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平山冷燕

平山冷燕第 1 / 3 頁

第一回 太平世才星降瑞

詩曰:

富貴千年接踵來,古今能有幾多才?

靈通天地方遺種,秀奪山川始結胎。

兩兩雕龍誠貴也,雙雙咏雪更奇哉。

人生不識其中味,錦綉衣冠土與灰。

又曰:

道德雖然立大名,風流行樂要才情。

花看潘岳花方艶,酒醉青蓮酒始靈。

彩筆不妨爲世忌,香奩最喜使人驚。

不然春月秋花夜,草木禽魚負此生。

話說先朝隆盛之時,天子有道,四海升平,文武忠良,萬民樂業。是時,建都幽燕,雄據九邊,控臨天下,時和年豐,百物咸有。長安城中,九門百逵,六街三市,有三十六條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樓。衣冠輻輳,車馬喧闐。人人擊壤而歌,處處笙簫而樂,真個有雍熙之化,于變之風。有詩單道其盛:

九重春色滿垂裳,秋盡邊關總不防。

四境時聞歌帝力,不知何世是虞唐。

一日,天子駕臨早朝,文武百官濟濟鏘鏘盡來朝賀,真個金闕曉鍾,玉階仙伏,十分隆盛。百官山呼拜舞已畢,各各就班鵠立。早有殿頭官喝道:“有事者奏聞。”喝聲未絕,只見班部中閃出一官,烏紗象簡,趨跪丹墀,口稱:“欽天監正堂官湯勤有事奏聞。”天子傳問:“何事?”湯勤奏道:“臣夜觀乾象,見祥雲瑞靄,拱護紫微,喜曜吉星,照臨黃道。主天子聖明,朝廷有道,天下享太平之福。臣不勝慶幸,謹奏聞陛下。乞敕禮部詔天下慶賀,以揚皇朝一代雍熙雅化。臣又見文昌六星,光彩倍常,主有翰苑鴻儒,丕顯文明之治。此在朝在外,濟濟者皆足以應之,不足爲奇也。最可奇者,奎壁流光,散滿天下,主海內當生不世奇才。爲麟爲鳳,隱伏山林幽秘之地,恐非正途網羅所能盡得。乞敕禮部會議,遣使分行天下搜求,以爲黼黻皇猷之助。”

天子聞奏,龍顔大悅,因宣禦旨道:“天象吉祥,乃天下萬民之福。朕菲躬凉德,獲安民士,實雲幸致,安敢當太平有道之慶,不準詔賀。海內既遍生奇才,已上徴于天象,諒不虛應。且才爲國寶,豈可使隱伏幽秘之地,著禮部官議行搜求。”

聖旨一宣,早有禮部尚書出班奏道:“陛下聖明有象,理宜詔賀,萬歲謙抑不準,愈見聖德之大。然風化關一時氣運,豈可抑而不彰?縱仰體聖心,不詔天下慶賀,凡在京大小官員,俱宜具表稱賀,以闡揚聖化,爲萬世瞻仰。天下既遍生奇才,隱伏在下,遣使搜求,以明陛下愛才至意,禮亦宜然。但本朝祖宗立法,皆于制科取士。若徵召前來,自應優叙。徵召若優,則制科無色,恐失祖宗立制本意。以臣愚見,莫若加敕各直省督學臣,令其嚴責府縣官,凡遇科歲大比試期,必須于報名正額之外,加意搜求隱逸真才,以應科目。督學、府縣官。即以得才失才爲陞降。如此則是寓搜求于制科,又不失才,又不礙制,庶爲兩便。伏乞皇上裁察。”天子聞奏大喜道:“卿議甚善,俱依議行。”禮部官得旨,率百官俱稱“萬歲”。朝畢,天子退入,百官散出。

此時天下果然多才,文章名公,有王、唐、瞿、薛四大家之名。詞賦巨卿,有前七才子、後七才子之號。一時詩酒才名。高于北斗。相知意氣。傾于天下。人人爭島瘦郊寒,個個矜白仙賀鬼。元、白風流,不一而足;鮑、庾俊逸,屈指有人。白雪登曆下之壇,四部執州之耳。師生傳歐、蘇之座,朋友同李、郭之舟,真可謂一時之盛。

這一日,禮部傳出旨意,在京大小官員皆具表次第慶賀。這表章無非是稱功頌德,沒甚大關係,便各各逞才,極其精工富麗。天子親禦便殿,細細觀覽,見皆是絕妙之詞,驚人之句,聖情大悅。因想道:“滿朝才臣如此,前日欽天監奏文昌光亮,信不虛也。百官既具表稱賀,朕當賜宴答之,以表一時君臣交泰之盛。”遂傳旨,于三月十二日,命百官齊集端門賜宴。旨意一下,百官皆歡欣鼓舞,感激聖恩。到了臨期,真個是國正天心順。

這一日恰值天清氣爽,日暖風和,百花開放。天子駕禦端門,階下擺列著許多禦宴。百官朝見過,惟留閣臣數人,御前侍宴。其餘官員。俱照衙門大小,鱗次班列坐兩旁階下。每一座各擺禦苑名花一瓶,以爲春瑞。旨意一下,百官叩頭謝恩,各各就座而飲。一霎時,禦樂作龍鳳之鳴,玉食獻海山之异,真是皇家富貴,不比等閑。但見:

國運昌明,捧一人于日月天中;皇恩浩蕩,會千官于芙蓉闕下。春滿建章,百轉流鶯聒耳;睛熏赤羽,九重春色醉人。食出上方,有的是龍之肝、鳳之髓、豹之胎、猩之唇、鴕之峰、熊之掌、之炙、鯉之尾、山之珍、海之錯,說不盡八珍滋味;樂供內院,奏的是黃帝之咸池,顓頊之六莖,帝嚳之五英,堯之大章,舜之簫韶,禹之大夏,殷之大,周之大武,聽不窮九奏聲音。班聯中、衣裳燦日,只見仙鶴服、錦鶏服、孔雀服、雲雁服、白鷳服、鷺鷥服、服、鵪鶉服、練鵲服、黃鸝服,濟濟鏘鏘,或前或後;階墀下。弁冕疑星,只見進賢冠、獬豸冠、冠、蟬翅冠、鵲尾冠、鐵柱冠、金顔冠、卻非冠、交讓冠,悚悚惶惶,或退或趨。奉溫綸于咫尺,盡睹天顔有喜;感湛露之均沾,咸知帝德無私。傳宣錫命,彤弓明中心之貺;匐伏進見,天保頌醉飲之恩。誓竭媚茲將順,然君曰俞,臣曰弗,人慚獻諂,願言不醉無歸。然左有監、右有史,誰敢失儀。君盡臣歡,尊本朝故事,敕賜賦醉學士之歌;臣感君恩,擇前代良謨,慷慨進疏狄儀之戒。真可謂明良際遇,鼓鍾笙瑟,稱一日祥雲龍虎之觴;天地泰交,日月同陵,上萬年悠久無疆之壽。

君臣們飲够多時,閣臣見樂奏三闋,酒行九獻,恐群臣醉後失儀,因離席率領群臣跪奏道:“臣等蒙聖恩賜宴,亦已謹卜其晝,醉飽皇仁。今恐叨飲過量,醉後失儀,有傷國體,謹率群臣辭謝。”

天子先傳旨平身,然後親說道:“朕凉薄之躬,上承大統,日憂廢墮,賴衆先生與諸卿輔弼之功。今幸海內粗安,深感祖宗庇佑,上天生成。前欽天監臣奏象緯吉昌,歸功于朕,朕懼不敢當。衆卿不諒,復表揚稱頌,朕實無德以當此,益深戒懼。然君臣同德同心,于茲可見。因卜茲春晝,與諸卿痛飲,以識一時明良雅意。此乃略去禮法而叙情義之舉。雖不敢蹈前人夜飲荒淫,然春晝甚長,尚可同樂,務期盡歡。縱有微愆,所不計也。”閣臣奏道:“聖恩汪洋如此,真不獨君臣,直如父子矣。臣等頂踵盡捐,何能報效,敢不領旨。”天子又道:“朕見太祖高皇帝每宴群臣,必有詩歌嗚盛。前欽天監臣奏文昌光亮,主有翰苑鴻儒爲文明之助。昨見諸臣賀表,句工字櫛,多有奇才,真可稱一時之盛。今當此春晝,夔龍幷集,亦當有詞賦示後。今日之盛,方不泯滅無傳。”閣臣奏道:“唐虞賡歌,禹稷拜揚,自古聖帝良臣,類多如此。聖諭即文明之首,當傳諭群臣,或頌或箴,或詩或賦,以少增巍煥之光。”天子聞奏甚喜。

正談論間,忽見一雙白燕從半空中直飛至御前,或左或右,乍上乍下。其輕盈翩躚之態,宛如舞女盤旋,十分可愛。天子伫目視之,不覺聖情大悅。因問道:“凡禽鳥皆貴白者,以爲异種,此何說也?”閣臣奏道:“臣等學術短淺,不能深明其故。以愚陋揣之,或亦孔子所稱“繪事後素”之意。天子點首嘉嘆,因復問道:“白燕在古人亦曾有相傳之佳題咏否?”閣臣奏道:“臣等待罪中書,政務倥偬,詞賦篇章實久荒疏,不復記憶。乞宣諭翰林諸臣,當有知者。”

天子未及開言,早有翰林院侍讀學士謝謙出班跪奏道:“白燕在漢唐未必無作,但無佳者流傳,故臣等俱未及見。唯本朝國初,時大本七言律詩一首,摹寫工巧,膾炙一時,稱爲名作。後袁凱愛之,慕之,又病其形容太實,亦作七言律詩一首和之。但虛摹其神情,亦爲當時所稱,甚之有以爲過于時作者。此雖嗜好不同,然二詩實相伯仲。白燕自有此二詩以立其極,故至今不聞更有作者。”天子問道:“此二詩卿家記得否?”謝謙奏道:“臣記得。”天子道:“卿既記得,可錄呈朕覽。”遂命近臣給與筆札。

謝謙領旨,因退歸原席,細將二詩錄出,呈與聖覽。近臣接了,置于龍案之上。天子展開一看,只見時大本一詩道:

春色年年帶雪歸,海棠庭院月爭輝。

珠簾十二中間捲,玉剪一雙高下飛。

天下公侯誇紫頷,國中儔侶尚烏衣。

江湖多少閑鷗鷺,宜與同盟伴釣磯。

袁凱一首道:

故國飄零事已非,舊時王榭見應稀。

月明漢水初無影,雪滿梁園尚未歸。

柳絮池塘香入夢,梨花庭院冷侵衣。

趙家姊妹多相妒,莫遣昭陽殿裏飛。

天子細將二詩玩味,因贊嘆道:“果然名不虛傳。時作實中領趣,袁作虛處傳神,二詩實不相上下,終是先朝臣子有如此才美。”又賞鑒了半晌,復問道:“爾在廷諸臣,亦俱擅文壇之望。如有再賦《白燕詩》一首,可與時、袁幷驅中原,則朕當有不次之賞。”衆臣聞命,彼此相顧,不敢奏對。

天子見衆臣默然,殊覺不悅。因又說道:“衆臣濟濟多士,無一人敢于應詔,豈薄朕不足言詩耶,抑亦古今人才真不相及耶?”翰林官不得已,只得上前奏道:“《白燕》一詩,諸臣既珥筆事主,豈不能作?”又蒙聖諭,安敢不作。但因有時、袁二作在前,已曲盡白燕之妙,即極力形容,恐不能有加其上,故諸臣逡巡不敢應諾。昔唐臣崔灝,曾題詩黃鶴樓上,李白見而服之,遂不復作。諸臣亦是此意,望皇上諒而赦之。若過加以輕薄之罪,則臣等俱該萬死。”天子又道:“卿所奏甚明,朕非不諒。但以今日明良際會一堂,夔龍在望,英俊盈庭,亦可謂千載奇逢。而白燕一詩相顧不能應詔,殊令文明减色,非苛求于衆卿。”

翰林官正欲再奏,只見閣臣中閃出一位大臣,執簡當胸,俯伏奏道:“微臣有《白燕詩》一首,望聖上赦臣輕褻之罪,臣方敢錄寫進呈聖覽。”天子視之,乃大學士山顯仁,因和顔答道:“先生既有《白燕詩》,定然高妙,朕所賓師而願觀者,有何輕褻而先以罪請!”山顯仁奏道:“此詩實非微臣所作,乃臣幼女山黛,閨中和前二詩之韵所作。兒女俚詞,本不當褻奏至尊。因見聖心急于一覽,諸臣困于七步,故昧死奏聞,以慰聖懷。”天子聞奏,不勝大悅,道:“卿女能詩,更爲快事,可速錄呈朕覽。”

山顯仁得旨,忙索侍臣筆硯,書寫獻上。天子親手接了,展開而看,只見上寫著《白燕詩,步時、袁二作原韵》:

夕陽憑吊素心稀,遁入梨花無是非。

淡去羞從鴉借色,瘦來止許雪添肥。

飛回夜黑還留影,銜盡春紅不浣衣。

多少朱門誇富貴,終能容我潔身歸。

天子覽畢,不禁大喜道:“形容既工,又復大雅。細觀此詩,當在時、袁之上。不信閨閣中有此美才。”因顧山顯仁問道:“此詩果是卿女所作否?”山顯仁奏道:“實係臣女所作,臣安敢誑奏。”天子更喜道:“卿女今年十幾歲了?”山顯仁奏道:“臣女今年方交十歲。”天子聞奏,尤驚喜道:“這更奇了,那有十歲女子能作此驚人奇句,壓倒前人之理。或者卿女草創,而潤色出先生之手?”山顯仁奏道:“句句皆弱女閨中自製,臣實未嘗更改一字。”天子又道:若果如此,可謂才女中之神童了。”道罷,又將詩細細吟賞,忽欣然拍案道:“細細觀之,風流香艶,果是香奩佳句。”因顧山顯仁道:“先生生如此閨秀,自是山川靈氣所鍾,人間凡女豈可同日而語。”山顯仁奏道:“臣女將生時,臣夢瑤光星墮于庭,臣妻羅氏迎而吞之。是夜臣妻亦夢吞星與臣相同,故以爲异。臣女既生之後,三歲尚不能言。即能言之後,亦不多言。間出一言,必穎慧過人。臣教之讀書,過目即成誦。七歲便解作文。至今十歲,每日口不停吟,手不停披。想其禀性之奇,誠有如聖諭。但恨臣門祚衰薄,不生男而生女。”天子笑道:“卿恨不生男,朕又道生男怎如生女之奇。”君臣相顧而笑。

天子因命近侍,將詩發與百官傳看道:“卿以爲朕之賞鑒何如?”百官領旨,次第傳看,無不動容點首,嘖嘖道好。因相率跪奏道:“臣等朝夕以染翰爲職,今奉旨作《白燕詩》,尚以時、袁二作在前,不敢輕易措詞。不意閣臣閨秀倒若有前知,宿構此詩以應明詔。清新俊逸,足令時、袁减價。臣等不勝抱愧。此雖閣臣掌中异寶,實朝廷文明之化所散見于四方者也。今日白燕雙舞御前,與皇上孜孜詔咏,實天意欲昭閣臣之女之奇才也。臣等不勝慶幸。”天子聞奏大悅道:“前日監臣原奏說:‘奎壁流光,正途之外當遍生不世奇才。爲麟爲鳳,隱伏山林。’今山卿之女夢吞瑤光而生,適有如此之美才,豈非明徴乎!恰又宿構《白燕詩》,若爲朕今日宴樂之助,朕不能不信文明有象矣。朕與諸卿當痛飲,以答天眷。”百官領旨,各各歡欣就席。禦筵前觥籌交錯,丹闕下音樂平吹。君臣們直飲至紅日西沈,掌班閣臣方率領百官叩頭謝宴。

天子因命內侍取端溪禦硯一方、彤管兔筆十枝、龍箋百幅、鳳墨十笏、黃金一錠、白金一錠、彩緞十端、金花一對,親賜山顯仁道:“卿女白燕一詩,甚當朕意,聊以此爲潤筆。後日十五,陰望之辰早朝,外廷喧雜,卿可率領卿女于午後內廷朝見。朕欲面試其才,當有重賞。”山顯仁領旨謝恩。天子又傳旨禮部,命加敕學臣,令其加意搜求隱逸奇才,以應明詔。傳諭畢,聖駕還宮。群臣方纔退出。

早紛紛揚揚,皆傳說山閣老十歲幼女,能做《白燕詩》之妙。不上三五日之間,這《白燕詩》,長安城中家家俱抄寫遍了。又聞欽限十五朝見。人人都以爲何等女子,年方十歲,乃有如此奇才,盡思量到十五日朝中觀看。只因這一朝見,有分教:朝中爭識嬋娟面,天下俱聞閨閣名。不知怎生朝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聖明朝淑女獻箴

詞曰:

才難擬,古今何獨周家美?周家美,有婦人焉,從來久矣。

彤庭香口陰陽理,丹墀纖手龍蛇體。龍蛇體,穆穆天顔,爲之喜起。

右調《憶秦娥》話說山顯仁領了朝廷許多賞賜,及十五日朝見旨意,十分興頭。因欣欣然回府,退入後廳,請夫人羅氏商議。夫人見跟隨捧入許多賞賜,及黃金貴物,不知何故。因問道:“今日皇爺賜宴,已是莫大洪恩,爲何又賞賜許多禮物?”山顯仁道:“這不是賞我的,乃是皇上特恩賞賜女兒山黛的。”夫人聽了又驚又喜道:“山黛纔是十歲幼女,皇爺爲何賞賜與她?”山顯仁道:“夫人有所不知。”乃將天子見白燕飛舞,與詔群臣作詩,及自呈女兒白燕一詩,爲天子賞鑒,因命賞賜朝見之事,細細說了一遍。夫人方大喜道:“此雖好事,但女兒年幼,雖在家中舉動端莊,應對有理。只恐見了皇帝,赫赫威嚴之下,害怕起來,失了禮體,未免有罪。倘皇爺叫她做詩、做文,一時做不出,豈不將今日的《白燕詩》都看假了。”山顯仁道:“夫人所慮亦是。但據我看來,女兒年紀雖小,膽量實大,才情甚高,料不到害羞害怕做不出的田地。”夫人道:“雖如此說,我終覺放心不下。”山顯仁道:“你我不必多慮,且喚女兒出來,將聖上旨意與她說知,看她是何光景,再作區處。”夫人遂叫侍妾到廳樓之上去請小姐。

原來山顯仁,原是晋朝山巨源之後,世代閥閱名家。山顯仁又是少年進士,才將近五十歲,就拜了相。爲人最有才干,遇事敢作敢爲,天子十分信重,同官往往畏懼。山顯仁正在貴盛之時,未免有驕傲之色,淩虐之氣。但這個女兒山黛卻與父親大不相同,生得美如珠玉,秀若芝蘭,潔如冰雪,淡若煙雲,此其容貌,一望而知者。至于性情沈靜,言笑不輕。生于宰相之家,而錦綉珠翠非其所好,每日只是淡裝素服,靜坐高樓,焚香啜茗,讀書作文,以自娛樂。舉止幽閑,宛如一寒素書生。閨閣脂粉,妖淫之態,一切洗盡。雖纔交十歲,而體度已如成人。

這日正在樓上看書,正看到唐玄宗同楊貴妃在沈香亭賞牡丹,因欲賦新詩作樂,急召李白。其時正值李白大醉,因命楊貴妃捧硯,高力士脫靴,然後揮毫染翰,賦《清平調》三章以入樂,一段才氣,因贊嘆道:“古文人在天子前,有如此之才,有如此之氣,謂之才子,方不有愧。自唐到今,千載有餘,幷未再見,何才之難如此!只可惜,我山黛是個女子,沈埋閨閣中。若是一個男兒,异日遭逢好文之主,或者以三寸柔翰再吐才人之氣,亦未可知”正閑想不完,忽侍妾來請道:“老爺朝回,與太太在後廳立請小姐說話。”小姐聞命,不敢少停,遂同侍妾下樓來見父母。

山顯仁一見便說道:“我兒今日你有一樁喜事,你可知道嗎?”小姐道:“孩兒不知,求父親說明。”山顯仁道:“今日朝廷賜宴群臣,忽見白燕飛舞,因敕群臣賦詩。衆官因見有時大本、袁凱二名作在前,諒不能有警句勝之,故默默無人奉詔,聖上甚是不悅。你爲父的一時高興,忍耐不住,就將你做的《白燕詩》錄呈聖覽。天子見了,不勝之喜。因細細詢問,知你幼年有才,更加喜悅,賞賜了許多物件與你。又命我于本月十五日,帶你入宮朝見,要面試真假,另有重賞。你道豈非一樁喜事嗎?”小姐開言道:“既是聖恩隆眷,有此厚賜,孩兒理當望闕拜謝。”山顯仁道:“我已親于御前謝過,汝在深閨之中,謝與不謝誰人知道?”小姐道:“孩兒聞‘君子不以冥冥廢禮’。孩兒雖係弱女,然君臣之禮,性所生也,豈可令伯玉獨自擅美千古。”山顯仁大訝道:“汝能守禮如此,吾不及也。”因叫侍妾排列香案,小姐重更吉服,恭恭敬敬望闕拜了九拜。拜畢,遂請父母拜謝。山顯仁與羅夫人同說道:“這也不必了。”小姐道:“若非父母生育教養孩兒,焉有今日,安敢不拜。”山顯仁大喜,因與夫人笑說道:“我兒不獨有才,有禮,竟是一個道學先生。”羅夫人也不覺笑起來。小姐卻顔色不改,端端正正拜了四拜,方纔卸去吉服,坐于旁邊。山顯仁因說道:“我兒你小小年紀,便爲天子所知,固是一樁好事。但你母親慮你閨中嬌養,從未與人交談。况天子至尊,威嚴之下,皇宮內院,深密之地,儀衛羅列如林。倘或你一時膽怯,行禮不周,聖上有問,對答不來,未免得罪。你也須預先打點。”小姐道:“孩兒聞‘資于事父以事君’。孩兒日事父母之前,不蒙呵責。天子雖尊,其恩其情當與父母相近。孩兒雖幼,爲何膽怯便至于失禮,對答不來?若說皇家儀衛森然,孩兒不視其巍巍然,已久奉孟夫子教矣。爹爹與母親萬萬放心,决不至此。”

山顯仁聽了大喜,對夫人道:“我就說孩兒素有大志,方信宰相人家閨秀,豈區區小人家兒女所可比。夫人請放心,後日入朝面見,定邀聖眷。”夫人道:“只願如此,便是家門之幸了。”山顯仁議定了,因吩咐女兒道:“你可回房靜養,以待至期朝見。”小姐領命,退入內樓。因暗喜道:“我正恐面聖無期,不能展胸中才學。不期有此機緣,明日入朝時,當正色獻規。太白香艶諛詞,所當首戒,無辱吾筆。”主意定了。

光陰易過,倏忽之間已是十五。山顯仁自去早朝,天子又面諭午朝之事。山顯仁回府,忙著夫人與女兒梳妝齊整,打扮停當。候到午時,便叫女兒坐了暖轎,自乘顯轎,跟隨許多侍妾僕婦,擺列許多執事人員,開道入朝。

此時,長安城中都知道山閣老家十歲女兒做得好《白燕詩》,皇帝歡喜,欽召今日午時入朝。一個個都挨擠在西華門兩旁爭看,真個是人山人海,十分熱鬧。不多時,山顯仁與女兒轎到了。山顯仁便先自下了轎,直將女兒暖轎擡到西華門口,方令出轎。早有許多婢妾圍繞簇擁進去。山顯仁獨自于後壓行。兩邊看的人挨擠做一團,也有看得見的,也有看不見的。看見的個個稱揚道:“真好一個青年女子。古稱西子、王嬙,想來不過如此。”衆人稱贊不題。

且說山顯仁押著女兒入宮,才行至五鳳樓,早有穿宮太監傳說:“皇爺已在文華殿與二三閣臣坐多時了。”山顯仁忙領女兒轉過五鳳樓,一徑直到文華殿前。守門太監見了,忙迎說道:“山太師,令愛到了?待咱傳奏。”山顯仁應道:“到了,相煩老公公引見。”太監進去,不移時即出來道:“有旨宣入。”山顯仁叫衆侍妾俱住在殿外,獨自領了女兒入去。行至丹陛,山顯仁擡頭見聖駕已坐在殿上,因令女兒立在半邊,先自跪奏道:“臣山顯仁遵旨率領臣女山黛見駕。”聖旨:“賜卿平身入班,著卿女當面。”山顯仁謝恩,隨立起身趨入衆閣臣之列,忙令山黛朝見。

山黛領旨,因走到丹陛當中,正欲下拜。忽又有旨道:“命山黛入殿朝見。”山黛聞旨,不慌不忙,便鞠躬其身,從御階左側一步一步拾級而上。行到殿門,將衣摳起而入。入到殿中,然後舞蹈揚塵,行那五拜三叩頭之禮。

天子在禦座上定睛往下一看,只見那女子生得:

眉如初月,臉似含花。眉如初月,淡安鬢角正思描;臉似含花,艶斂蕊中猶未吐。發綰烏雲,梳影垂肩復額;肌飛白雪,粉光映頰凝腮。盈盈一九,問年隨道蘊之肩;了了十行,品才有婉兒之目。肢體輕盈,三尺將垂弱柳;身材嬌小,一枝半放名花。入殿來,玉體鞠躬,極嫵媚,卻無兒女子之態;升階時,金蓮趨進,翼如,絕娉婷,而有士大夫之風。百拜瞻天,青降九重之盼;十齡頌聖,香呼萬歲之嵩。十二當權,羨甘羅爲老成男子;三旬失寵,笑張妃爲過時婦人。真個是,神童稀有還曾見,至于童女稱神實未聞。

天子在龍座上看見,山黛嬌小嫣媚,禮數步趨,雍容有度,先已十分歡喜。又見山黛叩拜完了,俯伏在地,口稱:“禮部尚書東閣大學士臣山顯仁幼女,臣妾山黛朝見,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齒牙聲音,歷歷楚楚,如新鶯雛鳳。天子聽了,不勝大悅。先傳旨平身,然後宣近龍案前問道:“前《白燕詩》果是汝所作否?”山黛奏道:“白燕一詩的係臣妾閨中所咏。但兒女中晚纖詞,不意上陳聖覽,死罪,死罪。”天子道:“《白燕詩》詞雖近倩,然寓意甚正。詩體固應如此,即中晚何妨。”山黛奏道:“採風不遺樵牧,聖論誠足盡詩之微。但天子至尊,九重穆穆,即國風居三百之首,然絕不敢入于雅頌者,賡揚固自有體也。”

天子聞奏連連點首道:“汝十齡幼女,如何胸中有此高論,真天生也。”因問道:“汝在閨中讀書曾有師否?”山黛奏道:“閨中弱女,職在蘋蘩,安敢越禮延師以眩名。除父前問字而外,實無執業傳經之事。但六經俱在,坐臥求之有餘,臣妾山黛又未嘗無師。”天子大加嘆賞,因向山顯仁說道:“卿女一稚子耳,便能應對詳明如此,真可羨也,皆卿之教養有方也。”山顯仁奏道:“兒女家庭質語,上瀆聖聰,蒙陛下不加譴責,實出萬幸。乃復天語獎賞,令臣父女銜感無地。”天子大悅,因命近侍賜宴。真是國家有倒山之力,天子只吩咐得一聲,內禦厨早已端端正正擺列上來。閣臣俱照常坐于東南殿角。獨設一席于西南殿角,賜山黛坐飲。山顯仁與山黛再三辭謝,天子不允,方各叩頭就坐。

原來天子出入,皆有禦樂跟隨。酒纔獻上,早已音東幷舉,羽于齊舞,此時十分熱鬧。天子在龍座上偷睛看山黛,只道她小女見了皇家歌舞,定然觀看。不料她恭恭敬敬坐于位上,爵至微微而飲,饌至舉箸而嘗。至于樂人歌舞,端然垂目不視。天子看了半晌,心下大异道:“小小女子,乃能端方如此,誠可愛也。”

正想不了,歌舞一停,早有二三閣臣同出位奏道:“聖上洪福齊天,天生此才女,以黼黻皇猷。今日朝見,又蒙聖恩賜宴,實千古奇逢,臣等不勝慶幸。謹借禦尊,上獻萬年之壽。山顯仁宜命女山黛,撰新詩三章上頌,庶不負今日朝見之意,乞聖載定奪。”天子聞奏大悅道:“朕正有此意,不料諸卿與朕同心。”因顧山黛道:“衆閣臣欲汝撰新詩獻朕,汝能在朕前面作否?”山黛忙離席跪奏道:“皇上有命,衆大臣見推,臣妾焉敢不遵。但恐淺陋之詞,不能上揚聖德之萬一,伏祈皇恩寬宥。”天子見山黛不辭,愈加歡喜。隨敕中官另設一低案于禦案之旁,即將御用文房四寶移在上面,命山黛道:“汝可即于此構思揮毫,待朕親觀。”

山黛叩頭謝恩過,遂立起身來,不慌不忙走到案前。此時中官已將禦墨磨得濃濃,一幅蟠龍錦箋已鋪在案上。真是學無老少,達者爲尊。山黛雖是十歲女子,然敏慧天生,才情性出,拈起御筆,略不經思,也不起草,竟在龍箋上端端楷楷一直書去,就如宿構于胸中的一般。天子看了喜動天顔。沒半個時辰,山黛早已寫完,雙手捧了,親至御前獻上道:“願吾皇萬歲萬萬歲。”天子親手接了,鋪在龍案上,一面吩咐平身,一面喚四閣臣:“同至御前讀與朕聽。”四閣臣領旨,俱趨至御前。首相高學士遂朗誦道:

天子有道,天運昌明,四海感復載之有成。四海感復載之有成,于以垂文武神聖之名。

天運昌明,天子有道,四海忘帝力之有造。四海忘帝力之有造,于以上蕩蕩無名之號。

聖壽萬年,聖名萬祀,大臣相率捧觴而稱端。大臣相率捧觴而稱瑞,翳子小女亦得珥筆ゼ詞獻茲一人之媚。

右《天子有道》三章,章五句臣妾山黛稽首頓首獻祝高學士讀罷,天子聽完,不勝大喜道:“體高韵古,字字有三百之遺風,直逼典謨。且構思敏捷,真才女也。”三閣臣俱交口稱贊道:“讀書識字,女子中容或有之。然求如山黛,年雖幼稚而學如耆宿,實古今所未有也。今加以才女之名,實當之無愧。”

山顯仁在旁觀看,見女兒舉止幽閑,詩如頌雅,滿心狂喜。又見天子盛稱,諸臣交贊,只得勉强跪奏道:“稚女陋詞,聖前無禮,乞聖恩寬宥。”天子道:“卿女才德不凡,卿當慎擇佳婿,無失身匪人,傷朕文明之化。”遂命近侍傳旨,賜黃金百兩、白金百兩、明珠十顆。面諭山顯仁與山黛道:“昔唐婉兒夢神人賜一秤,以稱天下之才。今朕再賜汝玉尺一條,汝可以此爲朕量天下之才。再賜金如意一執,此文武器也。文可以指揮翰墨,武可以捍禦强暴。倘後長成擇婿,有妄人强求,即以此擊其首,擊死勿論。”又命近侍磨墨,展開一幅龍箋,親灑宸翰,禦書“弘文才女”四大字以賜之。山顯仁與山黛俯伏于地,再三謝恩道:“聖眷宏深,皇恩浩蕩。微臣父女踵頂俱捐,何能上報萬一。”

正奏不完,早有一個內臣走來跪奏道:“皇太后娘娘聞知萬歲爺召見才女,喜以爲奇。著奴婢來奏知,如萬歲爺朝見畢,命奴婢宣入后宮朝見。”天子聽見,歡喜道:“朕正欲命彼朝見太后娘娘,不期太后娘娘早來宣召。”就降旨著山黛入后宮朝見太后娘娘。山黛領旨欲行,天子又止住。顧山顯仁道:“深宮內院,卿女從未入朝,恐年幼恐懼,朕當親率入宮見太后。衆卿且退,山卿可退出午門候旨。”說罷即起駕,帶領山黛退入后宮去了。

衆閣臣俱各散去,唯山顯仁領了衆侍妾坐在朝房伺候。只候至日色沈西,方見四個小太監捧著許多賞賜,又一個大太監劉公押送山黛出來。山顯仁迎著,又望內叩頭謝恩。然後率衆侍妾一同簇擁,直出西華門外,方令山黛上了暖轎。山顯仁就要辭謝劉公回去,劉公道:“咱奉太后娘娘與萬歲爺旨意,叫送小姐到府,怎敢半路便回。”山顯仁見辭不得,便同坐顯轎幷押在後,擺列執事回府。

此時街上看的人,挨肩擦背,一發多了。不一時到了相府,山小姐轎子直入後廳,方纔下了進去。山顯仁與劉公到了儀門就下轎,山顯仁拱揖到廳,先將賞賜供在上面,然後分賓主坐下。獻茶畢,劉公就笑嘻嘻說道:“好一位令愛小姐,點點年紀,怎麽這樣聰明。莫要說才學高,皇爺愛他;只方纔朝見皇太后老娘娘幷皇后娘娘,行的禮數從從容容,就象見慣的一般,就是嬪妃也及不來。對答的話兒,一句句清清楚楚,就是朝中大臣也沒有這樣明白。兩宮皇太后見了,俱歡喜的要不得,就要留她在宮中過夜耍子。轉是萬歲爺說她年小,恐怕老太師父母牽挂,故賜茶留到這時候,方賞賜了,著咱送來。”山顯仁道:“聖上與太后皇恩,真天高地厚,感激不盡。又勞公公台駕遠送,何以克當。今日倉促中,不敢草草簡褻,容改一日,潔治一尊奉屈,再備薄禮奉酬。”劉公笑說道:“咱與老太師通家往來,不要說這些客話。盛酌也不敢叨,厚禮也不敢受,咱直說了吧,老太師若是見愛,只求令愛小姐親寫一把扇子見賜,便是异寶了,別樣東西咱都不愛。”山顯仁道:“老公台命,安敢不遵。明日命小女寫了送來。”劉公笑道:“別的物件,便沒個逼取的道理,求詩求文,坐索卻不妨。老太師與令愛小姐若是肯見愛,何不就當面賜了,使咱歡喜歡喜,省得許下又要牽腸挂肚。”山顯仁見說,也笑將起來道:“老公公台諭,倒也直接痛快。”就吩咐侍妾傳禀小姐,快寫一柄詩扇送來。劉公公攔住道:“且不要去,咱們內官家的性兒是這樣直的,還有一句話,率性實實說了吧。詩文的好歹,咱們實不知道,只見皇爺這等貴重,定然是希罕的了,故思量也要求一柄詩扇,以爲鎮家之寶,真假委實看不出來。若求了一把假的去,豈不叫人家笑殺!令愛小姐,咱又是在上位前伏侍過的,必得當面寫幾個字兒,咱方肯信真。若是內裏邊寫出來的,咱終有些疑疑惑惑。老太師你心下肯也不肯?”山顯仁笑道:“老公公既是這等疑心,請到後廳去。”隨之起身拱他入去,劉公方歡喜道:“若是這等,足見老太師盛情了。進去,進去。”遂起身同到後廳來,求山小姐面寫詩扇。只因這一求,有分教:硯池飛出北溟魚,筆毫殺盡中山兔。劉公進去,不知小姐肯寫詩扇不肯寫詩扇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金閨女詩嘲狂士

詞曰:

筆墨何嘗有淺深,興至自成吟。有時畫佛,有時畫鬼,苦不能禁。

意氣相投芥與針,最忌不知音。乍歡乍喜,忽嗔忽怒,傷盡人心。

右調《眼兒媚》話說山顯仁,因劉太監要求女兒面寫詩扇,無法回他,只得邀入後廳坐下。一面吩咐侍妾傳話,請小姐出來,一面就吩咐取金扇與文房四寶伺候。

原來山小姐退入後樓,正與母親羅夫人講說宮中朝見之事,尚未換衣。忽侍妾來禀,說劉公求寫扇之意,小姐笑道:“他一個太監,曉得甚麽,也要求我寫扇。”羅夫人道:“劉太監雖不知詩,卻是奉禦差送你來的,若輕慢他,便是輕慢朝廷了。”山小姐道:“母親嚴命極是,孩兒就去。”因起身隨侍妾出到後廳,因是相見過的,便不行禮。

此時案上筆、墨、扇子,俱已擺列端正。山顯仁因說道:“喚你出來,別無甚事,劉老公公要你寫一把扇子。”山小姐未及回答,劉公就接說道:“咱學生奉禦差來送小姐一場,也是百年難遇。令尊老太師要將些禮物謝咱,咱想禮物要還容易,小姐的翰墨難得,故不要禮物,只求小姐一柄詩扇。老太師已許了,小姐不要作難方好。”山小姐道:“寫是不難,只怕寫得不好,老公公要笑。”劉公道:“萬歲爺見了尚且千歡萬喜,咱笑些甚麽,這是小姐謙說了。”小姐笑一笑,就展開扇子,提起筆來一揮而就,送與父親,就進去了。

山顯仁看了一遍微笑笑,就送與劉公。劉公接在手,見淋淋漓漓,墨迹尚然未乾,滿心歡喜,因笑說道:“小姐怎麽寫得這等快?”

山顯仁道:“凡寫字,有真草隸篆四體,真隸篆俱貴端楷精工,唯草書全要揮毫如風雨驟至,方有龍蛇飛舞之勢。小女此扇乃草書,故此飛快。”劉公笑道:“咱常見人家慢慢的寫還要錯了,怎這樣快卻不掉字,真個是才子。但這個字,咱學生一個也不識,老太師須唸一遍咱聽。”山顯仁就將扇子上字指著唸與他聽道:

麟宮鳳閣與龍墀,奉禦承因未暫離,莫道笑顰全不假,天顔有喜早先知。

後學欽賜才女山黛題贈尚衣監劉公劉公聽了道:“老太師唸來,咱學生聽來,鳳閣龍樓象說的都是皇爺內宮的事情,但其中滋味咱解不出,一發煩老太師解與咱聽,也不枉了小姐寫這一番。”山顯仁因解說道:“小女這首詩,是贊羨老公公出入皇朝,與聖上親密的意思。頭一句麟宮、鳳閣、龍墀,是說皇家宮闕之內,唯老公公出入掌管,與聖上不離,故第二句說奉禦承恩。古來聖明天子,絕不以一顰一笑假人。萬歲爺聖明,豈不如此。老公公與聖上不離,若是天顔有喜,外人不知,唯老公公早已先知。這總是贊羨老公公與聖上親密的意思。”

劉公聽了,拍手鼓掌的歡笑道:“怎麽這等說得妙,只是咱學生當不起。真個是才女,怪不得皇爺這等貴重。多謝了!小姐明日有事入朝,咱們用心服侍吧。”山顯仁道:“一扇不足爲敬,改日還要備禮奉酬。”劉公道:“這首詩够得緊了,禮物說過不要,就送來咱也不收。”說罷就起身。山顯仁尚欲留他酒飯,劉公辭道:“天快晚了,還要回復皇爺與兩宮娘娘的旨意哩。”竟謝了,一直出來。正是:

芳草隨花發,何曾識得春。

但除知己外,那處覓知音?

劉公辭去,得了這把詩扇,到各處去賣弄不題。

卻說山顯仁到後廳,與羅夫人、小姐將禦賜禮物檢點,商量道:“金銀表禮,還是賞賜,禦書才女四字。與玉尺、金如意,此三物真是特恩,卻放在何處?”羅夫人道:“既賜女兒,就付女兒收入臥房藏了。”山顯仁道:“朝廷禦物,收藏臥房,豈不褻瀆。明日聖上知道不便。”羅夫人道:“若如此說,卻是沒處安放。”山顯仁道:“我欲將大廳東旁幾間小屋拆去,蓋一座樓子,將三物懸供上面,就取名做‘玉尺樓’,也見我們感激聖恩之意,就可與女兒爲讀書作文之所,夫人你道何如?”羅夫人道:“老爺所論甚妙。”商量停當。

到了次日,山顯仁就吩咐聽事官,命匠蓋造。真是宰相人家,舉事甚易,不上一月,早已蓋造停當。即將禦書的四個大字鑲成匾額,懸在上面。又自書玉尺樓一匾,挂在前楹。又打造一個朱紅龍架,將玉尺、金如意放在其上。周圍都是書橱書架,牙籤錦軸,琳琳琅琅。四壁挂的都是名人古畫墨迹。山黛每日梳妝問安畢,便坐在樓上拈弄筆墨,以爲娛樂。

此時山黛的才名滿于長安,閣部大臣與公侯國戚、富貴好事之家,無不備了重禮,來求詩求字。山顯仁見女兒纔十歲,無甚嫌疑。又是經皇帝欽賜過的,不怕是非,來求的便一概不辭。

此時天下太平,宰相的政務倒也有限。府門前來求詩文的,真是絡繹不絕。一日,有個江西故相的公子,姓晏名文物,以恩蔭官,來京就選,考了一個知府行頭,在京守候。聞得欽賜才女之名,十分欣慕,便備了十分厚禮,買了一幅綾子,一把金扇,親自騎馬來求。原來山小姐,凡有來求詩扇的,都是一個老家人袁老官接待收管。這日,晏文物的禮物綾扇,老家人就問了姓名登帳收下,約定隨衆來取。晏文物去後,老家人即將禮物交到玉尺樓來。不期小姐因老夫人有恙,入內看視,不在樓上。老家人就將禮物綾扇交與侍妾,叫她禀知小姐。不知侍妾放在一個橱裏,及小姐出來,因有他事忙亂,竟忘記了禀知小姐。

及臨期,各家來取詩文,人人都有,獨沒有晏公子的綾扇。晏公子便發急道:“爲何獨少我的?”老家人著忙,只得又到玉尺樓來問。一時查不著,只得又出來回復晏公子道:“晏爺的綾扇,前因事忙,不知放在哪裏,一時沒處查。晏爺且請回,明日查出來再取吧。”晏公子聽了大怒道:“你莫倚著相府人家欺侮我,我家也曾做過宰相來。怎麽衆人都有,獨我的查不出來。你可去說,若肯寫時,就寫了;若不肯寫時,可將原物還了我。”老人家見晏公子發話,恐怕老爺知道見怪,因說道:“晏爺不消發怒,等我進去再查。”老家人纔回身,晏公子早跟了入來。跟到玉尺樓下,只見樓門旁貼著一張告示說道:“此樓上供禦書,係才女書室,閑人不得在此窺覰。如違,奏聞定罪。”晏公子跟了入來,還思量發作幾句,看見告示,心下一跳,便不敢做聲,躡著足悄悄而聽。只聽見老家人在樓上禀道:“江西晏爺的綾扇曾查出嗎?”樓上的侍妾應道:“查出了。”老人家又禀道:“既查出了可求小姐就寫”,公子直入,親自在樓下立等過了一晌。”又聽見樓上吩咐老家人道:“可請晏老爺少待,小姐就寫”。晏公子親耳聽見,滿心歡喜,便不敢言,只在樓前階下踱來踱去等候。

卻說小姐在樓上查出綾子與金扇,只見上面一張包紙寫著:“江西晏閣老長孫晏堯明,諱文物,新考選知府,政事文章頗爲世重,求大筆贊揚。”小姐看了微笑道:“甚麽人,自稱政事文章!”又聽見說樓下立等,便悄悄走到樓窗邊往下一窺,只見那個人頭戴方巾,身穿闊服,在樓下斜著眼拐來拐去。再細細看時,卻是個眇一目,跛一足之人。心下暗笑道:“這等人,也要妄爲。”便回身將綾子與金扇寫了,叫侍妾交與老家人,傳還晏公子。晏公子打開一看,其中詩意雖看不出,卻見寫得飛舞有趣,十分歡喜,便再三致謝而去。正是:

詩文自古記睚眦,怒駡何如嬉笑之。

自是登徒多醜態,非關宋玉有微詞。

晏公子得了綾子與詩扇,欣欣然回到寓處,展天細看,因是草書看不明白。卻喜得有兩個門客認得草字,一一唸與他聽。只見扇子上寫:

三台高捧日孤明,五馬何愁路不平。

莫詫黃堂新賜綬,西江東閣舊知名。

又見綾子上寫兩行碗大的行書道:

斷鰲立極,造天地之平成。

撥雲見天,開古今之聾聵。

晏公子聽門客讀完了,滿心歡喜道:“扇子上寫的‘三台東閣’是贊我宰相人家出身;‘五馬黃堂’,是贊我新考知府。綾子上寫的‘斷鰲撥雲’等語,皆贊我才干功業之意。我心中所喜,皆爲她道出,真正是個才女。”門客見晏公子歡喜,也就交口稱贊。晏公子見門客稱揚,愈加歡喜。遂叫人將綾子裱成一幅畫兒,珍重收藏,逢人誇獎。

過了月餘,命下選了松江知府。親友來賀,晏文物治酒款待。飲到半酣,晏文物忍耐不定,因取出二物,展與衆客觀看。衆客看了,有贊詩好的,有贊文好的,有贊字好的,有贊做得晏文物好的,大家爭誇競獎不了。內中衹有一個詞客,姓宋名信,號子成,也知做兩首歪詩,專在縉紳門下走動。這日也在賀客數內。看見衆人稱贊不絕,他只是微微而笑。晏文物看見他笑得有因,問道:“子成兄這等笑,莫非此詩文有甚不好嗎?”宋信道:“有甚不好!”晏文物道:“既沒不好,兄何故含笑,想是有甚破綻處嗎?”宋信道:“破綻實無,只是老先生不該如此珍重他。”晏文物道:“她十分稱贊我,教我怎不珍重?”宋信道:“老先生怎見得她十分稱贊?”晏文物道:“她說‘三台東閣’,豈不是稱我相府出身!他說‘五馬黃堂’,豈不是贊我新選知府!‘造天地開古今’豈不贊我功業之盛!”宋信笑道:“這個是了。且請問老先生,她扇上說‘日孤明,路不平’,卻是贊老先生那些兒好處?她畫上說‘斷鰲撥雲、平成、聾聵’卻是贊老先生甚麽功業?請細細思之。”

晏文物聽了,啞口無言。想了一回道:“實是不知,乞子成兄見教。”宋信復笑道:“老先生何等高明,怎這些兒就看不出來?他說‘日孤明’是譏老先生之目;‘路不平’是譏老先生之足。‘斷鰲撥雲’猶此意也。”晏文物聽了,羞得滿面通紅,勃然大怒道:“是了,是了,我被小丫頭耍了。”因將綾畫幷扇子都扯得粉粉碎。衆客勸道:“不信小小女子有這等心思。”宋信也勸道:“老先生如此動怒,倒是我學生多口了。”晏文物道:“若不是兄提破,我將綾畫挂在中堂,金扇終日持用,豈不被人耻笑!”宋信道:“若是個大男子,便好與她理論。一點點小女兒,偶爲皇上寵愛,有甚真才,睬她則甚。”晏文物道:“她小則小,用心真實可惡。她倚著相府人家,故敢如此放肆。我難道不是相府人家,怎肯受她譏誚,定要處治她一番,纔泄我之恨。”衆客再三解勸不聽,遂俱散去。

晏文物爲此躊躇了一夜。欲要隱忍,心下卻又不甘;欲要奈何她,卻又沒法。因有一個至親姓竇,名國一,是個進士知縣,新行取考,選了工科給事中,與他是姑表弟兄,時常往來。心下想道:“除非與他商議,或有計策。”

到次日絕早,就來見竇國一,將前事細細說了一遍,要他設個法兒處她。竇國一道:“我一向聞得小才女之名,哪有個十歲女子,便能作詩作文如此。此不過是山老要賣弄女兒,代作這許多圈套。聖上一時不察,偶爲所愚,過加寵愛。山老遂以假爲真,只管放肆起來。”晏文物道:“若果是小女子所爲,情還可恕。倘出山老代作,他以活宰相戲弄我死宰相之子,則尤爲可恨。只是我一個知府,怎能够奈何他宰相,須得老表兄爲我作主。”竇國一道:“這不難,待我明日參他一本,包管叫他露出醜來。”晏文物道:“得能如此,小弟不但終身感戴不盡,且願以千金爲酬。”竇國一笑道:“至親怎說此話。”過了數日,竇國一果然上了一疏。

此時天子精明,勤于政事,凡有本章,俱經御覽。這一日,忽見一本上寫著:

“工科給事中竇國一奏,爲大臣假以才色獻媚,有傷國體事:竊聞朝廷重才,固應有體,是以五臣稱于虞廷,八士顯于周代。漢設三老于橋門,唐集群英于白虎,此皆淹博鴻儒高才學士。未聞以十齡乳兒臭小娃,冒充才子,濫叨聖眷,假敕造樓,哄動長安,譏刺朝士,有傷國體,如閣臣山顯仁之女山黛者也。山黛本黃閣嬌生,年未出幼,縱然聰慧,無師無友,不過識字塗鴉,眩閨閣之名而已。怎敢假作白燕之詩,上惑聖主之聰,下亂廷臣之聽,妄邀聖恩,叨竊女才子之名。倚恃相府,建造玉尺樓之號,此其過分爲何如?若借此爲擇婿聲價,猶之可也;乃敢賣詩賣文,欲以一乳臭小娃,而駕出翰苑公卿之上;甚且狂言囈語,譏笑紳士。夫紳士,朝廷之臣子也。辱臣子則辱朝廷矣。山黛幼女無知,固不足責。山顯仁台閣大臣,忍而以假亂真,有傷國體如此,不知是何肺腸!臣蒙恩拔置諫垣,目擊幼女猖狂,不敢不奏。伏乞聖明,追回禦書,拆毀建樓,著該部根究其代作之人。如此,則狐媚現形,而朝紳吐氣矣。謹此奏聞。”

天子覽畢,微微而笑道:“他以山黛爲虛名,說朕爲之鼓惑,朕豈爲人鼓惑者哉。此腐儒坐井觀天之見也。”因御批道:“竇國一既疑山黛以假作真,可親詣玉尺樓與山黛面較詩文。朕命司禮監糾察。如汝勝山黛,朕當追回禦書究罪;若山黛勝汝,則妄言之罪,朕亦在所不赦。該部知道。”

旨意一下,竇國一見了,著慌道:“別人家的事,倒弄到自家身上來了。我雖說是個進士,只曉得做兩篇時文。至于詩文一道,實未留意。若去與她面較,勝了她,她一個小女子,有甚陞賞;倘一時做不出,輸與她,則諫官妄言之罪,倒衹有限,豈不被人笑死。”因請了晏文物與許多門客,再四商量。此時宋信亦在其中,因說道:“十歲女子善作詩文,定是代筆傳遞。若奉旨面較,著侍妾近身看緊,自然出醜。即使塗抹得來,以竇老先生科甲之才,豈有反出小女子下之理。若是竇老先生恐怕褻體,不願去,何不另薦幾個有名才學之士去較試,豈不萬全!”竇國一聽了大喜道:“有理,有理。”遂到次日,另上一本道:

工科給事中竇國一,爲特薦賢才較試,以窮真僞,以正國體事:臣前疏曾參閣臣山顯仁之女山黛,以假才亂真,蒙御批著臣親詣玉尺樓與山黛面較詩文以定罪。遵旨即當往較。但臣一行作吏,日親簿書,雕蟲文翰,日久荒疏,倘鄙陋不文,恐傷國體。今特薦尚寶司少卿周公夢、翰林院庶吉士夏之忠,雄才偉筆,可與山黛考較文章;禮部主事卜其通、山人宋信,古風、近體,頗擅《三百》之長,可與山黛考較詩歌;行人穆禮,聲律精通,可與山黛考較填詞;中書顔貴,真草兼工,可與山黛考較書法。伏乞陛下欽敕六臣,前往考較,則真僞自明,虛實立見。如六臣不勝,臣甘伏妄言之罪。倘山鬼技窮,亦望陛下如前旨定罪,則朝士幸甚,國體幸甚。

天子看了又微笑道:“自不敢去,卻轉薦別人。若不準他,又道朕被他鼓惑了。”因批旨道:“準奏。即著周公夢、夏之忠、卜其通、宋信、穆禮、顔貴,前往玉尺樓與山黛考較詩文。該部知道。”

旨意一下,早有人報到山顯仁府中來。山顯仁著驚道:“竇國一爲何參我?”因著的當家人去細細打聽,方知爲晏文物詩文譏誚之故。因與女兒山黛說知前事道:“大凡來求詩文的,皆是重你纔名,只該好好應酬他纔是,爲何卻作微詞譏誚,致生禍端。”山黛道:“前日,這晏知府送綾扇來時,因孩兒在內看母親,侍妾收在橱中,失記交付孩兒,未曾寫得。他來取時,見一時沒有,著了急,就在府前發話,又跟到玉尺樓踱來踱去,甚無忌憚。孩兒因窺他眇一目,跛一足,一時高興譏誚了幾句,不期被他看破,有此是非,實是孩兒之罪。”

山顯仁道:“這也罷了,只是有旨著周公夢等六人來與你考較詩文,他們俱是一時嬌嬌有名之人。倘你考他不過,不但將前面才名廢了,恐聖上疑你《白燕》等詩俱是假的,一時譴怒,豈不可慮。”山黛笑道:“爹爹請放心。不是孩兒誇口,就是天下真正才人,孩兒也不多讓,莫說這幾個迂腐儒紳,何足挂于齒牙。他們來時包管討一場沒趣。”山顯仁聽了大喜道:“孩兒若果能勝他,竇國一這厮我决要處他一個盡情,纔出我惡氣。”只因這一考,有分教:丈夫氣短,兒女名長。不知後來畢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玉尺樓才壓群英

詞曰:

纔須好,何女何男何老?十歲閨娃天藻,直壓群英倒。

溫李笑他纖巧,元白怪他潦草,綉口錦心香指爪,直個千秋少。

右調《謁金門》話說廷臣得了考較詩文旨意,不敢遲慢。禮部便將考較事宜商量停當,奏聞朝廷道:

禮部爲遵旨回奏事,謹將條定考較事宜,開列于後:

一考期,擬于七用初三。是日立秋,正才子賓興之候。

一考時,限辰時齊集玉尺樓,巳時考書法,午時考填詞,未時考詩,申時考文,酉時考古。先時而成者爲優,過時不成者爲劣。

一考書法,真、草、隸、篆各一紙。

一考填詞,宋詞、時曲各一闋。

一考詩,五言近體一首。

一考文,或論或賦,內科一道。

一考古,詰問往事三段,不多不寡,庶寸晷可完。

一出題,召翰林院官齊集文華殿,臨時擬上,御筆親定,走馬賜考。

一題文完,走馬呈覽,再發二題,庶無私傳等弊。

一監考,委司禮太監一員,幷竇國一、山顯仁督同糾察,庶無後言。

一考後,除山黛幼女免赴,其餘俱至文華殿,聽候聖上親定優劣功罪,庶免虛傳妄報。

以上數款,俱考較事宜,謹遵旨條奏,乞聖明裁鑒定奪。

御批:條議允合,俱依擬。

旨意下了,周公夢即知會夏之忠、卜其通、宋信、穆禮、顔貴等,同集竇國一私衙,商議道:“山家小女,我聞她前日朝見時,筆不停腕,而賦《天子有道》三章,古雅絕人,所以天子十分寵愛,恐與尋常浪得虛名者不同。列位先生,亦不可輕視。”竇國一道:“周老先生,如何這等說,莫說虛名,就是真才實學,一個十歲女子,能讀多少書,豈有轉勝似列位老先生之理!此一考較,立見其敗也。周老先生更何疑何慮而爲此言?”宋信道:“若說考古做文,我晚生學疏才淺,實實不敢誇口。倘只要做這五言八句的歪詩,我晚生遍遊天下,凡詩社名公,詞壇宿彥,俱曾領教。無過是限韵,無過是刻燭,從未見笑于人。豈至今日而失利于弱女。我晚生一山人布衣,尚且藐視,何况列位老先生金馬名卿,玉堂學士,不必明日旗鼓相當而喪其氣,即此先聲所至,已足令彼膽落閨中矣。”大家齊笑道:“宋兄之言有理。”竇國一道:“衹有一事可慮。”衆問:“何事?”竇國一道:“所慮者傳遞耳。雖說召學士糾察,也須大家覺察。臨考時或有疑難,彼此須互相提拔,方不失利。”衆人道:“這個自然。”商量停當,遂各個散去。

到了七月初三正日,山顯仁早在玉尺樓禦書才女匾額之下鋪設龍案,焚香點燭。下面設三座。爲司禮太監、竇國一幷自已糾察之位。左邊西向設六坐,爲周公夢等六人之位。右邊東向設一坐,爲女兒山黛之位。各鋪筆、硯于上。打點端正,卻自在廳上等候。將交辰時,司禮監太監趙公早先到了。山顯仁迎入叙禮未畢,各官陸續俱到。山顯仁侍茶,茶罷,因說道:“小女閨娃識字,過蒙聖恩,謬加獎賞,實傷國體。今辱竇掌科白簡,亟賜追回改正,已出萬幸。不意聖心不肯模糊,欲明正小女虛假之罪,又勞列位老先生賜教。小巫豈折大巫,固不必言。但以閨中乳臭,而與翰苑大臣逐詞壇之鹿,其褻瀆之罪,又當何如!”周公夢道:“晚生陳腐迂儒,本不當唐突令愛閬苑仙才。但辱竇掌科薦剡,又蒙聖上詔遺,故不得已應詔而來,實惶愧不安。”

竇國一此時,要謙不得,要讓不得,要爭論又不得,只老著臉默默不則一聲。衹有太監趙公笑說道:“列位老先生,太謙也不中用,譏誚也不中用。既奉旨來了,只是早早去考較詩文罷了!”衆官都說道:“有理。”遂一齊起身,山顯仁就邀入玉尺樓來。

衆官上得樓一看,只見正當中上面懸著禦書“弘文才女”一匾,下面焚香點燭,四邊坐位擺得端端正正。衆官正打帳序坐,山顯仁乃說道:“禦書在上,臣子例當展拜。但在老夫私第,又係特賜小女,在禦書則重,在老夫與小女則輕,還是該拜不該拜,請教竇掌科與趙公,無使朝廷聞之,謂我輩失禮。”竇國一欲說不該拜,又恐得罪朝廷;欲說該拜,又恐折了銳氣。躊躇不定,掙得滿面通紅。又是趙公說道:“禦書在上誰敢不拜。老太師怎麽替萬歲爺謙起來?”山顯仁道:“既是這等,可鋪氈。”只說得一聲,左右已將紅氈條鋪在樓板上。早有府中掌禮人唱喝排班。竇國一與周公夢等面面相覷,然事已到此,無可奈何,只得叙位而拜。拜罷,山顯仁又指著座位道:“這座位,據學生之意雖是這等擺設,不知可該如此?”衆官道:“禮宜如此,老太師所設不差。”山顯仁道:“既不差,”因吩咐左右道:“可請小姐出來,相見過好就座。”

左右去不多時,只見內閣中一二十個侍俾簇擁小姐出來。山顯仁道:“小女見列位大人本該下拜,恐怕反勞動大人,只常禮吧。”衆官俱道:“常禮最便。”小姐因走到正中,朝上深深拜了四拜。衆官俱立在東首還禮。禮畢,方各各就坐。周公夢六人坐于東,山黛一人坐于西,趙公、竇國一、山顯仁三人坐于下。坐定,一面獻茶,一面就著傳題員役飛馬入朝領題。

此時,擬題翰林官已在文華殿伺候。不一刻,天子駕禦文華殿。近臣奏言:“蒙詔玉尺樓考較詩文,將近巳時,宜考較書法。”衆官遵旨,走馬領題。天子命翰林官擬來,翰林官擬上:真書《猗蘭操》,草書《蟪蛄吟》,隸書《龜山操》,篆書《獲麟歌》,各一幅。天子依擬,又于題紙上御筆加四字道:“俱著默書”,付與近侍。近侍付與領題員役,飛馬打入玉尺樓來。

先是糾察趙公、竇國一、山顯仁三人接著開看。看罷,即分抄二紙,一紙送與顔貴,一紙送與山黛。又各送錦箋四幅,原題供于龍案之上。題紙分送畢,山顯仁即命侍妾俱退。侍妾一哄散去,只是山黛一人在座。山黛接題一看,不慌不忙,即親手磨墨濡毫,展開錦箋,次第而寫。

卻說顔貴,乃是一個考選中書,字雖寫得幾個,卻不曾讀書,哪裏曉得《猗蘭操》、《蟪蛄吟》、《龜山操》、《獲麟歌》等是何物!見御筆“俱著默書”四字,嚇得魂不附體。心下猶想,我雖記不得,山黛一個小女子,她如何記得。大家不知,便好奏請底本。及擡頭一看,早見山黛從從容容的寫了,急得他滿身上汗如雨下。急不過,只得開口說道:“我晚生原係中書,只管書寫,四歌實記不得,還求竇老先生與趙公代奏。”

竇國一見第一考顔貴就寫不出,十分著忙,就接說道:“顔先生也說得是,座中有記得四歌的,不妨抄出與顔先生寫了,再奏聞聖上可也。”趙公道:“這個使不得。皇爺既批說默寫,誰敢抄出。若是私抄出,便是背旨了。”竇國一道:“不是背旨私抄。但考字與考學不同,書寫之人,焉能兼讀古歌?自當明將此情奏知聖上。但限時促迫,往返不及,故說先抄寫了,然後奏聞。”趙公道:“若是兩家都記不得,便好奏請。倘一家記得,單爲一家奏請,如何叫做考較。”

周公夢、夏之忠等若果是記得,或是明抄,或是暗傳,也好用情。奈何總記不得,只得假說。周公夢言道:“趙老公所言有理,且看山小姐寫得何如,再作區處。”正說不了,只見山黛已將真、草、隸、篆四幅寫完,對父親道:“四歌遵旨寫完,還是竟呈御覽,還是先請教過列位大人?”山顯仁躊躇未及答,趙公聽見先笑說道:“山小姐倒記得,寫完了,妙耶!這不比封函奏章,大家先看看不妨事。”山顯仁遂令另設一張書案于正中,將四幅字擺列于上,請衆官出位同看。只見第一幅上楷書《猗蘭操》是:

孔子曆聘諸侯,諸侯莫能任。自衛反魯,隱谷之中,見薌蘭獨茂,喟然嘆曰:“蘭當爲王者香,今乃與衆草爲伍。”止車援琴歌之。歌曰:“習習谷風,以陰以雨。之子于歸,遠送于野。何彼蒼天,不得其所。逍遙九州,無所定處。時人暗蔽,不知賢者。年紀逝邁,一身將老。”

第二幅草書《蟪蛄吟》是:

政尚靜而惡嘩,時魯政日非,孔子傷之,爲作歌曰:“達山十里,蟪蛄之聲,尚猶在耳。”

第三幅隸書《龜山操》是:

季桓子受女樂。孔子欲諫不得,退而望魯龜山,以喻季氏之蔽魯也。歌曰:“子欲思魯兮,龜山蔽之。手無斧柯,奈龜山何!”

第四幅篆書《獲麟歌》是:

叔孫氏之車子鋤商,樵于野而獲麟焉。衆莫之識,以爲不祥。夫子往觀焉,泣曰:“麟也,麟出而死,吾道窮矣!”乃歌曰:“唐虞世兮麟鳳逝。今非其時來何求?麟兮麟兮我心憂。”

衆官看了,見楷書如美女簪花,草書如龍蛇飛舞,隸書擅蔡邕之長,篆書盡李斯之妙,無不點首吐舌嘖嘖稱美。顔貴心下暗忖道:“早是記不得,不曾寫還好藏拙。若是寫出來,怎能及她秀美,豈不反惹她一場耻笑!”便口也不敢再開。竇國一俱看得呆了。唯趙公笑嘻嘻說道:“不但記得,又四體俱寫得精妙入神,真是個才女,難得難得。快著人進呈,領第二題來。”左右捲好,付與傳題員役,飛馬進呈。

不半個時辰,早飛馬領了第二題來。山顯仁與竇國一、趙公三人打開看時,卻是早朝、午朝、晚朝詞各一闋。仍前抄作二紙,分送二處。此時穆禮見顔貴默寫不出十分沒趣,猶恐也是個難題,心下甚是仿徨。及題目送到,見是早、午、晚朝三題,頗覺容易,滿心歡喜,便磨墨拈筆,打點欲做。忽又想道:“用甚牌兒名好?”欲做如夢令、長相思、憶秦娥等詞,卻又不合時宜;想合時宜之名,卻又想不起。因又想道:“只要做的詞好,詞名或可不論。”遂下筆而寫。尚不曾寫得三兩句,只聽見趙公哈哈大笑說道:“怎麽,山小姐完得這等快,奇才奇才。大家來同看了好進呈。”再擡頭一看,只見衆官已出席矣。穆禮自料一時做不完,便也起身隨衆而看,只見一幅龍箋上面三個詞兒已寫得端端正正。

◎早朝鶏鳴曉,殿角明星稀少。天上六龍飛杳杳,聖主臨軒早。

雙闕雲霞縹緲,萬國衣冠顛倒。初日上昇紅杲杲,簾捲瞻天表。

右調《謁金門》◎午朝中天紅日剛剛午,禦當陽聖主。花磚鵠立,丹墀虎拜,共瞻九五。三勤晋接,稀聞晝漏,宣琅琅天語。停經賜食,分班染翰,自慚無補。

右調《賀聖朝》◎晚朝九重向晏,北闕明星爛,天子勞宵旰。趨承環佩響,起伏火燈亂。勵政治,賈生前膝夜常半。

夕陽牛歌旦,紅燭蒼生嘆。君交警,臣交贊,久咨禁鼓動,遲出明河暗。君恩重,金蓮撤賜馳歸院。

右調《千秋歲》衆官看了,大家驚嘆,以爲奇才,猶不爲异。獨竇國一見第二題又被山黛佔先,愈加著急,卻又無力可助。趙公早喜得打跌道:“好才女!好才女!快捲好進呈。”竇國一道:“須候穆老先生完了同進。”趙公因回頭對穆禮道:“老先生佳作曾完了嗎?”穆禮掙紅了臉道:“尚未。”竇國一道:“聖上原限午時考填詞,如今尚在巳時,不妨少緩。”趙公遂走到穆禮座上一看,只見草稿上纔寫得兩行,倒又抹去了一行。趙公說道:“如此做來,尚早尚早,如何等得。且將山小姐的進呈了,穆老先生完了再進吧。”便不由分說,竟付與傳題員役,飛馬進呈去了。穆禮欲待不做,恐惶得罪;欲要做完續進,莫說襯點早午晚詞意之美,萬不可及,即“謁金門”、“賀聖朝”、“千秋歲”三個詞名,已含蓄無窮頌聖之意,如何再做得來。拈筆左思右想,愈覺艱難。

筆尚未下,第三道早又飛馬傳遞到了。趙公三人看了,卻是“賦得立秋梧桐一葉落,五言近體一首,限秋、留、遊、愁四韵”。此考是卜其通、宋信、山黛三人,遂抄寫三紙,仍前分送三處。山黛接到手,見是一首詩,越要賣才,便提起筆來草也不起,竟如風雨驟至,龍蛇飛舞。卜其通拿著題目,連限韵尚未看清,山黛早已寫完,送到正中案上。山顯仁看見,自也愛之不了,喜得眉歡眼笑。忙起身邀衆官同看。卜其通驚得滿身汗下,暗想道:“這丫頭怎這等敏捷,不知做些甚麽?”因擱下筆,不顧衆人,先走至案前去看。宋信還强著要做,當不得衆官俱已圍看。沒奈何,也只得走到案前去看。只見上寫著:

立秋日賦得梧桐一葉落,限秋、留、遊、愁四韵萬物安然夏,梧心獨感秋。

全飛猶未敢,不下又難留。

乍减玉階色,聊從金氣遊。

正如衰盛際,先有一人愁。

卜其通看完,不禁拍案大叫道:“真才女,真才女!不獨敏捷過人,而構思致意大有《三百》遺風。”因回頭對竇國一道:“此殆天授,非人力所及也,吾甘拜下風矣。”竇國一聽了目瞪口呆,開口不得。宋信還打帳說甚麽,趙公早笑道:“還是卜老先生肯服善,快進呈,快進呈!”說不了,傳題員役早接了飛馬而去。

第四題該到夏之忠了。夏之忠見三人垂頭喪氣,自暗思道:“他們外官輸了,尚獨自可。我一個翰林院,若做不過她,明日如何典試?”又想道:“詩詞小道,小女兒家或者拈弄慣了,做文難道也能如此?”正想不完,第四題早已傳到。打開看時,卻是一篇《五色雲賦》。夏之忠又驚又喜,喜的題目難,她女兒難做;驚的是題目難,自做吃力。自且不做,先偷眼看山黛如何。只見山黛提著一管筆,如兔起鵠落,忽疾忽徐,欣然而寫,全無停擱苦思之態。目不及瞬,早已有十數行下矣。自己著忙,再拈筆時,心先亂急,哪裏還有奇想,只得據題平鋪。忽忽忙忙,尚鋪不到半篇,而山黛之作又報完矣。

此時,衆官見山黛一小女子,揮灑如此,俱忘了考較妒忌之心,反嘆賞以爲奇。見完了,團聚而觀,只見上寫著道:

◎五色雲賦粵自女媧氏煉五色石以補天,而青黃赤白黑之氣,遂蘊釀于太虛中。而或有或無,或潜或見,或紅抹霞天,或碧塗霄漢,或墨濃密雨,或輕散青煙,或赤建城標,或紫浮牛背,從未聚五爲一,見色于天。矧雲也者,氣爲體,白爲容。薄不足以受彩,浮不足以生華,而忽于焉種種備之,此希遘于古,而罕見于今者也。惟夫時際昌明,聖天子在位,備中和之德,禀昭朗之靈。行齊五禮,聲合五音,政成五美,倫立五常,出坎向離,范金白、木青、水黑、火紅、土黃之五行于一身。而後天人交感,上氣下垂,下氣上升,故五色徴于雲,而禎祥見于天下。猗歟盛哉!仰而觀之,山龍火藻,呈天衣之燦爛;虛而擬之,鏤金嵌玉,服周冕之輝煌。綺南麗北,彩鳳垂蔽天之翼;艶高治下,龍女散漫空之花。濯自天河,不殊江漢;出之帝杼,何有七襄。不綫不針,陰陽刺乾坤之綉;非毫非楮,煙霞繪天地之圖。濃淡合宜,青丹相配。縹緲若美人臨鏡,姿態橫生;飛揚如龍戰于野,玄黃百出。如旌如旗,如輪如蓋,六龍禦天上之鑾輿;爲樓爲閣,爲城爲市,五彩吐空中之蜃氣。初絢焉,呈卿慶于九重,既塊然,流豐亨于四海。落霞孤鶩不敢高飛,秋水長天爲之减色。錦鶏羞而匿影,山雉慚而藏形。他如奩盒膏脂,筐箱玉帛,莫不望而失色,比而减價。矧妖紅褻紫,安敢以草木微姿,而上分其萬一之光華。猗歟盛哉!是誠地天昌泰,國家文明,而一人流光,千古昭朗者也。臣妾,才謝班姬,學慚謝女,剪裁無巧,雕綉不工。瞻天仰聖,雙眼有五色之迷;就日望雲,寸管窺三才之妙。此蓋天心有眷,上降百福之祥,下獻無疆之瑞。謂臣言不信,請遠質古媧之靈,近徴當今之聖。謹賦。

衆官纔看女媧起句,便吐舌相告道:“只一起句,便奇特驚人矣。”再讀到“彩鳳垂蔽天之翼,陰陽刺乾坤之綉”等句,都贊不絕口道:“真是天生奇才。”及讀完,夏之忠連連點首嘆服道:“王子安滕王閣序,未必敏捷如此,吾不得不爲之擱筆也。”趙公見衆人甘心輸服,大笑道:“這等看來,還是萬歲爺有眼力,快進呈!”

此時,衹有竇國一臉上紅一塊,青一塊,默默無言。賦傳遞去,趙公因問左右道:“今是甚麽時候了?”左右回道:“午末未初了。”趙公因對衆人道:“若論時候,尚未爲遲,列位老先生還是做也不做?”夏之忠、卜其通同說道:“學問才情矯强不得。此時若要成篇,也還容易。只恐成篇,終不及山小姐詞意秀美,倒不如見聖上認罪罷了。”趙公道:“轉是高見,皇爺倒不計較。”

正談論未完,忽第五題又到了,上寫是:

問太虛一點何物?伏羲二相何民?

海上三神何首?商山四皓何老?

漢五陵何地?湯六禱何事?

竹林七賢何賢?穆王八駿何馬?

香山九老何人?蕭后十香何詞?

俱著詳書題目分開,周公夢接了一紙看時,事迹雖都知道,但要一一還個清白,卻是記得不真。有寫得一件,忘記兩件的;有記得三件,忘記五件的。想來想去,畢竟記得不全。不期才彗實是天生,山黛一個小女子,偏記得清清白白,逐款填寫分明。因對衆說道:“詩賦係各人才情,不妨共見。此不過記誦之學,若大家看明,便非考較之意。”趙公聽了,便說道:“小姐說得有理。但不許周老先生看就是了,我們衆人看看不妨。”

山黛依命送出,衆官圍繞而看。只見上面已將所問十事,概括做一首七言古風道:

太虛一點原無物,二相初求自伏羲。

上相共工先獨立,相皇下相共爲之。

三神山首蓬萊島,方丈瀛洲俱縹緲。

東園綺裏夏黃公,用裏先生稱四老。

五陵佳氣何日無,長陵馬走安陵途。

茂陵風雨相如病,陽陵平陵多酒徒。

政不節兮民失職,女謁盛兮崇宮室。

苞苴大行讒夫猖,桑林六事禱何亟。

七賢久矣醉劉伶,阮籍猖狂總不醒。

鑽李笑戎嵇鍛柳,阮咸向秀眼還青。

唯有先公稱大志,手掌鈴衡日啓事。

穆王八駿幾時還,白兔黃餘隨赤驥。

驊騮綠耳日追風,山子橈渠電掣空。

况是盜驪飛捷足,瑤池萬里遠留踪。

香山九老居易一,鄭據吉皎兼狄謨。

劉真張渾過如滿,胡杲盧真九老畢。

君王若問十香詞,公事公言不及私。

敢以回心裙帶事,瀆陳堯舜聖明時。

衆官看了,無不驚异道:“著作之才,又敏捷絕人;淹貫之學,又該詳如此,真不愧女中才子矣。”周公夢見衆人贊揚,便也離席說道:“我學生實記不全,願作輸了。既山小姐寫完,敢求一觀。”趙公道:“既算輸,便請看看。”周公夢看完,滿口稱許道:“真才女!真才女!我輩不如也。”趙公因問甚麽時候了,左右回:“未時了。”趙公道:“考較已完,須遵旨回奏。此題也不必傳遞了,我們自同奏上吧。”

周公夢對夏之忠等說道:“才學矯强不得,我們既考較不如,須面聖認罪,不必强辯,以觸聖怒。”夏之忠等俱道:“周老先生所教最是。”遂一齊起身要行。只見竇國一攔住道:“列位且慢行,事有可疑,還須考究。”衆官驚訝道:“有何可疑,又要考究?”只因這一考究,有分教:才上添才,罪中加罪。不知竇國一考究些甚麽,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山人臉一抹便轉

詞曰:

眉筆生花,笑殺如椽空老大。應詔賡歌,不數虞廷下。

鈍足庸駑,豈慣文章駕。空狡詐,不須謾駡,醜態應如畫。

右調《點絳唇》話說周公夢衆官,因考較輸了,欲入朝認罪,竇國一攔住道:“才情還有天生,學問必由誦讀。十歲一個女子,從三歲讀起,也只七年工夫,怎能詩賦信筆而成,考古不思而對,如此毫髮不爽?此必天子過于寵愛,相公善于關通,先事傳題,文章夙構,故能一一不爽。若說真真實實落筆便成,雖斬頭瀝血,吾不信矣。”夏之忠等聽了,俱回想道:“竇老先生此一論,實爲有理。天下文章,出于科甲。科甲雄才,俱歸翰苑。豈有翰苑所不能對,而一小女子能條對詳明如此。實有可疑,還煩糾察老先生奏詰。”山顯仁質辯道:“天子寵愛,豈獨宏愛老臣一人。老臣關通,豈便能關通天子!”

正說不了,山黛便接說道:“父親大人不必這等說了。竇大人既疑天子寵愛,大人關通,此實難辨。但求竇大人自出一題,待賤妾應教,真假便立見了。”趙公道:“這最有理。竇先生你就出一題,看她做得來做不得來,便大家沒得說了。”竇國一道:“奉旨考較,我學生怎好出題。”宋信便接說道:“既是山小姐情願受考,老先生便出一題也無礙。若不如此,則大家之疑終不能解。”趙公又說道:“倒是出一題的好。真假之辨,省得又要說長說短。”

竇國一因目視宋信道:“出甚麽題目好?”宋信便挨近竇國一身邊,低說道:“不必別尋題目,何不就將前日對不來的對句,煩山小姐一對。”竇國一被宋信提醒,因喜道:“山小姐既要我學生出題請教,我若出長篇大論,只道我有意難你。我學生有一個小學生的對句在此,倒正與山小姐相宜。若是山小姐對得來,我學生便信是真才子了。”趙公道:“既是這等,快寫出來。”竇國一因取紙筆寫出一句,與大家同看。衆官一齊觀看,卻是將《孟子》七篇篇名編成一對道:

梁惠王命公孫醜,請滕文在離婁上,盡心告子讀萬章。

大家看了都說道:“這是個絕對了。”山顯仁不勝大怒道:“竇掌科也太刻薄了。原說考詩考文,怎麽出起絕對來。此對若是竇掌科自對得來,便算小女輸了。”竇國一道:“老太師不必發怒。令愛小姐既是奇才,須對人所不能對之對,方纔見得真才。若是人不能對,山小姐亦不能對,便不見奇了!”趙公道:“二位且不必爭,且送與小姐看一看,對的對不的,再理論。”大家齊道:“有理!”左右隨將對紙送到山小姐席上。

山黛看了,微微一笑道:“我只道是煙鎖池塘柳,大聖人絕無之句。卻原來是腐儒凑合小聰明,如何將來難人!”山顯仁聽了道:“我兒,此對莫非尚有可對嗎?”山黛道:“待孩兒對與列位大人看。以發一笑。”遂提起筆來對了一句。送與衆人。衆人爭看,只見是:

衛靈公遣公冶長,祭泰伯于鄉党中,先進裏仁舞八佾。

衆官看了俱驚喜欲狂,趙公只喜得打跌,連竇國一亦驚訝吐舌,回看著宋信道:“真才女,真才女,這沒得說了。”宋信道:“竇老先生且莫慌,山小姐既這等高才,我晚生還有一對,一發求山小姐對了何如?”竇國一道:“方纔這樣絕對,她也容容易易對了,再有何對可以相難。倒不如直直受過,不消又得罪了。”宋信遂不敢開口。轉是趙公說道:“宋先生既有對要對,率性寫出來與山小姐看,對得對不得,須見個明白,莫要說這些人情話兒,糊糊塗塗,到皇爺面前不好回奏。”衆官齊道:“這論極是。”宋信因回席寫了一對,送與衆人看。衆人見上寫著:

燕來燕去,途中喜遇說春秋。

衆人看完俱道:“春秋二字有雙關意,更是難對。”山顯仁道:“這等絕對一之已甚,豈可再乎!宋兄何相逼乃爾!”宋信道:“晚生因見令愛小姐高才,欲聞所未聞,故以此求教。若老太師加罪晚生,安敢復請!”就要收回,趙公止住道:“這個使不得,既已寫出,便關係朝廷耳目,須與山小姐一看,看是何如。豈可出乎反乎,視爲兒戲。”因叫人送與山小姐道:“這個對兒雖不是皇爺出的題目,卻也是詩文事情。小姐看看,還是有得對沒得對?”

山黛接了一看,又笑說道:“這樣對巧亦巧矣,哪有個對不得之理。待賤妾再對一句,請教列位大人。”一面說,一面信筆寫了一句道:

兔走鳥飛,海外欣逢評月旦。

山黛寫完,送與趙公與衆人看了,俱手舞足蹈,贊不絕口道:“好想頭,真非夷所思。”宋信驚得啞口無言。山顯仁快活不過,只是哈哈大笑。竇國一見山黛纔真無疑,回奏自然有罪,因向山顯仁再三請罪道:“此一舉,原非我晚學生敢狂妄上疏,實係舍親晏知府求詩,爲令愛所譏,哭訴不平。我晚學生一時不明,故有此舉,今知罪矣。倘面聖時,聖怒不測,尚求老太師與小姐寬庇。”山顯仁笑道:“此事自在聖主,我學生但免得以假亂真,有傷國體與關通天子之罪,便是萬幸了。其餘焉能專主!”趙公道:“不必說閑話,且去回奏天子,再作區處。”大家遂一哄而出。

此時,天子正在文華殿與幾個翰林賞鑒山黛的詩賦。忽趙公領了衆官來回旨,因將第五題呈上。天子看見山黛條寫一人一事不差,滿心歡喜。因問周公夢六人道:“你六人與山黛考較詩文,還是如何?”周公夢等齊對道:“臣等奉旨與山黛考較詩文,非不竭才。但山黛雖一少年女子,然學係天成,才由天縱,落筆疑有鬼神輔助,非臣等庸腐之才所能及。謹甘心待罪,伏乞聖明原諒。”天子大悅道:“汝等既甘心認罪,則山黛非假才,而朕之賜書、賜尺不爲過矣。”此時正交新秋,天子正食瓜果而美,因命近侍撤一盤,飛馬賜與山黛。近侍領旨而去。天子因問竇國一道:“爾何所見而妄奏?”竇國一奏道:“臣侍罪諫垣,因人言有疑,故敢入告。今親見其揮灑如神,始信天生以佐文明之治。臣妄言有罪,乞聖恩寬宥。”天子聞奏,倒也釋然。

只見山顯仁奏道:“竇國一謂臣女以假爲真,其事小;其論臣以才色獻媚,又論臣關通天子,此事關臣一生品行,不可不究。”天子變色道:“怎麽叫做關通天子?”山顯仁道:“臣不敢言,只問糾察司禮監臣即知。”天子目視趙公,趙公因跪奏道:“方纔衆臣考較完,欲同入朝回旨。竇國一攔住道:“‘事有可疑,從未見小小女子敏捷如此,必是聖上寵愛山黛,閣臣有力關通,先知了題目,夙構詩文,故能信筆抒寫如此。’衆臣便都疑惑起來。”天子問道:“衆臣既疑,爲何又同來認罪?”趙公奏道:“因山黛說道:‘聖上寵愛與閣臣關通,一時難辨,只須竇科臣自出一題考較,真假便立見了。’竇國一尚不欲出題,是山人宋信攛掇出一個絕對與山黛對,山黛飛筆就對了。衆臣無詞,故同來回旨認罪。”

天子聞奏,大怒道:“竇國一說山顯仁關通,已是毁謗大臣,怎麽說朕寵愛,先事傳題。難道朕一個穆穆天子,爲此詭秘之事!蔑聖污君,當得何罪!著錦衣衛拿付法司究問。周公夢、夏之忠、卜其通、穆禮、顔貴五人,俱係竇國一薦考,原非有意,既認罪,俱姑免不究。宋信以么麽山人,一詩不成,輒敢厮名紳列同考,以辱朝廷,定係竇國一播弄起釁之私人。著錦衣衛拿至午門外,打四十禦棍,遞解還鄉,山黛賜金花表札,以旌其才。”聖旨一下,早有錦衣衛官已將竇國一、宋信鷹拿雁捉的拖了出來。周公夢等五臣默默伏在丹下,叩頭請罪。

天子又問趙公:“山黛所作何對。”趙公口奏,天子御筆寫在案上觀看,不勝大喜。因敕周公夢五臣平身,幷召擬題幾個翰林至龍案前觀看道:“小小女子,有如此异才,怎教朕不愛!”衆翰林奏道:“此女實係才星下降,非尋常可比。陛下愛之,正文明之所啓也。”還說不了,只見賜瓜果的近侍回旨,附上山黛謝表一通。天子親覽,只見上寫:

大學士禮部尚書山顯仁女、臣妾山黛奏爲謝恩事:

蒙恩欽賜瓜果一器,感激聖恩。謹望闕謝恩祗受外,聞科臣竇國一蔑聖污君,拿付法司;山人宋信播弄起釁,賜打四十禦棍,二臣罪固應爾。但念事由妾起,妾雖蒙恩隆重,謬謂賢才,然不過十歲一女子耳,得失何足重輕。竇國一雖過爲詆毀,實朝廷耳目之臣;山人宋信雖不無起釁,然士也賞罰皆關典禮。若爲臣妾一小女,而縲紲廷臣,榜撻下士,是爲詩文小愛而傷國家之大體也,實非聖明朝之所宜有者也。故敢冒死諫言,望皇上展如天之度,寬赦之。國體幸甚;臣妾幸甚!倉卒干冒,不勝惶懼待命之至。

天子見表,龍顔大悅道:“山黛不獨有才,德性度量又過人矣。”因將本付與山顯仁道:“卿以爲何如?”山顯仁見拿下竇國一與宋信,滿心歡喜,還打帳囑托法司重處,卻見女兒上疏反爲解救。一時沒法,只得奏道:“恩威俱聽聖裁,微臣何敢仰參。”天子笑道:“論法原不該宥,朕但要全卿女之德,故屈法宥之耳。”因批本道:“準奏。竇國一免付法司,吏部議處;宋信饒打,限一月解回。該部知道。”旨意一下,天子駕起還宮,各宮退出。與竇國一相好的內臣,急急傳出旨意。宋信已打了十棍,方纔放起。竇國一已將到法司,趕回。二人細問饒免情由,方知虧山黛本救之力。竇國一無限沒趣,躲了回寓,閉門聽處不題。

卻說宋信,雖然饒了,已被打了十棍。打得皮開肉綻,痛苦不禁,又有人押著要遞解還鄉。宋信再三央人保領,方許棒瘡好後起解。心下想道:“我宋信聰明了一世,怎麽一時就糊塗到這個田地。他一個相府女兒,又是真正奇才,天子所重。倒不去奉承她,反倚著一個科官,與她爲仇,豈不差了主意。今日若不是山小姐討饒,再加上三十禦棍,便活活要打殺了。明日何不攛轉面皮,借感謝之意,作入門之階。倘得收留,又强似與晏知府、竇給事相處了。”宋信自家調算不題。

卻說山顯仁回到府中,埋怨女兒道:“竇國一這厮十分可惡。今日若不是你有真才,將衆人壓倒,他還不知怎生作惡。後來已奉旨拿送法司,正中我意。你爲何轉上本替他解求?”山黛笑道:“古人貴寵而不驕,驕而能降。天子聖明,豈不知此。今日之事,正不驕寵降。一可結天子之心,一可免滿盈之禍。此自安也,豈救人哉!”山顯仁默默點首。山黛又說道:“况此事實係孩兒前日譏刺晏知府起的釁端。今一旦加之宋信,孩兒于心實有未忍。”山顯仁道:“這也罷了。但是前日晏文物的綾扇,爲何得能遺失?”山黛道:“皆緣侍妾輩不識字,故混雜錯亂,忘記交付孩兒。不獨此也,前日還有張副使的册葉,錢御史的手卷,俱安放錯了。若不是孩兒細心,又要差寫。”山顯仁道:“我想凡是著作名公,莫不皆有記室。或是代筆,或是爲之查考事迹。你今獨自一個,如何應酬得來!”山黛道:“男人家好尋記室代筆。孩兒一女子,卻是沒法。”山顯仁道:“這也不難,以天下之大,豈無識字女子!我明日不惜千金,差人各處尋訪,買他十二個,分了職事伏事你,你便不消費心了。”山黛道:“如此甚好,只恐一時沒有。”山顯仁道:“若要能詩能賦,這便稀少;若只要識幾個字兒,只怕也還容易。”父母商量,遲了數日,山顯仁果然差人四處尋訪。只因肯出重價,便日日有人送女子來看。

這日,山顯仁正在廳上選看女子,忽報宋信青衣小帽來請罪。山顯仁因女兒寬宏大量,便也寬宏大量起來。因吩咐叫請宋相公,更了衣巾相見。宋信依命趨入,拜伏在地,口稱:“罪人宋信,死罪,死罪。”山顯仁叫人攙扶,宋信不肯起來,連連叩頭道:“宋信愚蠢,不識天地高厚。獲罪如此,蒙聖人譴責,自分以死謝愆,尚猶不盡,乃復辱令愛小姐疏救,霽天子之威,使白骨再肉,此天地父母所不能施之恩。而一旦轉加之罪人,真令人頂踵盡捐,不能少報萬一。今碎首階前,已爲萬幸,安敢復承禮待。”山顯仁道:“足下既能悔過,便見高情,何必如此,快請起。”宋信又謙遜了半晌,方爬了起來。

山顯仁遜坐留茶,因問道:“足下幾時行?”宋信道:“欽限一月,不敢久遲,明日就要起身。蒙老太師與令愛小姐大恩,不知可有日再得厠身于山斗之下?”山顯仁道:“這也不難,此不過是聖天子一時之怒。且暫回幾日,容有便挽回聖意,當得再見。”宋信道:“若能再趨門下,真是重生父母了。”

正說話間,忽擡頭看見這許多女子,俱穿青衣列于兩旁,因問道:“這許多女子爲何在此?”山顯仁道:“因小女身邊沒有幾個識字的侍妾,故致前日遺失了晏文物的綾扇,惹出許多事來。今欲買幾個識字的女子,服侍小女。不期偌大京師,選來選去,俱是這一輩人物,總無一個稍通翰墨,可供香奩之用者。”宋信道:“原來爲此。京師若無,天下自有。”山顯仁道:“此言有理。足下所到之處,當爲留意。倘獲佳者,自當重報。”又叙些閑話,宋信方辭起身,山顯仁送至廳門口便不送了。宋信又立住說道:“宋信還有一事,禀上老太師。”山顯仁道:“何事?”宋信道:“宋信蒙令愛小姐再生之恩,不敢求見。只求至玉尺樓下望樓一拜,以表犬馬感激之心。”山顯仁道:“這也不消了。”宋信執定要拜。山顯仁只得叫老家人領至樓下,宋信果然望著樓上端端正正,恭恭敬敬拜了四拜,方纔辭出。山顯仁發放了許多不用的女子,因入內與山黛說知宋信拜謝之事,父女耍笑不題。

卻說宋信辭了出來,押解催促起來,欲要來見竇國一討些盤纏。竇國一正在議處之時,不肯見人。只得來見晏文物,訴說解回之苦。晏文物見事爲他起,沒奈何,送他二十金盤纏,又約他道:“兄京中既不容住,我小弟只候領了憑便行。兄若不棄嫌,雲間也是名勝之地,可來一遊,小弟當爲地主。”宋信謝了,又捱得一兩日,押解催促,只得雇了一匹蹇驢,携了一個老仆,蕭然回山東而去。正是:

一個貧人,冒作山人。

隨著詩人,交結貴人。

做了讒人,謗了正人。

惱了聖人,罰做罪人。

押做歸人,原是窮人。

宋信雖是山東人,卻無家無室,故一身流落京師,在縉紳門下遊蕩過日。今被押解還鄉,到了故鄉,竟無家可歸,只得借一客店住下。押解見如此光景,沒有想頭,只得到府縣討了回文,竟自回去不題。

宋信雖然無親無眷,卻喜身邊還積有幾兩銀子,一身遊客的行頭還在。見押解去了,便依舊闊起來,到鄉紳人家走動。爭奈府縣有人傳說解回之事,往往爲人輕薄,心下不暢。過了些時,一日在一鄉紳人家看見新縉紳上,竇國一已降了揚州知府,滿心歡喜道:“些處正難安身,恰好有此機會,且捱過殘年,往揚州去一遊,卻喜得一身毫無牽絆。”

過了年,果然就起身渡過淮來。不半月,便到了揚州。入城打聽新知府,不期尚未到任,只得尋一個寺院住下。他便終日到鈔關埂子上玩耍。見各處士大夫都到揚州來,或是娶妾,或是買婢,來往媒人,紛紛不已。宋信心下想道:“山老要買識字之婢,我閑在此處,何不便中替他一尋。倘尋得一個,也可爲异日進身之地。就尋不出,落得看看也好。”主意定了,因與媒人說知,要尋一個識字通文之女,價之多寡勿論。媒人見肯出高價,便張家李家,終日領他去看。看來看去,幷無中意。

一日,一個孫媒婆來說道:“有一個絕色女子,住在柳巷裏,寫得一手好字。宋相公若肯出三百兩身價,便當面寫與宋相公看。”宋信道:“三百兩身價不爲多,只要當面寫得出便好。”孫媒婆道:“若是寫的不好,怎敢要三百兩身價?”宋信道:“既是這等,明日便同去一相。”約定了,到次日果然同到一個人家,領出一個女子來。年紀只好十五六歲,人物也還中中。見了禮,就坐在宋信對面。桌上鋪著紙、墨、筆硯,孫媒婆就幫襯磨起墨來,又取了一支筆遞與那女子道:“你可寫一首詩與宋相公看。”那女子接筆在手,左不是,右不是,不敢下筆。孫媒婆又催逼道:“宋相公不是外人,不要害羞,竟寫不妨。”那女子被逼不過,只得下筆而寫。寫了半晌,纔寫得“雲淡風輕”四個字,便要放下筆。孫媒婆又說道:“有心再多寫幾個宋相公看,方信你是真才。”那女子只得又勉强寫了“近午天”三個字,再也不肯寫了。宋信看了微微而笑。孫媒婆說道:“宋相公不要看輕了,似這樣當面寫字的女子,我們揚州甚少。”宋信笑道:“果然,果然。”就送了相錢,起身出來。孫媒婆道:“若是這個不中意,便難尋了。”

一日,又有一個王媒婆來說道:“有一個會作詩的女子,真是出口成章。”要五百兩身價,哄了宋信去看。也只記得幾首唐詩,便說是會做詩了。宋信看來看去。幷無一個略通文墨的,便也丟開不想。

過了數月,竇國一忽到上任。到任後,宋信即去拜謁,竇國一接見。一來原是相知,二來又念爲他受了廷杖之若,十分優待。又改送在瓊花觀裏作寓,又送許多下程,又親自來拜,隨即請酒,又時時邀入私衙小叙,又逢人便稱薦他詩才之妙。不多時,借差竇知府聲價,竟將宋信喧傳作一個大才子了。凡是鄉紳大夫與山人詞客,莫不爭來與他尋盟結社。宋信一時得志,便意氣揚揚,意自認作一個司馬相如再生。又在各縣打幾個秋風,說些分上,手頭漸漸有餘。每日同朋友在花柳叢中走動,便又思量相看女子了。起初相看,還是欲爲山顯仁買婢。此時相看,卻自要受用了。媒婆見他有財有勢,與前不同,那個不來奉承,便日日將上等識字女子領他去看。宋信只因見過山黛,國色奇才,這些抹畫姿容,塗鴉伎倆,都看不上眼。一日,相看一個女子,不中意。因媒人哄他來的路遠了,肚中饑餓,歇下轎,坐在一個亭子上,將兩三個媒婆百般痛駡,揮拳要打。虧得旁邊坐著一個花白髯的老者看見,再三若勸,方纔上轎而去。

那老者因問媒人道:“他是甚麽樣人?這等放肆,要將你們難爲。”衆媒人道:“他的勢頭大哩!打駡值甚麽,若是送到官,還要吃苦哩。”那老者又驚訝問道:“他實是何等樣人,不妨明對我說。”衆媒婆道:“待我說與老爺聽。”只因這一說,有分教:小文君再流佳話,假相如重現原身。不知媒人說出甚麽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才女心百折不回

詞曰:

長嘲短誚,沒趣剛捱過。豈料一團虛火,又相逢,真金貨。

詩翁難做,此來應是錯。百種忸怩局,千古口,都笑破。

右調《霜天曉角》話說衆媒人,因老者勸了宋信去,見他苦問宋信是甚麽人,只得對他說道:“這人姓宋,是山東有名的才子。與竇知府是好朋友,說他做的詩與唐朝李太白、杜子美差不多。在京時,皇帝也曾見過,大有聲名。所以滿城鄉宦,舉監春元,都與他往來。因要相一頭親事,相來相去,再不中意,所以今日駡我。”那老者道:“揚州城裏美色女子甚多,怎麽都不中意?”媒婆道:“他只相人物還好打發,又要相她胸中才學。你想人家一個小閨女,能讀得幾本書,那有十分真才實學對得他來?”那老者笑道:“原來爲此。”大家說完,媒人也就去了。

那老者你道是誰?原來姓冷名新,是個村莊大戶人家。生了三個兒子,都一字不識,只好種田。到四十外,生了一個女兒,生得如花似玉,眉畫遠山,肌凝白雪,標致异常,還不爲奇。最奇的是禀性聰明,賦情敏慧。見了書史筆墨,便如性命。自三四歲抱她到村學堂中玩耍,聽見讀書,便一一默記在心。到六七歲,都能成誦。冷大戶雖是個村莊農戶,見女兒如此聰明,便將各種書籍都買來與她讀。又喜得他母舅姓鄭,是個秀才。見外甥女兒好學,便時常來與她講講。講到妙處,連母舅時常被她難倒,因嘆息道:“此女可惜生在冷家。”冷大戶常說,生她時曾夢見下了一庭紅雪,她就自取名叫做絳雪。到了八九歲,竟下筆成文,出口成詩。只可惜鄉村人家,無一知者,往往自家做了自家賞鑒。

這年已是十二歲,出落的人才就如一泓秋水。冷大戶要與她議親,因問冷絳雪道:“這是城裏,還是鄉間,畢竟要甚麽人家好?”冷絳雪道:“人家總不論,城裏鄉間也不拘,只要他有才學,與孩兒或詩或文對做,若做得過我,我便嫁他。假若做不過孩兒,便是舉人、進士、國戚皇親卻也休想。”

冷大戶因女兒有此話在心,便時時留心訪求。今日恰聽見媒人說宋信是個才子,因暗想道:“我女兒每每自誇詩文無敵,卻從無一人考較,不知是真是假。這個姓宋的既與知府鄉宦往來,定然有此才學,怎能請他來考較一考較,便見明白了。尋思無計,只得回家與女兒商量道:“我今日訪著一個大才子,姓宋,是山東人,大有聲名。自府縣以及滿城士大夫無一人不與他相交。做的詩文,壓倒天下。我欲請他來與你對做兩首看,或者他才高,有些緣法,也未可知。只是他聲價赫赫,一時怎肯到我農莊人家來。若去請他,恐亦徒然。”冷絳雪道:“父親若要他來,甚是容易,何必去請。”冷大戶道:“我兒又來說大話了。請他尚恐不來,不請如何轉說容易?”冷絳雪道:“只消三指闊一條紙兒,包管立遣他來。”冷大戶笑道:“他又不是神將鬼仙,怎麽三指闊一條紙兒便遣得他來,莫非你會畫符?”冷絳雪也笑道:“父親不必多慮,待孩兒寫了來與父親看,只怕這幾個字兒比遣將符更靈。”說罷,遂起身走到自家房中,果然寫了個大紅條子出來,遞與父親道:“只消拿去,貼在此人寓所左近。他若看見了,自然要來見我。”冷大戶接來一看,只見上寫道:

香錦裏浣花園,十二歲小才女冷絳雪,執贄學詩,請天下真詩翁賜教。冒虛名者,勿勞枉駕。

冷大戶看了大笑道:“請將不如激將,有理,有理。”到了次日,果然入城。訪得宋信住在瓊花觀裏,就將大紅條子貼在觀門墻上。竟自歸家與女兒說知,收拾下款待之事,以候宋信不題。

卻說宋信,每日與騷人墨客詩酒往還,十分得意,這日,正吃酒到半酣,同著一個陶進士,一個柳孝廉,在城外看花回來。走到觀門,忽見這個大紅條子貼在墻上。近前細細看了,大笑道:“甚麽冷絳雪,纔十二歲便自稱才女。狂妄至此,可笑,可笑!”陶進士道:“僅僅貼在觀門前,這是明明要與宋兄作對了,更大膽可笑。”柳孝廉道:“香錦裏離城南衹有十餘里,一路溪徑甚是有趣,我們何不借此前去一遊,就看看這個小女兒是何等人物。若果有些姿色才情,我們就與宋兄作伐,也是奇遇。若是鄉下女兒,不知世事,便取笑她一場未爲不可。”陶進士道:“這個有理。我們明日就去。”

宋信口中雖然說大話,心下卻因受了山小姐之辱,恐怕這個小女兒又有些古怪,轉有幾分不敢去的意思。見陶、柳二人要去,只得勉强說道:“我在揚州城裏城外,不惜重價訪求才色女子,不知看了多少,幷無一個看得上眼,從不見一人拿得筆起。那有鄉僻一個小女子會做詩之理。此不過甚麽閑人假寫,騙人走遠路的,二先生竟信以爲真。”陶進士道:“我們總是要到效外閑耍,借此去一遊,真假俱可勿論。”柳孝廉道:“有理,有理。待我明日叫人携酒盒隨行,只當遊春,有何不可!”

宋信一來見陶柳二人執意要去,二來又想道:“此女縱然有才,鄉下人不過尋常,難道又有一個山黛不成。諒來這兩首詩還做得她過。”便放大了膽,笑說道:“我們去是去,只怕還要笑殺了,走不回來哩!”陶進士道:“古人賭詩旗亭,伶人驚拜,逢場作戲,有何不可?”柳孝廉道:“有理,有理。”大家入觀,又遊賞了半晌方別。

約定次日,果然備了酒盒轎馬,同出南城。一路上尋花問柳,只到傍午,方到得香錦裏。問村人:“浣花園在哪裏?”村人答道:“浣花園乃冷大戶造與女兒住的花園,就在前邊,過了石橋便是。”宋信聽見說女兒,便上前問道:“聞說他女兒才十二歲,大有才學,可是真嗎?”村人笑道:“真不真,我們鄉下人哪裏曉得。相公,你但想鄉下人的模樣,好也有數。不過冷大戶有幾個村錢,自家賣弄,好攀人家做親罷了。”宋信聽了道:“說的有理。”自有了這幾句言語入肚,一發膽大了。便同陶柳二人步過石橋,將到門口,卻在拜匣中取出筆墨寫一紙帖道:“山東宋山人,同陶進士、柳孝廉訪小才女談詩。”叫一個家人先送進去。

此時,冷絳雪料到宋信必來,已叫父親邀了鄭秀才,備下款待等候。見傳進條子來,便郎舅兩個同出來迎接。見了三人,鄭秀才便先說道:“鄉農村戶,不知三老先生降臨,有失迎候。”宋信就說道:“偶爾尋春,聞知才女之名,唐突奉候,因恐不恭,不敢投刺。”一邊說,一邊就拱揖到堂。賓主禮畢,送座獻茶,大家通知姓名。宋信便對冷大戶說道:“不是也不敢奉造。昨見令愛條示,方知幼年有如此高才,故特來求教。”鄭秀才代冷大戶答道:“舍甥女小小弱女,怎敢言才。但生來好學,恐鄉村孤陋寡聞,故作狂言,方能祗請高賢降臨。”陶進士說道:“鄉翁不必謙,既係詩文一脉之雅,可請令甥女一見。”鄭秀才道:“舍甥女自當求教,但三位老先生遠來,願少申飲食之懷。但不知野人之芹,敢上獻否?”陶進士道:“主人盛意,本不當辭,但無因而攪,未免有愧。”鄭秀才道:“既蒙不鄙,請小園少憩。”遂起身邀到浣花園來。三人來到浣花園中,只見:

山鋪青影,小漲綠波。密柳垂黃鸝之陰,雜花分綉戶之色。曲徑逶迤,三三不已;穿廊曲折,九九還多。高閣留雲,瞞過白雲重坐月;疏簾捲燕,放歸紫燕忽聞鶯。青松石上,棋敵而琴清;紅雨花前,茶香而酒美。小圃行遊,雖不敵輞川名勝;一丘自足,亦何殊金谷風流。

三人見園中風景清幽,位置全無俗韵,便也不敢以野人相視。原來款待是打點端正的,不一時,杯盤羅列,大家痛飲了一回。鄭秀才見舉人、進士皆讓宋信首坐,必定有些來歷,因加意奉承道:“聞老宋先生遨遊京師,名動天子。這窮鄉下邑,得邀寵臨,實萬分僥幸。”宋信道:“才人遊戲,無所不可。古人說‘上可與玉皇同居,下可與乞兒共飯’,此正是吾輩所爲。”鄭秀才道:“聞竇府尊與老先生莫逆。”宋信道:“老竇不過是仕途上往來朋友,怎與我稱得莫逆。”鄭秀才道:“請問誰與老先生方是莫逆?”宋信道:“若說泛交,自山相公以下,公卿士大夫無人不識。若論詩文莫逆,不過濟上李子鱗,雲間王鳳州昆仲,新安呈穿樓、汪伯玉數人而已。”鄭秀才滿口稱贊。陶進士道:“主人盛意已領,乞收過,請令甥女一教,也不枉我三人來意。”鄭秀才道:“既是這等說,且撤去,待舍甥女請教過,再叙吧。”大家道:“妙!”遂起身閑步以待。

鄭秀才因入內,見冷絳雪道:“今日此舉也太狂妄了些。這姓宋的大有來歷。王世貞、李攀龍都是他的詩友,你莫要輕看。出去相見時須要小心謙厚些。不然被他考倒,要出醜便沒趣了。”冷絳雪微微笑道:“王世貞、李攀龍便怎麽!母舅請放心,甥女决不出醜。這姓宋的若果有二三分才學,還恕得他過。若是全然假冒,敢于輕薄,甥女,母舅須盡力攻擊,使假冒者不敢再來混帳。”鄭秀才笑道:“你怎麽算到這個田地。”說罷,便同到園中來相見。宋信三人迎著一看,只見冷絳雪髮纔披肩,淡妝素服,裊裊婷婷,如瑤池玉女一般。果然是:

鶯嬌燕乳正雛年,斂萼含香更可憐。

莫怪文章生骨相,謫來原是掌書仙。

三人看了,俱暗相驚异。陶柳以爲:“吾輩縉紳閨秀亦未有此,何等鄉人,乃生此尤物。”宋信更加駭然,以爲舉止行動,宛然又是一個山黛。只得上前相見。冷絳雪深深斂衽而拜道:“村農小女,性好文墨。奈山野孤陋,苦無明師,故狂言招致,意在真正詩翁,怎敢勞動名公貴人。”陶進士與柳孝廉同口說道:“久聞冷姑大才,自愧章句腐儒,不敢輕易造次。今因宋先生詩高天下,故相陪而來,得睹仙姿,實爲僥幸。”

宋信見冷絳雪出言吐語,伶牙利齒,先有三分懼怯,不敢多言,只喏喏而已。拜罷,分賓主東西列坐。鄭秀才遂命取兩張書案,宋信與冷絳雪面前各設一張,上列文房四寶。鄭秀才就說道:“既蒙宋老先生降臨,誠爲奇遇,自然要留題了。舍甥女殷殷求教,未免也要獻醜。但不知是如何命題?”宋信道:“酒後非作詩之時。今既已來過,主人相識,便不妨重過。容改一日來,或長篇,或古風,或近體,或絕句,或排律,或歌行,率性作他幾首,以見一日之長,何如?”冷絳雪道:“斗酒百篇,太白高風千古,怎麽說酒後非作詩之時?”宋信道:“酒後做是做得,只怕終有些潦草。不如清醒自醒,細細做來,有些滋味。”冷絳雪道:“子建七步成詩,千秋佳話,哪有改期姑待之理。”鄭秀才道:“甥女不是這等說,想是宋先生見我們村莊人家,未必知音,故不肯輕作。且請宋先生先出一題,待你做一首請教過,若有可觀,或者抛磚引玉,也不可知。”陶、柳二人齊說道:“這個有理。”冷絳雪道:“既是二位大人以爲可,請宋老詩翁賜題。”宋信暗想道:“這女子光景,又像是一個磨牙的了。若即景題情,她在家拈弄慣了,必能成篇。莫若尋個咏物難題,難她一難也好。”忽擡頭見天上有人家放的風箏,因用手指著道:“就是他罷,限七言近體一首。”

冷絳雪看見是風箏,因想道:“細看此人,必非才子。莫若借此題譏誚他幾句,看他知也不知。”因磨墨抒毫,題詩一首,就如做現成的一般。沒半盞茶時,早已寫完,叫鄭秀才送與三人看。三人見其敏捷,先已驚倒。再展開一看,只見上寫著:

◎風箏咏巧將禽鳥作容儀,哄騙愚人與小兒。

篾片作胎輕且薄,遊花塗面假爲奇。

風吹天上空搖擺,綫縛人間沒轉移。

莫笑脚跟無實際,眼前落得燥虛脾。

陶進士與柳孝廉看見,字字俱從風箏打覰到宋信身上,大有遊戲翰墨之趣。又寫得龍蛇飛舞,俱鼓掌稱快道:“好佳作!好佳作!風流香艶,自名才女不爲過也。”宋信看見,明明譏誚于己,欲要認真,又怕裝村。欲要忍耐,又怕人笑。急得滿面通紅,只得向陶柳二人說道:“詩貴風雅,此油腔也。甚麽佳作!”陶柳二人笑道:“此遊戲也。以遊戲爲風雅,而風雅特甚,宋先生還當刮目。”冷絳雪道:“村女油腔,誠所不免,以未就正大方耳。今蒙宋老詩翁以風箏賜教,胸中必有成作,何不亦賦一律,以定風雅之宗。”

宋信見要他作風箏詩,著了急道:“風箏小題目,只好考試小兒女,吾輩豈可作此。”鄭秀才道:“宋老先生既不屑做此小題,不拘何題,賜作一首,也不枉舍甥女求教之意。”陶柳二人道:“此論有理,宋先生不必過辭。”宋信沒法,只得勉强道:“非是不做,詩貴適情,豈有受人縛束之理。既二位有命,安敢不遵。就以今日之遊爲題,何如?”陶柳答道:“甚妙。”宋信遂展開一幅箋紙要起草稿。研了墨,拿著一枝筆,剛寫得“春日偕陶先達、柳孝廉城南行遊,偶過冷園留飲”一行題目,便提筆沈吟半晌,不成一字。

陶進士見其苦澀,大家默默坐待,更覺沒趣,只得叫家人拜匣中取出一柄金扇,新自遞與鄭秀才道:“令甥女寫作俱佳,欲求一揮,以爲珍玩,不識可否?”鄭秀才接了道:“這個何妨。”因接付與冷絳雪。冷絳雪道:“既承台命,幷乞賜題。”陶進士驚喜道:“若出題,又要過費佳思,于衷不安。”冷絳雪道:“無題則無詩,何以應教。”陶進士大喜道:“妙論,自別也罷。粗扇那邊畫的是一雙燕子,即以燕子爲題,何如?”冷絳雪聽了也不答應,提起筆來一揮而就,隨即叫鄭秀才送與陶進士。陶進士看見墨迹淋漓,卻是一首七言絕句寫在上面道:

寒便辭人暖便歸,笑他燕子計全非。

綠陰如許不留宿,卻傍人家門戶飛。

陶進士與柳孝廉看了又看,讀了又讀,喜之不勝道:“這般敏絕奇才,莫說女子中從不聞不見,即是有名詩人,亦千百中沒有一個,真令人敬服。”柳孝廉看了動火,也忙取了一柄金扇送與鄭透才道:“陶先生已蒙令甥賜教,學生大膽,亦欲援例奉求,萬望慨諾。”鄭秀才道:“使得,使得。但須賜題。”柳孝廉道:“粗扇半邊亦有畫在上面,即以畫圖爲題可也。”鄭秀才忙遞與冷絳雪。冷絳雪展開一看,見那半邊卻是一幅《高士圖》,因提筆題詩一絕道:

穆生高况一杯酒,叔夜清風三尺桐,不論鬚眉除去骨,布衣何處不王公?

冷絳雪寫完,也叫鄭秀才送還。陶柳二人爭奪而看,見二詩詞意,俱取笑宋信,稱贊不已。再回看宋信,尚抓耳撓腮,在那裏苦掙。二人也忍不住,走到面前笑說道:“宋兄佳作曾完否?”宋信正在苦呤不就,急得沒擺布。又見冷絳雪寫了一把扇子又寫一把,就如風捲殘雲一般,毫不費力。又見陶柳二人交口稱贊,急得他寸心如火。心下越急越做不出,欲待推辭,卻又吃不多酒;欲待裝病,卻又倉卒中裝不出,只得低著頭苦掙。不期陶柳看不過又來問,沒奈何,只得應道:“起句完了,中聯結句尚要推敲。”陶進士道:“宋兄平日尚不如此,爲何今日這等艱難,莫非大巫見了小巫嗎?”宋信道:“真也作怪,今日實實沒興。”冷絳雪聽了微微笑道:“‘楓落吳江冷’只一句,傳美千古。佳句原不在多,宋詩翁既有起句足矣。乞借一觀。”宋信料做不完,只得借此說道:“既要看,就拿去看,待看過再做也不妨。”鄭秀才遂走到案前,取了遞與冷絳雪。冷絳雪接著一看,只見上面纔寫得兩行。一行是題目,一行是起句首:

結伴尋春到草堂,主人愛客具壺觴。

冷絳雪看了又笑笑道:“這等奇思异想,怪不得詩翁費心了。莫要過于勞客,待我續完了吧。”因提起筆來續上六句道:

一枝斑管千斤重,半幅花箋百丈長。

心血吐完終苦澀,髭鬚斷盡只尋常。

詩翁如此稱風雅,車載還須動斗量。

寫完仍叫鄭秀才送與三人看。陶柳看完,忍不住哈哈大笑。羞得個宋信通身汗下,徹耳通紅,不覺惱羞變怒,大聲發作道:“村莊小女,怎敢如此放肆!我宋先生遨遊天下,任是名公巨卿,皆讓我一步,豈肯受你們之辱!”冷絳雪道:“賤妾何敢辱詩翁,詩翁自取辱耳。”因起身向陶柳二人深深拜辭道:“二位大人在此,本該侍教。奈素性不耐煩劇,避濁俗如仇。今濁俗之氣衝人欲倒,不敢不避,幸二位大人諒之。”拜罷,竟從從容容入內去了。

宋信聽見一發大怒道:“小小丫頭,怎這等輕薄!可惡,可惡!”鄭秀才笑道:“宋先生請息怒,舍甥女固傷輕薄,宋先生也自失檢點了。”宋信道:“怎麽是我失檢點?”鄭秀才道:“前日甥女報條上原寫得明白,‘請真正詩翁賜教,虛冒者勿勞枉駕。’宋先生既是做詩這等繁難,也就不該來了。”說罷,掩口而笑。

宋信又被鄭秀才搶白了幾句,羞又羞不過,氣又氣不過,紅著臉拍案亂駡道:“可惡,可惡!”鄭秀才又笑道:“詩酒盤桓,斯文一脉,爲何發此惡聲。”陶柳二人見宋信沒趣之極,只得起身道:“才有短者!宋兄,我們且去,有興再來未爲不可。”宋信軟攤做一堆,那裏答應得出。鄭秀才又笑道:“宋先生正在氣頭上,今天色尚早,且屈二位老先生再少坐一回,奉杯茶。候宋先生之氣平了,再行未遲。”因叫左右烹上好的佳茗送上。陶柳二人遜謝道:“只是太擾了。”茶罷,冷大戶又捧出攢盒來小酌,再三殷勤奉勸。陶柳二人歡然而飲。宋信只是不言不語。

冷大戶忙斟一杯,自送與宋信道:“宋先生不必著惱,小女年幼,有甚不到之處,乞看老漢薄面吧。”宋信滿臉羞,一肚氣,洗又洗不去,發又發不出。又見冷大戶滿臉陪笑,殷勤勸酒,沒有奈何,只得接著說道:“令愛縱然聰明,也不該輕薄于我。”冷大戶道:“我老漢止生此女,過于愛惜,任她拈弄翰墨,她自誇才學無敵。我老漢又是個村人,不知其中滋味。今聞宋先生乃天下大才,人人欽服,反被小女輕薄,這等看起來,小女的才情倒不是虛冒了。只是小孩子家沒涵養,不該輕嘴薄舌,譏誚宋先生,實實得罪。還望陶爺與柳相公解勸一二。”說得個宋信臉上青一塊紅一塊,拿著杯酒放不得吃不得。

陶進士因問冷大戶道:“令愛曾有人家否?”冷大戶道:“因擇婿太難,故尚未有人家。”柳孝廉道:“要嫁何等女婿?”冷大戶道:“小女有言,不論年紀大小,不論人之好醜,不論門戶高低,只要其人才學與小女相對得來,便可結親。今日連宋先生這等高才都被她考倒了,再叫老漢何處去尋訪,豈不是個難事?”陶進士道:“原來如此。”鄭透才道:“閑話休題,且請快飲一杯,與宋先生撥悶。”他郎舅二人冷一句,熱一句,直說得宋信面皮都要刮破,陶柳方纔起身,和哄著宋信辭謝而去。宋信這一去,有分教:風波起于萋菲,綉口直接錦心。不知宋信如何起釁,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道路上美還遇美

詞曰:

利器小盤根,駿足輕千里。猛雨狂風欲妨花,轉放花枝起。

人喜結同心,才喜逢知己。莫訝人生面目疏,默默相思矣。

右調《卜算子》話說宋信受了冷絳雪一場羞辱,回來便覺陶柳二人的情意都冷淡了。心下百般氣苦,暗想道:“我在揚州城裏尋訪過多少女子,要她寫幾個字兒,便千難萬難。怎冷家這小丫頭纔十二歲,便有這樣才學?把做詩只當寫帳簿一般,豈不又是一個山黛。我命中的灾星難星,誰知都是些小女兒。若說山黛的禍根,還是我挑掇晏文物起的,就是後來吃苦,也還氣得她過。冷家這小丫頭獨獨將一張報條貼在瓊花觀門墻上,豈非明明來尋我的釁端,叫我怎生氣得她過。”又一想道:“莫若將山相公要買婢之事與老竇商量,要他買了送與山相公。一來可報我之仇,二來爲老竇解怨,三來可爲我後日進身之階,豈不妙哉!我將這小丫頭弄得七死八活,纔曉得我老宋的手段。”

算計定了,到次日來見竇知府,將冷絳雪辱他之事細細哭訴一番,要求竇知府爲他出氣。竇國一道:“她雖得罪于你,卻無人告發,我怎好平白去拿她。”宋信道:“也不消去拿她。我前日出京時,山相公要選買識字之婢,伏待女兒,再三托我。我一到揚州,即四境搜求,幷無一人。不期這冷絳雪,年纔十二,才情學問不减山黛。前日偶然遇見,賣弄聰明,將晚生百般羞辱,老先生若肯重價買了,獻與山相公,上可解前番之結,下可泄晚生之憤,誠一舉兩利之道,不識老先生以爲何如?”竇國一道:“這個使得,只是也沒個竟自去買之理。須叫媒人來吩咐,待媒人報出,然後去買纔成個官體。”宋信道:“這不難。老先生只消去喚媒人,待晚生囑托媒人,當堂報名便了。”

隔不得兩三日,竇知府果然聽信,差人喚了許多媒人來吩咐道:“北京山閣下老爺有一位小姐,年纔十一二歲,是當今皇帝欽賜有名的才女。要選與她年紀相近,能通文識字的女子一十二個服侍她。聞知揚州人才好,昨行文到此,要我老爺替他選買,故喚你們吩咐。不拘鄉村城市,大家小戶,凡有年近十一二歲,通文識字的女子,都細細報來,本府不惜重價聘買。如隱匿不報,重責不饒,限三日內即報。”衆媒人出來各自尋訪,陸續來報。

第二日,內中一個王媒婆來報江都縣七都八圖香錦裏冷新的女兒冷絳雪,年正一十二歲,實有才學,媒人不敢不報,聽老爺選用。竇知府見了道:“這個名字便取得有些學問,一定可觀,準了。”便叫一個差人吩咐道:“你可同這媒婆到冷新家去,說當朝山閣老聞知你女兒有才,不惜重聘,要討去陪伴她家小姐。可問明他要多少財禮,本府即如數送來。此乃美事,故不出牌。他若推脫留難,本府就要委江都縣官來拿了。”

差人應了,不敢怠慢。隨即同王媒婆到冷大戶家說知此事。嚇得冷大戶魂不附體,慌忙接鄭秀才來商議道:“這禍事從哪裏說起?竟是從天掉下來的。”鄭秀才道:“不必說了,一定是前日宋信受了甥女之辱,他與竇府尊相好,故作此惡以相報也。”冷大戶道:“若是宋信作惡,如何王媒婆開報?”一面治酒款待差人,一面就扯住王媒婆亂打道:“我與你往日無仇,近日無冤,你爲甚開報我女兒名字?”王媒婆先還支吾,後被打急了,只得直說道:“冷老爹不消打我,這都是別人做成圈套,叫我報的,我也是出于無奈。”冷大戶道:“哪個別人?”王媒婆道:“你想哪個曾受你的羞辱,便是哪個了。”鄭秀才聽了道:“何如!我就說是這個小人。不妨事,待我去見竇府尊,講明這個緣故,看她如何?他若擋護,我便到都察院去告。哪有宰相人家,無故倚勢討良善人家女兒爲侍妾的道理!”冷大戶道:“須得如此方好。”

鄭秀才倚著自有前程,便興抖抖取了衣巾,同差人來見府尊。正值知府在堂,忙上前禀說道:“生員的甥女雖是村莊人家,又不少穿,又不少吃,爲甚麽賣與人家爲侍妾?此皆山人宋信爲做詩受了甥女之辱,故在公祖老爺面前進讒言以起釁端。乞公祖老爺明鏡,察出狡謀,以安良善。”竇知府道:“此事乃山閣下有文書到本府,托本府買侍妾,與宋山人何干。你說宋信進此讒言,難道本府是聽信讒言之人。這等胡講,若不看斯文面上,就該懲治纔是,還不快去勸冷新將你甥女速速獻與山府。雖說是爲侍妾,只怕在閣老人家爲侍妾,還强似在你鄉下作村姑田婦多矣。”鄭秀才道:“寧爲鶏口,勿爲牛後,凡有志者皆然。况甥女雖係一小小村女,然讀書識字,通文達理,有才有德,不减古之烈女。豈有上以白璧之姿,下就青衣之列。還求公祖老爺扶持名教,開一面之網,勿趨奉權門,聽信讒言,以致燒琴煮鶴。”

竇知府聽了拍案大怒道:“甚麽權門,甚麽讒言,你一個青衿,在我公堂之上這等放肆!他堂堂宰相,用聘財討一女子,也不爲過。叫庫吏在庫上支三百兩聘金,同差人交付冷新,限三日內送冷絳雪到府。如若抗違,帶冷新來回話。再有生員來纏擾,重責四十。將鄭生員逐出去。”

鄭秀才還要爭論,當不得皂隸、押首亂推亂攘,直趕出二門,連衣巾都扯破了。鄭秀才氣狠狠大嚷說道:“這裏任你作得威福!明日到軍門、按院、三司各上臺,少不得要講出理來。那有個爲民公祖,强買民間子女之事。”遂一徑回家,與冷大戶說知府尊强買之事。就要約三學秀才,同動公呈,到南京都察院去告。

此時冷絳雪已聞知此事,因請了父親與母舅進去,說道:“此事若說宋信借勢陷人,竇知府買良獻媚,與他到各上司理論,也理論得他過。但孩兒自思,蒙父親、母舅教養,有些才美,斷不肯明珠暗投,輕適于人。孩兒已曾對父親說過,必才美過于孩兒者,方許結絲蘿。你想此窮鄉下邑,那有才美之人。孩兒想京師天子之都,才人輻輳之地,每思一遊,苦于無因。今既有此便,正中孩兒之意,何不將錯就錯,前往一遊,以爲立身揚名之地。”冷大戶道:“我兒,你差了。若是自家去遊,東西南北便由得你我。此行若受了他三百兩聘金,就是賣與他了。到了京師,送入山府,就如籠中之鳥,爲婢爲妾,聽他所爲,豈得由你作主!他潭潭相府,莫說選才擇婿萬萬不能,恐怕就要見父親一面,也是難的。”一面說一面就掉下泪來。

冷絳雪笑道:“父親不必悲傷。不是孩兒在父親面前誇口,孩兒既有如此才學,就是面見天子,也不致相慢。甚麽宰相敢以我爲妾,以我爲婢!”冷大戶道:“我兒這個大話難說。俗語說得好,鐵怕落爐,人怕落套。從古英雄豪杰,到了落難之時,皆受人之制。况你一十二歲的小女子,到他相府之中,閨閣之內,縱有潑天本事,恐也不能跳出。”冷絳雪道:“若是跳不出,便算不得英雄好漢了。父親請放心,試看孩兒的作用,斷不至玷辱家門。”冷大戶道:“就是如你所言,萬無一失,教我怎生放心得下。”冷絳雪道:“父親若不放心,可央母舅送我到京,便知端的。”冷大戶道:“自母親亡後,你在膝下頃刻不離。今此一去,知到何日再見?”冷絳雪道:“孩兒此去,多則十年,少則五年,定當衣錦還鄉,如男子與父親爭氣。然後謝輕抛父親之罪。”鄭秀才道:“甥女若有大志,即自具車馬,我同你一往,能費幾何?何必借山家之便?”冷絳雪道:“母舅有所不知,甥女久聞山家有一小才女,詩文秀美,爲天子所重。甥女不信天下女子更有勝于冷絳雪的,意欲與她一較。我若自至京師,她宰相閨閣,安能易遇?今借山家之車馬以往山家,豈不甚便!”鄭秀才道:“甥女怎麽這等算的定,倘行到其間,又有變頭,則將如之何?”冷絳雪道:“任他有變,吾才足以應之。父親與母舅但請放心,不必過慮。”冷大戶見女兒堅意要去,沒奈何,只得聽從。

鄭秀才因同了出來,對差人道:“這等沒理之事,本當到上司與他講明。不期我甥女轉情願自去,倒叫我沒法。”差人道:“既是冷姑娘願去,這是絕美之事了。”庫吏隨將三百兩交上道:“請冷老爹收下,我們好回復官府。”冷大戶道:“去是去,聘金尚收不得,且寄在庫上。”庫吏道:“冷姑娘既肯去,爲何不收聘金?”冷大戶道:“此去不知果是山家之人否?”庫吏笑道:“既是山家要去,怎麽不是山家之人?”冷大戶道:“這也未必。你拿去禀老爺,且寄在庫上,候京中信出來,再受也不遲。”差人道:“這個使得。但冷姑娘幾時可去?”冷大戶道:“這個聽憑竇老爺擇日便了。”差人得了口信,便同庫吏回復竇知府。

竇知府聽見肯去,滿心大喜。又與宋信商量起來獻婢的文書。又叫宋信寫一封書,內叙感恩謝罪幷獻媚望升之意。又差出四個的當人役,一路護送。又討兩個小丫頭服侍。又做了許多衣報。又拿一隻大浪船,直送至張家灣。擇了吉日,叫轎迎冷絳雪到府,親送起身。

卻說冷家親親眷眷,聞知冷絳雪賣與山府,俱走來攔住道:“冷老爹也忒沒主意,你家又不少柴少米,爲甚把如花似玉、親生女兒,遠迢迢賣到京中去?冷姑娘有這等才學,怕沒有大人家娶去。就嫁個門當戶對的農莊人家,也强似離鄉背井去吃苦。”又有的說道:“冷姑娘年紀小,不知世事,看得來去就如兒戲。明日到了其中,上不得,下不得,那時悔是遲了。”你一句,我一句,說得個冷大戶只是哭。冷絳雪但怡怡然說道:“衹有籠中鸚鵡,哪有籠中鳳凰!我到山府,若是他小姐果有幾分才情,與她相聚兩年也不可知。倘或也是宋信一樣虛名,只消我一兩首詩,出她之醜,她急急請我出來還怕遲了,焉敢留我!”衆親聞說,也有笑的,也有勸的,亂了兩日。

到了臨行這日,竇知府差人鼓樂轎子來迎。冷絳雪妝束了,拜辭父親道:“孩兒此行,不過是暫往燕京一遊,不是婚姻嫁娶,不必悲傷。”冷大戶道:“得能如你之言,便是萬幸。娘舅送你到京,有甚消息,可即打發他回來,免我挂心。”冷絳雪領諾,竟自上轎去了。正是:

藕絲欲縛鵬翅,黃鳥偏懷鴻鵠心。

莫道閨中兒女小,一雙俊眼海般深。

冷絳雪來到府門,竇知府正在堂上等送她下船。忽見她走上堂來,雖年尚垂髫,卻翩翩然若仙子臨凡。看其舉止行動,宛然又是一個山黛,心下先有幾分驚异。及走到面前只道她下拜,將要出位還禮優待,不期冷絳雪只深深一個萬福,便立住不動。竇知府不好意思,只得問道:“你就是冷絳雪嗎?”冷絳雪朗朗答應道:“賤妾正是。”竇知府道:“我聞你自擅小才女之名。既有才,則有學,則知禮,怎麽見我一個公祖,竟不下拜?”冷絳雪答道:“大人既知講禮,則當達權。賤妾若不爲山府買去,以揚州子民論,安敢不拜見府尊。今既爲山相府之人,豈有相府之人而拜太守之堂者乎?”竇知府聽了竦然道:“難道相府之人便大些嗎?”冷絳雪道:“相府之人原不大,奈趨奉相府之人不得不大耳。”竇知府道:“你雖爲相府之人,尚未入相府,則爲禍爲福尚未定,况我爲政,怎便挺觸于我?”冷絳雪道:“未入相府,妾之禍福,大人爲政。妾以良家子女陷爲婢妾,既聞大人之命矣。明日妾入山府,若無所短長,則大人獻猶不獻。妾若稍蒙青目,則大人之禍福又妾爲政矣。妾敢實告,爲恩爲怨,大人亦當熟思。”竇知府聞言大驚失色道:“據汝這等說起來,是我欲結一人之恩,反招一人之怨了。結恩未必深,而招怨已切齒,這如何使得。”因低頭沈吟,有個欲要改悔之意。

冷絳雪微微笑道:“大人不必沈吟,妾原知此意不出之大人,大人只是過于信讒耳。妾不報讒人而報大人,非女子也。大人請放心,從前功罪可以兩忘。今與大人約,敢以父兄門戶爲托。父兄門戶安,則賤妾頂踵而捐。倘再魚肉,則仇不共天。斷不食言,惟大人圖之!”竇知府聽了方喜動顔色道:“聽汝言談,觀汝舉止,不獨才情獨步一時,而俠氣直接千古,真可愛可敬,到京定有大遇。本府誤聽讒言,今日悔無及矣。父兄之托,謹當如教。倘可吹噓,幸勿忘今日之約。”冷絳雪道:“既蒙明諭,妾雖草木,亦有知恩。”竇知府大喜,遂邀入後堂,叫夫人盛設留餞。餞罷,方用鼓樂送上船。聞知鄭秀才送上京,又另是二十兩下程。正是:

獻媚雖云得計,逢迎實費周旋。

榮辱到底由命,何不聽之自然。

竇知府送了冷絳雪下船,隨即差人飛個名帖,拜冷大戶,就吩咐說道:“如有甚事情,不妨私衙相見。”冷大戶見女兒與知府直立著對答了半晌,知府轉加意奉承,曉得女兒有些作用,方稍稍放心。直看女兒開了船,方纔回去,不題。

卻說冷絳雪自別父親,慨然而行,全無離別之色。一路上逢山看山,遇水覽水。凡過古人形迹所在,無不憑吊留題。

一日,行到了山東汶上縣,見一簇林木蒼秀,林木中隱隱露出兩個廟宇的獸頭犄角。冷絳雪在舟中望見,便問是甚麽所在。船上人答道:“這是汶上縣地方,前面紅廟叫做閔子祠,是個古迹。”冷絳雪道:“既是閔子騫大賢古迹,不可不到。”因叫船家擾船,要上去看看。船家道:“日已向西,又是順風,要趕路,不上去吧。”冷絳雪道:“哪有不上去之理!”船家拗不過,只得落了篷,將船彎到廟前說道:“趕路要緊,廟中景致甚多,只好略看看就下船,千萬不可耽擱。”冷絳雪應了。隨同鄭秀才,帶著兩個丫頭携了筆硯跟隨,兩個差役前面引路。

冷絳雪到了廟門一看,見入去的徑路都是隨山曲折的,由徑路走到大殿,足有半箭多路。殿上廟貌雖不甚整齊,卻還不甚荒凉。冷絳雪瞻拜一回,因對鄭秀才說道:“昔日閔子不仕權門,欲逃汶上以辭,遂成了千古大賢。我冷絳雪年雖幼,也是個有才女子,怎反趨入權門,其中是非正自難言。”鄭秀才道:“他一個聖門大賢,你一個女子,怎與他比較起來。”冷絳雪道:“舜何人!予何人!有爲者亦若是。”嘆息了兩聲,因取丫頭携來筆硯,在西楹旁邊粉壁上題詩一首道:

千古權門貴善辭,娥眉何事反趨之?

只因深信尼山語,磨不磷兮涅不緇。

後題維揚十二齡小才女冷絳雪題。

冷絳雪題罷,就同鄭秀才入廟後各處去遊玩。不期事有凑巧,冷絳雪纔轉得身,忽廟外又走進一個小秀才來。你道這小秀才是誰?原來姓平名如衡,表字子持,是河南洛陽人。自幼父母雙亡。他生得面如美玉,體若兼金。年才一十六歲,而聰明天縱,讀書過目不忘,作文不假思索。十三歲上,就以案首進學,屢考不是第一,定是第二,决不出三名。這年到了一個宗師,專好賄賂。案首就是一個大鄉宦的子弟,第二至第十皆是大富之家一竅不通之人,將平如衡直列到第十一名上。平如衡胸中不忿,當堂將宗師挺撞了幾句。宗師大怒,要責罰他。他就將衣巾脫下,交還宗師道:“我平如衡要做洛陽秀才,便聽宗師責罰。這講不明,論不公的窮秀才,我平如衡不願做他。宗師須管我不著。”宗師道:“我考你在一等十一名,也不爲低了。”平如衡道:“若是前面十人文章,果然好似我平如衡,莫說一等十一名,便考到六等,也不敢生怨。倘一個不如我,縱列第二,終不能服。”宗師道:“小小年紀,怎這等放肆!哪見前面十人便不如你?”平如衡道:“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這也難辯。只是我平如衡不願做這生員了。”宗師道:“學校乃斯文出身之地,你爲一時名次,棄了衣巾而去,豈不誤了終身。”平如衡笑道:“人生只患無才。若毛羽已豐,則何天不可以高飛!”因長揖而去。宗師十分慚愧,還叫教官留他。當不得他執意不回。他恐怕住在洛陽被宗師纏擾,因有一個親叔,是個貢生,在京選官,遂收拾行李,帶一老仆進京去尋他。不想到得京中,叔子已選松江教官,上任去了。因京中別無熟識,只得一路起早出京,要往松江去尋叔子。

這日,到了汶上縣,雖天色尚早,還去得幾裏,因身子倦怠,便尋個潔淨歇店住下。聞知閔子廟不遠,遂步入廟中來閑散。纔走到廟楹之前,忽見粉壁上墨迹淋漓,龍蛇飛舞,心下驚异。忙近前一看,見詩意又感慨,又自負。又見有娥眉之句,心下想道:“難道是個女子?”及看到後邊,見寫著十二齡小才女,驚得滿身汗下道:“大奇事,大奇事,怎麽十二歲女子有此杰作。不信,不信。”再定睛細看時,見墨迹尚然未乾,後面名冷絳雪,心下想道:“既有名姓,這是真了。”因嘆道:“我平如衡自恃十六歲少年,有此才學,往往驕傲將人不看在眼中。誰知十二歲女子,詩才如此高美,真令人愧死。”又朗吟了數遍,愈覺警拔。因想道:“此乃千秋僅見之事,便冒續貂之醜,也說不得,須和她一首。”因到殿上香座前,尋了一枝爛頭筆,在石硯裏蘸得飽飽,走到壁邊,依韵和詩一首道:

文見千秋絕妙辭,憐才真性孰無之?

倘容秣馬明吾好,願得人間衣盡緇。

後寫洛陽十六歲小書生平如衡,將往雲間,道過汶上,偶瞻壁翰,欣慕執鞭,草草題和。

平如衡題完放了筆,又痴痴想道:“此鄉僻村野之地,如何得有才女,除非過往仕客家眷。”忽想起道:“方纔入廟時,看見廟門前河岸口有一隻大船泊著,莫非就是船上起來遊賞的?”因忙忙趕出廟來一看,只見那隻船正攛著跳板,踏著扶手,幾個人立著勤勤張望廟中,在那裏等候。平如衡暗道:“是了,是了,想在廟中尚未出來。”欲要進廟迎看,又恐迎錯了,遂只在廟前船邊,走來走去的等候。

卻說冷絳雪在廟後各處遊覽完,方纔出來。走到殿前,自家愛自家的題咏,捨不得丟下,心下暗想道:“我這首詩題在此處,真是明珠暗投,有誰鑒賞。”又走近壁間去看看,忽見後邊已有人和詩在上,不勝驚訝道:“怎麽剛轉得一轉,就有人和在上面?”再細細一看,見詞意深婉,俱寓稱揚不盡之意。又見筆墨縱橫,如千軍萬馬。又看到署名,愈加驚喜道:“嘗謂天下無才,誰知轉眼間便遇了知己。但當面遇之,又當面失之,殊可痛恨。”

只管立住沈吟,船上人早趕進廟來催促道:“天色將晚了,快上船,還要趕宿頭哩。”冷絳雪無奈,只得走出廟來。出得廟門,只見一個少年書生,俊俏風流,在那裏伸頭縮腦的張望。欲待停足回眸,爭奈母舅與差人圍簇而行,少留不得。剛上了船,跨得入艙,船家早將船撑離岸,曳起篷,如飛的一般去了。只因這一去,有分教:相思兩地無頭緒,緣分三生有脚根。不知此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閨閣中才不讓才

詞曰:

青青楊柳,更有桃花紅欲剖。紫燕翩翩,黃鶯又囀弦。

鳳祥麟瑞,不信人間還有對。休嘆才難,試展雕龍綉虎看。

右調《减字木蘭花》話說平如衡立在廟前,探望題詩女子。立不多時,只見廟中果然許多人簇擁著一個垂髫女子走了出來。陡然回目一視,見眉宇清妍,容光飛舞,真不啻遇了西子王嬙,把一個平如衡驚喜得如痴如狂,心魂俱把捉不定。及再要一看,那女子已被衆人催逼上船,登時開去。

平如衡立在河口,就如石人一般,向北而望,只望得船影都不見,方纔垂下眼來。及要轉身,爭奈四肢俱癱軟,半步也移不動。沒奈何,强掙到廟前石墩上坐下,心下暗想道:“再不想天下有這等風流標致的小才女,要我平如衡這樣嗤嗤男子何用!若是傳聞尚恐不真,今日人物是親眼見的。壁上詩年紀與其人相對,自然是她親題,千真萬實,怎教我平如衡不想殺愧殺!又不知方纔這首詩,美人可曾見。若是看見我後面題名,方纔出廟門覿面相覰,定然知道是我。我的詩雖不及美人,或者憐我一段殷勤欣慕之情,稍加青盼,尚不枉了一番奇遇。若是美人眼高,未免笑我書生唐突,則爲之奈何?”又想道:“她署名冷絳雪,定然是冷家女子。但不知是何等樣人家。我看方纔家人侍妾圍繞,自然是宦家小姐了。但恨匆匆不曾問得一個明白。”

一霎時,心中就有千思萬慮,腸回九轉,直坐到傍黑,方纔掙歸客店。真個是搗枕捶床,一夜不曾合眼。捱到天明,渾身發熱如火,就在客店中直病了半月方好。欲待進京訪問消息,料如大海浮萍,絕無踪迹。又且行李蕭條了,艱于往返。沒奈何,只得硬著心,忍著苦,往松江訪叔子而去。正是:

無定風飄絮,難留浪滾沙。

若尋來去迹,明月與蘆花。

平如衡往松江尋訪叔子,且按下不題。

卻說冷絳雪剛上得船,船便撑開挂帆而去。急向篷窗一望,早已不知何處。心下暗想道:“此生倉卒之間能依韵和詩,又且詞意深婉,情致兼到,真可愛也。但恨廟前匆匆一盼,不能停舟相問。只記得他名字叫做平如衡,是洛陽人。我冷絳雪雖纔十二歲,然博覽今昔,眼中意中,不見有人,不意道途中倒邂逅此可兒,怎能與他爭奇角險,盡情酬和,令我胸中才學稍稍舒展,亦人生快事也。還記得他說將往雲間。雲間是松江府,他南我北,不知可還有相見之期?”以心問心,終日躊蹰,一路上看山水的情興早减了一半。

不一日,到了京師。差人先將文書信送入山府。山顯仁接見了,乃知是竇國一買婢送來。此時已在近地買了十數個,各分職事,編名掌管。見是揚州買來,又見書上稱能詩能文,也覺歡喜,就與女兒山黛說知,發轎去接。不多時,接到。因命幾個僕婦將她領入後廳來見。山顯仁與羅夫人幷坐在上面,只見冷絳雪不慌不忙,走將進來。山顯仁仔細一看,只見:

風流情態許多般,漫說生成畫也難。

身截巫山雲一段,眉分銀漢月雙彎。

行來只道花移步,看去方知玉作顔。

莫訝芳年才十二,五行七步只如閑。

山顯仁見她一路走來,舉止端詳,就與女兒山黛一般,心下先有幾分駭异。及走到面前,又見容貌端莊秀媚,更加歡喜。領她的僕婦,見她到面前端立不拜,因說道:“老爺、夫人在上,快些磕頭。”冷絳雪聽了,只做不知,全然不動。山顯仁見她异樣,因問道:“你既到我府中,便是府中之人了,怎麽不拜?”冷絳雪答道:“妾聞貴賤尊卑,相見以禮。冷絳雪既見太師、夫人,安敢不拜!但今日乃冷絳雪進身之始,不知該以何禮相見,故立而待命。”

山顯仁見她出語淩厲,因笑問道:“你且說相見之禮有那幾種?”冷絳雪道:“女子入門,有婦禮,有保母禮,有傅母禮,有賓禮,有記室禮,有妾禮,有婢禮,種種不同,焉敢混施。”山顯仁道:“你自揣該以何禮相見?”冷絳雪道:“《關雎》風化之首,既無百兩之迎,又無鐘鼓之設,不宜婦禮明矣。保母、傅母貴于老成,妾年十二,禮更不宜。太師壽考南山,冷絳雪齒髮未燥,妾禮之非,又不待言。太師若能略去富貴,而以翰墨見推,則賓禮爲宜。然當今之世,略去富貴者能有幾人?或者富貴雖不能盡忘,猶知憐念斯文,委之記室,則記室禮亦宜。甚之,貴貴輕才,尊爵賤士,以獻來爲足辱,以柔弱爲可欺,則污之泥中,厠之爨下,敢不惟命,則當以婢禮見。然恐非太師四遠求才之意也。此賤妾自揣者如此,幸太師明示。”

山顯仁聽了這許多議論,心下暗喜道:“此女齒牙伶俐,詞語慷慨,不獨才高,且有俠氣,真可愛也。”因又笑問道:“你說賓禮相見爲宜,問你賓禮如何行?”冷絳雪道:“行賓禮,則太師起而西向立,夫人起而東向立,冷絳雪北面再拜。每拜太師答以半禮,夫人回以一福。四拜畢,太師、夫人命侍妾掖之起。太師、夫人北向坐,冷絳雪傍坐,賜茶,問以筆墨之事。此賓禮也。”

山顯仁又問道:“記室之禮如何行?”冷絳雪道:“論記室禮,受職有屬。則太師、夫人高坐于上,冷絳雪趨拜于下。拜畢,賜坐于旁,有問則起立而對。此記室禮也。”山顯仁道:“婢禮如何?”冷絳雪道:“婢則匐伏叩頭而已,何禮之有。”山顯仁笑道:“行賓禮亦不難。但賓者主之朋也,必見聞深遠,議論風生,方足與主人酬酢。你小小女子,亦能之乎?”冷絳雪道:“若酬酢不能,安敢自稱才女,而經數千里,遠獻乎相府!”山顯仁道:“你既自稱才女,且問你何以謂之才?”冷絳雪道:“才之道甚大,其論甚長。若草率奉答,又不足以副明問;欲精粗畢陳,恐非立談之可盡。”

山顯仁笑對夫人說道:“此女小小年紀,口出大言,見我不拜一拜,倒思量坐談,豈不好笑。”羅夫人道:“看她姿容舉動,不象個下人,便與她坐下也不妨,且看她說些甚麽?”山顯仁道:“依夫人這等說。”就叫侍妾移一張椅子在旁邊,說道:“你且權坐了,細講才字與我聽。”

冷絳雪聽了,也不告坐,竟公然坐下道:“蓋聞天、地、人,謂之三才。故一言才,而天、地、人在其中矣。以天而論,風雲雪月發亘古之光華。以地而論,草木山川結千秋之秀潤。此固陰陽二氣之良能,而昭著其才于乾坤者也。雖窮日夜語之而不能盡,姑置勿論。且就人才言之,聖人有聖人之才,天子有天子之才,賢人有賢人之才,宰相有宰相之才,英雄豪杰有英雄豪杰之才,學士大夫有學士大夫之才。聖人之才,參贊化育。賢人之才,敦立綱常。天子之才,治平天下。宰相之才,黼黻皇猷。英雄豪杰之才,斡旋事業。學士大夫之才,奮力功名。以類而推,雖萬有不同,皆莫不有一段不磨之才,以自表現于世。然非今日明問之所注也。今日明問之所注,則文人之才,詩人之才也。此種才,謂出之性。性誠有之,而非性之所能盡該。謂出之學,學誠有之,而又非學之所能必至。蓋學以引其端,而性以成靈。苟學足性生,則有漸引漸長,愈出愈奇,倒峽瀉河而不能自止者矣。故有時而名成七步,有時而倚馬萬言,有時而醉草蠻書,有時而織成錦字,有時而高序滕王之閣,有時而靜咏池塘之草。至若班姬之管,千古流香;謝女之吟,一時擅美。此又閨閣之天生,而添香奩之色者也。此蓋山川之秀氣獨鍾,天上之星精下降,故心爲錦心,口爲綉口;構思有神,抒腕有鬼,故揮毫若雨,潑墨如雲。談則風生,吐則珠落。當其得意,一段英英不可磨滅之氣,直吐露于王公、大人前而不爲少屈,令卿相失其貴,王侯失其富。而老師宿儒自嘆其皓首窮經之無所成也。設非有才,安能淩駕一世哉!雖然,孔子有才難之嘆,天后有失才之責。每憑吊千秋,奇才無幾。俯仰一世,未見多人。故冷絳雪不鄙裙釵,自忘幼小,而敢以女才子自負,以上達于太師之前,而作青雲之附。不識太師能憐,而使得揚眉吐氣于太師之前否?”

山顯仁聽了,伸眉吐舌,不勝驚喜。因對夫人道:“妙論,妙論。我只道閨閣文章之名,獨爲吾兒山黛所擅。不意又有此女。真奇怪,前日欽天監奏才星下降,當生异人,果不虛矣。此女當如何相待?”羅夫人道:“且待見過女兒,看女兒如何相待,再作商量。”山顯仁道:“夫人之言有理。”因命賜茶。茶罷,就著幾個老成侍妾,領她入內去見小姐。

臨行,山顯仁又吩咐冷絳雪道:“我家小姐,乃當今聖上御筆親書才女之匾。又特賜玉尺,以量天下之才。又賜金如意,以擇婿,十分寵愛。前日許多翰苑名公都被她考倒,她心性驕傲,你見她須要小心,不比我老夫妻憐你幼小,百般寬恕。”冷絳雪道:“但恐小姐才不真耳。若果係真才,哪有才不愛才之理。太師、夫人但請放心。”遂同了侍妾徑入內來。

到了臥房樓下,侍妾叫冷絳雪立住,先上樓去報知小姐。此時小姐晨妝初罷,正捲起珠簾,焚了一爐好香,在那裏看《奇女傳》。忽侍妾報說道:“揚州竇知府所獻女子已到,在樓下,要見小姐。”山黛道:“曾見過老爺、太太嗎?”侍妾道:“見過了,故叫領來見小姐。”山黛道:“老爺見了,曾替她另起名編入職事嗎?”侍妾道:“這個女子與衆不同。”就將見老爺不拜,爭禮論才之事,細細說了一遍道:“她問一答十,連老爺也沒法奈何,故叫送來見小姐。”山黛聽了又驚又喜道:“哪有此事!可快喚她上樓來,待我看是怎生樣一個人物。”侍妾領命。

不多時,只見冷絳雪走上樓來。二人覿面一看,你見我如蕊珠仙子,我見你如月殿嫦娥,兩兩暗驚。走到面前,山黛心靈,先說道:“你身充婢妾而來,則體甚賤。聞你以詩文自負,則道又甚尊我。一時降禮,則恐失體;一時傲物,又恐失才。你且權坐下,可盡吐所長。若微有可觀,自當刮目。你意下何如?”冷絳雪道:“我冷絳雪肺腑之言,已被小姐一口代爲道出,更有何說,只得領命告坐。”遂攬攬衣,坐于對面。

山黛道:“看你舉止不俗,眉目間大有文情,似非徒誇于人者。我若今日單考于你,只道我强主壓客。欲與汝同做,又出題不便。莫若公議出題,分鬮以咏何如?”冷絳雪道:“我冷絳雪遠獻而來,底裏不知,故小姐宜試其短長。若小姐,則天子爲一人知己,翰林名公盡皆避席,才名已滿于長安,何必與賤妾共較優劣!得不加貴,失則損名,竊爲小姐不取也。”山黛笑道:“據汝所言,將以我爲虛名,恐怕做得不好出醜,最是一團好意。我怎好定要與你幷較長短,且試你一篇,如果奇特,再待你考我未遲。”因提起筆來,思量要寫題目。

忽侍妾來報聖旨下,快到玉尺樓接旨。山黛聞知,忙將筆放下,立起身,換了大服,要走出來,因對冷絳雪道:“他也同去看看,或有筆墨之命,待我奉詔做與你看,只當你先考我,何如?”冷絳雪微微點首,遂同了出來,齊到玉尺樓下。

只見香案已排設端正,聖旨已供在上面。山黛拜畢,開旨一看,卻是四幅龍箋,要題詩四首,表于聖朝《四端圖》上。一幅是鳳來儀,一幅是黃河清,一幅是甘露降,一幅是麒麟出。山黛領了旨,遂將四幅龍箋命侍妾捧上樓去。一面命中官外廳伺候,一面上樓叫侍妾磨墨欲書。

冷絳雪在旁說道:“方纔小姐欲出...

岐山嗚後久無聲,今日來儀兆太平。

莫認靈禽能五色,蓋緣天子見文明。

◎第二幅黃河清:

普天有道聖人生,大地山川盡效靈。

塵濁想應淘汰盡,黃河萬里一時清。

◎第三幅甘露降:

上氣氤氳下氣和,釀成天地大恩波。

金莖不用雲中樓,一夜松稍珠萬顆。

◎第四幅麒麟出:

聖人在位已千秋,聖德如天何待修當日尼山求不出,今同鹿豕上林遊。

山黛看完,大驚大喜,拍案說道:“姐姐仙才也!仙筆也!我山黛有眼不識,得罪多矣。”遂走轉下來,欲要與冷絳雪叙禮。冷絳雪止住道:“小姐且請完了聖旨再講禮也不遲。”山黛點首道:“有理。”遂立住不動,一面取過龍箋書寫。冷絳雪道:“小家之句,恐不足以當御覽,還須小姐自作。即欲用,亦須小姐改削。”山黛道:“點頭頌聖,無不盡美盡善。雖懸之國門,千金不能易一字矣。小妹何敢妄著佛頭之糞!”遂展開龍箋,分真草、隸、篆,各書一幅。書完,又信手寫短表一道,回復聖旨。冷絳雪在旁看見她拈弄翰墨,直如遊戲,心下已自輸服。

不料這邊旨意纔打發得出門,外邊早又報有聖旨到。山黛只得重復下樓接旨。接完開看,卻是要“賦三十六宮都是春”詩一首。山黛領旨上樓,與冷絳雪看。冷絳雪道:“待妾再爲捉刀何...

階階楊柳青同色,院院梨花白共香。

壽酒一宮稱十獻,一時三百六春觴。

山黛寫完,遞與冷絳雪看道:“草草應詔,姐姐休笑。”冷絳雪接了道:“妾已在旁看明,不待讀矣。小姐運筆如此之敏,構思如此之精,語語入神,字字驚人,真天人也。聖上寵鑒,信有真矣。妾方纔代作之妄,悔無及矣。恐遭聖主之譴,將如之何?”山黛笑道:“姐姐不必謙。”一面說,一面將詩封好,著人交付中官進呈。

然後與冷絳雪叙禮道:小妹因謬爲聖主所知,薄有浮名,遂不自揣,妄自尊大,以爲天下不復有人。不知姐姐仙子降臨,遂一概視之。適見揮毫,方知女中之太白也。使小妹愧悔交集,通身汗下,望姐姐恕之,請轉容小妹荊請。”冷絳雪道:“賤妾村野下品,爲人買獻,偶以枋榆之飛,沾沾自喜。今經滄海,尚然誇水,已見巫山,猶爾稱云,其遺笑大方爲何如。小姐不棄,即就青衣猶爲過分,何敢當賓。”山黛道:“文字相知,最爲難得。我與姐姐今幸相逢,可稱奇遇,何必泛作謙語。”

冷絳雪推辭不得,只得以賓主禮相見。拜畢分坐,侍妾獻上茶來。山黛便問道:“以姐姐高才,豈無甲第門楣,乃爲輕薄至此?”冷絳雪道:“賤妾不幸,幼失先慈,無人訓誨。嚴君過于溺愛,聽妾所爲。妾又自恃微才,不輕許可,嘗與家君約,不論貴賤好醜,但必才足相敵,方可結縭。前日家君訪得一宋姓者,詩名大震,以爲有才,招與妾較。不意一味誇張,毫無實學,被賤妾嘻笑謾駡,羞辱極矣。彼故借竇知府之力,而陷妾于此。自分爲爨下之桐,豈料小姐憐才,過于刮目,真不幸中之大幸也!”山黛道:“宋姓者,莫非就是宋信?”冷絳雪道:“正是宋信。”山黛道:“他在京曾挑小妹一場是非,幸小妹腕指有靈,不爲所困。後來天子知其開釁情由,將他責了四十禦棍,押解還鄉,已出九死一生,怎尚不知改悔,又在姐姐處如此作惡,真小人也。明日與爹爹說知,將他拿來重處才好。”冷絳雪道:“宋信情由可惡,然賤妾蓬茅荊布,非宋信之惡,又安能得見小姐天上之人。以此而論,則宋信雖罪之首,而又功之魁也。”山黛笑道:“不念其惡而反言其功,姐姐存心仁恕矣。但是姐姐既已來矣,爲今之計,還是欲歸乎?還是暫留京師,而以高才顯名乎?”冷絳雪道:“妾蒙小姐一見,而既以心膂相待,妾雖草木,安敢不以肺腑相告乎!”賤妾雖爲宋信所陷,然見竇知府而以危言動之,彼已畏禍而欲中止。賤妾因思家居農村,能識幾人,不睹崤函之大,安知天子之尊!故轉以甜言開慰,方得勸駕至此。而又僥幸蒙小姐垂青,正賤妾揚眉吐氣之時,安敢以家庭小孝,而作兒女思歸之態耶?”山黛鼓掌大快道:“此英雄之言,不當以閨閣論也。”因吩咐侍妾治酒,與冷絳雪洗塵。

冷絳雪道:“太師與夫人處,因賤妾初來,恐爲富貴所壓,故以貧賤自驕,尚未一拜。今蒙小姐錯愛,不以富相加,反以垂青優禮,則賤妾貧賤驕人之罪,百口無辭矣。乞小姐先率領于太師、夫人前,匐伏荊請,然後敢領小姐之教。”山黛道:“家嚴慈因姐姐初來,知之不深,未免唐突,彼此有失,俱可相忘,但賓主豈可無相見之儀。”因起,邀冷絳雪在左幷行而入。

此時山顯仁與夫人,正聞之冷絳雪代作《聖瑞圖詩》之事,在廳內親話。忽報小姐同冷家女子來見,山顯仁與夫人便笑嘻嘻迎將出來道:“我兒聞冷家女子果有才情,我就看她言詞舉動與衆不同。”山黛道:“冷家姐姐之才,直在孩兒之上。今已屈之與孩兒作閨中朋友,以受切磋之益,特來拜見父親母親。”山顯仁道:“以朋友相與,何如以姊妹相與之更親也!”山黛道:“姊妹固好,但冷家姐姐其才其美,自足播其芳香。若結爲姊妹,必易山姓,异日顯名,只道假力于我,是以無益之榮,掩其有爲之實,烏乎可也。故孩兒思之熟矣,還是朋友爲宜。”山顯仁連連點頭道:“我兒所論,大爲有理。”冷絳雪遂以通家子侄禮拜山顯仁與夫人。

剛拜得完,正欲留茶叙話,忽外面又報聖旨下。山黛遂忙忙趨到玉尺樓。只因這一道旨意,有分教:紅顔生色,白屋添榮。不知聖旨又有何說,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誤相逢才傲張寅

詞曰:

熏自生香,蕕能發臭,欲和爲一焉能够?喜聲元自鵲居之,惡名還是鴉消受。

非是他肥,不關我瘦,長成骨相生成肉。嬌歌終得唱歌人,不須强把眉兒皺。

右調《踏莎行》話說冷絳雪正拜見山顯仁與羅夫人,留茶叙話。忽報聖旨下,山黛忙趨到玉尺樓,跪接聖旨,開看,只見御筆親批道:

覽《四瑞圖詩》,體裁端穆,意味悠長。閨秀而有大臣之風,殊可嘉也。特賜萬瑞彩緞四端,以爲潤筆。《三十六宮詩》寫皇恩普遍如晝,且字字警拔。而‘天有道’、‘地無疆’更爲奇特,再賜禦酒三十六瓶,以爲春觴。庶見朕之無偏。故諭。

讀罷,山黛忙令冷絳雪同叩頭。謝恩畢,隨寫短表一道,附奏道:

臣妾山黛謹奏,爲改正真才,無虛聖恩事:《三十六宮詩》係臣妾山黛自撰,蒙恩賞賜禦酒三十六瓶,謹謝恩祗受。《聖瑞》四詩,實係幼女冷絳雪代作,今蒙恩鑒賞,特賜彩緞,妾黛不敢蔽才,以辜聖恩,謹令冷絳雪望闕謝恩祗受外,特此辨明,伏乞聖恩改正。冷絳雪年十二歲,係揚州府江都縣農民冷新之女。其才在臣妾山黛之上,倘令奉禦撰述,必有可觀。但出自寒賤,奉禦不便,伏乞聖恩,賜其父一空銜榮身,則冷絳雪不貴自貴矣。事出要求,不勝惶悚待命之至。

寫完,封好,附與中官進呈。天子看了大喜道:“怎麽又生此少年才女!”因批本道:

覽奏,方知《四端詩》出自冷絳雪手。言論風旨,誠足與卿伯仲。既係寒賤,暫賜女中書之號,以備顧問。幷加伊父冷新中書,冠帶榮身。俟後詔見撰述稱旨,再加陞賞。該部知道。

命下了,報到山府。山黛遂與冷降雪賀喜。冷絳雪又再三致謝山黛薦拔之恩,二人相好,真如膠漆。每日在府中不是看花分咏,便是賞月留題,坐臥相隨,你敬我愛。冷絳雪因見聖旨賜父親冠帶之事,便寫信打發母舅鄭秀才回去報知,不題。

卻說天子因見山黛、冷絳雪一時便有兩小才女,心下想道:“怎麽閨閣女子,無師無友,尚有此异才;而男子日以讀書爲事,反不見一二奇才以負朕望。豈天下無才,大都在下者不能上達,在上者不知下求故耳!”正躊躇間,忽見吏部一本缺官事:“南直缺提學御史,循資該河南道御史王袞正推,山西道御史張德明陪推,乞聖裁。”天子親點了正推,即著面見。王袞領旨,忙趨入朝,天子親諭道:“朕前屢旨搜求异才,幷無一人應詔,殊屬怠玩。今特命爾,須加意爲朕訪求。不獨重制科,必得詩賦奇才如李太白、蘇東坡其人者,方不負朕眷眷至意。倘得其人,許不時奏聞,當有不次之賞。如仍前官怠玩之習,罪在不赦。”王袞叩頭領旨而出。

這王袞是河間府人,因御筆點出,不敢在京久留,遂辭朝回家。因歲暮,就在家過了年,新正方起身上任。到了任,因聖諭在心,臨考時便加意閱卷,旨望得一兩個奇才之士,逢迎天子。不期考來考去,都是肩上肩下之才,幷無一人出類拔萃,心下十分憂懼。

一日,按臨松江府,松江府知府晏文物進見,就呈上一封書,說是吏部張尚書托他代送的,要將他公子張寅考作華亭縣案首。王袞看了,遂付與一個門子道:“臨填案時禀我。”說完就打發晏知府出去,心下想著:“別個書不聽猶可,一個吏部尚書,我的陞遷榮辱都在他手裏,這些小事,焉敢不聽。”又想道:“聖諭諄諄,要求真才。若取了這些人情貨,明日如何繳旨?且待考過再處。”

不幾日,一府考完。閉門閱卷,看到一卷,真是珠璣滿紙,綉口錦心,十分奇特。王袞拍案稱賞道:“今日方遇著一個奇才。”便提起筆來寫了一等一名。纔寫完,只見門子禀道:“張尚書的書在此,老爺前日吩咐叫填案時禀的,小人不敢不禀。”王袞道:“是,這卻如之奈何!”再查出張寅的卷子來一看,卻又甚是不通,心下沒法,只得勉强填作第二名。一面挂出牌來,限了日期,當面發放。

至期,王宗師自坐在上面,兩邊列了各學教官,諸生都立在下面。學生的卷子都發出來,當面開拆唱名。先拆完府學,拆到華亭縣,第一名唱名燕白頷。只見人叢中走出一個少年秀才來,王宗師定睛仔細一看,只見那秀才生得:

垂髫初斂正青年,弱不勝冠長及肩。

望去風流非色美,行來落拓是文顛。

凝眸山水皆添秀,倚笑花枝不敢妍。

莫作尋常珠玉看,前身應是李青蓮。

那小秀才走到宗師面前,深深打一恭道:“生員有。”王袞看他人物清秀,年紀又輕,滿心歡喜。因問道:“你就是燕白頷嗎?”燕白頷道:“生員正是。”王袞又問道:“你今年十幾歲了?”燕白頷應道:“生員一十六歲。”王袞又問道:“進學幾年了?”燕白頷道:“三年了。”王袞道:“本院曆考各府,科甲之才固自不乏,求一出類拔萃之人,苦不能得。惟汝此卷,天資高曠,异想不群,筆墨縱橫,如神龍不可拘束,真奇才也。本院只認做是個老師宿儒,不意汝尚青年,更可喜也。但不知你果有抱負,還是偶然一日之長。”燕白頷道:“蒙太師作養,過爲獎賞,但此制科小藝,不足見才。若太宗師真心憐才,賜以筆札,任是詩詞歌賦,鴻篇大章,俱可倚馬立試,斷不辱命。”王宗師聽了大喜道:“今日公堂發落,無暇及此,且姑待之。”

唱到第二名張寅。只見走出一個人來,肥頭胖耳,滿臉短鬚,又矮又醜。走到面前,王宗師問道:“你就是張寅嗎?”張寅道:“現任吏部尚書張,就是家父。”王袞見他出口不雅,便不再問,因命與燕白頷各賜酒三杯,簪花二朵,各披了一段紅,賞了一個銀封。著鼓樂吹打,幷迎了出來。然後再唱第三名,發落不題。

卻說燕白頷同張寅迎了出來,一路上都贊燕白頷之美;都笑張寅之醜。原來燕白頷雖係真才,卻也是個世家。父親曾做過掌堂都御史,又曾分過兩次會試房考。今雖亡過,而門生故吏,尚有無數大臣在朝,家中極其大富。這日迎了回來,早賀客滿堂。燕白頷一一備酒款待。燕白頷年雖少,最喜的是縱酒論文。每遊覽形勝,必留題手壁。人都知道他有才,然而他年少,還恐怕不真,今見宗師考了一個案首,十分優獎,便人人信服,願與他結交,做酒盟詩社的,終日紛紛不絕。燕白頷雖然酬應,卻恨沒一個真正才子,可以旗鼓相對,以發胸中之蘊。

忽一日,一個相知朋友叫做袁隱,同看花飲酒。飲到半酣之際,燕白頷忽嘆說道:“不是小弟醉後誇口狂言,這松江府城裏城外,文人墨士數百數千,要尋一個可與談文者,實是沒有。”袁隱笑道:“紫候兄不要小覰了天下。我前日曾在一處會見一個少年朋友,生得美如冠玉,眉宇間泛泛有彩色飛躍。拈筆題詩,只如揮塵。小弟看他才情,不在吾兄之下。只是爲人驕傲,往往白眼看人。”

燕白頷聽了大驚道:“有些奇才,吾兄何不早言,只恐還是吾兄戲我。”袁隱道:“實有其人,安敢相戲。”燕白頷道:“既有此人,乞道姓名。”袁隱道:“此兄姓平,乃是平教官的侄兒。聞說他與宗師相抗,棄了秀才來依傍叔子。見叔子是個腐儒,雖借叔子的資斧,卻離城十餘里,另尋一個寓所居住。他笑松江無一人可對,每日只是獨自尋山問水,題詩作賦而已。雖處貧賤,而王公大人,金紫富貴,直塵土視之。”燕白頷道:“小弟與吾兄莫逆。吾兄知小弟愛才如命,既有些奇才,何不招來與小弟一會。”袁隱道:“此君常道:‘富貴人家絕無才子。’他知兄宦族,那肯輕易便來。”燕白頷笑道:“周公爲武王之弟,而才美見稱于聖人;子建乃曹瞞之兒,而詩才高于七步,豈盡貧賤之人哉!何乃見之偏也,吾兄明日去見他,就將小弟之言相告,他必欣然命駕。”袁隱道:“紫候兄既如此注意,小弟只得一往。”說畢,二人又痛飲了一回,方別。到了次日,袁隱果然步出城外,來尋平如衡。

卻說平如衡,自從汶上遇見冷絳雪匆匆開船而去,無處尋消問息,在旅邸病了一場。無可奈何,只得捱到松江來見叔子平章。平章是個腐儒,雖愛他才情,卻因他出言狂放,每每勸戒。他怕叔子絮聒,便移寓城外,便于吟誦。這日,正題了一首感懷詩道:

非無至友與周親,面目從來誰認真。

死學古人多笑拙,生逢今世不宜貧。

已拼白眼同終始,聊許青山遞主賓。

此外更須焚筆硯,漫將文字向人論。

平如衡做完,自吟自賞道:“我平如衡有才如此,卻從不曾遇著一個知己。茫茫宇宙,何知己之難也。”又想道:“唯才識才,必須他也是一個才子,方知道我是個才子。今天下幷沒一個才子,叫他如何知我是才子,這也難怪世人。衹有前日汶上縣閔子廟遇的那個題詩的冷絳雪,倒是個真正才女。只可惜匆匆一面,踪迹不知。若使稍留,與她酬和,定然要成知己。我看前日舟中封條遍貼,衙役跟隨,若不是個顯宦的家小,那有這般光景。但我在縉紳上細查,京中幷無一個姓冷的當道,不知此是何故?”

正胡思亂想,忽報袁隱來訪,就邀入相見。寒溫畢,平如衡便指壁上新作的感懷詩與他看。袁隱看了笑道:“子持兄也太看得天下無人了。莫怪我小弟唐突,天下何嘗無才,還是子持兄孤陋寡聞,不曾遇得耳。”平如衡道:“小弟固是孤陋寡聞,且請問石交兄曾遇得幾個?”袁隱道:“小弟足迹不遠,天下士不敢妄言,即就松江而言,燕總憲之子燕白頷,豈非一個少年才子乎!”平如衡道:“石交兄,哪些上見他是個才子?”袁隱道:“他生得亭亭如階前玉樹,矯矯如雲際孤鴻,此一望而知者,外才也,且不須說起。但是他爲文若不經思,做詩絕不起草,議論風生,問一答十,也不知他胸中有多少才學。只那一枝筆拈在手中,便如龍飛鳳舞;落在紙上,便如倒峽瀉河,真有掃千軍萬馬之勢。非真正才子,焉能有此!子持兄既以才子自負,何不與之一較。”

平如衡聽袁隱講得津津有味,不覺喜動顔色道:“松江城中有此奇才,怎麽我平如衡全不知道?”袁隱道:“兄自不知耳,知者甚多。前日王宗師考他一個案首,大加嘆賞。那日鼓樂迎回,誰不羡慕。”平如衡笑道:“若說案首倒只尋常了。你看哪一處富貴人家,哪一個不考第一第二?”袁隱道:“雖然如此,然真才與人情自是不同。我與兄說,兄也不信。幾時與兄同去一會,便自知了。”平如衡道:“此兄若果有才,豈不願見,但小弟素性不欲輕涉富貴之庭。”袁隱道:“燕白頷乃天下士也,子持兄若以紈絝一例視之,便小覰矣。”平如衡大笑道:“吾過矣,吾過矣。石交兄不妨訂期偕往。”袁隱道:“文人詩酒無期,有興便往可也。”兩人說的投機,未免草酌三杯,方纔別去。正是:

家擅文章霸,人爭詩酒豪。

真才慕知己,絕不爲名高。

袁隱約定平如衡,復來見燕白頷道:“平子持被我激了他幾句,方欣然願交。吾兄幾時有暇,小弟當偕之以來。”燕白頷道:“小弟愛才如性命,平兄果有真才,恨不能一時把臂,怎延捱得時日。石交兄明辰即望勸駕,小園雖荒寂,尚可爲平原十日之飲。”袁隱道:“既主人有興,就是明日可也。”因辭了出來。

臨行,燕白頷又說道:“還有一言要與兄講過。平兄若果有才,小弟願爲之執鞭秣馬所不辭也。倘若無才,倒不如不來,尚可藏拙。若冒虛名而來,小弟筆不饒人,當場討一番沒趣,卻莫怪小弟輕薄朋友。”袁隱笑道:“平子持人中鸞鳳,文中龍虎,豈有爲人輕薄之理。”兩人又一笑而別。

到了次日,袁隱果然起個早,步出城外,來見平如衡道:“今日天氣淡爽,我與兄正好去訪燕紫候。”平如衡欣然道:“就去,就去。”遂叫老仆守門,自與袁隱手携手,一路看花,復步入城來。原來平如衡寓在城外西邊,燕白頷卻住在城裏東邊。袁隱步來步去,將有二十餘里。一路上看花談笑,耽耽擱擱。到得城邊,日已後午。足力已倦,腹中也覺有饑意。要一徑到燕白頷家,尚有一二里,便立住脚躊躇。不期考第二名的張寅,卻住在城內西邊,恰恰走出來撞見袁隱與平如衡立在門首。平素也認得袁隱,因笑道:“石交兄將欲何往?卻在寒舍門前這等躊躇?”袁隱見是張寅,忙笑答道:“小弟與平兄欲訪燕紫侯。因遠步而來,足倦少停,不期適值府門。”張寅道:“平兄莫不就是平老師令侄,子持兄嗎?”平如衡忙答道:“小弟正是。長兄爲何得知?”張寅笑道:“斯文一脉,氣自相通,哪有不知之理。二兄去訪燕紫侯,莫非見他考了第一,便認作才子,難道小弟考第二名,便欺侮我不是才子嗎?”怎就過門不入。二兄既不枉顧,小弟怎好强邀。但二兄若說足倦,何不進去少息,拜奉一茶何如?”袁隱道:“平兄久慕高才,極欲奉拜,但未及先容,不敢造次。今幸有緣相遇,若不嫌殘步,便當登堂晋謁。”

張寅見袁隱應承,便拱揖遜行。平如衡尚立住不肯道:“素昧平生,怎好唐突。”袁隱道:“總是斯文一脉,有甚唐突。”便携了入去。到了廳上,施禮畢,張寅不遜坐,便又邀了進去道:“此處不便,小園尚可略坐。”袁隱道:“極妙。”遂同到園中。

你道張寅爲何這等殷勤?原來他倚著父親的脚力,要打點考一個案首。不期被燕白頷佔了,心下已十分不忿。及迎了出來,又見人只贊燕白頷,都又笑他。他不怪自家無才,轉怪燕白頷以才欺壓他,思量要尋一個出格的奇才來做幫手。他松江遍搜,哪裏再有一個。因素與平教官往來,偶然露出此意。平教官道:“若求奇才,我舍侄如衡倒也算得一人。只是他性氣高傲,等閑招致不來。”今日無心中恰恰相遇,正中張寅之意,故加意奉承。

這日邀到園中,一面留茶,一面就備出酒來。平如衡雖看張寅的相貌不象個文人,卻見他舉動豪爽,便也酒至不辭,歡然而飲。袁隱又時時稱贊他的才名,與燕白頷數一數二,平如衡信以爲真。飲到半酣,詩興發作,因對張寅說道:“小弟與兄既以才子自負,安可有酒而無詩?”張寅只認做他自家高興做詩,便慨然道:“知己對飲,若無詩以紀之,便算不得才子了。”因叫家童取文房四寶來。又說道:“寸箋尺幅不足盡興,到是壁上好。”平如衡道:“壁上最妙。但你我分題,未免任情潦草。不如與兄聯句,彼此互相照應,更覺有情。如遲慢不工,罰依金谷酒數,不知以爲何如?”

張寅聽見叫他聯詩,心下著忙。卻又不好推辭,只得勉强答應道:“好是好,只是詩隨興發,子持兄且請起句,小弟臨時看興,若是興發時便不打緊。”平如衡道:“如此僭了。”隨提起筆來,蘸蘸墨,先將詩題寫在壁上道:

春日城東訪友,忽值伯恭兄留飲,偶爾聯句。

寫完題目便題一句道:

不記花溪與柳溪,題了,便將筆遞與張寅道:“該兄了。”張寅推辭道:“起語須一貫而下,若兩手便詞意參差。到中聯,待小弟續罷了。”如衡道:“這也使得。”又寫二句道:

城東訪友忽城西。酒逢大量何容小,寫罷,仍遞筆與張寅道:“這卻該兄對了。”張寅接了筆只管思想。平如衡催促道:“太遲了,該罰。”張寅聽見個罰字,便說道:“若是花鳥山水之句,便容易對。這大小二字,要對實難。小弟情願罰一杯吧。”平如衡道:“該罰三杯。”張寅道:“便是三杯,看兄怎樣對?”平如衡取回筆,又寫兩句道:

才遇高人不敢低。客筆似花爭起舞,張寅看完,不待平如衡開口,便先贊說道:“對得妙,對得妙。小弟想了半晌,想不出,真奇才也。”平如衡笑道:“偶爾適情之句,有甚麽奇處。兄方纔說花鳥之句便容易對,這一聯便是花了,且請對來。”張寅道:“花便是花,卻有‘客筆’二字在上面,乃是個假借之花,越發難了。倒不如照舊還是三杯,平兄一發完了吧。”平如衡道:“既要小弟完,老袁也該罰三杯。”袁隱笑道:“怎麽罰起小弟來?”平如衡道:“罰三杯還便宜了你,快快吃。若詩完不乾,還要罰。”袁隱笑一笑,只得舉杯而飲。平如衡乃提起筆續完三句道:

主情如鳥倦于啼。三章有約聯成咏,依舊詩人獨自題。

平如衡題罷大笑,投筆而起道:“多擾了!”遂往外走。張寅苦留道:“天色尚早,主人詩雖不足,酒尚有餘,何不再爲少留。”平如衡道:“張兄既不以杜陵詩人自居,小弟又安敢以高陽酒徒自恃。”袁隱道:“主人情重,將奈之何?”平如衡道:“歸興甚濃,實不得已。”將手一拱,往外徑走。張寅見留不住,趕到門前,平如衡已遠去了。只因這一去,有分教:高山流水彈出知音,牝牡驪黃相成識者。不知平如衡此去還肯來見燕白頷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十回 巧作合詩驕平子

詞曰:

風流情態驕心性,自負文章賢聖。凉凉踽踽成溪徑,害出千秋病。

不知有物焉知佞,漫道文人無行。胡爲柔弱胡爲硬,蓋以才爲命。

右調《桃源憶故人》話說平如衡在張寅園中飲酒,見張寅做詩不來,知是假才,心下怫然,遂拱手一徑去了。袁隱與張寅忙趕出來送他,不料他頭也不回,竟去遠了。袁隱恐怕張寅沒趣,因說道:“平子持才是有些,只是酒後狂妄可厭。”張寅百分奉承,指望收羅平如衡。不期被平如衡看破行藏,便一味驕譏,全不爲禮,弄得張寅一場掃興,只得發話道:“我原不認得小畜生,只因推石交兄之面,好意款他,怎做出這個模樣!真是不識擡舉。”袁隱道:“他自恃有才,往往如此得罪朋友,倒是小弟同行的不是了。”張寅道:“論才當以舉業爲主,首把歪詩算甚麽才!若以詩當才,前日在晏府尊席上會見個姓宋的朋友,斗酒百篇,十分有趣。小弟也只在數日內要請他,吾兄有興可來一會,方知大家子不象這小家子裝腔作勢。”袁隱道:“有些高人,願得一見。”說完就作別了。按下張寅一場掃興不題。

卻說袁隱見平如衡回去了,只得來回復燕白頷。此時燕白頷已等得不耐煩,忽見袁隱獨來,因問道:“平兄爲何不來?”袁隱道:“已同來進城了,不期撞見張伯恭抵死要留進去小酌。平子持因聞他在第二,只道他也有些才情,便歡然而飲。及到要做詩,見他一句做不出。便譏誚了幾句,竟飄然走了回去,弄得老張十分掃興沒趣。”燕白頷大笑道:“掃得他好,掃得他好。他一字不通,倚著父親的聲勢考個第二,也算僥幸了,爲何又要到詩人中來討苦吃。且問你,平子持怎生樣譏誚他?”袁隱就將題壁詩唸與燕白頷聽。燕白頷聽了又大笑道:“妙得極。這等看起來,平子持實是有才,吾兄可速致之來,以慰饑渴。”袁隱應道:“明日準邀他來。”二人別了。

到了次日,袁隱果又步出城外來尋平如衡。往時,袁隱一來,平如衡便歡然而迎。今日袁隱在客座中坐了半日,平如衡竟高臥不出。袁隱知道其意,便高聲說道:“子持兄,有何不悅,不妨面言,爲甚訁也々拒人?”平如衡聽見,方披衣出來道:“小弟雖貧,决不圖貴家啜。兄再三說是才子,小弟方纔入去。誰知竟是糞土,使小弟錦心綉口因貪杯酒而置于糞土之中,可辱孰甚!”袁隱道:“昨日之飲,原非小弟本意,不過偶遇耳。”平如衡道:“雖然偶遇,兄就不該稱贊了。”袁隱笑道:“朋友家難道好當面說她不是!今日同兄訪燕白頷,若是不通,便是小弟之罪了。”平如稀道:“小弟從來不輕身登富貴之堂。一之已甚,豈可再乎?”袁隱道:“燕白頷方今才子,爲何目以富貴?”平如衡道:“你昨日說張寅與燕白頷數一數二,第二的如此,則第一的可想而知也。兄之見不能超出富貴之外,故往往爲富貴人所惑。富貴人行徑,小弟知之最詳。大約富貴中人,沒個真才。不是倚父兄權勢,便借孔方之力向前。你見燕白頷考個案首,便詫以爲奇,焉知其不從夤緣中來哉!”袁隱道:“吾兄所論之富貴容或有之, 但非所論于燕白頷之富貴也。燕白頷雖生于富貴之家,而毫無富貴之習,小弟知之最深。說也無用,吾兄一見便知。”平如衡道:“兄若知燕白頷甚深,便看得我平如衡太淺了。我平如衡自洛入燕,又從燕曆齊魯而渡淮涉揚,以至于此,莫說目睹,便是耳中,也絕不聞有一才子。吾兄足迹不出境外,相知一張寅,便道張寅是才子;相處一燕白頷,便說燕白頷才子,何兄相遇才子之多乎。”袁隱道:“據兄所言,則是天下斷斷乎無一才人矣。”平如衡道:“怎說天下天才,只是這些紈絝中哪能得有。”袁隱道:“紈絝中既無,卻是何處有?”

平如衡見問何處有,忽不覺長嘆一聲道:“這種道理,實是奇怪,難與兄言。就與兄言,兄也不信。”袁隱道:“有甚奇怪,說來小弟爲何不信?”平如衡道:“鬚眉如戟的男子,小弟也不知見了多少,從不見一個出類奇才。前日在閔子祠遇見一個十二歲的女子,且莫說她的標致异常,只看她題壁的那首詩,何等蘊藉風流,真令人想殺。天下有這等男子,我便日日跪拜他也是情願。那些富貴不通之人,吾兄萬萬不必來辱我。”一頭說,一頭口裏唧唧噥噥的吟誦道:“只因深信尼山語,磨不磷兮涅不緇。”

袁隱見他這般光景,忍不住笑道:“子持兄著魔了。兄既不肯去,小弟如何强得。只是兄這等愛才,咫尺間遇著才子,卻又抵死不肯相晤。异日有會時,方知小弟之著言不謬。小弟別了。”平如衡似聽不聽,見他說別,也只答應一聲“請了。”

袁隱出來回去,一路上再四尋思,忽然有悟道,我有主意。遂一徑來見燕白頷,將他不肯來見這段光景,細細說了一遍。燕白頷道:“似此如之奈何?”袁隱道:“我一路上已想有主意在此了。”燕白頷問:“是何主意?”袁隱道:“他爲人雖若痴痴,然愛才如命。衹有才之一字,可以動他。”因附燕白頷之耳說道:“除非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燕白頷聽了微笑道:“便是這等行行看。”遂一面吩咐心腹人去打點不題。

卻說平如衡見袁隱去了,心下快活道:“我不是這等淡薄他,他還要在此纏擾哩。昨日被他誤了,今後切記不可輕登富貴之堂。寧可孤生獨死,若貪圖富貴,與這些紈絝交結,豈不令文人之品掃地。”自算得意,又獨酌一壺。又將冷絳雪題壁詩吟誦一回,方纔歇息。

到了次日傍午,只見一個相好朋友叫做計成,來訪他。留坐閑叙。那計成忽問道:“連日袁石交曾來看兄嗎?”平如衡笑道:“來是來的,只是來的可笑。”計成道:“有甚可笑?”平如衡遂將引他到張寅家去題詩不出,昨日又要哄他去拜燕白頷之事,說了一遍道:“這等沒品,豈不可笑。”計成道:“原來如此。這樣沒品之人,專在富貴人家著脚。我聞知他今日又同一個假才子在遷柳莊聽鶯,說要題詩飲酒,繼金谷之遊。不知又做些甚麽哄騙愚人!”平如衡聞說遷柳莊鶯聲好聽,因問道:“不知去此有多許路?”計成道:“離此向南,不過三四里。兄若有興,我們也去走走。一來聽鶯,二來看老袁哄甚麽人在那裏裝腔。倘有虛假之處,就取笑他一場,倒也有趣。”平如衡笑道:“妙妙,我們就去。”二人就挽著手兒,向南緩步而來,一路上說說笑笑。

不多時,便見一帶柳林,青青在望。原來這帶柳林約有里餘,也有疏處,也有密處。也有幾株近水,也有幾株依山。也有幾株拂石,也有幾株垂橋。最深茂處蓋了一座大亭子,供人遊賞。到春深時,鶯聲如織,時時有遊人來玩耍。也有鋪氈席地的,也有設桌柳下的。貴人官長方在亭子上擺酒。

這日,平如衡同計成走到樹下,早見有許多人各適其適,在那裏取樂。再走近亭子邊一看,只見袁隱同著一個少年在亭子上盛設對飲。上面又虛設著兩桌,若有待尊客未至的一般。席邊行酒都是美妓,又有六七個歌童細吹細唱,十分快樂。平如衡遠遠定睛將那少年一看,只見體如嶽立,眉若山橫。神清氣爽,澄澄如一泓秋水;骨媚聲和,飄飄如十里春風。心下暗驚道:“這少年與張寅那蠢貨,大不相同,倒象有幾分意思的。因藏身柳下,細細看他行動。只見袁隱與那少年飲到半酣之際,那少年忽然詩興發作叫,家人取過筆硯,立起身走到亭中粉壁上題詩,那字寫得有碗口大小。平如衡遠遠望得分明,道:千條細雨萬條煙,幕綠垂青不辨天。喜得春風還識路,吹將鶯語到尊前。平如衡看完,心下驚喜道:“筆墨風流,文人之作也!”正想不了,只見一個美妓呈上一幅白綾,要那少年題詩。那少年略不推辭,拈起筆來,將那美妓看了兩眼便寫,寫完一笑投筆,又與袁隱去吃酒。

那個美妓拿了那幅綾子,因墨迹未乾,走到亭旁鋪在一張空桌上要曬乾。便有幾個閑人來看。平如衡也就挨到面前一看,只見綾子上寫的是一首五言律詩,道:

可憐不世艶,嬌弄可憐心。

秋色畫兩黛,月痕垂一簪。

白墮梨花影,青拖楊柳陰。

情深不肯淺,欲語又沈吟。

平如衡看完,不覺失聲贊道:“好詩!好詩!真是才子。”袁隱與那少年微微聽見,只做不知,轉呼盧豪飲。計成慌忙將平如衡扯了下來道:“兄不要高聲,倘被老袁聽見,豈不笑話。”平如衡道:“那少年不知是誰,做的詩委實清新俊逸,怎叫人按捺得定。”計成道:“子持兄,你一向眼睛高,怎見了這兩首詩便大驚小怪。”平如衡道:“我小弟從不會裝假,好則便好,醜則便醜。這兩首詩果然可愛,卻怪我不得。”計成道:“這兩首詩,知他是假,是真,是舊作,是新題。”平如衡道:“俱是即景題情,怎麽是假是舊?”計成道:“這也未必,待我試他一試與兄看。”平如衡道:“兄如何試他?”計成道:“我有道理。”

因有一個歌童是計成認得的,等他唱完,便點點頭招他到面前說道:“我看那少年相公寫作甚好,我有一把扇子,你可拿去替我求他寫一首詩兒。”那歌童道:“計相公要寫,可拿扇子來。”計成遂在袖中摸出一把白紙扇兒遞與那歌童,因對平如衡說道:“須出一題目要他去求方妙。”平如衡道:“就是贈歌者吧。”計成還要吩咐,那歌童早會意說道:“小的知道了。”遂拿了扇子,走到那少年身邊說道:“小的有一把粗扇,要求相公賞賜一首詩兒。”那少年笑嘻嘻說道:“你也寫詩!卻要寫甚麽詩?”歌童道:“小的以歌爲名,求相公賞一首歌詩吧。”那少年又笑笑道:“這倒也好。”因將扇子展開,提起筆來就寫。就象做現成的一般,想也不略想一想。不上半盞茶時,早已寫完,付與歌童。歌童謝了,持將下來,悄悄掩到計成面前,將扇子送還道:“計相公,你看寫得好嗎?”平如衡先接了去看,只見上面寫著一首七言律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