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聲節促漫聲長,移得宮音悄換商。
幾字脆來牙欲冷,一聲鬆去舌生香。
細如嫩柳悠揚送,滑似新鶯婉轉將。
山水清音新入譜,遏雲舊調只尋常。
平如衡看完,忍不住大聲對計成說道:我就說是個真才子,何如!不可當面錯過,須要會他一會。”計成道:“素不相識,怎好過去相會!”平如衡道:“這不難,待我叫老袁來說明,叫他去先說一聲。”計成道:“除非如此。”平如衡因走近亭子邊,高聲叫道:“老袁,老袁!”那老袁就象聾子一般,全不答應,只與那少年高談闊論的吃酒。平如衡只道他真沒聽見,只得又走近一步叫道:“袁石交,我平如衡在此。”袁隱因篩了一大犀杯,放在桌上,低了頭只是吃,幾乎連頭都浸入杯裏,哪裏還聽見有人叫。平如衡再叫得急了,他越吃得眼都閉了,竟伏著酒杯酣酣睡去。
平如衡還只叫,計成見叫得不象樣,連扯他下來道:“太覺沒品了。”平如衡道:“才子遇見才子,怎忍當面錯過!”叫袁隱不應,便急了,竟自走到席前,對著那少年舉舉手道:“長兄請了,小弟洛陽才子平如衡。”那少年坐著,身也不動,手也不舉,白著眼問道:“你是甚麽人?”平如衡道:“小弟洛陽才子平如衡。”那少年笑道:“我松江府不聞有甚麽平不平。”平如衡道:“小弟是洛陽人,兄或者不知,只問老袁就知道了。”此時袁隱已伏在席上睡著了。那少年道:“我看你的意思是要吃酒了。”平如衡道:“我平如衡以才子自負,平生未遇奇才。今見兄縱橫翰墨,大有可觀,故欲一會,以展胸中所負,豈爲杯酒。”那少年笑道:“據你這等說起來,你想是也曉得做兩句歪詩了。但我這裏做詩與那些山人詞客,慕虛名應故事的不同,須要有真才實學,如七步成詩的曹子建;醉草清平的李青蓮,方許登壇捉筆。我看你年雖少,只怕出身寒賤,縱能揮寫也不免效寒島瘦。”平如衡笑道:“長兄若以寒賤視小弟,則小弟將無以紈絝慮仁兄乎!今說也無用,請教一篇,妍媸立辨矣。”燕白頷道:“你既有膽氣要做詩,難道我倒沒膽氣考你。但是你我初遇,不知深淺。做詩須要有罰例,今袁石交又醉了,誰爲證見。”平如衡道:“小弟有個朋友同來,就是兄松江人,何不邀他作證。”燕白頷道:“使得,使得。”
計成聽見便自走到席邊說道:“二兄既有興分韵較勝,小弟願司旗鼓。”燕白頷道:“既要做詩,便沒個不飲酒的道理。兄雖不爲杯酒而來,也須少潤枯腸。”便將手一拱,邀二人坐下,左右送上酒來。
平如衡吃不得三五杯,便說道:“小弟詩興勃勃,乞兄速速命題。再遲一刻,小弟的十指俱欲化龍飛去矣。”燕白頷道:“我欲單單考你,只道我驕賢慢客;欲與你分韵各作,又恐怕難于較量美惡。莫若與你聯句,如一句成,著美人奉酒一觴,命歌者歌一小曲。歌完酒乾,接咏要成。如接韵不成,立罰飲三大杯。如成,奉酒歌曲如前。如遇精工警拔之句,大家共慶一觴。如詩成全篇不佳,當用黑墨塗面,叫人扠出。那時莫怪小弟輕薄,兄須要細細商量。有膽氣便做,沒膽氣便請回,莫要到臨時拗悔。”平如衡聽了大笑道:“妙得緊,妙得緊。小弟從不曾搽過花臉,今日搽一個玩玩,倒也有趣。只怕天下不容易有此魁星之筆,快請出題。”燕白頷道:“何必另尋,今日遷柳莊聽鶯,便是題目了。”因命取過一幅長綾,橫鋪在一張長桌上,令美人磨墨捧硯伺候。燕白頷立起身,提起筆說道:“小弟得罪,起韵了。”遂寫下題目,先起一句道:
◎春日遷柳莊聽鶯春還天上雨煙和,燕白頷寫完,放筆坐下,美人遂捧酒一觴,歌童便笙簫唱曲。曲完,平如衡起身提筆,續寫兩句道:
無數長條著地拖。幾日綠陰添嫩色,平如衡寫完,也放筆入座。燕白頷看了,點點頭道:“也通,也通。”就叫美人奉酒,歌童唱曲。曲完,隨又起身題二句道:
一時黃鳥佔喬柯。飛來如得青雲路,平如衡在旁看見,也不等燕白頷放筆入座,便贊道:“好一個‘飛來如得青雲路’。”燕白頷欣然道:“平兄,平兄,只要你對得這一句來,便算你一個才子了。”說完,正在吃酒唱曲,平如衡攔住道:“且慢,且慢,待我對了,一同吃吧。”遂拿起筆,如飛的寫了兩句道:
聽去疑聞紅雪歌。裊裊風前張翠幕,燕白頷看了,拍掌大喜道:“以‘紅雪’對‘青雲’,真費夷所思。奇才也,奇才也!”美人同捧上三杯酒來共慶。計成因問道:“‘青雲路’從‘柳間黃鳥路’句中化出,小弟還想得來。但不知‘紅雪歌’出于何典?”燕白頷笑道:“紅兒、雲兒,古之善歌女子。平兄借假對真,詩人之妙,非兄所知也。”說完,隨又提筆題二句道:
交交枝上度金梭。從朝啼暮聲誰巧,平如衡道:“誰耐煩起落,索性題完了吃酒吧。”燕白頷笑笑道:“也使得。”平如衡便又寫二句道:
自北垂南影孰多。幾縷依稀迷漢苑,燕白頷又題二句道:
一聲仿佛憶秦娥。但容韵逸持相聽,平如衡又題二句道:
不許粗豪走馬過。嬌滑如珠生舌底,燕白頷又題二句道:
柔長如綫結眉窩。濃光快目真生受,平如衡又題二句道:
雛語消魂若死何。顧影卻疑聲斷續,燕白頷又題二句道:
聞聲還認影婆娑。相將何以酬今日,平如衡收一句道:
倒盡尊前金笸籮。
二人題罷,俱歡然大笑。燕白頷方整衣,重新與平如衡講禮道:“久聞吾兄大名,果然名下無虛。”平如衡道:“今日既成文字相知,高姓大名,只得要請教了。”那少年微笑道:“小弟不通姓名吧!”平如衡道:“知己既逢,豈有不通姓名之理!”那少年又笑道:“通了姓名,又恐怕爲兄所輕。”平如衡道:“長兄高才如此,無論富貴便是寒賤,也不敢相輕。”那少年笑道:“吾兄說過不相輕,弟只得直告了。小弟不是別人,便是袁石交所說的燕白頷。”平如衡聽了大笑道:“原來就是燕兄,久仰!久仰!”又打了一恭致敬。
平如衡正打恭,忽見袁隱睜開眼,立起來扯著他亂嚷道:“老平好沒志氣!你前日笑燕紫侯紈絝無才,又說他考第一是夤緣,又說弟只認得燕紫侯作才子,千邀你一會也不肯來,萬叫你一會也不肯往。今日又無人來請你,你爲何自家捱將來,與我袁石交一般的奉承。”平如衡大笑道:“我被張寅誤了。只道燕兄也是一流人,故爾狂言,不知紫侯兄乃天下才也。小弟狂妄之罪,固所不免,但小弟之罪實又石交兄之罪也。”袁隱一發亂嚷道:“怎麽倒說是我之罪?”平如衡道:“若不是兄引我見張寅一阻,此時會燕兄久矣。袁隱反大笑起來道:“兄畢竟是個才子,前日是那等說來,今日又是這等說去,文機可謂圓熟矣。”說罷,大家一齊笑將起來。燕白頷道:“不消閑講,請坐了吧。”遂叫左右將殘席撤去,把留下的正席擺開。
平如衡看見,忙起身辭謝道:“今日既幸識荊,少不得還要登堂奉謁,且請別過。”燕白頷一手携住道:“不容易請兄到此,爲何薄敬未申,就要別去?”平如衡道:“不是小弟定要別去,兄有盛設,必有尊客。小弟不速之客,恐不穩便,故先告辭。”燕白頷笑道:“兄道小弟今日有尊客嗎?請試猜一猜,尊客是誰?”平如衡道:“吾兄交遊遍于天下,小弟如何猜得差。”袁隱笑說道:“小弟代猜吧。我猜尊客就是平子持。”平如衡笑道:“石交休得相戲,果然是誰?”燕白頷道:“實實就是台兄。”平如衡驚道:“長兄盛席,先設于此,小弟後來,怎麽說是小弟?”燕白頷笑道:“待小弟直說了吧。小弟自聞石交道及長兄高才,小弟寤寐不忘,急欲一晤。不期兄疑小弟不才,執意不肯見過。小弟與石交再四商量,石交道兄避富如仇,愛才如命,故不得已,薄治一尊于此,托計兄作漁父之引,聊題鄙句,傾動長兄。不意果蒙青服,遂不惜下交。方纔石交佯作醉容,小弟故爲唐突,皆與兄遊戲耳。一段真誠,已托杯酒,尊客非子持兄,再有何人?”
平如衡聽了,如夢初醒道:“這一段愛才高誼,求之古昔,亦難其人。不意紫侯兄直加于小弟,高誼又在古人之上矣。”因顧袁隱說道:“不獨紫侯兄高情不可及,即仁兄爲朋友周旋一段高情,也不可及。”袁隱笑道:“甚麽高情不可及,這叫作請將不如激將。”平如衡又對計成說道:“燕兄既有此高誼,吾兄何不直言?又費許多婉轉。”計成道:“若直說破,兄不肯來了。”大家鼓掌稱快道:“罷了!罷了!”方重新送酒遜席,笙歌吹唱而飲。二人才情既相敬重,義氣又甚感激,彼此歡然。又有袁隱獻媚,計成韵趣,四人直飲到沈酣,方纔起身。忽見張寅同一個朋友興興頭頭的走上亭子來。只因這一來,有分教:君子流不盡芳香,小人獻不了遺醜。不知大家相會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世事唯唯還否否,若問先生,姓字稱烏有。偷天換日出予手,誰敢笑予誇大口。
豈獨尊前香美酒,滿面春風,都是花和柳。而今空燥一時皮,終須要出千秋醜。
右調《蝶戀花》話說燕白頷與平如衡、袁隱、計成飲酒完,正起身回去。忽撞見張寅,同著一個朋友,高方巾、闊領大袖華服,走入亭來。彼此俱是相認的,因拱一拱手,張寅就開口說道:“天色尚早,小弟們纔來,諸兄爲何倒要回去?”燕白頷答道:“春遊小飲,不能久于留客,故欲歸耳。”袁隱因指著那戴高方巾的朋友問張寅道:“此位尊兄高姓?”張寅答道:“此乃山左宋子成兄,乃當今詩人第一,爲晏府尊貴客。今日招飲于此,故命小弟奉陪而來。”宋信就問四人姓名,也是張寅答道:“此位袁石交,此位計子謀,此位平子持,此位燕紫侯。紫侯兄就是所說華亭冠軍,王宗師極其稱贊之人。”宋信聽了便逞恭道:“原來就是燕兄,久仰久仰。”遂上前作揖。燕白頷忙還禮道:“宋兄天下詩人,小弟失敬。”作完揖,宋信正要攀談叙話,忽聽得林下喝道聲響,知是晏知府來了,大家遂匆匆要別。宋信對著燕白頷剛說得一聲“改日還要竭誠奉拜,”燕白頷便拱拱手,同平如衡、袁隱、計成同下亭子去了,不題。
原來宋信在揚州被冷絳雪在陶進士、柳孝廉面前,出了他的醜,後面傳出來,人人嘲笑,故立身不牢。因想晏文物在松江做知府,舊有一脉,故走來尋他。晏知府果念爲他受廷杖之若,十分優待,故宋信依然又闊起來,自稱詩翁,到處結交。這日晏知府請在遷柳莊聽鶯,故同張寅先來,恰與燕白頷相遇。燕白頷與衆人才下得亭子,晏知府的轎早到了。晏知府一眼看見,便問張寅道:“那少年像是燕生員。”張寅答道:“正是。”晏知府便對宋信說道:“這個燕生員乃是本郡燕都堂之子,叫做燕白頷。年雖小,大有才望。前日宗師考他個案首,聞得說還要特薦他哩。”宋信道:“生員從無特薦之例,宗師爲何忽有此意?”晏知府道:“聞得是聖上見山黛有才,因思女子中尚然有才人,豈男人中反無佳士。故面諭各省宗師,加意搜求。如不得其人,便要重處,所以王宗師急于尋訪。前日得了燕白頷,十分大喜。又對本府說,一人不好獨薦,須再得一人,同薦方妙,再三托本府搜求。兄若不爲前番之事,本府報名薦去,倒也是一樁美事。”
宋信恐怕張寅聽見前番之事,慌忙罩說道:“晚生乃山中之人,如孤雲野鶴,何天不可以高飛,乃欲又入樊籠耶!老先生既受宗師之托,何不就薦了張兄。况張兄又宗師之高籌,去燕兄只一間耳。”晏知府聽了,連忙笑說道:“本府豈不知張兄高才當薦,但科甲自有正途,若以此相浼,恐非令尊公老先生期望之意也。”宋信連連點首道:“老先生愛惜張兄可謂至矣。”張寅道:“門生蒙公祖大人培植,感激不盡。”說罷,方纔上席飲酒。
飲了半晌,晏知府又問道:“方纔我看見與燕生員同走,還有一少年,可知是誰?”張寅答道:“那少年不是松江人,乃是平教官的侄兒,叫做平如衡。雖也薄薄有些才情,只是性情驕傲,不堪作養。”晏知府道:“原來如此。”就不再問了。大家直飲到傍晚方散。晏知府先上轎去了。
張寅與宋信携手緩步而歸。一路上張寅說道:“小弟因遵家嚴之教,篤志時藝,故一切詩文不曾留意。近日燕白頷與平如衡略做得兩句歪詩,便往往欺侮小弟。今聞宋兄詩文高于天下,幾時設一酌,兄怎生做兩首好詩,壓倒他二人,便可吐小弟不平之氣。”宋信道:“若論時藝,小弟荒疏久了,不敢狂言。若說做詩,或可爲仁兄效一臂之力。”張寅大喜道:“得兄相助,足感高誼。”二人走入城方別了。
過了數日,宋信聞知燕白頷是個富貴之家,又是當今少年名士,思量結交于他。遂買了一柄金扇,要寫一首詩,做贄見禮送他。再三在自家詩稿上尋,幷無一首拿掇得出。欲待不寫,卻又不象個詩人行徑。欲要信手寫一篇,又恐被他笑話。想了半日,忽然想起道:“有了,何不將山黛的《白燕詩》偷寫了,只說是自家做的,燥一燥皮,有何不可!”主意定了,遂展開扇子,寫在上面。又寫了個名帖,叫人拿著一徑來拜燕白頷。到了門上,將名帖投入。一個家人回道:“相公出門了。”宋信問道:“哪里去了?”家人回道:“王宗師老爺請去了。”宋信又問道:“今日不是考期,請去做甚麽?”家人道:“聽說是要做詩,不知是也不是。”宋信道:“既是不在家,拜上吧。”就將名帖幷扇子,交付家人收下,去了。
原來燕白頷自與平如衡會過,便彼此談論,依依不捨。遂移了平如衡在燕白頷書房中住下,以便朝夕盤桓。這日燕白頷雖被宗師請去,平如衡卻在書房中看書。家人接了名貼幷扇子遂送到書房去,平如衡看見問道:“誰人的?”家人道:“是一位宋相公來拜送的。”平如衡遂接過去一看,看見名貼是宋信,心下暗道:“想必就是前日遷柳莊遇見的那位了。”再將扇子上詩一看,見題是咏白燕,因想道:“燕詩自有了時大本與袁凱二作,後來衆無人敢繼,怎麽他也想續貂,不知胡說些甚麽。”因細細讀去,才讀得頭兩句,便蕭然改容。再讀到首聯:“鴉借色”、“雪添肥”,不覺大驚道:“此警句也!”再細細讀完,因拍案嘆道:“怎便說天下無才,似此一詩,風流刻畫,又在時、袁之上。我不料宋信那等一個人品,有此美才。”
因拿在手中,吟咏不絕,只吟到午後,燕白頷方回到書房來,對平如衡說道:“今日宗師請我去,要我做燕台八景詩,又要做祝山相公的壽文。見我一揮而就,不勝之喜,破格優待。又要特疏薦我爲天下才子第一。又不知誰將吾兄才名吹到宗師耳朵裏,今日再三問小弟可曾會兄,其才果是如何。小弟對道:‘最是相知,其才十倍于己。’宗師聽了大喜之極,還要請兄一會,要將兄忝與小弟同薦。薦與不薦,雖無甚榮辱,然亦一知己也。”平如衡道:“宗師特薦天下才子,雖亦一時榮遇。然有其實而當其名則榮,若無其實而徒處其名,其辱莫大焉。此舉,吾兄高才,當之固宜,小弟實是不敢。”燕白頷道:“吾兄忝在相知,故底裏言之。兄乃作此套言,豈相知之意哉。”平如衡道:“小弟實實不是套言。天下才子甚多,特吾輩不及見耳。今若虛冒其名,而被召進京,京師都會,人才聚集,那時彼一才子,此一才子,豈不羞死!”燕白頷笑道:“吾兄平素眼空四海,今日爲何這等謙讓?”平如衡道:“小弟不是謙讓,爭奈一時便有許多才子,故不敢復作舊時狂態。”燕白頷道:“一時便有許多,且請問兄見了幾個?”平如衡道:“小弟從離洛陽,自負天下才子無兩。不意到了山東汶上縣,便遇了一個小才女,便令小弟瞠然自失。到了松江,又遇見了吾兄,又令小弟拜于下風。不意今日又遇見一個才子,讀其詩百遍,其令人口舌俱香。小弟若再靦顔號稱才子,豈非無耻。”燕白頷道:“汶上者遠無征,姑且無論。小弟不足比數,亦當置之。且請問今日又遇何人?”
平如衡遂將扇子遞與燕白頷看道:“此不又是一才子乎!”燕白頷展開讀了一遍,不覺驚訝道:“大奇大奇。前日遇見那個宋信,難道會做這樣好詩?我不信,我不信!”平如衡道:“他明明寫著‘咏白燕小作,書以紫侯詞兄郢政’,怎說不是他做的?”燕白頷道:“若果係他的筆,清新俊逸,真又一才子也。但細觀其詩,再細想其人,實是大相懸絕。”平如衡道:“他既來拜兄,兄須答拜,相見時細加盤駁,便可知其真僞矣。”燕白頷道:“這也有理。明日就同兄一往何如?”平如衡道:“小弟就同去也不妨。”二人算計定了,燕白頷便叫取酒,二人對飲,細細將《白燕詩》賞玩,俱吃得大醉,方歇。
到了次日,燕白頷果然寫了名帖,拉平如衡同去回拜。尋到寓處,適值宋信不在,只得投了一個名帖,便回。二人甚是躊躇,以爲不巧。不期回到門前,忽見一個家人,手中捧了一個拜盒,在那裏等候。看見燕白頷與平如衡回來,便迎著說道:“家相公拜上二位相公,明日薄酌,奉屈一叙。”就揭開拜盒,將兩個請帖送上。燕白頷接了一看,見是張寅的名字,心中暗想道:“他爲甚請我?”因問道:“明日還有何客?”家人答道:“幷無雜客,衹有山東宋相公與二位相公。”燕白頷又問道:“山東宋相公,可就是與府裏晏老爺相好的嗎?”家人道:“正是他。”燕白頷道:“即是他,可拜上相公,說我明日同平相公來領盛情。”家人應諾去了。
燕白頷因與平如衡商量道:“兄可知老張請你我之意嗎?”平如衡道:“無非是廣結交,以博名高耳。”燕白頷道:“非也。老張一向見你我名重,十分妨忌。今因宋信有些才情,欲借他之力,以强壓你我二人耳。”平如衡道:“這也無謂,如宋信果有才,你我北面事之,亦所甘心。怎遮得張寅一字不通之醜。”燕白頷道:“正是這等說。况宋信《白燕詩》,小弟尚有幾分疑心,明日且同兄去一會便知。”平如衡道:“若論前日小弟驕傲了他,本不該去,既要會宋信,只得同去走遭。”兩人算計定了。
到了次日過午,張家人來邀酒,燕白頷同平如衡欣然而往。到門,張寅迎入。此時,宋信已先在廳上。四人相見,禮畢分坐。宋信是山東人,又是年長,坐了首位。平如衡年雖幼,是河南人,坐了二位。燕白頷第三位。張寅主人,下陪。坐定,先是宋信與燕白頷各道相拜不遇之情。燕白頷又謝金扇之惠,又盛稱《白燕詩》之妙。平如衡亦贊《白燕詩》。宋信見二人交口稱贊,便忘記是竅他人之物,竟認做自己的一般,眉宇揚揚說道:“拙作頗爲衆賞,不意二兄亦有同心。”燕白頷道:“不知子都之佼者,是無目者也。天下共賞,方足稱天下之才。”大家閑叙了一回,張寅就請入席飲酒。
飲到半酣,談起做詩。燕白頷有意盤駁他,忽問道:“宋兄遨遊天下,當今才子還數何人?”宋信道:“當今詩人,莫不共推正、李。然以小弟論之,亦以一時顯貴得名耳。若求清新俊逸之真才,往往散見于天下。如今日三兄高雅,豈非天下才子。”平如衡道:“小弟輩原不敢多讓,今遇宋兄,不覺瞠乎後矣。”說罷,彼此大笑。
張寅道:“三兄俱當今才子,不必互相謙讓,且再請數杯,必須求領大教,方不虛今日。”燕、平二人道:“少不得要抛磚引玉。”宋信正說得高興,又吃得高興,忽聽得要做詩,心下著忙,便說道:“既蒙三兄見愛,領教正自有日,何必在此一時。”
事有凑巧,正說不完,忽見一個家人,抱著一個四五歲的小學生從外入來。衆問何人?張寅答道:“是小犬。”宋信道:“好個清秀學生。”忙叫抱到面前玩耍。忽見他手中拿著一把扇子,上面畫著一株梧桐樹,飄下一葉。落款是“新秋梧桐一葉落圖。”宋信看見,觸想起山黛做的“梧桐一葉落”的詩,便弄乖說道:“三兄要小弟即席做詩,雖亦文人美事,但小弟才遲,又不喜爲人縛束。今見令郎扇上圖畫甚佳,不覺情動,待小弟妄題一首請教何如?”張寅聽了連聲道:“妙,妙,妙!”遂叫左右取出筆硯送上。宋信拈筆欣然一揮而就。燕、平二人見他落筆每捷,已先驚訝。及接到手一看,見詞意蘊藉,更加嘆賞。再讀到結句“正如衰盛際,先有一人愁。”不覺彼此相視,向宋信稱贊道:“宋兄高才如此,小弟輩甘拜下風矣。”宋信聽了,喜得抓耳撓腮,滿心奇癢,只是哈哈大笑。
張寅見宋信一詩壓倒燕、平,不勝歡喜。因將扇子付與兒子去了,就篩了一大犀杯酒送與宋信道:“宋兄有此佳作,可滿飲此杯,聊爲慶圓。”宋信道:“信筆請教,有何佳處!”張寅笑道:“小弟不是詩人,也不知詩中趣味,但平兄自負詩人,眼空一世,今日這等稱贊,定有妙處了。”
平如衡是個直人,先見了《白燕詩》,已有八九分憐愛。今又見當面題咏,便信以爲真,真心服輸,一味贊羨,哪裏還顧張寅譏誚。燕白頷又再三交譽,弄得個宋信身子都沒處安放。大家歡歡喜喜,直吃到傍晚方散。張寅就留宋信在書房中宿了。張寅以爲出了他的氣,滿心快暢,不題。
卻說燕白頷同平如衡返回到家裏,因相與嘆息道:“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我看老宋那個人物,萬萬不道他有此美才。”平如衡道:“昨日《白燕詩》,兄尚有疑,今日《梧桐一葉落詩》,當面揮毫,更有何疑,豈非天下才子原多,特吾輩不及盡見耳!”燕白頷道:“人才難忽如此,今後遇賣菜傭人,亦當物色之。”兩人又談了半晌,方各歇息。
到了次早,平如衡睡尚未起,忽見叔子平教官差齋夫來,立等請去說話。平如衡不如爲何,只得與燕白頷說知,別了來見。叔子平教官接著就說道:“昨日晏府尊將兩個名帖來請我與你去一會,不知爲何,我故著人來接你商量,還是去好不去好?”平如衡道:“若論侄兒是河南人,他管我不著,可以不去。但尊叔在此爲官,不去恐他見怪。”平教官道:“我也是這等想,還是同去走走,看他有甚話說。”就留侄兒吃了飯。只見昨日送帖兒的差人又來催促,平教官只得同了侄兒坐轎到府前。差人禀知晏府尊,便叫先請迎賓館中坐下。隨即自家落館,以賓主禮相見,遜坐待茶。
茶罷,晏知府便先開口說道:“今日請二位到此,別無話說,只因王宗師大人奉聖旨要格外搜求奇才。前日于考試中自取了燕生員,不便獨薦,意欲再求一人,以爲正副。在三學中細細搜羅,幷無當意之人,屢屢托本府格外搜求。本府不敢不遵,因再三訪問,方知令侄子持兄是個奇才。又因隔省不屬本府所轄,不便唐突,故轉煩賢契招致。今蒙降重,得睹丰姿,果係青年英俊,其爲奇才不問而可知矣。”平教官道:“舍侄末學小子,過蒙公祖大人作養,感激不盡。但以草茅寒賤,達之天子之庭,實非小事,還求公祖大人慎重。”晏知府道:“本府亦非妄舉,就是平兄與燕生員遷柳莊聽鶯所聯佳句,本府俱已覽過,故作此想,不必過謙。”
平如衡因說道:“生員雖异鄉葑菲,今隨家叔隸于之下,即係門墻桃李。蒙公祖大人培植,安敢自外。但生員薄有才名,不過稍勝駑駘,實非絕塵而奔之駿足也。”晏知府笑道:“平兄不必過遜。當今才人豈尚有過于二兄者哉!”平如衡道:“不必遠求,即公祖太宗師之貴相知,宋子成便勝于生員輩多矣。”晏知府聽了大笑道:“宋子成與本府至交,本府豈不知之。平兄不要爲虛名所惑。”平如衡道:“生員倒未必惑于虛名,只恐公祖太宗師轉舍近而求遠。公祖太宗師既見生員輩的《聽鶯詩》,則宋子成的《白燕詩》未有不見之理。”晏知府笑道:“宋子成有甚《白燕詩》!”平如衡道:“怎說沒有,待生員誦與公祖太宗師聽。”因高吟兩句道:“‘淡去羞從雅借色,瘦來止許雪添肥’。此豈非宋子成白燕詩嗎,難道公祖太宗師竟不曾見!”晏知府聽了笑道:“此乃山小姐所作,與宋子成甚相干!”平如衡大驚道:“莫非偶然相同,待生員再誦後聯與公祖太宗師聽。”因又高吟二句道:“飛來夜黑還留影,銜盡春紅不浣衣。”晏知府聽了一發大笑道:“正是山小姐所作。結尾二句待本府唸了吧,‘多少朱門誇富貴,終能容我潔身歸’,是也不是?”
平如衡聽了,呆了半晌,心下暗想道:“原來是抄別人的。只是《梧桐一葉落詩》當面做的,難道也是抄襲不成。”因又說道:“宋子成昨日新作《梧桐樹一葉落詩》,十分警拔,待生員再誦與公祖太師聽。”晏知府想一想道:“《梧桐一葉落詩》莫非末句是‘正如衰盛際,先有一人愁’嗎?”平如衡見晏府尊唸出,連連點首道:“正是,正是!”晏知府道:“這一發是山小姐所作了。”平如衡忙打恭道:“請問公祖太宗師,這山小姐卻是何人?”
晏知府正打帳說出山小姐是何人,忽許多衙役慌慌張張跑來報道:“按院老爺私行入境,兩縣幷刑廳四爺,俱飛馬去迎接了。老爺亦須速去候見。”晏知府聽了,便立起身辭說道:“按君入境,不得奉陪。二位且請回,改日再請相會。”說罷,竟匆匆去了。平教官與平如衡只等晏府尊去後,方纔上轎回來。平教官竟回學堂不題。
平如衡依舊到燕白頷家來,尋見燕白頷,將前事細細說了一遍道:“你道此事奇也不奇。”燕白頷聽了道:“《白燕詩》,小弟原說他有抄襲之弊,但不料《梧桐一葉落詩》也是抄襲,怎偏生這等凑巧,真是奇事。”平如衡道:“這也罷了,但不知山小姐是何人?怎生樣做《白燕詩》與《梧桐一葉落詩》,都被他竊了。只可惜方纔匆匆,未曾問個明白。”燕白頷道:“既有了山小姐之名,就容易訪問了。”平如衡道:“縱有其人,而知其名,也不知其中委曲。還須要問晏公,方纔得其詳細。”燕白頷道:“問晏公不若原問老宋。”平如衡道:“怎生樣問他?”燕白頷道:“這不難,老張既請了你我,也須復他一席。待明日請他來,你我在席上慢慢敲打他,再以山小姐之名勾挑他,他自己心虛,自然要露出馬脚來。”平如衡大笑道:“這也有理。”二人算計定了。
到次日,便發帖去請。張寅與宋信接了帖子,以爲他壓倒,此去來定要燥一場脾胃,便欣然答應。只因這一來,有分教:雪消山見,洗不盡西江之羞;水落石出,流不盡當場之醜。不知後事如可,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死尸雪裏難遮護,到頭馬脚終須露。漫說沒人知,行人口似碑。
求君莫說破,說破如何過?可笑復可憐,方知不值錢。
右調《菩薩蠻》卻說燕白頷與平如衡,欲要問山小姐《白燕詩》消息,遂發帖請宋信與張寅吃酒。宋信與張寅不知其意,只道敬他才美,十分快活,滿口應允。到了次日,欣然而來。燕白頷迎入,與平如衡相見,禮畢叙坐,談了許多閑話,然後坐席飲酒。到半酣之際,燕白頷忽然贊道:“宋兄之才,真可稱天下第一人矣。”宋信笑道:“燕兄不要把才子二字看輕了。這纔子之名,有好幾種論不得。”燕白頷道:“請問有哪幾種?”宋信道:“第一是鄉紳中才子論不得。他從科甲出身,又居顯官,人人景仰。若有得一分才,便要算他十分才,所以論不得。第二是大富家才子論不得。他貨財廣有,易于交結,故人人作曹丘之譽,無才往往邀有才之名,所以也論不得。”
燕、平二人聽了微微冷笑道:“宋兄所論最爲有理。”張寅遂大聲說道:“宋兄高論,曲盡人情,痛快之極。”宋信道:“不獨富貴。第三便是閨閣之才,也論不得。她娥眉皓齒,杏臉桃腮,人望之先已銷魂,若再能成咏,便是千古之慧心香口矣。所以也論不得。唯小弟山人之才,既無烏紗象簡以壓人,又無黃金白璧以結客。以蓬蓽之卑,而邀遊于王公大人之上,若非薄有微長,誰肯垂青刮目!”張寅大笑道:“果然,果然!”
燕、平二人只是笑。宋信道:“不說山人個個便是才子,內中亦有不肖。”燕白頷道:“爲何又有不肖?”宋信道:“求顯者之書而千謁富室,假他人之作而冒爲己才,見人一味足恭,逢財不論非義。如此之輩,豈非不肖!若我小弟在長安時,交遊間無不識之公卿,從不假其片紙隻字,以爲先容。至于分題刻燭,縱使拈斷髭鬚,嘔出心血,絕不盜襲他人殘唾。所以遍遊天下,皆蒙同人過譽。此雖惡談,不宜自述,因三兄見愛,出于尋常,故不禁狂言瑣瑣。”燕白頷道:“宋兄不獨知人甚切,而自知尤明。且請問宋兄這《白燕詩》,清新俊逸,壓倒前人,不知還是自作,還是與人酬和?”
宋信不曾打點,突然被問,心下恍惚。欲要說是與人酬和,恐怕追究其人,因答道:“此不過一時有感自作耳。”燕白頷又問道:“不知還是在貴省所作,不知還是遊燕京所作?”宋信一時摸不著所問情由,只得漫應道:“是遊燕時所作。”燕白頷道:“聞得京中山小姐亦有《白燕詩》,獨步一時,不知宋兄曾見過嗎?”
宋信聽見問出山小姐三字,打著自家的虛心病,不覺一急,滿臉通紅,一時答不來,只得轉問道:“這山小姐,燕兄爲何也知道?”燕白頷見宋信面色有异,知有情弊,一發大言驚嚇他道:“昨有敝友從京中來,小弟因將宋兄的《白燕詩》與他看,他說在京中曾見山小姐的《白燕詩》,正與此相同。不知還是山小姐同了宋兄的,又不知宋兄同了山小姐的?”
宋信著了急,紅著臉,左不是,右不是,只得勉强說道:“各人的詩,哪有個相同之理!”燕白頷道:“敝友不但說《白燕詩》相同,連《梧桐一葉落詩》,也說是相同的,卻是爲何?”宋信沒奈何,轉笑嘻嘻說道:“這也奇了。”張寅見宋信光景不好,只得幫說道:“同與不同且勿論,但說山小姐是個女子,哪有個女子能做如此妙詩之理。只怕貴友之言,有些荒唐。”燕白頷道:“荒唐與不荒唐,小弟也不知,衹有宋兄心下明白,必求講明。”
宋信說不出,只是嘻嘻而笑。平如衡見宋信欲說,難于改口,因正色說道:“吾輩初不相知,往來應酬,抄尋他人之作,偶然題扇,亦是常事。宋兄昨日初遇紫侯,尚未相知,便錄山小姐之作,以爲己作,不過一時應酬,這也無礙。今日爾我既成至交,肝膽相向,若再如前隱晦,便不是相知了。”燕白頷聽了,因拍掌道:“子持此論,大爲有理。”
宋信見事已泄漏,料瞞不得,只得借平如衡之言,便老著臉哈哈大笑道;“子持兄深知我心。昨日與諸兄初會,未免有三分客套。今已成莫逆,定當實告。只是這山小姐之事說來甚奇,三兄須痛飲而聽。”平如衡與燕白頷俱大喜道:“宋兄快士也,小弟輩願聞。”遂叫左右篩起大犀杯,各各送上。
大家吃了兩杯,燕白頷便開口道:“這山小姐果爲何人?望宋兄見教。”宋信無法,只得直說道:“這山小姐乃當朝山顯仁相公之女,名喚山黛。如今想也有個十四、五歲了,做《白燕詩》時,年方十歲。生得嬌倩如花,輕盈似燕,且不必論。只說她做的詩,不獨時人中少有,真是令漢唐减色,所以當今天子十分寵愛。”燕白頷道:“小小年紀,天子爲何得知?”宋信道:“因爲天子大宴群臣,偶見白燕,詔翰林賦詩,翰林一時應詔不來,天子不悅。山相公因獻上此詩,聖心覽之甚喜,故特特詔見。又面試《天子有道》三章,援筆立就,龍顔大悅。因賞玉尺一柄,著她量度天下之才。又禦書‘弘文才女’四字,其餘金帛不論。山相公因蓋了一座玉尺樓,將禦書橫作匾額,俱在上面。叫他女兒坐臥其中,拈弄筆墨。長安求詩求文者,日填于門。”燕白頷道:“宋兄曾見其人?果是真才嗎?”宋信道:“怎麽不見!怎麽不真!也曾有人疑她是假,動疏參論。天子敕尚寶少卿周公夢、翰林庶吉士夏之忠、禮部主事卜其通、行人穆禮、中書顔貴五臣,與她考校。此一舉,人人替他耽憂,道一個小小女子,怎當得五個名臣考校。誰知其真正才子,實係天生,不論男女,不論年紀。這山小姐接了題目,信筆一揮,無不立就。將五個科甲名公,驚得啞口無言,筆不敢下。”
燕白頷與平如衡聽見說得津津有味,不覺神情起舞,眉宇開張道:“我不信天下有此等才女。請問考校的是幾首甚麽詩?”宋信道:“詩值甚麽,只虧她一首《五色雲賦》,約有六七百言,草也不起,下筆立成。內中含規頌聖,大有意味,真令人愛殺。”平如衡道:“《五色雲賦》,宋兄記得嗎?”宋信道:“文長,那記得許多。只記得內中警句道:‘綺南麗北,彩鳳垂蔽天之翼;艶高冶下,龍女散漫空之花’。又一聯道:‘不綫不針,陰陽刺乾坤之綉,非毫非楮,煙霞繪天地之圖。’你道好麽?”
燕白頷嘆息道:“若非遇兄,幾不知天地間,有此閨閣之秀。”平如衡道:“我輩男子,稍有寸長,便誇于人曰才子。視此,豈不顔厚。”宋信道:“天子也是此意。說道:‘女子中且有如此美才,豈可以天下之大,無一出類才人!’故嚴督學臣格外搜求。昨聞得王督學要特薦二兄,也正爲山小姐而起也。”燕白頷道:“這山小姐如今有人家聘了嗎?”宋信道:“小弟出京時,一來她年紀尚小,二來山相公也難于說話,三來山小姐爲天子所知,等閑無才之人,也不敢輕輕求,所以不曾受聘。”張寅道:“這等看起來,若非公侯大臣家子弟,萬萬不能了。”燕白頷道:“山小姐既是才女,定然選才。大臣子弟若是無才,豈能動其心。”大家說說笑笑,直飲到酣然,宋信與張寅方纔別去。正是:
小人顔厚不知羞,一個哈哈便罷休。
若是面紅兼汗下,尚能算做聖賢儔。
張寅與宋信本欲燥皮,倒討了一場沒趣而去,不題。
且說燕白頷與平如衡,自聞了山小姐之名,便幾日痴痴呆呆,只是思想。燕白頷忽說道:“這山小姐之事,我終有幾分疑心。”平如衡道:“兄疑何事?”燕白頷道:“小弟終疑宋信之言不確,那有小小女兒有如此才美之理。”平如衡道:“據小弟看來,此事一痕不爽。”燕白頷道:“子持兄何所據而知其不爽?”平如衡道:“前日對兄不曾說完,小弟曾在汶上縣閔子祠遇一女子,也只一十二歲,題壁之詩美如金玉,此係小弟目擊,難道也有甚麽疑心。由此看來,則山小姐之事不虛矣。”燕白頷道:“此女曾知其姓名嗎?”平如衡道:“她自署名,揚州十二歲才女冷絳雪。看她行徑,象個顯宦人家宅眷。但在縉紳上細查,揚州幷無一個姓冷的官宦,不知爲何?”燕白頷道:“據兄之言,參之宋信所說,則是當今一時而有才女矣。以弟與兄而論,也算作一時兩才子。但男子生而願爲之有室,女子生而願爲之有家。任是公卿,任是有才,未有不願得才美兼全而結婚姻者。若蒼天有意,得以山、冷二小姐配與兄弟,豈非一時快事,千秋佳話。但恨天各一方,浮萍大海,縱使三生有幸,亦會合無由,殊令人惆悵。”平如衡道:“兄生于富貴之家,從未出戶,看得道路艱難,便作此想。若以小弟而論,隻身四海,何處不可追尋,但患無其人耳。今既有山黛、冷絳雪之名,則上天下地,皆踪影之鄉。小弟在汶上時,即欲追隨,徒以資斧不繼,故至此耳。”
燕白頷聽了大喜道:“吾兄高論,開弟茅塞。富貴功名。吾與兄自有,何心拘拘于此。冷絳雪雖不知此消息,難以物色。而山黛爲當朝宰相之女,豈有訪求不得之理。若論道路行李,小弟自是供應之。行當與兄尋訪,若有所遇,也不枉你我一生名實。”平如衡道:“莫說她是兩個美人,尚有婚姻之想,即使是兩個朋友,有如此才美,亦不可當吾身而失之。”燕白頷連聲道:“是。”二人算計定了。
又過得數日,忽報房來報說:“王學院老爺已特疏薦松江府燕白頷、河南府平如衡,爲天下奇才。若使黼黻皇猷,必有可觀,伏乞敕下有司,優禮征詔,以彰崇文之化。”燕白頷看了與平如衡商量道:“你我既爲宗師薦子,明日旨意下時,少不得要征詔入京,便可乘機去訪山小姐了。”平如衡道:“若待征詔入京去訪,便有許多不妙。”燕白頷道:“有何不妙?”平如衡道:“山小姐之才,既上爲天子所知,下爲公卿所服,必非等閑不及。你我被薦爲天下才子,倘聖上詔與考校。莫說全不及她,即稍有短長,便是遼東白豕,豈不惹人笑死。”燕白頷道:“似此如之奈何?”
平如衡道:“據小弟愚意,莫若乘薦本才入,聖旨未下,兄與小弟改易姓名,潜走入京。山小姐既有玉尺樓,量度天下之才,求詩求文者日填于門,料不避人。你我且私去與她一較,看是如何?若是其才與我輩仿佛,不至大相徑庭,明日旨意下了,便可赴闕應詔。若是萬人不及,便好埋名隱姓,作世外之遊,也免得當場出醜。”燕白頷笑道:“兄的算計倒也萬全,只是看得山小姐太高,將你我自視太低了。你我一個男子,胸中有萬卷書,口中有三寸舌,一枝筆從來縱橫無敵,難道見了一個小小女子,便死了不成!”平如衡笑道:“兄不要過于自誇。李太白唐時一人,曾見崔顥《黃鶴樓詩》而不敢再題。小弟豈讓人之人。天下事最難料,前日在閔子祠看了冷絳雪之詩,小弟幾乎擱筆。何况山黛名重一時,豈可輕覰!”
燕白頷笑道:“也罷,這都依你。只是還有一件,也要講過。”平如衡道:“有何事要講?”燕白頷笑道:“山小姐只一人,你我卻是兩個,倘到彼時她要選才擇婿,卻莫要怪小弟不讓。”平如衡也笑道:“好,好。一發與兄講明,你我俱擅才子之名,一時也難分伯仲。若要與兄同考,以兄門第,自然要拔頭籌。就是今日同應徵詔而去,當事者必定要首取于兄。何也?兄爲都憲之後,門生故吏,滿于長安,豈有不爲兄先容者?小弟雖遜一籌,而私心竊有不服。今日山小姐既有玉尺量才之稱,兄若肯與小弟變易姓名,大家無有依傍,只憑文字,若有長短,弟所甘心。”燕白頷道:“以小弟爲人,豈靠門第作聲價!”平如衡道:“兄雖不靠門第,而世情未免以聲價取門第。唯有無名寒士之取爲最公。吾兄若肯一往,則你我二人之文品定矣。”燕白頷道:“既然如此,當變姓名與兄同往。”平如衡道:“要行須索早行。若遲到了,聖旨一下,便有府縣拘束,出門不得了。”燕白頷道:“作速打點就是。”二人算計停當,一面收拾起身不題。
卻說張寅只指望借宋信之才壓倒燕、平二人,不期被燕白頷搜出底脚,又出了一場醜,十分沒趣。又聞得山小姐才美,心下想道:“怎能够娶山小姐爲妻,則二人不壓而自倒矣。”又想道:“若論起門楣,她是宰相之女,我是天官之兒,也正相當。只怕她倚著有才,不肯輕易便許與我。”心下輾轉躊躇。過了些時,忽又聞得王宗師果薦了燕白頷、平如衡爲天下才子,要征詔進京,心下一發著慌道:“這兩個小畜生若進了京,山家這一頭親事定要被他佔了,卻是氣他不過。”心下想道:“還是尋老宋來商量。”
原來宋信自從那日在燕家吃酒,討了沒趣,便不好在張家住,只得復回舊寓。這日被張寅尋來了,就將心上之事一一說與他知。就要他設個法兒,以爲求親之計。宋信聽了只是搖頭道:“這個難。”張寅道:“爲甚有許多難?”宋信道:“兄雖說是受了燕、平二人之氣,尚不過是朋友之間小口舌,微微譏誚而已,何曾敢十分唐突。你不知那小丫頭,十分憊懶,拿著一枝筆,在紙上就似蠶吃桑葉的一般,沙沙只是寫,全不顧別人死活。你若有一毫破綻,他便做詩打覰你。兄要求這頭親事,卻從哪裏講得起?”張寅道:“依兄這等說,難道她一世不嫁人了?”宋信道:“豈有不嫁之理,但不知她屬意何人?”張寅道:“肯不肯且由她,求不求卻在我。莫若寫一信與家父,叫他央媒去求求看。”宋信道:“這個萬萬無用。”張寅道:“卻是爲何?”宋信道:“一來尊翁老先生官高年尊,若去說親,見他裝腔作勢,必不肯十分下氣去求;二來山老爲人執拗,不見女婿斷然不肯輕易許可;三來山黛這小丫頭愛才如命,若沒有兩首好詩動她,如何得她動念。還是兄乘燕、平二人旨意未下,先自進京,替尊翁老先生說明,央一當權大貴人去作伐。一個說不允,再央一個去說。三番五次,殷勤懇求,他卻不過情面,或者肯也不可知。山老若要相看女婿,兄人物魁偉,料必中意。再抄人幾篇好文字、好詩詞,刻作兄的窗稿,送與山小姐去看。她在閨中哪裏便知是假的。若看得中意,這事便有幾分穩了。”
張寅聽了滿心歡喜道:“蒙兄指引,甚是有理。但就是小弟進京,也是初次。又且家父嚴肅,出入謀爲,恐亦不便。聞兄曾在京久居,請托最熟,得能借重同往,不獨深感,自當重報。”宋信聽了連連搖首道:“這個難。”張寅道:“吾兄遊于松,與遊于京,總是一般,爲何有許多難處?”宋信道:“有些難處,卻是對兄說不得。”張寅道:“有甚難處?想只是兄慮小弟行李淡薄,不足棄之費,故設詞推脫耳。兄若肯同往,凡有所用,小弟决不敢慳吝。”
宋信見張寅苦苦要他進京,心下暗暗想道:“我雖離京已有四五年,前事想也冷了。便有人認得,誰與我做冤家。我在松江,光景也衹有限,莫若同他進京,乘機取他些用用也好。但須改換姓名方妙。”沈吟了半晌,因說道:“小弟懶于進京,也不爲別事,只因小弟在京時,名太重了,交太廣了,日日被人纏擾,不得自由自在,所以怕了。若是吾兄定要同往,小弟除非改了姓名,不甚見客,方纔可也。”張寅大喜道:“這個尤妙。兄若改名,不甚見客,方于小弟之事有濟。”宋信道:“若要進京,便不宜遲,恐燕、平二人到了,又要多一番避忌。莫若早進去,做一個高材捷足。他二人來時,任他才貌也無及了。”張寅道:“有理,有理。別事都不難,只是要抄好文章、好持詞,卻哪裏得有?”宋信道:“這不難。要好文章,只消叫齋夫將各縣宗師考的一二名,抄幾篇就是了。至于詩詞,聞得前日燕白頷與平如衡在遷柳莊聽鶯的聯句甚好。燕白頷還有一首《題壁》,一首《贈妓》,一首《贈歌童》。平如衡還有一首《感懷詩》,一首《閔子廟題壁詩》,何不托朋友盡數抄來。就是兄園裏壁上的這首也好,只消改了題目,刻作兄的。到了京中,相隔三千餘里,誰人得知其假。”
張寅聽了,不勝之喜。果然叫人各處去抄,又托袁隱將燕白頷與平如衡平日所作的好詩文,又偷了好幾首,著人刻作一册,起個名叫做《張子新編》。宋信又改了一個姓名,叫作宗言,二人悄悄進京去了不題。
卻說燕白頷父親燕都堂,雖已亡過,母親趙夫人尚在堂。他將前事禀過母親,將家事都交付母親掌管。自收拾了許多路費行李,又帶了三四個得力家人,又與平如衡商量,燕白頷依母姓改名趙縱,平如衡就依趙縱二字,取縱橫之義,改名錢橫。扮作兩個寒士,也悄悄進京而去。只因這一去,有分教:錦爲心,綉爲口,才無雙而有雙;花解語,玉生秀,美賽無而有賽。畢竟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人在念,事關心,消瘦到而今。開緘忽接舊時吟,鐵石也難禁。
情惻惻,泪淫淫,魂夢費追尋。魚書杳杳雁沈沈,最苦是無音。
右調《喜遷鶯》話說燕白頷與平如衡扮做貧士,改名趙縱、錢橫,瞞了宗師,悄悄雇船從蘇州、常州、鎮江一路而來。在路上遇著名勝所在,二人定要遊覽題詩,發泄其風流才學,甚是快樂。
一日,到了揚州,見地方繁華佳麗,轉勝江南。因慕名就在瓊花觀作了寓所,到各處去遊覽。聞知府城西北有一個平山堂,乃宋朝名公歐陽修所建,爲一代風流文人勝迹,遂同去遊賞。尋到其地,只見其基址雖存,而屋宇俱已頽敗。唯有一帶寒山,高低遮映;幾株殘柳,前後依依。二人臨風憑吊,不勝盛衰今昔之感。因叫家人沽了一壺村酒,尋了一塊石上,二人坐著對飲。
燕白頷因說道:“我想歐陽修公爲宋朝文人之巨擘,想其建堂于此,歌姬佐酒,當時何等風流,而今安在哉!唯此遺踪,留一片荒凉之色。可見功名富貴,轉眼浮雲,曾何益于吾身。”平如衡道:“富貴雖不耐久,而芳名自在天地。今日歐陽公雖往,而平山堂一段詩酒風流,儼然未散。吾兄試看此寒山衰柳,景色雖甚荒凉,然斷續低徊,何處不是永叔之文章,動人留連感嘆。”二人論到妙處,忽見兩個燕子呢呢喃喃,飛來飛去,若有所言,若有所聽。二人見了不禁詩興勃勃,遂叫家人取過筆硯,拂試開一堵殘壁。先是燕白頷題一首詞兒在上面,道:
聞說當年初建,詩酒風流堪羨。曾去幾多時,唯剩晚山一片。誰見,誰見,試問。
右調《如夢令》雲間趙縱題燕白頷題完,平如衡接過筆來,也題一首道:
芍藥過春無艶,楊柳臨秋非綫。時事盡更移,惟有芳名不變。休怨,休怨,尚有。
右調《如夢令》 洛陽錢橫題二人題罷,相顧而笑。又談今論古,歡飲了半晌,方携手緩步而回。回到觀前,天已昏黑。只見許多衙役轎馬擁擠觀前,甚是熱鬧。問人,方知是太守在大殿上做戲請客。二人見天晚人雜,因混于衆人中,悄悄走到殿前一張,只見上面兩席酒,坐著兩客。不是別人,恰是張寅與宋信。心下暗驚道:“他二人爲何到此?”再看下席,卻是府尊奉陪。恐怕被人看見,不敢久立,遂走回寓所,私相商量。
燕白頷道:“我們在家時不曾聽得他出門,爲何反先在此處?”平如衡道:“莫非來打秋風?”燕白頷道:“若說打秋風,在老宋或者有之;張伯恭家頗富足,豈肯爲此離家遠涉在此。依小弟想來,只怕聽見山小姐之事,亦做痴想,故暗拉老宋一同北上,以爲先下手爲計耳。”平如衡道:“兄此想甚是有理。他倚著父親吏部之勢,故有此想耳。我們卻是怎樣個算計方妙?”燕白頷道:“我們也沒算計,此事乃各人心事,說又說不出,爭執又爭執不得,只好早早去了,且到京中再看機緣如何。”平如衡道:“既要去,明早就行。莫與他看見,知我二人進京,他一發要爭先了。”燕白頷道:“有理,有理。明日須索早行。”二人睡過夜,到了次早,果然收拾行李,謝了主人,竟自雇船北去,不題。
你說宋信與張寅爲何在此吃酒?原來宋信到了揚州,因與竇知府有舊,要在張寅面前賣弄他相識多,遂去拜見。又在竇知府面前誇說張寅是吏部尚書之子,與他相厚,同了進京。竇知府聽見吏部二字,未免勢利,故做戲請他二人。戲到半本之時,攢盒小飲。
竇知府因問道:“張兄進京,還是定省尊翁老大人,還是別有他事?”張寅道:“只爲看看老父,幷無別事。”竇知府又問道:“子成兄爲何又有興進京?”宋信道:“這且慢說。且請問竇老先生,可曾聞得冷絳雪進京之後光景怎麽了?還是爲妾,還是爲婢?”竇知府笑道:“冷絳雪的事情可謂奇聞,兄難道還不知道。”宋信道:“冷絳雪進京之後,晚上就往遊雲間,其實不知。”竇知府道:“山小姐自恃才高,又倚天子寵眷,一味驕矜,旁若無人。此乃兄所知者。不期冷絳雪這小小女子,倒有些作用。到她府中,一見面就爭禮不拜。山小姐出題考她,她援筆立就,竟將一個眼空四海的山小姐壓服定了。不但不敢以婢妾相待,聞說山相公欲要將她拜爲義女,山小姐猶恐辱了她,竟以賓客禮相待。又替她題疏加官號。天子聽從,加她個女學士之銜。又將她父親冷新敕典中書,冠帶榮身,你道奇也不奇。兄前日原是要處她,出兄之氣。不知她的造化,倒因禍而得福。”
宋信聽得呆了半晌,又問道:“果是真嗎?”竇知府道:“命下,冷新的冠帶,是本府親送去的,怎說不真。”宋信道:“這等看來,山府之事,冷絳雪倒也主持得幾分了。”竇知府道:“聞得山小姐于冷絳雪之言,無有不聽她的,怎麽主持不得。”宋信聽了,又沈吟半晌,因以目視張寅道:“這倒是吾兄一個好機會。”張寅驚問道:“怎麽是小弟的好機會?”宋信道:“這個機會全要在竇老先生身上,須瞞不得。”張寅道:“既蒙竇宗師錯愛,門生心事不妨直告。”
竇知府因問道:“張兄有甚心事?”宋信道:“張兄此行,雖爲趨事尊翁大人,然實實爲聞得山小姐之名,意欲求以爲配。到了京中,央求幾個大老作伐。他兩家門當戶對,自有可成的道理。但以山小姐之才,必定愛才。張兄美才,一時未必得知。方纔聽得冷絳雪這等得時,連父親冷大戶俱加了冠帶,何不借重竇老先生鼎力,央冷大戶寫一封書與冷絳雪,說知張兄求婚之意,托她于中周旋。再將張兄所刻佳篇,寄一册進去,使她知張兄美才。內中之心一動,外面之事便好做了。豈非一個好機會。”
張寅聽了,滿臉堆笑,因連連打恭,向竇知府道:“若蒙太宗師高誼,玉成門生,斷斷不敢忘報。”竇知府道:“要冷中翰寫書進京,這也容易,本府自當爲尊兄效一臂之力。”張寅稱謝道:“既蒙慨允,明日再當造府拜求。”說完,又上席,完了下半本戲,方散。
到了次日,張寅與宋信商量備了一副厚禮,來拜送竇知府,求他轉央冷大戶寫書進京,托冷絳雪婉轉作伐。又將《張子新編》一册,求他幷附寄進京,以見張寅有如此之才。竇知府接了禮物說道:“本府若不受厚禮,尊兄只說推辭了,”遂全受了。因發下名帖,請冷中書來,面與他說知此事。冷中書怎敢違府尊之命,遂央鄭秀才婉婉轉轉,寫了一封書,將《張子新編》幷封在內,叫女兒周全其事,寫完封好,送與竇知府。竇知府接了送與張寅。張寅得了,如獲至寶。因辭謝竇知府,與宋信二人連夜趕了進京。及到了京中,見過父親,方知山相公已不在朝。
原來山顯仁爲因女兒才高得寵,壓倒朝臣,未免招許多妨忌。遂連疏告病,要辭歸故鄉。天子不準。當不得山顯仁苦苦疏求,天子因面諭道:“卿既苦辭,朕也不好强留。但卿女山黛,朕深愛其著作,時有所命。卿若辭歸,必盡室而行,便有許多不便,爲之奈何?”山顯仁奏道:“聖恩如此隆重,微臣安敢過辭。但臣積勞成病,閣務繁殷,實難支持,故敢屢瀆。”天子道:“卿既不耐煩劇,城南二十里有皇莊一所,甚是幽僻,賜卿移居于內調理。卿既得以靜養,朕有所顧問,又可不時詔見。即卿女山黛時有詩文,亦可進呈,豈不兩便。”山顯仁叩頭感謝道:“聖恩念臣如此,真天高地厚矣。”遂領旨移居于皇莊之內。
這皇莊離城雖只一二十里,卻山水隔絕,另是一天。內中山水秀美,樹木扶疏,溪徑幽折,花鳥奇异。風景不减王維之輞川,何殊石崇之金谷。山顯仁領了家眷移居于內,十分快意。仍舊蓋了一座玉尺樓,與女兒山黛同冷絳雪以爲拈弄筆墨之所。皇莊是那總名,卻有十餘處園亭,可以隨意遊賞。山顯仁雖然快樂,卻因女兒已是十五六歲,未免要爲她擇婿。在閣內時,因山黛之名滿于長安,人人思量要求。卻都知道她爲天子所寵,豈肯輕易嫁人。故人人又不敢來求,所以至今一十六歲,尚然待字。山顯仁留心在公卿子弟中訪看,幷無一個略略可觀。因暗想道:“只看明年春榜下,看有青年進士,招一個爲妙。”不料張寅一到京,聞知山相公住在皇莊。一面與父親說知,央大老來求,一面就差人將中翰的家書送至皇莊。
且說冷絳雪接了父親的家信,拆開來看,知是張寅要求山小姐爲婚,托她周旋之意。又見內有《張子新編》一册,因展開一看,見遷柳莊聽鶯題壁諸作,風流秀美,不禁一喜顔色道:“好詩,好詩!何處有此美才!”正看不了,忽山黛走來道:“冷姐姐,看甚麽?”冷絳雪看見是山黛,因回身笑說道:“小姐,恭喜,賀喜。”山黛也笑道:“何忽出此奇語,小妹有何喜可賀?”冷絳雪道:“賤妾爲小姐覓得一佳偶在此,豈不可賀!”山黛道:“姐姐談何容易。慢道無婿,縱使有婿,又安得佳!”冷絳雪道:“若無婿,又何是爲喜;若有婿,不佳又何足言賀!小姐請看此編便見。”遂將《張子新編》遞與山黛。
山黛接了,先看名字是雲間張寅著,因說道:“雲間是松江了。”因再看詩,一連看了三兩首,遂大驚道:“此等詩方是才子之筆,不知姐姐從何處得來。”冷絳雪道:“是家父寄來,托賤妾與小姐作伐。賤妾常嘆小姐才美如此,恐怕天地間沒有個配得小姐來的丈夫。不期,今日忽得此人,方信至奇至美之事,未嘗無對。”山黛道:“才雖美,未卜其人何如?”冷絳雪道:“人只患無才耳。若果有才,任是醜陋,定有一種風流,斷斷不是一村愚面目,此可想而知也。”山黛笑道:“姐姐高論,不獨知才,兼通于知相矣。”二人大笑。再將《張子新編》細細而看。看一首愛一首,二人十分歡喜,不勝擊節。忽看到後面,見一首詩題目是:
◎題閔子祠壁,和維揚十二齡才女冷小姐原韵。
又見千秋絕妙詞,憐才真性孰無之。
倘容秣馬明吾好,願得人間衣盡緇。
冷絳雪看見這首詩,忽然大驚道:“這又作怪了。”山黛問道:“姐姐爲何驚訝?”冷絳雪道:“此事一向要對小姐說,無因說起,故不曾說得。賤妾到尊府來時,路過閔子祠,因上去遊覽,一時有感,遂題了一首絕句在壁上。剛轉得一轉身,不知誰人就和了一首在上面。就是此詩,一字不差。賤妾還記得後面落款是‘洛陽十六歲小書生平如衡奉和’。賤妾出廟門時,恰遇見一個小書生,只好十五六歲。衣履雖是個寒士,卻生得昂昂俊秀,皎皎出塵。見賤妾出廟,十分徘徊顧盼,欲訴和詩之意。賤妾因匆匆上船,不及返視,至今尚依依夢魂間,以爲此生定然是個才子。不知今日何故這個張子又刻作他詩,莫非那日所遇,即是此人?爲何又改了姓名,豈不作怪。”山黛道:“原來有此一段緣故,或者爲寄籍改名,也未可知。要見明白卻也不難,這張生既要求親,定然要來拜謁。姐姐既識其面,待他來時悄悄窺視。若原是其人,則改移姓名不消說了。”冷絳雪道:“除非如此,方見明白。”二人說罷,又將餘詩看去。只見下一首即寫著:
◎有杯閔子祠題壁詩人仍用前韵相逢無語別無辭,流水行雲何所之?
若有藍橋消息訪,任教塵染馬蹄緇。
冷絳雪看了,默然良久。暗想道:“看他這一首詩意,分明是因壁間之詩有懷于我。”又暗自沈吟半晌道:“你既有懷于我,爲何又央我求婚于小姐?”心下是這等想,便不覺神情慘淡,顔色變异。山黛看見,早已會意,因寬慰說道:“細觀此詩,前一首尚是憐才,而表其緇衣之好。後一首則藍橋消息,明明有婚後之求了。詩意既有屬,豈有復求小妹之理?其中尚有差誤。”
冷絳雪道:“家君書中寫得明明白白,安得差誤?”山黛道:“尊翁之書固然明白,而此生之詩卻也不甚糊塗。若無差誤,定有訛傳。此時懸解不出,久當自知。”冷絳雪道:“有差誤,無差誤,且聽之。只就詩論詩,詩才如此之美,又令人忘情不得。”山黛道:“才人以才爲命,有才如此,情豈能忘。然亦不可太多,太多則自苦矣。此生既有美才,必有深情。觀《題壁》與《有懷》二作,其情之所鍾已見大概。姐姐何必過于躊躇,令情不自安。”冷絳雪道:“小姐之言固然甚透,但情之生滅亦不可由人。閔祠一面,見懷二詩,此情之所不能忘。而消息難尋,此又情之所以多也。安禁而能不躊躇!”山黛道:“消息難尋,此特沒情蠢漢之言。若深情人,决不作此語。藍橋豈易尋消息者耶?而至今何以傳焉?此生引以明志,情有在也。姐姐又何慮焉?”冷絳雪無語,俯首而笑。二人再將餘詩看完,十分愛慕。山黛與冷絳雪商議道:“尊公寄詩之事,且莫要說起,且看他怎生樣來求?”二小姐在閨中商議不題。
卻說張寅見冷大戶的家信送了入去,定然有效。遲了數日,遂與父親講明,央了一個禮部孫尚書來與山顯仁說親。山顯仁因女兒已是一十六歲,,年已及笄,遂不拒絕。只回道:“小女薄有微才,爲聖主所知。必須才足相當,方敢領教。張老先生令郎,果有大才,乞過舍一會,再商許可。”
孫尚書即以此言回復張寅。張寅遂欣然欲往。宋信聞知連忙攔住道:“去不得,去不得,一去便要决撒。”張寅問道:“這是爲何?”宋信道:“你還不知山小姐之爲人。她才又高,眼又毒。你若不去,她道你是個吏部尚書之子,又兼媒人稱揚,或者一時姻緣有分,糊塗許了。兄若自去,倘或一時問答間有甚差錯,被她看破,莫說尚書,便是皇帝爲媒,那丫頭也未必肯。兄肯聽依小弟之意,只是推托不去爲妙。”張寅道:“不去固妙,但將何辭推托?”宋信道:“只說途中勞頓有恙,若要看才,但將《張子新編》送去,如此便有幾分指望。”張寅歡喜道:“有理,有理。”遂央孫尚書寫書,回說:“途中辛苦抱恙,不能進謁,先呈詩稿一册請政。伏乞憐才,許諧秦晋,庶不失門楣之慶。”
山顯仁接了《張子新編》一看,見詩甚清新,十分歡喜。因面付與山黛道:“我連年留心選才,公侯子弟遍滿長安,幷無一個略略中意。今看張寅的《新編》,倒甚是風流香艶。我兒你可細細一看。你若中意,我便有處。”山黛道:“詩雖甚好,但人不肯來,其中未必無抄謄盜襲之弊。”山顯仁道:“我兒所慮亦是。但看此詩俱是新題,自非前人之作。若說時人,我想時人中哪裏又有這等一個才子與他抄襲。”山黛道:“天地生才,哪裏限得。孩兒之才,自誇無對,誰知又遇了冷家姐姐。張寅之外,安知更沒張寅。只是索來一見爲真。”
山顯仁拗不過山黛,只得又寫信回孫尚書,定要張寅一見。孫尚書報知張寅,張寅著忙,又與宋信商議。宋信道:“前日還在可去不可去之間,今日則萬萬不可去矣。”張寅道:“這是爲何?”宋信道:“前日若去,泛然一見,彼此出于無心,還在可考可不考之間。今日屢逼而後去,彼此俱各留意,雖原無意要考,也要考一考矣。”張寅道:“若果要考,這是萬萬去不得了。且再捱幾日,看機會。”宋信道:“有甚機會看得,只是再另央一位當權大老去作伐,便是好機會。”張寅聽信,只得與父親說知,又央一個首相去求親不題。
卻說冷絳雪,自從見了平如衡懷她之詩,便不覺朝思暮想,茶飯都不喜吃。每常與山小姐花前聯句,月下唱酬,百般韵趣。今日遇著良辰美景,情景都覺索然。雖勉强爲言,終不歡暢。山小姐再三開慰,口雖聽從,而心只痴迷,每日只是懨懨思睡。山小姐欲致張寅一見,以决前疑,而張寅又苦辭不來。冷絳雪漸漸形容消瘦,山小姐十分著急。欲與父親說知,卻又不便啓齒;欲再含忍,又怕冷絳雪成病。
正沒法處,忽聞聖旨遣一中貴召父親入朝見駕。此時山顯仁病已痊了,便不敢推辭,遂同中貴肩輿入朝,朝見于文華殿。朝見畢,天子賜坐。因問道:“朕許久不見卿,不知卿女山黛曾擇有佳婿否?”山顯仁忙頓首謝道:“蒙聖恩垂念,實尚未曾擇得。”天子道:“以卿門第,豈無求者?”山顯仁道:“求者雖多,但臣女山黛蒙聖恩加以才女之句,不肯苟且托之匪人,有辜聖眷,故尤然待字也。”天子道:“卿既未曾選得,朕倒爲卿選得兩人在此。”山顯仁奏道:“微臣兒女之私,怎敢上費聖心。但不知選者是何人?”天子道:“南直學臣王袞,昨有疏特薦兩個才子,頭一個是松江燕白頷,第二個是洛陽平如衡,年俱不滿二十。疏稱他才高雕綉,學貫天人,懸筆萬言,可以立就。又獻燕白頷的《燕台八景詩》,朕覽之果是奇才。昨已有旨征詔去了。特徵詔到時,朕當于二人中擇一佳者,爲卿女山黛主婚。”山顯仁連連叩頭謝恩。天子又賜酒飯,留連了半日,方放還家。
山顯仁一到家,就與女兒一一說知此事。山黛聽見說兩個才子,一個是洛陽平如衡,心下暗驚道:“原來果另有一個平如衡,則張寅此詩的係竊取無疑矣。”一時尚未敢與父親說明,只含糊答應道:“聖恩隆重如此,何以報答。”一面說罷,一面就走到冷絳雪臥房中來說道:“姐姐不必過慮,小妹有一樁喜事來報你知道。”冷絳雪忙驚問道:“小姐有何喜事報我?”山小姐不慌不忙,細細而說。只因這一說,有分教:柳中鸚鵡語,雪裏鷺鷥飛。不知說出甚麽來,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只怕不春光,若是春光自媚。試看鶯鶯燕燕,來去渾如醉。
饒他金屋好花枝,莫不懨懨睡。但願芳香艶,填滿河洲內。
右調《好事近》話說山小姐聞知平如衡消息,連忙報知冷絳雪,說道:“今日聖上特召爹爹進朝,說南直隸學臣疏薦兩個才子,你道是誰?”冷絳雪道:“賤妾如何得知,乞小姐明言。”山小姐道:“一個是松江人,叫做燕白頷。那一個你道奇也不奇,恰正是姐姐所說的洛陽平如衡。”冷絳雪道:“平如衡既另有一人,這張寅卻又是誰?莫非一人而有兩名?”山小姐道:“這個未必。聖上說燕白頷與平如衡纔批旨去徵召,這張寅已在京師,豈有是一人之理。”冷絳雪道:“若非一人,爲何張子之詩竟是平子之作?”山小姐道:“以小妹看來,這個張寅定非端士。”冷絳雪道:“小姐何以得知?”山小姐道:“他既要求親,若果有真才,自宜挺然面謁,爲何只央權貴稱揚,而絕不敢登門?若非醜陋,定是無才。這《張子新篇》大約是他人舊作,而竊敢以作嫁衣裳也。”冷絳雪道:“小姐此論甚是有理。”山小姐道:“平如衡既爲姐姐刮目,又爲學臣特薦,閔祠二詩又見一斑,其爲才子無疑矣。天子欲爲小妹擇婿,小妹當爲姐姐成全閔祠之一段奇緣,以作千秋佳話。”冷絳雪道:“閔廟奇緣,雖尚未可知,而小姐美意亦已不朽矣。但妾想學臣所薦二人,平生既實係才子,則那燕子定是可兒。小姐原以白燕得名,那生只名燕白頷,互爲顛倒,此中似有天意。今又蒙聖主垂憐,倘能如願,豈非人生快事。”山小姐道:“姻緣分定,且自由他。今得姐姐開懷,大是樂事。”就扯了冷絳雪同到玉尺樓去閑耍。正是:
鳥長便能語,花開自有香。
舊時小兒女,漸漸轉柔腸。
按下山小姐與冷絳雪閨中閑論不題。
且說燕白頷與平如衡,自離揚州,雖說要趕到京師,然二人都是少年心性,逢山要看山,逢水要觀水。故一路耽耽擱擱,直度過了歲,方纔到京,到京之日,轉在張寅之後。二人到了京師,尋了一個寓所,在玉河橋住下,就叫來一個家人,去問山閣老的相府在哪裏。家人去問了,來回道:“山閣老已告病回去多時了。”燕白頷與平如衡聽了大驚道:“怎你我二人這等無緣。千山萬水來到此處,指望一見山小姐,量量爾我之才,不期不遇。他又是一個秦人,這一告病去了,便遠隔山河,怎能得見?”
燕白頷還不肯信,又叫家人買了一本新縉紳來看。揭開第一頁,見宰相內幷無山顯仁之名,知道是真,便情性索然。平如衡雖也不快,卻拿著縉紳顛來倒去,只管翻看。燕白頷道:“人已去矣,看之何益!”平如衡道:“有意栽花,既以無成;無心插柳,或庶幾一遇。向日與兄曾說的冷絳雪,想在京中,故查一查看。”燕白頷笑道:“偌大京師,如大海浮萍,吾兄向何處尋起?”平如衡道:“兄不要管我,待小弟自查。”因再四撿來撿去。忽撿著一個鴻臚少卿姓冷,因大喜道:“這不是。”燕白頷又笑道:“兄痴了!”天下有名姓盡同,尚然不是,哪有僅一冷姓相同,便確確乎以爲絳雪之家,天下事哪有如此凑巧!”平如衡道:“天下事要難則難,要容易便容易。兄不要管我,待小弟自去一訪。是不是也可盡小弟愛才之心。”大家又笑之,各自安歇。
到次日清晨,燕白頷尚未起身,平如衡早已自去尋訪了。燕白頷起來聞知,因大笑道:“‘情之所鍾,正在我輩’。千古名語。”吃了早飯,尚不見來家。又聽得城南梅花盛開,自家坐不住,遂帶了一個小家人,獨自出城南去閑耍。出了城,因天氣清明,暖而不寒,一路上斷斷續續有梅花可看,遂不覺信步行有十數餘里。忽到一處,就象水盡山窮一般,因問土人道:“前面想是無路了。”土人笑道:“轉入山去,好處盡多,怎說沒路。”燕白頷依他,轉過山脚,往裏一望,只見樹木扶疏幽秀,又是一天,心甚愛之。只得又走了入去,一步一步皆有風景可觀。不覺又行了二三餘里,心雖要看,爭奈足力不繼,行到一莊花園門首,遂坐下歇息。歇息稍定,再將那花園一看,只見:
上下盡碧瓦,周圍都是紅墻。雕甍畫棟吐龍光,鳳閣斜張朱網。
嬌鳥枝頭百囀,名花欄內群芳。風流富貴不尋常,卻有侯王氣象。
燕白頷看見那花園規模宏麗,制度深沈,象個大貴族人莊院,不敢輕易進去。又坐了一歇,不見一個人出入,心下想道:“縱是公侯園囿,在此郊外,料無人管,便進去看看,也無妨礙。”隨叫家人立在門外,自家信步走了入去。園內氣象雖然闊大,然溪徑鋪置,卻甚逶迤有致。燕白頷走一步愛一步,便不覺由著曲徑回廊,直走到一間閣下。階前幾處梅花,開得甚盛。遂繞看梅花,步來步去,引領香韵。
正徘徊間,忽聽得閣上窗子開響,忙擡頭一看,,只見一個少年美女子,生得眉目秀美,如仙子一般。無心中推窗看梅,忽見燕白頷在閣下,彼此覿面一看,各各吃了一驚。那美女連忙避入半面,把窗子斜掩。燕白頷看得呆了,還仰臉痴痴而望。只見閣上走下兩個僕婦來問道:“你是甚麽人?擅自走到這個所在來?”燕白頷道:“我是遠方秀士,偶因看梅到此。”那婦人道:“這是甚麽所在,你也不問聲,竟撞了進來。若不看你年紀小,又是遠方人,叫人來捉住纔好。還不快走出去。”燕白頷見勢頭不好,不敢回言,只得急急走出園外來。心下想道:“天下怎有這樣標致女子,我燕白頷空長了二十歲,實未曾見。”因坐在園門前只管呆想。跟來的家人,見他痴痴坐著不動身,因說道:“日已沈西,還有許多路,再耽擱不得了。”燕白頷因問道:“帶得有筆硯嗎?”家人道:“有,在拜匣裏。”燕白頷遂叫取了出來,就在園門外旁邊粉壁上,題詩一首道:
閑尋春色辨媸妍,盡道梅花獨佔先。
天際忽垂傾國影,梅花春色總堪憐。
燕白頷纔寫完,正要寫詩柄落款,忽園外走了一個童子來看見,大聲駡道:“該死的賊囚根子!這是甚麽所在,又不是閹觀寺院,許你寫詩在墻上。待我叫人拿來你。”遂一徑飛跑了進去。家人見說慌了,忙說道:“相公快去了吧,這一定是公侯大人家。我們孤身,怎敵得他過。”燕白頷著了急,也不敢停留,遂叫家人收拾了筆硯,忙忙照舊路一徑走了回去,不題。
你道這園是甚麽所在?原來就是天子賜與山顯仁住的皇莊數內的花園。皇莊正屋,雖只一所,園亭倒有五六處。有桃園、李園、柳園、竹園,這卻叫做梅園。那一座閣,叫做先春閣。山顯仁因春初正是梅花開放時節,故暫住于內賞玩。這日因偶然感了些微寒,心下不爽,故山小姐來看父親。見父親沒甚大病,放了心,遂走到先春閣上來看梅。忽推窗看見了燕白頷,人物俊秀,年紀又輕。此時山黛已是一十六歲,有美如此,有才如此,豈有無情之理。未免生憐,伫目而視。不料忽被僕婦看見,趕了出去,心下甚是依依。正倚著窗子沈吟想象,忽見童子跑了進來,口裏亂嚷道:“甚麽人在園墻上寫得花花綠綠,還不叫人去捉住他!”山小姐聽了,情知就是那生,因喝住道:“不要亂嚷,待我去看。”童子見小姐吩咐,不敢再言,竟走了進去。
小姐因見此園是山中僻地,無人來往,遂帶了兩個侍妾,親步到園門邊。遠遠望去,便見園門外粉壁上寫得龍蛇飛舞,體骨非常,心下先已驚訝道:“字倒寫得遒勁,不知寫些甚麽?”及走到面前一看,卻是一首詩,忙讀一遍,知就是方纔那生感興之作,心下十分喜愛道:“好詩,好詩。借春色梅花贊我,寓意委婉,大有風人之旨。我只道此生貌有可觀,不期才更過之。我閱人多矣,從未見才貌兼全如此生者。但可恨不曾得名姓,叫我知他是誰。”因沈吟了半晌,忽想到:“我看此詩之意,無窮眷戀,此生定然還要來尋訪,莫若和他一首,通個消息與他,也可作一綫機緣。”一面就吩咐侍兒去取筆硯,一面又想道:“我若和在上面,二詩相幷,情景宛然。明日父親見了豈不嗔怪。”又想道:“我有主意了。”因叫侍女去喚一個大家人,用石灰將壁上詩字塗去,卻自于旁邊,照他一般樣的大字,也縱縱橫橫和了一首在上面。也不寫出詩柄,也不落款。自家題完,又自家讀了兩遍,自家又嘆了幾口氣,依舊進園中去了。到晚間,山顯仁病已好了。羅夫人放心不下。叫家人去逼著將山相公與小姐都接了回大莊上去了,不題。
且說燕白頷被童子一驚,急急奔回,直走出山口,見後面無人追趕,方纔放心。心下想道:“古稱美人‘沈魚落雁,眉似遠山,眼橫秋水’。我只道是個名色,那能實實如此。今看閣上美人,比花解語,似玉生香,只覺前言尚摹寫不盡。我燕白頷平生愛才如命,今睹茲絕色,雖百才子,吾不與易矣。”心上想念美人,情興勃勃,竟忘卻勞倦,一徑歡歡喜喜走回寓所,進門便問:“平相公回來了嗎?”家人道:“回來久了。”
燕白頷一路叫了進來道:“子持兄訪得玉人消息何如?”平如衡睡在床上竟不答應。燕白頷走到床前笑問道:“吾兄高臥不應,大約是尋訪不著,胸中氣苦了。”平如衡方坐起來道:“白白走了許多路,又受了一肚皮氣,那人畢竟尋訪不著,你道苦也不苦。”燕白頷道:“尋不著便罷了,有甚麽氣?”平如衡道:“那冷鴻臚,山西人,粗惡异常。說我問了他家小姐,壞他的閨門,叫出許多衙役與惡仆,只是要打。幸虧旁人見我年少,再三勸解,放我走了。不然,鶏肋已飽尊拳矣,如何不氣!”
燕白頷笑道:“吾兄不得而空訪,小弟不訪而自得,豈非快事!”
平如衡聽了大驚道:“難道兄在哪裏遇見了絳雪嗎?”燕白頷道:“弟雖未遇絳雪,而所遇之美者,恐絳雪不及也。”平如衡笑道:“美或有之,若謂過于絳雪,則未必然。且請問在何處相遇?”燕白頷道:“小弟候兄不回,獨步城南。因風景可愛,不覺信步行遠。偶因力倦少憩,忽見一所花園富麗,遂入去一觀。到了一座閣下,梅花甚盛。小弟正爾貪看,忽閣上窗子開響,露出一位少年女子,其眉目之秀媚,容色之鮮妍,真是描不成,畫不就。雖西子、王嬙諒不過此。那女子見了小弟,卻也不甚退避。小弟正要飽看,忽被兩個家人媳婦惡狠狠的趕了出來。小弟被她趕出,情無所寄,因題了一首絕句,大書在她園門墻上。本要落個款,通個姓名,使他知道。不期詩才寫完,款尚未落,又被一個小惡仆看見。說我塗壞了他家墻壁,惡聲駡詈,跑進去叫人來拿我。我想那等樣一個園子;定是勢要公卿人家。我一個遠方寒士,怎敵得他過,只得急急走了回來。小弟雖也吃了些虛驚,卻遇平生所未遇,勝于吾兄多矣。”
平如衡笑道:“吾兄衹知論美,不知千古之美,又千古之才美也。女子眉目秀媚,固雲美矣。若無才情發其精神,便不過是花耳、柳耳、鶯耳、燕耳、珠耳、玉耳。縱爲人寵愛,不過一時。至于花謝柳枯,鶯衰燕老,珠黃玉碎,當斯時也,則其美安在哉!必也美而又有文人之才,則雖猶花柳,而花則名花,柳則异柳。而眉目顧盼之間,別有一種幽悄思致,默默動人。雖至鶯燕過時,珠玉毀敗,而詩書之氣,風雅之姿,固自在也。小弟不能忘情絳雪者,才與美兼耳。若兄純以色言,則錦綉脂粉中尚或有人,以供吾兄之餓眼。”
燕白頷一團高興,被平如衡掃滅一半。因說道:“吾兄之論未嘗不是,小弟亦非不知以才爲美。但覺閣上女子,容光色澤,冷冷欲飛,非具百分才美,不能賦此面目。使弟一見,心折魂銷,宛若天地間,山水煙雲俱不足道。以小弟推測想之,如是美女,定有异才。即使其父兄明明告我道無才,我看其舉止幽閑靜淑,若無才必不能若些也。”
平如衡笑道:“弟所論者,乃天下共見之公才;兄所言者,則一人溺愛之私才也。未登泰山,不見天下之大,這也難與兄爭執,只可惜兄未及見吾絳雪耳。如見絳雪,當不作如是觀。”燕白頷道:“冷絳雪已作明月蘆花,任兄高擡聲價,誰辨兄之是非。至于閣上美人,相去不過咫尺,雖侯門似海,有心伺之,尚可一見。兄若有福睹其丰姿,方知小弟爲閨中之碧眼胡也。”二人爭說談笑不已。家人備了夜宵,二人對酌,直到深夜方纔歇息。
到了次日,燕白頷吃了早飯,就要邀平如衡到城南去訪問。昨日跟去的家人說道:“相公不要去吧。那個園子定是大鄉宦人家。昨日相公題詩在他墻上,他家人不知好歹,就亂駡,還要叫家人拿我們。幸虧走得快,不曾被他淩辱。今日若再去,倘若看見,豈不又惹是非!况這個地方比不得在松江,人都是知道的。倘爲人所算,叫誰解救?不如同平相公到別處去玩耍吧。”平如衡聽了連連點首道:“說得有理,我昨日受了冷鴻臚之氣,便是榜樣。”燕白頷口雖不言,心下只是要去訪問。大家又混了一會,燕白頷竟悄悄換了一件青衣,私自走了。又過了一會,平如衡尋燕白頷講話,各處都不見,家人想道:“定然又到城南去了。”平如衡著慌道:“大家同去猶恐不妙,他獨自一人走去,倘惹出事來,一發無解,我們快趕了去方妙。”遂帶了三四個家人,一徑出城趕來不題。
卻說燕白頷心心念念,想著閣上美人,要去訪問。見平如衡與家人攔阻,遂獨自奔出城來。心下暗想道:“我再入她園內去,便恐怕有是非,我只在園外訪,她怎好管我。就是昨日題的詩句,也只一個童子看見。我今日換了衣服,他也未必認得。就是認得,我也可與他胡賴。”主意定了,遂欣然出了城,向南而走。昨日是一路看花看柳,緩步而行,遂不覺路遠。今日無心觀景,低著頭只是走,心下巴不得一步就到,只覺越走越遠。心上急了,一會見走不到,只得轉放下心道:“想昨日之事,妙在她見了我不慌忙避去,此中大有情景。只可惜我那首詩,不曾落得姓名,她就想我,也沒處下手。”又想道:“我的詩寫在園門外,她居閣中,連詩也未必能見。就是見了,也不知她可識幾個字兒,這且由她。如今且去訪問她姓名,若是鄉宦人家,未曾適人,我先父的門生故吏,朝中尚有許多,說不得去央及幾個與我作媒。若能成就,也不枉我進京一場。”心下是這等胡思亂想,便不知不覺早已望見花園。
燕白頷雖一時色膽如天,高興來了,想起昨日受童子駡詈,心下又有幾分怯懼,不敢竟走,只一步一步的慢慢的捱將上來。看見園前無人出入,方放膽走到昨日題詩之處。擡頭一看,只見字迹照舊在上,心下想道:“我昨日空費了一番心思,題詩在此,今日美人何處?誰來瞅睬?豈非明珠暗投,甚爲可惜。還是我自家來賞鑒。”因再擡頭一看,忽驚訝道:“我昨日題的詩不是此詩,怎麽變了?”又看看道:“這字也不是我寫的了。我昨日寫的潦潦草草,這字龍蛇有體,大是怪事,莫非做夢。”呆了半晌,復定定神,看那首詩道:
花枝鏡裏百般妍,終讓才人一著先。
天只生人情變了,情長情短有誰憐?
燕白頷讀完,大驚大喜道:“這哪裏說起!我昨日明明題的詩,今日爲何換了?莫非是美人看見和韵之作,爲何我的原唱卻又不見?”又讀了一遍,因思道:“看此詩意,明明是和韵答我昨日之詩。我的原唱不見,畢竟是她塗去,恐人看見不雅。”因孜孜嘆息道:“我那美人呀!我只道你有美如此,誰知你又有才如此,又慧心如此。我想天地生人的精氣,生到美人,亦可謂泄盡矣。”想完,又將詩讀了兩遍,愈覺有味道:“我昨日以傾國之色贊她,他就以花妍不如才美贊我。末句‘情長情短’大有蘊藉。我燕白頷從來未遇一個知心知意的知己。因朝著壁上詩恭恭敬敬作了兩個揖道:“今日蒙美人和詩,這等錯愛,深謝知己矣。”
正立著痴痴呆想,聽見園內有人說話出來,恐怕認得,慌忙遠遠走開。心下又想道:“我昨日不落款者,是被那惡奴趕逐我,那美人爲何今日也不寫個姓名,叫我哪裏去訪問?”又想道:“園內不好進去,恐惹是非,園外附近人家去訪問一聲,卻也無礙。”只得從舊路走回來,尋上人家訪問。怎奈此山僻之處,雖幾家人家,都四散住開,卻不近不路。大路上但有樹木,幷無人家。
燕白頷正爾躊蹰,忽見路上走出一個老和尚來。燕白頷看見,慌忙上前與他拱手道:“老師父請了。”那老和尚看見燕白頷人物俊秀,忙答道:“小相公請了。”燕白頷道:“請問老師父,前面那一所花園是甚麽鄉宦人家的?”老和尚笑道:“哪裏有這樣大鄉宦。!”燕白頷道:“不是鄉宦想是公侯人家?”老和尚又笑笑道:“哪裏有這等大公侯。”燕白頷道:“不是鄉宦,又不是公侯,卻是甚等人家?”老和尚道:“是朝廷的皇莊。你不見房上都是碧瓦,一帶都是紅墻,甚麽公侯鄉宦敢用此物。”燕白貪聽了著驚道:“原來是皇莊。”又問道:“既是皇莊,爲何有人家內眷住在裏面?”那老和尚道:“相公你年紀輕,又是遠方人,不知京師中風俗,這樣事是問不得的。他一個皇莊,甚人家內眷敢住在裏面?”燕白頷道:“我學生明明見來。”老和尚道:“就有人住,不是國戚,定是皇親,你問他做甚?幸而問著老僧,還不打緊,若是問著一個生事的人,便要拿鵝頭紫火囤,騙個不了哩!燕白頷聽了,驚得吐舌,因謝道:“多承老師指教,感激不盡。”老和尚說罷,拱拱手就別去了。燕白頷見老和尚說得厲害,便不敢再問,遂一徑走了回來。只因這一回去,有分教:酒落歡暢,典衣不惜;友逢知己,情話無休。不知果然就得回去嗎,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風流才子淩雲筆,無夢也生花。揮毫當陛,目無天子,何有雛娃?
豈期閨秀,雕龍綉虎,真若塗鴉。始知天鍾靈异,蛾眉駿骨,不甚爭差。
右調《青衫濕》話說燕白頷,因訪閣上美人姓名,忽遇老和尚說出皇莊厲害,因不敢再問,恐惹是非,遂忙忙走了回來。到了一個村鎮市上,方纔定了性,立住脚。他出門時,因瞞著平如衡,不曾吃得午飯。到此已是未申之時,肚中微微覺饑。忽見市稍一竿酒旗飄出,滿心歡喜,竟走了進去,撿一副好座頭坐下。
此雖是一個村店,窗口種了許多花草,倒還幽雅。燕白頷坐下,店主人隨即問道:“相公還是自飲,還是候朋友?”燕白頷道:“自己飲,沒有朋友。”店主人道:“用甚麽肴?”燕白頷道:“不拘,有的只管拿來,酒須上好。”店主人看見他人物清秀,衣飾齊整,料是富貴人家,只撿上品肴饌幷美酒搬了出來。
燕白頷一面吃,一面想美人和詩之妙,因叫店主取筆硯默寫出來,放在桌上。讀一遍,飲一杯,十分有興。因想道:“昨日平子持還笑我所遇的美人徒有其美,卻無真才,不如他遇的冷家女子才美兼至,叫我無言回答。誰知我的美人,其才又過于其美,今日回去可以揚眉吐氣矣。”想罷,哈哈大笑,又滿飲數杯。忽又想道:“冷家女子題詩,是自家寄興,卻與子持無干;我那美人題詩,卻是明明屬和。非與我燕白頷有默默相關,烏肯爲此。此又勝于子持多矣。”想罷,又哈哈大笑,又滿飲數杯。又想道:“但是,他遇的美人,雖無踪迹,卻有了姓名;我遇的美人,踪迹雖然不遠,姓名卻無處訪問,將如之何?那和尚說不是國戚,就是皇親。我想這美人若生于文臣之家,任是尊貴,斯文一脉,還好訪求。若果是皇親國戚,她倚著椒房之貴,豈肯輕易便許文人,若不又是遇而不遇了。”因嘆一口氣道:“我那美人,你這一首詩豈不空做了,難道我燕白頷與美人對面無緣。”
燕白頷此時已是半酣,尋思無計,心下一苦,拿著一杯酒欲飲不飲,忽不覺墮下幾點泪來。店主人遠遠看見,暗笑道:“這相公小小年紀,獨自一個哈哈大笑了這半晌,怎麽這會子又哭起來?莫非是個呆子。”因上前問道:“相公,小店的酒可是好嗎?”燕白頷道:“好是好,也還不算上好。”店主人笑道:“若不是上好,怎麽連相公的眼泪都吃了出來?”燕白頷道:“我自有心事墮泪,與酒何干!快燙熱的來,我還要吃。”店主人笑應去了。
燕白頷又飲了幾杯,又想道:“就是皇親國戚,他女兒若是想我,思量要嫁我,也不怕她父母不從。他若嫌我寒士,我明年就中個會元狀元與他看,那時就不是寒士了。他難道還不肯。”想到快活處,又哈哈大笑起來,不覺又吃了數杯。
店主人見他有七八分醉意,因上前問道:“相公尊寓不知在城外,還是城中?若是城中,日色已西,這裏到城中還有七八里,也該打行了。”燕白頷道:“我寓在城中玉河橋,既是晚了,去吧。”遂立起身來,往外竟走。店主人慌忙攔住道:“相公慢行,且算還了酒錢著。”燕白頷道:“該多少?”店主人道:“酒肴共該五錢。”燕白頷道:“五錢不爲多,只是我今日不曾帶來。我賒去,明日叫家人送來還你吧。”說完,又要走。
店主人見他只管要走,著了急。因說道:“這又是笑話了。我又不認得相公是誰,怎好賒去。”燕白頷道:“你若不賒,可跟我回去敢了吧。”店主人道:“回往一二十里,哪有這些閑人跟你去。”燕白頷道:“送來你又不肯,跟去取你又不肯,我又不曾帶來,難道叫我變出來還你。”店主人道:“相公若不曾帶來,可隨便留下些當頭,明日來取何如?”燕白頷道:“我隨身衹有穿的兩件衣服,叫我留甚麽作當。”店主人道:“就是衣服脫下來也罷了。”燕白頷已是七八分醉的人,聽見說要脫衣服,一時大怒。因駡道:“狗奴才,這等可惡!我趙相公的衣服可是與你脫的。”一面說,一面竟往外走。店主人著了急,也大怒道:“莫說你是趙相公,就是山閣老府中的人,來來往往,少了酒錢也要脫衣服當哩!”
燕白頷聽見說山閣老,因問道:“哪個山閣老?”店主人道:“朝中能有幾個山閣老要問?”燕白頷道:“聞得山顯仁已告病回去了,爲何有人在你這裏往來?”店主人道:“大風大雨回哪里去。這閑事你且休管,請脫下衣服來要緊。一動粗,相公便沒體面了。”一隻手扯住,死也不放。燕白頷要動手打他,卻又打他不倒。
正沒奈何,忽見平如衡帶了兩三個家人趕來。看見燕白頷被店主人扯住,因一齊涌進來道:“在這裏了,這是爲何?”燕白頷看見衆人來,方快活道:“這奴才可惡,吃了他的酒,就要剝我的衣服。”衆家人聽了,便發作道:“這等可惡,吃了多少酒錢,就要剝衣服。既開了店,也有兩隻眼,看看人,我們相公的衣服可是與你剝的。”說罷,兜臉一掌。店主人看見不是勢頭,慌忙放了手道:“小人怎敢剝相公的衣服,只說初次不相認,求留下些當頭。”平如衡道:“要留當頭也須好說,怎動手扯起來。”衆家人俱動手要打,轉是燕白頷攔住道:“罷了,小人不要與他計較,可稱還他五錢銀子,我還有話問他。”衆家人見主人吩咐,便不敢動手,因稱了五錢銀子與他。店主人接了銀子,千也賠罪,萬也賠罪。
燕白頷道:“這都罷了,只問你,你方纔說山閣老不曾回去,可是真嗎?”店主人道:“怎麽不真。”平如衡聽了忙插上問道:“山閣老既不曾回去,如今在哪裏住?”店主人道:“就住在前面灌木村。”平如衡道:“離此還有多遠?”店主人道:“離此衹有七八里遠。”燕白頷道:“都說他告病回去了,卻原來還住在此間。”平如衡因笑對燕白頷道:“兄說也不說一聲,竟自走了出來,使小弟哪裏不尋。恐兄落人圈套,故趕了來。不期兄倒訪出這個好消息。”燕白頷笑道:“這個算不得好消息,還有絕妙的好消息,不捨得對兄說。”平如衡道:“有甚好消息;無非是閣上之人有了踪迹下落。”燕白頷笑道:“若只是踪迹下落,怎算得好消息。不是氣兄說,我這個好消息,連美人心上的下落都打探出來了。”平如衡驚問道:“這就奇了,何不明對小弟一說。”燕白頷笑道:“若是對兄說了,兄若不妒殺,也要氣殺。”衆家人見二人只管說話,因說道:“天將晚了,須早早回去吧。”燕白頷還打帳同平如衡吃酒,平如衡道:“路遠,回去吃罷。”遂同了出來。
一路上,平如衡再三盤問,燕白頷笑道:“料也瞞兄不得。”因將袖中抄寫詩,遞與平如衡道:“小弟不消細說,兄只看此詩便知道了。”平如衡接了一看,嘻嘻笑道:“兄不要騙我,這詩是兄自作的。”燕白頷笑道:“兄原來只曉得做詩,卻不會看詩。你看這詩吞吐有情,低徊不已,非出之慧心,誰能有此幽情!非出之閨秀,誰能有此香艶!兄若認做小弟之筆,豈不失之千里。”平如衡道:“小弟只是不信。難道美人中,又生出一個才子來不成。”燕白頷道:“兄若不信,明日同出來,先去看此詩,尚明明寫在墻上。”平如衡道:“他明明寫在墻上和你,豈不慮人看見耻笑?”燕白頷道:“美人慧心妙用,比兄更高。兄所慮者,美人已慮之早矣。她將小弟原唱塗去,單單只寫她和詩在上。在小弟見了,自然知道是她和詩;他人見之,如何能曉?”
平如衡聽了,又驚又喜道:“兄這等說來,果是真了。我只道冷絳雪獨擅千古之奇,如今卻有對了。且問你曾訪著姓姓名嗎?”燕白頷道:“姓名卻是難訪。”平如衡道:“爲何難訪?”燕白頷道:“我曾問個老和尚,他說那座園是朝廷的皇莊,來往的都是皇親國戚,誰敢去問?若問著無賴之人,便要拿鵝頭紫火囤哩。”平如衡道:“這等說來,你的閣上美人,與我壁間女子都是鏡花水月,有影無形,只好當做一場春夢。我二人原爲山小姐而來,既是山相公還在這裏,莫若原去做本來的題目吧。”燕白頷道:“山小姐原該去見,但只恐觀于海者難爲水。今既見了閣上美人,這等風流才美,那山小姐縱然有名,只怕又要减等了。”平如衡道:“見了方知,此時亦難懸斷。”
二人回到寓所,已是夜了。家人收拾夜宵,二人對酌。說來說去,不是平如衡誇獎冷絳雪,便是燕白頷賣弄閣上美人。直講到沒著落處,只得算計去訪山小姐。正是:
魚情思得水,蝶意只謀花。
况是才逢色,相思自不差。
燕白頷與平如衡算計要見山小姐不題。
卻說山小姐,自見了閣下書生與園墻上題詩,心下十分想念。因母親接了回家,遂來見冷絳雪說道:“小妹今日僥幸,也似姐姐在閔子祠一般,恰遇一個少年才子。”冷絳雪道:“怎生相遇?”山小姐道:“小妹看過父親,偶到先春閣上去看梅花。忽然推開窗子,只見下面梅花邊立著一個少年,生得清秀可愛。小妹在閣上甚是留盼。不期被僕婦看見,將他惡狠狠趕了出去。”冷絳雪道:“少年人物聰俊者有之,但不知小姐,何以知他是個才子?”山小姐道:“那書生出去,小妹正然尋思。忽見福童一路嚷了進來,說道:‘有人在園外題詩,寫污了粉墻。’叫人去難爲他,被小妹喝住。因走出園門去看,果然題了一首詩在墻上。小妹再三讀之,真是陽春白雪,幾令人齒頰生香,故知他是個才子。”冷絳雪道:“那書生題的詩,且請小姐唸與賤妾聽。”
山小姐遂將前詩唸了一遍道:“姐姐你道此詩何如?”冷絳雪聽了,連連稱贊道:“好詩,好詩。許多羡慕小姐,只淡淡借梅花春色致意,絕不露蝶蜂狂態。風流蘊藉,的係才人,怪不得小姐留意。且請問此生落款是何處人,姓甚名誰?”山小姐道:“不知爲何竟不落款,幷不知他姓名。”冷絳雪道:“他既無姓名,小姐又回來了,豈不也是一番空遇。”。山小姐道:“小妹也是這等想,故和了他一首,也寫在墻上,通他一個消息。但不知此生有情無情,還重來一否?”冷絳雪道:“有才之人,定然有情,哪有不來重訪之理。只是小姐處于相府深閨,他就來訪卻也無益。”山小姐道:“小妹也是這等想,天下未嘗無才。轉不幸門第高了,寒門書生任是才高,怎敢來求。爹爹一個宰相,大不好輕易許人。你我深閨處女,又開口不得,倒不如小家女子,貴賤求婚,卻都無礙。”冷絳雪道:“雖如此說,然空谷芳蘭,終不如金谷牡丹,爲人尊貴。”山小姐道:“天下虛名,最誤實事。小妹以微才遭逢聖主之眷,名震一時,宜乎關睢荇菜,招來君子之求。奈何期及標梅,人無吉士。就是前日天子所許的燕白頷、平如衡,想亦不虛,不知爲何今日尚無消息?就是姐姐所傳的《張子新編》十分可誦,又未見其人,畢竟不知真假。就是小妹今日所遇的書生,其人其才,似乎無疑。然貴賤懸殊,他又無門可求,不能自售。至于對面而有千里之隔,豈非門第與家名誤事。”
冷絳雪道:“此事小姐不必著急,天下只怕不生才子,眼前既有了許多名士,自能物色。况以小姐赫赫才名,內中豈患無一成者。”山小姐道:“婚姻事暗如漆,這也料他不定。”冷絳雪道:“以賤妾推之,《張子新編》詩雖佳而雜,以平子之咏,大都假多真少。其人真來,未必如小姐之意,這須擱起。而閣下書生,人才縱然出衆,但恐白面書生,又未必如太師之意,這個也須擱起。唯有這個燕白頷,既爲學臣首薦,又爲天子徵召,豈有不來之理。若來,天子既許主婚,豈有不諧之理。則小姐婚姻一定在此。”山小姐道:“據姐姐推論,似乎有理。但未知這個燕白頷可能如閣下書生。”冷絳雪道:“學臣這番薦舉,是奉旨搜求,與等閑不同。若非真才實美,倘天子見罪,將如之何?况與平如衡同薦,若果是閔廟題詩之人,此賤妾所知。平如衡且遜一籌,則燕生之爲人可想而知矣。豈有不如閣下書生之理!”
二人正論不了,忽一個侍妾拿了一本報來說道:“老爺叫送與小姐看。”山小姐接在手中沈吟道:“不知朝中有甚事故?”冷絳雪道:“定是燕、平二生徵召到京之事了。”山小姐道:“或者是此。”因揭開一看,果是學臣王袞回奏:“燕白頷、平如衡奉旨徵召,不期未奉旨之先,已出境遊學,不知何往。今已差人各處追尋,一到即促駕朝見。今恐遲欽命,先此奉聞。”奉聖旨:“著該部行文各省,撫按行查。倘在其境,火速令其馳驛進京朝見,勿得稽留。”山小姐看完,默默無語。冷絳雪也沈吟了半響,方纔說道:“我只道欽命徵召,再無阻滯,平生是假是真,便可立辨。不料又有此變。”
山小姐因嘆息道:“天下事甚是難料。姐姐方纔還說小妹婚姻定在于此,今看此報,有定乎,無定乎?”冷絳雪也嘆息道:“這等看來,事真難料。”又想一想道:“天子既著各省行查,二生自然要來。只恐遲速不定耳。”二人雖也勉强言笑,然心下有些不快,未免懨懨,攪亂心曲。
過了數日,山小姐竟生起病來。山顯仁與羅夫人見了十分著急,慌忙請太醫調治不題。
卻說燕白頷,因閣上美人難訪,無可奈何,終日只是痴痴思想,連飲食都减了。就是平如衡勉强邀他到哪裏看花飲酒,他只是懨懨沒興。平如衡見燕白頷如此,心下暗想道:“除非是以山小姐之情打動他,方可。”遂日日勸他去訪問。燕白頷道:“要去訪亦何難,就是訪著,料也不能勝于閣上美人。况他又倚著天子寵眷,公卿出身,見你我寒士,未必不裝腔做勢,見她有何益處?”平如衡道:“你我跋涉山川,原爲山小姐而來。如今到此,轉生退悔,莫非忘了白燕之詩嗎?就是山小姐驕傲不如,也須一見方纔死心。”燕白頷道:“兄既如此說,明日便同去一訪。只是小弟意有所屬,便覺無勇往之興。”平如衡道:“有興沒興,必須一往。”燕白頷被逼不過,只得依允。
到次日起來,打點同去。平如衡道:“我們此去,若說是會做詩,便驚天動地,使她防範。倘有不如,倒惹她笑。莫若扮做兩個寒士,只說聞名求詩,待她相見。看機會,出其不意,做一兩首驚動她,看是如何?”燕白頷道:“這個使得。”二人換了些舊巾舊服,穿戴起來。雖帶了兩個家人,都叫他遠遠跟隨,不要貼身,一徑出城。因記得店主人說山閣老住在灌木村,因此不問山閣老,只問灌木村。喜得一路山水幽秀,溪徑曲折,走來便不覺甚遠。問到了村口,只見一個小庵兒,甚是幽雅。二人一來也要歇脚,二來就要問信,竟走了進去。
庵中一個和尚看見,慌忙迎接道:“二位相公何來?”燕白頷答道:“我二人因春光明媚,偶爾尋芳到此,不覺足倦,欲借寶庵少憩片時。”和尚道:“既是這等,請裏面坐,”遂邀入佛堂問訊坐下。一面叫小沙彌去煎茶,一面就問二位相公高姓。燕白頷道:“學生姓趙。”平如衡道:“學生姓錢。”因問老師大號,和尚道:“小僧賤號普惠。此處離城約有十數餘里,二位相公尋春直步到此,可謂高興之極。”燕白頷道:“不瞞老師說,我二人雖爲尋春,還要問一個人的消息,故遠遠而來。”普惠道:“二位相公要訪誰人消息?”燕白頷道:“聞得說山顯仁相公告病隱居于此,不知果然嗎?”普惠笑道:“我只說相公要訪甚麽隱人的消息,若是山老爺,一個當朝宰相,誰人不知,何須訪得,就在這南頭大莊上房住。山老爺最愛小庵幽靜,時常來閑坐,一個月倒有十日在此。”平如衡道:“這兩日曾來嗎?”普惠道:“這兩日爲他小姐有恙,請醫調治,心下不快,不曾來得。”燕白頷道:“可知他小姐有甚貴恙?”普惠道:“這倒不曉得。”說罷,小沙彌送上茶來。
大家吃了,普惠問道:“二位相公訪山老爺想是年家故舊,要去拜見了。”平如衡道:“我們與他也不是年家,也不是故舊,因聞得他小姐才高,爲天子寵貴,不知是真是假,要來試她一試。不期來得不巧,正遇著她病,料想不出來見人,我們去也無益。”普惠道:“據相公說,是來的不巧,遇她不著。依小僧看來,因她有病遇不著,正是二位相公的凑巧。”燕白頷笑道:“遇不著爲何倒是凑巧?”普惠道:“遇不著省了多少氣苦,豈不是凑巧。”燕白頷道:“就是遇著她,難道有甚麽氣苦不成?”普惠道:“相公不是本地人,不知那山小姐的行事。”平如衡道:“我們遠方人實不知道,萬望老師指教。”
普惠道:“這山小姐,今年十六歲。生得美貌不消說得,才學高美也不消說得,只是她的生性驕傲,投得她的機來,百般和氣;投不著她的機來,便萬般做作。你若是有些才學看得上眼,或是求她詩文,她還正正經經替你做一兩篇。你若是肚中無物,人物粗俗,任是尚書閣老的子孫,金珠玉帛厚禮送她,俱不放在她心上。你若生得長,她就信筆做一首長詩譏誚你;你若生得矮,她就信筆做一首矮詩譏誚你。不怕你羞殺氣殺。這樣的惡相知定,要去見她做甚。小僧故此說個不遇她省了許多氣苦。”燕白頷道:“無才村漢,自來取辱,卻也怪她不得。只是人去見她,她肯輕易出來相見嗎?”普惠道:“她怕哪個,怎麽不見!她雖是個百媚女子,卻以才子自恃。任是何人,她都相見。相見時正色談論,絕不作一毫羞澀之態。你若一語近于戲謔,她有聖上賜的金如意,就叫人劈頭打來,打死勿論。故見她的皆兢兢業業,不敢一毫放肆,聽她長長短短,將人取笑作樂。”
平如衡道:“他取笑也只好取笑下等之人。若是縉紳文人,焉敢輕薄?”普惠道:“這個倒也不管,二位相公莫疑我小僧說謊,我說一樁有據的實事與你聽。前日都察院鄔都堂的公子,以恩蔭選了儒學正堂,修了一分厚禮,又央了幾封書與山老爺,要面求山小姐題一首詩,寫作一幅字,當畫挂。二位相公,你道這山小姐惡也不惡?這日鄔公子當面來求時,她問了幾句話兒,見鄔公子答不上來,又見鄔公子人物生得醜陋,山小姐竟信筆寫了一首詩譏誚他,把一個鄔公子幾乎氣死。你想那鄔公子雖然無才,卻也是一個都堂之子,受不得這般惡氣,未免也當面搶白了幾句。山小姐道他戲言相調,就叫人將玉尺樓門關了,取出金如意要打死他。虧山老爺怕鄔都堂面上不好看,悄悄吩咐家人,將鄔公子放走了。到次日,山小姐還上了一疏,道鄔公子擅入玉尺樓,狂言調戲,無儒者氣象。聖上大怒,要加重處。虧得鄔都堂內裏有人調停,還奉旨道鄔都堂教子不嚴,罰俸三月。鄔公子無師儒之望,改了一個主簿。二位相公,你道這山小姐可是輕易惹得的!小僧故說個遇她也好,不遇她也好。”燕白頷道:“山小姐做了甚麽詩譏誚她,這等動氣?”晋惠道:“這首詩傳出來,那個看了不笑!小僧還抄個稿兒在此,我一發取出來與二位相公看看,以發一笑。”燕白頷道:“絕妙,絕妙,願求一觀。”普惠果然入內,取了出來,遞與兩個道:“請看。”二人展開一看,只見上寫著:
家世徒然到縉紳,詩書相對不相親。
實無點點胸中墨,空戴方方頭上巾。
仿佛魁星真是鬼,分明傀儡卻稱人。
若叫混作儒坑去,千古奇冤那得伸。
燕平二人看完,不禁拍掌大笑道:“果然戲謔得妙。這筆看起來,這鄔公子吃了大苦了。”普惠道:“自從鄔公子吃了苦,如今求詩求文的,都害怕惹事,沒甚麽要緊,也不敢來了。二位相公還是去也不去?”燕白頷笑道:“山小姐這等放肆,取笑于人者,只是未遇著一個真正才子耳。待我們明日去,也取笑她一場與老師看。”
普惠搖頭道:“二位相公雖然自是高才,若說要取笑山小姐,這個卻未必。”平如衡道:“老師怎見得卻未必?”普惠道:“我聞得山老爺在朝時,聖上曾命許多翰林官與她較才,也都比她不過。內中有一個宋相公,叫做宋信,說他是天下第一個會做詩的才子,也考山小姐不過。皇帝大怒,將他拿在午門外,打了四十禦棍,遞解回去。此事喧傳長安,人人皆知。二位相公說要取笑她一場,故小僧斗膽,說個未必。”
燕白頷聽了,笑對平如衡道:“原來宋信出了這場醜,前日卻瞞了幷不說起。”平如衡道:“他自己出醜,如何肯說?”因對晋惠說道:“老師寶庵與山小姐相近,衹知山小姐之才高,怎知道山小姐不過閨中女子學塗鴉耳。往往輕薄于人者,皆世無英雄耳。若遇了真正才子,自然要以脂粉乞憐也。此時也難與老師說,待我們明日與她一試,老師自知。”
普惠心下暗笑其狂,口中卻不好說出,只得含糊答應道:“原來二位相公又有這等高才,可喜可敬。”又泡了一壺好茶來吃。燕白頷一面吃茶,一面見經座上有現成筆墨,遂取了,在旁邊壁上題詩一首道:“山小姐,山小姐,不知你的病幾時方好,且留爲後日之驗。”平如衡候燕白頷題完,也接筆續題一首在後道:“山小姐,山小姐,你若見了此二詩,只怕舊病好了,新病又要害起。”二人擱筆,相顧大笑,遂別普惠出來道:“多擾了,遲三五日再得相會。”普惠道:“多慢二位相公,過數日再奉候。”遂送出門而去。只因這一別,有分教:才子稱傭,夫人學婢。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試才無計,轉以夫人,學婢竈下。揮毫泥中,染翰奪盡,英雄之氣。
明鋒爭利芥針,投暗暗輸心服意。始信真才,舉止風流,行藏遊戲。
右調《柳梢青》話說普惠和尚,送了燕、平二人出門,自家回入閹內,看著壁上笑道:“這兩個小書呆,人物倒生得俊秀,怎生這等狂妄。他指望要取笑山小姐,他若說些大話,躲了不來,還是乖的。倘真個再來,縱不受累,也要出一場大醜。”
正想說不完,忽山顯仁帶領兩個童子,閑步入來。看著普惠對著壁上自言自語,因問道:“普惠你看甚麽?”普惠忽回頭,看見道:“原來是山老爺。老爺連日不來,聞說是小姐有甚貴恙,如今想是安了。”山顯仁道:“正是這兩日因小姐有病,故未曾來。今日喜得好了些,我見天色好,故閑步到此。你卻自對影壁說些甚麽?”普惠道:“這事說來也當得一個笑話。”山顯仁道:“何事?”普惠道:“方纔不知哪裏走了兩個少年書生來,借坐歇脚。一個姓趙,一上姓錢。小僧問道何事到此,他說要訪老爺。小僧問他要訪老爺做甚,他說聞知山小姐有才,特來要與她一試。小僧回說小姐有恙。因憐他是別處人,年紀小,人物清俊,就將小姐的事迹與他說了,勸他回去,不要來此惹禍出醜。他不知好歹,反說要來出小姐之醜。臨去,又題了兩首詩在壁上。說過三五日還要來見小姐,比較才學。豈不是一個笑話!”山顯仁道:“這壁上想就是他題的詩了。”普惠道:“正是他題的,不知說些甚麽。”山顯仁因走近前一看,只見第一道寫的是:
千古斯文星日垂,豈容私付與娥眉。
青蓮未遇相如遠,脂粉無端污墨池。
──雲間趙縱有感題第二首寫的是:
誰家小女發垂垂,竊取天然展畫眉。
試看斯文今有主,也須還我鳳凰池。
──洛陽錢橫和韵題山顯仁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心下又驚又喜。因對普惠說道:“此二生出語雖然狂妄,詩思卻甚清新。二生不知有多大年紀了。”普惠道:“兩人都不滿二十歲。”山顯仁道:“他既要來與小姐較才,爲何就回去了?”普惠道:“是小僧說小姐有貴恙,未必見人,他故此回去。他說遲兩日還要來哩!”山顯仁道:“他若再來,你須領來見我。”普惠道:“二生說話太狂,領來見老爺,老爺量大,還恕得他起。若見小姐,小姐性子高傲,見二生狂妄,未免又要惹出事來。”山顯仁道:“有我在,這個不妨。”又坐了一歇,山顯仁因要與女兒商量,遂抄了兩詩,起身回去。
此時山黛因思想閣下書生,懨懨成病。又見父母憂愁,勉强掙起身來說道:“好些。”其實寸心中千思百慮,不能消釋。此時冷絳雪正在房中寬慰她,忽山顯仁走來問道:“我兒這一會心下寬爽些嗎?”山小姐應道:“略覺寬些。”山顯仁道:“你心下若是寬些,我有一件奇事與你商量。”山小姐道:“有甚奇事,父親但說不妨。”山顯仁道:“我方纔在接引庵閑步,普惠和尚對我說,有兩個少年書生,要來與你較才,口出奢言,十分不遜。”山小姐道:“爲何不來?”山顯仁道:“因聞知你有病,料不見人,故此回去了。臨去,題了兩首詩在接引庵壁上,甚是狂妄。我抄了在此,你可一看。”
山小姐接了,與冷絳雪同看。看了一遍。二人彼此相視。冷絳雪說道:“二生詩雖可觀,然語句太傲,何一狂至此!”山小姐道:“有才人往往氣驕,這也怪他不得。只是他既要來奪鳳凰池,沒個輕意還他之理。須要奚落他一場,使他抱頭鼠竄而去,方知小妹不是竊取天顔,以爲聲價。”冷絳雪道:“這也不難,等他來時,他是二人,賤妾與小姐也是兩個。就是真才實學,各分一壘,明明與他旗鼓相當,料也不致輸與他。”山小姐道:“我與你若明明與他較才,莫說輸與他,就是勝他,也算不得奚落,不足以爲耻。”
山顯仁笑道:“我看此生,才情精勁,你二人也不可小覰。若與他對試,不損名足矣。怎麽還思量要取辱他?”冷絳雪道:“這樣狂生,若不取辱他一場,使他心服,他未免要在人前賣嘴。只是除了與他明試,再無別法。”山小姐笑道:“孩兒倒有一法在此,輸與他不致損名;勝了他,使他受辱。”山顯仁道:“我兒再有甚法?”山小姐道:“待他二人來時,爹爹只說一處考,恐怕有代作傳遞之弊。可分他二人于東西兩花園坐下,待孩兒與冷家姐姐假扮作青衣侍兒,只說小姐前次曾被無才之人纏擾,待費神思。今又新病初起,不耐煩劇,著我侍妾出來,先考一考。若果有些真才,將我侍兒壓倒,然後請到玉尺樓優禮相見。倘或無才,連我輩不如,便好請回,免得當面受辱。若是勝了他,明日傳出去,只說連侍兒也考不過,豈非大辱。就是輸與他,不過侍妾,尚好遮飾,或者不致損名。”
山顯仁聽了大喜道:“此法甚妙。”冷絳雪也歡喜道:“小姐妙算,真無遺漏矣。這兩個狂生如何曉得。”大家算計停當,山顯仁又叫人去與普惠說:“若題詩書生來,可領他來見。”一面打點等候不題。
卻說燕白頷與平如衡辭了普惠回來,一路上商量。燕白頷道:“我們此來,雖說考才,實爲婚姻,怎麽一時就忘記了。今做此二詩,將她輕薄,少不得要傳到山相公與山小姐面前,她見了豈有不怒之理。就是度量大,不懷恨于我,這婚姻事斷斷無望了。”平如衡道:“做已做了,悔也無益。况婚姻自有定數,强她不得。或者有才女子的心眼與世人不同,見紈絝乞憐愈加鄙薄,今見了你我有氣骨才人,轉垂青起敬也不可知。愁他怎麽:且回去與你痛飲快談以養氣,遲兩日好與她對壘。”燕白頷笑道:“也說得有理。”二人遂歡歡喜喜同走了回去。
過了三五日,心上放不下,因天氣晴朗,又收拾了一徑出城,依舊走到接引庵來。普惠看見,笑嘻嘻迎著說道:“二位相公今日來的早,像是真個要與山小姐考試詩文的了。”燕白頷因問道:“山小姐病好了嗎?”普惠道:“雖未全愈,想是起得來了。”平如衡道:“既是起得來,我們去尋她考一考不妨。”就要起身去,普惠留住道:“此時太早,山小姐只怕尚未睡起。且請少坐,奉過茶,收拾素齋用了,待小僧送去。”燕白頷道:“齋倒不消,領一杯茶吧,得老師一送更感。”普惠果然邀入去吃了些茶,坐了半晌,將近日午方纔同去。
到了山相公莊門,普惠是熟的,只說得一聲,就有人進去通報。不多時,就有人出來說道:“請師父與二位相公廳上坐。”三人遂同到廳中坐下。又坐了半晌,山顯仁方葛巾野服走了出來。燕白頷與平如衡忙上前施禮,禮畢,就以師生禮叙坐。普惠恐怕不便,就辭去了。
山顯仁一面叫人送茶,一面就開口問道:“哪一位是趙兄?”燕白頷打一恭道:“晚生趙縱。”山顯仁因看著平如衡道:“此位想是錢兄了。”平如衡也打一恭道:“不敢,晚生正是錢橫。”山顯仁道:“前在接引庵見二兄壁上之作,清新俊逸,真可謂相如再世,太白重生。”燕白頷與平如衡同打一恭道:“書生寒賤,不能上達紫閣黃扉,故妄言聳聽,以爲進身之階。今既蒙援引,狂鼓之罪,尚望老太師寬宥。”山顯仁道:“文人筆墨遊戲,上天下地,無所不可,何罪之有!只是小女閨娃識字,亦無心僭據斯文,實因時無英雄,偶蒙聖恩假借耳。今既有二兄青年高才,煥奎壁之光,潤文明之色,鳳凰池理宜奉還,焉敢再以脂粉相污。”燕白頷道:“脂粉之言,亦愧男子無人耳。詞雖不無過激,而意實欣慕,乞老太師原諒。”平如衡道:“鳳凰池亦不望盡還,但容我輩作鷗鷺遊翔其中足矣。”
山顯仁道:“這都罷了,只是二兄今日垂顧,意欲何爲?”燕白頷道:“晚生二人俱係遠方寒士,雖日事槧鉛,實出孤陋。每有所作,往往不知高下。因聞令愛小姐著作懸于國門,芳名播于天下。兼有玉尺量才之任,故同造樓下,願竭微才,求小姐玉尺一量。孰短孰長,庶幾可定二人之優劣。”山顯仁道:“二兄大才,倒教小女可謂以管窺天,以蠡測海。然既辱賜顧,怎好固辭。但考之一途,必須嚴肅,方別真才。”燕白頷道:“晚生二人短長之學盡在胸中,此外別無一物,聽憑老太師如何賜考。”平如衡道:“老太師若要搜檢,亦不妨。”山顯仁笑道:“搜檢也不必,但二兄分做兩處,省了許多顧盼問答也好。”燕白頷與平如衡同應道:“這個聽憑。”
山顯仁就吩咐兩個家人道:“可送趙相公到東花園亭子上坐。”又咐咐兩個家人道:“可送錢相公到西花園亭子上坐。”又對燕白頷與平如衡道:“老夫不便奉陪,候考過再領教佳章。”說罷,四個家人遂請二人同入穿堂之後,分路往東西花園而去。正是:
東西諸葛八門陣,左右韓侯九里山。
莫料閨中小兒女,寸心偏有百機關。
兩個家人將平如衡送到西園亭子上去坐,且不題。
且說燕白頷跟著兩個家人,竟到東邊花園裏來。到了亭子上一看,只見鳥啼畫閣,花壓雕欄,十分美麗。再看亭子中,早已東西對面擺下兩張書案,文房四寶端端正正俱在上面。燕白頷心下想道:“聞她有個玉尺樓,是奉旨考才之地。怎麽不到那裏,卻在此處?”又想道:“想是要分考,樓中一處不便,故在此間。”
正沈吟不了,忽見三五侍妾簇擁著一個青衣女子而來。燕白頷遠遠望去,宛如仙子。欲認作小姐,卻又是侍兒打扮。欲認作侍兒,卻又秀媚异常。心下驚疑未定,早已走到面前。燕白頷慌忙出位施禮。那青衣女子略福了一福,便與燕白頷分東西對面坐下。燕白頷不知是誰,又不好輕問,只得低頭偷看。
倒是青衣女子先開口說道:“趙先生不必驚疑,妾非小姐,乃小姐位下掌書記的侍妾。奉小姐之命,特來請教先生。”燕白頷道:“原來是一位掌書記的才人,請問小姐爲何不自出,而又勞玉趾?”青衣女子道:“前日也是幾位貴客要見小姐試才,小姐勉强應酬,卻又一字不通,徒費許多口舌。今辱先生降臨,大才固自不同,然小姐私心過慮,恐蹈前轍。今又養病玉尺樓,不耐煩劇,故遺妾先來領教。如果係真才,賤妾輩望風不敢當,便當掃徑焚香,延入樓中,以定當今天下斯文之案;倘只尋常,便請回駕,也免一番多事。”
燕白頷聽了,心下暗怒道:“這小丫頭這等作怪,怎自不出來,卻叫一個侍妾辱我,這明明高擡聲價。我若不與她考,他便道我無才害怕。若與她對考,我一個文士,怎與一個侍妾同考。”又偷眼將那侍妾一看,只見滿面容光,飛舞不定,恍與閣上美人不相上下。心中又想道:“山小姐雖說才高,顔色或者轉不及此。莫管她侍妾不侍妾,如此美人,便同拈筆硯,也是僥幸。况侍妾之才,料也有限,只消一首詩打發她去了,便可與小姐相見。”心下主意定了,因說道:“既是這等,考也無妨,只是如何考起?”青衣女子道:“聽憑先生起韵,賤妾奉和。”燕白頷笑一笑:“既蒙尊命,學生僭了。”遂磨墨舒紙,信筆題詩一首道:
只畫娥眉便可憐,塗鴉識字豈能傳。
須知才子淩雲氣,吐出蓬萊五色蓮。
燕白頷寫完,早有侍妾取過去與青衣女子看。那女子看了微笑一笑道:“詩雖好,只是太自譽了些。”因拈起筆來,全不思索,就和了一首,叫侍兒送了過來。燕白頷展開一看,只見上寫著:
一時才調一時憐,千古文章千古傳。
慢道文章男子事,而今已屬女青蓮。
燕白頷看了不覺吐舌道:“好美才,好美才!怎這等敏捷。”因立起身來,重新深深作一個揖道:“我學生失敬了。”那青衣女子也起身還禮道:“先生請尊重。俚句應酬,何足垂譽。請問先生還有佳作賜教嗎?”燕白頷道:“既蒙不鄙,還要獻醜,以抒鄙懷。”因又題詩一首道:
爨下風光天下憐,心中情事眼中傳。
河洲若許操舟往,願剖華峰千丈蓮。
燕白頷寫完,侍妾又取去與青衣女子看。那女子看了又笑一笑道:“先生何反淺而言深!”因又和了一首,叫侍兒仍送到燕白頷面前。燕白頷再展開一看,只見上寫道:
思雲想月總虛憐,天上人間信怎傳?
欲爲玄霜求玉杵,須從禦座撤金蓮。
燕白頷看了不勝大异道:“芳姝如此仙才,自是金屋娉婷,怎麽沈埋于朱門記室,吾所不解。”那青衣女子道:“先生既以才人自負,要來與小姐爭衡。理宜千言不屈,萬言不休。怎見了賤妾兩首微詞,便大驚小怪?何江淹才盡之易,而子建七步之外,無餘地也!”燕白頷道:“美人見哂固當,但學生來見小姐之意,原爲景仰小姐之才,非慕富貴高名者也。今見捉刀,英雄不識,必欲叙魏公雅望,此無目者也。學生雖微才,不足比數。然沈酣時藝,亦已深矣。未聞泰山之上更有泰山,滄海之餘復有滄海。才美至于記室,亦才美中之泰山滄海矣,豈更有過者?乃即所傳小姐才美高名,或比記室才美之高也。”因又題詩一首道:
非是才窮甘乞憐,美人詞調果堪傳。
既能根底成佳藕,何不枝頭常見蓮。
燕白頷寫完,又有侍妾取去。那青衣女子看了又看,因說道:“先生佳作末語,寓意委婉,用情深切,實東坡、太白一流人。自須尊重,不要差了念頭。”因又和了一首,叫侍兒送過來。燕白頷接在手中一看,只見上寫:
春光到眼便生憐,那得東風日夜傳。
一朵桃花一朵杏,須知不是幷頭蓮。
燕白頷看了,默然半晌,忽嘆息道:“天只生人情便了,情長情短有誰憐?”那女子隱隱聽見,問道:“此先生所吟嗎?”燕白頷道:“非吟也,偶有所思耳。”那女子又不好問,只說道:“妾奉小姐之命請教,不知還有甚麽見教嗎?”燕白頷道:“記室之美已僥幸睹矣,記室之才已得教矣,記室之嚴亦已聞命矣,再以浮詞相請,未免獲罪。”青衣女子道:“先生既無所命,賤妾告辭。敢再申一言,以代小姐之請。”因又拈筆舒紙,題詩一首,叫侍兒送與燕白頷。因就起身道:“先生請慢看,賤妾要復小姐之命,不敢久留矣。”遂帶了侍妾一哄而去。燕白頷看了,恍然如有所失。呆了半晌,再將那詩一看,只見又寫著:
才爲人瑞要人憐,莫詆花枝倩蝶傳。
脂粉雖然污顔色,何曾污及墨池蓮。
燕白頷看完,因連聲嘆息道:“天地既以山川秀氣盡付美人,卻又生我輩男子何用!前日題庵壁詩說‘脂粉無端污墨池’,她今日畢竟題詩表白。我想她慧心之靈,文章之利,針針相對,絕不放半分之空,真足使人愛殺。”又想道:“小姐既有病,不肯輕易見我,决沒個又見老平之理。難道又有一個記室如方纔美人的與他對考?若遇著一個無才的記室,便是她的造化。”
只管坐在亭上痴痴呆想,早有引他進來的兩個家人說道:“相公坐在此沒甚事了,請出去吧,只怕老爺還在廳上候著哩!”燕白頷聽見說老爺還在廳上候著,心下呆了一呆道:“進來時何等興頭,連小姐還思量壓倒。如今一個侍妾記室也奈何她不得,有甚臉嘴出去見人。”只管沈吟不走,當不得兩個家人催促,只得隨他出來。正是:
眼闊眉揚滿面春,頭垂肩便無神。
只思漫索花枝笑,不料花枝反笑人。
按下燕白頷隨著兩個家人出來不題。
且說平如衡隨著兩個家人到西花園來,將到亭子邊,早望見亭子上許多侍妾,圍繞著一個十五六歲女子,花枝般的據了一張書案坐在裏面。平如衡只認做小姐,因聞得普惠和尚說她爲人利害,便不敢十分仰視。因低著頭走進亭子中,朝著那女人深深一揖道:“學生錢橫,洛陽人氏,久聞小姐芳名,如春雷滿耳。今幸有緣,得拜謁庭下,願竭菲才,求小姐賜教。”一面說,一面只管低頭作揖不起。那女子含笑道:“錢先生請尊重,賤妾不是小姐。”
平如衡聽見說不是小姐,忙擡頭起來一看,只見那女子生得花嫣柳媚,猶如仙子一般。暗想道:“這樣標致,哪有不是小姐之理,只是穿著青衣打扮,如侍兒模樣。”因問道:“你既不是小姐,卻是何人?”那女子啓朱唇,開玉齒,嬌滴滴應道:“賤妾不是小姐,乃小姐掌書記的侍妾。”平如衡道:“你既是侍妾,何假作小姐取笑于我?”那女子道:“賤妾何曾假作小姐,取笑先生,先生誤認作小姐,自取笑耳。”平如衡道:“這也罷了,只是小姐爲何不出來?”那女子道:“小姐雖一女子,然體位尊嚴。就是天子徵召三次,也衹有一次入朝。王侯公卿到門求見,也須三番五次,方得一接。先生今日纔來,怎麽這等性急,就思量要見小姐。就是賤妾出來相接,也是我家太師爺好意,愛先生青年有才,與小姐說了,故有是命。”
平如衡聽了許多說話,滿腔盛氣,先挫了一半。因說道:“不是學生性急,只是既蒙太師好意,小姐許考,小姐若不出來,卻與誰人比試?”那女子道:“賤妾出來相接者,正欲代小姐之勞耳。”平如衡笑道:“比試是要做詩做文,你一個書記侍女,如何代得?”那女子道:“先生請試一試看。”平如衡道:“不必試,還是請小姐出來爲妙。”那女子道:“小姐掌書記的侍妾,有上中下三等十二人,列成次第。賤妾下等,考不過,然後中等出來;中等考不過,然後上等出來;上等再考不過,那時方請先生到玉尺樓與小姐相見。此時要見小姐,還尚早。”
平如衡聽了道:“原來有許多瑣碎,這也不難,只費我多做兩首詩耳。也罷,就先與你考一考。”那女子將手一舉道:“既要考,請坐了。”平如衡回頭一看,只見東半邊也設下一張書案坐席,紙墨筆硯俱全。因走去坐下,取筆在手說道:“我已曉得你小姐不出來的意思了,無非是藏拙。”遂信筆題詩一首道:
名可虛張才怎虛,深閨深處好藏珠。
若教幷立詩壇上,除卻娥眉恐不如。
平如衡題完自讀了一遍,因叫衆侍兒道:“可取了去看,若是讀不出,待我讀與你聽。”侍兒果取了遞與那女子。那女子看了一遍,也不做一聲,只拈起筆來,輕輕一掃,早已和完一首,命侍兒送來。
平如衡正低頭沈想自己詩中之妙,忽擡頭見詩送到面前,還只認作是他的原詩看不出,又送了來。因笑說道:“我就說你未必讀得出,拿來待我讀與你聽。”及展開看時,卻是那女子的和韵。早吃了驚道:“怎麽倒和完了!大奇,大奇!”因細細讀去,只見上寫道:
心要虛兮腹莫虛,探珠奇异探驪珠。
漫思王母瑤池奏,一曲雙成如不如?
平如衡看完,滿心歡喜,喜到極處意忘了情。因拍案大叫道:“奇才,奇才!我平如衡今日方遇一勁敵矣。”那女子聽見驚問道:“聞先生尊姓錢,爲何又稱平如衡,莫非有兩姓嗎?”平如衡見問,方知失言,因胡賴道:“哪個說平如衡,我說的是錢橫,想是你錯聽了。”那女子道:“錯聽也罷,只是賤妾下等書記,怎敢稱個勁敵!”平如衡道:“你不要哄我,你不是下等,待我與你講和吧,再請教一首。”因又磨墨濡毫,題詩一首道:
千秋白雪調非虛,萬斛傾來字字珠。
紅讓桃花青讓柳,平分春色意何如?
平如衡題完,雙手捧了,叫侍兒送去道:“請教,請教。”那女子接了一看,但微微含笑,也不做一聲,只提起筆來和韵相答。平如衡遠遠看見那女子揮灑如飛,便連聲稱贊道:“罷了,罷了。女子中有如此敏才,吾輩男子要羞死矣。”說不了,詩已寫完送到面前。因朗朗讀道:
才情無假學無虛,魚目何嘗敢混珠。
色到娥眉終不讓,居才誰是藺相如?
平如衡讀完,因嘆一口氣道:“我錢橫來意,原欲求小姐,以爭才子之高名。不料遇著一個書記,尚不肯少遜,何况小姐!見前日在接引庵壁上題詩,甚是狂妄。今日當謝過矣。”因又拈筆題詩一首道:
一片深心恨不虛,一雙明眼愧無珠。
玄黃妄想裳公子,笑殺青衣也不如。
平如衡題完,侍兒取了與那女子看。那女子看完,方笑說道:“先生何前倨而後恭!”因又和詩一首道:
人情有實豈無虛,遊戲風流盤走珠。
到底文章同一脉,有誰不及有誰如?
那女子寫完,命侍兒送了過來。平如衡接在手中,細讀一遍,因說道:“古人高才,還須七步。今才人落筆便成,又勝古人多矣。我錢橫雖承開慰,獨不愧于心乎!”遂立起身來辭謝道:“煩致謝小姐,請歸讀十年,再來領教。”因欲走出,那女子道:“先生既要行,賤妾還有一言奉贈。”遂又題詩一首,遂與平如衡。平如衡已走出亭外,接來一看,只見上寫著:
論才須是此心虛,莫認鮫人便有珠。
舊日鳳凰池固在,而今已屬女相如。
平如衡讀完,知是譏誚他前日題壁之妄,便也不答,竟籠在袖中,悶悶的走了出來。剛走到穿堂背後分路的所在,只見燕白頷也從東邊走了出來。二人撞見,彼此顔色有异,皆吃了一驚。只因這一驚,有分教:英雄氣短,兒女情長。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螳螂不量,蝦蟆妄想,往往自尋仇。便不傷身,縱能脫禍,也惹一場羞。
佳人性慧,心腸巧,慣下倒鬢鈎。吞之不入,吐之不出,不怕不低頭。
右調《少年遊》話說平如衡考不過侍妾,走了出來,剛走到穿堂背後分路口,撞見燕白頷也走了出來。二人遇見,彼此驚訝。先是燕白頷問道:“你考得如何?”平如衡連連搖頭道:“今日出醜了。”燕白頷又問道:“曾見小姐嗎?”平如衡道:“若見小姐,就考不過,還不算出醜。不料小姐自不出來,卻叫一個掌書記的侍妾與我同考,那女子雖說是個佳妾,我看她舉止端莊,顔色秀媚,比貴家小姐更勝十分。這且勿論,只說那才情敏捷,落筆便成,何須倚馬。小弟剛做得一首,她想也不想,信筆就和一首。小弟又做一首,她又信筆和一首。小弟一連做了三首,她略不少停,也一連和了三首,內中情詞,針鋒相對,不差一綫,倒叫小弟不敢再做。我想,一個侍妾不能討她半點便宜,豈非出醜。吾兄所遇定不如此,或者爲小弟爭氣?”
燕白頷把眉一蹙道:“不消說起,與兄一樣。也是一個書記侍妾,小弟也做了三首,她也和了三首,弄得小弟沒法。她見小弟沒法,竟笑了進去。臨去還題詩一首譏誚于我。我想,他家侍妾尚然如此高才可愛,那小姐又不知妙到甚麽田地,就是小弟所醉心的閣上美人,也不過相爲伯仲。小弟所以垂首喪氣,不期吾兄也遇勁敵,討了沒趣。”平如衡道:“前邊的沒趣已過去了,但是出去要見山相公。倘若問起,何言答之。只怕後面的沒趣更覺難當。”燕白頷道:“事既到此,就是難當,也只得當一當。”跟的家人又催,二人立不住脚,只得走了出來。
到了廳上,幸喜得山相公進去,還不曾出來。家人說道:“二位相公請少坐,待我進去禀知老爺。”燕白頷見山相公不在廳上,巴不得要脫身,因說道:“我們自去,不消禀了。”家人道:“不禀老爺,相公去了,恐怕老爺見罪。”平如衡道:“我們又不是來拜你老爺的,無非是要與小姐試才。今已試過,試的詩又都留在裏面,好與歹,聽憑你老爺、小姐慢慢去看,留我們見老爺做甚麽?”家人道:“二位相公既不要見老爺,小的們怎好强留。但只是二位相公尊寓在何處,也須說下,恐怕內裏看得詩好,要來相請也不可知。”平如衡道:“這也說得有理,我二人同寓在……”,正要說出玉河橋來,燕白頷慌忙插說道:“同寓在泡子河呂公堂裏。”說罷,二人竟往外走。
走離了三五十步,燕白頷埋怨平如衡道:“兄好不知機,你看今日這個局面,怎還要對他說出真下處來。”平如衡道:“正是,小弟差了。幸得還未曾說明,虧兄接得好。”不多時,走到庵前。只見普惠和尚迎著問道:“二位相公怎就出來,莫非不曾見小姐考試嗎?”燕白頷道:“小姐雖不曾見,考卻考過了。”普惠笑道:“相公又來取笑了。小姐若不曾見,誰與相公對考。”平如衡道:“老師不消細問,少不得要知道的。”普惠道:“且請裏面吃茶。”二人隨了進去。走到佛堂,只見前日題的詩,明晃晃寫在壁上。二人再自讀一遍,覺得詩語太狂,因索筆各又續一首于後,燕白頷的道:
青眼從來不泪垂,而今後信有娥眉。
再看脂粉爲何物,筆竹千竿墨一池。
平如衡也接過筆來續一首道:
芳香滿耳大名垂,雙畫千秋才子眉。
人世鳳池何足羨,白雲西去是瑤池。
普惠在旁看見,因問道:“相公詩中是何意味?小僧全然不識。”燕白頷笑道:“月色溶溶,花陰寂寂,豈容法聰知道!”平如衡又笑道:“他是普惠, 又不是普救,怎說這話?”遂相與大笑,別了普惠出來,一徑回去不題。
卻說山小姐考完走回後,恰好冷絳雪也考完進來。山小姐先問道:“那生才學如何?姐姐考得如何?”冷絳雪道:“那生是個真正才子,若非賤妾,幾乎被他壓倒。”因將原韵三首,與自己和韵四首都遞與山小姐道:“小姐請看便知。”
山小姐細細看了,喜動眉宇,因說道:“小妹自遭逢聖主垂青,得以詩文遍閱天下人,于茲五六年,也不爲少。若不是庸府之才,就也是疏狂之筆,卻從不曾遇此。二生詩才十分俊爽如此,真一時之俊杰也。”冷絳雪道:“這等說來,小姐與考的錢生,想也是個才子了。”山小姐道:“才子不必說,還不是尋常才子。落筆如飛,幾令小妹應酬不來。”也將原唱三首,幷和詩四首遞與冷絳雪道:“姐姐請看過,小妹還有一樁可疑之事與姐姐說。”
冷絳雪看了,贊嘆不絕口道:“這趙、錢二生,才美真不相上下。不是誇口說,除了小姐與賤妾,卻也無人敵得他來。且請問小姐,又有甚可疑之事?”山小姐道:“那生見了小妹‘一曲雙成也不如’之句,忽然忘了情,拍案大叫道:‘我平如衡,今日遇一勁敵矣。’小妹聽見,就問他,先生姓錢,爲何說平如衡?他著慌,忙忙遮飾,不知爲何?莫非此生就是平如衡,不然天下哪裏有許多才子?”冷絳雪道:“那生怎樣一個人品?”山小姐道:“那生年約二十上下,生得面如瓜子,雙眉斜飛入鬢,眼若春星,體度修長。雖弱不勝衣,而神情氣宇昂藏如鶴。”冷絳雪道:“這等說來,正是平如衡了。只可惜賤妾不曾看見。若是看見,倒是一番奇遇。”山小姐道:“早知知此,何不姐姐到西園來。”
冷絳雪道:“賤妾也有一件事可疑”。山小姐道:“何事?”冷絳雪道:“那趙生見賤妾題的‘須知不是幷頭蓮’之句,默默良久。忽嘆了一聲,低低呤誦道:‘天只生人情便了,情長情短有誰憐。’賤妾聽了忙問道:“此何人所吟’他答道:“非吟也,偶有所思耳。’賤妾記得,前日小姐和閣下書生正是此二語。莫非這趙生正是閣下書生?”山小姐聽了,因問道:“那生生得如何?”冷絳雪道:“那生生得圓面方額,身材清秀而豐滿,雙肩如兩山之聳,一笑如百花之開。古稱潘安雖不知如何之美,只覺此生相近。”山小姐道:“據姐姐想象說來,恍與閣下書生宛然。若果是他,可謂當面錯過。”冷絳雪道:“天下事怎這等不凑巧!方纔若是小姐在東,賤妾在西,豈不兩下對面,真假可以立辨。 不意顛顛倒倒,豈非造化弄人?”
二人正躊躇評論,忽山顯仁走來問道:“你二人與兩生對考,不知那兩生才學實是如何?”山小姐答道:“那兩生俱天下奇才,父親須優禮相待才是。”山顯仁道:“我正出去留他,不知他爲甚竟不別而去,我故進來問你。既果是奇才,還須著人趕轉,問他個詳細纔是。”山小姐道:“父親所言最是。”
山顯仁遂走了出來,叫一個家人到接引庵去問。若是趙、錢二相公還在庵中,定然要請轉來。若是去了,就問普惠臨去可曾有甚話說。”家人領命,到庵中去問。普惠回說道:“已去久了。臨去幷無話說,只在前壁題詩後,又題了二首詩而去。”家人遂將二詩抄了來回復山顯仁。
山顯仁看了,因自來與女兒幷冷絳雪看道:“我只恐他匆匆而去,有甚不足之處,今見二詩十分欽羨于你。不別而去者,大約是懷慚之意了。”山小姐道:“此二生不獨才高,而又虛心服善如此,真難得。”冷絳雪道:“難得兩個都是一般高才。”
山顯仁見女兒與冷絳雪交口稱贊,因又吩咐一個家人道:“方纔來考試的松江趙、錢二位相公,寓在城中泡子河呂公堂。你可拿我兩個名帖去請他,有話說。”
家人領命,到次日起個早,果走到泡子河呂公堂來尋問。燕白頷原是假說,如何尋問得著。不期事有凑巧,宋信因張尚書府中出入不便,故借寓在此。山府家人左問右問,竟問到宋信下處。宋信見了問道:“你是誰家來的,尋那一個?”家人答道:“我是山府來的,要尋松江趙、錢二位相公。”宋信道:“山府,自然是山相公了。”家人道:“正是,現有名帖在此。”宋信看見上面寫著侍生山顯仁拜,因又問道:“這趙、錢二位相公,與你老爺有甚相識,卻來請他?”家人道:“這二位相公昨日在我府中與小姐對詩,老爺與小姐說他是兩個才子,故此請他去有甚話說。”宋信心下暗想道:“此二人一定是考中意的了。此二人若考中了意,老張的事情便無望了。”因打個破頭屑道:“松江衹有張吏部老爺的公子,張寅便是個真才子,哪裏有甚姓趙姓錢的才子,莫非被人騙了?”家人道:“昨日明明兩個青年相公在我府中考試的,怎麽是騙。”宋信道:“若不是騙,就是你錯記了姓名。”家人道:“明明一個姓趙,一個姓錢,爲何會錯?”宋信道:“松江城中的朋友,我都相交盡了。且莫說才子,就是飽學秀才,也沒個姓趙姓錢的,莫非還是張寅相公?”家人道:“不曾說姓張。”宋信道:“若不是姓張,這裏沒有。”
家人只得又到各處去尋。尋了一日,幷無踪影,只得回復山顯仁道:“小人到呂公堂遍訪,幷無二人踪迹。人人說松江才子,衹有張吏部老爺的公子張寅方是,除他幷無別個。”山顯仁道:“胡說,明明兩人在此,你們都是見的,怎麽沒有。定是不用心訪,還不快去細訪,若再訪不著,便要重責。”家人慌了,只得又央求兩個,同進城去訪不題。
卻說宋信得了這個消息,忙尋見張寅,將前事說了一遍道:“這事不上心,只管弄冷了。”張寅道:“不是我不上心,他那裏又定要見我,你又叫我不要去,所以耽延。爲今之計,將如之何?”宋信道:“他既看中意了趙’錢二人,今雖尋不見,終須尋著。一尋見了,便有成機,便將我們前功盡棄。如今急了,俗話說得好,醜媳婦少不得要見公婆。莫若討兩封硬掙書,大著膽,乘他尋不見二人之際,去走一遭。倘僥幸先下手成了,也不可知。若是要考試詩文,待小弟躲在外邊,代作一兩首傳遞與兄,塞塞白兒,包你妥帖。只是事成了,不要忘記小弟。”張寅道:“兄如此玉成,自當重報。”二人算計停當,果然又討了兩封要路的書,先送了去。隨既自寫了名帖,又準備了一副厚禮,自家闊服乘轎來拜。又將宋信悄悄藏在左近人家。
山顯仁看了書帖,皆都是稱贊張寅少年才美,門當戶對,求親之意。又見書帖都是一時權貴,總因是吏部尚書之子。又見許多禮物,不好輕慢,只得叫家人請入相見,張寅倚著自家有勢,竟昂然走到廳上,以晚輩禮相見。禮畢,看坐在左首。山顯仁下陪,一面奉茶,一面山顯仁就問道:“久仰賢契,青年高才,渴欲一會,怎麽許久不蒙下顧?”張寅答道:“晚生一到京,老父即欲命晚生趨謁老太師,不意途中勞頓,抱恙未痊,所以羈遲上謁,獲罪不勝。”山顯仁道:“原來有恙,老夫急于領教,也無他事。因見前日書中,盛稱賢契著述甚富,故欲領教一二。”張寅道:“晚生末學,巴人下里之詞,只好塗飾閭裏,怎敢陳于老太師山斗之下。今既蒙誘引,敢不獻醜。”因向跟家人取了《張子新編》一册,深深打了一恭,送上道:“鄙陋之章,敢求老太師轉致令愛小姐筆削。”
山顯仁接了,展開一看,見遷柳莊、題壁、聽鶯諸作,字字清新,十分歡喜道:“賢契美才,可謂名下無虛。”又看了兩首,津津有味。因叫家人送與小姐,一面就邀張寅到後廳留飲。張寅辭遜不得,只得隨到後廳,小飲數杯。
山顯仁又問道:“雲間大郡,人文之邦。前日王督學特薦一個燕白頷,也是松江人,賢契可是相知嗎?”張寅道:“這燕白頷號紫侯,也是敝縣華亭人,與晚生是自幼同窗,最爲莫逆。凡遇考事,第一、第二,每每與晚生不相上下。才是有些,只是爲人狂妄,出語往往詆毀前輩,鄉里以此薄之。家父常說他既承宗師薦舉,又蒙聖恩徵召,就該不俟駕而來,卻又不知向何方流蕩,竟無踪迹,以辜朝廷德意,豈是上進之人?”山顯仁聽了道:“原來這燕生如此薄劣。縱使有才,亦不足重。”
正說未完,只見一個家人走到山顯仁耳邊,低低說些甚麽。山顯仁就說道:“小女見了佳章,十分欣羡,因內中有甚麽解處,要請賢契到玉尺樓一解,不識賢契允否?”張寅道:“晚生此來正要求教小姐,得蒙賜問,是所願也。”山顯仁道:“既是這等,可請一往,老夫在此奉候。”就叫幾個家人送到玉尺樓去。
張寅臨行,山顯仁又說道:“小女賦性端嚴,又不能容物,比不得老夫,賢契言語要謹慎。”張寅打一恭道:“謹領台命。”遂跟了家人同往。心下暗想道:“山老之言,過于自大。他閣老女兒縱然貴重,我尚書之子也不寒賤,難道敢輕薄我不成,怕她怎的。若要十分小心,倒轉被她看輕了。”主意定了,遂昂昂然隨著家人入去。
不期這玉尺樓直在最最後邊,過了許多亭榭曲廊,方纔到了樓下。家人請他坐下,叫侍妾傳話上樓。坐不多時,只見樓上走下兩個侍妾來,向張寅說道:“小姐請問張相公,這《張子新編》還是自作的,還是選集衆人的?”張寅見問得突然,不覺當心一拳,急得面皮通紅。幸喜得小姐不在面前,只得勉强硬說道:“上面明明刻著‘張子新編’,張子就是我張相公了,怎說是別人做的。”侍妾道:“小姐說既是張相公自做的,爲何連平如衡的詩都刻在上面?”張寅聽見說出平如衡三字,摸著跟脚,驚得啞口無言,默然半晌,只得轉口說道:“你家小姐果然有眼力,果然是個才子。後面有兩道是平如衡與我唱和做的,故此連他的都刻在上面。”侍妾道:“小姐說不獨平如衡兩首,還有別人的哩! ”張寅心下暗想道:“她既然看出平如衡來,自然連燕白頷都知道,莫若直認罷了。”因說道:“除了平如衡,便是燕白頷還有兩首。其餘都是我的了,再無別人。請小姐只管細看,我張相公是真才實學,决不做那盜襲小人之事。”侍妾上樓復命。
不多時,又走下樓來。手裏拿著一幅字,遞與張寅道:“小姐說《張子新編》既是張相公自做的,定然是個奇才了。今題詩一首在此,求張相公和韵。”張寅接了,打開一看,只見上寫著一首絕句道:
一池野草不成蓮,滿樹楊花豈是綿!失去燕平舊時句,忽然張子有新編。
張寅見了,一時沒擺布,只得假推要磨墨、拈筆。寫來寫去,悄悄寫了一個稿兒,趁人看不見,遞與帖身一個童子,叫他傳出去與宋信代做。自家口裏哼哼唧唧的沈吟,一會兒虛寫了兩句,一會兒又抹去了兩句。一會兒又將原稿讀兩遍,一會兒又起身走幾步,兩隻眼只望著外邊。侍妾們看了,俱微微含笑。挨的工夫久了,樓上又走下兩個侍妾來,催促道:“小姐問張相公,方纔這首詩還是和,還是不和?”張寅道:“怎麽不和?”侍兒道:“既然和,爲何只管做去?”張寅道:“詩妙于工,潦草不得。况詩人之才情不同,李太白斗酒百篇,杜工部吟詩太瘦,如何一樣論得。”正然著急不題。
卻說小童拿了一張詩稿,忙忙走出,要尋宋信代作。奈房子深遠,轉折甚多,一時認不得出路,只在東西亂撞。不期,冷絳雪聽得山小姐在玉尺樓考張寅,要走去看看。正走出房門,忽撞見小童亂走,因叫侍妾捉住問道:“你是甚麽人?走到內裏來。”小童慌了,說道:“我是跟張相公的。”冷絳雪道:“你跟張相公,爲何在此亂走?”小童道:“我要出去,因認不得路,錯走到此。”冷絳雪見他說話慌張,定有緣故,因道:“你既跟張相公,又出去做甚?定是要做賊了,快拿到老爺處去問。”小童慌了道:“實是相公吩咐,出去有事,幷不是做賊。”冷絳雪道:“你實說,出去做甚麽,我就饒你,你若說一句謊,我就拿你去。”
小童要脫身,又脫不得,只得實說道:“相公要做甚麽詩,叫我傳出去與宋相公代做。”冷絳雪道:“要做甚麽詩?可拿與我看。”小童沒法,只得取出來遞與冷絳雪。冷絳雪看了,笑一笑道:“這是小姐奈何他了,待我也取笑他一場。”因對小童說道:“你不消出去尋人,等我替你做了吧。”小童道:“若是小姐肯做得,一發好了。”冷絳雪道:“跟我來。”遂帶了小童到房中,信筆寫了兩首,遞與他道:“你可拿去,只說是宋相公做的。”小童得了詩,歡喜不過。
冷絳雪又叫侍兒送到樓下,小童掩將進去。張寅忽然看見,慌忙推小解,走到階下。那童子近身一混,就將代做的詩遞了過來。張寅接詩在手,便膽大氣壯,昂昂然走進來坐下道:“做詩要有感觸,偶下階有觸,不覺詩便成了。”因暗暗將代做的稿兒鋪在紙下,原打帳是一首,見是兩首,一發快活,因照樣謄寫,寫完,又自唸一遍,十分得意。因遞與侍妾道:“詩已和成,可拿與小姐去細看。小姐乃有才之人,自識其中趣味。”侍妾接了,微笑一笑,遂送上樓來與山小姐。山小姐接了一看,只見上面寫的是:
高才自負落花蓮,莫認包兒掉了綿。
縱是燕平舊時句,雲間張子實重編。
又一首是:
荷花荷葉總成蓮,樹長蠶生都是綿,莫道春秋齊晋事,一加筆削仲尼編。
山小姐看完,不禁大笑道:“這個白丁,不知央甚人代作,倒被他取笑了。”又看一遍道:“詩雖遊戲,其實風雅。則代作者,倒是一個才子。但不知是何人?怎做個法,叫他說出方妙。”
正然沈吟,忽冷絳雪從後樓轉出來。山小姐忙迎著笑說道:“姐姐來得好,又有一個才子,可看一個笑話。”冷絳雪笑道:“這個笑話,我已看見。這個才子,我先知道了。”冷絳雪就將撞見小童出去求人代作,幷自己代他作詩之事說了一遍,山小姐拍掌大笑道:“原來就是姐姐耍他,我說哪裏又有一個才子。”
張寅在樓下聽見樓上笑聲啞啞,滿心以爲看詩歡喜,因暗暗想道:“何不乘他歡喜,趕上樓去調戲,得個趣兒,倘有天緣,彼此愛慕固是萬幸。就是她心下不允,我是一個尚書公子,又是她父親明明叫我進來的,她也不好難爲我。今日若當面錯過,明日再央人來求,不知費許多力氣,還是隔靴搔癢,不能如此親切。”主意定了,遂不顧好歹,竟硬著膽撞上樓來。只因這一上樓來,有分教:黃金上公子之頭,紅粉塗才郎之面。不知此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潑墨淋漓,借尊面權爲素壁。雖然未似錦箋奇,圈圈點點,得辱佳人筆。
書生白麵安能及,粉黛無顔色。除非神茶鬱壘,橫塗竪抹甚爲匹。
右調《醉落魄》話說張寅在玉尺樓下考詩,聽見樓上歡笑,以爲山小姐得意,竟大著膽一直撞上樓來,此時,許多侍妾因見山小姐與冷絳雪取笑張寅作樂,都立在旁邊觀看。樓門口幷無人看守,故張寅乘空竟走了上來。山小姐忽擡頭看見,因大怒道:“這是甚人,敢上樓來!”張寅已走到面前, 望著小姐深深一揖道:“學生張寅拙作,蒙小姐見賞,特上樓來拜謝。”
衆侍妾看見張寅突然走到面前,俱大驚著急。攔的攔,遮的遮,推的推,扯的扯。亂嚷道:“好大膽,這是甚麽所在,竟撞了上來! ”張寅道:“我不是自撞來的,是你家太師爺著人送我來的。”山小姐道:“好胡說,太師叫你在樓下聽考,你怎敢擅上樓來! ”因用手指著上面懸的禦書匾額說道:“你睜開驢眼看一看,這是甚人寫的。任是公侯卿相,到此也要叩頭。你是一個白丁公子,怎敢欺滅聖上,竟不下拜!”
張寅慌忙擡頭一看,只見正當中懸著一個匾額,上面禦書“弘文才女”四個大字,中間用一顆禦寶,知是皇帝的御筆,方纔慌了,撩衣跪下。山小姐道:“我雖一女子,乃天子欽定才女之名。賜玉尺一柄,量天下之才。又恐幼弱爲人所欺,敕賜金如意一柄,如有强求婚姻及惡言調戲,打死勿論,故不避人。滿朝中縉紳大臣,皇親國戚,以及公子王孫,幷四方求詩求文,也不知見了多少,從無一人敢擅登此樓,輕言調戲。你不過是一個紈絝之兒,怎敢目無聖旨,小覰于我,將謂吾之金如意不利乎?”因叫侍妾在龍架上取過一柄金如意,親執在手中,立起身來說道:“張寅調戲禦賜才女,奉旨打死!”說罷,提起金如意就照頭打來。把一個張寅嚇得魂飛天外,欲要立起身來跑了,又被許多侍妾揪定,沒奈何,只得磕頭如搗蒜,口內連連說道:“小姐饒命!小姐饒命!我張寅南邊初來,實是不知,求小姐饒命!”山小姐哪裏肯聽,怒狠狠拿著金如意只是要打。 雖得冷絳雪在旁相勸,山小姐尚不肯依。卻虧張寅跟來的家人聽見樓上聲息不好,慌忙跑出到後廳,禀知山顯仁道:“家公子一時狂妄,誤上小姐玉尺樓,小姐大怒,要奉旨打死,求太師老爺看家老爺面上,速求饒恕,感恩不淺。”
山顯仁聽說,也著忙道:“我叫他謹慎些,他卻不聽。小姐性如烈火,若打傷了,彼此體面卻不好看。”因連叫幾個家人媳婦,快跑去說,老爺討饒。山小姐正要下毒手打死張寅,冷絳雪苦勸不住,忽幾個家人媳婦跑來說老爺討饒。山小姐方纔縮住了手說道:“這樣狂妄畜生,留他何益,爹爹卻來勸止。”冷絳雪道:“太師也未必爲他,只恐同官上面不好看耳。”
此時,張寅已嚇癱在地,初猶求饒,後來連話都說不出,只是磕頭。山小姐看了又覺好笑,因說道:“父命討饒,怎敢不遵,只是造化了這畜生。”冷絳雪道:“既奉太師之命,恕他無才,可放他去吧。”山小姐道:“他胸中雖然無才,卻能央人代替,以裝門面,則面上不可無才。”因叫侍兒取過筆墨,與他搽一個花臉,使人知他是個才子。
張寅跪在地下,看見放了金如意不打,略放了些心,因說道:“若說我張寅見禦書不拜,擅登玉尺樓,誤犯小姐,罪固該當。若說是央人代替,我張寅便死也不服。”山小姐與冷絳雪聽了,俱大笑起來。山小姐道:“你代替的人俱已捉了在此,還要嘴强。”張寅聽說捉了代替,只說宋信也被他們拿了,心下愈慌不敢開口。
山小姐因叫侍兒將筆墨在他臉上塗得花花綠綠道:“今日且饒你去,你若再來纏擾,我請過聖旨,只怕你還是一死。”張寅聽說饒命叫去,連忙爬起來說道:“今已吃了許多苦,還來纏些甚麽?”冷絳雪在旁插說道:“你也不吃苦,你肚裏一點墨水不曾帶來,今倒搽了一臉去,還說吃苦。”說得山小姐忍不住要笑,張寅得個空,就往樓下走。走到樓下,衆家人接著,看見不象模樣,連忙將衣服替他面上揩了。揩便揩了,然是乾衣服,未曾著水,終有些花花綠綠不乾淨。張寅也顧不得,竟遮掩著往外直走,也沒甚臉嘴再見山顯仁。遂不到後廳,竟從旁邊夾道裏,一溜煙走了。
走出大門外心纔定了。因想道:“他纔說代作人捉住了,定是老宋也拿了去,我便放了出來,不知老宋如何了。”又走不上幾步,轉過彎來,只見宋信在那裏伸頭探腦的張望。看見張寅,忙迎上來說道:“恭喜,想是不曾讓你做詩。”張寅見了又驚又喜道:“你還是不曾捉去,還是捉了去放出來的?”宋信道:“那個捉我,你怎生這樣慌張狼狽,臉上爲何花花綠綠的?”張寅跌跌脚道:“一言說不盡,且到前邊尋個好所在,慢慢去說。”遂同上了轎回來。
走了數里,張寅忽見路旁一個酒店,甚是幽雅清靜,遂叫住了轎,同宋信入來。這店中是樓上樓下兩處,張寅懶得上樓,遂在樓下靠窗一副大座坐下。先叫取水將面淨了,然後吃酒。
纔吃得一兩杯,宋信便問道:“你爲何這等氣苦?”張寅嘆口氣道:“你還要問,都是你害人不淺。”宋信道:“我怎的害人?”張寅道:“我央你代作詩,指望你做一首好詩,光輝光輝。你不知做些甚麽,叫他笑我央你代作。原是隱密瞞人之事,你怎麽與她知道,出我之醜。”宋信道:“見鬼了,我在此等了半日,人影也不見一個出來,是誰叫我做詩?”張寅道:“又來胡說了,詩也替我做了,我已寫去了,怎賴沒有!”宋信道:“我做的是甚麽? ”張寅道:“我雖全記不得,還記得些影兒,甚麽‘落花蓮’,甚麽‘包兒掉了綿’,又是甚麽‘春秋’又是甚麽‘仲尼’,難道不是你做,還要賴到哪裏去。”宋信道:“冤屈死人,是哪個來叫我做?”張寅道:“是小童來的。”宋信道:可叫小童來對。”
張寅忙叫小童,小童卻躲在外面,不敢進來。被叫不過,方走到面前。張寅問道:“宋相公做的詩是你拿來的?”宋信道:“我做甚麽詩與你?”小童見兩個對問,慌的呆了,一句也說不出來。張寅見小童不則聲,顔色有些古怪,因兜臉兩掌道:“莫非你這小蠢才,不曾拿詩與宋相公嗎?”小童被打,只得直說道:“那詩實實不是宋相公做的?”在在大驚道:“不是宋相公做的,卻是誰做的?”小童道:“相公叫我出來,我因性急,慌忙走錯了路,誤撞入他家小姐房裏,被她拿住,要做賊打。又搜出相公與我的詩稿,小的瞞她不得,只得直說了。她說你不消尋別人,我代做了吧。拿起筆來,頃刻就寫完了。我恐怕相公等久,只得就便拿來了。”
張寅聽了,又跌脚道:“原來你這小奴才誤事,做詩原爲要瞞他家小姐,你怎到央他家小姐代作。怪不得她笑說代做的人已捉住了。”宋信道:“如今纔明白,且問你,他怎生叫你做起的?”張寅道:“我一進去,山相公一團好意,留我小飲。飲了半晌,就叫人送我到玉尺樓下去考。方纔坐下,山小姐就叫侍妾下樓問道:“‘《張子新篇》是誰人做的,’我答應是自做的。他又叫侍妾說道:“既是自做的,爲何有平如衡詩在內?’只因這一問,打著我的心病,叫我一句也說不出。我想這件事是你我二人悄悄做的,神鬼也不知,他怎麽就知道?”宋信也吃驚道:“真作怪了。你卻怎麽回他?”張寅道:“我只得認是平如衡與我唱和的兩首,故刻在上面,他所以做這一首詩譏誚我,又要我和。我急了,叫這小奴才來央你做,不知又落入圈套,竟將她代作的寫了上去。她看了,在樓上大笑。我又不知就裏,只認是看詩歡笑,遂大膽跑上樓去。不料,她樓上供有禦書,說我欺滅聖旨不拜。又有一柄禦賜的金如意,凡是强求婚姻與調戲她的,打死勿論。我又不知,被她叫許多侍妾僕婦將我捉住,自取金如意,定要將我打死。虧我再三苦求,方纔饒了。你道這丫頭惡不惡。雖說饒了,臨行還搽我一個花臉,方放下樓來。”宋信聽了,吐吞說道:“大造化,大造化! 玉尺樓可是擅自上去的。一個禦賜才女,可是調戲得的。還是看你家尚書分上,若在別個,定然打殺,只好白白送了一條性命。”張寅道:“既是這等厲害,何不早對我說?”宋信道:“他的厲害,人人知道,何消說得。就是不厲害,一個相公女兒,也不該撞上樓去調戲她。?閉乓潰骸拔乙桓鏨惺楣櫻訓臘裝資芩樅瑁褪欽獾勸樟恕須與老父說知,上她一疏,說她倚朝廷寵眷,淩辱公卿子弟。”宋信道:“你若上疏說她淩辱,她就辯說你調戲。後來問出真情,畢竟還是你吃虧,如何弄得她倒。”張寅說:“若不處她一場,如何氣得她過?”宋信道:“若是氣她不過,小弟倒有一個好機會,可以處她。”
張寅忙問道:“有甚好機會?萬望說與我知道。”宋信道:“我方纔在接引庵借座等你,看見壁上有趙縱、錢橫二人題的詩。看詩中情思,都是羡慕山小姐之意。我問庵中和尚,他說二人曾與小姐對考過。我問他考些甚麽,那和尚倒也好事,連考的詩都抄的有,遂拿與我看,被我暗暗也抄了來。前日山相公叫人錯尋到我處的,就是此二人。我看他對考的詩,彼此都有勾挑之意。你若要尋她過犯,上疏參論,何不將此唱和之詩呈與聖上,說她借量才之名,勾引少年子弟在玉尺樓淫詞唱和,有辱天子禦書幷欽賜女子之名。如此加罪,便不怕天子不動心。”
張寅聽了,滿心歡喜道:“這個妙,這個妙,待我就與老父說知,叫他動疏。”宋信道:“你若明後日就上疏,她就說你調戲被辱,仇口冤她了。此事不必性急,須緩幾日方妙。”張寅道:“也說得便是,便遲兩日不怕她走上天去。”二人商量停當,方纔歡歡喜喜飲酒。飲了半響,方纔起身上轎而去。
俗話說得好:路上說話,草裏有人。不期,這日燕白頷因放不下閣上美人,遂同平如衡又出城走到皇莊園邊去訪問,不但人無踪影,幷墻上的和詩都粉去了。二人心下氣悶不過,走了回來,也先在這店中樓上飲酒。正飲不多時,忽看見樓下宋信與張寅同了入來,二人大驚道:“他二人原來也到京了。”平如衡就要下樓來相見,燕白頷攔住道:“且聽他說些甚麽。”二人遂同伏在閣子邊,側耳細聽。
聽見他一五一十,長長短短,都說是要算計小姐與趙縱、錢橫之事。遂悄悄不敢聲張。只等他吃完酒去了,方纔商量道:“早是不曾看見,若看見,未免又惹是非。”燕白頷道:“我原料他要來山家求親,只說倚著尚書勢頭,有幾分指望。不期倒討了一場淩辱。”平如衡道:“我二人去考,雖說未討便宜,卻也不至出醜。所可恨者,未見小姐耳。”燕白頷道:“以我論之,小姐不過擅貴名耳,其才美亦不過至是極矣。小弟初意,還指望去謀求小姐一見。今聽張寅所謀不善,若再去纏擾,不獨帶累山小姐,即你我恐亦不能乾淨。”平如衡道:“就是不去,他明日叫父親上疏,畢竟有趙縱、錢橫之名,如何脫卸?”燕白頷道:“若你我真是趙縱、錢橫,考詩自是公器,有無情詞挑逗,自然要辨個明白,怕他怎的。只是你我都是假托之名,到了臨時,張寅認出真姓名,報知聖上,聖上說學臣薦舉,朝廷欽命,都違悖不赴,卻更名改姓,潜匿京師,調引欽賜之女,這個罪名便大了。”
平如衡道:“長兄所慮甚是。爲今之計,卻將奈何?”燕白頷道:“我二人進京本念,實爲訪山小姐求婚。而這段姻緣,料已無望。小弟遇了閣上美人,可謂萬分僥幸。然追求無路,又屬渺茫。吾兄之冷降雪,又全無踪影,你我流蕩于此,殊覺無謂。况前日侍妾詩中,已明明說道‘欲爲玄霜求玉杵,須從禦座撤金蓮’。目今鄉試不遠,莫若歸去取了功名。那時重訪藍橋,或者還有一綫之路。”
平如衡道:“吾兄之論最爲有理。只怕再來時物是人非,雲英已趙裴航之夢矣。”燕白頷道:“山小姐年方二八,瓜期尚可有待。况天下富貴才人甚少,那能便有裴航?”平如衡道:“山小姐,依兄想來,還可有待。只怕我那冷絳雪小姐,不能待矣。既是這等,須索早早回去。”二人算計定了,又飲了數杯,便起身回到下處。叫家人收拾行李,雇了轎馬,趕次日絕早就出城長行。
二人一路上有說有笑,倒也不甚辛苦。一日,行到山東地方,正在一條狹路上,忽撞見一簇官府過來。前面幾對執事,後面一乘官轎甚大,又有十餘匹馬跟隨,十分擁擠。燕白頷與平如衡只得下了轎,撿一個略寬處立著,讓他們過去。不提防,官轎擡到面前,忽聽到轎裏連叫舍人道:“快問道旁立的可是燕、平二生員。”
燕白頷與平如衡聽見,忙往轎一張,方認得是王提學。也不等舍人來問,連忙在轎前打一恭道:“生員正是燕白頷平如衡。”王提學聽了大喜,因吩咐舍人道:“快道二位相公前面驛中相見。”說罷,轎就過去了。聽差舍人領命,隨即跟定燕白頷平如衡,請上轎擡了轉去。
幸喜回去不遠,只二三里就到了驛中。王提學連連叫請,燕白頷平如衡只得進去拜見。拜見過了,王提學就叫看坐,二人遜稱不敢。王提學道:“途間不防。”二人只得坐下。王提學就問道:“本院已有疏特薦,已蒙聖恩批準,徵召入京。本院奉旨各處追尋,卻無踪影,二位賢契爲何卻在此處?”燕白頷應道:“生員與平生員蒙太宗師培植,感恩無地。但生員等遊學在先,竟不知徵召之事,有幸聖恩,幷負太宗師薦拔之盛心,罪甚,罪甚。”王提學道:“既是不知道,這也罷了。卻喜今日凑巧遇著,正好同本院進京復命,就好面聖,定有异擢。”
燕、平二人同說道:“太宗師欲將生員下士獻作嘉賓一段作養盛心,真是千古。但聞負天下之大名,心有高天下之大才,方足以當之。若碌碌無奇,未免取天下之笑。生員輩雖薄有微才,爲宗師垂憐。然捫心自揣,竊恐天地之大,何地無才。竟以生員二人概盡天下,實實不敢自信。”王提學道:“二位賢契虛心自讓,固見謙光。但天下人文,南直首重。本院于南直中遍求,唯二位賢契出類拔萃,故本院敢于特薦。天下雖大,縱更有才人,亦未必過于賢契。今姓名已上達宸聰,二位賢契不必過遜。”
燕白頷道:“生員輩之辭,其實是有所見而然,倒不是套作謙語。”王提學道:“有何所見,不妨直說。”燕白頷道:“生員聞聖上詔求奇才者,蓋因山相公之子山黛才美過人,曾在玉尺樓作詩作賦,壓倒翰苑群英,故聖上之意以爲女子尚有高才,何况男子,故有此特命。今應召之人,必才高過于山黛,方不負聖主之求。若生員輩,不過項羽之霸才耳,安敢奪劉邦之秦鹿?是以求太宗師見諒也。”王提學笑道:“二位賢契又未遇山小姐,何畏山小姐之深也。”燕白頷道:“生員輩雖未遇山小姐,實依稀仿佛于山小姐之左右。非畏之深,實知之深也。”
王提學道:“二位賢契既苦苦自諉,本院也不好相强。只是已蒙徵召,而堅執不往,恐聖上疑爲鄙薄聖朝,誠恐不便。”平如衡道:“生員輩若是養高不出,便是鄙薄聖朝。今情願原從制科出身,總是朝廷之人才,只是不敢當徵召耳。實是尊朝廷,與鄙薄者太相懸絕。”王提學道:“二位賢契既要歸就制科,這便也是一樣了。只是到後日辨時便遲了。何不就將此意,先出一疏,待本院復命時帶上了,使聖上看明,不獨無罪,且可見二位才而有讓。明日鹿鳴得意,上苑看花,天子定當刮目。”燕、平二人同謝道:“蒙太宗師指教,即當出疏。”
王提學就留二人在驛中同住了。驛中備出酒飯,就留二人同吃。飲酒中間又考他二人些詩文,見二人下筆如神,無不精警,看了十分歡喜。因說道:“二位賢契若就制科,定當高發。本院歲考完了,例當復命。科考的新宗師已到任多時,二兄速速回去,還也不遲,本院在京中準望捷音。”燕、平二人再三致謝,又寫了一道辭召就試的疏,交付王提學,然後到次日各自別去。王提學進京復命不題。
且說燕白頷、平如衡二人,一路無辭,到了松江家裏,正值新宗師科考。燕白頷是華亭縣學,自去赴考不必言矣。平如衡卻是河南人,欲要冒籍,松江又嚴禁,冒不得。與平教官商量,欲要作隨任子侄寄考。平教官官又小,又擔當不來。欲要回河南去,又遲了。還是燕白頷出主意道:“不如納了南監吧。”平如衡道:“納監固好,只是要許多銀子。”燕白頷道:“這不打緊,都在小弟身上。”平教官出文書,差一個的當家人,帶了銀子,到了南京監裏替平如衡加納了。
過了數日,科舉案發了,燕白頷又是一等。有了科舉,遂收拾行李,同平如衡到南京來鄉試。只因這一來,有分教:龍虎榜中禦墨,變作婚姻簿上赤繩。不知此去果能中否,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道路聞名巧,萍踪得信奇。不須驚喜不須疑,相應三生石上、舊相知。
錯認儂爲我,休爭他是誰,一緣一會不差池,大都才情出沒,最多岐。
右調《南柯子》話說燕白頷自有了科舉又,替平如衡納了南監,遂同到南京來鄉試。真是學無老少,達者爲先。二人到了三場,場中做的文字,猶如萬選青錢,無人不賞。到放榜之期,燕白頷高高中第一名解元,平如衡中了第六名亞魁。二人青年得隽,人物俊美。鹿鳴宴罷,迎回。及拜見座師房師,無不羡慕,個個歡喜。
凡是鄉宦有女兒人家,莫不都來求他二人爲婿。二人辭了東家,又辭了西家,真個辭得不耐煩。公事一完,就同回松江。不料松江來求親的,也是這等。燕白頷與平如衡商量道:“倒不如早早進京,便可省許多唇舌。”平如衡道:“我們若早進京,也有許多不妙。”燕白頷道:“進京有甚不妙?”平如衡道:“功名以才得爲榮,若有依傍而成,便覺减色。我與你不幸爲王宗師所薦,姓名已達于天子。今又奪了元魁,倘進京早了,爲人招搖,哄動天子,倘賜召見,盛邀獎譽,那時再就科場,縱登高第,人只道試官迎合上意,豈不令文章减價! 莫若對房師座師只說有病,今科不能進京,使京中望你我者絕望。那時悄悄進去,挨至臨期,一到京就入場,若再能搶元奪魁,便可揚眉吐氣,不負平生所學矣。”
燕白頷聽了大喜道:“吾兄高論,深快弟心。但只是松江也難久留,不如推說有病到哪裏去養,卻同兄一路慢慢遊覽而去。臨期再入京,豈不兩全。”平如衡道:“這等方妙。”二人商量定了,俟酬應的人事一完,就收拾行李,悄悄進京,吩咐家人回去,只說同平相公往西湖上養病去了。
二人暗暗上路,在近處俱不耽擱,只渡過揚子江,方慢慢而行。到了揚州,因繁華之地,打帳多住些時,遂依舊寓在瓊花觀裏。觀中道士知道都是新科舉人,一個解元,一個亞魁,好不奉承。二人才情發露,又忍不住要東題西咏。住不上五七日,早已驚動地方都知道了。
原來地方裏甲規矩,凡有鄉紳士宦住于地方,都要暗暗報知官府,以便拜望、送禮。瓊花觀總甲見燕白頷與平如衡都是新科舉人,只得暗暗報知府縣。不料揚州理刑曾聘做簾官,出場回來,對竇知府盛稱解元燕白頷與亞魁平如衡是少年才子,春闈會狀,定然有分。竇知府聽在肚裏,恰恰地方來報,他就動了個延攬結交的念頭,隨即來拜,燕白頷與平如衡忙回不在。
竇知府去了,燕白頷因商量道:“府尊既已知道,縣間未免也要來拜。我們原要潜住,既驚動府縣,如何住得安穩。”平如衡道:“必須移個寓所方妙。”一面就叫人在城外幽僻之處尋個下處,一面叫人打探竇知府出了門,方來答拜。只投得兩個帖子,就移到新下處去了。竇知府回來聞知,隨即叫吏書下請帖請酒。吏書去請了,來回復道:“燕、平二位相公不知是移寓,又不知是進京去了,已不在瓊花觀裏。”竇知府聽了暗想道:“進京舉人,無一毫門路,還要强來打抽豐,作盤纏;他二人我去請他,他倒躲了,不但有才,更兼有品,殊爲難得,可惜不曾會得一面。”十分追悔不題。
卻說燕、平二人移到城久下處,甚是幽靜。每日無事,便同往山中去看白雲紅樹。一日走倦了,坐在一個亭子上歇脚。忽見兩個脚夫,擡著一盒擔禮,後面一個吏人押著,也走到亭子上來歇力。燕、平看見,因與那吏人拱一拱手問道:“這是誰人送的禮物?”
那吏人見他二人生得少年清秀,知是貴人,因答道:“是府裏竇太爺送與前面冷鄉宦賀壽的。”平如衡因記得冷絳雪是維揚人,心下暗驚道:“莫非這冷鄉宦正是她家?”因又問道:“這冷鄉宦是個甚麽官職?”那吏人道:“是個欽賜的中書。”平如衡道:“老兄曾聞這冷中書家有個才女嗎?”吏人道:“他家若不虧這個才女,他的中書卻從何處得來?”平如衡還要細問,無奈那脚夫擡了一盒擔走路,吏人便不敢停留,也拱一拱手去了。
平如衡因對燕白頷說道:“小弟哪裏不尋消問息,卻無踪影。不期今日無意中倒得了這個下落。”燕白頷道:“正所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但不知這個才女可正是冷絳雪?”平如衡道:“天下才女能有幾個,哪有不是她之理!只是雖然訪著,卻怎生去求親?”燕白頷道:“若果是她, 要求親卻不難。”平如衡道:“我在京中冷臚家只問得一聲,受了許多閑氣。今要開口求親,人生面不熟,絕無門路,怎說個不難?”燕白頷道:“竇知府既與他賀壽,定與他相知,只竇知府便是門路了。”平如衡聽了大喜道:“這果是一條門路。”燕白頷道:“是便是一條門路,但你我既避了他來,如何又好去親近,豈不被他笑我們脚跟立不定乎?”平如衡笑道:“但能求得冷絳雪之親,便死亦不辭,何况于笑。”燕白頷也笑道:“兄爲冷絳雪故不足惜,只是小弟何幸。”平如衡道:“兄不要這等分別,兄若訪著了閣上美人,有用小弟時,雖蹈湯赴火,豈敢辭乎!”
兩人俱各大笑,因同了回來,仍舊搬到瓊花觀來住。隨備了一副贄見禮,叫人訪竇知府在衙,重新又來拜起。到了府前,將名帖投入。竇知府正然追悔,忽見名帖,不勝歡喜。先叫人請在迎賓館坐,隨即出來相見。相見完畢,遜坐待茶。看見燕、平二人年俱是二十上下,人物秀俊异常,滿心愛慕。因說道:“前日奉拜不遇,又承降失迎,隨即具一小柬奉屈,回說二兄已命駕矣。正以不能一面爲歉,今忽蒙再顧,實出望外。想是吏員打探不實。”平如衡道:“前日奉謁不遇後,實移寓行矣。不意偶有一事,要請教老公祖大人,故復來奉求。”因叫家人送禮帖,道:“不腆微儀,少申鄙敬。”竇知府道:“薄敬尚未曾申,怎敢反受厚禮,但不知台兄有何事下詢?”平如衡道:“聞貴治冷中翰有一才女,不知她的尊諱叫做甚麽,敢求老公祖大人指教。”竇知府道:“她的名字叫冷絳雪,台兄何以得知而問及?”
平如衡聽見說出冷絳雪三字,便喜得眉歡眼笑,竟忘了情,不覺手舞足蹈起來。竇知府見了因問道:“平兄何聞名而狂喜至此?”燕白頷看見光景不象模樣,因替他說一個謊道:“不瞞老公祖大人說,平兄昔年曾得一夢,夢見有人對他說,維揚才女冷絳雪與你有婚姻之約。平兄切記于心,遍處尋訪,幷無一個姓冷的鄉宦。昨日偶聞冷中翰之名,又聞他有一才女,但未知名,猶在疑似。今蒙老公相大人賜教明白,平兄以爲其夢不虛,故不覺狂喜,遂至失儀于大人之前。”
竇知府聽了道:“原來如此。既是有此奇夢,可見姻緣前定,待本府與平兄作伐如何?”平如衡見竇知府自說作伐,便連忙一恭到地道:“若得老公祖大人撮合此姻,晚生沒齒不忘大恩大德。”竇知府笑一笑道:“平兄不必性急,這一事都在我學生身上,包管成就。只是明日有一小酌,屈二位一叙,當有佳音回復。”平如衡道:“既蒙寵招,敢不趨赴。但冷氏之婚,已蒙金諾,萬望周全。”竇知府道:“這個自然。”又吃了一道茶,燕、平二人方纔辭出。平如衡送的禮物,再三苦求,只受得兩色。燕、平二人別去不題。
卻說竇知府回入私衙,就發了一個名帖,叫人去接冷鄉宦到府中有話說。冷大戶見知府請他,安敢不來。隨即坐了一乘轎子,擡到府中。竇知府因要說話,迎賓館中不便,遂接入私衙相見。相見畢,叙坐。冷大戶先謝他賀壽之禮,謝畢就問道:“蒙老公祖見招,不知有何事見教?”竇知府就將平如衡來問他女兒名字,及燕白頷所說夢中之事與求親之意,都細細說了一番,道:“我想你令愛年已及笄了,雖在山府中不曾輕待于她,卻到底不是一個結局。今這平舉人來因夢求親,實是一樁美事。况那平舉人年又少,生得清俊過人。才又高,明年春試,不是會元,定是榜眼。你令愛得配此人方不負胸中才學。他再三托本府爲媒,你須應承,不可推脫。”冷大戶道:“蒙老公祖大人吩咐,豈敢不遵。但小女卻在京中,非我治生所能專主。治生若竟受聘應承,倘他京中又別許嫁,豈不兩下受累。”竇知府道:“這個不消慮得,你令愛京中萬萬不能嫁人。”冷大戶道:“老公祖大人怎料得定?”竇知府道:“山相公連自家女兒東選西擇,尚不能得一奇才爲配,怎有餘力選得到你令愛。我故說京中萬萬不能嫁人。”冷大戶道:“莫若寫一個字,叫他京中去商量。”竇知府道:“老先生你不要迂了,以平舉人的才學人品,若到了京中,只怕閣下見了,且配與自家女兒,哪裏還想得到你令愛。依本府主張,莫若你竟受了他的聘,使他改移不得。况父母受聘,古之正禮,就是山相公別有所許,也爭你不過。這樣佳婿,萬萬不可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