂,望西南一看,青山綠水,遍地禾稼,林中鳥鳴聲喧,河內魚兒正躍;牧童放牛于山坡,漁翁垂釣于河岸;農夫口唱野歌,綠樹蔭濃,仿彿人在畫圖之中。正信步遊行,遠望有一座茶酒樓,大人帶二馬望前行走,來至酒樓門首,見是座西朝東的門面,外面搭著天棚,掛著酒幌兒、茶牌子,上書對聯:名馳冀北三千里,味壓江南第一家。見四面俱是小溪,河裏面栽種荷花,紅日碧波。有一小橋兒,東西走人,欄桿是紅的。

欽差大人帶二馬來至門首,往裏就走,見天棚底下坐著好些吃茶之人,都是二十多歲,赤著背,盤著辮子,腳蹬著板櫈,在那裏說話,大嚷大叫。有二百多人說話:“合字吊瓢兒,招路兒把哈,海會里,赤字月丁馬風字萬,人牙淋窰兒,鬧兒塞占青字,摘赤字瓢兒,急浮流兒撒活。”列位,這是什麽話,這是江湖豪傑、綠林英雄的黑話。“合字”,是自己;“並肩字”,是兄弟;“吊瓢兒”,是回頭;“招路把哈”,是用眼瞧瞧;“海會里”,是京都城裏;“赤字”,是大人;“月丁馬風字萬”,是兩個姓馬的。“鬧兒塞占青字”,是告訴他們那個頭兒,拿刀來殺大人。欽差也不懂得,山東馬也不懂得;惟有馬夢太精明諳練,跟他們師傅老山海學過,一聽此言,就知是賊人,說:“大人哪,不可進去,咱們走吧!”大人一則是渴,二則瞧見這個野景兒甚是有趣兒,也不聽夢太之言,往裏就走,進去上樓落座。

見跑堂的有二十多歲,身穿藍布褂,青布雙臉鞋,見大人等上樓來,也不言語,在那裏坐著,說:“三位不必在此喝茶,我們今天不賣座,有人定下,樓上請客哪。”馬夢太說:“我們是外方過路之人,走得甚渴,等著人家定座之人來了,那時我三個就走。”跑堂的見三個人說話通情理,也就拿過茶壺來給他們開茶一壺。馬成龍說:“夥計,我與你說一句話就是了。”來到北邊跑堂的跟前,說:“給我拿一個大酒瓶子,盛三斤酒纔好哪。我們那二位要問你,就說二兩酒,我的酒量大,他們不叫我喝。”跑堂說:“好。既然如此,我給你拿去。”少時將酒取來,交與成龍。成龍坐在那邊說:“大人,我直惡心反胃,要喝酒壓壓就好了。”夢太說:“你那是多少酒?使這麽大一個酒瓶兒盛著?”山東馬說:“那是二兩整。”夢太問:“跑堂的,多少價錢一兩?”過賣說:“六文錢一兩。”馬夢太說:“照這個樣,與我打二千斤就是了。”山東馬說:“裝什麽大家子,你走開吧!”

夢太過去吃茶,成龍遂就喝酒,問堂倌說:“今天這個在樓上請客的是誰呀?姓什麽?叫什麽呢?”跑堂的說:“我姓金,排行在六,人皆叫我金六,我是這鋪內徒弟。我們老掌櫃在的時候,這鋪內甚是豐餘,及至我們少掌櫃的自己管理,就不像先前了。觀如今,我們定興縣裏來了一個人,此人別號人稱獨角龍,姓馬,名凱,乃是一位會總,常常到我們這裏來喝茶、吃飯的。今日是獨角龍在我們這裏請客吃飯,故此不敢讓你三位在此。他們乃是天地會八卦教之人,甚不說理。”成龍聽見“獨角龍”三個字,心中早知是公館之中扔人頭的那個,故又問道:“此人在哪裏住?”堂倌說:“此人住在城西一里之遙,在三清觀廟生野騾子王玄真那裏住。”正說之間,成龍喝完了,趴在桌上睡著了。

夢太與大人聽到樓梯聲響,上來了一人:身高七尺,黑面團睛,長眉毛,頭上有一個疙瘩;身穿青洋縐褲褂,薄底窄腰快靴;手執鋼刀,寬有二寸,長有三尺二寸。來在大人跟前,見夢太說:“賍官!你這個狗男女,今天敢無禮!”拉出刀來,照著頭上就是一刀。此人乃獨角龍馬凱是也。馬夢太一見賊人拿手中之刀剁來,還手相迎。此時動手之際,成龍在那裏睡著不知,正睡熟之際,聽得一片聲喧。此時夢太不行,被賊人一腳,把夢太踩在桌兒底下。成龍手執瓦刀,大嚷一聲,只聽得聲音洪亮,連馬凱都嚇了一跳。回頭一看,見是一山東人在那裏,把眼一瞪,瞧著獨角龍。馬凱說:“你是誰?姓什麽?”山東馬說:“我乃山東登州府文登縣馬家莊人氏,姓馬,名成龍。你這個東西,叫什麽?”馬凱自通名姓。成龍說:“你這個賊人,就是獨角龍馬凱?來!你拿刀照著我腦袋來,我要一躲,便不是朋友了。”夢太站在一旁瞧著,見馬凱掄刀照著馬成龍就是一刀,此時成龍閃開,夢太一見,無可如何,保著大人先回公館去了,不管二人動手勝負怎樣。大概沒有半個時辰,山東馬瓦刀翻飛,馬凱不是對手,跳下樓去就跑,馬成龍就下樓追。正追之際,只見前面有道小河兒阻住去路,由北往南追,至河邊並未追上,馬凱跳河浮水,往那邊逃了。

在北岸站著一人,那人身材矮小,穿貴州綢道袍,高腰襪子,青緞子雲履鞋,面嚮南站著。成龍一見,認得是拜兄顧煥章,說:“大哥,你老人家往哪裏去?”只見顧爺並不答言。成龍又言說:“你不必裝不認識我,我說馬凱上哪裏去了?”見那位英雄回頭就走,也不言語。成龍扭身就追,如何追得上他?

成龍無奈要回去,正走之際,見從北邊銅鑼開道,一片聲喧。頭前四桿飛虎旗、四對金鎖提爐,四人擡著轎子,裏面坐著一個老道:頭戴青緞道冠,藍緞道袍,甚是整齊;背插寶劍,紫面長髯,甚是威風。又見兩旁瞧熱鬧之人甚多。成龍當道而立,見一干人等說:“你閃開,我們祖師爺來了;若不閃開,將你送縣治罪!”山東馬說:“我來問問仙長,我們來找野騾子王玄真來了。”老道一聽,甚是有氣,說:“我真人在此多年,並無人敢在這裏叫我的名字。”吩咐住轎。轎子落平,老道下轎出來,口中大駡成龍,掄劍照成龍就是一劍。山東馬舉瓦刀相迎,只聽“咣當”一聲,劍也飛了,成龍一腳將王玄真踢倒,用腳蹬著駡道,說:“我今天非把你打死不可!”掄瓦刀照著賊人就剁,“吧吧”一連幾下,將賊人打得直嚷,口內說:“好一個膽大的妖精!出家人今天未帶來法寶,我要有法寶,我必要將你拿住。好個膽大的妖邪!”山東馬說:“我是個妖精?你別裝著玩了。”老道猛一反身,站起來就跑,成龍就追。直見妖人撲奔魏家茶樓,在頭前嚷“無量佛”,馬成龍也嚷說“好家夥”。王玄真方一進茶樓門首,見有一道人翻身踢倒賊人在地,捆上了。山東馬瞧著,心中甚喜悅,趕緊跑至近前,見是顧大哥,說:“多虧了大哥。來吧,跟我去奔大人公館,欽差大人必奏明天子,大概必要封官了。連皇上都時常問你,因爲你在五虎莊有救駕之事。”

顧煥章本是暗保大人,在路上跟隨,今日還未到出世的日子呢,扭頭就走,也不回言,成龍也不敢追。此時無奈,叫茶樓鋪內之人給僱四個人,擡著賊人上公館,去見欽差。少時,僱來四個人至此,拿槓子擡起來,成龍在後面跟隨,手拿瓦刀,告訴茶樓之人:“回頭叫他們給你來送茶錢就是了。”說罷,隨跟就走在那四個人背後,一直往定興縣南門而來。

正走之際,只見馬夢太帶四個人來在面前,說:“大哥,你來了麽?”成龍說:“來了。我拿住這個賊,名王玄真。帶至公館一問,便知是獨角龍的餘黨。”說著,進了南門,至公館門首。見好些人兒在那裏說閒話,見二馬帶人拿賊人到了。夢太進裏給人家拿出錢,給送人的拿了去。他與成龍將差事交與下面當差之人,二人進了公館,至上房,見大人坐在那裏喝茶,就將拿賊之事細說一遍。大人甚喜,吩咐:“叫縣三班傳伺候讅問王玄真。”正說著,又吩咐:“叫衆人帶差事。”

少時,將王玄真帶到。欽差問:“你是哪裏的人?姓什麽?叫什麽?”王玄真說:“我姓王,名玄真,在這城西三清觀住。我乃自幼出家,人都知我會看病,故此遠近都常請我看病。我也不知爲什麽,被大人將我拿來,所因何故?此話是實,求大人恩典就是了。”欽差說:“人都知你是天地會八卦教,你不實招不成。左右,動刑!再問口供,說明實供招出,餓你不死。如若不然,想活是比登天費事!”王玄真並不答言,夾棍套在腿上,只聽“呵吱吱”一片聲響,見賊人睡著並不言語。五刑俱用了,賊人還是沒有口供。欽差見天色已晚,叫左右將賊人帶下去,暫歇歇,少時再問。聽差之人答言帶下去。此時欽差用完飯,叫山東馬成龍細問拿賊的情節。馬成龍又回說了一遍。大人說:“功過相抵。你不可貪功,逐良爲盜,賴人圖自己的功;誣人爲賊,罪加一等。此話是實,並無一句虛言。”山東馬說:“大人分心細問,大概他決不是好人。”

天至初鼓之後,大人甚是著急。成龍此時已下去吃飯,書童在旁邊也睡著了,靠著墻站著。大人伏几而臥,曲肱而枕之。正在似睡不睡之際,外面來了一個賊人,手執鋼刀,翻身闖進上房,舉刀照著大人就是一刀。不知欽差的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桃柳營欽差初遇險~乘義渡二次又逢兇

詩曰:

堪嘆人生無百秋,爲何日月苦憂愁。酒色財氣纏身體,擔心不捨怎回頭。百年世事如幻夢,大數到來不自由。有朝一日閻君喚,一旦無常萬事休。

話說有賊來刺殺欽差,賊方至上房,只聽背後一聲,“吧噠”一聲響,正中賊人腰上。賊人乃是獨角龍馬凱,因白天自魏家茶樓跑了,夜晚回來一問,纔知是朋友王玄真被擒之事,夜晚入公館行刺來了。方要殺大人,只聽後面一聲,正中腰上。馬凱翻身躥在院中,上房逃走。

大人大吃一驚,心中一想:“既有刺客,可以派二馬前去,必能拿獲。”方要傳話,忽聽外面一響,扔進一個字包兒來,外面說道:“大人若讅王玄真口供,照字帖行事,賊人必能招認。”書童從地下撿起遞于大人,拆開一看,上有小膏藥兩貼,上寫:“三皇甲子膏。”後面有一行字,上寫:“三皇甲子膏,專破金鐘罩,貼在腳心中,口供定然招。江蘇民子顧煥章奉獻。”大人一瞧,早已明白,吩咐:“叫二馬進來。傳聽差之人,帶賊盜王玄真,聽本部院嚴訊。”左右答應,兩旁侍立。

少時,將妖道帶至上房臺階以上跪下。大人說:“你這東西,分明是邪教匪賊,竟敢不招!”叫馬成龍過來,俯耳如此如此。山東馬叫左右將老道鞋襪去了,將膏藥貼上,吩咐:“動刑!”見老道渾身是汗,骨軟筋酥,疼痛難言,說:“大人鬆刑,我承招就是!”欽差說:“鬆刑,招上來!”妖道王玄真蘇醒多時,心中少定,纔說:“我們是天地會,是供奉天地爲主;八卦教,是立教之主,號稱八卦真人,不過燒香唸經,求天地風調雨順。我們這個會總,是辦會的頭目,他是承辦香供之事。至于大家全把錢給他,叫他留一本清帳。”欽差說:“我問你,在當鋪中殺人的獨角龍,他也是你們會內之人,你說他是怎麽殺的,我就饒了你啦。”王玄真說:“獨角龍不錯,我知道他也是會中之人,可不跟我在一處,他殺人之事,我實在不知道哪。”大人吩咐:“將賊人送縣按律嚴辦,行文拿獲獨角龍馬凱。”傳知縣,說:“貴縣,本部院理應參辦,我念你吏員出身,爲官不易。明天備辦車輛馬匹,本部院起身。”知縣打躬施禮,謝過欽差大人,遂下去了。大人將此事辦完,叫二馬下去歇歇,明日起身。欽差也就安歇睡覺。次日,知縣備辦車馬,在此公館門首伺候起身。大人上轎,吩咐免送,順大路一站一站的往前行走。

這一日,至監津縣桃柳營,本汛的守備張海澄同知縣李和春,來接大人入桃柳營公館。此時早有辦差之人接了上站卡子,照上站樣如數辦理。伊大人傳進知縣、守備,問了問地面上之事。此時天色已晚,衆人都出去,惟有二馬還在旁邊站著。大人說:“今日白天自北往南,臨近有一段村莊,都是門前影壁上掛八卦,還有畫白圈的,還有黑墻畫白八卦的,不知是何緣故?我要請問本處文武官,又怕他們不說實話,我就也沒問他。明天你二人去訪訪,如要有什麽邪教匪賊妖言惑衆之事,你二人訪明白稟我知道,我自有道理。”二人下去用飯安歇。

次日天明,二人起來換便衣,用完早飯,吩咐外面不必伺候。大人並不起身,外面也不知是什麽緣故。此時二人進上房,一見大人,說明去私訪之事。大人說:“你們去吧。”

二位英雄出了公館,一直往北走了有一里之遙,見前面是昨天來的那個村子,一瞧,見家家關門閉戶,並不見有一人來往。墻上畫著白八卦,家家皆是如此。二人至路北清水脊門樓,雙扇緊閉,不見有一人在此村莊街上。連忙打門,只聽裏面有人答話說:“哪位?”山東馬說:“我們借光,問問你路。”“嘩啦”一聲,門兒開放,出來一人,黑面微有鬍鬚,月白褲褂,高腰襪子,青布鞋,說:“你叫門作什麽?”山東馬說:“我們問問,你們這個村莊爲什麽都畫這個八卦?是什麽緣故,你可知道?”那人說:“你問這個呀?”“呼嚕”將門兒關上了,也不言語。山東馬再叫,人家也不出來了。二人無奈,也就不叫了。只聽背後腳步聲音,頭前走的顧煥章,後方跟著一人,身軀高大,年約六十,黃面長鬚,一直往前追趕下去了。此時二位英雄一看,不知所因何事,也就不往前面村莊訪問去了。

說書的一張嘴,難說兩下裏話。成龍、夢太二人私訪事也就不提。單言欽差伊哩布在公館想:“爲人臣,忠則盡命。如今我國自定鼎以來,不知有多少邪教匪賊索隱行怪,誑哄愚人。本部院受皇恩,理應到處與國分憂,辦理清楚纔是。今天二馬一去私訪,本部在此無味,何不也去帶著書童外面訪訪?”遂吩咐書童六吉兒:“來,你給我更衣,跟我密訪天地會的情形。”小書童也就換了衣服,大人帶他出離了公館,直望西走。見天氣晴和,風輕氣朗,入夏以來,綠樹蔭濃。方一出村口,望西一看,好一派初夏景緻!怎見得?有詩爲證:四月清和雨乍晴,南山當牖轉分明。更無柳絮因風起,惟有葵花嚮日傾。

欽差送信步遊行,見人煙稀少,惟有農夫在野外耘田。大人走約四五里之遙,迎面有南北一道乾河,兩邊有堤,並無有一點水。大人帶書童過了一道乾河,一直往西走,赤日炎炎,甚是天熱。大人口內也覺得有點乾渴,也想要涼爽涼爽纔好,無奈不成,沒有一株樹。望西一瞧,一片野麥,有心要回去,又太走得遠了。無奈往前走,方走了一望之地,見前面當道有一土臺,上面有柳樹一株,棚蓋甚大。土臺高有一丈七八,有臺階。大人遂上去,見上面高處又涼快,又乾淨,書童六吉兒將手巾鋪在就地,也就請大人落座,書童也坐在樹底下。大人說:“六吉兒,你不帶著錢嗎?你將錢放在五步開外,你站在那邊打著了他,回公館我賞你五兩銀子。”六吉兒說:“奴才不敢打。打著了,大人賞奴才五兩銀子;要打不著,大人必要責打奴才。”大人說:“你打著,賞你;打不著,也沒你的事。”說著,六吉兒照著那地下放了幾個錢,立著站在五步以外,說:“你老人家瞧著。”只聽“吧”的一聲。大人見那錢打著,大人甚喜。你道大人這是哄孩子玩耍呢,此乃大人心中暗禱告過往神靈,說:“我這一出來公館,來訪這附近村莊怪異之事,如要小書童兒今天能打著,大概訪賊必訪得著;如要打不著,我也就回公館去了。”大人是這個意思,見書童打著了,甚喜。

天有晌午,只聽西南一片聲響,大人不知道。少時,有好些個逃難之人直嚷“救命”!後面汪洋大水,遍地皆是水,水花滾滾,波浪滔天,甚是可怕。見有一老兒,奔這個土臺上爬來。大人瞧著不忍,叫書童:“快拉他上來,我要救這個人。”六吉兒不敢不去,方一下臺階,只聽“呼隆”一聲,說:“這是怎麽說?這孩子跟我多年,他父母託付我照應他,今天一旦死在這裏,也是他的命運該著。這小孩子作了什麽損事?可惜!可惜!”嘆夠多時,見這水離大人這土臺還有一尺來的還長哪!遍地是水,此時欽差甚是驚怕。原來這裏離黃河近了,開了口子,水下來了,大人並不知道,心中說:“我哪裏也不能去,四面是水,活活的把我急死了!”

天約晌午,正在危急,只聽得正東有撐船之聲,來了一隻小舟,由東嚮西,直奔這個土臺而來。見那個艄公年約三十以外,頭帶草綸巾,赤背,藍布中衣,襪子未穿,青布鞋,面皮微紫,口中信口說:此處有個趙鄉宦,打了一隻救生船。每遇水災常救護,盡渡來人不要錢。

大人說:“好來,好來!你將我渡過去,我上桃柳營去,多多給你幾兩銀子就是了。”那艄公說:“要是僱船趁早僱,往別處去僱。我們這是一隻義船,行善的。”大人說:“來吧,更好,我給你們主人傳名!”那船貼在臺邊之上,叫大人上船。欽差上了船,一直往東,就到了原來那乾河。應該往東奔岸,他往南進了一帶蘆葦塘,他問:“大人貴姓?哪裏的人?幹什麽生理?”大人說:“我姓尹,名一人,北京城裏的人,販賣綢緞爲生。今天自桃柳營出來逛逛。”艄公說:“你老人家幾時生日?”伊大人說:“二月二十五日。你問這幹什麽?”艄公說:“我們這裏的財主有話,今天這一場大水,先問問救了多少人,是姓什麽,哪裏的人,爲是落帳;臘月三十在諸神聖前一焚,這也算是一點功德。朋友,你吃什麽?我們還有一頓飯,願意吃餛飩有餛飩,願意吃面有面。”大人說:“倒不吃什麽,渴了要喝一點水。”艄公說:“喝水現成。”

正說之間,到了葦塘當中,船也停住了。那個艄公說:“朋友,你錯睜了眼啦,到了你姥姥家了!”順手抽出一口刀來,說:“你好好的脫衣服,將腰中帶的銀子拿出來!”大人一見,就知是賊船,趁水打搶,說:“且慢!我看朋友你也是被事所纍,纔失志爲賊。依我之見,你理應改邪歸正,跟我上桃柳營店中去,我給你二百兩銀子,你作個買賣好不好?”水賊說:“我姓何,名丁。我弟兄三個,有兩個兄弟:一名何黨,一名何橫。好漢爺,我們自十七八歲在此作這水旱兩路綠林的買賣,我實告訴你說吧,人也害過幾百了。你不必怨我,你聽我開導開導你:想你也有五十多歲,生長富貴人家,一呼百諾,吃喝穿樂,你也夠了。還有一說:老爺生長在江邊,不怕王法不怕天,就是天子從此過,也得留下買路錢。”說著,只聽船艙內說:“哥哥,哪裏來那些個話說,結果他就是了!”鑽出一個賊來,照著大人就是一刀。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顧煥章水內拒強賊~伊欽差途中遇舊婢

歌曰:

終日憂愁,用盡心機不肯休。貧賤天生就,富貴天緣湊。算計到五更頭,明朝依舊。略放寬心懷,樂得安閒受,因此上把妄想貪心一筆勾。

話說自船中出來的那個賊,掄刀方纔要剁,大人睜睛一看,說:“且慢!我問你叫什麽?”那賊人說:“我叫何黨,別號人稱雙頭魚。來吧,待我結果了你!”正要舉刀,聽得東邊岸上有人嚷說:“唔呀!坑了吾,害了吾,要了吾的命了!唔呀!這麽大水往哪裏走呀?也沒有船隻,吾帶著八百多兩銀子,是不能走呀!”裏面兩個水賊一聽:“有這樣大財,爲何不發呢?有心殺了大人,又怕濺一船血,叫別人瞧出來也不便。先把他捆上就是了。”想罷,將大人捆好,放在船艙之內。

兩人將船撐開,出了葦塘。那邊岸上站著一人,身體矮小,穿著道袍,拿著小包裹一個,甚是沉重。何丁一瞧,叫他上船來。那道人躥上船來,坐在船頭之上,端端正正的。何丁又問說:“你姓什麽?哪裏的人?你說說。”那老道並不言語。

書中交待,來的此人正是顧煥章,暗保欽差大人前來。早飯後遇見大人帶小童往西來,他遇朋友在那裏說話,少時追下來,就不見大人了。水又發了來,遍地是水,把這一道乾河灌滿了。東邊岸上沒有水,此時他想:“大概欽差必被水淹死了。”正想之際,見一隻船進了蘆葦當中去了,他甚是著急,知內中必有大人,想主意,將包袱包了好些石頭子,他纔叫船出來。船上的水賊問他姓什麽,他說:“你不必多問,我實告訴你,我姓顧,名從善。”兩個水賊並不知顧爺的厲害,他還說呢:“我們這救生船有扳刀面、餛飩。”煥章說:“好呀,我正沒有吃飯,餛飩甚好,大大的餡兒,薄薄的皮兒,給個高高的湯兒,用點海粉、紫菜,我喝一碗就夠了。快去做,我嚐嚐!”此時兩個水賊還當他是好話,說:“朋友,包袱裏包的是什麽物件?”顧煥章說:“是銀子。”兩個賊人說:“快,快!都給我拿過來,我饒你的性命!”說罷,船已至葦塘當中。賊人舉刀照著顧煥章就剁,換章一腳將賊人踢下河去。那個何丁也舉刀過來,也被踢下去了。兩個賊人在水內出頭望上觀看,煥章在上面用包袱之內的石頭子往下打。兩個賊人精通水性,在水裏能睜眼睛識物,鑽在船底下要翻這隻小船。煥章見水底下一動,拉出短把刀,脫去道服,跳入水內,口中駡道:“好賊子,你哪裏走呀!”說著,直撲賊人就是一刀。二賊何丁在前,何黨在後,二人與煥章交手,水花兒來回亂滾,猶如攪海翻江。煥章一刀刺入何丁腿上,賊人帶傷順下流逃走去了。何黨亦不敢戀戰,亦就浮水走了。

煥章上得船來,到艙中將大人放開。大人說:“你是誰?”煥章自通名姓。大人說:“你將我救回桃柳營公館,我專折保奏。聖上也時常想念于你,因你在五虎莊有救駕之功。”煥章說:“多謝大人!”連忙撐出小船,直奔東岸,將大人扶下船去,說:“我看大人氣色甚是不好,臉上有三道煞紋,現在去了一道煞紋,往後還有兩道劫煞,應在今天,甚是兇惡。大人如闖過這三道煞紋,方保無事。我有故友相候,不能跟大人一同前往,大人快回去,走三四里地,就是桃柳營,吾要去也。”說罷,往東北竟自去了。大人方要拉他,已去遠了。大人無奈,往東行走,就不是纔來的道路了。

大人正往東走之際,見道旁有土房數間,隨墻板門一個,正房五間,東西廂房各三間。房西有棗樹數株,又有十數棵野花,開得十分艷麗。左右並無鄰居,獨此一家。大人正看之間,板門輕開,出來一個年輕少婦,約在二十以內的年歲,面如白玉,脣若塗脂,眉如春山,目似秋水;身穿藍布半大女褂,蔥綠中衣,漂白襪子,雪青摹本挖鑲花盆底雲鞋;頭髮漆黑,梳著兩把頭,上面首飾,俱是時興樣式;手端一盆洗衣裳水,往街上來倒。大人一瞧,甚是眼熟,仿彿在哪裏見過似的。又自想道:“人家是一年輕少婦,我何必多想,不如走吧。”心中雖是如此想。不由得回頭又看。見那少婦將水倒去,注目直看大人,口中說道:“尊駕,莫非是伊公嗎?”大人說:“你如何認得我?”那少婦說:“老爺,怎麽會不認得了?你老人家這兒來吧。”大人一瞧,細想說,“哦!原來是福喜呀!”這少婦由九歲到大人宅內,充當使女,其性最靈,大人甚爲愛惜。當年大人作御史,正巡南城,福喜父母俱皆老邁,時常至宅中找他女兒。這一日大人回宅,遇在門首,說:“你兩個人是作什麽的?”門上回道:“此乃是福喜家中父母,前來找他女兒。”大人見這夫婦甚是寒苦,進裏面一問福喜,說:“你父母平索作何生理?”福喜回道:“一無所能。”大人說:“既如此,叫他在宅內吃碗閒飯就是。”福喜叩頭謝過,只見他父母進來也叩頭謝恩。大人說:“你們住在花園那裏。”就是後來他父母身死,也是大人葬埋。福喜年至十七歲,在本宅有一書童,名叫德升兒,姓張,大人將福喜配他爲妻。到去年,被姑嬭嬭那裏借去他夫婦幫忙,因姑爺放了歸德府知府,就將他二人帶著上任去了。今在此處相遇,不知所因何故,連忙嚮道:“福喜,你不是從姑爺、姑嬭嬭上任去了麽,爲何還在此處,莫非有什麽事嗎?”福喜說:“老爺,請裏面坐著,回頭再說。”

大人到院內,福喜把街門插上。大人見上房門外西邊有大皮缸三個,一個盛著水,兩個蓋著醬篷。大人遂進上房落座,福喜過來請安,說:“適纔間大人在外面相問,我不好明言,恐走漏風聲。奴才等隨大人到任之後,命我夫婦二人入都,按少大爺與姑娘一同上任去。自歸德起身之時,正遇黃河開口子,我二人上了賊船,船家姓何,兄弟三人。名叫何丁、何黨、何橫,將我男人殺死。那時我求死全節不能。賊人將我載到此處,是他的住家,他有一個母親,雙目失明,現在西屋睡覺。我至賊家已有七天,幸喜將我留在家內,又有賊黨將他三人約出去了,將我交與他母親看管。我有心要逃走,又不曉路徑,他母親說要將我留與他長子何丁爲妻。昨日方要逃走,找衙門告狀,又叫賊人遇見,將我拉回,他忙忙的拿刀出門去了,至刻下尚未回來。他母親叫給他洗衣裳,我方纔倒水,得遇老爺。老爺因何至此?”大人把方纔之事細說一遍,說:“方纔我遇見賊船,也是姓何,大概就是他。等我回去,到桃柳營公館,派二馬前來接你,並派官兵前來拿賊。”福喜說:“我惟候老爺救我!”大人說:“我要走了。”福喜說:“我給老爺前去開門。”方出上房,只聽叩門之聲,大人一聽,是方纔賊人何丁的聲音。大人有心要走,又不能出去;有心要回來,又無處隱藏。福喜心中十分懼怕。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姚直正泄機小耗神~馬成龍路遇真報應

歌曰:

看破了浮生過半,半隻壽,永無邊。半中歲月苦悠閒,半里乾坤舒展。半城半鄉村舍,半山半水田園。衣服半俗半新鮮,肴撰半豐半儉。僕童半巧半拙,妻兒半樸半賢。心性兒半佛半神仙,性字兒半藏半現。一半還知天地,一半讓與人間。半思後代與桑田,半想閻羅怎見?酒飲半酣正好,花開半吐便艷。船桅半扇免翻顛,馬放半繮穩便。半少卻讓滋味,半多反厭愁煩。百年苦樂細思參,學會了吃虧一半。

話說賊人何丁叫門,福喜急中生智,把院中缸蓋取下,說:“老爺,你快這裏藏著!”老爺無法,望缸內就藏。福喜將蓋蓋上,方出去開門。只見何丁腿帶重傷,一瘸一點往裏就走,至西屋內,問他母親要刀傷藥,上罷隨問:“我兄弟回來了沒有?”他母親說:“我不知道。”他說:“我先瞧瞧船去,回頭再作道理。”賊人去後,福喜將老爺放出,天色已晚。福喜諄諄囑咐:“老爺回歸公館,千萬著人前來救我。”

大人回至公館,路遇成龍、夢太前來尋找。他二人訪了一天墻上畫白八卦的、畫白圈的這事,也沒有訪著。回歸公館又不見了大人,二人又出來相找。至半路方遇,隨同大人回歸公館。二馬問:“書童六吉兒哪裏去了?”大人“唉”了一聲,說:“他淹死了。”又把自己方纔之事說了一遍,遂吩咐二馬:“帶領本汛官兵四十名,並地面官人趙路通,一同前往。”

約有二鼓以後,來至何家窪,成龍說:“別嚷,聽我吩咐:東邊十個人,兩個人舉著燈籠,八個人拿賊。如從你們這邊走了賊人,即辦你們縱賊脫逃之罪。南、北、西,俱照如此預備。”夢太方要往裏躥,成龍說道:“且慢!你蹲在墻根底下,我蹬著你肩頭上墻,我先進院子拿賊,你在房上看著。”說罷,成龍趴上墻去,望下一溜,正在上不來下不去之時,又不敢嚷。此時夢太早已走了,成龍甚是著急,無奈往後一仰,只聽“撲通”一聲,摔在院內。裏面就是大惡賊何丁在家,尚未睡覺,找他兄弟又沒找著,方纔回來歇息,只聽“撲通”一聲,問:“是誰?”成龍答言說:“沒有人。”何丁說:“你是誰?”成龍說:“我來拿你來了!”賊人拿刀躥在院內,四外齊聲嚷拿。賊人投刀,照著成龍就剁,成龍用瓦刀相迎。上面夢太照著賊人一避血劂,將賊人打倒在地。衆官兵趕在院內,將賊人捆上,放在車上,將福喜也喚出了,一同前往,至公館來見大人。

大人說道:“將賊人帶上來!”大人說:“你還認得本部院嗎?”賊人擡頭一看,就是方纔的伊大人,嚇得賊人戰兢兢的害怕。大人說:“我也不必多問你,把賊人交本縣問明寄獄,候本院回京之時再爲辦理。”下面一干人等答應。天色已晚,大家安歇。

次日天明,大人叫成龍、夢太,說:“我叫你二人訪的事情如何?”山東馬說:“墻上畫白圈,是怕狼;畫白八卦,爲的是好看。”大人說:“不對!你等今天非訪明白此事不可。你二人先下去吃飯吧。”成龍、夢太二人來至自己屋內,早有聽差之人將酒飯擺好。二人喝酒,又提起方纔大人說的這回事來了,真是無處去訪。旁邊有一聽差之人答言說:“二位老爺訪十天也訪不著,此事關係重大,無人敢說。”成龍說:“你知道嗎?你姓什麽,叫什麽?你自管說來,有什麽禍事都有我哪,你自管放心。”聽差之人說道:“我姓姚,名直正。我在這驛站裏當差多年,常常伺候過往大人的差使。提起畫白八卦、畫白圈的事情,我們這裏有一家財主,姓余,名四敬,別號人稱小耗神,此人家產百萬。那一年,我們這裏鬧蝗蟲、水災,在我們桃柳營西南有一座山,他明著是開山脩路,每人日給工錢二百,暗中聚衆招賢。此山名爲剪子峪,進去有五千餘人,俱不讓出來。將山口堵死,上插兩桿大旗,上寫‘重整天地會,再立八卦教’,每日夜裏邊操兵演將,傳出信來,要將桃柳營六十一村俱皆掃平,如歸降他教中,免死。人人懼怕,大家紛紛望裏遞花名冊子,因此這些莊村俱是他們八卦教之人。門前畫白八卦、畫白圈爲記。依我說,二位老爺回大人,就不必管這閒事:一則又未帶官兵;二則又奉旨查黃河,也管不著地面上什麽事。”

成龍一聞此言,用完了飯,至上房見欽差大人,將姚直正之言細回了一遍。大人說:“我遞折子,請大兵來勦滅。”成龍說:“大人所說有理,無奈要遞折子請兵來,要是剪子峪之賊聞聽逃竄,大人豈不鬧了一個蒙君妄奏不實之罪?”欽差伊大人一聽成龍說得有理,連忙問道:“依你之見,該當如何?”成龍說:“大人臨近有近親朋友帶兵之人,可修書一封,調五百精兵,前來拿賊,半公半私。如裏面賊勢大,欽差再請兵來不遲。不知我說的是不是?”大人一聽,心中說:“此人外面粗魯,心內很秀,我也喜懽他。這一條計策甚好!”吩咐請幕府師爺辦理文書,上衛輝府去調兵,給常明常大人寫信,也倒甚好。就遣成龍前往,也倒不錯。吩咐成龍預備行李起程,上衛輝府常大人那裏去就是了。

成龍領了盤費銀,收拾物件要馬。桃柳營驛站號頭派人來,拉了一匹又小又瘦的馬來,被成龍山東馬一瞧,說:“朋友,你拉著回去吧,我還要去找你們號頭,那裏揀一匹瘦的纔好,如他走不動,我還要扛著他輕身,你想對不對?”送馬的說:“你老人家自己去挑也好。”遂把馬拉了走了。

山東馬收拾已畢,這纔換好了衣服,扛著褥套,帶了他那二百銀子,同夢太至馬號。號頭說:“上差老爺來了麽?”山東馬說:“來了。你這號東西,愣敢給我一匹瘦馬!好好的把號簿拿過來,我瞧瞧!”號頭遂將馬花名冊遞與馬成龍。馬成龍睜睛細看,上寫:“頭一匹鎮槽龍烏騅大黑馬,二匹玉頂黃膘駒,三匹五名馬,四匹赤炭火龍駒。”山東馬說:“有這麽些好馬,你都不給我備一匹,快去把鎮槽龍烏騅大黑馬給我韝上了就是。”號頭劉元見馬成龍又愛玩笑,他就說:“老爺騎不得,這是匹劣馬,性情最大。它要是願意叫人騎,韝了它順順當當能行二百多里地;它要是不叫人騎,你老人家可不知道龍性大著呢!韝好了你老人家騎上吧,走個十里二十里的,它後腿一擡,就把你扔下來,那還是小可;它用前蹄一抱,將你抱在懷內,它就要對付活人。你老人家是上差老爺,我不敢擔承這個罪,再挑別的就是了。”山東馬一聽,說:“你別裝著玩了,快去給馬老爺韝上就是了。叫一名馬夫跟著我。”說罷,將那烏騅黑韝上,也就有人將他的褥套搭上了馬。馬夫騎了一匹黃馬在頭前走。成龍說:“馬夢太兄弟,你好好在公館伺候大人,回頭再見,我走了。”說著,順大街帶領馬夫,二人一蕩馬,就是十數里地。

少時,成龍說:“咱們前邊衛輝府見!”照著馬就是一鞭子。那馬永不叫打,今天一著鞭子,他就犯了龍性,一直往下跑了。成龍雙腿也夾不住他,只是顛顛。山東馬直嚷:“救人哪!”早將馬夫落遠了。

正跑之間,前面南北一條大路,兩旁是山夾溝子,長有三四里,當中不能開車。馬成龍收不住繮了,一直往裏就走。從對面來了一輛草車,趕車直嚷說:“那邊開!別來!外頭開!”這馬那裏由得成龍,他就一直往前跑了,一見草車,他就眼一瞪,兩個耳朵一擺,把後腿一擡,就將成龍扔下來了。成龍說:“不好,真要對付活人!”那馬從草車一旁直望南跑了。馬成龍起來說:“趕車的,你別走過去。”把趕車的抓住,說:“你就給我找馬去,我還饒了你;如要不給我找馬去,我就與你是一場官司!”趕車的說:“你就不說理!我們在這一條山溝裏走了有一二里地,你方進山溝,你要是將馬勒住,如何有此一段事情?我說的是不是?”山東馬一想,說:“沒你的事,我自去找去。”走了不遠,將自己褥套揀起來,扛著往前去找馬。走出了山口,望南一瞧,遍地麥苗,並不見自己之馬,也沒一個行路之人,心中甚是急躁,心中說:“我要是沒有馬,如何能走到衛輝府去?”正在發愁,只聽對面有一人大嚷一聲,直撲奔成龍而來。不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金文學情急叫蒼天~山東馬慷慨施大義

詩曰:

有有無無且耐煩,勞勞碌碌幾時閒?人心曲曲灣灣水,世世重重曡曡山。古古今今多變故,善善惡惡有循環。將將就就隨時過,苦苦甜甜過眼完。

這一首野詞,說的是人生在世,爲名利爲兒女,苦苦用心機,雖然良田千頃,尚嫌不夠;蓋下大廈千間,猶然不足。豈不知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休。知時務的,隨緣度日,過此一生也就是了。閒言少敘,書歸正傳。

話說方纔自正東來了一個年邁的老頭兒,在那裏說:“借光,朋友,你瞧見我的驢來沒有?”山東馬說:“我在這裏還要問你瞧見了我的馬來沒有,你怎麽就會丢了驢哪?”那個老頭兒說:“你不知道,聽我說吧。我們街坊有一個大黑驢,永遠不叫人騎,我今天去跟他們借驢去了,他們家裏人說:‘這個驢要是叫人騎上,順天順理快著呢;要不叫人騎,他又是個叫驢,你硬騎上他,他就鬧。’我也不信,叫人家給我韝上了,我說:‘我偏要騎定了,你們瞧著吧。’方騎上出了村兒,前面一個山溝,我又給了他一鞭子,他就跑下來了。裏面來了一輛草車,這驢一見,把頭一搖,後腿一擡,將我扔下來了。我把人家趕草車的抓住了,不饒人家,叫人家給我找驢。人家說我不說理,山溝是窄,人家是車,我理應讓人家纔是。因此我來訪問訪問你,見著了沒有?”山東馬說:“沒有瞧見。對了!與我是一個樣,我的馬也是照你一個樣,是黑的,你瞧見了沒有?”那老翁說:“我方纔在那邊見了一匹馬,我怕有人找,我就拴在南邊那個樹林的樹上了。”山東馬說:“勞駕,那就是我的。罷了,我去先拉馬去,你去找你的驢去。”那個老翁說:“好,回頭再見。”

成龍聽他說的話兒奇巧,仔細上下一看,他身高七尺,黑面白鬚子,白剪子股小辮;白棉綢褲褂,青洋綢單套褲,白襪子,青緞子皂靴,手內拿著青綢大衫;長眉大眼,相貌不俗。二人拱手作別來。到南邊約一里遠林子內,果然拴著那匹黑馬。山東馬一瞧,心中甚喜,將褥套搭在馬上,也不敢打它了,也不敢騎了,慢慢的隨著走。

天也有日色將落之時,前面黑暗暗、霧潮潮,仿彿一座鎮店。即至臨近,果然是一座鎮店。南北大街,路東路西皆有客店。此時成龍總要找清靜店纔好。只見路西有一座大門,半掩半開,裏面有一人說話,都沒有勁兒了,說:“住店哪?裏邊坐著。”成龍說:“你這店裏有多少房屋?有多少住客?住一天多少錢?”小夥計回說:“有二三十間房子,也沒有一個人住。你老要住,瞧著給錢就是了。”山東馬進店一瞧,路南裏是馬棚,北上房五間,兩上房五間,大概西邊還有後院。見這個小二年約三十來歲,面黃帶病的樣式,身穿舊破小爽祆、舊單褲,兩隻舊鞋襪,將馬接過去拴上,把褥套給成龍送在北上房屋裏去,說:“老爺,你來吧,這屋內住吧。”馬爺一進北上房,是一明兩暗,在東裏屋是兩間明著。北邊有一張八仙桌兒,南邊靠窻戶是條炕,炕上有一個六仙桌兒。北墻上掛著一幅八大山人山水人物畫,一邊一條對子,上寫:書中未曾經我讀,事無不可對人言。款落的是王漁洋寫的。地下桌上點著一盞不亮的油燈。小二將褥套放在炕上,說:“老爺吃什麽飯?”成龍說:“你們這裏賣什麽吃的?”小二說:“外邊現有飯館,隨便皆可。”山東馬說:“你們這樣大個店,怎麽會沒有廚房?”小二說:“我們此時買賣已爲關閉,不做了,因爲實在沒錢吃飯,方纔留住宿客人。”成龍說:“你會做飯不會?”小二說:“我姓韓,行三,當初這店開著之時,我就在竈上。要說是做點菜蔬,不敢說會,整桌酒席、應時小賣,俱都能做。”成龍從腰中取出白銀一錠,約有四兩有餘,交與韓三說:“此銀你拿去辦理菜飯,連你們店中諸人也都夠了。”韓三出了上房,叫:“劉四兄弟,別睡覺了,快些起來買菜去吧,前頭就是咱們兩個人了。”只聽得西屋裏有人答應,拿著菜筐兒買菜去了。少時,只見買了一斤蠟來,先給成龍把上房的油燈換上,隨後將店門也關上了。在上房的東邊,有兩間東廂房,是廚房。將燈點上,炭火籠著,只聽刀勺齊響。

成龍在上房等候多時,老不見菜來,又想酒喝,自己站起身來,出了上房,聽見東廚房有人唉聲嘆氣。成龍站在窻戶以外,將窻紙舔破,望裏一瞧:爐中火甚旺,放著一個大銅鍋,旁邊桌上有一個托盤,裏面放著四碟兩碗,上面俱用碟碗蓋好。又見韓三與一個穿藍布褲褂三十來歲的吃酒,大概此人必是劉四了。

正看之際,不覺失聲說:“我花錢的還沒有喝酒,那不花錢的倒先喝上了。”裏邊說:“老爺,你先不要生氣!我們怕你嘴急,將菜做好,還沒有往上端,面鍋開了再一同端上去。”成龍說:“我等不得了,先給我溫酒吧!”小二說:“老爺先請回去,隨後就到。”成龍回轉上房,少時酒菜俱來。成龍自己獨坐吃酒,十分無聊,面對孤燈一盞,思想舊日之事,正是:寒燈思舊事,斷雁驚愁眠。”想我馬成龍,自幼兒家業凋零,被困保府之時,已不想有今日。雖得有功名,尚未能遂俺英雄之志。”正在喝酒思想之際,忽聽外邊有叩門之聲,聽韓三答話說:“兄弟,你回來了?我給你開門去。”

少時,聽見院中有腳步之聲。成龍隔窻一望,見外面月色甚亮,有一少年男子,年約二十多歲,身穿兩截羅汗衫,白襪雲履;白面目,眼似春星,兩眉斜飛入鬢,唉聲嘆氣,愁眉不展,步步必搖,若似乎胸藏二酉言言者也,恐未能學富五車。成龍也不在意,回頭還是吃酒,喝了幾盅悶酒,叫小二端面。少時,小二將面、滷俱皆端在桌上。

成龍將面拌好,方纔要吃,只聽得西後院說道:“蒼天啊,蒼天!不睜眼的神佛,無耳目的天地!再不想到我夫婦二人落到這般光景。”山東馬把筷子往桌上一放,面也不吃了,喊叫韓三。小二過來說:“老爺,你叫我作什麽?”成龍說:“我方要吃飯,外面嚷的是什麽?”小二說:“我說他一聲,不叫他嚷蒼天就是了。”說罷出去,站在臺階之上,望西院說:“大兄弟,有什麽事明天再說,別嚷蒼天了,人家住店的嫌煩。”回身說:“我把面再給你罩罩吧?”成龍說:“不用,我吃這個行了。”

少時,只聽西院又嚷:“天蒼啊,天蒼!”山東馬一聽,連忙叫夥計說:“他不嚷蒼天了,這又嚷天蒼了!不知所因何故?”韓三說:“要提這一件事,話可就長了。在先我們這個金家鎮,數的著我們這一座店。我們老掌櫃的,是個創事業的人。到了少掌櫃的手,就知道唸書,不知道作買賣。這裏是我們少掌櫃的岳丈何先生代爲照管。他是河南人,現在也回了家了。我們少掌櫃的自己經手,他名字叫金文學,就把買賣作壞了,一年不如一年。自去歲七月間,這買賣就關閉了,買賣倒不虧空,全是他的朋友借帳之事。金文學也算好的,他與他的妻何氏俱會畫畫。先前叫我與劉四拿出去賣,到了後來,離我們這有二里地,有個李家寨,那裏住著一個李虎臣,別號人稱李二雹頭,很有點勢力,結交官長,走跳衙門,包攬詞訟。這一日上我們店中來,叫我們少掌櫃的給他畫避火圖,先給了五兩銀子,他就去了。過了三四天,我們在這屋裏坐著,他竟自到後院上房,瞧見金文學夫妻二人在那裏畫畫,一見我們少內東家,他就沒話找話的坐著不動,要借給我們少掌櫃銀子做買賣,叫我們二人當保人。少掌櫃的當時說他是好人,自己跟他取二百兩銀子,立了一張借字,按月三分行息,這是去歲冬月之話。擇日開張,他舊日那些個朋友又都來了,十七個人送一副福祿壽,就來吃個前三後二五,不留神還要偷點東西走。明是送人情,暗是來白吃。我們時常背地勸他:‘的過買賣,現在是借人家錢開的,不可似從前那樣亂交朋友了。’無奈忠言逆耳,直到今年三月間,錢也完了,買賣也關了。人家李虎臣來要銀子,這裏沒有,就將少東家在滑縣告下來了,到了衙門打了一個多月的官司。我們托出人來說合,討了個十天的限。李虎臣早說了,若沒有銀子,要將少內東家接了去,作爲押帳。明天就到十天的限了,錢也沒有,官司也不打了。兩口想要上褡褳吊,所以連聲感嘆,驚動了老爺。你吃面吧,不必多管閒事。”

馬成龍一聞此言,氣得三屍神暴跳,五靈豪氣騰空。山東馬在此金家鎮,要闖出一場大禍。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真報應戲耍山東馬~賽報應暗偷老英雄

詞曰:

書中有花有酒,個中滋味不一。

醉後銜杯奉菩提,覺後禪機有趣。

陶潛籬畔菊密,浩然策蹇奔馳。

造物由來各有時,得失總歸天地。

話說馬成龍一聽韓三之言,說:“你將少東人給我叫過來,我有話問他,此事是真是假,快去叫來。若果是真,我自有道理。”韓三一聽甚喜,去不多時,帶進金文學來,就是方纔所見之人,見成龍躬身施禮。成龍就將韓三所說之事細問一遍,遂將褥套內所裝定興縣給的那二百銀子拿出來,給金文學以還李虎臣。還囑咐他:“明日堂上再交,恐他再來訛你。”金文學接銀子在手,躬身施禮道謝。成龍說:“你去吧,我要吃飯了。”金文學同韓三出去,成龍飲酒甚喜。韓三又端進兩碗熱面來,叫成龍吃。成龍又要吃面,只聽得韓三說道:“我們少東家夫婦二人前來,與老爺道謝!”成龍說:“我不與婦人說話,快叫他們回去。”金文學自己又進來叩頭相謝,他妻子何氏回後邊去了。金文學與韓三一同出去。

成龍這纔又要吃面,忽聽後面金文學夫婦又對嚷:“蒼天哪!”成龍一聽,甚是不樂。只見韓三進來說:“老爺,這事真就怪了!”正是:閻王造定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說:“老爺,你方纔周濟他那二百兩銀子,他夫婦前來道謝,還能將銀子帶在身上嗎?放在屋內,回去一看,不知被哪一個狠心的賊將銀子偷去。他夫婦心中十分急苦,想是他二人命該如此,故此又呼天長嘆。”成龍把眼一翻,說:“是了,這是吃事的,我自有道理。夥計,我後邊車上還載著有兩萬多兩銀子,你放心,都有我哩。”山東馬說的是氣話,韓三轉身出去了。

成龍面也不吃了,慢慢的出了上房,見西邊有屏門四扇虛掩,進了屏門,見路北上房三間,與這邊成龍住的上房一通連的,窻上微露燈光。成龍來至窻下,聽得裏面夫妻悲泣之聲,甚不忍聞。又聽文學說道:“可惜!那位恩公白費一番好心,你我夫妻死在地府陰曹,也是感念他的好處。可恨這一個狠心之賊,將我銀子偷去,害我們這兩條性命。”又聽見婦人之聲說:“官人不必如此,你我夫妻死了吧。”

成龍正聽在這裏,背後有人摸了他屁股一下。山東馬回頭一看,不見有人,心中說:“必是韓三、劉四這兩個東西,見我在此偷看,故意玩耍我,我且不必管他。”說道:“金文學,你出來,不可尋此短見,我有主意救你。”裏邊他二人方纔要上吊,聽得外面那在上房住的恩公叫,慌忙出去。成龍拉著他到東院上房落座,說:“金文學,你的事,我也都知道。你認得我不認得?”金文學說:“我被事所迷,也忘了問恩公尊姓大名,哪裏人氏,作何生理。”成龍說:“我姓馬,名成龍,山東人氏。跟欽差伊大人當差,奉命至衛輝府搬兵,從此路過。你看那邊不是我的褥套嗎?”方纔說到此處,回頭一看,褥套與搬兵的文書俱都不見了。馬成龍嚇得身不搖自戰,體不熱汗流,半晌無語。金文學說:“恩公怎麽了?”成龍長嘆一聲,說:“你就不必問了,我這條命也完了。”又說道:“嗨!不要緊,反正我失落了文書也回不去了,你兩個人也不必尋死,這場官司我替你們打了。明天有公差來,我把他打跑了。李虎臣若到,我與他決不甘休,就說他搶了我的搬兵文書。”金文學說:“那不連纍了恩公嗎?”成龍說:“你不連纍我,我也要管這件閒事。叫韓三拿酒來,你我喝酒解悶。”正是:日長似歲閒方覺,事大如天醉已休。二人悶酒殘菜,直吃到斗轉星移,鷄聲三唱,東方發曉,天色已明。成龍說:“韓三,打淨面水。”洗洗臉,喝了兩碗茶,望韓三要了一根通條,在大門以內安放一個座位,等候那李虎臣。

天至早飯以後,只見從門口過去有二十多個人,俱是短衣襟,小打扮,抓地虎靴子,年歲都約在二十左右。後邊扛著一捆扒打棍,還跟著兩個騎馬的。頭前一匹青馬,馬上騎著一個年少之人,黑紫面皮,一隻眼睛;青縐綢的褲褂,窄腰快靴。隨後一匹白馬,上邊騎定一個美貌之人,身穿藍綢褲褂,薄底快靴。頭前那個叫獨眼龍謝聰,後邊這個叫白花蛇杜明。後面還有一輛車,嫩黃油漆本地膠兒,雪青洋縐的圍罩,十三太保的玻璃窻,洋縐綳弓,銀灰摹本緞的臥廂,真金飾件,俱是時樣洋鏨的花紋。套著頭號墨裏藏針的騾子,裏面坐著李虎臣,年有三十多歲。面似青粉,兩道箭眉,一雙圓眼,三山得配,二目帶神;身穿蛋青大衫,雪青洋縐套褲,漂白襪子,醬紫摹本緞鑲鞋;戴著墨晶眼鏡,二紐上還有十八子的香串,翡翠扳指;手拿全棕滿金折扇,斜坐車沿,進金家店斜對過路東太昌店內去了。韓三說:“馬老爺你瞧,這就是李虎臣。前頭那些都是他的餘黨,少時就來,須要留神。”成龍說:“不要緊!”自己將藍布大褂脫去,小辮子一挽,手拿通條,等著李虎臣前來。

只聽外面一片聲喧,獨眼龍謝聰帶領打手趕到。謝聰手拿鐵尺走進大門,說道:“姓金的,今天有銀子便罷,沒銀子把人交給我們帶去,就算完事。”成龍一聽,用通條照著他那只好眼睛就是一下。獨眼龍也不曾防備他動手,成龍一下子就將他眼珠子扎出來了。後次可以不必叫“獨眼龍”,就叫他“雙失目”吧。外面衆賊黨見獨眼龍被傷,一齊前來動手,在大門前將成龍團團圍住。李虎臣帶著杜明在門外站著,見衆人不是成龍的對手,他二人暗自著急,說:“這個胖子也不知從哪裏來的,竟敢幫助金文學嚮我等動手。杜明,你有什麽計策把他拿住?”杜明說:“我師弟已帶重傷,我先去叫兩個人擡回家去。”回身到路東店內叫人,帶了四個人來,先將獨眼龍用筐籮擡回李家寨去。

杜明拉刀直奔大門以內,說:“你等不必動手,待我前來拿他!”衆人往兩旁一閃,白花蛇杜明言道:“你姓什麽?爲何在此助拳?是金文學請你來的,還是你自己來找事?”山東馬說:“我是從此路過,聽見李虎臣是個惡霸,要以帳目折算人口,因此特意見見李虎臣是個什麽東西!”杜明說:“那是我的師傅,在外邊站的就是。你能贏得了我手中這一口刀,我銀子也不要了,錢也不要了,帶著衆人就走,還算你是個英雄!”說罷,掄刀就砍。成龍用通條望上一迎,杜明刀往回一撤,分心就扎。成龍往旁邊一閃,掄通條就打,杜明急架相迎。

二人鬭有頓飯之時,成龍是精神百倍,勇力倍加。杜明看看不能取勝,往外一跳,說:“你們跟著我走,回頭再見!”方出大門要走,成龍隨後追出門外,說:“李虎臣,你別走,我瞧瞧你這個東西!”剛往前一跑,只聽“撲咚”一聲,成龍被人用絆腿繩絆倒,撒手扔通條栽倒在地,杜明舉刀就剁。不知成龍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李家寨賊人拷成龍~滑縣令緝捕二雹頭

詞曰:

損友敬而遠,益友近而親。

結交擇德義,不論富與貧。

君子淡如水,歲久積于真。

小人甜如蜜,轉眼成仇人。

話說馬成龍被李虎臣餘黨用絆腿繩絆倒,杜明用刀就剁。旁邊衆人說:“且慢!等著把他帶到咱們家再說。”此時衆人就把成龍擁上,拉著他那一匹黑馬,擡著成龍,一直往南,連金文學也抓住,拉著一同上李家寨。

韓三、劉四害怕,上西院說:“賢妹,我們金大兄弟被人抓了去啦,他們來搶你來了,你還不快想主意哪!我們也要跳墻走了。”何氏孃子一聞此言,心中害怕,獨在屋內悲悲慘慘,將門關上,要上弔死。方要拴繩,只聽外面有人叫:“女兒,你不必尋死,我自有道理。”何氏一聽,隔窻一望,見一白髮老頭兒在那裏堵著門站著。何氏並不認識他是誰,說:“你老人家不可錯認了人呀。”老翁說:“我實告訴你,我不是惡人。由你自幼兒五六歲之時,你父親在這裏教書之時,我認你作的乾女兒,你忘記了不成?”何氏一聽此言:“說的有理,也許是真。他今天來瞧瞧我,不然,他如何知道我父親在此教書?無奈他這大年歲,怕是不成,難與賊人動手。”正想之間,聽得那老翁說:“你不必心中狐疑,我在這外邊坐著,等著賊來之時,我如把賊擋走了,我再見你,細說我的來歷,你也先不必死。”何氏半信半疑。

只聽東院中李虎臣大嚷大叫說:“白使我的銀子,我是不答應!我與他有個地方說話,我先把人接了走。衆人跟我來!”方一進西院子,見路北裏門首有一個老翁坐在那邊臺階上,有一塊石頭在那邊放著。那個老頭兒身穿白棉綢褲褂,青洋綢單套褲,白襪青緞皂靴,旁邊放著一個青縐綢大衫;黑面目,白鬍鬚;用手將石頭一拍,石頭就碎了,說:“李虎臣,你好好的過來!你如要擱得住我這一巴掌,我就把你饒了;要沒有石頭結實,你就不必前來討死!”李虎臣一瞧,心中害怕,說:“我也不必與他動手,咱們先回去吧。”李虎臣叫衆人快走。此時那老頭兒把眼一瞪,說:“你等往哪裏走?老爺子非得把你們結果了不可!我也絕不能與你們善罷甘休!”說著站起來,直奔衆人而來。大衆與李虎臣心中害怕,一直的就往外跑,一個個連命也不顧了。少時出了大門,李虎臣上車,大家逃走。

回到李家寨,見裏邊人出來迎接,李二雹頭下車進裏面外客廳。上房五間,東西各有三間配房。天棚底下捆著金文學、馬成龍,二人在那裏大駡不絕聲。李虎臣到上房廊子底下落座,說:“你等將獨眼龍謝聰送回他家去了?”衆人說:“是送回他家去了。”又吩咐:“將山東馬給我帶過來,我問他是作什麽的。他好好說實話便罷,若要不然,你們把那石頭槽兒扛子預備好了就是。”左右有人答應說:“既然把他這個姓馬的拿了來,也要問問他在咱們這個地方有案沒有案,叫他打一個托案。”李虎臣說:“有理。把他給我帶上來,我問問他。”

衆人把馬成龍帶上了上房臺階以下,衆人說:“跪下!跪下!”山東馬說:“跪什麽?別裝著玩了!”後面一個小子用槓子把成龍腿一打,成龍不能支持,竟翻身栽倒就地。李虎臣說:“我們滑縣近來出了一案,大概是你作的,在路打劫過往官長,你們有多少人?趁此實說,免得莊主動刑!瞧你就不是好人,你又幫金文學動手,打壞了我的徒弟。你說便罷,要不實說,我必要動刑勘問!”山東馬破口大駡,說:“小子,你自管來,我偏不怕你打我!咱們兩個有地方去說去!”李虎臣吩咐:“動刑!”只見衆賊黨齊來將山東馬用石槽一掂,那槓子一軋,“嘎遊嘎遊”的,山東馬的骨頭都酥了,疼痛難忍,說:“李虎臣,你放下我來,我招了就是。”看來是什麽樣的英雄也是怕打,又怕非刑。此時成龍心想著說:“這個東西,大概必將我送入縣衙,那時我見了知縣再說也不爲晚。”想罷,說:“打劫過往的官長是我們。你不必動刑了,到縣裏再說。”李虎臣吩咐:“把他帶下去。帶上金文學來,我瞧瞧他!”

少時,成龍由人帶下臺階,就在天棚底下捆著。又把金文學帶了上去了。大家齊嚷:“跪下!”金文學嚇得戰戰兢兢,正待要跪下,只見外邊門上來報說:“有滑縣公差王雄王頭兒、李豹李頭兒,帶領二十多名夥計、四輛車,在門首要見莊主,不知所因何故?”李虎臣一聽,一愣,心中說:“沒有事,他們來作什麽?”遂吩咐:“請暫把金文學捆在下面去。”

少時,家人帶進兩個頭兒,一見李虎臣,都說:“莊主,你別走,我們老爺叫我們來請你來了,你快些跟我們走吧!”李虎臣說:“二位既來到我這裏,是誰把我告下來了?你們說說,我就知道了。”二人說:“你要問原告之人,跟來現在門外,你跟我們到外面,你一瞧就知道了。”李虎臣說:“原告在哪裏?”兩個頭兒說:“在大門以外等著你哪!”李虎臣氣往上一衝,說:“我去瞧瞧他是怎麽個人物?吃了熊心,喝了豹膽!”站起來往外就走。方至大門,衹有二十多名公差在那裏站著,一見虎臣出來,大家說:“來了,來了!老頭兒,你見見他吧!”又見從人背後過來了一人,把李虎臣嚇了一跳。

原來那個老頭兒,就是方纔在金文學家中那個。因他們大衆搶人,被他追跑了。他就說:“女兒,你不必害怕,你在這裏等候,我去告他去!”何氏說:“你老人家姓什麽?我還不知道哪。”老頭兒說:“我叫報應。”正說之時,韓三、劉四回來了,報應說:“你兩個把門關上,我上滑縣去告李虎臣去。”說罷,揚長而去。

至滑縣纔五里地,到衙門一喊冤,裏面門上二爺出來一問他,他說:“我是大同府的人,姓鮑,名英,先在外面保鏢爲業。這李虎臣是我乾兒子,他自幼就不務本分,近來我在他家中住著,他又約人打劫過往官長,窩賍隱賊。我勸他他不聽,他反說我是壞他的事,我不應該管他的閒事。因爲地面上出了這樣逆案,我怕叫老爺的貴差訪著,我有知情不舉、縱賊脫逃之罪。”門上人叫值日班頭,帶他回明老爺。當堂派王、李二位,帶二十名散役,去拿李虎臣。衆人方要走,鮑英說:“老爺別叫他,怕拿不了來,那時我倒鬧了一個妄告不實之罪,我跟了他們去吧。”老爺說:“既然如此,也好,王雄,你帶他前往拿獲李虎臣。”衆人這纔出了衙門。在路上,鮑英說:“二位班頭,你們知道李虎臣是個龍陽生不知?”衆人說:“實在不知,這話是真的嗎?”鮑英說:“焉能是假的哪!他跟我睡過覺,他是我的龍陽生,你們如果不信,到了他那裏,他一見我就跑。你們可別告訴他,是我告了他;要是告訴他,那時他就不敢出來了。我說是不是?”衆人半信半疑,也不知真假。

少時,到了李家寨,他們二位班頭進去,不大的工夫,將李虎臣領出來。鮑英說:“小子,你還認得我嗎?”嚇得李虎臣往裏就跑,背後面兩個頭兒把他鎖上,說:“姓李的,你先別走,跟我們過堂去吧!”二位頭兒去到裏邊,把天棚底下捆著的馬老爺與金文學解下來,帶著到衙門去。王雄、李豹說:“馬大老爺,你爲什麽叫他捆上?”成龍說:“到了衙門就知道了。”

原來這兩個頭兒,那一天奉縣主之命,在桃柳營去探聽欽差從那條路走,正遇成龍,說了半天話,今天不知爲什麽叫李虎臣捆在這裏,故此認得。先解下成龍,說了好些個好話;然後把金文學放下來,一同至縣衙。

正值老爺升堂問事,王雄上去稟明說:“奉旨查辦黃河堤工的飲差伊大人的委員馬老爺,不知爲什麽在李虎臣家捆著,現在外面,要見老爺。”知縣王仁吩咐:“請進來!”成龍進內,至大堂,知縣叫“看座”。成龍落座。知縣問:“兄臺來此何干?爲何與李虎臣打架,不知所因何故?請道其詳。”成龍先通其名,就將奉大人之命,上衛輝調兵,從此路過,住金家店,早晨起身要走,正遇李虎臣至金家店搶人,瞧見我這匹馬好,他一定要買,我再三不賣,他遂叫人將我馬匹、公文、褥套一同搶去,又用絆腿繩將我絆倒,拿到他家,私立公堂,嚴刑讅問。他還說我是打劫過往官長之賊。正在讅問之際,被老兄貴役一並傳來。我也不打官司,把我的公文、馬匹給我找來,我就走路,也不管別的閒事。

知縣吩咐:“把鮑英、李虎臣帶上堂來。”先問鮑英道:“你告李虎臣窩賍隱賊,若果是真情,本縣定然有賞;倘然是虛詞妄告,必然重處于你。”鮑英說:“老爺如其不信,老爺帶著人一同去起賍,我爲的是老爺地面上的公事,又不是我兩個人的私仇。”知縣又問李虎臣道:“你這個東西,膽子太大,目無王法,打劫官長,搶奪委員老爺的公文、馬匹,大概並非好人!”吩咐王雄、李豹:“帶著鮑英、李虎臣前去起賍,務要將委員老爺的公文、馬匹急速帶來。”衆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