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方鳥[一]在其東,青水西[二],其爲鳥人面[三]一腳。一曰在二八神東。
[一] 珂案:西次三經云:「章莪之山,有鳥焉,其狀如鶴,一足,赤文、青質而白喙,名曰畢方,其鳴自叫也,見則其邑有譌火。」淮南子氾論篇云:「木生畢方。」高誘注:「畢方,木之精也,狀如鳥,青色赤腳,一足,不食五穀。」文選東京賦薛綜注:「畢方,老父神,如鳥,兩足一翼,常銜火在人家作怪災也。」說均與此小異。而韓非子十過篇云:「昔者黃帝合鬼神於西泰山之上,駕象車而六蛟龍,畢方並鎋,蚩尤居前,風伯進掃,雨師灑道,虎狼在前,鬼神在後,騰蛇伏地,鳳皇覆上,大合鬼神,作爲清角。」則畢方又是黃帝隨車之神鳥。實則「畢方」當是「熚烞」一詞之音轉。神異經西荒經云:「人嘗以竹著火中,爆烞而出,臊(山●)皆驚憚。」「爆烞」即「熚烞」也。或又作「烞熚」,集韻曰:「竹火聲。」「烞熚」——「熚烞」,蓋無非竹木燃燒時嘈雜作聲也。音轉而爲「畢方」,故淮南子云:「木生畢方。」廣雅云:「木神謂之畢方。」駢雅云:「畢方兆火鳥也。」則「畢方」者,生於竹木之火,猶今之所謂「火老鴉」也。神話化遂爲神鳥畢方,或「見則其邑有譌火」,或「常銜火在人家作怪災」,又轉而爲致火之妖物矣。郭璞圖讚云:「畢方赤文,離精是炳。旱則高翔,鼓翼陽景。集乃災流,火不炎上(「上」原作「正」,據匡謬正俗卷七引改,音「省」——珂)。」最能得其概要。
[二] 珂案:海內西經云:「青水出西南隅以東,又北又西南過畢方鳥東。」
[三] 郝懿行云:「西次三經說畢方鳥不言人面。」吳承志云:「畢方人面,人面涉下讙頭國人面有翼鳥喙而衍。」
讙頭國在其南,其爲人人面有翼,鳥喙,方捕魚[一]。一曰在畢方東。或曰讙朱國[二]。
[一] 郭璞云:「讙兜,堯臣,有罪,自投南海而死。帝憐之,使其子居南海而祠之。畫亦似仙人也。」珂案:神異經南荒經云:「南方有人,人面鳥喙而有翼,手足扶翼而行,食海中魚,有翼不足以飛,一名鴅兜。書曰:『放鴅兜于崇山。』一名驩兜。爲人狠惡,不畏風雨禽獸,犯死乃休耳。」博物志外國亦云:「驩兜國,其民盡似仙人。帝堯司徒驩兜。民常捕海島中人面鳥。□去南國萬六千里。盡似仙人也。」文有譌挩。均當本此爲說。
[二] 珂案:淮南子墜形篇有讙頭國。讙頭國或讙朱國當即是丹朱國。鄒漢勛讀書偶識二云:「驩兜(舜典、孟子)、驩頭、驩朱(山海經)、鴅(尚書大傳)、丹朱(益稷),五者一也,古字通用。」童書業丹朱與驩兜(浙江圖書館館刊四卷五期)亦云:「丹朱、驩兜音近:驩兜古文尚書作鴅,鴅字从鳥,丹聲;或作●,或作咮,从口,朱聲;皆可爲丹朱可讀爲驩兜之證。」蓋堯子丹朱不肖,堯以天下讓諸舜,三苗之君同情丹朱,而非堯之所爲。堯殺三苗之君(見後郭璞注),使「后稷放帝朱於丹水」(海內南經郭璞注引竹書紀年),三苗餘衆,亦遷居於丹水以就丹朱,是爲南蠻(「苗」「蠻」一聲之轉,「堯戰於丹水之浦以服南蠻」[呂氏春秋召類篇]或又傳爲「堯與有苗戰於丹水之浦」[漢學堂叢書輯六韜],是其證)。丹朱與南蠻旋舉叛旗,堯乃戰之於丹水之浦,人因遂謂「堯殺長子」(莊子盜跖),實則丹朱兵敗懷慚,乃自以爲「有罪」,因「自投南海而死」,堯「憐之,使其子居南海而祠之」(見前郭璞注),其後子孫繁衍,遂爲此讙頭國或曰讙朱國,實則當是丹朱國。南次二經云:「柜山有鳥焉,其狀如鴟而人手,其音如痺,其名曰鴸,其名自號也,見則其縣多放士。」即是丹朱神話之異聞。吳任臣云:「陶潛讀山海經詩:『鵃鵝見城邑,其國有放士。』或云鵃鵝當爲鴅鴸。」爲鴅鴸正是也。
厭[一]火國在其國[二]南,獸身黑色,生[三]火出其口中[四]。一曰在讙朱東。
[一] 珂案:厭,音饜,義同饜,飽也,足也。
[二] 珂案:王念孫校衍「國」字,是也。
[三] 王念孫云:「類聚(藝文類聚)八十引此無『生』字,御覽南蠻六(太平御覽卷七九0)同,又『獸身』上有『其爲人』三字。御覽火部二(卷八六九)引無『生』字。」珂案:博物志外國云:「厭光國民,光出口中,形盡似猨猴,黑色。」「厭火」作「厭光」,「火出其口中」作「光出口中」,亦無「生」字,「生」字實衍。
[四] 郭璞云:「言能吐火,畫似獮猴而黑色也。」珂案:吳任臣云:「本草集解曰:『南方有厭火之民,食火之獸。』注云:『國近黑崑崙,人能食火炭,食火獸名禍斗也。』」則於異人之外又增一異獸矣。明鄺露赤雅云:「禍斗,似犬而食犬糞,噴火作殃,不祥甚矣。」馮夢龍情史卷十九「白螺天女」條略謂:吳堪少孤,得一白螺歸,螺變爲美女,助其炊爨。縣宰欲圖其妻,先索蝦蟆毛及鬼臂二物。後乃索蝸牛,妻牽一獸形如犬者以致之。獸食火而糞火,「宰身及一家,皆爲灰燼,遂失吳堪及妻」(按實出唐皇甫氏原化記,見舊小說乙集四,「蝸牛」作「蝸斗」)。此「蝸牛」者,即「禍斗」也。
三株樹[一]在厭火北,生赤水上[二],其爲樹如柏,葉[三]皆爲珠[四]。一曰其爲樹若彗[五]。
[一] 郝懿行云:「初學記二十七卷引此經作『珠』,淮南墜形訓及博物志同。」珂案:作「珠」是也;陶潛讀山海經詩云:「粲粲三珠樹,寄生赤水陰。」字正作「珠」。
[二] 郝懿行云:「莊子天地篇云:『黃帝遊乎赤水之北,遺其玄珠。』蓋本此爲說也。」珂案:莊子天地篇云:「黃帝遊乎赤水之北,登乎崑崙之丘,而南望還歸,遺其玄珠。使知索之而不得,使離朱索之而不得,使喫詬索之而不得也,乃使象罔,象罔得之。黃帝曰:『異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乃一古老神話傳說故事,故淮南子記之,又增攫剟(攫剟原作捷剟,從王念孫說改)。淮南子人閒篇云:「黃帝亡其玄珠,使離朱攫剟索之,而弗能得之也,於是使忽怳而後能得之。」忽怳即象罔也。修務篇亦云:「使未嘗鼓瑟者,雖有離朱之明,攫掇之捷,猶不能屈伸其指。」亦云攫掇(攫剟)。可見黃帝失玄珠故事傳說漢初已有小異,當非如郝氏所說係本三珠樹爲說之純粹寓言也。意者此生赤水上之三珠樹,或爲黃帝失玄珠神話之別傳,爲所失玄珠所生樹乎?
[三] 王念孫云:「御覽木部三(卷九五四)作實。」珂案:初學記卷二七引仍作葉。
[四] 珂案:海內西經云:「(昆侖)開明北有珠樹。」即此之類。
[五] 郭璞云:「如彗星狀。」郝懿行云:「彗,埽竹也,見說文(三);彗星爲欃槍,見爾雅(釋天)。」
三苗國[一]在赤水東,其爲人相隨[二]。一曰三毛國[三]。
[一] 郭璞云:「昔堯以天下讓舜,三苗之君非之,帝殺之,有苗之民,叛入南海,爲三苗國。」珂案:淮南子墬形篇有三苗民。修務篇云:「竄三苗於三危。」高誘注云:「三苗蓋謂帝鴻氏之裔子渾敦,少昊氏之裔子窮奇,縉雲氏之裔子饕餮三族之苗裔。」「蓋謂」云者,乃臆想之辭,難於憑信。實則三苗即有苗,亦即苗民。大荒北經云:「顓頊生驩頭,驩頭生苗民。」即此苗民。苗民實天帝之裔孫。然關於苗民之神話傳說,一則以附同蚩尤以抗皇帝(黃帝),故皇帝乃「遏絕苗民」,使「無世在下」(書呂刑);一則以聯結丹朱以抗堯,故堯乃「與有苗戰於丹水之浦」(漢學堂叢書輯六韜),使敗入南海而爲三苗國:以其頗表現如高爾基所謂之「反抗神的意願」(蘇聯的文學),是以在舊時統治階級文人筆下,頗見詆諆。至於如神異經所描繪:「有人面目手足皆人形,而胳(腋,音各——珂)下有翼,不能飛。爲人饕餮,淫逸無理,名曰苗民。」則輕詆尤甚,不足道矣。
[二] 珂案:當即相隨遠徙南海之象也。
[三] 畢沅云:「苗、毛音相近。」
臷國[一]在其東,其爲人黃,能操弓射蛇[二]。一曰臷[三]國在三毛東。
[一] 郭璞云:「音秩,亦音替。」郝懿行云:「臷疑當爲●,見說文(十)。玉篇作●,云:『●,國名也,在三苗東。』本此。」
[二] 郭璞云:「大荒經云:此國自然有五穀衣服。」珂案:郭注「大荒經」乃大荒南經,云:「有臷民之國。帝舜生無淫,無淫降臷處,是謂巫臷民。巫臷民朌姓,食穀,不績不經,服也;不稼不穡,食也。爰有歌舞之鳥,鸞鳥自歌,鳳鳥自舞。爰有百獸,相羣爰處。百穀所聚。」蓋是沃民(海外西經、大荒西經)之流亞也。
[三] 珂案:此「臷」字當別是一字。經文中凡有「一曰」云者,均校書人就別本所見異文而附著之者,苟國名不異,則僅須書「在╳╳東」或「在╳╳西」而已,無緣復著此同名之國之理。太平御覽卷七九0引此經作「一曰盛國」,作「盛國」是也。蓋臷國之「臷」本作「●」,集韻:「●,盛也。」故臷國亦曰「盛國」,亦以其所居之地沃衍豐盛而名國耳。
貫匈國在其東[一],其爲人匈有竅[二]。一曰在臷國東。
[一] 珂案:淮南子墬形篇有穿胸民。高誘注云:「胸前穿孔達背。」藝文類聚卷九十六引括地圖云:「禹誅防風氏。夏后德盛,二龍隆(降)之。禹使范氏(博物志作『范成光』——珂)御之以行,經南方,防風神見禹,怒射之。有迅雷,二龍升去。神懼,以刃自貫其心而死。禹哀之,瘞以不死草,皆生,是名穿胸國。」元周致中纂異域志云:「穿胷國,在盛海東,胷有竅,尊者去衣,令卑者以竹木貫胷抬之。」傳說雖復有增飾,然「盛海」必因「盛國」而來,足證前臷國太平御覽引作「一曰盛國」不誤。吳任臣山海經廣注引贏(臝)蟲錄亦云:「穿胷國在盛海東。」
[二] 郭璞云:「尸子曰:『四夷之民有貫匈者,有深目者,有長肱者,黃帝之德常致之。』異物志曰:『穿匈之國去其衣則無自然者。』蓋似效此貫匈人也。」
交脛國在其東,其爲人交脛[一]。一曰在穿匈東[二]。
[一] 郭璞云:「言脚脛曲戾相交,所謂雕題、交趾者也。或作『頸』,其爲人交頸而行也。」郝懿行云:「廣韻引劉欣期交州記云:『交阯之人,出南定縣,足骨無節,身有毛,臥者更扶始得起。』引此經及郭注,并與今本同。太平御覽七百九十卷引外國圖曰:『交脛民長四尺。』淮南墬形訓有交股民,高誘注云:『交股民脚相交切。』即此也。」
[二] 郝懿行云:「此作『穿匈』者,『穿』『貫』音義同。」
不死民[一]在其東,其爲人黑色,壽,不死[二]。一曰在穿匈國東[三]。
[一] 珂案:楚辭遠遊:「仍羽人於丹丘兮,留不死之舊鄉。」王逸注舉山海經有羽人之國、不死之民,以爲即此,其實非也。遠遊之所謂「羽人」、「不死」,乃人學道登仙之兩階段。初則不死而爲地仙,久乃身生毛羽,遐舉而爲天仙矣。抱朴子勤求篇云:「是以上士先營長生之事,長生定可任意。若未昇玄去世,可且地仙人間。」神仙傳亦云:「馬鳴生受太陽神丹經三卷歸,入山合藥服之,不樂昇天,但服半劑爲地仙。」故不死實昇玄之初階,地仙與天仙乃有微別。天仙云者,御覽六六二引天仙品云:「飛行雲中,神化輕舉,以爲天仙,亦云飛仙。」言之最明。而洪興祖注楚辭,於遠遊「仍羽人於丹丘」句下,逕注云:「羽人,飛仙也。」得其旨矣。論衡無形篇云:「圖仙人之形,體生毛,臂變爲翼,行於雲。」是仙人生羽翼之說明著于漢世者。證以武梁祠石刻畫象,其伏羲與女媧交尾圖象中所刻飛行雲中之小仙人,確均生有翅翼。殷芸小說云:「漢王瑗遇鬼物,言蔡邕作仙人,飛去飛來,甚快樂也。」(見魯迅輯古小說鉤沉)足徵六朝時人猶道此不衰。是知遠遊之所謂「不死」、「羽人」,實地仙與天仙,非謂殊方之族類也。至此經之所謂羽民國、不死民,則殊方之族類,有其異形與異稟而已,非修鍊之謂也。雖然,固亦爲衆所企羨,幾與仙人等觀矣。故郭璞注「羽民國」云:「畫似仙人」。屈原天問「何所不死」,王逸注引括地象云:「有不死之國」,淮南子時則篇復有不死之野,呂氏春秋求人篇有不死之鄉,均以「不死」爲說,則殆皆古人心目中之仙鄉樂土矣。
[二] 王念孫云:「御覽人事二十九(卷三八八)引此『壽不死』作『壽考,不死』,後漢書東夷傳引作『不死』,御覽南蠻六(卷七九0)作『壽考』。」珂案:作「壽考,不死」是也。
[三] 郭璞云:「有員丘山,上有不死樹,食之乃壽;亦有赤泉,飲之不老。」郝懿行云:「淮南墬形訓有不死民,高誘注云:『不死,不食也。』大戴禮易本命篇云:『食氣者神明而壽,不食者不死而神。』是高注所本。然則不死之民,蓋以不食不飲而得之,郭云食木飲泉,據大荒南經爲說也(珂案:大荒南經云:『有不死之國,阿姓,甘木是食』);博物志說員丘赤泉與郭同(珂案:博物志物產云:『員丘山上,有不死樹,食之乃壽;有赤泉,飲之不老』);陶潛讀山海經詩亦同茲說(珂案:陶潛讀山海經詩云:『自古皆有沒,何人得靈長?不死復不老,萬歲如平常。赤泉給我飲,員邱足我糧。方與三辰游,壽考豈渠央』):蓋魏晉閒人祖尚清虛,舊有成語,郭氏述之爾。」
岐舌國在其東[一]。一曰在不死民東[二]。
[一] 郭璞云:「其人舌皆岐,或云支舌也。」珂案:郭注「舌皆岐」,當作「舌皆反」,說詳下郝注中。
[二] 郝懿行云:「支舌即岐舌也。爾雅釋地云:『枳首蛇』,即岐首蛇;岐一作枝,枝、支古字通也。又支與反字形相近,淮南墬形訓有反舌民,高誘注云:『語不可知而自相曉。』又注呂氏春秋功名篇云:『一說南方有反舌國,舌本在前,末倒向喉,故曰反舌。』是支舌古本作反舌也。藝文類聚十七卷引此經作『反舌國,其人反舌。』太平御覽三百六十七卷亦引此經同,而云:『一曰交。』案交蓋支字之譌也。二書所引經文作反舌,與古本正合。」珂案:郝說是也,古本經文全文當作「反舌國在其東,其爲人反舌。一曰支舌國在不死民東」。
昆侖虛在其東,虛四方[一]。一曰在岐舌東,爲虛四方。
[一] 郭璞云:「虛,山下基也。」畢沅云:「此東海方丈山也。爾雅(釋地)云:『三成爲昆侖丘。』是『昆侖』者,高山皆得名之。此在東南方,當即方丈山也。水經注(河水)云:『東海方丈,亦有昆侖之稱。』又案舊本虛作墟,非。」珂案:昆侖舊本亦作崑崙,蓋從俗書也。
羿[一]與鑿齒[二]戰於壽華[三]之野,羿射殺之[四]。在昆侖虛東。羿持弓矢,鑿齒持盾[五]。一曰戈[六]。
[一] 珂案:羿,古天神名,即海內經所記「帝俊賜羿彤弓素矰,以扶下國,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艱」之羿,非夏代有窮后羿。字又作●,說文十二云:「●,帝嚳射官,夏少康滅之。」帝嚳名夋,即神話之帝俊歷史化而爲人王者,因而天神羿遂亦歷史化而爲帝嚳射官矣。至於「夏少康滅之」之說,則與有窮后羿事跡混淆,非也。
[二] 郭璞云:「鑿齒亦人也,齒如鑿,長五六尺,因以名云。」珂案:大荒南經云:「有人曰鑿齒,羿殺之。」淮南子墬形篇有鑿齒民,高誘注:「吐一齒出口下,長三尺也。」郭蓋本此爲說。而高誘注本經篇則云:「鑿齒,獸名,齒長三尺,其狀如鑿,下徹頷下,而持戈盾。」則又略異前注。
[三] 珂案:壽華,淮南子本經篇作疇華,高誘注:「南方澤名。」
[四] 珂案:淮南子本經篇云:「堯之時,十日並出,焦禾稼,殺草木,而民無所食。猰貐、鑿齒、九嬰、大風、封豨、修蛇、皆爲民害。堯乃使羿誅鑿齒於疇華之野,殺九嬰於凶水之上,上射十日而下殺猰貐,斷修蛇於洞庭,禽封豨於桑林,萬民皆喜,置堯以爲天子,於是天下廣狹險易,皆有道里。」此其鋤害之一事也。
[五] 王念孫云:「御覽兵八十八(卷三五七)作持戟盾。」
[六] 郭璞云:「未詳。」何焯云:「以文義求之,乃『一曰持戈』耳。」珂案:「戈」上正當有「持」字。
三首國在其東,其爲人一身三首[一]。
[一] 珂案:經文「一身三首」下,其他各本尚有「一曰在鑿齒東」數字,郝懿行箋疏本脫去之,應據補。海內西經云:「服常樹,其上有三頭人,伺琅玕樹。」即此之類。淮南子墬形篇有三頭民。郭璞圖讚云:「雖云一氣,呼吸異道;觀則俱見,食則皆飽;物形自周,造化非巧。」是善能摹狀形容者。
周饒國在其東,其爲人短小,冠帶[一]。一曰焦僥國在三首東[二]。
[一] 郭璞云:「其人長三尺,穴居,能爲機巧,有五穀也。」珂案:吳任臣本郭注穀下有食字。
[二] 郭璞云:「外傳云:『焦僥民長三尺,短之至也。』詩含神霧曰:『從中州以東西四十萬里,得焦僥國人,長尺五寸也。』」珂案:郭注引詩含神霧「從中州以東西」,藏經本無西字,列子湯問篇夏革所說與郭引詩含神霧同,亦無西字,蓋衍文。「周饒」、「焦僥」,並「侏儒」之聲轉。侏儒,短小人;周饒國、焦僥國,即所謂小人國也。山海經大荒南經云:「有小人名曰焦僥之國,幾姓,嘉穀是食。」又云:「有小人,名曰菌人。」大荒東經亦云:「有小人國,名靖人。」疑「菌人」、「靖人」亦均「侏儒」之音轉。郭璞圖讚云:「僬僥極麼,諍人又小,四體取足,眉目才了。」可謂善於形容。國語魯語云:「焦僥氏長三尺,短之至也。」焦僥之見於史籍者始此,即郭注引「外傳」者。而史記大宛列傳正義引括地志云:「小人國在大秦南,人纔三尺,其耕稼之時,懼鶴所食,大秦衞助之,即焦僥國,其人穴居也。」法苑珠林卷八引外國圖云:「焦僥國人長尺六寸,迎風則偃,背風則伏,眉目具足,但野宿。一曰,焦僥長三尺,其國草木夏死而冬生,去九疑三萬里。」說均略同郭注,而內容復有增飾。蓋人體大小,自古恆爲士庶興會所寄,擴而張之,想象生焉。故莊周寓言,乃有蠻觸蝸角之爭;六朝野乘,亦極詼詭滑稽之寫。
神異經西荒經云:「西海之外有鵠國焉,男女皆長七寸,爲人自然有禮,好經綸拜跪,其人皆壽三百歲。其行如飛,日行千里,百物不敢犯之,惟畏海鵠,遇輒吞之,亦壽三百歲。此人在鵠腹中不死,而鵠一舉千里。」有注云:「華曰:陳章與齊桓公論小兒也。」華者,張華;此注或亦出於依託。然檢御覽卷三百七十八,亦竟引有博物志逸文一則,云:「齊桓公獵,得一鳴鵠,宰之,嗉中得一人,長三寸三分,着白圭之袍,帶劍持車(按淵鑑類函人部十五引作「刀」,作「刀」是也),罵詈瞋目。後又得一折齒,方圓三尺。問羣臣曰:『天下有此及小兒否?』陳章答曰:『昔秦胡充(淵鑑類函引作「克」)一舉渡海,與齊魯交戰,折傷版齒;昔李子敖于鳴鵠嗉中遊,長三寸三分。』」則當時傳說固亦相互煦濡矣。神異經西北荒經復云:「西北荒中有小人,長一分,其君朱衣玄冠,乘輅車馬,引爲威儀。居人遇其乘車,抓而食之,其味辛,終年不爲物所咋,并識萬物名字。又殺腹中三蟲,三蟲死,便可食仙藥也(按太平廣記四二八引博物志逸文亦有之,文亦悉同)。」則此小人者,並可以爲藥物而服食矣。抱朴子仙藥篇云:「行山中見小人乘車馬,長七八寸,捉取服之,即仙矣。」亦斯之類也。或使之由動而植。述異記上云:「大食王國,在西海中。有一方石,石上多樹榦,赤葉青枝。上總生小兒,長六七寸,見人皆笑,動其手足,頭著樹枝。使摘一枝,小兒便死。」此即西遊記五莊觀人參果(第二十四、二十五回)之所本,亦仙藥也。至於漢武故事云:「東郡送短人,長七寸,名曰巨靈。」洞冥記云:「勒畢國人長三寸,有翼,善戲笑言語。」吳任臣廣注云:「廣延國人長二尺。張仲師長尺二寸。」如斯之類,要難悉舉矣。
長臂國在其東,捕魚水中,兩手各操一魚[一]。一曰在焦僥東,捕魚海中[二]。
[一] 郭璞云:「舊說云:其人手下垂至地。魏黃初中,玄菟太守王頎討高句麗王宮,窮追之,過沃沮國,其東界臨大海,近日之所出,問其耆老,海東復有人否?云:嘗在海中得一布褐(宋本、藏經本作褶——珂),身如中人,衣兩袖長三丈,即此長臂人衣也。」珂案:郭注此說,本三國志魏志東夷傳,博物志同,惟三丈作二丈也。淮南子墬形篇有修臂民,高誘注云:「一國民皆長臂,臂長於身,南方之國也。」是郭注「下垂至地」所本。穆天子傳卷二云:「天子乃封長肱于黑水之西河。」郭注云:「即長臂人也,見山海經。」是傳說中西方亦有此異形人也。圖讚云:「雙肱三尺,體如中人;彼曷爲者?長臂之民;修腳是負,捕魚海濱。」又有想象中之奇景呈於目前矣。然三尺當作三丈,始副「長臂」之「長」,字蓋譌也。大荒南經云:「有人名曰張宏,在海上捕魚。海中有張宏之國,食魚,使四鳥。」即此,說詳該節注。
[二] 畢沅云:「云兩手各操一魚,云捕魚海中,皆其圖象也。」
狄山[一],帝堯葬于陽[二],帝嚳葬于陰[三]。爰有熊、羆、文虎[四]、蜼[五]、豹、離朱[六]、視肉[七]。吁咽[八]、文王皆葬其所[九]。一曰湯山。一曰爰有熊、羆、文虎、蜼、豹、離朱、●久[一0]、視肉、虖交[一一]。其[一二]范林方三百里[一三]。
[一] 畢沅云:「墨子(節葬篇下)云:『堯北教八狄,道死,葬蛩山之陰。』則此云狄山者,狄中之山也。」
[二] 郭璞云:「呂氏春秋(安死篇)曰:『堯葬穀林。』今陽城縣西,東阿縣城次鄉中,赭陽縣湘亭南,皆有堯冡。」珂案:郭注「陽城」當作「城陽」,城陽,舊縣名,本作成陽,故城在今山東省濮縣東南。呂氏春秋安死篇高誘注云:「傳曰:堯葬成陽,此云穀林,成陽山下有穀林也。」
[三] 郭璞云:「嚳,堯父,號高辛,今冡在頓丘縣城南臺陰野中也。音酷。」珂案:大戴禮帝繫篇云:「黃帝產玄囂,玄囂產蟜極,蟜極產高辛,是爲帝嚳;帝嚳產放勳,是爲帝堯也。」皇覽冡墓記云:「帝嚳冡在東郡濮陽頓丘城南臺陰野中。」即郭注所本。
[四] 郭璞云:「彫虎也。尸子曰:『中黃伯:「余左執太行之獶而右搏彫虎也。』」珂案:郭注引尸子「中黃伯」下脫「曰」字,文選思玄賦舊注引有,御覽卷八九一同。
[五] 郭璞云:「蜼,獮猴類。」
[六] 郭璞云:「木名也,見莊子。今圖作赤鳥。」郝懿行云:「郭云木名者,蓋據(文選)子虛賦『檗離朱楊』爲說也,然郭於彼注既以朱楊爲赤莖柳,則此注非也。又云見莊子者,天地篇有其文,然彼以離朱爲人名,則此亦非矣。又云今圖作赤鳥者,赤鳥疑南方神鳥焦明之屬也。然大荒南經離朱又作離俞。」珂案:離朱在熊、羆、文虎、蜼、豹之間,自應是動物名,郭云木名,誤也。此動物維何?竊以爲即日中踆烏(三足烏)。文選張衡思玄賦:「前長離使拂羽兮。」注:「長離,朱鳥也。」書堯典:「日中星鳥,以殷仲春。」傳:「鳥,南方朱鳥七宿。」離爲火,爲日,故神話中此原屬於日後又象徵化爲南方星宿之朱鳥,或又稱爲離朱。山海經所記古帝王墓所所有奇禽異物中,多有所謂離朱者。郭注云今圖作赤鳥者,蓋是離朱之古圖象也。是乃日中神禽即所謂踆烏、陽烏或金烏者。而世傳古之明目人,又或冒以離朱之名,喻其如日之明麗中天、無所不察也。日烏足三,足訛爲頭,故又或傳有三頭離珠(朱),於服常樹上,遞臥遞起,以伺琅玕也(見海內西經「服常樹」節注)。神話演變錯綜無定,大都如此。
[七] 郭璞云:「聚肉,形如牛肝,有兩目也;食之無盡,尋復更生如故。」郝懿行云:「北堂書鈔一百四十五卷引此注作『食之盡』,今本『無』字衍也。初學記(卷二十六)引神異經云:『西北荒有遺酒追復脯焉,其味如麞,食一片復一片。』疑即此也。博物志(異獸)云:『越巂國有牛,稍割取肉,牛不死,經日肉生如故。』又神異經云:『南方有獸,名無損之獸。人割取其肉不病,肉復自復。』已上所說二物,義與郭近而形狀則異。」珂案:古小說鉤沈輯玄中記云:「大月氏及西胡,有牛名曰日反,今日割取其肉三四斤,明日其肉已復,創即愈也。漢人入此國,見牛不知,以爲珍異。」蜀典卷九「稍割牛」條引涼州異物志云:「月支有羊,尾重十斤,割之供食,尋生如故。」均郭說視肉類也。圖讚云:「聚肉有眼,而無腸胃;與彼馬勃,頗相髣髴;奇在不盡,食人薄味。」
[八] 郭璞云:「所未詳也。」珂案:吁咽與文王並列,疑當是人名。蓋吁咽如屬之視肉、離朱以上種種奇禽異物中,則下文「皆葬其所」之「皆」字無著落,因疑是人名。此人維何?大荒南經云:「帝堯、帝嚳、帝舜葬於岳山。」郭璞注:「即狄山也。」則所謂「吁咽」者,或當是舜之析音,吁咽(因)相切,其音近舜,當即岳山所葬之帝舜也。
[九] 郭璞云:「今文王墓在長安鄗聚社中。按帝王冡墓皆有定處,而山海經往往復見之者,蓋以聖人久於其位,仁化廣及,恩洽鳥獸,至於殂亡,四海若喪考妣,無思不哀。故絕域殊俗之人,聞天子崩,各自立坐而祭醊哭泣,起土爲冡,是以所在有焉。亦猶漢氏諸遠郡國皆有天子廟,此其遺象也。」
[一0]郭璞云:「●久,鴝鶹之屬。」郝懿行云:「●當爲鴟。說文(四)云:『●舊,舊留也;舊或作鵂。』是經文●久即鴟舊,注文雊鶹即鵂鶹也,皆聲近假借字。」
[一一]郭璞云:「所未詳也。」郝懿行云:「即吁咽也,吁、虖聲相近。」珂案:咽、交則聲相遠,仍所未詳也。
[一二]王念孫云:「其蓋有字之譌。海內西經(珂案:當爲海內北經)云:『崑崙西南所,有氾林方三百里。』」
[一三]郭璞云:「言林木氾濫布衍也。」郝懿行云:「范林,海內南經作氾林,范、氾通。」珂案:海內北經亦作「氾林」。
南方祝融,獸身人面,乘兩龍[一]。
[一] 郭璞云:「火神也。」珂案:呂氏春秋孟夏篇云:「其帝炎帝,其神祝融。」淮南子時則篇云:「南方之極,自北戶孫之外,貫顓頊之國,南至委火炎風之野,赤帝(炎帝)祝融之所司者萬二千里。」則祝融者,南方天帝炎帝之佐也。山海經海內經云:「炎帝之妻,赤水之子聽訞生炎居,炎居生節並,節並生戲器,戲器生祝融。」是祝融乃炎帝之裔。然大荒西經乃云:「顓頊生老童,老童生祝融。」而顓頊者,黃帝之曾孫(海內經),是祝融又黃帝之裔,說復不同。唯黃炎古傳本屬同族(繹史卷五引新書:「炎帝者,黃帝同母異父兄弟也」),故傳爲炎帝苗裔之祝融,復可歸於黃帝。關於祝融之神話,見於海內經者,有「鯀竊帝之息壤以湮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殺鯀於羽郊。」見於墨子非攻下者,有「(成湯伐夏)天命融(祝融)隆(降)火于夏之城閒,西北之隅。」見於尚書大傳及太公金匱等書者,有祝融等七神雪天遠來,助周滅殷事;見於史記司馬貞補三皇本紀者,有共工與祝融戰,不勝而怒觸不周山事,等等。祝融在古神話傳說中,位亦顯矣。
海外自西南陬至西北陬者[一]。
[一] 畢沅云:「淮南子墬形訓云:自西北至西南方,起修股民肅慎民,此文正倒。知此經是說圖之詞,或右行則自西南至西北起三身國,或左行則自西北至西南起修股民。是漢時猶有山海經圖,各依所見爲說,故不同也。」
滅蒙鳥在結匈國北[一],爲鳥青,赤尾。
[一] 畢沅云:「蓋結匈國所有,承上文起西南陬言,其圖象在結匈國北也。」郝懿行云:「博物志(外國)云:『結匈國有滅蒙鳥。』本此。海內西經又有孟鳥。」
珂案:海內西經云:「孟鳥在貊國東北,其鳥文赤、黃、青,東鄉。」郝懿行謂滅蒙鳥疑即孟鳥,滅蒙之聲近孟(詳海內西經「孟鳥」節注),其說是也。何以知其然也?史記秦本紀云:「秦之先,帝顓頊之苗裔孫,曰女脩。女脩織,玄鳥隕卵,女脩吞之,生子大業。大業取少典之子曰女華。女華生大費,與禹平水土,已成,帝賜玄珪。禹受曰:『非予能成,亦大費爲輔。』帝舜曰:『咨,爾費,贊禹功,其賜爾皁游,爾後嗣將大出。』乃妻之姚姓之玉女。大費拜受,佐舜調馴鳥獸,鳥獸多馴服,是爲柏翳(伯益)。舜賜姓嬴氏。大費生子二人,一曰大廉,實鳥俗氏;二曰若木,實費氏。……大廉玄孫曰孟戲、仲衍,鳥身人言。」太平御覽卷九一五引括地圖云:「孟虧人首鳥身,其先爲虞氏馴百獸,夏后之末世,民始食卵,孟虧去之,鳳凰隨與止於此。山多竹,長千仞,鳳凰食竹實,孟虧食木食。去九疑萬八千里。」孟虧即秦本紀之孟戲也,博物志(外國)又作孟舒。云:「孟舒國民,人首鳥身,其先主爲霅氏訓百禽。夏后之世,始食卵。孟舒去之,鳳皇隨焉。」戲、虧、舒均一音之轉。大荒東經云:「帝舜生戲,戲生搖民。」海內經云:「有嬴民,鳥足。」嬴、搖亦一聲之轉,嬴民即搖民,戲即孟戲也,不過原以柏翳(伯益)爲祖先者,乃又移之於舜也。舜與伯益蓋皆東方殷民族傳說中之祖宗神,亦即詩玄鳥所謂「天命玄鳥,降而生商」之玄鳥,即燕子之化身。玄鳥再經神話化,又爲鳳凰。故其子孫或「鳥身人言」,或「人首鳥身」,或「鳥足」,且有「鳳凰隨焉」。此「隨焉」之「鳳凰」,即此處所記「滅蒙鳥」及海內西經所記「孟鳥」是也。「爲鳥青,赤尾」或「其鳥文赤、黃、青」云云,乃所謂「五采之鳥」,山海經多記有之,皆鳳凰之象。大荒西經云:「有五采之鳥,有冠,名曰狂鳥。」爾雅釋鳥云:「狂,●鳥。」實則狂鳥、●鳥皆鳳凰屬也,狂即皇,●即鳳,音之轉也。●鳥又即孟鳥,字之異也。大荒西經又云:「有弇州之山,五采之鳥仰天,名曰鳴鳥。」郝懿行云:「鳴鳥,蓋鳳屬也。」鳴鳥亦●鳥、孟鳥也。則此處所記之「滅蒙鳥」,固鳳屬之狂鳥、●鳥、鳴鳥、孟鳥之異名也。
大運山高三百仞,在滅蒙鳥北。
大樂之野,夏后啟于此儛九代[一];乘兩龍,雲蓋三層[二]。左手操翳[三],右手操環[四],佩玉璜[五]。在大運山北[六]。一曰大遺之野[七]。
[一] 郭璞云:「九代,馬名,儛謂盤作之令舞(藏經本作儛——珂)也。」郝懿行云:「九代,疑樂名也。竹書(今本——珂)云:『夏帝啟十年,帝巡狩,舞九韶于大穆之野。』大荒西經亦云:『天穆之野,啟始歌九招。』招即韶也。(珂案:藏經本「九招」正作「九韶」。)疑九代即九招矣。又淮南齊俗訓云:『夏后氏其樂夏籥九成。』疑九代本作九成,今本傳寫形近而譌也。李善注(文選)王融三月三日曲水詩序引此經云:『舞九代馬。』疑馬字衍。而藝文類聚九十三卷及太平御覽八十二卷引此經亦有馬字,或并引郭注之文也。舞馬之戲恐非上古所有。」珂案:郝說是也。九代確當是樂名,非舞馬之戲。陳夢家商代的神話與巫術(燕京學報第二十期)一文略謂:「即九,,象又持牛尾。九歌:『成禮兮會鼓,傳芭兮代舞。』即舞也。」說亦可供參考。
[二] 郭璞云:「層,猶重也。」郝懿行云:「李善注(文選)西京賦兩引此注並同。又注潘岳爲賈謐作贈陸機詩引此注云:『層,重也,慈登切。』今本脫郭音三字。又層,經典通作曾,據郭音,益知此經層當爲曾矣。」珂案:宋本郭注層作曾。毛扆校注云:「三層,注作曾,經文不應作層。」與郝說略異,而謂經文當作曾則同。
[三] 郭璞云:「羽葆幢也。」珂案:說文四云:「翳,翿也,所以舞也。」
[四] 郭璞云:「玉空邊等爲環。」珂案:說文一云:「環,璧也,肉好若一謂之環。」
[五] 郭璞云:「半璧曰璜。」珂案:郭注亦見說文一。
[六] 郭璞云:「歸藏鄭母經曰:『夏后啟筮:御飛龍登于天,吉。』明啟亦仙也。」郝懿行云:「太平御覽八十二卷引史記曰:『昔夏后啟筮:乘龍以登于天,占于臯陶,臯陶曰:「吉而必同,與神交通;以身爲帝,以王四鄉。」』今案御覽此文即與郭注所引爲一事也。」
珂案:關於夏后啟之神話,大荒西經云:「西南海之外,赤水之南,流沙之西,有人珥兩青蛇,乘兩龍,名曰夏后開(開即啟,漢景帝名啟,漢人避諱改),開上三嬪(賓)于天,得九辯與九歌以下。此天穆之野,高二千仞,開焉得始歌九招。」即同一事也。繹史卷十二引隨巢子:「禹娶塗山,治鴻水,通轘轅山,化爲熊。塗山氏見之,慚而去,至嵩高山,化爲石。禹曰:『歸我子!』石破北方而生啟。」此啟之生爲非同尋常矣,亦啟之所以爲「啟」(開)也。啟爲人神交配所生之子,本身固具有神性,故能「三嬪于天,得九辯與九歌以下」。所謂「得」者,實「竊」也。御覽九二九引歸藏明夷云:「昔夏后啟上乘龍飛,以登于天,臯陶占之,曰:『吉。』」大荒西經郭注引歸藏啟筮云:「不可竊辯與九歌以國于下。」
即其事矣。蓋啟承禹位,不恤國事,惟以酒食聲色自娛,復竊天樂助興,致遭亡國慘禍。故墨子非樂稱:「啟乃淫溢康樂,野于飲食,將將鍠鍠,筦磬以方。湛濁于酒,渝食于野,萬舞翼翼,章聞于天,天用弗式(內數字與原文略有不同,均據孫詒讓墨子閒詁校改)。」詩人於此亦多所刺譏。屈原離騷云:「啟九辯與九歌兮,夏康娛以自縱;不顧難以圖後兮,五子用夫家巷(末句「夫」原作「失乎」,從聞一多楚辭校補改,「家巷」即「家鬨」,內訌之意也)。」天問云:「啟棘賓商(帝之形譌),九辯九歌,何勤子屠母而死分竟(境)地?」即其事也。此處所謂「儛九代」,亦「歌九招」之類,雖曰「亦仙」,固乃啟「康娛自縱」之具體表現,其「不顧難以圖後」,亦已明矣。
[七] 郭璞云:「大荒經云:大穆之野。」郝懿行云:「大荒西經作天穆之野,此注云大穆之野,竹書天穆、大穆二文並見。此經文又云大遺之野、大樂之野,諸文皆異,所未詳。」珂案:天、大古本一字,穆、遺、樂音皆相近。
三身國[一]在夏后啟北,一首而三身[二]。
[一] 珂案:淮南子墬形篇有三身民。大荒南經云:「大荒之中,有不庭之山,滎水窮焉。有人三身。
帝俊妻娥皇,生此三身之國。姚姓,黍食,使四鳥。」河圖括地圖(玉函山房輯佚書輯)則云:「庸成氏實有季子,其性喜淫,晝淫於市,帝怒,放之於西南。季子儀馬而產子,身人也而尾蹄馬,是爲三身之國。」蓋後起之說,非古神話初相也。
[二] 郝懿行云:「藝文類聚三十五卷引博物志云:『三身國一頭三身三手。』今此經無三手字。」
一臂國[一]在其北,一臂一目一鼻孔[二]。有黃馬虎文,一目而一手[三]。
[一] 珂案:大荒西經云:「有一臂民。」即此。
[二] 吳任臣云:「淮南子海外三十六國,西南方有一臂民。呂氏春秋(求人篇)云:『其肱、一臂之鄉。』爾雅(釋地):『北方有比肩民焉,迭食而迭望。』郭璞注云:『此即半體之人,各有一目、一鼻孔、一臂、一腳。』異域志云:『半體國其人一目一手一足。』交州記曰:『儋耳國東有一臂國,人皆一臂也。』江淹遂古篇『一臂人兮』本此。三才圖會曰:『一臂國在西海之北,半體比肩,猶魚鳥相合。』(珂案:韓詩外傳卷五云:「東海有魚名曰鰈,比目而行,不相得不能達;南方有鳥名曰鶼,比翼而飛,不相得不能舉。」即所謂「魚鳥相合」也。)(文選)王融曲水詩序:『離身反踵之君,髽首貫胸之長。』離身亦斯類也。」
[三] 郝懿行云:「手,馬臂也。(禮記)內則云:『馬黑脊而般臂漏。』」
奇肱之國[一]在其北,其人一臂三目,有陰有陽,乘文馬[二]。有鳥焉,兩頭,赤黃色,在其旁[三]。
[一] 郭璞云:「肱或作弘;奇音羈。」
[二] 郭璞云:「陰在上,陽在下;文馬即吉良也。」珂案:海內北經云:「犬戎國有文馬,縞身朱鬣,目若黃金,名曰吉量,乘之壽千歲。」吉量即吉良也。
[三] 郭璞云:「其人善爲機巧,以取百禽;能作飛車,從風遠行。湯時得之於豫州界中,即壞之,不以示人。後十年西風至,復作遣之。」郝懿行云:「博物志說奇肱民善爲栻扛,以殺百禽,栻扛蓋機巧二字之異。又云湯破其車,不以視民,視即古示字,當作眎。又云十年東風至,乃復作車遣返,郭注作西風至,西字譌也。云其國去玉門關四萬里,當須東風至乃得遣返矣。」珂案:郝說是也。博物志外國云:「奇肱民善爲栻扛,以殺百禽。能爲飛車,從風遠行。湯時西風至,吹其車至豫州,湯破其車,不以視民。十年東風至,乃復作車遣返。其國去玉門關四萬里。」淮南墬形篇作奇股。高誘注云:「奇,隻也;股,脚也。」則是獨脚人矣。以較獨臂,似獨脚於義爲長。假令獨臂,則「爲機巧」、「作飛車」乃戛戛乎其難矣;亦唯獨脚,始痛感行路之艱,翺翔雲天之思斯由啟矣:故奇股乃勝於奇肱。
形天[一]與帝[二]至此[三]爭神,帝斷其首,葬之常羊之山[四],乃以乳爲目,以臍[五]爲口,操干戚以舞[六]。
[一] 珂案:形天,書各不同。王念孫云:「陶潛讀山海經詩正作形夭,見二老堂詩話,今本改作形天。唐等慈寺碑(碑在氾水縣,唐顏師古撰)『疏屬之罪,方滯迷塗;刑夭之魂,久淪長夜。』道藏本山海經圖讚亦作形夭。淮南墬形篇『西方有形殘之尸』,劉績注引此作形夭,酉陽雜俎諾皋記作形夭,鈔本御覽三百七十一、五百七十四、八百七十四並作形夭,八百八十七同。」王似主張作形夭者。然查影宋本御覽,卷五七四、三七一固作形夭,卷五五五則作邢天,卷八八七作刑夭,鮑崇城校本卷五五五作刑天,今本陶靖節集讀山海經詩亦作刑天,依義刑天長於形夭。天,甲骨文作●,金文作●,口與㊣均象人首,義爲顛爲頂,刑天蓋即斷首之意。意此刑天者,初本無名天神,斷首之後,始名之爲「刑天」。或作形夭,義爲形體夭殘,亦通。惟作形天、刑夭則不可通。
[二] 珂案:帝,天帝;此指黃帝,說詳後。
[三] 珂案:御覽各卷(三七一、五五五、五七四、八八七)引經均無「至此」二字,「至此」二字衍。
[四] 郝懿行云:「宋書符瑞志云:『有神龍首感女登於常羊山,生炎帝神農。』即此也。大荒西經有偏勾、常羊之山,亦即此。」珂案:郝說是也,說詳後。
[五] 珂案:臍,御覽卷三七一、五七四、八八七均引作齊。齊,古通臍;左傳莊公六年:「後君噬齊。」
[六] 郭璞云:「干,盾;戚,斧也:是爲無首之民。」
珂案:刑天,炎帝之臣;刑天之神話,乃黃帝與炎帝鬥爭神話之一部分,狀其鬥志靡懈,死猶未已也。御覽七九引歸藏:「昔黃神與炎神爭鬥涿鹿之野,將戰,筮於巫咸,曰:『果哉而有咎。』」呂氏春秋蕩兵篇:「兵所自來者久矣,黃炎故用水火矣。」淮南子兵略篇:「炎帝爲火災,故黃帝禽之。」大戴禮五帝德:「黃帝教熊、羆、貔、豹、虎,以與赤帝戰於版泉之野,三戰然後得行其志。」是自戰國至秦漢咸有關於黃炎鬥爭之傳說。炎帝兵敗,乃又有蚩尤崛起以與黃帝頡抗。蚩尤者,「炎帝之後」(玉函山房輯佚書輯遁甲開山圖),亦炎帝之臣也(世本宋衷注),大荒北經謂「蚩尤作兵伐黃帝」者,蓋爲兵敗之炎帝復仇也。蚩尤與黃帝之戰,乃古代神話傳說中一大戰爭,書呂刑「蚩尤唯始作亂」云云,即已記其大要矣。山海經復涉夸父,謂「應龍(黃帝神龍)已殺蚩尤,又殺夸父」(大荒北經),「應龍殺蚩尤與夸父」(大荒東經)。夸父者,大荒北經云:「后土生信,信生夸父。」而海內經謂后土爲炎帝之裔,是夸父亦炎帝之裔也。在黃帝與蚩尤之戰中,夸父自亦當參加蚩尤戰團,因而始相繼爲應龍所「殺」。蚩尤與夸父喪亡後,乃又有刑天舞其干戚,「與帝爭神」。刑天者,炎帝之臣,或亦炎帝之後也。路史後紀三云:「炎帝乃命邢天作扶犂之樂,制豐年之詠,以薦釐來,是曰下謀。」此邢天即宋本御覽五五五所引此經邢天,亦鮑校本八八七所引此經邢天也。路史所記雖較晚,當亦有古說憑依,惜典籍佚亡,難尋究矣。然「刑天與帝爭神,帝斷其首,葬之常羊之山」,常羊山傳又爲炎帝降生之處,春秋緯元命苞(玉函山房輯佚書輯)云:「少典妃安登,遊于華陽,有神龍首感之於常羊,生神農。」是炎帝生於常羊,漢人已有成說矣。大荒西經所謂「有偏句、常羊之山」者,此常羊與刑天斷首之常羊,炎帝降生之常羊,俱在西方,自是同一常羊無疑。是刑天傳說與炎帝傳說之關係,豈不仍有蛛絲馬跡可尋乎?則刑天者,亦猶蚩尤夸父,奮起而爲炎帝復仇,以與黃帝抗爭者也。常羊山北,經歷數地即是軒轅國,軒轅,黃帝之號,則葬首常羊之刑天所與「爭神」之「帝」,豈非黃帝而何?蓋軒轅常羊一帶,均屬黃炎鬥爭神話傳說之範圍。「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白居易草),是蚩尤刑天諸巨人前仆後繼鬥爭精神之最好寫照也。而陶潛讀山海經詩,稱「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爲尤能得此斷頭英雄凌厲無前之神態。
女祭女戚在其北,居兩水閒,戚操魚䱇[一],祭操俎[二]。
[一] 郭璞云:「鱓,魚屬。」王念孫云:「大荒西經:『有寒荒之國,有二人女祭女薎。』注云:『或持鱓,或持俎。』案此女戚亦當作女薎,因上文干戚文而誤爲戚也。魚䱉(珂案:王念孫所據項絪本作此字,宋本、藏經本同)當爲角觶,注內『鱓,魚屬』當爲『角觛,觶屬』。說文(四):『觛,小觶也。』」珂案:王校語中「角觶」疑當作「角觛」,始與上下文相應。據此,則女祭女戚當是女巫祀神之圖象也。
[二] 郭璞云:「肉几。」
●鳥、●鳥[一],其色青黃,所經國亡[二]。在女祭北。●鳥人面,居山上。一曰維鳥,青鳥、黃鳥所集[三]。
[一] 郭璞云:「次、瞻兩音。」
[二] 郭璞云:「此應禍之鳥,即今梟、鵂鶹之類。」
[三] 畢沅云:「古無●、●字,是云維鳥云云,是也,下丈夫國亦云在維鳥北。」
珂案:大荒西經云:「有元丹之山,有五色之鳥,人面有髮。爰有青、黃鷔,青鳥、黃鳥,其所集者其國亡。」即此。、鷔乃●、●之異名。青鳥、黃鳥即●鳥、●鳥,亦即大荒西經之青、黃鷔,說詳大荒西經該節注。
丈夫國在維鳥北,其爲人衣冠帶劍[一]。
[一] 郭璞云:「殷帝太戊使王孟採藥,從西王母至此,絕糧,不能進,食木實,衣木皮,終身無妻,而生二子,從形中出,其父即死,是爲丈夫民。」珂案:淮南子墬形篇有丈夫民;大荒西經亦云:「有丈夫之國。」太平御覽卷三六一引玄中記云:「丈夫民。殷帝太戊使王英採藥於西王母,至此絕糧,不能進,乃食木實,衣以木皮。終身無妻,產子二人,從背脅間出,其父則死,是爲丈夫民。去玉門二萬里。」同書卷七九0引括地圖文略同,唯「王英」仍作「王孟」,「從背脅間出」作「從背間出」。
女丑之尸,生而十日炙殺之[一]。在丈夫北。以右手鄣其面[二]。十日居上,女丑居山之上。
[一] 郝懿行云:「十日并出,炙殺女丑,於是堯乃命羿射殺九日也。」珂案:此固郝推想之詞,然亦頗有此可能;因十日並出事見於典籍者,除莊子齊物論「十日并出,萬物皆照」,楚辭招魂「十日并(並原作代,據聞一多楚辭校補改)出,流金礫石」及郭璞注海外東經引竹書「胤甲居西河,十日并出」外,以淮南子本經篇所著「堯之時,十日并出」事爲最古。然所謂「炙殺」,疑乃暴巫之象,女丑疑即女巫也。古天旱求雨,有暴巫焚巫之舉。論衡明雩篇:「魯繆公之時,歲旱,繆公問縣子:『寡人欲暴巫,奚如?』」左傳僖公二十一年:「夏大旱,公(魯僖公——珂)欲焚巫尪。」是其證矣。暴巫焚巫者,非暴巫焚巫也,乃以女巫飾爲旱魃而暴之焚之以禳災也,暴巫即暴魃也。女丑衣青(見大荒西經),旱魃亦衣青(見大荒北經),是女丑飾爲旱魃而被暴也。下文「(女丑)以右手鄣其面」及「十日居上,女丑居山之上」語,均被暴而不勝其楚毒之象。及十日炙殺女丑,乃有「堯使羿」或堯自身上射九日之舉也(說詳海外東經「湯谷十日」節注)。
[二] 郭璞云:「蔽面。」珂案:大荒西經云:「有人衣青,以袂蔽面,名曰女丑之尸。」郭注本此。
巫咸國[一]在女丑北,右手操青蛇,左手操赤蛇,在登葆山,羣巫所從上下也[二]。
[一] 珂案:大荒西經云:「大荒之中,有山名曰豐沮玉門,日月所入。有靈山,巫咸、巫即、巫朌、巫彭、巫姑、巫真、巫禮、巫抵、巫謝、巫羅十巫,從此升降,百藥爰在。」大荒南經云:「大荒之中,又有登備之山。」郭璞注:「即登葆山,羣巫所從上下也。」則巫咸國者,乃一羣巫師組織之國家也。世本作篇:「巫咸作筮。」宋衷注:「巫咸,不知何時人。」而路史後紀三乃謂神農使巫咸主筮,則巫咸神農時人也;御覽七九引歸藏:「昔黃神與炎神爭鬥涿鹿之野,將戰,筮於巫咸,曰:『果哉而有咎。』」則巫咸黃帝時人也;御覽卷七二一引世本宋注云:「巫咸,堯臣也,以鴻術爲帝堯醫。」是巫咸又堯時人也:諸說不同。而御覽七九0引外國圖云:「昔殷帝大戊使巫咸禱於山河,巫咸居於此,是爲巫咸民,去南海萬千里。」最爲詳明。王逸注楚辭離騷亦云:「巫咸,古神巫也,當殷中宗之世。」殷中宗即殷帝大戊(史記殷本紀作太戊),是此巫咸,當即是殷時巫咸也。然外國圖謂巫咸民去南海萬千里,又與山海經所說西方之巫咸國牴牾:終莫可究詰矣。
[二] 郭璞云:「採藥往來。」珂案:郭注蓋本大荒西經「十巫從此升降,百藥爰在」爲說,然細究之,「採藥」只是羣巫所作次要工作,其主要者,厥爲下宣神旨,上達民情。登葆山蓋天梯也,「羣巫所從上下」者,「上下」於此天梯也。說詳海內經「九丘建木」節注。
并封[一]在巫咸東,其狀如彘,前後皆有首,黑[二]。
[一] 珂案:大荒西經云:「有獸,左右有首,名曰屏蓬。」周書王會篇云:「區陽以鼈封,鼈封者,若彘,前後皆有首。」是并封、屏逢、鼈封皆聲之轉,實一物也。聞一多伏羲考(見聞一多全集第一冊)謂并封、屏蓬本字當作「并逢」,「并」與「逢」俱有合義,乃獸牝牡相合之象也,其說甚是。推而言之,蛇之兩頭、鳥之二首者,亦均并封、屏蓬之類,神話化遂爲異形之物矣。
[二] 郭璞云:「今弩弦蛇亦此類也。」郝懿行云:「弩弦蛇即兩頭蛇也,見爾雅釋地枳首蛇注。」珂案:爾雅釋地枳首蛇郭璞注云:「岐頭蛇也。或曰今江東呼兩頭蛇爲越王約髮,亦名弩弦。」
女子國[一]在巫咸北,兩女子居,水[二]周之[三]。一曰居一門中[四]。
[一] 珂案:淮南子墬形篇有女子民。大荒西經云:「有女子之國。」三國志魏志東夷傳云:「(沃沮)耆老言:有一國亦在海中,純女無男。」後漢書東夷傳云:「或傳其國有神井,窺之輒生子。」即此類也。
[二] 珂案:御覽七九0引此經水下有外字。
[三] 郭璞云:「有黃池,婦人入浴,出即懷姙矣。若生男子,三歲輒死。周猶繞也。離騷曰:水周於堂下也。」珂案:御覽三九五引外國圖云:「方丘之上,暑溼生男子,三年而死。有黃水,婦人入浴,出則乳矣。去九嶷二萬四千里。」蓋本郭注爲說也。
[四] 郝懿行云:「居一門中,蓋謂女國所居同一聚落也。」珂案:郝說非也。所謂「居一門中」者,亦圖象如此,猶「兩女子居,水周之」之爲另一圖象然。
軒轅之國[一]在此[二]窮山之際[三],其不壽者八百歲。在女子國北。人面蛇身[四],尾交首上。
[一] 珂案:大荒西經云:「有軒轅之國,江山之南棲爲吉,不壽者乃八百歲。」西次三經有軒轅之丘,郭注云:「黃帝居此。」
[二] 失名云:「博物志無此字,太平御覽(卷七九0)引經亦無此字。」郝懿行云:「經文此字疑衍。李善注(文選)思玄賦引此經云:『在窮山之際。』史記五帝紀索隱引此經同,并無此字。」
[三] 郭璞云:「其國在山南邊也。大荒經曰:岷山之南。」郝懿行云:「大荒西經說軒轅之國江山之南,此云岷山者,以大江出岷山故也。」
[四] 珂案:古天神多爲人面蛇身,舉其著者,如伏羲、女媧、共工、相柳、窫窳、貳負等是矣;或龍身人頭:如雷神、燭龍、鼓等是矣,亦人面蛇身之同型也。此言軒轅國人人面蛇身,固是神子之態,推而言之,古傳黃帝或亦當作此形貌也。
窮山[一]在其北,不敢西射,畏軒轅之丘[二]。在軒轅國北。其丘方,四蛇相繞[三]。
[一] 珂案:楚辭天問云:「阻窮西征,巖何越焉?化爲黃熊,巫何活焉?咸播秬黍,莆雚是營;何由並投,而鯀疾修盈?」此數語自來多不得其解。自唐蘭天問「阻窮西征」新解(禹貢半月刊第七卷第一二三期合刊)一文出,謂「窮」即山海經海外西經「窮山」,「鯀尸剖而生禹,其尸體遂化爲黃熊而西征,被阻於窮山,卒越巖而南,求活於諸巫」,乃豁然貫通焉。鯀所被「阻」之「窮」,確即此窮山,因巫咸國在其南,去此不遠也。
[二] 郭璞云:「言敬畏黃帝威靈,故不敢向西而射也。」珂案:軒轅之丘在西王母所居玉山之西四百八十里,見西次三經。
[三] 郭璞云:「繚繞樛纏。」珂案:蓋護衞此丘也。
此諸夭之野[一],鸞鳥自歌,鳳鳥自舞;鳳皇卵,民食之;甘露[二],民飲之,所欲自從也[三]。百獸相與羣居。在四蛇北。其人兩手操卵食之,兩鳥居前導之[四]。
[一] 郭璞云:「夭音妖。」郝懿行云:「經文此字亦衍。夭郭音妖,蓋譌。夭野,大荒西經作沃野,是此經之夭,乃沃字省文,郭注之妖乃沃字譌文也。諸夭,藝文類聚九十九卷引作清沃,博物志作渚沃,淮南墬形訓有沃民。又云『西方曰金丘,曰沃野』,高誘注云:『沃猶白也,西方白故曰沃野。』案高說非也,沃野蓋謂其地沃饒耳。」珂案:郝說是也。宋本郭注「夭音妖」,妖字正作沃,藏經本同,蓋後人妄改作妖耳。然此「諸夭之野」句下,疑文字尚有闕脫。下文「鳳皇卵,民食之,甘露,民飲之」,與「其人兩手操卵食之」,其「民」其「人」維何?無由知也。大荒西經云:「有沃之國,沃民是處;沃之野,鳳鳥之卵是食,甘露是飲。」則其「民」沃民也。揆之張衡思玄賦:「超軒轅於西海,跨汪氏之龍魚。」畢沅說汪氏係沃民之誤,良确;以沃民之後,記有龍魚,故曰「跨沃民之龍魚」也。知經文此句之下,當有「沃民」字樣,如以大荒西經「沃民是處」補於其下,則處與舞爲韻,亦天衣無縫也。淮南子墬形篇海外三十六國自西北至西南方白民之後有沃民,以此。海外西經係自西南至西北方,方向適反,故諸沃之野之後乃有白民之國。則居於此沃野之其「民」其「人」,正當是自成一國之沃民也。
[二] 珂案:太平御覽卷十二引瑞應圖云:「甘露者,美露也;神露之精,仁瑞之澤,其凝如脂,其甘如飴,一名膏露,一名天酒。」神異經西北經荒經云:「西北海外,有人長二千里,兩腳中間相去千里,腹圍一千六百里,但日飲天酒五斗。」原注:「張華曰:天酒,甘露也。」
[三] 郭璞云:「言滋味無所不有,所願得自在,此謂夭野也。」珂案:郭注夭野,藏經本作沃野。大荒西經云:「有沃之國,沃民是處,沃之野,鳳鳥之卵是食,甘露是飲。凡其所欲,其味盡存。爰有甘華、甘柤、白柳、視肉、三騅、璇瑰、瑤碧、白木、琅玕、白丹、青丹。多銀鐵。鸞鳥自歌,鳳鳥自舞。爰有百獸,相羣爰處。是謂沃之野。」即此。
[四] 郝懿行云:「亦言圖畫如此。」
龍魚陵居在其北[一],狀如貍[二]。一曰鰕[三]。即有神聖乘此以行九野[四]。一曰鼈魚[五]在夭野北,其爲魚也如鯉。
[一] 郝懿行云:「龍魚,郭氏江賦作龍鯉,張衡思玄賦仍作龍魚,淮南墬形訓作●(按今本作硥——珂)魚,高誘注云:『●魚如鯉魚也,有神聖者乘行九野,在無繼民之南。●音蚌。』」珂案:龍魚,疑即海內北經所記陵魚,蓋均神話傳說中人魚之類也。龍、陵一聲之轉,一也;龍魚陵居,陵魚當亦因其既可居水,復可居陵而號陵魚,二也;龍魚似鯉,謂之龍鯉,陵魚亦似鯉,謂之陵鯉,三也;龍魚「一曰鰕」,爾雅釋魚云「鯢大者謂之鰕」,本草綱目云「鯢魚,一名人魚」;而「人面手足魚身在海中」之陵魚,正是人魚形貌,四也。有此四者,故謂龍魚即海內北經所記之陵魚。
[二] 郭璞云:「或曰:龍魚似貍,一角。」郝懿行云:「貍當爲鯉,字之譌。李善注(文選)江賦引此經云:『龍鯉陵居,其狀如鯉,或曰龍魚一角也。』蓋並引郭注。又注思玄賦引此經云:『龍魚陵居在北,狀如鯉。』高誘注淮南墬形訓亦云『如鯉魚也』,可證。」珂案:郝說是也,王念孫校亦同郝說。宋本經文注釋鯉字均作狸,藏經本注釋作狸,亦譌。
[三] 郭璞云:「音遐。」畢沅云:「一作如鰕,言狀如鯢魚有四脚也。爾雅(釋魚)云:『鯢大者謂之鰕。』」
[四] 郭璞云:「九域之野。」珂案:藝文類聚卷九十六引郭氏圖讚曰:「龍魚一角,似鯉居陵;候時而出,神聖攸乘;飛騖九域,乘雲上升。」可謂得其概要。
[五] 郭璞云:「鼈音惡橫也。」郝懿行云:「注有譌字,所未詳;明藏本作鼈,音猶也,亦譌。」珂案:宋本郭注「鼈音」下空一字。
白民之國[一]在龍魚北,白身被髮[二]。有乘黃,其狀如狐,其背上有角[三],乘之壽二千歲[四]。
[一] 珂案:淮南子墬形篇有白民。大荒西經云:「有大澤之長山。有白民之國(白民原作白氏,據宋本改——珂)。」即此。大荒東經云:「有白民之國。帝俊生帝鴻,帝鴻生白民。白民銷姓,黍食,使四鳥:虎、豹、熊、羆。」或當是另一國,非此。參見大荒東經「白民國」節注[二]。
[二] 郭璞云:「言其人體洞白。」珂案:淮南子墬形篇高誘注云:「白民白身,民被髮,髮亦白。」
[三] 郭璞云:「周書曰:『白民乘黃,似狐,背上有兩角。』即飛黃也。淮南子曰:『天下有道,飛黃伏皁。』郝懿行云:「周書王會篇云:『乘黃似騏。』郭引作似狐。初學記(卷二十九)引與郭同。博物志(外國)亦作狐。兩角,初學記作肉角,皆所見本異也。郭又引淮南子者,覽冥訓云:『青龍進駕,飛黃伏皁。』乘黃又即訾黃。漢書禮樂志云:『訾黃何不徠下?』應劭注云:『訾黃一名乘黃,龍翼而馬身,黃帝乘之而仙。』」
[四] 珂案:初學記、博物志並作三千歲。
肅慎之國[一]在白民北,有樹名曰雄[二]常[三],先入伐[四]帝,于此取之[五]。
[一] 珂案:大荒北經云:「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不咸。有肅慎氏之國。」淮南子墬形篇有肅慎民。周書王會篇云:「稷慎大麈。」孔晁注云:「稷慎,肅慎也。」
[二] 郭璞云:「或作雒。」
[三] 珂案:經文雄常,淮南子墬形篇作雒棠,云「雒棠、武人在西北陬」,高誘注云:「皆日所入之山名也。」疑非。雒棠當即此經之雄(郭云「或作雒」)常,木名也。
[四] 珂案:宋本、吳寬抄本、毛扆本、藏經本俱作代。
[五] 郭璞云:「其俗無衣服,中國有聖帝代立者,則此木生皮可衣也。」珂案:經文先入伐帝,于此取之,王念孫云:「御覽東夷五(卷七八四)作『先人代帝,於此取衣』,木部十(卷九六一)作『聖人代立,於此取衣』。」珂案:據郭注,作「聖人代立,於此取衣」是也。孫星衍校亦作「聖人代立,於此取衣」。如此始與郭注相應。
長股之國[一]在雄常北,被髮[二]。一曰長脚[三]。
[一] 珂案:大荒西經云:「西北海之外,赤水之東,有長脛之國。」即長股國也。淮南子墬形篇有長股民。
[二] 郭璞云:「國在赤水東也。長臂人身如中人而臂長二丈,以類推之,則此人脚過三丈矣。黃帝時至。或曰,長脚人常負長臂人入海中捕魚也。」郝懿行云:「長臂國已見海外南經。郭云臂長二丈,二當爲三,字之譌也。初學記十九卷引郭氏讚云:『雙臂三丈,體如中人;彼曷爲者,長臂之人;修脚是負,捕魚海濱。』案修足即長脚。郭注穆天子傳(卷二)云:『長脚人國,又在赤海東。』謂是也。」珂案:郭注長股國「黃帝時至」者,路史後紀五注引尸子云:「四夷之民有貫胸者,深目者,長股者,黃帝之德皆致之。」蓋本此。
[三] 郭璞云:「或曰有喬國,今伎家喬人,蓋象此身。」吳任臣曰:「喬人,雙木續足之戲,今曰躧蹻。」
西方蓐收,左耳有蛇,乘兩龍[一]。
[一] 郭璞曰:「金神也;人面、虎爪、白毛,執鉞。見外傳。」
珂案:郭說蓐收,本國語晉語二文。晉語二云:「虢公夢在廟,有神人面、白毛、虎爪,執鉞,立於西阿,公懼而走。神曰:『無走。帝命曰:使晉襲於爾門。』公拜稽首,覺,召史囂占之,對曰:『如君之言,則蓐收也,天之刑神也,天事官成。』公使囚之,且使國人賀夢。……六年,虢乃亡。」此一刑戮之神,至山海經西次三經又爲司日入之神。西次三經云:「泑山,神蓐收居之,西望日之所入,其氣員,神紅光之所司也。」郝懿行云:「紅光蓋即蓐收也。」近是。此神或以爲是少皞之子。呂氏春秋孟秋篇「其神蓐收」高誘注云:「少皞氏裔子曰該,皆(實?)有金德,死託祀爲金神。」或以爲是少皞之叔。左傳昭公二十九年:「少皞氏有四叔,曰重,曰該,曰修,曰熙,實能金木及水。使重爲句芒,該爲蓐收,修及熙爲玄冥。世不失職,遂濟窮桑。」尚書大傳云:「西方之極,自流沙西至三危之野,帝少皞神蓐收司之。」蓐收,少皞之佐也。楚辭大招云:「魂乎無西,西方流沙,漭洋洋只;豕首縱目,被髮鬤只;長爪踞牙,俟笑狂只。」王逸注:「此蓋蓐收神之狀也。」則在世人心目中,此一刑戮之神,又倍增其獰猛之氣矣。
海外自東北陬至西北陬者[一]。
[一] 畢沅云:「淮南子墬形訓云『自東北至西北陬』同,而起跂踵民,終無繼民,與此文正倒。疑淮南子當作自西北方至東南方,或傳寫之誤也。」珂案:畢說非也;淮南子文不誤,此文自誤。此云:「自東北陬至西北陬」,則文中諸國均應西向。今既云「〤〤國在其東」,可見應是「自西北陬至東北陬」,「東」「西」二字適倒。且海外西經「自西南陬至西北陬」起滅蒙鳥,終長股國,長股國自應在西北陬;今既云「無●之國在長股東」,則無●之國豈非西北陬之國而何?淮南子自東北至西北方,故起跂踵民,終無繼民;此與相反,故起無●之國(無繼民),終跂踵國。
無●之國[一]在長股東,爲人無●[二]。
[一] 郭璞云:「音啟,或作綮。」畢沅云:「說文無●字,當爲綮,或作啟、繼皆是。廣雅作無啟,淮南子作無繼民,高誘注云:『其人蓋無嗣也,北方之國也。』與郭義異。字林始有●字,云●腸,見廣韻。郭蓋以此爲說,其實非古字古義也。」珂案:畢說是也,當從廣雅作無啟;無啟,無繼也,正高誘注淮南子所謂「其人蓋無嗣也」之義。無嗣而有國,當因其人能如郭注所云「死百廿歲乃復更生」,實不死也。大荒北經有繼無民,又云「無繼子食魚」,「繼無」自是「無繼」之倒,王念孫、郝懿行並校作無繼,則此「無●之國」者,尤可證其當作「無啟之國」也。
[二] 郭璞云:「●,肥腸也。其人穴居,食土,無男女,死即薶之,其心不朽,死百廿歲乃復更生。」珂案:郭注「●,肥腸也」,肥腸當爲腓腸,即脛骨後之肉,今俗呼爲小腿肚者是。然●應作啟,已如上說,郭注因●爲說,不免失之。大荒北經云:「有繼無民,繼無民任姓,無骨子,食氣魚。」即無啟之國也。博物志異人云:「無●民,居穴食土,無男女,死埋之,其心不朽,百年還化爲人。細民,其肝不朽,百年而化爲人,皆穴居處。二國同類也。」無●民自本郭注爲說,又增細民。而酉陽雜俎於此二說外,復增錄民,云:「錄民,膝不朽,埋之百二十年化爲人。」則未免有重床疊屋之感矣。
鍾山之神,名曰燭陰[一],視爲晝,瞑爲夜,吹爲冬,呼爲夏,不飲,不食,不息,息爲風[二],身長千[三]里。在無●之東。其爲物,人面,蛇身,赤色,居鍾山下[四]。
[一] 郭璞云:「燭龍也,是燭九陰,因名云。」珂案:大荒北經云:「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視乃明。不食,不寢,不息,風雨是謁。是燭九陰,是謂燭龍。」燭龍之稱燭陰,蓋以此矣;章、鍾則一聲之轉也。楚辭天問云:「日安不到?燭龍何耀?」大荒北經郭璞注引詩含神霧云:「天不足西北,無有陰陽消息,故有龍銜火精(火字原脫,據李善注雪賦引補)以往照天門中也。」此所謂「燭陰」也。鍾山以其不見日,故常寒,此大招之所謂「魂乎無北,北有寒山,逴龍(燭龍)豔只」之「寒山」也。古小說鉤沉輯玄中記云:「北方有鍾山焉,山上有石首如人首,左目爲日,右目爲月,開左目爲晝,閉右目爲夜;開口爲春夏,閉口爲秋冬。」此「人面蛇身」之鍾山山神雖已化爲「石首」,然其神力固猶昨也。說者謂此神當即是原始的開闢神,徵於任昉述異記:「先儒說:盤古氏泣爲江河,氣爲風,聲爲雷,目瞳爲電。古說:盤古氏喜爲晴,怒爲陰。」廣博物志卷九引五運歷年記(三國吳徐整著):「盤古之君,龍首蛇身,噓爲風雨,吹爲雷電,開目爲晝,閉目爲夜。」信然。盤古蓋後來傳說之開闢神也。
[二] 郭璞云:「息,氣息也。」王念孫云:「御覽時序十二(卷二七)作息則爲風。」
[三] 王念孫云:「類聚鱗介部(卷九六)千上有三字。」
[四] 郭璞云:「淮南子曰:『龍身一足。』」珂案:淮南子墬形篇云:「燭龍在雁門北,蔽於委羽之山,不見日;其神人面龍身而無足。」是郭所引也;一字譌。
一目國[一]在其東,一目中其面而居。一曰有手足[二]。
[一] 珂案:淮南子墬形篇有一目民。大荒北經云:「有人一目,當面中生。一曰是威姓,少昊之子,食黍。」即此。海內北經云:「鬼國在貳負之尸北,爲物人面而一目。」鬼、威音近,當亦是一目國也。論衡訂鬼篇引山海經(今本無)云:「北方有鬼國,說螭者謂之龍物也。」何所謂「龍物」,則語焉而不詳也。
[二] 郝懿行云:「有手足三字疑有譌。」珂案:「一曰有手足」五字,或涉下文「柔利國在一目東,爲人一手一足」而衍。
柔利國[一]在一目東,爲人一手一足,反厀[二],曲足居上[三]。一云留利之國[四],人足反折[五]。
[一] 珂案:大荒北經云:「有牛黎之國。有人無骨,儋耳之子。」即柔利國也,牛黎、柔利音皆相近;儋耳即聶耳也。博物志異人云:「子利國人,一手二足,拳反曲。」子當爲柔,二當爲一,並字形之譌也。
[二] 珂案:厀,古膝字,宋本、藏經本並作膝。
[三] 郭璞云:「一脚一手反卷曲也。」
[四] 珂案:留、柔之聲亦相近。
[五] 郝懿行云:「足反卷曲,有似折也。」
共工[一]之臣曰相柳氏[二],九首,以食于九山[三]。相柳之所抵,厥爲澤谿[四]。禹殺相柳,其血腥,不可以樹五穀種[五]。禹厥之,三仞三沮[六],乃以爲衆帝[七]之臺[八]。在昆侖之北[九],柔利之東。相柳者,九首人面,蛇身而青。不敢北射,畏共工之臺[一0]。臺在其東。臺四方,隅有一蛇,虎色[一一],首衝南方[一二]。
[一] 郭璞云:「共工,霸九州者。」珂案:郭注乃本國語魯語「共工氏之伯九有也」爲說,然乃以歷史釋神話,非是。共工乃古天神名,與顓頊爭爲帝者。淮南子天文篇云:「昔共工與顓頊爭爲帝,怒而觸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絕。天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滿東南,故水潦塵埃歸焉。」即此共工。兵略篇又云:「共工爲水害,故顓頊誅之。」史記律書亦云:「顓頊有共工之陣以平水害。」則此天神共工乃水神也。其與「爭爲帝」之對象,諸書所記不一,或曰高辛,見於淮南子原道篇;或曰神農,見於琱玉集卷十二壯力篇引淮南子;或曰祝融,見於史記司馬貞補三皇本紀;或曰女媧,見於路史太昊紀:然要以「與顓頊爭爲帝」之說爲近古。顓頊,黃帝之裔孫也(山海經海內經);而國語周語韋昭注:「賈侍中云:共工諸侯,炎帝之後,姜姓也。」(亦本山海經海內經):則共工與顓頊之爭,亦黃炎鬥爭之餘緒也。共工觸山,「折天柱,絕地維」,打破爲顓頊所統治之舊世界,使世界局面爲之改觀,雖曰「不勝」(淮南子兵略篇、論衡談天篇、楚辭天問王逸注等)亦足見其「猛志固常在」(陶潛讀山海經)之鬥爭精神矣,謂共工爲「不死」,爲「勝利的英雄」(毛澤東同志漁家傲反第一次大「圍剿」注釋按語),誰曰不宜?然或又傳共工有與禹之鬥爭。荀子成相篇云:「禹有功,抑下鴻,辟除民害逐共工。」禹亦黃帝系之人物也(山海經海內經:「黃帝生駱明,駱明生白馬,白馬是爲鯀。」鯀,禹父也),共工與禹之鬥爭,亦應是黃炎鬥爭之餘緒。然神話演而至此,禹已成爲衆所公認之治水英雄,民間傳說與古籍記載咸無異辭,於是站在治水對立面而與禹作鬥爭之共工,乃不能不居於反面人物之地位。故山海經乃有禹攻共工國山(大荒西經),此則云禹殺共工之臣相柳,均成相篇所謂「辟除民害」之意也。則共工者,應視其所與周旋之人物而定其正反,非可一概而論,始符毛澤東同志按語「諸說不同。我取……」精神,亦已明矣。
[二] 珂案:大荒北經云:「共工臣名曰相繇,九首蛇身,自環,食於九土。其所歍所尼,即爲源澤。不辛乃苦,百獸莫能處。禹湮洪水,殺相繇。其血腥臭,不可生穀,其地多水,不可居也。禹湮之,三仞三沮。乃以爲池,羣帝因是以爲臺。在昆侖之北。」即此相柳也。楚辭天問云:「雄虺九首,儵忽焉在?」王逸注云:「虺,蛇別名也,言有雄虺,一身九頭。」疑亦此也。
[三] 郭璞云:「頭各自食一山之物,言貪暴難饜。」
[四] 郭璞云:「抵,觸;厥,掘(宋本作抵--珂)也,音撅。」珂案:經文澤谿,王念孫云:「御覽作谿潭。」今影宋本御覽卷六四七作溪澤。又經文厥,王念孫注云:「厥亦觸也。」
[五] 王念孫云:「御覽無五字。」珂案:今影宋本御覽卷六四七作「不可以樹●」;●,字書不載,疑即穀字之譌,無「五」字。
[六] 郭璞云:「掘塞之而土三沮滔,言其血膏浸潤壞也。」郝懿行云:「注滔蓋陷字之譌。」珂案:毛扆本滔正改作陷字。
[七] 珂案:衆帝,指帝堯、帝嚳等古帝。
[八] 郭璞云:「言地潤溼,唯可積土以爲臺觀。」郝懿行云:「海內北經云:『帝堯臺、帝嚳臺、帝丹朱臺、帝舜臺,在昆侖東北。』郭注亦引此經爲說。」
[九] 郭璞云:「此昆侖山在海外者。」郝懿行云:「海內北經云:『臺四方,在昆侖東北。』是此昆侖亦在海內者,郭注恐非。」
[一0]郝懿行云:「臣避君也。」珂案:射者畏共工之臺共工威靈,故不敢北射,猶海外西經云:「窮山在其北,不敢西射,畏軒轅之丘。」郝懿行謂臣避君,非也。
[一一]郝懿行云:「虎文也。」
[一二]郭璞云:「衝,猶向也。」
深目國[一]在其東,爲人舉一手一目[二],在共工臺東。
[一] 珂案:淮南子墬形篇有深目民;大荒北經云:「有人方食魚,名曰深目之國,朌姓,食魚。」即此。郭注「貫匈國」(見海外南經)引尸子曰:「四方之民,有貫匈者,有深目者,有長肱(路史後紀五注引作長股——珂)者,黃帝之德嘗致之。」則傳說由來遠矣。
[二] 郭璞云:「一作曰。」郝懿行云:「一目作一曰連下讀是也。」珂案:「爲人舉一手」,是圖畫所見之象如此,「深目」非「一目」,「一目」正當作「一曰」連下讀爲是。然「爲人舉一手」,猶有說者。山海經所記海外各國,非異形即異稟,無由「舉一手」即列爲一國之特徵者。疑「爲人」下,尚脫「深目」二字,「爲人深目、舉一手」,即與經記諸國之體例相符矣。
無腸之國[一]在深目東[二],其爲人長而無腸[三]。
[一] 珂案:大荒北經云:「又有無腸之國,是任姓,無繼子,食魚。」淮南子墬形篇有無腸民。
[二] 郭璞云:「一作南。」
[三] 郭璞云:「爲人長大,腹內無腸,所食之物直通過。」郝懿行云:「神異經云:『有人知往,有腹無五藏,直而不旋,食物徑過。』疑即斯人也。」
聶耳之國[一]在無腸國東,使兩文虎[二],爲人兩手聶其耳[三]。縣居海水中[四],及水所出入奇物[五]。兩虎在其東[六]。
[一] 珂案:大荒北經云:「有儋耳之國,任姓,禺號子,食穀。」即此。淮南子墬形篇無聶耳國,而云:「夸父耽耳在其北方。」是耽耳即儋耳,亦即此經聶耳也。大荒北經云「禺號子」者,禺號即禺●,乃東海海神。大荒東經云:「黃帝生禺●,禺●生禺京,禺京處北海,禺●處東海,是爲海神。」郭璞云:「一本作號。」即此禺號也。
[二] 珂案:文虎,雕虎;已見海外南經郭璞注。
[三] 郭璞云:「言耳長,行則以手攝持之也;音諾頰反。」珂案:唐李冗獨異志云:「山海經有大耳國,其人寢,常以一耳爲席,一耳爲衾。」則傳說演變,夸張又甚矣。
[四] 郭璞云:「縣,猶邑也。」珂案:初學記卷六引此經作「懸居赤水中」。縣,懸本字;「縣居海水中」者,言聶耳國所居乃孤懸於海中之島也;郭以邑釋縣,殊未諦。
[五] 郭璞云:「言盡規有之。」珂案:藏經本「奇物」作「奇怪物」。
[六] 珂案:兩虎,即上文聶耳國所使兩文虎;在其東,在聶耳國之東,蓋圖象如此。
夸父[一]與日逐走,入日[二]。渴欲得飲,飲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飲大澤[三]。未至,道渴而死。弃[四]其杖[五],化爲鄧林[六]。
[一] 珂案:大荒北經云:「大荒之中,有山,名曰成都載天。有人珥兩黃蛇,把兩黃蛇,名曰夸父。后土生信,信生夸父,夸父不量力,欲追日景,逮之於禺谷。將飲河而不足也,將走大澤,未至,死於此。」即此一神話之異文。其言「后土生信,信生夸父」,而海內經記「炎帝生炎居,炎居生節並,節並生戲器,戲器生祝融,祝融生共工,共工生后土」,則夸父者,炎帝之裔也。以義求之,蓋古之大人(夸,大;父,男子美稱)也。共工之力,能以摧山;「土伯九約,其角觺觺」(見楚辭招魂,王逸注:「土伯,后土之侯伯」);而姜姓之蚩尤,亦「獸身人語,銅頭鐵額」(御覽卷七八引龍魚河圖)、「齒長二寸」(述異記):是炎帝裔屬中,頗不乏魁梧奇偉之巨人也。
[二] 郭璞云:「言及於日將入也;逐音冑。」郝懿行云「北堂書鈔一百三十三卷,李善注(文選)西京賦、鸚鵡賦及張協七命引此經並作『與日競走』,初學記一卷引此經作『逐日』,史記禮書裴駰集解引此經作『與日逐走,日入』,並與今本異。」王念孫云:「御覽天部三(卷三,影宋本作逐日——珂)、服用十二(卷七一0)作競走,妖異三(卷八八七)作競走,(文選)阮籍孤懷詩注引作夸父與日競逐而渴死,其杖化爲鄧林,七命注引作競走,書鈔服飾二(卷一三三)作競走,酒食三(卷一四四)同。」珂案:競、逐互見,是一本作競也。又經文入日,何焯校本作日入,黃丕烈、周叔弢校同。
[三] 珂案:海內西經云:「大澤方百里,羣鳥所生及所解,在鴈門北。」大荒北經云:「有大澤方千里,羣鳥所解。」即此大澤。畢沅以爲即古之翰海,疑是。
[四] 珂案:弃,古棄字。
[五] 郝懿行云:「列子湯問篇『棄其杖』下,有『尸膏肉所浸』五字。」
[六] 郭璞云:「夸父者,蓋神人之名也;其能及日景而傾河渭,豈以走飲哉,寄用於走飲耳。幾乎不疾而速,不行而至者矣。此以一體爲萬殊,存亡代謝,寄鄧林而遯形,惡得尋其靈化哉!」畢沅云:「鄧林即桃林也,鄧、桃音相近。高誘注淮南子(墬形篇)云:『鄧,猶木。』是也。列子(湯問篇)云:『鄧林彌廣數千里。』蓋即中山經(中次六經)所云『夸父之山,北有桃林』矣。其地則楚之北境也。」
博父國[一]在聶耳東,其爲人大,右手操青蛇,左手操黃蛇。鄧林在其東,二樹木[二]。一曰博父。
[一] 珂案:博父國當即夸父國,此處博父亦當作夸父,淮南子墬形篇云:「夸父耽耳在其北。」即謂是也。下文既有「一曰博父」,則此處不當復作博父亦已明矣;否則下文當作「一曰夸父」,二者必居其一也。
[二] 郝懿行云:「二樹木,蓋謂鄧林二樹而成林,言其大也。」
禹所積石之山[一]在其東,河水所入[二]。
[一] 畢沅曰:「當云禹所導積石之山,此脫導字。」王念孫校同。珂案:畢王之說疑非。尋檢經文,積石之山有二:一曰積石,一曰禹所積石。大荒北經云:「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先檻大逢之山,河濟所入,海北注焉,其西有山,名曰禹所積石。」即此禹所積石山也,其方位在北。西次三經云:「積石之山,其下有石門,河水冒以西流。」海內西經云:「河水出東北隅,以行其北,西南又入勃海,又出海外,即西而北,入禹所導積石山。」即積石之山也,其方位在西。郝懿行注此經以大荒北經禹所積石即此禹所積石、以西次三經積石之山爲非固是矣,而以海內西經禹所導積石爲此禹所積石,則不知何所據也。
[二] 郭璞云:「河出昆侖而潛行地下,至葱嶺,復出注鹽澤,從鹽澤復行南,出於此山,而爲中國河,遂注海也。書(禹貢)曰:『導河積石。』言時有壅塞,故導利以通之。」
拘纓之國[一]在其東,一手把纓[二]。一曰利纓之國[三]。
[一] 珂案:淮南子墬形篇有句嬰民,即此。高誘注云:「句嬰讀爲九嬰,北方之國。」則所未詳也。
[二] 郭璞云:「言其人常以一手持冠纓也。或曰纓宜作癭。」珂案:纓正宜作癭。癭,瘤也,多生於頸,其大者如懸瓠,有礙行動,故須以手拘之,此「拘癭之國」之得名也。作拘纓者,同音通假,實亦拘癭,非如郭注所云「常以一手持冠纓」也。山海經所記殊方異域之人,非異形即異稟,無爲以「一手持冠纓」而亦列爲一國之理,是不足深辨亦已明矣。
[三] 江紹原中國古代旅行之研究云:「利或是捋之譌。」說亦可供參考。
尋木長千里,在拘纓南,生河上西北[一]。
[一] 珂案:穆天子傳卷六云:「天子乃釣于河,以觀姑繇之木。」郭璞注:「姑繇,大木也。山海經云:『尋木長千里,生河(河原譌作海,從御覽卷八百三十四引改)邊。』謂此木之類。」當如郭說也。姑繇之木,即榣木,見西次三經槐江之山。說文六云:「,昆侖河隅之長木也。」字省作榣耳。尋木亦此木之類也。
跂踵國[一]在拘纓東,其爲人大,兩足亦大[二]。一曰大踵[三]。
[一] 郭璞云:「跂音企。」
[二] 郭璞云:「其人行,脚跟不著地也。孝經鉤命訣曰『焦僥跂踵,重譯欵塞』也。」珂案:淮南子墬形篇有跂踵民,高誘注云:「跂踵民,踵不至地,以五指行也。」即郭注所本。然文選王元長曲水詩序注引高注則作「反踵,國名,其人南行,跡北向也。」與此異義。大約跂踵本作支踵,支、反形近易譌,故兼二說。跂又作歧:呂氏春秋當染篇云:「夏桀染於歧踵戎。」即此也。經文「其爲人大,兩足亦大」,不足以釋「跂踵」,疑有譌誤。王念孫云:「御覽人事十三作『其爲人兩足皆大』,南蠻六同。」查影宋本御覽卷三七二(即人事十三)作「其爲兩足皆大」,卷七九0(即南蠻六)作「其人兩足皆大」,「其爲」「其人」,各脫一字,蓋「其爲人」也。「其爲人兩足皆大」,如所引近確,則經文「其爲人大」之大字蓋衍文也。然「兩足皆大」,於釋「跂踵」義猶扞格。疑大當作支,大、支形近而譌。「兩足皆支,正所以釋「跂踵」也;則此處經文實當作「其爲人兩足皆支」。
[三] 郝懿行云:「大踵疑當爲支踵或反踵,並字形之譌。」珂案:作「反踵」是也。國名既爲「跂踵」,則不當復作「支踵」,而作「大踵」乃未聞成說,故實祗宜作「反踵」。跂踵之爲反踵,猶支舌之爲反舌也。
歐絲之野在大踵東,一女子跪據樹歐絲[一]。
[一] 郭璞云:「言噉桑而吐絲,蓋蠶類也。」珂案:博物志異人云:「嘔絲之野,有女子方跪據樹而嘔絲,北海外也。」嘔絲即歐絲;嘔,歐俗字。說文八云:「歐,吐也。」故郭注以噉桑吐絲爲言。畢沅云歐當作漚,非也。此一簡單神話,蓋「蠶馬」神話之雛型也。傳爲三國吳張儼所作恐亦仍出六朝人手筆之太古蠶馬記(見搜神記卷十四)敍此神話云:「舊說太古之時,有大人遠征,家無餘人,唯有一女。牡馬一匹,女親養之。窮居幽處,思念其父。乃戲馬曰:『爾能爲我迎得父還,我將嫁汝。』馬既承此言,乃絕繮而去,徑至父所。父見馬驚喜,因取而乘之。馬望所自來,悲鳴不已。父曰:『此馬無事如此,我家得無有故乎?』亟乘以歸。爲畜生有非常之情,故厚加芻養,馬不肯食。每見女出入,輒喜怒奮擊,如此非一。父怪之,密以問女,女具以告父:『必爲是故。』父曰:『勿言,恐辱家門。且莫出入。』於是伏弩射殺之,暴皮於庭。父行,女與鄰女於皮所戲,以足蹙之,曰:『汝是畜生,而欲取人爲婦耶?招此屠剝,如何自苦……』言未及竟,馬皮蹶然而起,卷女以行。鄰女忙怕,不敢救之。走告其父。父還求索,已出失之。後經數日,得於大樹枝間,女及馬皮,盡化爲蠶,而績於樹上。其蠒綸理厚大,異於常蠶。鄰婦取而養之,其收數倍。因名其樹曰桑。桑者,喪也。由斯百姓競種之,今世所養是也。」此蓋是神話演變之結果也。前乎此(歐絲之野神話)者,有中次一十一山經所記「宣山,其上有桑焉,大五十尺,其枝四衢,其葉大尺餘,赤理、黃華、青葉,名曰帝女之桑」之帝女桑,惟僅著異桑,然已「女」「桑」相連爲文。後乎此者,有荀子蠶賦:「身女好而頭馬首」,狀蠶之態,已近「蠶馬」。
則知演變之跡象,實隱有脈絡可尋也。吾國蠶絲發明甚早,婦女又專其職任,宜在人羣想象中,以蠶之性態與養蠶婦女之形象相結合。至於玉函山房輯佚書輯河圖括地象云:「化民食桑,二十七年而身裹,九年生翼,十年而死之焉。」則是蠶桑神話之異聞,非關此也。
三桑無枝,在歐絲東,其木長百仞,無枝[一]。
[一] 郭璞云:「言皆長百仞也。」珂案:大荒北經云:「有三桑無枝。」北次二經云:「洹山,三桑生之,其樹皆無枝,其高百仞。」即此。此無枝之三桑,當即跪據樹歐絲女子之所食也。
范林方三百里[一],在三桑東,洲環其下[二]。
[一] 郝懿行云:「范、汎通。太平御覽五十七卷引顧愷之啟蒙記曰:『汎林鼓于浪嶺。』注云:『西北海有汎林,或方三百里,或百里,皆生海中浮土上,樹根隨浪鼓動。』即此也。」
[二] 郭璞云:「洲,水中可居者;環,繞也。」
務隅之山[一],帝顓頊葬于陽[二],九嬪葬于陰[三]。一曰爰有熊、羆、文虎、離朱、●久、視肉[四]。
[一] 珂案:海內東經云:「漢水出鮒魚之山,帝顓頊葬于陽,九嬪葬于陰,四蛇衞之。」大荒北經云:「附禺之山,帝顓頊與九嬪葬焉。」即此務隅,皆聲近字通也。
[二] 郭璞云:「顓頊,號爲高陽,冡今在濮陽,故帝丘也。一曰頓丘縣城門外廣陽里中。」珂案:史記五帝本紀集解引皇覽云:「顓頊冡,在東郡濮陽頓丘城門外廣陽里中。」郭注蓋本此。
[三] 郭璞云:「嬪,婦。」
[四] 畢沅云:「一本多此十四字也。」珂案:上述各物已見海外南經「狄山」節。●久,藏經本作鴟久,郝懿行於海外南經注亦謂●當作鴟。孫星衍校同郝注。
平丘[一]在三桑東,爰有遺玉[二]、青鳥[三]、視肉、楊柳、甘柤[四]、甘華[五],百果所生[六],有[七]兩山夾上谷,二大丘居中,名曰平丘。
[一] 畢沅云:「淮南子(墬形篇)云:華邱。」郝從畢說。珂案:畢、郝之說非也。淮南子墬形篇明云:「昆侖華邱在其東南方。」則華邱者,應是海外東經「自東南陬至東北陬者」篇首之●丘。郭注云:「音嗟,或作髮。」●、髮、華,蓋一音之轉也。此云平丘,地在東北,方位既異,音復不同,何得以品物相類便遂斷爲淮南子邱乎?
[二] 郭璞云:「遺玉,玉石。」郝懿行云:「吳氏(任臣——珂)云:『遺玉即瑿玉;琥珀千年爲瑿。字書云:瑿,遺玉也。』吳氏之說,據本草舊注,未審是否。瑿,黑玉也。說文無此字,而有●。云:『遺玉也,從玉,●聲。』是遺玉名●,與瑿形聲皆近,當從說文也。」
[三] 珂案:青鳥,藏經本作青馬;海外東經●丘、淮南子墬形篇華丘亦俱作青馬:則作青馬是也。
[四] 郭璞云:「其樹枝幹皆赤,黃華,白葉,黑實。呂氏春秋曰:『其山之東,有甘柤焉。』音如柤梨之柤。」珂案:柤梨之柤,音渣。甘柤形狀,見大荒南經:「有蓋猶之山者,其上有甘柤,枝榦皆赤,黃葉,白華,黑實。」是郭注所本。然黃華白葉,當爲黃葉白華,字之譌也。其山即箕山,籀文箕作其也。今本呂氏春秋本味篇云:「箕山之東,青鳥之所,有甘櫨焉。」是郭所引者,惟甘櫨作甘柤是其異耳。或古本如此,未可知也。甘柤維何?曰蓋是梨木之神異者。禮內則云:「柤,梨曰鑽之。」注:「柤,梨之不臧者。」疏:「恐有蟲,故一一鑽看其蟲孔也。」柤,爾雅釋木作樝,郭璞注云:「樝似梨而酢澀。」此云甘柤,明其不同於常柤矣。神異經南荒經云:「大荒之中有樹焉,名曰柤稼●。柤者,柤梨也;稼者,株稼也;●者,親●也。三千歲作華,九千歲作實,實長九尺,圍如其長,而無瓤核,以竹刀剖之如凝蜜,得食者壽一萬二千歲。」當即此甘柤之屬。述異記上云:「北方有七尺之棗,南方有三尺之梨,凡人不得見,或見而食之,即爲地仙。」謂是也。
[五] 郭璞云:「亦赤枝榦,黃華。」珂案:大荒南經云:「(蓋猶之山)東又有甘華,枝榦皆赤,黃葉。」則黃華當作黃葉。
[六] 珂案:齊民要術十引此經生作在。
[七] 珂案:經文有,宋本、吳寬抄本、毛扆本、藏經本均作在。
北海內有獸,其狀如馬,名曰騊駼[一]。有獸焉,其名曰駮,狀如白馬,鋸牙,食虎豹[二]。有素獸焉,狀如馬,名曰蛩蛩[三]。有青獸焉,狀如虎,名曰羅羅[四]。
[一] 郭璞云:「陶塗兩音,見爾雅(釋畜)。」郝懿行云:「爾雅注引此經騊駼下有『色青』二字,史記匈奴傳徐廣注亦云:『似馬而青。』疑此經今本有脫文矣。」珂案:周書王會篇:「禺氏騊駼、駃騠爲獻。」則騊駼者,野馬之屬也。
[二] 郭璞云:「周書(王會篇)曰:『義渠茲白,茲白若白馬,鋸牙,食虎豹。』按此二說與爾雅(釋畜)同。」珂案:郭注「二說」云者,指經文與周書王會篇之說也。西次四經云:「中曲之山有獸焉,其狀如馬,而白身黑尾,一角,虎牙爪,音如鼓音,其名曰駮,是食虎豹,可以禦兵。」較茲所記又加詳焉。而管子小問篇云:「桓公乘馬,虎望見之而伏。桓公問管仲曰:『今者寡人乘馬,虎望見寡人而不敢行,其故何也?』管仲對曰:『意者君乘駿馬而洀(古盤字)桓,迎日而馳乎?』公曰:『然。』管仲對曰:『此駮象也,駮食虎豹,故虎疑焉。』」則已演爲故事而著之簡冊矣。
[三] 郭璞云:「即蛩蛩鉅虛也,一走百里,見穆天子傳(卷一);音邛。」珂案:周書王會篇云:「獨鹿邛邛,善走也。」孔晁注:「獨鹿,西方之戎也;邛邛,獸,似距虛,負●而走也。」實則邛邛、距虛乃是一物,即爾雅釋地所記「邛邛岠虛」也。呂氏春秋不廣篇云:「北方有獸,名曰蹶,鼠前而兔後,趨則跲,走則顛,常爲蛩蛩距虛取甘草以與之。蹶有患害也,蛩蛩距虛必負而走。」是猶比肩之獸也。
[四] 吳任臣云:「駢雅曰:『青虎謂之羅羅。』今雲南蠻人呼虎亦爲羅羅,見天中記。」
北方禺彊,人面鳥身,珥兩青蛇,踐兩青蛇[一]。
[一] 郭璞云:「字玄冥,水神也。莊周(莊子大宗師)曰:『禺彊立于北極。』一曰禺京。一本云:北方禺彊,黑身手足,乘兩龍。」
珂案:大荒北經云:「有神,人面鳥身,珥兩青蛇,踐兩赤蛇,名曰禺彊。」與此經文略異。又大荒東經云:「東海之渚中,有神,人面鳥身,珥兩黃蛇,踐兩黃蛇,名曰禺●。黃帝生禺●,禺●生禺京,禺京處北海,禺●處東海,是爲海神。」郭璞於「禺京」下注云:「即禺彊也。」彊、京一聲之轉。則作爲北海海神之禺京,與其作爲東海海神之父禺●,同爲人面鳥身。然竊有疑焉。莊子逍遙遊云:「北冥有魚,其名爲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爲鳥,其名爲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齊諧者,志怪者也;諧之言曰: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去以六月息者也。」似乎非僅寓言,實有神話之背景存焉。此背景維何?陸德明音義引崔譔云:「鯤當爲鯨。」是也。爾雅釋魚:「鯤,魚子。」大無以致千里。莊生詼詭,以小名大,齊物之意也,鯤實當爲鯨。而北海海神適名禺京,又字玄冥,此與莊周寓言中北冥之鯤(鯨)豈非有一定之關聯乎?而鯨,字本作●,說文十一云:「●,海大魚也,从魚,畺聲。」又與禺彊(禺京)之「彊」合。郭注引一本云:「北方禺彊,黑身手足,乘兩龍。」疑「黑身」乃「魚身」之誤,「黑」與「魚」形近而致譌也。海外東經云:「雨師妾在其北,爲人黑身人面。」未言手足。以身既人身,手足自具,無煩更舉。海內北經云:「陵魚人面、手足、魚身,在海中。」此人形之魚,身仍爲魚,而有手有足,故特著手足,以彰其異。由是言之,「黑身手足」之禺彊,猶「手足魚身」之陵魚,均人魚之類,「黑身」蓋「魚身」之譌也。其爲海神之時,形貌當即是「魚身手足」。然而禺彊不僅海神而已,實又兼風神職司。淮南子墬形篇云:「隅強(禺彊),不周風之所生也。」史記律書曰:「不周風居西北,主殺生。」此生於不周風之禺彊,實當即是主不周風者。淮南本經篇載堯時害民之物,有所謂「大風」者,實即大鳳,亦即莊子逍遙遊之大鵬,高誘注以爲風伯,又以爲鷙鳥。此風伯若鷙鳥者,自非山海經所記人面鳥身之禺彊莫屬。故謂其不僅海神,實又職兼風神。當其爲海神之時,固「魚身手足」之「鯤(鯨)」也,固「大不知其幾千里」也,然而一旦「化而爲鳥」,則又「人面鳥身」之「鵬」也,則又「背不知其幾千里」、「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也:莊周詼詭之寓言,證以此經所記禺彊之形貌,豈非實有神話之背景存於其間乎?推而論之,東海海神禺●之貌,或亦非僅具「鳥身」,實且兼有魚形,亦當爲海神而兼風神也。惜乎文獻缺略,無由引證矣。
海外自東南陬至東北陬者。
●丘[一],爰有遺玉、青馬、視肉、楊柳[二]、甘柤[三]、甘華,百果所生。在東海,兩山夾丘,上有樹木。一曰嗟丘,一曰百果所在,在堯葬東[四]。
[一] 郭璞云:「音嗟,或作髮。」郝懿行云:「北堂書鈔九十二卷引●正作髮,即郭所見本也。嗟,古或作●,爾雅釋詁云:『●,咨也。』廣韻作●丘。玉篇云:『●,好也。』義與此異。淮南墬形訓作華丘。」
[二] 珂案:淮南子墬形篇作楊桃。
[三] 珂案:甘柤,已見海外北經「平丘甘柤」節注[四];淮南子墬形篇作甘樝。
[四] 珂案:堯葬狄山,已見海外南經。
大人國[一]在其北,爲人大,坐而削船[二]。一曰在●丘北。
[一] 珂案:大荒東經云:「東海之外,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大言,日月所出。有波谷山者,有大人之國。有大人之市,名曰大人之堂。有一大人踆其上,張其兩臂(臂原作耳,從王念孫、畢沅、郝懿行諸家校改)。」即此大人國也。淮南子墬形篇亦有大人國,高誘注云:「東南墟土,故人大。」蓋本大戴禮易本命篇「虛土之人大」爲說也。然北方亦有大人,海內北經云:「大人之市在海中。」大荒北經云:「有人名曰大人。有大人之國,釐姓,黍食。」則不限於東南矣。大人傳說之見於史籍者,始國語魯語。魯語云:「吳伐越,墮會稽,獲骨焉,節專車。吳子使來好聘,且問之仲尼,仲尼曰:『昔禹會羣神於會稽之山,防風氏後至,禹殺而戮之,其骨節專車。』」其後春秋文公十一年穀梁傳亦記之:「長狄也兄弟三人,佚宕中國,瓦石不能害。叔孫得臣最善射者也,射其目,身橫九畝,斷其首而載之,眉見於軾。」神話中天堂亦有大人:楚辭招魂:「一夫九首,拔木九千些。」地府亦有大人:「土伯九約,其角觺觺些;敦血拇,逐人駓駓些;參目虎首,其身若牛些。」而大人之鼻祖,則在列子湯問篇所記龍伯國大人:「渤海之東有大壑焉,名曰歸墟。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輿,二曰員嶠,三曰方壺,四曰瀛洲,五曰蓬萊。其山高下周旋三萬里,其頂平處九千里,山之中間相去七萬里,以爲鄰居焉。所居皆仙聖之種,一日一夕飛相往還者不可數焉。常隨潮波上下往還,不得蹔峙焉。仙聖毒之,訴之於帝。帝恐流於西極,失羣仙聖(仙字原無,從楊伯峻列子集釋補)之居,乃命禺彊使巨鼇十五,舉首而戴之,迭爲三番,六萬歲一交焉,五山始峙而不動(而不動三字原無,從楊伯峻列子集釋補)。而龍伯國有大人,舉足不盈數步而暨五山之所,一釣而連六鼇,合負而趣,歸其國,灼其骨以數焉。於是岱輿、員嶠二山流於北極,沈於大海,仙聖之播遷者巨億計。帝憑怒,侵減龍伯之國使阨,侵小龍伯之民使短,至伏羲神農時,其國人猶數十丈。」而博物志外國云:「大人國,其人孕三十六年,生白頭,其兒則長大,能乘雲雨而不能走,蓋龍類;去會稽四萬六千里。」「龍類」之說,或本此也。
[二] 郝懿行云:「削當讀若稍,削船謂操舟也。」
奢比之尸在其北[一],獸身、人面、大耳[二],珥兩青蛇[三]。一曰肝榆之尸在大人北。
[一] 郭璞云:「亦神名也。」郝懿行云:「管子五行篇云:『黃帝得奢龍而辯於東方。』又云:『奢龍辯乎東方,故使爲土師。』此經奢比在東海外,疑即是也。羅泌路史(後紀五)亦以奢龍即奢比。三才圖會作奢北。又淮南墬形訓云:『諸比,涼風之所生。』諸比,神名,或即奢比之異文也。」
[二] 珂案:大荒東經云:「有神,人面、犬(宋本作大)耳、獸身,珥兩青蛇,名曰奢比尸。」即此。
[三] 郭璞云:「珥,以蛇貫耳也,音釣餌之餌。」珂案:郭注「以蛇貫耳」,蓋貫耳以爲飾也。山海經記珥蛇之神多處,除此而外,尚有此經之雨師妾「左耳有青蛇,右耳有赤蛇」,海外西經之蓐收「左耳有蛇」,海外北經之禺彊「珥兩青蛇」,大荒東經之禺●「珥兩黃蛇」,大荒南經之不廷胡余「珥兩青蛇」,大荒西經之弇茲「珥兩青蛇」、夏后開「珥兩青蛇」,大荒北經之夸父「珥兩青蛇」。
君子國[一]在其北,衣冠帶劍,食獸,使二大虎[二]在旁[三],其人好讓不爭[四]。有薰[五]華草,朝生夕死[六]。一曰在肝榆之尸北。
[一] 珂案:淮南子墬形篇有此國。大荒東經云:「有東口之山,有君子之國,其人衣冠帶劍。」即此。
[二] 郝懿行云:「後漢書東夷傳注引此經大虎作文虎,高誘注淮南墬形訓亦作文虎,今此本作大,字形之譌也。」珂案:藏經本正作文虎。
[三] 珂案:經文旁,藏經本作左右。
[四] 珂案:說文四云:「東夷从大,大人也;夷俗仁,仁者壽,有君子、不死之國。」而博物志外國云:「君子國人,衣冠帶劍,使兩虎,民衣野絲,好禮讓不爭。土千里,多薰華之草。民多疾風氣,故人不蕃息。」適又與之相反。大抵傳聞不同,故各異其辭耳。藝文類聚卷二十一引此經「衣冠帶劍」下有「土方千里」四字,「其人好讓」下有「故爲君子國」五字,爲今本所無。
[五] 郭璞云:「或作堇。」
[六] 郝懿行云:「木堇見爾雅(釋草),堇一名蕣,與薰聲相近。呂氏春秋仲夏紀云:『木堇榮。』高誘注云:『木堇朝榮莫落,是月榮華可用作蒸。雜家謂之朝生,一名蕣;詩(有女同車)云:「顏如蕣華」是也。』藝文類聚八十九卷引外國圖云:『君子之國,多木堇之華,人民食之。去瑯邪三萬里。』」
𧈫𧈫[一]在其北,各有兩首[二]。一曰在君子國北。
[一] 郭璞云:「音虹。」
[二] 郭璞云:「虹,螮蝀也。」
珂案:𧈫即虹字之別寫。爾雅釋天云:「螮蝀,虹。」郭璞注云:「俗名爲美人虹。」詩蝃蝀:「蝃蝀在東,莫之敢指。」蝃音帝,蝃蝀即螮蝀也。此在東之蝃蝀蓋暮虹也;虹隨日所映,故朝西而暮東也。見於海外東經君子國北之「𧈫𧈫」,亦暮虹;云「各有兩首」者,大約並蜺包括言之。毛詩正義引郭氏音義云:「虹雙出色鮮盛者爲雄,雄曰虹;闇者爲雌,雌曰蜺。」虹霓之見,古人以爲「陰陽交」(古微書輯春秋元命苞),淮南說山篇云「天二氣則成虹」是也。「兩首」者,亦「交」之象也。故詩蝃蝀以刺奔女。去其封建意識,虹固爲愛情幸福之象徵。詩候人云:「薈兮蔚兮,南山朝隮;婉兮孌兮,季女斯飢。」「朝隮」即朝虹也,「斯飢」,飢於愛也:則虹所象徵者,亦已明矣。宋玉高唐賦所記巫山神女之言:「妾在巫山之岨,旦爲朝雲,暮爲行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聞一多高唐神女傳說之分析以爲朝雲即朝虹,神女即虹霓之所化,說亦近是。則爾雅「螮蝀」郭注所謂「俗名爲美人虹」者,固自有其古傳也。劉敬叔異苑云:「晉義熙初,晉陵薛願有虹飲其釜澳,須臾噏響便竭。願輦酒灌之,隨投隨涸,便吐金滿釜,於是災弊日祛而豐富歲臻。」黃休復茅亭客話云:「韋中令鎮蜀之日,與賓客宴于西亭,或暴風雨作,俄有虹蜺自空而下,直入于亭,垂首于筵中,吸其食饌且盡焉。其虹蜺首似驢,身若晴霞狀,公懼且惡之。……旬餘就拜中書令。」此雖後起之說,然虹見於人家之爲禎祥則無異辭也。
朝陽之谷[一],神曰天吳,是爲水伯。在𧈫𧈫北兩水閒。其爲獸也,八首人面,八足八尾,皆青黃[二]。
[一] 郝懿行云:「爾雅云:『山東曰朝陽(釋山),水注谿曰谷(釋水)。』」
[二] 郭璞云:「大荒東經云:十尾。」珂案:大荒東經云:「有神人八首人面,虎身十尾。」「皆青黃」,何焯校本、黃丕烈周叔弢校本並作「背青黃」,文選謝靈運遊赤石進帆海注引此經亦作「背青黃」:作「背青黃」是也。
青丘國在其北[一],其狐四足九尾[二]。一曰在朝陽北。
[一] 郭璞云:「其人食五穀,衣絲帛。」王念孫云:「此(指郭注——珂)是正文,見御覽南蠻六。」珂案:御覽卷七九0(即南蠻六)引此經云:「青丘國其人食五穀,衣絲帛,其狐九尾。」確是正文而誤作注者。
[二] 郭璞云:「汲郡竹書曰:『柏杼子征于東海及王壽,得一狐九尾。』即此類也。」珂案:王壽,宋本作三壽。路史後紀十三云:「帝杼五歲,征東海,伐三壽。」國名紀己云:「后杼征東海,伐王壽。」則或「三」或「王」,未易定也。今本竹書作「三壽」,郝懿行引之以證「王壽」之失,蓋未審耳。南山經云:「青丘之山,有獸焉,其狀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嬰兒,能食人,食者不蠱。」青丘之山當即青丘國之山也。周書王會篇云:「青丘狐九尾。」大荒東經亦云:「有青丘之國,有狐九尾。」郭璞注:「太平則出而爲瑞也。」是青丘者乃以九尾狐名,而淮南墬形篇無此國。吳越春秋越王無余外傳云:「禹三十未娶,行到塗山,恐時之暮,失其制度,乃辭云:『吾娶也,必有應矣。』乃有九尾白狐,造於禹。禹曰:『白者吾之服也,其九尾者王之證也。塗山之歌曰:「綏綏白狐,九尾厖厖;我家嘉夷,來賓爲王;成家成室,我造彼昌;天人之際,於茲則行。」明矣哉!』禹因娶塗山,謂之女嬌。」此九尾白狐,當即是郭注所謂「太平則出而爲瑞」之青丘國九尾狐也。漢代石刻畫像及磚畫中,常有九尾狐與白兔、蟾蜍、三足烏之屬列於西王母座旁,以示禎祥,九尾狐則象徵子孫繁息(見白虎通德論封禪篇),亦禹娶塗山神話之遺意也。「食人」之傳漸隱,「爲瑞」之說終張:神話傳說之演變由野而文,此亦可以窺豹一斑也。
帝命豎亥[一]步,自東極至于西極,五億十選[二]九千八百步[三]。豎亥右手把算,左手指青丘北[四]。一曰禹令豎亥。一曰五億十萬九千八百步[五]。
[一] 郭璞云:「豎亥健行人。」郝懿行云:「廣韻作堅●神人,疑字形之異。」失名云:「豎亥吳越春秋(越王無余外傳)、玉海作孺亥。」珂案:宋本豎作豎,四部備要本吳越春秋同。
[二] 郭璞云:「選,萬也。」
[三] 王念孫云:「類聚地部(卷六)作八百八步,初學地部上(卷五)同。御覽工藝七(卷七五0)八百下有八十二字。」郝懿行云:「劉昭注郡國志云:『山海經稱禹使大章步自東極至于西垂,二億三萬三千三百里七十一步,又使豎亥步南極北盡于北垂,二億三萬三千五百里七十五步。』今案淮南墬形訓所說,大旨相同。以校此經,無『禹使大章』云云,又其數與劉昭所引不合,未知其審。又中山經(篇末)云:『天地東西二萬八千里,南北二萬六千里。』與此復不同者,此通海外而計,彼據中國穀土而言耳。」珂案:亦神話傳說傳聞不同而異辭耳,非「海外」、「穀土」之謂也。
[四] 王念孫云:「御覽三十六右作左,左作右。類聚(卷六)同。」郝懿行云:「亦言圖畫如此也。算當爲筭;說文(五)云:筭長六寸,計歷數者。」珂案:宋本、藏經本算正作筭。
[五] 郭璞云:「詩含神霧曰:『天地東西二億三萬三千里,南北二億一千五百里。天地相去一億五萬里。』」
黑齒國在其北[一],爲人黑[二],食稻啖蛇,一赤一青[三],在其旁。一曰:在豎亥北,爲人黑首[四],食稻使蛇,其一蛇赤。
[一] 郭璞曰:「東夷傳曰:倭國東四十餘里,有裸國,裸國東南有黑齒國,船行一年可至也。異物志云:西屠染齒,亦以放此人。」珂案:三國志魏志東夷傳云:「女王國東渡海千餘里,復有國皆倭種。又有侏儒國在其南,人長三四尺,去女王四千餘里。又有裸國、黑齒國,復在其東南,船行一年可至。」即郭注所引。「四千餘里」今本郭注作「四十餘里」,字形之譌也。宋本、毛扆本、藏經本四十仍作四千。又文選吳都賦劉逵注引異物志云:「西屠以草染齒,染白作黑。」即郭注所引「西屠染齒」。「亦以放此人」,御覽卷七九0引作「亦以倣此也」,於義爲長。大荒東經云:「有黑齒之國。帝俊生黑齒,姜姓,黍食,使四鳥。」周書王會篇云:「黑齒白鹿白馬。」即此黑齒國也。淮南子墬形篇有黑齒民。
[二] 郝懿行云:「黑下當脫齒字。王逸注楚詞招魂云:『黑齒,齒牙盡黑。』高誘注淮南墬形訓云:『其人黑齒,食稻啖蛇,在湯谷上。』是古本有齒字之證。太平御覽三百六十八卷引此經黑下亦有齒字。」珂案:御覽九三三引此經黑下亦有齒字,有齒字是也。
[三] 郭璞云:「一作一青蛇。」
[四] 郝懿行云:「首蓋齒字之譌也。古文首作●,齒作●,形近相亂,所以致譌。」珂案:郝說有是有非。其非者,此經文例,一曰以下,皆劉秀校書時所列別本異文,上文既有「爲人黑(齒)」語,則此處不當更作「爲人黑齒」。黑首,宋本、藏經本俱作黑手,同音易譌,猶世本敤手或又作敤首:尤可見此經黑首非黑齒也。其是者,黑齒國民,其最要特徵,仍當是黑齒,無由是黑首之理,別本異文作黑首者,亦緣齒、首古文形似而致誤如郝所說,然當在劉秀校經以前,非劉秀所列別本異文本身有誤也。
下有湯谷[一]。湯谷上有扶桑[二],十日所浴[三],在黑齒北。居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四]。
[一] 郭璞云:「谷中水熱也。」珂案:湯谷,或作暘谷;淮南子天文篇:「日出于暘谷,浴于咸池。」書堯典「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暘谷。」史記五帝本紀作暘谷。索隱云:史記舊本作湯谷,又引淮南子舊本亦作湯谷。楚辭天問:「出自湯谷,次于蒙汜。」知固早有作湯谷者。說文作暘谷亦作崵谷。歸藏啟筮(玉函山房輯佚書輯)作陽谷。湯、暘、崵、陽一也,古書無定。
[二] 郭璞云:「扶桑,木也。」王念孫云:「(文選)月賦注引作:『湯谷上有扶木;郭璞曰:扶木,扶桑也。』」珂案:據此,經文扶桑當作扶木;郭注「扶桑,木也」當作「扶木,扶桑也」。扶桑者,文選思玄賦注引十洲記云:「葉似桑樹,長數千丈,大二十圍,兩兩同根生,更相依倚,是以名之扶桑。」蓋神木也。又名若木。說文六作,云:「日初出東方湯谷所登;榑桑,木也,象形。」或又傳在西極。大荒北經云:「大荒之中,有衡石山、九陰山、灰(原作泂,據宋本改)野之山。上有赤樹,青葉赤華,名曰若木,生昆侖西附西極(以上七字係經文誤作郭注者,據王念孫、郝懿行校復)。」海內經云:「南海之內,黑水青水之閒,有木名曰若木。」離騷云:「折若木以拂日兮。」王逸注:「若木在昆侖西極,其華照下地。」淮南墬形篇云:「若木在建木西,末有十日,其華照下地。」皆西極之若木也。
[三] 珂案:大荒南經云:「東南海之外,甘水之間,有羲和之國。有女子名曰羲和,方浴日(原作日浴,據宋本改)于甘淵。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即此十日。十日,帝俊之子也。
[四] 郭璞云:「莊周云:『昔者十日並出,草木焦枯。』(珂案:郭引莊周,蓋齊物論文,惟『草木焦枯』作『萬物皆照』。)淮南子亦云:『堯乃令羿射十日,中其九日,日中烏盡死。』離騷所謂『羿焉畢日?烏焉落羽』者也。歸藏鄭母經云:『昔者羿善射,畢十日,果畢之。』汲郡竹書曰:『胤甲即位,居西河,有妖孽,十日並出。』明此自然之異,有自來矣。傳曰:天有十日,日之數十。此云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大荒經(大荒東經——珂)又云:『一日方至,一日方出。』明天地雖有十日,自使以次第迭出運照,而今俱見,爲天下妖災,故羿稟堯之命,洞其靈誠,仰天控弦,而九日潛退也。假令器用可以激水烈火,精感可以降霜回景,然則羿之鑠明離而斃陽烏,未足爲難也。若搜(郝懿行云:『疑當爲揆字之譌。』)之常情,則無理矣。然推之以數,則無往不通。達觀之客,宜領其玄致,歸之冥會,則逸義無滯,言奇(藏經本作奇言,孫星衍校同——珂)不廢矣。」
珂案:關於羿射十日之神話,始見於楚辭天問:「羿焉彃日?烏焉解羽?」郭注所謂離騷者。其後淮南子本經篇乃詳載其事云:「堯之時十日並出,焦禾稼,殺草木,而民無所食。猰貐、鑿齒、九嬰、大風、封豨、修蛇,皆爲民害。堯乃使羿誅鑿齒於疇華之野,殺九嬰於凶水之上,繳大風於青邱之澤,上射十日而下殺猰貐,斷修蛇於洞庭,禽封豨於桑林。萬民皆喜,置堯以爲天子。於是天下廣狹、險易、遠近,始有道里。」郭引淮南子「羿射九日,日中烏盡死」云云,今本無之。而論衡各篇所引,尤與今本違異。對作篇云:「淮南書言:堯時十日並出,堯上射十日。」說日篇云:「淮南書又言:燭十日。堯時十日並出,萬物焦枯。堯上射十日,以故不並一日出也。」感虛篇云:「儒者傳書言:堯之時,十日並出,萬物焦枯。堯上射十日,九日去,一日常出。」均以射十日者爲堯而非羿。所謂「儒者傳書」,蓋亦「淮南書」也。尋繹今本淮南子文義,下文既云「萬民皆喜,置堯以爲天子」,固禮運所謂「選賢與能」之意,則以射日除害事逕屬之堯似較屬之堯所使羿更近情理,或論衡作者所見乃真古本淮南子歟?疑關於射日除害神話,初本有兩種民間傳說,一屬之堯,一屬之羿。屬之羿者更佔優勢,後人乃於古本淮南子「堯乃」下增「使羿」二字,以爲今本狀態,於是堯射日之神話遂泯,羿射日之神話獨昌焉。至於郭注引淮南子云:「羿射中其九日,日中烏盡死」者,傳「日中有踆烏」(淮南子精神篇),即三足烏,又稱陽烏、金烏,天問所謂「彃日、解羽」者是也。本當是日之精魂,洞冥記又以爲日馭。云:「東北有地日之草,西南有春生之草,三足烏數下地食此草。羲和欲馭,以手揜烏目,不聽下也。食草能不老,他鳥獸食此草,則美悶不能動矣。」(卷四)是又傳說之演變也。
雨師妾在其北[一],其爲人黑,兩手各操一蛇,左耳有青蛇,右耳有赤蛇。一曰在十日北,爲人黑身人面,各操一龜。
[一] 郭璞云:「雨師謂屏翳也。」郝懿行云:「楚詞天問云:『蓱號起雨。』王逸注云:『蓱,蓱翳,雨師名也;號,呼也。』初學記(卷二)云:『雨師曰屏翳,亦曰屏號。列仙傳云:「赤松子神農時雨師。」風俗通云:「玄冥爲雨師。」』今案雨師妾蓋亦國名,即如(周書)王會篇有姑妹國矣。焦氏易林乃云:『雨師娶婦。』蓋假託爲詞耳。王念孫云:「御覽鱗介五(卷九三三)無妾字。」珂案:郭注亦只釋雨師,未釋妾義,或本無妾字歟?然據經文所寫「其爲人黑,兩手各操一蛇」、「爲人黑身人面,各操一龜」觀之,則雨師妾當確如郝懿行所云,是一國名,特郭璞未審其義,祗釋雨師耳。至御覽引無妾字,亦不過偶然漏落,非關宏旨也。
玄股之國在其北[一],其爲人衣魚[二]食●[三],使兩鳥夾之[四]。一曰在雨師妾北。
[一] 郭璞云:「髀以下盡黑,故云。」珂案:淮南子墬形篇有玄股民。大荒東經云:「有招搖山,融水出焉。有國曰玄股,黍食,使四鳥。」即此。
[二] 郭璞云:「以魚皮爲衣也。」
[三] 郭璞云:「●,水鳥也;音憂。」楊慎云:「●即鷗,衣魚食鷗,蓋水中國也。」
[四] 珂案:高誘注淮南子墬形篇云:「玄股民,其股黑,兩鳥夾之。見山海經。」據此,經文則「使兩鳥夾之」之「使」字衍,「其爲人」下脫「股黑」二字。
毛民之國在其北[一],爲人身生毛[二]。一曰在玄股北。
[一] 郝懿行云:「毛民國依姓,禹之裔也。見大荒北經。」珂案:大荒北經云:「有毛民之國,依姓,食黍,使四鳥。禹生均國,均國生役采,役采生修鞈,修鞈殺綽人。帝念之,潛爲之國,是此毛民。」則禹所「潛爲之國」者,乃禹之裔修鞈所殺之綽人而非修鞈,郝云毛民禹裔,疑非。毛民乃黃帝之裔,說見大荒北經「毛民國」節注。淮南子墬形篇有毛民,高誘注云:「其人體半生毛,若矢鏃也。」
[二] 郭璞云:「今去臨海郡東南二千里,有毛人在大海洲島上,爲人短小,而(宋本、吳寬抄本、毛扆本、明藏本、御覽九三三引、大荒北經注悉作面,作面是也——珂)體盡有毛,如豬能(御覽九三三引作熊,屬上讀,作熊是也——珂),穴居,無衣服。晉永嘉四年,吳郡司鹽都尉戴逢在海邊得一船,上有男女四人,狀皆如此。言語不通,送詣丞相府,未至,道死,唯有一人在。上賜之婦,生子,出入市井,漸曉人語,自說其所在是毛民也。大荒(北)經云『毛民食黍』者是矣。」珂案:太平御覽卷三七三引臨海異物志云:「毛人洲,在張嶼,毛長短如熊。周綽得毛人,送詣秣陵。」又卷七九0引土物志云:「毛人之洲,乃在漲嶼;身無衣服,鑿地穴處;雖云象人,不知言語;齊長五尺,毛如熊豕;衆輩相隨,是捕鳥鼠。」即郭注所謂臨海郡毛人也。
勞民國在其北[一],其爲人黑[二]。或曰教民[三]。一曰在毛民北,爲人面目手足盡黑[四]。
[一] 珂案:淮南子墬形篇有勞民,高誘注云:「勞民,正理躁擾不定。」
[二] 郭璞云:「食果草實也。有一鳥兩頭。」郝懿行云:「郭注此語疑本在經內,今亡。又奇肱國有鳥兩頭,見海外西經,非此。」珂案:孫星衍校本亦以此二語係經文誤入注中,初云照改,後又云,此不必改。揆此二語之意,均說圖之詞,當係經文無疑。孫初云照改後又云不必改者,或見御覽七九0引亦已作注,則誤當在御覽引以前也。海外西經云:「奇肱之國……有鳥焉,兩頭,赤黃色,在其旁。」亦係經文,可證此亦當是經文。
[三] 郝懿行云:「勞、教聲相近。」
[四] 郝懿行云:「今魚皮島夷之東北有勞國,疑即此,其人與魚皮夷面目手足皆黑色也。」
東方句芒,鳥身人面,乘兩龍[一]。
[一] 郭璞云:「木神也;方面素服。墨子曰:昔秦穆公有明德,上帝使句芒賜之壽十九年。」珂案:墨子明鬼下篇云:「昔者鄭穆公,當晝日中處乎廟,有神入門而左,鳥身,面狀正方。鄭穆公見之,乃恐懼犇。神曰:『無懼,帝享女明德,使予賜女壽十年有九;使若國家蕃昌,子孫茂,毋失鄭。』穆公再拜稽首,曰:『敢問神名?』曰:『予爲句芒。』」此即郭注所引;惟鄭穆公郭引作秦穆公。論衡福虛篇及無形篇,亦均引作秦穆公。鄭穆公無「明德」可考,秦穆公則尚有以五羊皮易百里奚舉爲相(史記秦本紀)、赦食駿馬肉之野人卒得其助以克晉(呂氏春秋愛士篇)之類「明德」,故今本墨子作鄭穆公譌也。尚書大傳云:「東方之極,自碣石東至日出榑木之野,帝太皡神句芒司之。」呂氏春秋孟春紀高誘注云:「句芒,少皡氏之裔子曰重,佐木德之帝,死爲木官之神。」即此句芒也。然或又傳爲少皡之叔,左傳昭公二十九年:「少皡氏有四叔:曰重,……使重爲句芒。」則知古來傳說本無定也。
建平元年四月丙戌(吳任臣云:「哀帝乙卯歲也。」珂案:即公元前六年),待詔太常屬臣望(吳任臣云:「太常初名奉常,景帝六年改,其屬有六太、六令等官。望疑是丁望。」)校治,侍中光祿勳臣龔(吳任臣云:「侍中加官也。光祿勳初爲郎中令,武帝太初元年更名。龔,王龔也。」)、侍中奉車都尉光祿大夫臣秀(吳任臣云:「奉車都尉武帝時置,秩比二千石。光祿大夫初爲中大夫,亦太初元年改。秀,劉歆也。」)領主省。
海內東南陬以西者[一]。
[一] 郭璞云:「從南頭起之也。」珂案:郭注「從南頭起之也」應作「從東南頭起之也」。此經方位與海外南經所記方位恰相反。
甌居海中[一]。閩在海中[二],其西北有山。一曰閩中山在海中[三]。
[一] 郭璞云:「今臨海永寧縣,即東甌,在岐海中也;音嘔。」王念孫云:「御覽州郡十七(卷一七一)引居作在。」楊慎云:「郭注岐海,海之岐流也,猶云稗海。」郝懿行云:「周書王會篇云:『歐人蟬蛇。』孔晁注云:『東越歐人也。』又云:『且甌文蜃。』注云:『且甌在越。』伊尹四方令云:『正東越漚,正南甌鄧。』疑甌與漚、歐並古字通也。」珂案:甌即東甌,即今浙江省舊溫州府地。又有西甌,即今廣西壯族自治區貴縣地。
[二] 郭璞云:「閩越即西甌,今建安郡是也,亦在岐海中;音旻。」吳任臣云:「郭璞以建安爲西甌,非是。寰宇記:鬱林廢黨州經善勞縣乃古西甌居,非閩也。」郝懿行云:「建安郡故秦閩中郡,見晉書地理志。漢書惠帝紀:『二年,立閩越君搖爲東海王。』顏師古注云:『即今泉州是其地。』」珂案:此泉州即今福建省福州。
[三] 吳任臣云:「何喬遠閩書曰:『按謂之海中者,今閩中地有穿井闢地,多得螺蚌殼、敗槎,知洪荒之世,其山盡在海中,後人乃先後填築之也。』」
三天子鄣山[一]在閩西海北[二]。一曰在海中。
[一] 郭璞云:「音章。」
[二] 郭璞云:「今在新安歙縣東,今謂之三王山,浙江出其邊也。張氏土地記曰:東陽永康縣南四里有石城山,上有小石城,云黃帝曾遊此,即三天子都也。」郝懿行云:「海內東經云:『三天子都在閩西北。』無海字,此經海字疑衍。」
珂案:海內東經云:「浙江出三天子都,在蠻(字原作其,據王念孫、郝懿行校改)東,在閩西北,入海,餘暨南。」又云:「廬江出三天子都,入彭澤西。一曰天子鄣。」海內經云:「南海之內,有山名三天子之都。」即此。其地大約在今安徽省境內黟山脈之率山。
桂林八樹[一]在番隅東[二]。
[一] 郝懿行云:「伊尹四方令(見周書王會篇——珂)云:『正南甌鄧桂國。』疑即此。」
[二] 郭璞云:「八樹而成林,信(宋本、毛扆本作言——珂)其大也。」郝懿行云:「劉昭注郡國志南海郡番禺引此經云:『桂林八樹在賁禺東。』水經泿水注及文選游天台山賦注引此經並作賁禺。又引郭注云:『八樹成林,言其大也。賁禺音番隅。』今本脫郭音五字,又言譌爲信也。然上林賦注及張衡四愁詩注及初學記八卷引此經仍作番禺,蓋古有二本也。初學記引南越志云:『番禺縣有番禺二山,因以爲名。』水經泿水注又云:『縣有番山,名番禺,謂番山之禺也。』」
伯慮國[一]、離耳國[二]、雕題國[三]、北朐國[四]皆在鬱水南。鬱水出湘陵南海[五]。一曰相慮[六]。
[一] 郭璞云:「未詳。」郝懿行云:「伊尹四方令云:『正東伊慮。』疑即此。」
[二] 郭璞云:「鎪離其耳,分令下垂以爲飾,即儋耳也。在朱崖海渚中。不食五穀,但噉蚌及藷藇也。」郝懿行云:「伊尹四方令云:『正西離耳。』郭云即儋耳者,此南儋耳也。又有北儋耳,見大荒北經(珂案:大荒北經云:『有儋耳之國,任姓,禺號子,食穀』)。儋當爲聸。說文(十二)云:『聸,垂耳也;从耳,詹聲。南方聸耳之國。』」
[三] 郭璞云:「點(藏經本作黔,孫星衍亦校黔,是也——珂)涅其面,畫體爲鱗采,即鮫人也。」郝懿行云:「伊尹四方令云:『正西雕題。』楚詞招魂王逸注云:『雕畫題雒,言南極之人,雕畫其雒,常食蠃蜯也。』桂海虞衡志云:『黎人女及笄,即黥頰爲細花紋,謂之繡面女。』亦其類也。郭云即鮫人,恐非,或有譌字。鮫人見劉逵吳都賦注。」珂案:鮫人乃人魚,見海內北經「陵魚」節注,此雕題國人固非鮫人也。
[四] 郭璞云:「音劬;未詳。」郝懿行云:「疑即北戶也。爾雅疏引此經作北煦,戶、煦聲之轉。爾雅釋地四荒有北戶,郭注云:北戶在南。」
[五] 珂案:經文鬱水,文選四子講德論李善注引作鬱林;南海,宋本、吳寬抄本、毛扆本、明藏本均作南山。
[六] 畢沅云:「相字當爲柏字,伯慮一作柏慮也。」
梟陽國[一]在北朐之西,其爲人[二]人面長脣,黑身有毛,反踵,見人笑亦笑[三];左手操管[四]。
[一] 郝懿行云:「揚雄羽獵賦、淮南氾論訓並作嘄陽,左思吳都賦作梟羊,說文(十四)作梟陽。」
[二] 郝懿行云:「郭注爾雅(釋獸)狒狒引此經作其狀如人。」
[三] 郝懿行云:「郭注爾雅狒狒引此經云見人則笑。劉逵注吳都賦引此經與爾雅注同。高誘注淮南氾論訓亦云:『嘄陽山精,見人而笑。』是古本並如此。且此物唯喜自笑,非見人笑方亦笑也。故吳都賦云:『●●笑而被格。』劉逵注引異物志云:『梟羊善食人,大口。其初得人,喜笑,則脣上覆雒,移時而後食之。人因爲筒貫於臂上,待執人,人即抽手從筒中出,鑿其脣於雒而得擒之。』是其笑惟自笑,不因人笑之證。以此參校,可知今本爲非矣。其云爲筒貫臂,正與此經左手操管合。」珂案:郝說是也。王念孫校同郝注。御覽卷九0八引山海經云:「●●……見人則笑。」引圖讚亦云:「●●怪獸,被髮操竹;獲人則笑,脣蓋其目;終亦號咷,反爲我戮。」足證古本此經實作見人則笑。
[四] 郭璞云:「周書曰:『州靡髴髴者,人身反踵,自笑,笑則上脣掩其面。』爾雅(何焯校增「亦」字——珂)云髴髴。大傳曰:『周書成王時州靡國獻之。』海內經謂之贛巨人。今交州(孫星衍校改州作阯——珂)南康郡深山中皆有此物也。長丈許,脚跟反向,健走,被髮,好笑;雌者能作汁,灑中人即病:土俗呼爲山都。南康今有贛水,以有此人,因以名水。猶大荒(大荒南經)說地有蜮人,人因號其山爲蜮山,亦此類也。」郝懿行云:「周書王會篇作州靡費費,郭引作髴髴,說文(十四)引作●●,蓋所見本異也。又所引爾雅(釋獸)當爲狒狒。」
珂案:海內經云:「南方有贛巨人,人面長脣,黑身有毛,反踵,見人則笑,脣蔽其目,因可逃也(長脣原作長臂,則原作笑亦,目原作面,可原作即,從王郝諸家校改)。」即此。周書王會篇云:「州靡費費,其形人身反踵,自笑,笑則上脣翕其目,食人;北方謂之吐嘍。」是郭注所引也。孔晁注:「州靡,北狄也;費費曰梟羊,好立,行如人,前足指長。」費費即髴髴、狒狒,猿猴之類也。又名山𤟤。山海經北山經云:「獄法之山,有獸焉,其狀如犬而人面,善投,見人則笑,其名山𤟤,其行如風,見則天下大風。」亦名山●。神異經西荒經云:「西方深山中有人焉,身長尺餘,袒身捕蝦蟹,性不畏人。見人止宿,暮依其火以炙蝦蟹。伺人不在而盜人鹽,以食蝦蟹,名曰山臊(●),其音自叫。人嘗以竹著火中,爆烞而出,臊皆驚憚。犯之令人寒熱。此雖人形而變化,然亦鬼魅之類,今所在山中皆有之。」荊楚歲時記亦云:「正月一日,鷄鳴而起,先於庭前爆竹,以辟山臊惡鬼。」謂此也。亦名山都。祖沖之述異記云:「南康有神,名曰山都,形如人,長二尺餘,黑色,赤目,髮黃被身。於深山樹中作窠,窠形如堅鳥卵,高三尺許。此神能變化隱身,罕覩其狀,蓋木客、山●之類也。」(古小說鉤沉輯)均已從普通猿猴類動物演變而爲神異之物。其尤甚者,乃至轉化而爲一種能爲妖異之鳥。搜神記卷十二云:「越地深山中有鳥,大如鳩,青色,名曰『冶鳥』,穿大樹作窠,如五六升器。若有穢惡及其所止者,則有虎通夕來守,人不去,便傷害人。時有觀樂者,便作人形,長三尺,至澗中取石蟹,就人炙之,人不可犯也。」然韋昭注國語(魯語),乃以爲山●者,即古一足之夔,云:「夔一足,越人謂之山繰(●),人面猴身,能言。」抱朴子登涉篇亦云:「山中山精之形如小兒,而獨足,足向後,喜來犯人。人入山谷,夜聞其音聲笑語,其名曰蚑,知而呼之,即不敢犯人也。又有山精如鼓,赤色,亦一足,其名曰暉(足向後原作走向後,人入山谷原作人入山若,據御覽卷八八六引改)。」所謂蚑或暉之山精亦一足之夔也。然夔古傳乃爲牛形(大荒東經),或爲龍軀(說文五),至此而又或爲鳥體,或爲猴軀,或作人形:亦知神話傳說之錯綜複雜,演變無定也。唐段成式酉陽雜俎諾皋記下云:「山蕭一名山臊,神異經作●,永嘉郡記作山魅,一名山駱,一名蛟,一名濯肉,一名熱肉,一名暉,一名飛龍。如鳩,青色,一名冶鳥。巢大如五斗器,飾以土堊,赤白相見(閒),狀如射侯,犯者能役虎害人,燒人廬舍。俗言山魈。」其名暉者,𤟤也,山𤟤也,夔之音轉也;名蛟者,●之音轉或蚑之譌文也:山●名目之大凡見於此矣。
兕在舜葬東,湘水南[一],其狀如牛,蒼黑,一角[二]。
[一] 郝懿行云:「皆說圖畫如此。」
[二] 珂案:南次三經云:「禱過之山,其下多犀、兕。」郭璞注:「犀似水牛。兕亦似水牛,青色,一角,重三千斤。」謂此也。「三」字衍(爾雅釋獸郭注同此注,無「三」字)。初學記卷七引竹書紀年云:「周昭王十六年,伐楚荊,涉漢,遇大兕。」古代中國南方,固有此兇猛之動物也。
蒼梧之山,帝舜葬于陽[一],帝丹朱葬于陰[二]。
[一] 郭璞云:「即九疑山也。禮記(檀弓上)亦曰:『舜葬蒼梧之野。』」珂案:海內經云:「南方蒼梧之丘,蒼梧之淵,其中有九嶷山,舜之所葬,在長沙零陵界中。」即郭注所本也。此云「帝丹朱葬於陰」,大荒南經則云:「赤水之東,有蒼梧之野,舜與叔均之所葬也。」郭璞注:「叔均,商均也,舜巡狩,死於蒼梧而葬之,商均因留,死亦葬焉,墓在今九疑之中。」或爲堯子丹朱,或爲舜子商均,要皆傳聞不同而異其辭耳。關於舜之神話,見海內經「蒼梧丘」節注[二]。
[二] 郭璞云:「今丹陽(宋本丹陽下有縣字——珂)復有丹朱冡也。竹書亦曰:『后稷放帝朱于丹水。』與此義符。丹朱稱帝者,猶漢山陽公死加獻帝之謚(毛扆本作諡——珂)也。」珂案:有關丹朱之神話傳說,已多佚亡,蒐尋諸書所記,略得梗概如次。世本(張澍稡集補注本)云:「堯取散宜氏之子,謂之女皇。女皇生丹朱。」書益稷云:「無若丹朱傲,惟慢遊是好,傲虐是作,罔晝夜雒雒,罔水行舟,朋淫于家,用殄厥世。」世本(張澍稡集補注本)云:「堯造圍棋,丹朱善之。」金樓子興王篇亦云:「堯教丹朱棊,以文桑爲局,犀象爲子。」太平御覽卷六三引尚書逸篇云:「堯子不肖,舜使居丹淵爲諸侯,故號丹朱。」山海經海外南經郭璞注云:「昔堯以天下讓舜,三苗之君非之,有苗之民,叛入南海,爲三苗國。」漢學堂叢書輯六韜云:「堯與有苗戰於丹水之浦。」呂氏春秋召類篇云:「堯戰於丹水之浦以服南蠻。」苗、蠻一聲之轉,服南蠻即戰有苗也。而丹水之浦,又丹朱放逐之地,堯與黨丹朱之有苗戰於丹水,則丹朱與有苗之關係可想而見矣。故莊子盜跖稱「堯不慈」,又稱「堯殺長子」,長子者,丹朱也(見呂氏春秋去私篇高誘注及史記五帝本紀正義),堯殺丹朱,當是戰丹水、服南蠻之結果也。山海經海外南經云:「讙頭國在其南,其爲人人面,有翼,鳥喙,方捕魚。……或曰讙朱國。」郭璞注云:「讙兜堯臣,有罪,自投南海而死,帝憐之,使其子居南海而祠之。畫亦似仙人也。」據近人研究,讙頭、讙兜及讙朱,皆丹朱一名之異稱。郭注所謂「讙兜堯臣」者,實丹朱堯子也,所謂「有罪,自投南海而死」者,丹朱兵敗,自以爲「有罪」,因「自投南海而死」,蓋丹朱結局之另一傳說也。「帝憐之,使其子居南海而祠之」者,丹朱妻子本隨丹朱敗逃南海,丹朱死後,亦居南海勿去,其後子孫繁衍成國,遂爲此讙頭國或讙朱國,蓋赦而勿究之意也。南次二經云:「柜山有鳥焉,其狀如鴟而人手,其音如痺,其名曰鴸,其名自號也,見則其縣多放士。」此如鴟之異鳥鴸,或即敗死丹朱之所化。陶潛讀山海經詩謂爲「鵃鵝」。吳任臣云:「或云當爲鴅鴸。」(見海外南經「讙頭國」節注)爲鴅鴸正是也。神話有丹朱化鳥之異聞,故傳說亦稱繁衍而成讙頭國之丹朱子孫「人面、有翼、鳥喙,方捕魚」也。此云「帝丹朱葬于陰」者,丹朱而稱「帝」,且與舜同葬蒼梧,蓋亦野老負暄之言,於失敗之丹朱猶寄有同情之意也。
氾林[一]方三百里,在狌狌東[二]。
[一] 珂案:見海外南經「狄山」節注[一三]。
[二] 郭璞云:「或作猩猩,字同耳。」珂案:海內經云:「有青獸,人面,名曰猩猩。」即此。
狌狌[一]知人名[二],其爲獸如豕而人面[三],在舜葬西。
[一] 珂案:南山經云:「招搖之山,有獸焉,其狀如禺而白耳,伏行人走,其名曰狌狌,食之善走。」亦此狌狌傳說之異聞也。
[二] 珂案:淮南子氾論篇云:「猩猩知徃而不知來。」高誘注云:「猩猩,北方獸名,人面,獸身,黃色。禮記(曲禮上)曰:『猩猩能言,不離走(今本作禽——珂)獸。』見人狂走,則知人姓字:此知往也。又嗜酒,人以酒搏之,飲而不耐息,不知當醉,以禽其身,故曰不知來也。」後漢書西南夷傳云:「哀牢出猩猩。」李賢注引南中志云:「猩猩在此谷中,行無常路,百數爲羣。土人以酒若糟,設於路。又喜屩子,土人織草爲屩,數十量相連結。猩猩在山谷,見酒及屩,知其設張者,即知張者先祖名字。乃呼其名而罵云:『奴欲張我!』捨之而去。去而又還,相呼試共嘗酒。初嘗少許,又取屩子著之。若進兩三升,便大醉。人出收之,屩子相連不得去,執還內牢中。人欲取者,到牢邊語云:『猩猩汝可自相推肥者出之。』竟相對而泣。」此所謂「狌狌知人名」也。
[三] 郭璞云:「周書(王會篇)曰:『鄭郭狌狌(今本作都郭生生——珂)者,狀如黃狗而人面(今本作若黃狗人面能言——珂)。』頭如雄雞,食之不眯(上二語係王會篇說奇幹善芳詞而誤入郭注者,係衍文——珂)。今交州(州,宋本、毛扆本作趾,藏經本作阯,孫星衍、郝懿行均校阯——珂)封谿出狌狌,土俗人說云,狀如豚而腹(宋本、藏經本作復,郝懿行云:一本作後——珂)似狗,聲如小兒啼也。」珂案:水經注葉榆河云:「(封溪)縣有猩猩獸,形若黃狗,又狀貆●。人面,頭顏端正,善與人言,音聲麗妙,如婦人好女。對語交言,聞之無不酸楚。其肉甘美,可以斷穀,窮年不厭。」謂此也。
狌狌西北有犀牛,其狀如牛而黑[一]。
[一] 郭璞云:「犀牛似水牛,豬頭,在狌狌知人名之西北,庳脚,三角。」珂案:在狌狌知人名之西北九字,王念孫校衍,是也。南次三經云:「禱過之山,其下多犀。」郭璞注云:「犀似水牛,豬頭,庳脚,脚似象,有三蹏,大腹,黑色。三角:一在頂上,一在額上,一在鼻上;在鼻上者,小而不墮,食角也。好噉棘,口中常灑血沫。」可以爲此注補充。
夏后啟之臣曰孟涂[一],是司神于巴[二],人請訟于孟涂之所[三],其衣有血者乃執之[四],是請生[五]。居山上;在丹山西。丹山在丹陽南,丹陽居屬也[六]。
[一] 郝懿行云:「水經江水注引此經作血涂,太平御覽六百三十九卷作孟余或孟徐。」珂案:今本水經注仍作孟涂。影宋本御覽作孟徐,徐蓋涂之譌也。
[二] 郭璞云:「聽其獄訟,爲之神主。」
[三] 郭璞云:「令斷之也。」珂案:「水經注江水引此經作「是司神于巴,巴人訟于孟涂之所」,多巴字,無請字。影宋本御覽六三九亦無請字。今本請字衍,巴字脫。
[四] 郭璞云:「不直者則血見於衣。」
[五] 郭璞云:「言好生也。」
[六] 郭璞云:「今建平郡丹陽城秭歸縣東七里,即孟涂所居也。」郝懿行云:「晉書地理志建平郡有秭歸,無丹陽,其丹陽屬丹陽郡也。水經注(江水)引郭景純云:『丹山在丹陽,屬巴。』是此經十一字(謂『丹山在丹陽南,丹陽居屬也』十一字——珂)乃郭注之文,酈氏節引之,寫書者誤作經文耳。居屬又巴屬字之譌。」珂案:路史後紀十三注:「丹山之西即孟涂之所埋也。丹山乃今巫山。」巫山縣志卷十七云:「孟涂祠在縣南巫山下。」
窫窳[一]龍首[二],居弱水中,在狌狌知人名[三]之西,其狀如龍首,食人[四]。
[一] 郭璞云:「窫窳,本蛇身人面,爲貳負臣所殺,復化而成此物也。」珂案:海內西經云:「貳負之臣曰危,危與貳負殺窫窳,帝乃梏之疏屬之山,桎其右足,反縛兩手(原作反縛兩手與髮,與髮二字衍,從王念孫、郝懿行校刪),繫之山上木。在開題西北。」又云:「開明東有巫彭、巫抵、巫陽、巫履、巫凡、巫相,夾窫窳之尸,皆操不死之藥以距之。窫窳者,蛇身人面,貳負臣所殺也。」郭云「復化而成此物」者,原本蛇身人面之天神(古天神多蛇身人面)窫窳,被殺而治活後,復化而成此怪物也。
[二] 珂案:此龍首二字疑涉下龍首二字而衍。
[三] 王念孫云:「知人名三字疑衍。」
[四] 郝懿行云:「劉逵注吳都賦引此經云:『南海之外,有猰惽,狀如貙,龍首,食人。』蓋參引爾雅之文。爾雅(釋獸)云:『猰惽類貙。』以引此經,則誤矣。窫窳形狀,又見海內西經。又北山經少咸之山說窫窳形狀,復與此異。」珂案:據吳都賦劉逵注引此經,「其狀如」下,當有「貙」字,「狀如龍首」,則不詞矣。郝懿行謂「參引爾雅之文」,非是;毋寧謂爾雅據經文之爲愈也。至於北山經云:「少咸之山有獸焉,其狀如牛而赤身,人面馬足,名曰窫窳,其音如嬰兒,是食人。」「形狀復與此異」者,亦傳聞不同而異辭耳。
有木,其狀如牛[一],引之有皮,若纓、黃蛇[二]。其葉如羅[三],其實如欒[四],其木若蓲[五],其名曰建木[六]。在窫窳西弱水[七]上。
[一] 郭璞云:「河圖玉版說,芝草樹生,或如車馬,或如龍蛇之狀,亦此類也。」珂案:郭注「芝草樹生」,藏經本樹作橫。
[二] 郭璞云:「言牽之皮剝如人冠纓及黃蛇狀也。」
[三] 郭璞云:「如綾羅也。」郝懿行云:「郭說非也。上世淳朴,無綾羅之名,疑當爲網羅也。淮南氾論訓云:『伯余之初作衣也,緂麻索縷,手經指挂,其成猶網羅。』是綾羅之名,非上古所有,審矣。又楊檖一名羅,見爾雅(釋木),吳氏(任臣)云。」
[四] 郭璞云:「欒,木名,黃本,赤枝,青葉,生雲雨山;或作卵,或作麻,音鑾。」珂案:大荒南經云:「大荒之中,有雲雨之山,有木名曰欒。禹攻雲雨,有赤石焉生欒。黃本,赤枝,青葉,羣帝焉取藥。」即郭注所說也。楊慎云:「欒借作丸,謂圓如鳥彈也。」亦可供參考。
[五] 郭璞云:「蓲亦木名,未詳。」郝懿行云:「蓲,刺榆也。爾雅(釋木)云:『櫙,荎。』郭注引詩云:山有蓲,今之刺榆也。」珂案:郭注僅云:「今之刺榆也。」詩「山有蓲」是釋文所引。
[六] 郭璞云:「建木青葉,紫莖,黑華,黃實,其下聲無響,立無影也。」珂案:海內經云:「南海之內(內原作外,據宋本改),黑水青水之閒,有九丘,以水絡之,名曰陶唐之丘、有(有字疑衍)叔得之丘、孟盈之丘、昆吾之丘、黑白之丘、赤望之丘、參衞之丘、武夫之丘、神民之丘。有木,青葉,紫莖,玄華,黃實,名曰建木,百仞無枝。上(上字原無,據王念孫、郝懿行校增)有九欘,下有九枸。其實如麻,其葉如芒。大暤爰過,黃帝所爲。」淮南子墬形篇云:「建木在都廣,衆帝所自上下,日中無景,呼而無響,蓋天地之中也。」是郭注之所本。建木既「大暤爰過,黃帝所爲」,又爲「衆帝所自上下」,蓋天梯也(說詳海內經「九丘建木」節注)。
[七] 珂案:古小說鉤沈輯玄中記云:「天下之弱者,有崑崙之弱水焉,鴻毛不能起也。」弱水之名「弱」者以此。
氐人國[一]在建木西,其爲人人面而魚身,無足[二]。
[一] 郭璞云:「音觸抵之抵。」珂案:大荒西經云:「有互人之國。炎帝之孫,名曰靈恝,靈恝生互人,是能上下于天。」郭注:「人面魚身。」郝懿行云:「互人國即海內南經氐人國,氐、互二字,蓋以形近而譌,以俗氐正作互字也。」王念孫、孫星衍均校改互爲氐,是大荒西經互人國即此經氐人國,乃炎帝之後裔也。
[二] 郭璞云:「盡胷以上人,胷以下魚也。」珂案:氐人國民蓋神話中人魚之類也。海內北經云:「陵魚人面,手足,魚身,在海中。」即此之屬。唯彼手足俱具,此獨「無足」耳。說詳海內北經「陵魚」節注。
巴蛇食象,三歲而出其骨,君子服之,無心腹之疾[一]。其爲蛇青黃赤黑[二]。一曰黑蛇青首[三],在犀牛西。
[一] 郭璞云:「今南方●蛇(藏經本作蟒蛇——珂)吞鹿,鹿已爛,自絞於樹腹中,骨皆穿鱗甲間出,此其類也。楚詞曰:『有蛇吞象,厥大何如?』說者云長千尋。」郝懿行云:「今楚詞天問作『一蛇吞象』,與郭所引異。王逸注引此經作『靈蛇吞象』,並與今本異也。」珂案:淮南子本經篇云:「羿斷修蛇於洞庭。」路史後紀十以「修蛇」作「長它」,羅苹注云:「長它即所謂巴蛇,在江岳間。其墓今巴陵之巴丘,在州治側。江源記(即江記,六朝宋庾仲雍撰——珂)云:『羿屠巴蛇於洞庭,其骨若陵,曰巴陵也。』」岳陽風土記(宋范致明撰)亦云:「今巴蛇塚在州院廳側,巍然而高,草木叢翳。兼有巴蛇廟,在岳陽門內。」又云:「象骨山。山海經云:『巴蛇吞象。』暴其骨於此。山旁湖謂之象骨港。」是均從此經及淮南子附會而生出之神話。然而既有冡有廟,有山有港,言之確鑿,則知傳播於民間亦已久矣。
[二] 珂案:言其文采斑爛也。
[三] 珂案:海內經云:「有巴遂山,澠水出焉。又有朱卷之國。有黑蛇,青首,食象。」即此。巴,小篆作●,說文十四云:「蟲也;或曰:食象蛇。象形。」則所象者,物在蛇腹彭亨之形。山海經多稱大蛇,如北山經云:「大咸之山,有蛇名曰長蛇,其毛如彘毫,其音如鼓柝。」北次三經云:「錞於毋逢之山,是有大蛇,赤首白身,其音如牛,見則其邑大旱。」是可以「吞象」矣。水經注葉榆河云:「山多大蛇,名曰髯蛇,長十丈,圍七八尺,常在樹上伺鹿獸,鹿獸過,便低頭繞之。有頃鹿死,先濡令濕訖,便吞,頭角骨皆鑽皮出。山夷始見蛇不動時,便以大竹籤籤蛇頭至尾,殺而食之,以爲珍異。」即郭注所謂●蛇也。
旄馬,其狀如馬,四節有毛[一]。在巴蛇西北,高山南。
[一] 郭璞云:「穆天子傳所謂豪馬者。亦有旄牛。」珂案:穆天子傳卷四云:「天子之豪馬、豪牛……豪羊。」郭璞注云:「豪猶髦也。山海經云:『髦馬如馬,足四節,皆有毛。』」又注豪羊云:「似髦牛。」可知旄、髦古通用,旄馬即髦馬也。又旄牛已見北山經潘侯之山。北山經云:「潘侯之山有獸焉,其狀如牛,而四節生毛,名曰旄牛。」敦薨之山亦有旄牛。
匈奴[一]、開題之國[二]、列人之國並在西北[三]。
[一] 郭璞云:「一曰獫狁。」郝懿行云:「(周書王會篇)伊尹四方令云:『正北匈奴。』史記匈奴傳索隱引應劭風俗通云:『殷時曰獯粥,改曰匈奴。』又晉灼云:『堯時曰葷粥,周曰獫狁,秦曰匈奴。』案已上三名並一聲之轉。」
[二] 郭璞云:「音提。」
[三] 郭璞云:「三國並在旄馬西北。」
吳承志山海經地理今釋卷六云:「此經(『匈奴』節——珂)當與下篇首條並在海內北經『有人曰大行伯』之上。匈奴、開題之國、列人之國並在西北,敍西北陬之國,猶海內東經云『鉅燕在東北陬』也。不言陬,文有詳省。貳負之臣在開題西北,開題即蒙此。大行伯下貳負之尸與貳負之臣亦連絡爲次。今大行伯上有『蛇巫之山』、『西王母』二條,乃下(上字之譌——珂)篇『后稷之葬』下敍昆侖隅外山形神狀之文,誤脫於彼。武陵山人襍著云:『海內西經「東胡」下四節當在海內北經「舜妻登比氏」節後。「東胡在大澤東」即蒙上「宵明燭光處河大澤」之文也。海內北經「蓋國」下九節當在海內東經「鉅燕在東北陬」之後,「蓋國在鉅燕南」即蒙上「鉅燕」之文,而朝鮮蓬萊並在東海,亦灼然可信也。海內東經「國在流沙」下三節當在海內西經「流沙出鍾山」節之後,上言流沙,故接敍中外諸國;下言昆侖墟昆侖山,故繼以「海內昆侖之墟在西北」。脈絡連貫,更無可疑。不知何時三簡互誤,遂致文理斷續,地望乖違。今移而正之,竟似天衣無縫。』詳審經文,顧(武陵山人——珂)說自近。」珂案:經文簡策,確多紊亂,吳顧之說甚精,足供參考,並詳各卷本節。
山海經海經新釋卷六
山海經第十一
海內西經
海內西南陬以北者[一]。
[一] 珂案:此經方位與海外西經方位相同。
貳負[一]之臣曰危,危與貳負殺窫窳[二]。帝[三]乃梏之疏屬之山[四],桎其右足[五],反縛兩手與髮[六],繫之山上木[七]。在開題西北[八]。
[一] 珂案:貳負,古天神,人面蛇身。海內北經云:「貳負神在其(鬼國)東,其爲物人面蛇身。」吳承志以爲此節當在海內北經「有人曰大行伯」節上,是也,說見前卷末「匈奴」節注。
[二] 珂案:窫窳之名,古書無定。文選吳都賦劉逵注引作猰惽,張協七命李善注引作猰●,爾雅釋獸作䝟貐,淮南子本經篇作猰貐,其實一也。
[三] 郝懿行云:「(文選)李善注張協七命引此經作黃帝,黃字衍。」珂案:山海經所載未著主名之「帝」,皆天帝,除中次七經「姑媱之山,帝女死焉」之「帝」指炎帝,中次十二經「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之「帝」指堯,海外東經「帝令豎亥」之「帝」指禹而外,餘均指黃帝。郝懿行謂「李善注張協七命引此經作黃帝,黃字衍」,黃字其實不衍,此「帝」正是黃帝。疏屬山附近之開題,畢沅說「疑即笄頭」,笄頭又即雞頭(見注八),史記五帝本紀有黃帝「西至崆峒,登雞頭」語,可見雞頭(開題)附近,爲黃帝神話所及之地。西次三經云:「鍾山,其(鍾山山神燭龍)子曰鼓,是與欽●殺葆江於昆侖之陽,帝乃戮之鍾山之東曰瑤崖。欽●化爲大鶚,其狀如雕,而黑文白首,赤喙而虎爪,其音如晨鵠,見則有大兵;鼓亦化爲鵕鳥,其狀如鴟,赤足而直喙,黃文而白首,其音如鵠,見則其邑大旱。」與此事相類,而鍾山與昆侖亦均黃帝神話所及地,文中之「帝」自是黃帝無疑,尤可旁證此「帝」之當是黃帝也。
[四] 郭璞云:「梏,猶繫縛也;古沃切。」吳任臣云:「劉會孟曰:『疏屬山今陝西延安府綏德縣。』」珂案:郭注「古沃切」御覽卷五十引無,宋本、藏經本作「音活」,王念孫云:「宋本音苦。」或別有所見也。
[五] 郭璞云:「桎,械也。」郝懿行云:「說文(六)云:桎,足械也;梏,手械也。」
[六] 郭璞云:「并髮合縛之也。」珂案:文選吳都賦劉逵注、張協七命李善注引此經並無「與髮」二字,劉秀上山海經表敍其父劉向以山海經對漢宣帝問事,亦僅云「其文曰:『貳負殺窫窳,帝乃梏之疏屬之山,桎其右足,反縛兩手。』」亦無「與髮」二字。此爲最早而又最直接之引文,足證「與髮」二字實衍。又郭注「並髮合縛之也」,御覽卷五十引此注并作約,疑本當作「約髮而縛之也」,而、合形近易譌。「約髮而縛之」者,束其髮以爲系而反縛其兩手也。必古時圖象如此。「反縛兩手」猶未能充分說明圖象,故郭注「約髮而縛」以爲補充。及而譌爲合,後人不解「約髮合縛」之義,以爲既云「合縛」,必并髮也,因妄改約爲并以就合義。至於經文「反縛兩手」下增「與髮」二字,當緣注文「約髮」二字而誤衍也。北堂書鈔(唐初虞世南撰)卷四十五雖已引有此二字,然是書經後人竄亂,譌誤特多,殆不足憑信。若經文果係「反縛兩手與髮」,則於說明圖象已甚清楚明白,毋煩郭更釋以「并髮合縛」。故知經文實無「與髮」二字,郭注「并髮合縛」實「約髮而縛」之譌也。
[七] 郭璞云:「漢宣帝(影宋本太平御覽卷五十引此注宣帝下有時字——珂。以下簡稱御覽)使人(御覽使人下有鑿字)上郡發盤(御覽作磐)石,石室中得一人,跣踝被髮,反縛,械一足(御覽械一足下有「時人不識,乃載之於長安,帝」十一字),以問羣臣,莫能知。劉子政(劉向)按此言對之,宣帝大驚,於是時人爭學山海經矣。論者多以爲是其尸象,非真體也。意者以靈怪變化論(論字疑涉上論字而衍),難以理測;物稟異氣,出於不然(王念孫、郝懿行均以爲不然當作自然),不可以常運推,不可以近數揆矣。魏時有人發故周王(御覽作周靈王)冡者,得殉(御覽殉下有葬字)女子,不死不生(御覽不死下無不生二字),數日時(御覽時作而)有氣,數月而能語,狀如廿許人。送詣京師,郭太后愛養之,恆在左右。十餘年,太后崩,此女哀思哭泣,一年餘而死。即此類也。」珂案:御覽卷五十引郭注與今本多有異同,以上所舉,特其較勝於今本者耳。又經文「繫之山上木」,御覽引作「繫之山上磐石之下」,北堂書鈔卷四十五引作「繫之山木之上」,以較今本經文,知「磐石之下」云云,爲後人因注文有「發盤(磐)石」語而妄改之也。
[八] 畢沅云:「開題疑即笄頭山也,音皆相近。」珂案:六朝陳顧野王輿地志(漢唐地理書鈔輯)云:「笄頭山即雞頭山。」唐李泰括地志(漢學堂叢書輯)云:「笄頭山一名崆峒山。黃帝問道於廣成子,蓋在此。」開題、笄頭(雞頭)、崆峒,均一音之轉也。
關於危與貳負殺窫窳之神話,海內經云:「北海之內,有反縛盜械帶戈常倍之佐,名曰相顧之尸。」郭璞注云:「亦貳負臣危之類也。」竊以爲非僅「之類」,實亦此一神話之異聞也。劉秀上山海經表云:「孝宣帝時,擊磻石於上郡,陷得石室,中有反縛盜械人。時臣秀父向爲諫議大夫,言此貳負之臣也。詔問何以知之,亦以山海經對。其文曰:『貳負殺窫窳,帝乃梏之疏屬之山,桎其右足,反縛兩手。』上大驚,朝士由是多奇山海經者。」「反縛盜械」之語,當非偶同。曰「相顧」者,或併貳負亦俱械繫也。經文奧衍,不可知矣。唐李冗獨異志云:「漢宣帝時有人於疏屬山石蓋下得二人,俱被桎梏,將至長安,乃變爲石。宣帝集羣臣問之,無一知者。劉向對曰:『此是黃帝時窫窳國負貳之臣,犯罪大逆,黃帝不忍誅,流之疏屬之山,若有明君,當得出外。』帝不信,謂其妖言,收向繫獄。其子歆自出應募,以救其父。其父曰:『欲七歲女子以乳之,即復變。』帝使女子乳,於是復能爲人,便能言語應對,如劉向之言。帝大悅,拜向大中大夫,歆爲宗正卿。詔曰:『何以知之?』歆曰:『出山海經。』」又劉秀表文神話之演變也。可注意者,已明言所得爲「黃帝時窫窳國負貳之臣」,且係「二人」,與海內經「相顧」義符,亦符於「帝」即「黃帝」之推論,於以見民間傳說之恆合古傳,爲可貴矣。
大澤方百里[一],羣鳥所生及所解[二]。在鴈門北。
[一] 郝懿行云:「大荒北經作『大澤方千里』,郭注穆天子傳(卷三『碩鳥解羽』——珂)引此經亦云:『大澤方千里,羣鳥之所生及所解。』是百當爲千矣。然郭注(穆天子傳卷四『至于西北大曠原』——珂)又引此經云:『羣鳥所集澤有兩處:一方百里,一方千里。』是又以爲非一地,所未詳也。李善注別賦引此經亦云:『大澤方百里。』可證今本不誤。」珂案:此經所說大澤,實有兩處。大荒北經云:「有大澤,方千里,羣鳥所解。」此千里大澤也,位在西北方。下云「夸父欲追日景,逮之于禺谷,將飲河而不足也,將走大澤,未至,死於此。」所走者即此大澤,亦穆天子傳卷四所謂「北至曠原之野,飛鳥之所解其羽」之曠原也。郭注穆天子傳所引乃大荒北經方千里之大澤。至於此處大澤,實海內北經所記「舜妻登比氏,生宵明燭光,處河大澤,二女之靈,能照此所方百里」之百里大澤,位在北方,或即今河套附近之地。又此節文字(連同以下二節),亦應在海內北經「宵明燭光」節之前,始與方位地望大致相符。
[二] 郭璞云:「百鳥於此生乳,解之毛羽。」珂案:「解之毛羽」不成文義,宋本、藏經本作「解氄毛羽」,是也。郝懿行云:「此地即翰海也,說見大荒北經。」翰海古本泛指沙漠之地,北方有翰海,西北亦有翰海,史記霍去病傳:「禪於姑衍,登臨翰海。」此北方之翰海也。唐岑參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詩云:「翰海闌干百丈冰,愁雲慘淡萬里凝。」此西北之翰海也。郝以此處所記大澤爲翰海是也,然以之混同於大荒北經所記大澤則非也。
鴈門山[一],鴈出其閒[二]。在高柳北[三]。
[一] 郝懿行云:「淮南墬形訓云:『燭龍在鴈門北,蔽於委羽之山。』疑委羽山即鴈門山之連麓,委羽亦即解羽之義。江淹別賦所謂『鴈山參雲』也。」
[二] 郝懿行云:「水經注({氵櫐}水)及初學記三十卷引此經並作『鴈出其門』。」珂案:今本(蘊石齋叢書本)初學記仍作「鴈出其閒」。
[三] 畢沅云:「山(高柳山——珂)在今山西代州北三十五里。」
高柳在代北[一]。
[一] 珂案:水經注{氵櫐}水引此經北作中,云:「其山重巒疊巘,霞舉雲高,連山隱隱,東出遼塞。」藏經本北作地。
后稷之葬,山水環之[一]。在氐國西[二]。
[一] 郭璞云:「在廣都之野。」珂案:海內經云:「西南黑水之閒,有都廣之野,后稷葬焉。其城方三百里,蓋天地之中,素女所出也(以上十六字係經文誤入郭注者,據王念孫、郝懿行校復)。爰有膏菽、膏稻、膏黍、膏稷,百穀自生,冬夏播琴。鸞鳥自歌,鳳鳥自儛,靈壽實華,草木所聚。爰有百獸,相羣爰處。此草也,冬夏不死。」敍寫后稷葬所景物,至爲詳盡,實有人間樂園之概。惟經文作都廣之野,郭注則作廣都之野。夷考古籍所引,或作都廣、或作廣都不一(詳海內經「都廣之野」節注)。華陽國志蜀志云:「廣都縣,郡(指成都——珂)西三十里,元朔(漢武帝年號——珂)二年置,有鹽井漁田之饒。」據蜀中名勝記(明曹學佺撰),其地蓋屬雙流縣,在今成都與雙流之間。故楊慎山海經補注逕云:「黑水廣都,今之成都也。」衡之以后稷葬所地望,大致相近,故都廣、廣都,當是一而非二也。后稷除在都廣之野之葬所外,尚有其在槐江之山附近所潛之淵。西次三經云:「槐江之山,實惟帝之平圃,西望大澤,后稷所潛也。」郭璞注云:「后稷生而靈智,及其終,化形遯此澤而爲之神,亦猶傅說騎箕尾也。」蓋關於后稷死的神話之異聞,猶鯀潛羽淵也。所謂「潛」者,乃化形遯身於水泉之地,非郭注「傅說騎箕尾」之比也。至於淮南子墬形篇云:「后稷壠在建木西,其人死復蘇,其半魚在其間。」則后稷死後,既已埋葬,復化形爲異物,實兼「葬」與「潛」二說而爲一也。
[二] 珂案:海內南經云:「氐人國在建木西。」淮南子墬形篇云:「后稷壠在建木西。」則后稷壠與氐人國俱在建木之西。此復云:「后稷之葬,……在氐國西。」氐國當即氐人國也,脫人字。
流黃酆氏之國[一],中方三百里[二]。有塗四方[三],中有山[四]。在后稷葬西。
[一] 珂案:海內經云:「有國名流黃辛氏,其域中方三百里,其出是麈(麈原作塵土,據清蔣知讓校改,說詳該節注)。有巴遂山,繩水(繩原作澠,從水經注若水引此經改)出焉。」淮南子墬形篇云:「流黃沃民在其北,方三百里。」即此國。民字或氏字之譌。
[二] 郭璞云:「言國城內。」珂案:經文「中方三百里」者,即海內經所謂「其域中方三百里」也,郭注城字當爲域字之譌。
[三] 郭璞云:「途,道。」珂案:郭注途,宋本作塗,是也,經文正作塗。
[四] 珂案:即海內經所謂「巴遂山」也。
流沙出鍾山[一],西行又南行昆侖之虛[二],西南入海黑水之山[三]。
[一] 郝懿行云:「楚詞招魂云:『西方之害,流沙千里。』王逸注云:『流沙,沙流而行也。』高誘注呂氏春秋本味篇云:『流沙在敦煌郡西,八百里。』水經(禹貢山水澤地所在)云:『流沙地在張掖居延縣東北。』注云:『流沙,沙與水流行也。』亦言出鍾山,西行,極崦嵫之山,在西海郡北。」
[二] 珂案:宋本作崑崙墟,下同。
[三] 郭璞云:「今西海居延澤。尚書(禹貢)所謂『流沙』者,形如月生五日也。」楊慎云:「謂形如半月也。唐詩:江畔洲如月。」珂案:郭楊之說流沙,乃詩之構想也。宋沈括夢溪筆談卷三云:「予嘗過無定河,度活沙,人馬履之,百步之外皆動,澒澒然如人行幕上。其下足處雖甚堅,若遇其一陷,則人馬駞車,應時皆沒,至有數百人平陷無孑遺者。或謂:此即流沙也。又謂:沙隨風流,謂之流沙。」則是流沙之科學狀寫也。
東胡[一]在大澤東。
[一] 郝懿行云:「國名也。伊尹四方令云:『正北東胡。』詳後漢書烏桓鮮卑傳。廣韵引前燕錄云:『昔高辛氏游於海濱,留少子厭越以居北夷,邑于紫蒙之野,號曰東胡。』云云。其後爲慕容氏。」
珂案:「東胡」已下四節當移海外北經「舜妻登比氏」之後,海內東經「國在流沙中者埻瑞、璽㬇」已下三節當移於此處。說詳上卷「匈奴」節注。
夷人在東胡東。
貊國在漢水東北[一]。地近于燕,滅之[二]。
[一] 郭璞云:「今扶餘國即濊貊故地,在長城北,去玄菟千里,出名馬、赤玉、貂皮、大珠如酸棗也。」郝懿行云:「(三國志)魏志東夷傳說夫餘與此注同,即郭所本也。唯貂皮作貂●,後漢書東夷傳又作貂豽。藝文類聚八十三卷引廣志曰:『赤玉出夫餘。』」
[二] 郝懿行云:「大雅韓奕篇云:『其追其貊。』謂此。」
孟鳥[一]在貊國東北,其鳥文赤、黃、青,東鄉[二]。
[一] 郭璞云:「亦鳥名也。」郝懿行云:「海外西經有『滅蒙鳥在結匈國北』,疑亦此鳥也,滅蒙之聲近孟。」珂案:郝說是也,詳海外西經「滅蒙鳥」節注。
[二] 珂案:藏經本黃上無赤字。
海內昆侖之虛[一],在西北,帝之下都[二]。昆侖之虛,方八百里,高萬仞[三]。上有木禾,長五尋,大五圍[四]。面[五]有九井[六],以玉爲檻[七]。面有九門[八],門有開明獸守之,百神之所在[九]。在八隅之巖[一0],赤水之際,非仁羿莫能上岡之巖[一一]。
[一] 郭璞云:「言海內者,明海外復有昆侖山。」郝懿行云:「海內昆侖即西次三經昆侖之丘也。禹貢昆侖亦當指此。海內東經云:『昆侖山在西胡西。』蓋別一昆侖也。又水經河水注引此經郭注云:『此自別有小昆侖也。』疑今本脫此句。又荒外之山,以昆侖名者蓋多焉。故水經禹本紀並言昆侖去嵩高五萬里。水經注又言晉去昆侖七萬里。又引十洲記『昆侖山在西海之戌地,北海之亥地,去岸十三萬里』,似皆別指一山。然則郭云海外復有昆侖,豈不信哉。說文(八)云:『虛,大丘也,昆侖丘謂之昆侖虛。』」
[二] 珂案:西次三經云:「昆侖之丘,實惟帝之下都,神陸吾司之。其神狀虎身而九尾,人面而虎爪。是神也,司天之九部,及帝之囿時。有鳥焉,其名曰鶉鳥,是司帝之百服。」即最早有關昆侖神話之記敍也。「帝之下都」,郭璞云:「天帝都邑之在下者。」穆天子傳卷二云:「吉日辛酉,天子升于昆侖之丘,以觀黃帝之宮。」則此天帝實黃帝也。「虎身而九尾、人面而虎爪」之神陸吾,即此經所記「身大類虎而九首、皆人面」之開明獸也,「司帝百服」之鶉鳥(禽經云:赤鳳謂之鶉),即開明西鳳皇鸞鳥之屬也:以傳聞不同而略異其辭也。
[三] 郭璞云:「皆謂其虛基廣輪之高庳耳。自此以上二千五百餘里,上有醴泉華池,去嵩高五萬里,蓋天地之中也。見禹本紀。」珂案:史記大宛列傳引禹本紀云:「河出崑崙。崑崙其高二千五百餘里,日月所相避隱爲光明也,其上有醴泉、瑤池。」
[四] 郭璞云:「木禾,穀類也,生黑水之阿,可食,見穆天子傳。」珂案:穆天子傳卷四云:「黑水之阿,爰有野麥,爰有荅堇(祇謹二音——原注),西膜之所謂木禾。」
[五] 珂案:初學記卷七引此經作上。
[六] 珂案:呂氏春秋本味篇云:「水之美者,昆侖之井。」淮南子墬形篇云:「昆侖旁有九井。」
[七] 郭璞云:「檻,欄。」
[八] 珂案:史記司馬相如傳正義引此經作旁有五門。御覽卷三八引此經作面有五門。
[九] 珂案:水經注河水引遁甲開山圖榮氏注云:「天下仙聖,治在柱州崑崙山上。」十洲記亦云:「(崑崙)真官仙靈之所宗,品物羣生,希奇特出,皆在於此。天人濟濟,不可悉記。」則是神話仙話化之自然表現也。
[一0]郭璞云:「在巖閒也。」珂案:謂百神居處昆侖八隅巖穴之間。大荒西經云:「昆侖之丘,有人戴勝,虎齒,[有]豹尾,穴處,名曰西王母。」可證神處巖穴,在古人質樸的思想觀念中,並不足異。
[一一]郭璞云:「言非仁人及有才藝如羿者不能得登此山之岡嶺巉巖也。羿嘗請藥西王母,亦言其得道也。羿一或作聖。」珂案:郭注「羿一或作聖」,宋本、藏經本俱無一字,一字衍。「仁羿」,郭釋爲「仁人及有才藝如羿者」,嫌迂曲;據近人研究,仁羿,即夷羿,「仁」即「夷」之借字,「夷」之重文古作●,與「仁」音形並近,較確。郭云「羿或作聖」,亦通。「非仁聖莫能上岡之巖」,猶海外西經稱「龍魚陵居在其北,即有神聖乘此以行九野」,無非對古有才德者之讚美而已。然此處仁羿實當即羿,爲有關羿神話之零片而散見於此者。淮南子覽冥篇云:「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姮娥竊以奔月,悵然有喪,無以續之。」高誘注云:「姮娥,羿妻;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未及服之,姮娥盜食之,得仙,奔入月中爲月精也。」「爲月精」之說,不見於今本淮南子,唯初學記卷一引古本淮南子有之,云「(姮娥)託身於月,是爲蟾蠩,而爲月精」,此十二字蓋後人或以其「不雅馴」,刊落去也。「非仁羿莫能上岡之巖」者,羿登此(昆侖山)岡巖向西王母請不死藥也。西王母或居玉山。西次三經云:「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或居弇茲山。穆天子傳卷三云:「天子遂驅升于弇山,乃寄名迹于弇山之石而樹之槐,眉曰西王母之山。」郭璞注:「弇,弇茲山,日入所也;言是西王母所居也。」或居昆侖。大荒西經云:「有大山,名曰昆侖之丘。其下有弱水之淵環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輒然。有人戴勝,虎齒,[有]豹尾,穴處,名曰西王母。」雖傳說中西王母居地非一,而唯昆侖有不死樹及不死藥。本卷下文云:「開明北有……不死樹。」又云:「開明東有巫彭、巫抵、巫陽、巫履、巫凡、巫相,夾窫窳之尸,皆操不死之藥以距之。」則羿「上岡之巖」之所請者,亦唯有居於昆侖之西王母耳。郭璞圖讚云:「萬物暫見,人生如寄;不死之樹,壽蔽天地;請藥西姥,烏得如羿!」是能得其解者。
赤水出東南隅,以行其東北[一]。
[一] 珂案:宋本下有「西南流注南海厭火東」九字,明藏本、吳寬抄本、清吳任臣本、汪紱本、畢沅校本、百子全書本並有之,當係脫文。
河水出東北隅,以行其北,西南又入渤海,又出海外,即西而北,入禹所導積石山[一]。
[一] 郭璞云:「禹治水復決疏之,故云『導河積石』。」珂案:此積石山蓋即西次三經所云「積石之山,其下有石門,河水冒以西流」之積石山也,郝懿行以此爲海外北經禹所積石之山,非也,說詳該節注。
洋水[一]、黑水[二]出西北隅,以東,東行,又東北,南入海,羽民南[三]。
[一] 郭璞云:「音翔。」郝懿行云:「高誘注淮南墬形訓云:『洋水經隴西氐道東至武都爲漢陽(陽字疑衍——珂),或作養(今本高注養下有水字——珂)也。』水經注(漾水)引闞駰云:『漢或爲漾,漾水出昆侖西北隅,至氐道,重源顯發而爲漾水。』是洋水即漾水,字之異也。」珂案:書禹貢云:「嶓冡導漾,東流爲漢。」即此洋水也。
[二] 珂案:書禹貢云:「黑水西河惟雍州。」又云:「導黑水至于三危,入于南海。」即此。
[三] 珂案:羽民已見海外南經。
弱水、青水出西南隅[一],以東,又北,又西南,過畢方鳥東[二]。
[一] 郭璞云:「(漢書)西域傳:『烏弋國去長安萬五千餘里,西行可百餘日,至條枝國,臨西海。長老傳聞,有弱水西王母云。』(三國志魏志)東夷傳亦曰,長城外數千里,亦有弱水。皆所未見也。淮南子(墬形篇)云:『弱水出窮石。』窮石今之西郡●冉,蓋其派別之源耳。」珂案:郭注「●冉」,何焯校「刪丹」;黃丕烈、周叔弢校同,云以漢晉地理志參校。弱水已見前卷「窫窳」節。
[二] 珂案:海外南經云:「畢方鳥在青水西。」
昆侖南淵深三百仞[一]。開明獸身大類虎[二]而九首,皆人面[三],東嚮立昆侖上[四]。
[一] 郭璞云:「靈淵。」郝懿行云:「即海內北經云『從極之淵,深三百仞』者也。」珂案:海內北經云:「昆侖虛南所,有氾林方三百里。從極之淵,深三百仞,維冰夷恆都焉。」郝說是也。
[二] 珂案:宋本、毛扆校本、藏經本「類虎」下均有郭注「身或作直」四字,今脫去。
[三] 珂案:開明獸即西次三經神陸吾也,已見本章「海內昆侖之虛」節注[二]。大荒西經云:「昆侖之丘,有神——人面,虎身,文尾(原作『有文有尾』,王念孫云:二有字衍,從刪),皆白——處之。」即神陸吾,亦即開明獸也。
[四] 郭璞云:「天獸也。銘曰:『開明爲獸,稟資乾精,瞪視昆侖,威振(藏經本作震——珂)百靈。』」珂案:銘亦郭氏圖讚也。今圖讚云:「開明天獸,稟茲金精;虎身人面,表此桀形;瞪視崑山,威懾百靈。」與此略異。
開明西有鳳皇、鸞鳥,皆戴蛇踐蛇,膺有赤蛇[一]。
[一] 珂案:西次三經云:「(昆侖之丘)有鳥焉,其名曰鶉鳥,是司帝之百服。」郝懿行云:「鶉鳥,鳳也;海內西經云:昆侖開明西北皆有鳳皇,此是也。埤雅(卷八)引師曠禽經云:『赤鳳謂之鶉。』」即此。
開明北有視肉、珠樹[一]、文玉樹[二]、玗琪樹[三]、不死樹[四]。鳳皇、鸞鳥皆戴瞂[五]。又有離朱[六]、木禾、柏樹、甘水[七]、聖木[八]曼兌[九],一曰挺木牙交[一0]。
[一] 珂案:海外南經云:「三珠樹生赤水上。」疑即此。淮南子墬形篇云:「增城九重,珠樹在其(昆侖)西。」即此珠樹也。列子湯問篇云:「珠玕之樹皆叢生,華實皆有滋味,食之不老不死。」則又不死樹之類,蓋亦傳說之演變也。
[二] 郭璞云:「五彩玉樹。」珂案:淮南子墬形篇云「玉樹在其(昆侖)西。」楚辭離騷王逸注引河圖括地象云:「崑崙上有瓊玉之樹。」即此之屬。
[三] 郭璞云:「玗琪,赤玉屬也。吳天璽(孫皓年號——珂)元年,臨海郡吏伍曜在海水際得石樹,高二(宋本、藏經本作三——珂)尺餘,莖葉紫色,詰曲傾靡,有光彩,即玉樹之類也。于、其兩音。」郝懿行云:「郭注見宋書符瑞志,唯二尺作三尺,莖葉作枝莖,詰曲作詰屈爲異,其餘則同。但據郭所說,則似珊瑚樹,恐非玗琪樹也。玗琪見爾雅釋地。又穆天子傳(卷四)云:『重●氏之所守,曰玗琪、●尾。』」
[四] 郭璞云:「言長生也。」珂案:不死樹已見海外南經郭注:「員邱山上有不死樹,食之乃壽。」文選思玄賦李善注引此經云:「崑崙開明北有不死樹,食之長壽。」又引郭注:「言常生也。」今經無此語,注常生作長生。呂氏春秋本味篇云:「菜之美者,壽木之華。」高誘注云:「壽木,崑崙山上木也;華,實也;食其實者不死,故曰壽木。」是壽木即不死樹也。淮南子墬形篇亦云:「不死樹在其(昆侖)西。」
[五] 郭璞云:「音伐,盾也。」郝懿行云:「太平御覽三百五十七卷引此經瞂作盾。」王念孫、畢沅校並同郝注。珂案:今影宋本御覽作●,則是瞂之譌也,郝氏等三家所見本均同誤。
[六] 珂案:離朱即踆烏,已見海外南經「狄山」節注。
[七] 郭璞云:「即醴泉也。」珂案:史記大宛傳云:「禹本紀言崑崙上有醴泉。」
[八] 郭璞云:「食之令人智聖也。」
[九] 郭璞云:「未詳。」珂案:聖木曼兌,當是一物,曼兌即聖木之名也。
[一0]郭璞云:「淮南作璇樹;璇,玉類也。」郝懿行云:「淮南子(墬形篇)云:昆崙之上有璇樹。蓋璇樹一名挺木牙交,故郭氏引之。疑經文上下當有脫誤,或挺木牙交四字即璇樹二字之形譌亦未可知。璇當爲琁。高誘注淮南墬形訓云:琁音窮,是也。明藏本牙作互。臧庸(清人——珂)曰:『挺木牙交爲曼兌之異文,兌讀爲銳,挺當爲梴,字之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