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王興祖掏出書信來,東方亮正要接信,忽見家人進來,報說:“藏珍樓拿住一個盜劍的。”東方亮吩咐一聲綁上來。不多一時,打外邊推進一人。羣賊一看,此人馬尾巾,夜行衣靠,面如銀盆,粗眉大眼,約有三十歲的光景。大衆說:“跪下。”那人挺身不跪,盡管被捆雙臂,仍怒目橫眉,氣哼哼在那裏一站。東方亮說:“好生大膽,有多大的本領,竟敢前來盜劍!我可是最愛交結綠林中朋友,惟獨藐視我的,我可是恨之入骨,你既然來此盜劍,也該打聽打聽我東方亮是什麽一個人物?”東方清說:“沒有那些工夫與他說閒話,拉出去砍了罷。”東方亮剛一吩咐,跑進兩個人來,在東方亮面前跪倒,說:“望乞大哥恩施格外,這就是我們三哥。”東方亮一看,是金永福、金永祿,說是他們三哥,這必是金弓小二郎王玉,立刻一聲吩咐,教三弟與王寨主解了綁繩。東方清下來,給他解開。金永福、金永祿過去,與王玉行禮,說:“三哥幾時到的?”王玉說:“就打你們去後,我派人至梅花溝,打聽你們店中人,不知道你們的去嚮。復又見了大哥、二哥,說明我上這裏,打量著要把這口魚腸劍盜走,不料到此問明藏珍樓的所在,剛一到藏珍樓,一登臺階,墜落翻板。不料你二人在此。”
金永福說:“你先謝過大太爺、三太爺活命之恩。”王玉往上磕頭。東方亮親自把他攙將起來,說:“王賢弟,我久聞大名,本欲到朝天嶺親自拜望,奈因總無閒暇工夫,這纔前天專人去請你們五位前來相助。不想前番有金家二位賢弟到我家中,也不必往下細說,讓金家弟兄替我學說學說,賢弟就知道了。”金永福、金永祿就把東方亮等著過了打擂之時,自己帶著魚腸劍上朝天嶺,還要把劍送給大哥的話說了一遍。那王玉一聞此言,很覺慚愧,又與東方亮請罪。東方亮安慰一番,吩咐家人,取套衣服來與王寨主穿上。王玉擺手,說:“不用,我有衣服,煩勞哪位管家替我辛苦一趟,到太湖石那裏,捆著兩個更夫,在他們後邊,有個小山洞,那裏放著呢。”家人去不多時,就拿著一個包袱,還有一張彈弓,一口刀,俱都交給王玉。
家人告訴東方亮說:“更夫說,不是他一個人,還有兩個人,也是打聽魚腸劍來著哪。”東方亮一所,問:“王賢弟,你同著誰來了?”王玉道:“我就是自己一人來的。”東方亮說:“別忙,若不是同賢弟來的,也不用我去找他。”房書安說:“別是白眉毛罷。”東方亮吩咐擺酒,不管什麽白眉毛,黑眉毛,他只要奔藏珍樓去,就得被捉。將要擺酒,就聽見藏珍樓金鐘響亮,當當的就這麽響了三次。東方亮說:“不好,有人進了三道門了。這個是行家,若非是行家,不能至三道門。原來暗記兒一聽,就知道是三道門,必定是有人來算計我那魚腸劍,被機關拿了。”吩咐大家一路前往,叫家人打定燈球火把,忽見家人來報說,藏珍樓那面拿住盜劍的了。東方亮說早知道了。單說房上這幾個人,聽見說藏珍樓有人被捉,智爺衝著大衆打了個手勢,衆人會意,全都下房來,花園內會齊。智爺說:“他們要上藏珍樓,咱們此時不好露面,又沒見著白菊花,難道說白來一趟不成。咱們看看藏珍樓去,再說那裏拿住的人是誰?要是咱們公館之人,好打主意。”徐良說:“我在前頭帶路。”往西穿過一片果木園子,徐良往正北上一指,說:“我就在這個院子裏被兩個丫頭把我拿住了。”艾虎說:“咱們瞧瞧去,這兩個丫頭是怎麽的厲害!”盧珍說:“我也看看去。”芸生說:“我也看看去。”徐良說:“我可不去。”同著智爺奔了藏珍樓的短墻,縱身躥進墻去,直奔藏珍樓的樓門,往裏一看,黑洞洞,隔著兩三道門,見那當地有一個立柱子,上面有一個橫梁兒,遠瞧上頭,若掛接著一個人的相似,下面橫著三個車輪亂轉,那輪上全都有刀。已經把那個人砍了下半截。智爺看著說:“徐賢姪,我看此人,在這裏犯疑,怎麽的象南俠一樣?”徐良眼快說:“不是,你看這是一口刀,不是寶劍。”智爺說:“果然不是寶劍。”你道這個人是誰?原來是玉面貓熊威。
皆因熊威奉旨國家祭祖,諸事已畢,等著數十餘日,韓良一人到家,朋玉沒來。又等三兩天,接到朋玉一封書信。說他哥哥因病去世,在家中料理喪事,叫他們先走罷。這二位纔一同起身。也是活該有事,這日正走到大路之上,見黃面狼朱英,對施一禮,問:“你們二位,買賣順當?”韓良說:“不做買賣了。”熊威與他使了個眼色,接著說道:“我們那座山,被官兵抄了,到如今無有駐足之地,朱大哥這一嚮可好?”朱英說:“我也不做買賣了,如今得了點好事。”韓良問:“什麽好事?”朱英本是給王爺邀人,一聽這兩個人無事,就打算把他們邀到王爺那裏去。遂說道:“我如今現在王爺那裏。”熊威問:“哪位王爺?”回答說:“襄陽王,現今在寧夏國,國王幫助人馬,不久便要奪取宋室江山。”熊威一聽,滿心懽喜,說:”但不知我們要投了去,行與不行?”朱英說:“你們二位要去,只要我一句話就行,王爺正是派我給他邀人,你們不用投奔王爺那裏,刻下可到團城子。”又把伏地君王東方亮怎麽家大業大,怎麽交朋好友,當初有他先人之時,叫九頭鳥,怎麽家內有口魚腸劍、藏珍樓,怎麽白菊花盜來萬歲冠袍帶履,怎麽五月十五日立擂臺的話,說了一遍。熊威說:“既然這樣,我們還有點別的事情,把事一完,我們同上團城子去,可是你先給咱留下一句話纔行。”朱英說:“我今日就上那裏去,西門上與你們留下話,一問就得。”熊威說:“朱兄,你先請罷,咱們團城子那裏相見。”朱英再三叮嚀,然後纔縱身上馬,上團城子去了。二人哈哈大笑。熊威說:“兄弟,這可是活該,不打自招,咱們先不用上開封府,上團城子,把萬歲爺冠袍帶履請出來,得便盜他那口魚腸劍,回京任差,把萬歲爺的東西交給相爺,可算是奇功一件。”韓良一聽,也是滿心懽喜,二人奔到五里新街西邊往下。
將到二鼓之半,兩個人換了夜行衣靠,吹滅燈燭,將門倒帶,躥房躍脊,直奔團城子而來。也是百練索搭住城墻,導繩而上,兩個人來到裏面,見太湖石旁捆著兩個更夫,將更夫口中之物掏將出來,問明藏珍樓所在,仍然將口塞住。這纔奔了藏珍樓,進了短墻,見那朱紅門上淨是金釘,在門楣的上頭有三個銅字,是藏珍樓。那上面又有一條金龍,有兩根龍鬚垂下,底下七層臺階,離著樓約有一丈。熊威就把刀拔將出來,用刀尖戳地,戳來戳去,約有七尺,竟戳在翻板之上。熊爺就不敢前進,按說一縱,可就躥在臺階之上,又怕臺階有什麽埋伏,一回頭見那邊有塊大板子,長夠一丈三四,寬夠二尺。熊威將那板子,二人搭將過來,往下一放,那邊搭在臺階,這邊搭在實地,類若浮橋相仿,就擋在翻板之上。韓良頭一個就往上跑,到了那邊,拿住刀剁那石頭臺階,剁一刀往上一層,剁到五六層上,也就大意了,往頭層上一剁,不料那臺階往下一沉,韓良說聲不好,要往下躥又怕墜于翻板之內,要往那塊木板上躥,熊威已經上來了,又怕衝下他去,無奈往上一挺身,用手一揪那條龍鬚。焉知那條龍鬚是個消息,自然是一揪,把腿一捲,就聽嚓喇一聲,那龍鬚往下一扎,韓良又不能撒手,正對心窩,身子一沉,躺在臺階之上,那根龍鬚打前心扎將過去,扎到後心,把後心穿過膚皮之外,嘣的一聲,撞在臺階石頭之上。原來這兩根龍鬚皆是如此,若揪兩根,一齊盡都下來,揪一根,是一根下來,非得碰在石頭上,方能回去,若論份量,總有一二百斤沉重。這下將韓良扎死,直急得熊威肝膽俱裂,往上一跑,抱韓良屍首去了。蹬在頭層臺階上往下一沉,自己也不逃命,也不往上躥,把雙睛一閉等死。焉知曉這個臺階是誘人上當的,其實墜不下去,那個臺階是石頭邊框,另鑲的一個心子,那心子下面,用銅條盤繞成螺螄式,類若盤香形象,人要蹬上,必是往下一沉。要是膽小不往下沉就是抓龍鬚,一躥就是掉翻板,一扭龍鬚,就是扎死。熊威豁出死去,倒沒掉下去,無非忽悠忽悠了半天,一伸手把韓良抱將下來過了木板橋,放在墻根之下,哭了半天。
熊威自己要尋一個自盡,又一想擠著這條命進裏面找冠袍帶履,于是把心一橫,二次又上了臺階。見門縫兒約有二寸多寬,將刀插入裏面,往下一劃,只聽嘩喇一聲,那兩扇門往下面一沉,就類若入地去了。把千里火拉出一照,裏面還有一道門,上邊有兩個金字:藏珍。是兩扇黑門,嚴絲合縫。東邊兩扇門上,有一個八楞銅華子,過去伸手一擰,就聽見叭的一聲,雙門一開,裏邊有個大鬼,頭如麥斗,面生三角,眼睛是兩個琉璃泡兒,張著火盆口,手中拿著三股叉,兩邊門框夠多寬,這兩邊叉翅子就夠多寬,這鬼在地上頭,就露半截身子,門要一開,把叉一抖,來的人躲閃不開,準死無疑。滿讓躲開叉,就從那鬼口中,叭叭叭就是三枝弩箭。但是熊威身體靈便,見門已開,他往後一仰,挨了一個時辰,這纔把一叉、三枝弩箭躲開。那鬼每箭打完,往後一仰,仍回地下去了。熊爺起來,用千里火照著,見地下是一個大坑,那鬼就在坑中,一絲不動。熊爺躥過大坑,至三道門。乃是黃門,有兩個門環,上面有五個銅福字,此門一推就開,見當地一根立柱,上有一朵金蓮花,有個橫梁,東西北三張圓桌。熊爺不管好歹,進了五福門,用火照著,正北上東西兩個門,掛著軟簾,當中一個大紅幔帳。從柱子東邊一走,腳下一軟,往上一躥,單手一鍬橫梁,三張桌子一轉,從桌子旁邊出來的,盡是鮎魚頭的刀,由東西墻出來兩個鐵叉子,把熊爺叉住。要問熊爺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熊威進了五福門,見屋中三張桌子,當地一個立柱兒,直往後走,不料腳下一軟,往上一躥,用手一抓上頭的橫梁,兩旁出來兩個鐵叉子,把熊爺的腰一叉,想要動轉,不得能夠。就聽下面咕咕嚕嚕的一陣亂響,由圓桌旁邊鑽出來,全是鮎魚頭刀,每個桌面上有刀十八把,底下消息弦一動,桌子一轉。那刀全有二尺多長,就在熊威的腳面上亂剁,一把跟一把的,如何能夠躲閃。仗著熊威身法快當,把腿往上一蜷,腳到桌面面子的上頭。那刀可就剁不上來了。不料那桌子上金蓮花一轉,消息裏面又套著消息,蓮花隨轉帶柱子連鐵叉帶橫梁,一並全收下來,又是嘩喇喇的一聲,眼瞧著那根柱子往地裏直去。熊威雖蜷著腿,也不行了,那鮎魚頭刀,也夠上腳面了,可憐轉眼之間,熊威就把下半身剁得沒有了。熊威一死,那桌子仍然還是亂轉,等那根鐵叉子橫擔在桌面子之上,桌子也就不轉了,那根柱子也不動了,下面金鐘當當響起來了。正值徐良等著艾虎、盧珍、芸生趕到。大衆來至藏珍樓外,先前一看,打量是南俠展爺。嗣後看出來使的是刀,又一細看,徐良說:“這是熊威。”智爺說:“怎麽見得是熊威?”徐良說:“除他之外,沒有象我展大叔那個相貌的人。”又一回頭說:“更是熊威了,你們看韓良死在這裏了。”大家回頭一看,何嘗不是。就見他胸前有個窟窿,仍然還是噗哧噗哧的冒血哪。正在說話之時,就看見燈球火把奔藏珍樓而來。智爺說:“走吧,咱們還是不露面的爲是。”跳出西墻,又奔西面城而來,仍用百練索導上城墻,從外面下來,衆人回公館。
走在路上,徐良問艾虎等:“你們到紅翠園,瞧見那兩個丫頭沒有?”艾虎說:“不但看見,我們還聽了一件事情。”智爺問:“什麽事情?”艾虎說:“正遇見她們兩個人在屋子裏說話哪,咱們拿住的那個鐵腿鶴趙保,不是把他交給當官了麽?叫東方亮托知府的人情給要出來了。趙保與東方亮道勞,他自然就在這裏住著,他要與九尾仙狐一處安歇,東方亮看出他們的破綻,把二人給趕出來了。我們到園裏時,兩個姑娘正說此事,全被我們聽見了。”芸生說:熊爺、韓爺死得實在可憐。”智爺說:“你們哪裏知道,這兩個人是報應。”徐良問:“怎麽是報應?”智爺說:“他們三個人,在夾峰山上爲寨主,熊威擕眷在山上,韓良就把一個玉皇閣玉皇爺的聖像丢在山澗裏頭了。這玉皇閣就算一個後寨,叫婦人居住,你們看這報應莫不真。”衆人嗟嘆,回公館。
東方亮、東方清率領大衆,執定燈球火把,直奔藏珍樓而來。到了藏珍樓外邊,俱都躍墻而過,東方亮往裏邊一看,桌面子也不動轉,就知人已死了,就問東方清:“是你進去,我進去?”除他們二人之外,誰也不會上這個消息。東方清說:“待我進去。”帶著四個人,打著燈球,先上那個木板橋,進了頭道門,奔二道門。教他們跳過去那個坑,到了五福門的裏頭,拿燈一照,見熊威就剩了半截身體了,東方清把這朵金蓮花往回一扳,該朵金蓮花反著轉起來了,嘩喇嘩喇的亂響,眼看著那根柱子連橫梁帶鐵叉子往上直走。那三張桌子便咕嚕咕嚕的翻轉,連鮎魚頭的刀俱都抽將回去,直到原歸本位,那朵金蓮花也不動了。東方清叫他們在那裏等著,復又出來了,把雙門一帶,復又到二層門外頭?回頭叫大哥,叫人找那三枝弩箭。家人提著燈籠把那三枝弩箭找著遞將進來。他在坑的北邊,叫人出來,一伸手在坑邊上,把東邊那根鐵鏈往上一拉,那個大鬼復又上零,用叉往外一抖。這個大鬼本是傀儡頭,身上用藤子綁出來的形象,就是半截身子,那消息全在他肚子裏頭,上面連紙帶布糊出來的,塗上顏色,晚間一看,真象一個鉅鬼。一伸手從他口中插進一枝弩箭去,把左邊犄角一擰,就把那枝弩箭扣住,又插進一枝去,把右邊犄角一擰,又插進一枝去,把當中犄角一擰,俱都安好,復又把西邊索鏈一拉,那個大鬼往後一躺,一絲兒也不動了。自己縱身躥將出來,到了外面,把雙門一帶,復又把八楞銅格子一擰,就把雙門扣住。復至頭層門,往上一躥,用左手把珍字抱住,右手一轉那個藏字,那扇門就由下面東邊上來了。又一擺手,右手持住珍字,左手一轉那樓字,又是吱嚕嚕一響,就西邊那扇門也上來了。兩扇門原歸舊位,東方清纔飄身下來,又擡頭看了看,那兩條龍鬚仍然相齊,那也不用再擡了。這纔順著那搭的木板下來,到了大衆一處,問道:“你們有認識這人的沒有?”大衆細細看了一看,內中就是黃面狼朱英說:“可惜可惜,這裏還有一個死屍哪。”又一看靠著南墻那邊,果然有個死屍。大衆俱不認得。朱英說:“這兩個人,是我要了他們的命了”東方亮問:“怎麽?”朱英說:“我走在半路上,讓他們來幫著王爺共成大事,不料他們晚間前來。這兩個是夾峰山的寨主,一個叫玉面貓熊威,一個叫賽地鼠韓良。”東方亮說:“可惜可惜。”張大連在旁道:“大哥別說可惜了,實乃萬幸萬幸。”朱英問:“怎麽講是萬幸?”張大連說:“你知事不確,可千萬別往這裏帶人。我可不認得他們是夾峰山的寨主,這兩個人,如今都是校尉,上這裏找冠袍帶履來了,如今沒被他們得了去,豈不是大哥萬幸。”東方亮一聞此言,細細的盤問,張大連正要說他們來歷,忽見東墻上躥下一個人來,飛也相似,往前就跑。房書安說:“不好,有人來啦。看看是誰?”大衆一聞此言,全都一怔。要問來者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東方亮聽張大連說兩個是校尉,就有些著急,忽見從墻上躥下一個人來,往前飛跑,身臨切近一看,卻是天彪。東方亮問:“你從何處而來?”小爺說:“我跟著爺爺往這裏來,被我兩個姑姑把我叫住,問我什麽事情?我說什麽樓拿住什麽人了,我姑姑打發我來看看,拿住是什麽人?”東方亮說:“你小孩子家,不要管這些事情。”天彪站在旁邊,聽那張大連說話,知道死的是兩個校尉,心中一慘,一轉身就暗暗走了。仍是跳出墻來,就信步遊行,又帶著明月東昇,只顧低著頭,想這二位校尉死得真苦,又不能把兩人的屍骨盜著出去,繞著太湖石、竹塘等處,也不知走在什麽所在來了。側耳一聽,有木魚的聲音,心中納悶,這裏是住戶人家,怎麽有出家人在這打木魚兒呢!心中又一動,東方亮已曾說過,不許我往東北去,說有個廟不許進去,若要進廟的時節,要砍折我的雙腿,這裏必有奇巧之事。看了看方嚮,自己就是奔的東北,細細看來,前邊是一段紅墻,越走越近,就聽見細聲細氣在裏邊唸經。看了看是東西一段長墻,往北一拐,就看見那個廟,是一個清水門樓,兩扇木門,貼著紅紙對。上聯是暮鼓晨鐘驚醒世間名利客,下聯是輕聲佛號喚回苦海夢中人。橫匾是法門不二。隔著門縫望裏一看,院內有燈光,有人在那裏說話,俱是細聲細氣婦女聲音。小爺心中納悶,既是個廟,怎麽又有婦女聲音。撤身下來,往北一拐,縱上墻去,就見裏面有兩個姑娘,一個丫頭,點著兩個羊角燈,這兩個姑娘,全是十七八歲短打扮,一個是紅襖綠褲,大紅弓鞋,鵝黃汗巾,翠藍絹帕包頭;一個是玫瑰紫小襖,青縐絹中衣,大紅緞子弓鞋,西湖色汗巾,鵝黃絹帕包頭。見地下丢著一把刀,兩口寶劍。見那個姑娘,提著了一柄飛抓,那抓頭是鋼鐵打就,類如一隻手相仿,也是五指,一個手掌,安著骨節,全是活銀針扣兒。手背一個菊花環子,後面接定綠色絨繩。若論這二位姑娘品貌,十分俊美,舉止端正,並無半點輕狂之態,一高一低,一胖一瘦。那胖的央那瘦的要學雙寶劍,那瘦的說:“姐姐算了罷,別冤我了。你那劍法比我高明。”那胖的說:“我衹會單劍,不會雙劍,你要不教給我雙劍,我就不教飛抓啦。”那瘦的說:“你教給我罷,你要不會雙劍,我就教你,我會七手劍,還有一個進步連環絕命劍,除此之外,我可不會,你先教我飛抓,等下半日,我把飛抓學會了,打得出去有了準頭,我自己練去。我已然是練了兩天,打出去那抓,總不能著手,如何行得了?”那個姑娘一笑說:“你瞧著我使罷。”就將飛抓舉起,忽然往地下看,哼了一聲,一回手,把飛抓住外一抖,正抓在天彪肩頭,往下一帶,天彪躲閃不及,就聽見噗咚一聲,從墻頭上跌下去了。叫丫鬟過來捆上,這丫鬟也真有些力氣,就把自己汗巾解下來,將小爺四馬倒攢蹄捆好。姑娘說:“你們在這裏聽信,老太太若是叫殺,你們把他就殺了。”說罷,兩個姑娘全奔後頭去了。
小爺羞得面紅過耳,翻眼瞧著丫頭說:“丫鬟你快把我解開。把少爺捆上,該當何罪!”丫鬟哧的一笑,說:“你是誰家的少爺?”小爺說:“你們的少爺。”丫鬟說:“此時任憑你說是誰家的少爺也不管,你絕活不到一刻了,我們老太太把你們恨透了。深更半夜,爬著墻頭瞧看,你還有好心哪,就是大員外的至友也是拿住就宰。”小爺聽了這套話,心中一想,這老太太準是東方亮的妻室,這兩個姑娘準是他女兒。前番我要給我義母磕頭,他賭氣說死了,不用提那賤輩,別是他們夫妻不對。待我問問這個丫鬟:“丫鬟,方纔你們說這老太太,可是老安人不是?”丫頭說:“你不要明知故問,不是老安人是誰?”小爺又問:“二位姑娘是老太太親生之女不是?”丫頭回答:“不是,一個是姪女兒,一個是乾女兒。”
原來這安人娘家姓梁,她本是知府的女兒,因梁老爺故去之後,夫人上了媒人的當,把女兒給了東方亮。過門之後,夫妻就不對,後來慢慢的就知道了他們根底,苦苦勸解,東方亮執意不聽,後來夫妻連話都不說了。梁氏尋了三次拙志未死,奔在這個廟中,與東方亮說明,只要有三寸氣在,誰不見誰。這個廟是劉村那個尼姑菴,如今圈在院裏了。這梁氏就在廟中苦修吃長齋,終日唸經,只求得東方亮哪時改惡從善,夫妻還是見面。就帶著兩個婆子,兩個丫鬟,一個叫秋菊,一個叫臘梅,皆因是東方亮的兄弟東方明,有個女兒叫東方姣,也是苦勸他父親改惡從善,東方明不肯,把女兒就送在團城子來了。姑娘一見伯父與三叔比他父親作惡尤甚,自己無奈,投奔清淨菴,見了她伯母,娘兒兩個對哭了一陣,也就在這清淨菴立志修行。後來東方姣給梁氏磕頭,不叫她伯母,就叫她娘親了。那兩個丫頭,是老太太最喜愛的,秋菊也認爲義女兒。論說秋菊比東方姣大一歲,今年十九,可管著東方姣叫姊姊,後來老太太給她起個名字,叫東方艷。這東方姣在家中有一個使喚婆子教她練的武藝,這婆子是個女賊,會使飛抓,這東方艷跟著金仙、玉仙,一同練出來的功夫,她由十一歲就練起,也會使鏈子錘。這姊妹兩個,除了針線之外,就是玩拳踢腿。可巧這日晚,東方艷要與東方姣學抓,東方姣一看地下有個人影,一抖飛抓,將天彪抓將下來,叫丫鬟把他捆上。
丫頭一問天彪來歷,小爺就把自己的事也就說了一遍,怎麽給大員外磕頭,怎麽認義父,怎麽叫門沒叫開,教姑娘抓下來了。丫鬟說:“你這話可是當真哪?”天彪說:“焉能與你撒謊。”丫鬟說:“就在此聽信罷。”就見婆子打後頭來了,說:“臘梅,姑娘說這件事不用告訴老太太,把他殺了罷。”丫鬟說:“這個殺不得,他是少爺。”就把天彪的話說了一遍。婆子說:“既然是少爺,這可不能不回稟老太太了,你在這裏看著,我去回話。”丫鬟說:“使得。”去不多時,復又回來,說:“臘梅,老太太要見他。”丫鬟問:“解綁不解綁?”婆子說:“姑娘叫捆的,誰敢與他解開!”仍綁著二臂,婆子引路,直奔後面。
天彪進去,見屋中幽雅沉淨,當中楠木藤圈椅,坐著一個年老的婦人,倒是慈眉善目,上垂首並肩坐著那二位姑娘,全都換了長大衣服,珠翠滿頭,環珮叮當。天彪雙膝點地,衝上一跪,說:“娘親在上,孩兒與娘親叩頭來遲,望乞恕罪。”梁氏道:“素不相識,因何將老身晚爲娘親?”天彪說:“我跟著我天倫,本打算在這裏傭工,不料大太爺一見孩兒,十分懽喜,認孩兒爲義子。與我義父磕頭之後,我就打聽義母,我義父不叫孩兒前來結義母叩頭。孩兒一想義父多大,義母多大,我這纔背著我天倫,前來與你老人家叩頭,不料到此間,雙門緊閉,我打算跳過墻來,可巧見了姑娘,把孩兒拿住。如今見著了娘親,只要見著你老人家一面,雖死瞑目。”梁氏往下一看,本來天彪生得俊秀,齒白脣紅,早就有幾分懽喜,遂說道:“我兒小小年紀,竟有這一點誠心。”叫婆子與少爺鬆綁。
小爺復又拜了四拜。老太太說:“見過你兩個嬸嬸。”姑娘給道了一個萬福,小爺打恭還禮。老太大指著說:“這是我姪女,這是我乾女兒,一個叫艷,一個叫姣。”吩咐看座位,小爺坐下。又問:“你姓什麽,叫什麽名字?”天彪說:“孩兒姓龍,名叫天彪。”老太太說:“我兒你今見過老身了,是你一點誠心,從此後,我這養性堂,不準你常來。”少爺聽說養性堂,擡頭一看,有塊橫匾,是養性堂三字。老太太說:“我兒不可久待,快些上前邊去罷。衹有一件,我告訴你的言語,牢牢緊記,倘或不遵,再要到我這清淨菴裏來,可要砍折你的雙腿。”天彪答應一聲,轉頭就走。將至門外,就聽得梁氏說:“可惜這個小孩兒,禍到臨頭,難免項上餐刀。”婆子送出門外,迎面來了一人,把小爺嚇了一跳。要問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小爺叫人送出清淨菴,迎面來了一人。那人說:“小太保爺,你上這裏作什麽來了?”原來是個更夫。天彪說:“我打藏珍樓來,找不著前頭廳房在哪裏了。”更夫說:“這裏離廳房甚遠,我帶你去罷。”跟著那名更夫到了前邊,來至廳前,大衆正在議論熊威的事情。東方清說:“明日西門外頭打個坑,把他埋了。有人問,就說是咱們家人,也就完了。”小爺把此事聽在心中,暫且不表。
且說智化帶領小四義,回至公館,全是躍墻而入,直到東院上房屋中。蔣爺先就打聽說衆位此去如何?智爺說:“我們又算白去了一趟。在藏珍樓還死了咱們的兩個朋友。”蔣爺聽了就是一怔,連忙問道:“是誰?”智爺把熊威、韓良的事情說了一遍。蔣爺一聲長嘆,說:“智賢弟,這就是他們兩個人的報應。”說著話,蔣爺叫店家備酒,大家落座飲酒。蔣爺又問智化:“熊威的死屍在什麽地方,可看真切沒有?”智爺說:“看不真切,裏面好幾道門哪,黑洞洞的。”蔣爺又問:“可見著龍爺、史爺沒有?”智爺就把東方亮認天彪爲義子的話說了一遍,又道:“王興祖也到了,是他們請來擂臺上鎮擂的。看那個人的形狀,武藝必然超羣。”說著大家飲酒,當夜無話。
次日天交正午,忽見龍天彪從外邊進來,與大衆行禮。蔣爺說:“你從何處而來?”天彪說:“從團城子來。”就把見了東方亮,如此如彼,這般這樣,細細說了一遍。蔣爺又問熊威、韓良這二人之事。小爺說:“一個被龍鬚扎死,一個在五福門死的,兩個人的屍首在西門外頭埋葬。”蔣爺說:“你知道地方就好辦了。”小爺說:“還有一件,就是東方亮夫妻不對。”遂將怎麽遇見梁氏在菴內修行,還有她一個姪女兒,一個乾女兒,怎麽自己被捉,見了梁氏,梁氏所說什麽言語,一五一十,細細的說了一遍。
蔣爺翻著眼睛想了半天,說:“這話裏有話。”南俠說:“這話裏頭有甚話?”蔣爺說;”聽天彪學說這套話,東方亮的妻子不是有兩個女兒嗎?也不管乾的濕的,必然愛如珍寶一般。不用說沒許配人家,她見著我們天彪,也是愛惜,她不愛惜,爲什麽他出門的時節,她說可惜這孩子,禍到臨頭,難免項上餐刀。不但愛惜,還是憐他!我也給他出個主意,十夠八九,總許鬧一個媳婦來。我教你一套言語,今晚到清淨菴去。”小爺說:“再上清淨菴,老太太說過砍折我雙腿。”蔣爺說:“要砍折你的腿,我賠你。你今天再去,見了那老婆子,跪在她面前不起來,她必然說:‘我昨天囑咐你不要你上這裏來,你再上這裏來,砍折你雙腿。’你就說:‘我有幾句話,在義母跟前回稟,說完之時,但憑義母處治。’她必問你什麽緣故?你說我昨天說的話,一句真的沒有,你就說我不姓龍,姓龍的那是我的叔叔,我姓展,我乃常州府玉傑村人氏,我叫展天彪,我天倫是御前三品護衛大將軍姓展名昭,字飛熊,萬歲書賜的御號叫御貓。我皆因跟著顏按院大人破銅網有功,萬歲親封我御前四品護衛之職,我本是前來行詐,那姓史的姓龍的全是校尉。皆因我義父結交白菊花,在這裏擺擂臺,我們奉旨捉拿白菊花,混進團城子假作傭工。不是我義父收我作義子,昨晚間又見著你老人家所說的言語,今天白晝見著我的天倫,說了一回,我天倫說:千萬別辜負了義父義母,叫我今日晚間進來,見著義母,把這些真情實話全都說了,一點也不許隱瞞。怕在十五這一天,要在擂臺上拿人,官兵官將一困團城子,怕的是驚嚇著你老人家,怕你尋拙志。先叫我見義母把話說明,是日不怕大衆拿住,準保沒有我義父、義母、三叔的罪名。義母若要殺我,我就死了,也算爲國盡忠。要不殺我,總算義母恩施格外。她絕不能殺害與你。她一聽你是護衛,準把她的姪女許你爲妻,碰巧了準把兩個全都給你,也是有的。她要給你,你可別要。你就說,我不敢自作主張,我得出去問我天倫,我父親教我要,我方敢要,我父親不叫我要,義母可別惱我。你要是這麽說,她更加敬重于你。一者她愛你這品貌,二者她貪著你有官,三者聽著你是個孝子,她必教你明天出來問你天倫。你也不用出來問,等到後天晚間你再去,你就說問了,情甘願意,你就在身上帶著兩塊玉珮,給她們作定禮,準保不費吹灰之力,白得兩房妻子。碰巧了她就許教你在裏面成親。成親之後,你可想著問她們藏珍樓的消息,要把消息問好,她們要是能進藏珍樓,你就跟著進去,把萬歲爺冠袍帶履請出,我們一同入都,我就該告職了。我這個護衛給你,三品不成,四品準行。我囑咐你的言語,你可要牢牢緊記,事畢之後,你看看四叔料事如何?”大家聽畢,連連點頭稱贊。蔣爺說:“事不宜遲,你就去罷。”
天彪告辭回去,走到團城子門上,出入沒人攔擋小太保爺。這些事也沒告訴他叔叔。在東方亮廳房內,張羅了半天,伺候吃完酒飯,撒手出去,直奔清淨菴而來,行至廟門叫門。裏面有婆子出來,見少爺來了,說:“少爺你怎麽又來了?快些回去罷,你不知老太太的性情,說在哪裏應在哪裏的。”少爺說:“你別管我,快給我回稟進去。”婆子說:“使得,我就與你回稟進去。”婆子在前,他也跟著進內,到了養性堂,婆子說:“大少爺來了。”梁氏一聽,好孩子,昨日我告訴他說不教他來,今天仍然又來了,教他進來。婆子出來說:“請。”天彪到了裏面,見了老太太,雙膝點地。老太太氣哼哼的說道:“你好生大膽,昨日老身囑咐你什麽來著?今天你又來,老身所說的言語,永無更改,你是打算不要你的雙腿了。”天彪說:“非是孩兒不遵你老人家的言語,皆因孩兒有幾句言語,把我這話說完,愛殺愛剮任憑你老人家。”老太太說:“你還有什麽話說?”小爺說:“昨日孩兒所說的言語,盡是些假話,今天到此,我說實話了。”老太太問道:“今天又來說什麽實話?”他就說不姓龍,姓展叫天彪,他的天倫是南俠,把蔣爺所教那些言語,一五一十、清清楚楚細細說了一遍。梁氏一聽,就呆怔怔發愣,說:“原來你是一貴客,快些請起。”教婆子過來,快看一個座位。天彪謝座,梁氏復又問道:“展公子,你定下姻親沒有?”天彪說:“未曾定下。”梁氏說:“你的肺腑之言與老身說明,你乃是朝廷命官,奉旨前來捉拿白菊花。這樣年紀,有這樣膽量,可稱爲忠,奉父捨死忘生前來行詐,可稱爲孝,你乃是忠孝兩全之人也。昨日老身一見你,就看不是貧家之子。你既對老身說肺腑,可算是一點誠心,老身也把肺腑對你說明。我與你前邊義父,不是夫妻,乃是前世冤家。他任意胡爲,我苦苦相勸,他偏執意不聽,如今我聽旁人所言,他隨了王爺,意欲造反,我看他們全是一班無知之徒,何能成得大事。在我看來,事敗之後,玉石俱焚,滅門之禍,即在眼前,祖宗屍骨,都應抛棄墳外。老身又無兒無女,沒有可貪之事,早早就尋了兩回拙志,俱被他們解救下來,也是我命不當死。如今我倒有一件掛念之事,就是我這兩個姑娘,因爲她們終身未定,只要她們終身一定,老身縱然就是一死,也瞑目了。展公子,我有意要將這兩個女兒許配與你,不知展公子意下如何?”天彪趕緊站起身來,深打一恭,說:“義母老大人在上,並非是孩兒推托此事,我天倫現在外面,這件事孩兒不敢作主,待至明日出去,見我天倫告知此事,我天倫點了頭,孩兒方敢應允。”梁氏一聽此言,連連點頭說:“好,應當如此。”天彪說:“孩兒話已回稟明白,我要回去伺候我義父去了。若要被我義父知道,可有大大不便。”老太太說:”可要謹慎的方好。”天彪臨行,復又深施一禮,婆子送將出來。
天彪到了外面,第二天也沒有過去,到了第三天晚間,又到了清淨菴。見了梁氏,天彪就說,他天倫願意。梁氏甚喜,也不要他的定禮,就擇定第三天,很好日期,就教天彪在府邊拜堂成親。老太太受雙禮。天彪入了洞房,頭天是東方姣,二天是東方艷,過了五六日,問東方姣藏珍樓的消息,她是一字不知。次日問東方艷,先是不說,後來慢慢的方纔說出。不知說出什麽,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龍天彪成親之後,問東方姣藏珍樓之事不說,問東方艷也說不知。嗣後來天彪對東方艷說:“咱們是夫妻,你是隨夫貴,隨夫賤,我們請冠袍帶履的人甚多,我在裏面,若要請不回去,要被旁人請去,許教相爺怪罪;我要得著,就越級高陞,我要得到頭品,你就是一品夫人。你在團城子內長大,不能不知此事。”東方艷被天彪說得無奈,說道:“我指你一條明路,你自己去辦。”天彪問:“怎麽一條明路?”東方艷說:“我雖不知道樓中就裏,我可知這個樓是什麽人擺的。只要將那人找著,就可以進去。”天彪問道:“但不知什麽人所擺?”東方艷說:“提起此人,也是大大有名,他可是個文人,在信陽州居住,姓劉名志齊,當今衙司先生。”天彪一聽是劉志齊,心中暗暗懽喜,他本是信陽州人,自己雖沒見過,久聞此人文武全才,只可明天與公館送信,讓他們去請。再問他妻細底,可實在不知。一夜晚景不提,次日晌午的光景,天彪出團城子東門,直奔公館而來。
且說公館中的人盼念天彪,總沒消息,急得山西雁晚間要上團城子去。可巧天彪從外面進來,見衆人磕頭。蔣爺問:“給了一個還是給了兩個?”天彪說:“是兩個。”蔣爺說:“如何?我猜著了罷,準是兩個。”徐良說:“人間事情不公道,他小小年紀,一個人得了兩個媳婦,我偌大年紀,還是沒有的哪。”蔣爺說:“你這是什麽師傅!”又問:“這樓的消息怎麽樣了?”天彪說:“也有了。”就把劉志齊擺的、非找此人不可等話說了一遍。智爺說:“可惜有一個人沒在此處,他們是盟兄弟。”蔣爺問:“是誰?”智爺說:“是沈中元,他盜大人時節,就是與劉志齊借了一個迷魂藥餅。還好,我會套他寫的筆跡。”蔣爺說:“使得,假作他的一封信,你的一封信,我與展大弟一封信,我們三封信,寫得懇切,再多備些禮物。”智爺說:“禮物倒不用,只要有我們三封書信,就可以的了。”馮淵在旁說:“這件事情,我去送信,我們兩個通家至好。”蔣爺問:“怎麽?你們是通家至好?”馮爺說:“我與沈中元到他家裏去過一次,並且那日沒走,還是在他家內住下了。”蔣爺說:“那倒很好,馮老爺,就辛苦一趟罷。”立刻修書,將三封信寫完,馮淵帶了些應用東西,又帶上盤費銀兩。蔣爺說:“你要請這個人來到這裏,可別過五月十五方好。”馮淵說:“四大人只管放心,絕不過了十五。”自己找了一塊油綢子,把三封書信包好,放在貼身,告辭衆位。天彪說:“我也走了。”天彪回團城子慢表。
單說馮淵,帶了三封書信,直奔信陽州而來,曉行夜宿,饑餐渴飲,這日到信陽,看了看,太陽西下,緊走了幾步,直奔劉家團。當初鬧花蝴蝶的時節,此處安過團練,故此就叫劉家團。未到門首,就將包袱解下打開,把三封書信拿出來,仍舊把包袱包好,直奔劉志齊門首而來。進劉家團東村口,路北第一門,上階臺石叩打門環。從裏面出來一位老管家,開了雙門一看,先問找誰?馮淵說:“劉先生在家沒有?”老頭子問:“你是哪裏來的?”馮淵說:“我從南陽府而來,有三封信,請劉先生出來面呈。”老管家說:“我是我家安人派我出外差剛回來的,在家不在家可不知,等我進去看看,不然你老人家把信交給與我罷。”馮淵說:“不能,煩你把先生請出來,我還有話說呢。”老管家說:“既然這樣,你在此等候,我進去看看。”馮淵說:“使得。”老管家去夠多時,復又出來,問貴客尊姓?回答說姓馮。管家說:“你來得不湊巧,我家先生不在家,叫人家請去,與人家置買墳塋,看風水,還得與人點穴去了。”馮淵問:“幾時回來?”管家說:“也許三兩個月,也許一月半月,也許一天半日便回來,那也不定。不然你把書信留在這裏,等他回來了,我與你回稟就是了。”馮淵說:“那可不行,我非得面見,大概明天可以回得來回不來?”回答說:“不定。”馮淵此時無法,問:“哪裏有店?”回答說:“離此很遠。”用手一指說:“西南方,叫賈家屯,離此五里地方,那裏有店。”馮淵說:“少陪少陪,我明天再來。”馮淵走後,家人進去,關了屋門。
馮淵直奔西南,越走天氣越晚,點燈的時候,方纔到了賈家屯,見西口外頭,是一個大菜園子,進西口路北,頭一個店,是雙勝店。夥計張羅:“客官住了罷。”馮淵說:“可有上房?”夥計說:“有三間上房,在西跨院。”馮爺說前面引路,我看看去,跟著夥計,到了西跨院,夥計點燈燭。先不叫他烹茶,先預備酒飯,他就飽餐了一頓,倒了一杯漱口水來,夥計撿家夥,馮淵漱著口,往院子裏一噴。就聽西隔壁院內,哭哭啼啼的有聲音,可巧靠著西墻有一個大土堆,趴著西墻一看,就見有三間屋,一個大院子,種的是菜蔬。原來這就是西口外頭那個菜園子,屋中半明半暗點著一盞殘燈,忽見那窻欞紙上有個人影,要在窻欞上上吊。馮淵一著急,把那漱口碗往那裏一扔,一掖衣襟,就躥過墻去,直奔屋門而來。門前掛著單布簾子,啟簾進去,一聲嚷叫,老太太爲什麽上吊?那老婆子將要把頸往繩上一套,聽見一嚷,噗咚一聲,摔在炕上,半天方纔蘇醒。馮淵問:“老太太,偌大年紀,因爲何故要尋自盡?”那老太太說:“這位爺臺,你是干什麽的,上我這裏?”馮淵說:“你爲什麽上吊,告訴我,能給你分憂。”老太太說:“爺臺要問,我實在活不得了。我娘家姓王,婆家姓張,有個兒子,叫張德立,租了這個菜園子,一租十年,去年把買賣做虧了。我兒又出去,同相好的借了二百兩銀子,上松江買了布,上京都販賣。至今去了半年有餘,音空信杳,我就帶著兒媳婦,這兒婦娘家姓顧。昨日晚間,天有三鼓,忽然外邊水梢的鐵梁兒一響,我兒婦就出去看瞧,忽聽見哎喲一聲,又聽見半懸空之中有人說話說:‘我乃夜遊神是也,今有張門顧氏,乃是月宮仙子,在上方造一點罪孽,貶下在塵世受罪,如今罪孽已滿,吾神帶回月宮去了。’今日白晝,找了一天,我哭了一天,我是實在無處可找,待我兒回來,要問他的媳婦,我有何言對答,故此纔尋這個拙志。”馮淵說:“不怕,全有我呢。你說這夜遊神,不是外人,我是夜遊神的哥哥。”老太太趕緊與馮淵跪下。馮淵又問:“你們這裏有惡霸沒有?”老太太說:“沒有。”馮淵說:“就是匪類的惡人,叫惡霸呀!”老太太說:“我們這裏有個賈員外,他叫金頭老虎,姓賈叫士正,他可常常欺負善良。”馮淵問:“在哪裏居住?”老太太說:“就在我們這南邊,有一個南街,路北廣梁大門。”馮淵說:“你在晚間聽信罷,四更天不來,五更天準到。”婆子復又磕頭。馮淵一擺手,出了房門,婆子往外一送,轉眼之間,就蹤跡不見了。老婆子望空磕頭,只道他是夜遊神駕雲走了。馮淵回了店,仍打墻上躥將過來,到了自己屋中,往炕上一看,自己包袱蹤跡不見,高聲喊叫,店家快來,我少了東西了。店家道:“客官不要喊叫。”馮淵問:“我這個包袱哪裏去了?”店家說:“那我們可不知,方纔我們過來與你烹茶,你到哪裏去了?”馮淵說:“我沒有出門。”店家說:“不行,我纔過來,這屋中沒有人,我還叫喊了半天,連廁中我都找了。”馮淵說:“你倒不要管我,我倒要找那個包袱,沒有我的不行,我那個包袱裏,有要緊東西。”夥計說:“裏面有多少金銀?”馮淵說:“那倒沒有,你就是給我包袱。”二人爭吵不已,連掌櫃的也過來,在屋中爭吵了半天。馮淵也就無法說:“既然你們沒見,我就認一個喪氣罷。”店家方纔出去。馮爺心中一想,已然應許那個老婆子,沒有夜行衣靠,就是自己這身衣服,去時有些不便利,拿自己兜袋銀子,給了店飯錢,等到天交二鼓之半,掖上衣服,別上刀,吹滅燈燭,倒帶雙門,躥出去,直奔前街,往東一拐,就見著廣梁大墻。由旁邊的門跳將上去,直奔裏面,跳在垂花門西墻,上了西配房,往前坡一趴,往上房中一瞧,當地一張圓桌面,排列一桌果席,全是上好的果品,見一個人在那裏坐著,約有四十多歲,頭戴藍緞繡花壯巾,身穿淡黃箭袖袍,絲鸞帶,薄底靴子,挎著一把利刀,面似舊鍋,粗眉大眼,半部紅鬍鬚,在那裏吩咐家人,有請高大爺。家人應,往外就走。馮爺將要躲閃,忽見對面房上,趴著一個人,轉眼之間,蹤跡不見。要問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馮淵見金頭老虎賈士正在屋中,看著那桌果席,叫家人有請高大爺。家人出來,馮淵只得躲避,就見東房上,有一個人,轉眼之間,蹤跡就不見了。自己暗想道:這個人好快身法,也就跳在後坡,等家人過去,從外邊進來一人,馮淵一看,認得正是飛毛腿高解。來至廂房,金頭老虎讓他坐下,謙讓了一回,高解上坐,賈士正親自斟酒,叫高解連飲三杯,然後這纔斟上門杯。賈士正道:“這件事,多虧是你,除非哥哥,那件事萬萬不能成功。”列位,高解怎麽跑到這裏來了?皆因在美珍樓被蔣四爺追跑,在雜貨鋪席囤的旁邊躲避了半天,他見蔣爺沒追,自己方纔放心,後來逃竄,也沒找著白菊花,耳聞著醬坊內多半是病判官死在醬缸裏了。自己無家可奔,一想,不如上姚家寨找白菊花,主意已定,就奔洛陽縣而來。可巧正走在賈家屯地面,遇見賈士正在門首,二人彼此見禮,賈士正把他讓在家內,待承酒飯,飲酒之時,二人談了些個閒話。這賈士正愁眉不展。高解問:“賢弟,什麽緣故愁眉不展?”賈士正提說菜園子裏有個少婦,生得十分俊俏,自己不能到手。高解說:“只要你喜愛這個人,我就有法子。”到了晚間,高解叫賈士正預備兩床被子,帶了兩名家人,到了菜園子內。高解見他們外邊放著兩個水梢,用小塼頭往水梢梁上一砸,這叫調虎離山之計。那個少婦剛一出門,他用被子往她頭上一兜,就不能喊叫。高解往脅下一夾,到了外頭交給家人。高解復又回去,站在房上一嚷:“我乃夜遊神是也。”所以那個老太太一說,馮淵就知道是夜行人所爲,只就是各行中人知道各行人的滋味。再說當時高解說完,仍然回到賈士正的家中。這是第二日晚間,金頭老虎預備一桌酒席,請高解與他道勞,二人講些盜取婦人的事。家人進來回話說:“員外在上,外面由姚家寨來了一位周三爺。”賈土正一聽,一聲吩咐:請。馮淵容他們進去,復又到前坡,趴著往內瞧看,見此人身長八尺,銀灰六瓣壯帽,銀灰箭綢袍,絲鸞帶,薄底靴子,脅下佩刀,白緞子大氅,上繡三藍色的切花,面若銀盆,劍眉圓目,直鼻菱角口,微長髭鬚,見了賈士正對施一禮,高解微微一怔,賈士正在旁說:“二位不認識麽?這可不是外人,這就是八寶空山青的寨主,外號人稱玉面判官,姓周名凱。”又說:“這位是土龍坡的寨主,外號人稱飛毛腿,姓高名解,與周四哥、周五哥莫逆之交。”二人一聽,對施一禮,說了些久仰客套,謙讓半天,然後落座。叫家人重新另添一份杯箸,賈士正問道:“三哥意欲何往?”玉面判官周凱說:“我從姚家寨來,皆因團城子東方亮大哥請王興祖鎮擂,他不願意去,團城子連催了三封書信,姚大哥打發我趕下來了,如若他沒有去,我追到家中,把他請出來。”賈士正說:“就因爲這事情,你明天再走罷。”隨喝著酒。周凱說:“高大哥,因何走到此處來了!”高解一聲長嘆,說:“我們實在的是時運不好!”遂將晏寨主丢琵琶峪、周瑞丢桃花溝的話細說了一遍。又說:“我們四弟,大概還許沒有命了。”又把美珍樓三個人失散的話也說了一遍。玉面判官周凱站起身來,跺腳一喊,說:“就是這麽一個老西兒,就會害得你們三個人這般光景!”高解說:“你可不知道,這個山西人,多大本事哪。”周凱說:“他還能項長三頭肩生六臂不成?”高解說:“這個人能耐太大了。他會裝死,他會裝打呼,會裝往西北追人東南等。他那口刀不管什麽兵器,碰上就折,一身暗器,所有的暗器是無一不會。再說他那暗器,也透特別,手中托著一枝鏢,嘴內一咕噥,那一枝鏢,能打死三個人,那枝鏢不丢,仍然還在手內托著。”他一誇獎徐良不要緊,把賈士正、周凱顏色都改變了。周凱說:“此人必是有妖術邪法?”高解說:“妖術邪法大概也有點,他日見著他,須多留些神方好。”他這裏替徐良說些大話,氣得馮淵渾身亂抖,心中暗說:這個醋糟,真走時運,我馮淵背地裏,就沒有人說些大話,我淨在這裏趴著有什麽意思,趁他們喝著酒,我先到後面把那個婦人救了再說。正要打算往後去,不料兩條腿被人揪住了,扭項回頭一瞧,暗暗心中懽喜。原來是徐良把他雙腿揪住。
你問山西雁從何至的,皆因是馮淵拿了三封書信,由公館起身,徐良總看他不能辦這樣大事,隨著就把自己的東西拾奪了,帶些散碎銀兩要走。蔣爺問:“你上哪裏去?”徐良說:“我告告便。”就打這一告便,追下馮淵來了。一路之上,總不離左右,直到劉家團,他在對面影壁後頭蹭著,他一聽馮淵這說話就不對,只暗暗駡臭豆腐不會說,說不留下書信使得,你到底告訴人家來歷呀。看這個意思,先生準是在家內,他就先奔賈家屯,找店來了。他住的也是雙盛店外院兩間房。馮淵進來,他也看見了,他先吃完了飯,到西院瞧瞧去,剛進院中,見馮淵往那裏一躥,他也跟過來了,馮淵在屋內說話,他全聽見了,他先過來,順手把馮淵夜行衣靠拿著走了。等到二更之半,他也往那裏去了,看見馮淵跑到後邊,他把屋中話也都聽見了,一轉身從後面躥到西房,到前坡把馮淵雙腿一揪,自己往起一站。馮淵又不敢叫喊,又怕他往下一扔,徐良果然是往下一抖,馮淵就從房上摔下來了,說醋糟你害苦我了。他雖然是一身功夫,自己要躥下房來,一點聲音皆無,這是被人摔將下來,可是噗咚一聲,趕緊的站起身來。徐良在他背後低聲說:“不要緊,全有我呢!”馮淵見他在背後,就壯起膽子來了。徐良說:“烏八的,三個人滾出來罷。”高解說:“不好,來了!”當的一聲,把後窻戶踹開,從這後窻戶跑出去了。周凱不能不出來,無奈把大氅一甩,掖上衣襟,拉刀吹燈,微微一攏眼光,躥出屋門往對面一看,就見迎面站著一人,說:“你是多臂熊?”徐良說:“我是徐大老爺。”隨說話,扭項一看,徐良早不知去嚮。馮淵只嚇了個膽裂魂飛,只可拉刀,與周凱交手。周凱說:“外面就是一個人,你們出來拿他罷。”賈士正也就在墻上,摘下一把撲刀,躥在院內,說:“你是哪裏來的?深夜入宅,非奸即盜。”兩個人往上一圍。馮淵這口刀,上下翻飛,巡前擋後,暗暗的怨恨徐良,你把我扔下來,你不管了。正在怨恨,忽聽身後哼了一聲,馮淵躥在圈外。賈士正、周凱也就一怔,往對面一看,就見徐良一身青緞長襟,黑臉膛,一雙白眉毛,望下一搭拉,好象吊死鬼一般,手中托著一件物件,靠著南墻瞪著眼睛,齜著牙齒,實係難看。周凱、賈士正納悶,這個人不象有本事的人,二人正要往前一躥。徐良說:“我也沒甚本事,你們饒了我罷,我給你們磕個頭。”就見他用膀往兩邊一晃,把頭一低,焉知曉他的頭可不好受,花裝弩哧的一聲就打出來了。多虧周凱眼快,低頭往旁一閃,弩箭哧的一聲,就從耳朵上穿將過去,鮮血淋灕。氣得周凱咬牙切齒,把刀就剁,賈士正也就躥上來了。徐良哪裏把這兩個人放在心上,拉大環刀交手,暫且不表。且說馮淵,見徐良一露面,自己往北,撲奔後面去了,由東夾道往後正跑,忽見後面房上站著一個人,晚間一看,猶如半截黑塔一般,身軀胖大,頭如麥斗,二目如燈,用了個魁星踏斗的架勢往下瞧著,就把馮淵嚇了一跳。要問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且說馮淵見徐良來了,往後就跑,見後邊房上站著一人,頭如麥斗,二目如燈,用了個魁星踏斗的架勢,往下瞧看。暗說不好,必是賈士正一夥賊人,量自己不是他的對手,正要打算用計勝他。再往上一看,那人蹤跡不見,馮淵可就直奔西北,躥過了一段界墻,見那邊有一個月樣的門,由北邊過來一個打更的。馮淵用了個掃堂腿,把更夫掃了一個筋斗,提起到西北花叢的旁邊,噗咚一聲,往地下一切,四馬倒攢蹄捆上,拿刀往他腦門子上一蹭,問他那難婦現在哪裏?更夫苦苦的哀告,饒我這一條性命。馮淵說:“只要告訴我,她在哪裏?說了假話,回頭殺你。”更夫說:“就在這月樣門內,有個樓,四個婆子,陪著她說話呢!”馮淵聽畢,撕了衣襟,把更夫口中塞住,自己直奔月樣門而來。進了門一看,果然有三間高樓,見樓上燈影兒一晃,全都滅了。就聽婆子在上面亂嚷,說:“可了不得了!”那句話沒說出來,就聽噗哧一聲,準是教人殺了。馮淵自己往上一躥,到格扇那裏,趴著一看,見此樓格扇大開,有一人背著那少婦,往北去了。馮淵也往那裏一躥,見那四個婆子,橫躺豎臥,全都被殺。自己由後邊出去,也直奔正北,又見那人撲奔東北,馮淵就追下來了。那人背著人躥墻,並不費力,跳了四道墻,纔到了街道上。馮淵也就跟著出來。此時已有四更多天,路上並無行走之人,追到東邊,復又東北一拐,奔到後街,由東往西又跑,馮淵可真著了急了,說:“你是什麽人?快把這婦人與我留下。”那人跑著一回頭,馮淵這纔瞧看明白,原來是個和尚。大駡道:“你這出家人,還不與我留下。”雖然嚷著,那個和尚足下透慢,也就看見那邊一段紅墻,大概離他廟不遠。馮淵追到離他不遠,想他就背進廟去,我也是找他。只顧貪功緊著一跑,原來那和尚等著他,身臨切近,就是一暗器,馮淵一歪身,打在左肩之上,這一鏢沒打著咽喉,也歪出好幾步去,一咬牙把鏢拔出來,自覺那鏢傷之處不痛,麻酥酥的喘氣,暗說:“不好,他一半準是毒藥鏢,我先回店中,去叫店中人與公館送信。”焉知曉受了毒藥暗器,就是怕緊走,要是緊走一跑,那藥性發散得更快。馮淵跑著,就覺眼前一發黑,類若半身不遂的光景,先由左腿不能邁步,噗咚栽倒在地,正躺在人家酒鋪前。
這開酒鋪的是母女二人,原籍是東昌人氏,此人姓尹叫尹剛,保鏢爲生,專好交友,外號人稱賽叔保,到四十四歲,就故去了。妻子劉氏,所生一女,名叫青蓮,十五六歲,練了一身功夫,小子打扮,常跟她父親出去保鏢,生得十分美貌,性情剛直。因她父親故去,母女無人照顧,她有個母舅就在這信陽州居住,把她們母女接來,姑娘如今已然二十九歲了。在此處開了一個酒鋪,帶著一個老家人,這個老家人姓祝名叫祝福,在尹家多年,這青蓮姑娘,是他眼瞧著長大的,祝福就看著這酒鋪買賣,後有單房,她母女居住。姑娘早晚的工夫,不肯丢下,每日五更之時,起來玩拳踢腿,熟練長短家夥,練完時天不能亮,爲的是活動身子,把街也掃了,前後院連酒鋪中,撣的撣了,擦的擦了,此時也就紅日東昇,把祝福叫起來,然後上後面去梳洗打扮。可巧這天,自己練完了功夫,下了一塊板子,正要掃地,見臺階下躺著一個人,近前仔細看了一看,武生相公打扮。列位就有說的:馮淵多咱是武生相公打扮哪?皆因是他穿著是白菊花那身衣服。旁邊丢著一口刀,左肩頭往外冒血。青蓮姑娘顧不得掃街了,進來把那扇板子上好,先把祝福叫來,又到後面把老太太叫醒。老太太問她什麽事情?姑娘說:“咱們門口躺著一個武生相公,旁邊扔一口刀,多一半是遇見仇人,他那肩頭上,還直冒鮮血,你老人家起來,我們出去瞧瞧他看。要沒死那還好辦,他要死了,我們趕早離開他去,不然這鋪子擔架不住。”老太太穿好衣服,祝福在外邊,點著燈籠等著,到了前邊,又把那扇板子下下來,先叫祝福出去,將那人衣服撩起來,摸摸他心口還跳與不跳。祝福出去,將他衣服撩起一摸,心口還是亂跳。祝福說:“不但他心中亂跳,從他肩頭上流出血來,全是黑的。”姑娘一聽說:“是了。”對娘親說:“這是受了毒藥暗器了,我們救他罷。”老太太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圖,做件好事罷。”姑娘挽起衣袖,又下了一塊板子,叫祝福幫著她,把馮淵搭在裏面,到了後頭屋內,把馮淵往床榻上一放,叫祝福把板子上上。姑娘進內間房中,取出一個盒子,叫祝福解開他的腰帶,把膀子顯出來,姑娘打開盒子,拿出一把小刀兒,刀薄如紙,另拿出一個小葫蘆,拔去塞子,裏面貯的面子藥,倒在傷口。微等了片時,姑娘團了些爛紙,就用那把小刀,把周圍爛肉一剮,全都放在紙內,周圍見了好肉,重新取出一個小盒來,裏面是膏子藥,俱把他創口敷滿,烤了一張膏藥,與他貼上,復又取出三粒丸子藥,叫祝福取了些涼水來,將丸藥研開,用筷子將馮淵牙關一撬,將藥灌將下去。登時之間,馮淵就蘇醒過來,覺著肚內一擁,哇呀呀的吐了些黑水,往起一坐,睜眼一看,那邊一位老太太,慈眉善目,總在六旬上下光景,又有一位大姑娘,在那裏收拾盒子呢!看那旁又站著一個老頭兒,青衣小帽,象一個做買賣的打扮。自己記得被那和尚用鏢打了一下,就覺迷迷糊糊的摔倒在地,後來就全不知了。馮爺連忙起身來,先給祝福深深一恭,說:“這位老兄,方纔我受了人家毒藥暗器,躺在地下。我糊裏糊塗,因何會在這裏呢?”祝福說:“你被什麽人打了毒藥暗器?幸虧我們小姐有這個手段,纔把你搭救過來,此時把你救好,你過去見見去罷。”馮淵一聞此言,整整衣服過去見老太太,雙膝點地磕三個頭,說:“不是老太太搭救我的性命,準死無疑,未領教老太太貴姓?”老太太說:“老身姓尹,我倒不會,是我的女兒把你的鏢傷治好。但不知相公貴姓?”馮淵說:“晚生姓馮,名叫馮淵,我在開封府相爺駕前當差,乃是六品校尉之職。就是這位姑娘,救了我的性命,小姐在上,受我一拜。”姑娘說:“我們可不敢當,祝大哥急速把這老爺換位。”祝福來一攔。馮淵定要磕頭,說:“小姐乃活命之恩。”往上磕頭。姑娘往旁一閃,道了三個萬福。馮淵起來,又要與祝福回頭。老人家先就跪下了,老奴可不敢當。馮淵這纔施了個常禮,問說:“老哥貴姓?”祝福說:“老奴叫祝福。”姑娘說:“那個傷處,總要躺下睡覺,那傷方能好得疾速,待太陽出來之後,叫祝大哥買幾尾鮮魚來炊了湯,油鹽醋醬蔥蒜作料一概不要,待喝了湯之後,你可就算好了。有什麽話,慢慢再說罷。”老太太說:“馮老爺,你在這裏歇歇,睡一覺罷。”馮淵說:“在這裏躺著,我天膽也不敢,我在外邊躺著去罷。”祝福說:“我家小姐,馮老爺既然避嫌,不如請他到老奴櫃房去倒好。”馮淵說:“那倒可以使得。”老太太說:“既是這樣,祝福,你把他的刀交給馮老爺。”家人答應,把刀交給馮淵。馮爺接過刀來,插在鞘中,轉身與老太太、姑娘再施一禮,然後這纔跟祝福出來,到了櫃房一看,祝福那個鋪蓋,還沒捲起來呢!馮爺先把刀摘下來,掛在墻上,頭衝裏躺下。祝福將被子給他搭上,又說:“我去開門去了。”馮淵點頭答應。祝福將往外邊,忽聽外頭唸了聲阿彌陀佛,問:“怎麽這般時候,還不開門?”祝福說:“我們這裏,鬧了半夜,將要開門,你老人家來了。”說畢下板子,進來一個和尚。馮淵一聽,心中一動,掀了被子下炕,往外一瞧,正是仇家到了,墻上拉刀動手。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且說馮淵要從壁上拿刀,報那一箭之仇,一聽祝福趕著他叫舅老爺,說怎麽這樣早就來呢。和尚說:“我也是半夜沒睡覺。”祝福說:“我們也是半夜沒睡覺。”和尚問:“你們半夜不睡覺,做什麽來著?”祝福說:“救人來著。”和尚說:“我半夜沒睡著也是救人來著。”祝福說:“舅爺救的是誰?”和尚說:“我救的是菜園子那個顧氏,張得立的妻子。你們救的是誰?”祝福將要往下說,忽聽姑娘那旁說:“舅舅來了嗎?你進來罷,我告訴你一句話說。”和尚往後就走,說:“姊姊起來沒有?”老太太說:“我早就起來了。”和尚來至後面,見了姊姊與姑娘,坐下。姑娘就把始末根由,怎麽救的馮淵,細細說了一遍。和尚說:“甥女兒,這倒不錯了,怕他不準是個校尉罷?許他信口胡說哪!我因知道菜園子張得立的妻子叫金頭老虎賈士正搶了去了,我昨晚到了賈士正家裏,不知他們同什麽人在那裏動手。見由東夾道跑過一個人來,我料著必是賈士正一黨之人,我到後樓上,殺了四個婆子,背著她從後樓跑出來了,就見著他跟下我來。我沒敢直奔廟去,由東北繞至後街,復又奔正西廟後而來。他在後邊,說了話了,叫把這個婦人給他留下。我一想更是他們的人了。微一收步打了他一箭,也沒管他的死活,我就進廟去了。據我想起來,他定不是個好人哪。”姑娘說:“這個人,現在前邊廂房睡覺呢?”姑娘叫祝大哥,把那位馮老爺請進來。
你道馮淵,怎麽沒出來動手哪,皆因是祝福管著那人叫舅老爺,想必是姑娘的舅舅,又聽他說救了菜園子顧氏,這個和尚倒也是個好人,雖然中了他一箭,又是他外甥女兒救的,有此一想,故此不好意思出來動手。祝福說:“有請馮老爺裏面說話。”馮淵復又挎上刀,跟著祝福到了後面,見著和尚。僧人唸一聲”阿彌陀佛”,馮淵一恭到地。和尚說:“方纔聽我姊姊所說,貴姓是馮嗎?”馮爺說:“正是。沒請教師父貴上下?”和尚說:“小僧廣慧。”馮淵又問:“寶刹?”回答法通寺。原來這個和尚,先前之時,跟著他姊丈尹剛傑保鏢爲生,因他姊丈一死,自己很灰心,看破世俗,他纔削髮爲僧。他本姓劉叫萬通,外號人稱鐵牛劉萬通,就在這法通寺拜了靜元和尚爲師,與他起名就叫廣慧,出家之後,人家管著他叫生鐵佛。此人生來性情古怪,愛管不平之事,皆因姊姊與甥女兒在東昌無人照看,故此纔把她們接來離廟相近,爲是好照應她們娘兒兩個。要與甥女訂婚,又沒相當的,高不成低不就,富家嫌她們是異鄉人,寒家不就。皆因這件,纔耽誤到三十歲,尚且終身未定。馮淵問完了他,他復又問馮淵的事情。回答我叫馮淵,開封府站堂聽差,六品校尉,外號人稱聖手秀士。生鐵佛問:“大概是相諭出來辦差罷。”馮淵說:“萬歲爺冠袍帶履被白菊花盜去,我們是奉旨捉拿此人。”劉萬通問:“姑娘,你給他治好了,沒喝魚湯罷。”姑娘說:“正要叫我祝大哥買去哪。”和尚說:“不用買去了,我把他請在廟中,給他的藥吃,比喝魚湯還強哪。”遂說:“馮老爺,請至廟中談話,不知意下如何?”馮淵說:“很好很好。”遂即告辭老太太。劉氏說:“這是我兄弟。”又對萬通說:“此乃是貴客臨門,千萬不可慢待。”馮淵正往外走。劉氏又把和尚叫將回去,附耳低言,說了幾句話纔出來。馮淵又給祝福行了禮,這纔出離酒店,直奔法通寺。
二人從前街進廟,直到禪堂來到屋內落座。叫小沙彌獻茶。馮淵問:“昨晚那個少婦,師父可給送回家去了。”和尚說:“我送在她姑母家中去了,此時不能叫她露面,”賈士正家內有幾條人命,那就不好辦了。”又問:“她的婆婆可知此事?”和尚說:“我也與她送信了。昨日晚間,是馮老爺你沒把話說明白,緊說叫我給你留下,我當你是賈士正一夥之人,故此纔打了你一鏢,多多有罪。”馮淵說:“我也是錯會了意了,我想你一個出家人,背著一個少婦,怎麽能是好人呢?”說畢,二人哈哈大笑。和尚從裏間屋中,取出一包面子藥來,倒在茶碗內,用水灌將下去,馮淵喝下,工夫不大,就聽馮淵肚內咕嚕一聲響,和尚說:“大概是馮老爺餓了罷。”馮淵說:“何嘗不是。”立時預備齋飯,不叫馮淵喝酒,二人飽餐一頓,撤將下去,獻上茶來。復又問:“白菊花是哪路賊人?”馮淵說:“陳州人氏,姓晏,叫晏飛。”和尚說:“莫不是晏子托之子?”馮淵說:“對了。”又問:“此人現今可曾拿獲。”馮淵說:“不但沒拿住,連冠袍帶履都未請回去哪!我就爲此事而來。”就把藏珍樓裏面有內應,來請劉志齊的話說了一遍。和尚又問:“請到劉志齊沒有?”馮淵說:“請去了,昨日到他家中,他被人家請出去瞧墳地看風水與人點穴,不一定幾時纔回來呢?”和尚說:“昨日他從我廟中回去,怎麽與人家看墳地,別是他不肯見你罷!”馮淵說:“真要是在家,不見我,可不是交情。師父與此人要好麽?”和尚說:“莫逆至交,終朝盡在我廟中談話。”馮淵說:“我可就要找他去。”和尚說:“不用,我派人去找他,一找便來。”馮淵趕緊一恭到地,說:“就勞師父,派人辛苦一趟罷。”和尚把徒弟叫過來,說:“你去到劉家,把劉伯伯請來,說我這裏立等。”
小和尚去後,劉萬通又問馮老爺,作官之人,怎麽外號人稱聖手秀士?這一句話,問得馮淵面紅過耳,羞怯怯的說:“實不瞞師父說,我是綠林出身。”和尚說:“這就是了,老爺是哪一路?”馮淵說:“我的師傅,姓吳叫吳永安。”和尚說:“這可不是外人,人稱雙翅虎,對不對?謝童海是你甚麽人?”馮淵說:“那是我師叔。”又問:“馮老爺,定下姻親沒有?”馮淵說:“先在鄧家堡,後在霸王莊,又在王爺府幾處,因此就耽誤了。”和尚問他這些話,原是有心事,他臨出來之時,老太太附耳低言,就是叫他盤問盤問馮淵有沒娶親,姑娘是大了,不知他的根基,又貪著他有官,品貌也不錯,問問他要沒成家,就把姑娘給他。和尚問了他,是吳永安的徒弟,這門親可以作得了。又說:“馮老爺,既是你沒有姻親,方纔我這甥女兒,你也見過了,頗不醜陋,意欲與你爲妻,不知馮老爺意下如何?”馮淵一聽,“唔呀唔呀”鬧了兩個唔呀,說:“師父,論這件事,我也不能不聽,無奈我是奉展大人、蔣大人差遣前來,與劉先生下書,我要在半路定親,有礙于理。”和尚說:“只是馮老爺你願意,我就有主意。”馮淵問:“什麽方法?”和尚說:“親事只要定妥,有人問你,說頭前三年內定的,他們哪裏搜查那個細底去,就是馮老爺不願意,那可不行。”馮淵說:“我是情甘意願。”和尚說:“馮老爺既然願意,多少留下點定禮。”馮淵說:“不行,我是任甚麽沒有,有個夜行衣包袱還丢了,定是叫我們夥計偷了去了,玉珮等項我是素常不愛帶那些東西。”和尚問:“怎麽夜行衣丢了?”馮淵就把住店,過那菜園子,問老婆子,回來就丢了,去賈士正家中,又遇見徐良,定是他偷了去了等說了一遍。和尚問:“這徐良是誰?”馮淵說:“你難道沒看見他們前邊動手嗎?”和尚說:“我可知道他們前頭動手,我沒上前面去,故此不知是誰。”和尚爲難了半天,一回手從箱子裏取出一宗東西,原來是一根簇新鵝黃色的絲鸞帶叫馮淵繫上,把馮淵那根絲鸞帶解下來,折曡折曡。用一張紅紙包上就算爲定禮。馮淵倒把一根新絲鸞帶繫好,把刀挎上,就見小和尚進來說:“劉伯父到了!”和尚說請,就見劉志齊青四楞巾,翠藍袖袍,腰繫絲絨,白襪朱履,白臉面,三緞長髯,見了和尚抱拳帶笑。僧人合掌當胸,唸了一聲阿彌陀佛,說:“小弟訊問過去了。”馮淵過來,深深一恭到地,說道:“劉先生你一嚮可好?”劉志齊答禮相還。上下瞧看兩眼,說:“原來是馮賢弟,多年沒會的,我眼疏了。”連連告罪。馮淵就把三封書信掏將出來,遞與劉志齊。劉先生接書,還未打開觀看,說:“昨日晚間,打門是你嗎?”馮淵說:“不錯是我。”劉先生說:“怎麽賢弟你也不把話說明白了,我實情是在家中,聽說是南陽府的,我萬沒想到是你,總疑惑是團城子那裏請我來了,我如今與他們斷絕交情。倘要見面,倒有些礙難之處。”隨說著話,就把三封信打開一看,俱都看畢,微微一笑,說:“馮老爺,如今作了官了,可喜可賀,這個方算是個正路。論說這三封書信,我衝著哪位都應當前去,無奈我可不能從命。此樓是我擺的,衝著東方保赤,如今小兄弟們任意胡爲,我再三勸解,他們執意不從,我與他們斷絕交情,三節兩壽之禮,我都一概不受了。我如今要去破樓,他們不能不知,我豈不是反復無常的小人,我可去不得。我給你們畫張樓圖去,此樓可破。”和尚問道:“幾時方能畫得?”劉志齊說:“後天可得,事不宜遲,我還是就走。”馮淵、和尚送將出來,復又重施一禮。劉先生去後,和尚又帶著馮淵至酒鋪內拜見岳母,給了定禮,仍然回廟。等到第三日,樓圖畫成,馮淵拿著樓圖,回到公館。要知如何破藏珍樓,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第三天將樓圖畫好,劉先生專人送來,並有一封回信,說:“我們先生,有些身體不爽,派我送來。”和尚賞賜了家人,說:“我得便到府上瞧看他去。”家人去後,馮淵打開了樓圖,同著和尚看了一回,和尚說:“不可在此久待,急速起身要緊。”馮淵仍用油綢子包裹,貼身繫好。和尚拿出二十兩銀子來,給馮淵作路費。馮淵再三不受,生鐵佛讓之再四,馮淵方始收下,告辭起身。將到廟外,見前邊一陣大亂,有地方在前邊,拿著竹杖兒亂抽,不準閒人近前,後面有青衣喝道,後面一乘大轎。馮淵剛出門首,和尚復又把他拉進裏來,把廟門一閉。馮淵問:“因爲何故把我又拉進來哪?”和尚說:“姑老爺,你還看不出來嗎?這是上賈士正家內騐屍去的,躲避躲避。”容他們過去,馮淵這纔辭別起身,撲奔五里新街而來,暫且不表。
且說山西雁一弩箭把周凱耳朵打穿,然後削了他刀,又削賈士正的刀,衆家人往上一圍,又削了他們兵器不少,自己要到後面救難婦去,到了後邊,難婦早有人救出去了,還殺了四個婆子。徐良疑是馮淵辦的事情,自己回店,見馮淵沒回去,又疑著準是上菜園子送人,回到自己屋中,安歇睡覺,次日還想著要給馮淵夜行衣靠包袱,剛叫夥計打臉水烹茶,就聽店中一派喧嘩亂嚷。徐良出了屋門,就聽店中人在那裏說:“掌櫃的,你瞧這件事情,詫異不詫異!”徐良問:“什麽事情?”夥計說:“昨日西院住下一個蠻子,他說丢了一個包袱,後來我們掌櫃的過去,一評這個理兒,他又說不要緊。今日早晨,門還關著,把人丢了,瞧他這個人,大概苗頭不正。”徐良纔知道馮淵沒回來,暗暗納悶,準知道動手時節,他走了,不能遇險,這少婦也救啦,夜行人規矩,但能回店,總要回店,連徐良也猜不著是什麽緣故。只可對著這店家說:“你們盡管放心,這個人我也看見了,他絕不能是個賊,倒許是個探子,許是半夜內趕下賊走了。該多少店飯錢,他要跑了我給。”店家說:“飯錢店錢,已然給過了,就是這個人走得奇怪,門還沒開哪。”徐良說:“既然給了飯錢店錢,更不要緊了,與我預備飯罷。”店家答應一聲,給徐良預備早餐。等到二更多天,徐良也沒換夜行衣,就是隨便箭袖袍,直奔劉家團。進東口路北第一門,門戶緊閉,心想著躥進墻去,先看看劉志齊在家內沒有,倘若不在家,那臭豆腐,不定有什麽緣故了!也許馮淵把菜園子事辦完,見著劉志齊,他就走了。且到裏面,看看實在不得信,或是問問他們打更的與家人,他們必然知曉。躥上南房,趴著前坡一看,冷冷清清,撲奔四扇屏風而來,屏風左右,有兩段卡子墻,縱在西卡子墻之上一看,只見三間上房,兩間耳房,往上房屋中一看,燈燭輝煌,上首是劉先生,下邊是他的妻子。就聽得內裏講論馮淵事情,徐良離著很遠,聽得不甚真切,非到窻根之外,不能聽得明白,躍身下墻,直奔上房那裏聽話。不料有一宗物件,絆在腳面,往前一邁步,繩子兜在腳面,身不能自主,噗咚一聲,栽倒在地,往起一爬,連手都教繩子綁住。這一摔倒,把徐良嚇得膽裂魂飛,只聽見遍地小鈴鐺亂響,一擡腿嘩啷啷鈴鐺亂響,手一擡也是那鈴鐺亂響,手足全被繩子綁住,徐良也不敢動轉。四面八方墻底下,前院後院,到處俱是那鈴鐺亂響。屋內劉志齊先生,不慌不忙叫劉安,不多一時,從屏風門來了一位老管家,手提燈籠直奔上房,連一眼也不看徐良,在屋門外階臺石上一站。先生說:“叫二哥來,把這個人捆上,帶過來我問問。”老奴答應轉身出去,叫進一個人來,約夠二十多歲,老家人打著燈也過來。徐良借著燈光一看,滿地全是繩子,橫三豎四。那個人過來,先把他的刀抽出來,腰中掖著兩根繩子,把徐良手上繩子摘開,原來那繩子全是活扣,一摘就開,把二臂給他捆上,然後摘腳上的,全都與他摘開,捆好,把山西雁往脅下一夾,找著道路,直奔到上房,進了屋中,把徐良往地下一放。老家人說:“你跪下,央求央求我們老爺罷,看你也不是久慣于這事的。我們老爺施恩把你放了。”徐良說:“你少話罷,我可不是賊,你量著我是偷你來哪,劉先生,我可不是被捉,貪生怕死,皆因我的叔伯父,我的朋友都與你相好,我可不能不給你行個禮兒。”說畢雙膝跪倒。劉志齊見他昂昂相貌,儀表非凡,連忙問道:“壯士貴姓?”先叫妻子回避了。徐良說:“我姓徐名良字世常,御前帶刀四品護衛之職。”就把馮淵前來,有三封書信,與你下書的話,說了一遍。劉志齊一聞此言,趕緊下位,親解其綁,說:“徐老爺到了,真正不知,多有得罪,既然同著馮老爺前來,爲何深夜到此?”徐良就把自己住店,夜晚到賈士正家內分手,至今未回,故此到這裏打聽打聽,不料到此已晚,不好叫門,我纔躍墻而過,因此被捉。劉志齊讓坐敬茶,把刀仍然交與徐良。又問:“馮老爺的事情,你是一件不知?”徐良說:“我是一件不知,他並沒回店。”劉志齊就把馮淵被傷,受毒藥鏢,叫青蓮治好,與和尚到法通寺,與青蓮聯姻,樓圖已然畫好今日拿去起身的話,說了一遍。徐良這纔知道。復又嚮劉志齊行了一禮,說:“我不能在此久待,追我們馮老爺去要緊。”劉志齊一定要備酒款待。徐良再三不受,告辭出去。先生叫開門,別打墻上走了。徐良問:“劉伯父,你這院中,各處大概全有消息?”劉志齊說:“我這院內,並沒別的消息,無非是一個串地錦,房上墻上一概沒有,但不知道的人,也不上我這裏來,只要一下墻,他就不用打算走了,別的沒有消息,我又不作國家犯法之事,用那些埋伏何用?”徐良一聽,說:“等我們破樓之後,再來造府道勞。”劉志齊說:“豈敢豈敢!”直送到門首。徐良回首,家人把門關上。山西雁到店,仍然躥墻進去,回到自己屋中,天光已亮。叫店家算賬,俱都開發清楚,拿著馮淵包袱出店,直奔南陽府。
一算日限,非連著夜行不能,主意拿定,走至吃飯時節,又飽吃一頓,買些乾糧揣在懷裏,連夜往下緊走,越到夜間,越好走路,沒有許多過往之人倒清靜。到第二日晚間,見前面有一片樹林,有一個人躍入樹林之中。山西雁想道:別是白菊花罷,要是他,這可是不得天假其便。也奔樹林內來了,就聽那個人一聲長嘆,自言自語在那裏說話。徐良一聽,原來是玉面判官周凱,也覺著懽喜,把他拿住,也倒可以。就聽他在那裏說:“無緣無故,打發我出來,走什麽一趟外差,頭一次見著這白眉毛老西,把我的耳朵打落,把我的刀也給削了,我還活著做什麽?大概生有處,死有地,就該找回去的地方了,就在此處,尋一個自盡便了。”徐良本欲拉刀要過去,一聽他要尋死,等著他上吊,拿他豈不省事,自己就在樹後一蹲。聽見那人說,尋死都找不著一個樹杈兒,又說這裏可以。徐良聽了半天,沒有動靜,心中想道,必是吊好,撒腿往前就跑,身臨切近,遍找玉面判官周凱蹤跡不見。徐良駡道:“好烏八的,冤苦了我了,老西終日打雁,教雁啄了眼了。”量他也還跑不了多遠,隨說著話,就出了樹林之外,就只見正南上有一條黑影。徐良便趕緊追下去,追至離不甚遠,把大環刀往外一亮,一個箭步,躥將上去。那人也就把刀亮出來了,說:“唔呀,什麽人?”徐良一聽是馮淵的口音:“原來是臭豆腐麽?”馮淵說:“醋糟,你害苦了我了。”徐良說:“我倒害苦了你,你還不謝我。”馮淵說:“我受了毒藥鏢的時節,你不前來救我,要不是我的命大,早死多時了。”徐良說:“那一毒藥鏢沒白受,我要救了你,哪裏找媳婦去哪。”馮淵道:“你怎麽知道這些事情?”徐良就把怎麽到劉志齊家中去,聽他說的話,告訴了一遍。馮淵一聽徐良這套話,走著路央求徐良,千萬別給他說出聯姻之事。徐良點頭許允,見了大衆,絕不提及此事便了。
且說公館大衆見馮淵去後,徐良也不知道往哪裏去了。智爺說:“不用說,徐良準是追下馮淵去了。”只等到五月十四日晌午光景,還沒見二人回來。蔣爺也著了急了,並且街上吵吵喊喊,要看明天擂臺,正說之間,忽見簾子一掀,馮淵同著徐良笑嘻嘻的進來。蔣爺問馮淵,請的劉志齊先生,什麽樣子?徐良、馮淵二人先見了大衆,行了禮,然後馮淵說:“人可沒請到,畫來了樓圖,請大衆一觀。”打開樓圖,大衆瞧看。要知議論誰去破樓,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馮淵進了門,大家見了一回禮,然後把包袱解將下來打開,先將書信遞將過去,後把樓圖打開,鋪在桌上。大家一看,頭道門,二道門,三道門,四道門,畫得清清楚楚。頭道門臺階底下,是活心子,不要管它,墜落不下去。龍鬚不用動,它也不能扎人。若要破橋,總得寶刀寶劍,方能成功,用刀插入門縫往下一砍,自然兩扇門就墜落地中去了。那門一下去,用寶刀寶劍將藏珍樓三字砍落,那門就不能復又上來了。進得裏面,用千里火照著二道門,叫藏珍門,東邊門上有八楞華子一個,用手往裏捻開,人可要往旁邊躲避,容那個鉅鬼起來,用叉把門口堵住,容那三枝弩箭從鬼口中打出來之後,三枝箭打完,那個鬼自然躺下,砍落藏珍二字,那門就不能復關閉了。躥過屋中那個大深坑去,那大鬼身後有兩根鐵鏈,用劍將這兩根砍折,那個鬼就不能起來了。三道門叫五福門,雙門一推就開,先把兩個門環子砍落,然後把五個福字也全都砍落,進了屋中,那當地柱子上有一朵金蓮花,把它削折,裏面裝著的鐵叉子也不能出來了,桌面子裏頭鮎魚頭的刀也不出來了,桌子也不能轉動了,柱子就不能往下沉了。在柱子左右兩個圓桌面以前,地下有兩塊翻板,長夠五尺,寬夠四尺,把這兩塊板子揭開,人就墜落不下去了。第四道門,叫覓寶門,左右有兩個門,上掛著簾子,中有一塊大堂簾子,類若戲臺一般,左右兩旁,如上下方門一樣的,那兩個門上有銅字,俱是刻出來的。一邊是堆金,一邊是積玉,雖有簾子,把簾子掀開,也進不去,後面有木板門,從外面也不得開。當中掛著一個堂簾,上面有三個字,是覓寶門,堂簾後面,卻是四塊隔扇,倒是一推就開,那隔扇通上至下,全是四方窟窿,每一個窟窿內有一枝弩箭,那弓箭頭上,全是毒藥,若要一推隔扇,身上就得中了弩箭。先把這堆金積玉四個字砍下來,那兩邊門就全開了,後面全是木板鑲地,別往後走,先把隔扇後頭的一段鐵條砍折,容它把那弩箭都放將出來,仍然還從隔扇當中進去。一進裏面,當中有一塊四方翻板,把那板子掀起來,往下是一層層的梯子,從梯子下去,到了平地,直奔正北,到北邊有兩扇大門全開著,進大門東西有兩個小門,俱掛著單簾子,裏面是一層層扶梯,全是木頭作成,千萬不可上去,若要上去,半路拐彎之時,蹬著消息,前邊下來一塊鐵板,後面下來一塊鐵搭板,鐵搭板就把人圈住在當中。倒是迎面往正北去,有一個月洞門,瞧著可險,上面掛著一口鍘刀,只管從鍘刀下而入,裏面也是扶梯,從這裏上去,直到樓上,可就沒有消息了。樓上有魚腸劍,冠袍帶履,可不知道在什麽地方放著。大家看完,齊聲喝綵。後邊還寫著可看藏珍樓,外面周圍俱是七尺寬的翻板。蔣爺說:“樓圖是到了,就在今晚間去破樓方好,你們議論議論,誰去破樓?”問了幾聲,並無一人答言,彼此面面相覷,你瞧著我,我瞧著你。蔣爺又問:“哪位前去破樓,請萬歲爺冠袍帶履?”問著,可就瞧看著智化。智化一語不發,蔣爺心中納悶。展爺說:“蔣四哥,不用著急,沒人前往,我去。”蔣爺說:“展大弟前去很好很好,大事準成。”展爺這一答言,要去的人就多了。徐良、艾虎、白芸生、盧珍、馮淵全要去。展爺說:“我不答言,你們也不去;我一答言,你們全都要去。”徐良說:“人無頭兒不行,鳥無翅兒不飛,我們如何敢去?全仗你老人家,我們不過巡風而已。”智爺在旁說:“展大哥,只管把他們帶去罷,我準保沒事。”蔣爺說:“馮老爺你不用去了。”馮淵說:“請人應是我去,請冠袍帶履,應是你們去。你們不知道,請人去幾乎喪性命。”蔣爺說:“什麽幾乎喪命?”徐良說:“這是你嘴裏說出來的,別怨我了。”就如此這般,說了一遍。馮淵一聞此言,羞得面紅過耳,只可在蔣大人、展大人面前請罪。蔣爺說:“這也是一件好事,不孝有三,無後爲大,這又不是在軍營內出兵打仗,臨陣收妻犯了軍規,該當有罪。我們應當與馮老爺賀喜纔好。馮老爺,依我說,你不用去了,前番取樓圖,這是頭一件功勞,寫奏折之時,不能不寫你的頭功,況且還是你一人獨功。”馮淵只可唯唯而退。暗暗怨恨蔣平不公。
吃過晚飯,等到二鼓之半,展爺帶領小四義,換了夜行衣靠,繫上百寶囊,帶上了兵刃,五位爺直奔團城子而來。團城子正北,有一座樹林,徐良說:“展大叔,請你老人家到樹林裏面說句話。”展爺說:“使得。”進了樹林,找了塊臥牛石,讓展爺坐下,徐良先磕了一個頭。展爺說:“姪兒有話慢說,爲何行禮哪?”徐良說:“我們五個弟兄,我與老兄弟有寶刀,就是我們老四,沒有寶刀寶劍,二哥又是個渾人,此番去到藏珍樓,請冠袍帶履不必說,無論誰請出來,都算你老人家請出來的。我們幾個人商量明白,無論誰得著這口寶劍,都要送給我們大哥。倘然你老人家得著了這口寶劍,懇求給我們大哥。你老人家要沒有鉅闕,我們天膽也不敢啟齒。怎麽單給大哥討?皆因他外號玉面小專諸,爲的是成全他這個外號兒,故此央求你老人家。”展爺一聽此事不能不應,說:“我要得著,萬萬不要。”徐良一回頭說:“大哥,你先過來,謝謝展大叔。”芸生很不願意,既有徐良這般說著,不能不過來,給展爺磕頭,與展爺行了一禮,展爺連忙用手攙起來,說:“賢姪只管放心,我要得了寶劍。必然送給賢姪。”芸生站起身來,大家復又出了樹林,直奔團城子而來。來至城墻底下,徐良把百練索掏出來搭住城墻,一個跟著一個上去。到了裏面,徐良囑咐小心翻板,也是一個跟著一個下來,然後把百練索收將起來。徐良在前邊帶路,展南俠與小四義俱在後面,繞過太湖石前,就見那裏有一條黑影,從東南往西北,直奔紅翠園,將纔過去一個,又追下一條黑影,也奔紅翠園去,就見後邊又追去一個,也奔紅翠園,全都飛也相似。艾虎低聲說道:“又來了一個。”大家一看,這個從正北而來,也奔紅翠園。
你道正北上來的這一個人是誰,這是馮淵。皆因是都不叫他上團城子來,一想你們不叫我去,難道說我一個人不會前去?自己換了夜行衣靠,背插單刀,繫了百寶囊,並沒告訴別人,也是躥屋躍脊直奔團城子而來。到了團城子裏面,直奔正南,他也不知道哪裏是藏珍樓,只要見著大衆,他打算見一面分一半。就聽見徐良說:“穿過果木園子,南面是藏珍樓,北面是紅翠園。”也沒找著果木園子,就見前面一段墻,見裏面有燈光,他就躥進墻來,見三間上房,近西面那間,有個小後窻戶。馮淵一縱身,躥上小後窻戶臺上,胳膊一挎,用小指戳一小月牙孔,往內窺探。這一瞧就猜著八九分的光景,準是金仙、玉仙。見金仙穿著長大衣服,青縐綢包頭,大紅窄窄弓鞋,全是滿臉脂粉,環珮叮當。馮淵心中忖度,醋糟說這兩個丫鬟本領出色,要論我的本事,更不行了。又看著西墻上,掛著一對鏈子錘,一對鏈子槊,還掛著兩口刀。就聽金仙叫婆子,說:“你不是請王三爺去了麽?”婆子說:“請去了,得便就來。”正說之間,忽聽一聲痰嗽,啟了簾子進來一人,那人身上穿的是銀紅色衣服,頭上帶的是紫頭巾,白臉面,五官秀俊,原來是金弓小二郎王玉。皆因是他知道東方亮有兩個妹子,特意下果子園,拿著彈弓打鳥,一彈子一個,金仙瞧他這身功夫,暗暗叫婆子遞書傳信二人私通。今天金仙把王玉請來,與他談論事情。王玉進來之時,那金仙讓他坐下。王玉說:“妹子有什麽事情叫我?”金仙說:“明天擂臺之上,我算著我哥哥凶多吉少,大概準有官人前來,尋常時節,還有校尉到咱們家裏來哪。前日不是藏珍樓結果了兩個校尉,我還拿住了一個護衛,外面還不定有多少校尉護衛哪。咱們家內,又放著犯私的東西,擺擂臺又是犯私的事情,我苦勸我哥哥,他便執意不聽。我們兩個人,天大的本事,卻總是女流之輩,此時除了你,我們沒有近人,你得給我們想出一條極妙的計策來方好。”話猶未了,就聽見墻上摘鏈子槊,說:“窻戶外頭有人暗地探聽。”這一出來,不知馮淵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馮淵在後窻戶聽他們說話之間,忽然被她知覺了窻外有人。馮淵嚇了一跳,打量著要跑將下來,就聽窻戶外頭嘩啷鏈子一響,打在背脊之上,哎喲一聲,噗咚躺下來了,立刻被四馬倒攢蹄捆上。金仙擕著來至屋中,往地下一扔,回手把鏈子槊往墻上一掛,也不理那個人,又與王玉說話。馮淵這纔明白,她看見的是前窻戶外頭有人,不是看見自己,倒要看著她怎麽辦法。王玉瞧見那個人,就急說:“妹子,拿著這個人怎麽辦法?”地下那人是苦苦的哀求:“大妹妹饒了我罷,再也不敢往這裏來了。”你道這人是誰,這人就是赫連方。皆因他看見過王玉上這裏來,他就心中一動,就疑著兩下私通。今日正要擺酒,見王玉一扭身出來,他也跟下來了,果然見王玉跳進紅翠園,他也就跟進來了。赫連方苦苦求饒,姑娘不理他,又哀求王玉說:“王三哥,你與我講個人情罷。”王玉尚未開言,只見姑娘從壁上把刀摘下,咔嚓一聲,結果了赫連方的性命。叫小紅過來,把他埋在竹林後面,丫鬟照樣辦理。金仙又說:“三哥,你打算什麽主意,我哥哥擂臺事敗,要是被人拿去,必然解往京都,咱們找個要路,劫搶囚車,或上京都劫法場。”王玉說:“正好我有一個朋友,是商水州黑虎觀裏的老道,要在那裏等候,正是上京的咽喉,要劫囚車,叫他打發小道出去打聽,那時一到,你我可劫囚車;若是要劫法場,咱們巧扮私行,撲奔京都,打聽哪門外頭行刑,咱們就在哪門外頭找店住下,那時差使一到,我們捨死忘生,劫救哥哥。倘若二位哥哥有性命之憂,我們三個人一同撲奔朝天嶺,約會大衆,必要給哥哥報仇。”姑娘說:“但願無事纔好。”馮淵把這些話全記在心內,不料底下有一個人把他雙腿抱住,往下一揪,馮淵不敢掙扎,恐怕屋中聽見聲音。不料被那人夾起來就跑,可巧門也開著,來到樹林撒手,將他扔在地下,噗哧一笑。馮淵這纔細瞧,往起一縱身軀,用手一指,說:“你這孩子,真把我嚇著了。”你道這人是誰?原來是天彪。
白晝之時,天彪一算,今天十四,明天就是十五,親身至公館,打聽請劉志齊的信息,那時馮淵還沒到哪。蔣爺告訴他一套言語:不管劉先生到與不到,今天晚間,總要去人。又告訴他:“明日正午,團城子東門外頭,給你預備下三輛太平車,容大家上擂臺之後,你帶著你兩房妻子,連你岳母,並帶些細軟東西,歸奔信陽州,你也不用管擂臺與公館之事。回家辦理妥當,不用上南陽,你上京都開封府,奔我們校尉所中相會。”天彪領了蔣爺這些言語,回來告訴龍爺、史爺。晚間出來,到後面照料照料,就見有兩條黑影,直奔紅翠園,他也奔紅翠園而來。將上墻頭,就見赫連方被他們拿到屋中,嚇得自己也不敢趴墻頭,直奔後面而來。見後面窻戶那邊,還趴著一個人,細細一看,原來是馮淵。小爺疑著馮淵貪看姑娘不肯下來,思量嚇他一嚇,這纔把他夾到樹林,說:“馮老爺,你怎麽看著兩個姑娘,一點兒不動?”馮淵說:“你這孩子,有這麽鬧著玩的?我哪裏是看姑娘哪,我是看她們殺人,聽她們說要緊的言語來著。這兩個丫頭的厲害,嚇得我也不敢動了。”天彪說:
“馮老爺到底作什麽來了?”馮淵說:“我是請冠袍帶履來的。”小爺說:“因何不去請去?”馮淵說:“我不認識路,你把我帶了去罷。”天彪說:“使得。”天彪在前,馮淵在後,來到藏珍樓那裏,叫馮淵進去。天彪往正東跑下去了。馮淵一躍身,躥入矮墻之內,將要撲奔藏珍樓,見前邊許多人在那裏。徐良眼快,說馮淵來了。馮淵身臨切近,說:“我來遲一步,就趕不上見一半分一半了。”徐良說:“臭豆腐,你上這裏作什麽來了?”馮淵說:“醋糟,你上這裏作什麽來了?”原來是展爺帶領小四義,將至矮墻,大家正欲往內躥,艾虎低聲說,別忙,有人追下來了。徐良叫他下來,大衆沒奔藏珍樓去,都在墻下一蹲,可巧馮淵進來。別人還可,惟有徐良見著馮淵,兩個人就得口角分爭。展爺說:“馮老爺,來就來罷,我們破樓要緊。”大家撲奔藏珍樓。
到樓門以外,大家一瞅,全是呆怔怔的發愣。就只見七層臺階上面搭著一板,類若木板橋一般。銅龍的龍鬚,墜落在臺階之下。藏珍樓三個字,不知被什麽人砍于地下,兩扇門也墜落地下去了。往裏一看,黑洞洞的,看不真切。展爺說:“不好了!”回頭叫徐良:“我們來遲了,此樓不知什麽人所破?大概萬歲爺冠袍帶履,又叫別人得去了。”小四義一個個面面相覷。徐良說:“展大叔,我們到內面一看,便知分曉。”展爺點頭,仍是南俠在前。便將千里火亮了出來,上木板橋,然後告訴大家,到七層臺階,不用害怕。衆人說:“我們都知道。”展爺等進了頭門,把千里火一晃,見二道門,藏珍二字削落在地;又看坑中,那個鉅鬼躺在裏面,頭上三角盡皆削掉;叉頭砍落,盡剩叉桿。東西兩條鐵索子,俱都削折。展爺心中納悶,這是何人辦的事情?又到五福門,五個銅福字俱都削落在地,那根柱子上,金蓮花削落,桌面上刀也削落,桌子前邊,起了一塊翻板,長夠五尺,寬夠四尺,往下一看,如同一個黑坑一般。西面那塊翻板未起。又至四道門,堆金積玉覓寶門七個字,盡已砍落,門簾幔帳俱都扔在地下,當中四扇隔扇,裏面弩箭俱都發盡,四面隔扇大開,進了裏面,單有一個四方黑窟窿,倒下臺階。徐良要在前面走,展爺不放。徐良說:“展大叔,姪男猜著了,準是我智叔父破的樓。”展爺問:“怎麽見得是他?”徐良說:“我們臨來之時,他說你們去罷,請冠袍帶履,不費吹灰之力,必是他老人家先來了一步。展大叔請想,這話內豈不有話麽?”展爺說:“如若是他還好。”隨說著話,魚貫而行,由梯子一層層直到了平地,只見正北有扇大門大開,進了大門,東西兩邊小門俱是一層層的扶梯。展爺思想,這樓圖畫得明白,這兩個小門,萬萬進去不得。又見正北上有一個月洞門,上面橫擔著一口大鍘刀,冷森森的刀刃衝下。徐良就用手一指,說:“請看,在這裏寫著哪!”就在月洞門上垂首,貼著一個黃帖兒,黃紙寫黑字,半正半草,寫著:箱子中有寶,柁中有劍,由此處上樓,無別險地。這帖兒上的字,卻是智爺的筆跡。展南俠一看不錯,暗暗稱道,真是奇人也。原來智化早就打好了這個主意,自己涉險,讓他們得功,故此展爺進來看見字帖,就知道智爺先到。徐良用大環刀,把那一口鍘刀砍落,大衆方纔上去,將至樓上,展爺就奔了箱子而來。馮淵一眼就看見,櫃上掛著這口寶劍,縱身用手揪住劍匣。往上一抖,把劍摘下來,雙手一捧,死也不放。徐良一見,二目圓睜,順手就搶。若問這口劍肯給與不肯給,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大衆到了樓上,馮淵就把劍先得在手內。徐良一看寶劍被馮淵得去,順手就奪。馮淵哪裏肯給,說前一回我得的寶劍,被你要去了,這一次又不虧欠人家的情分,就是我們祖宗出來,也不能把這寶劍送給別人。徐良說:“你要不給老西這口劍,你不用打算下樓。”馮淵說:“你要了我的性命都使得,這口劍你不用想了。”展南俠在旁勸解說:“徐賢姪,劍已被馮老爺得去,你一定與他要,他豈肯給你。爲這一口劍,也不必反目,你一定要,把我這一口給你。我想先前專諸刺王僚,是在魚腹內所藏的東西,你看這口劍,有多大尺寸,難道你還看不出來嗎?”
這一句話,把徐良提醒,心中暗忖,馮淵這口劍,綠鯊魚皮鞘子,黃絨繩挽手,連劍把長有四尺開外,又一想智化外面寫得明白,箱中有寶,柁中有劍,再樓圖上,也是柁中有劍。莫不成這個劍不是真的,我往柁中看去,一縱身躥上柁去,用左手把柁抱住,右手順著柁上面一摸,復又用手一拍,砰砰的類如鼓聲相似,徐良心中懽喜,大概魚腸劍是在柁中哪。用手一劃,就噗哧的一聲,連紙帶布全都扯開,見中間有一個長方槽兒,裏面放著個硬木盒子,用手取出來。把盒蓋一抽,晃千里火一照,裏面有個小寶劍,連劍把有一尺多長,綠鯊魚皮鞘子,金飾件金吞口,挽手線繩,鵠黃燈籠穗。徐良把這口寶劍往抄包內一插,將空木盒子安放在原處,飄身下來。
此時馮淵只樂得在樓上亂扭,說:“我馮淵命中,當有這口寶劍,憑爺是誰,無論怎麽繞彎子,我可不上當了。不落人家虧欠,全都不怕。”自己在那裏嘟嘟嚷嚷,自言自語。徐良下來,說:“馮老爺,你得著寶劍,應當抽出來,大家看一看,怎麽個形象。”展爺說:“我知道這口魚腸劍,連把兒共有一尺零五分。”徐良說:“他這口四個一尺零五分,別是大的魚腸劍罷。”馮淵說:“你不用管我,大魚腸劍,小魚腸劍,與你無干。”徐良說:“你拉出來我們大家瞧瞧,未爲不可,誰還能搶你嗎?”馮淵這纔將寶劍用力往外一抽,拉了半天,也抽不出來。徐良說:“這劍拉不出來,是什麽緣故哪?”馮淵說:“準是多年未出鞘,銹住了。”展爺哈哈大笑,說:“切金斷玉的寶物,焉有長銹之理。”馮淵聽了這句話,就有些回心了。又用生平之力,哧的一聲,纔把寶劍抽將出來,大家一瞧這口寶劍,全都大笑,卻是半截鐵條。馮淵說:“我真是喪氣!”
徐良道:“我把真的你瞧瞧。”說畢往外一扯,叫大衆一看,外面裝飾,卻與那劍一樣,就是尺寸短。展南俠叫他把裏面寶劍再拉出來大家看看。徐良把劍哧的往外一抽,寒光爍爍,冷氣森森,類若一口銀劍一般。展南俠說:“這纔是真魚腸劍,分毫不差。”只氣得馮淵把那半根鐵條帶劍盒吧噠扔在樓上,說:“徐良你真機靈,我種種事情,全不如你。”徐良說:“別看著我得寶劍,我也不要,我有言在先,將此物送與白大哥。”說著雙手遞將過去。白芸生謙讓了半天,這纔將寶劍收下,佩在身上,說:“這口劍,雖然是無價之寶,據我看來,實在難用,尺寸太短。”徐良說:“我告訴你一個主意,每遇動手之時,你把劍挎在左邊,動手仍然用刀,往近一棲身,回手拔劍,仍然是削人兵器。”可見徐良實在聰明,一見寶劍,他就出了這麽一個主意。後來,白芸生真就照他這個主意百戰百勝。
芸生把劍掖好,展南俠將冠袍帶履請出來,衆人參拜了一回,然後用大抄包包好,背將起來。別的物件,全都不管,就背著了冠袍帶履。衆人下樓,照舊出了四道門,仍是徐良帶路,直奔西墻而來。
過了兩段界墻,到了城墻,用百練索搭住,一個跟著一個上去,下得城墻,大家投奔公館而來。到了公館,躥墻而入,來至東院,進了上房,蔣平見展南俠肩上高聳聳的背定,必是萬歲的冠袍帶履,隨就道喜。展南俠說:“托賴四哥之福。”從肩頭上解將下來,大家又參拜了一回。冠袍帶履放在裏間屋內,然後大家更換衣服,落座,叫人烹上茶來。蔣平問道:“是怎麽請出來的?”展南俠就把始末根由,述了一遍。蔣平把腳一跺,咳了一聲說:“罷了,智賢弟稱得起高明之士,不必說,他準是把藏珍樓一破,我們往後之事,他一概不管了。”展南俠說:“怎麽見得?”蔣平說:“我們請他出來之時,他定問明白了,得了冠袍帶履,還有什麽事情?我們說的只要把冠袍帶履請出來,別有什麽大事,一概不用你管了。如今,他準是出家去了。”展南俠說:“不出四哥所料。”隨叫擺酒,又談了會得劍之事,天光大亮,把殘席撤去,芸生吩咐店家,預備了香案,自己參拜了一回。
這時天彪從外面進來,與大衆行禮。蔣平見他來,就知道有事,連忙問道:“你來有什麽事情?”天彪說:“今日他們擂臺上,約請知府給他們出告示,又約會本地總鎮大人給出告示,他們是倚官仗勢擺的擂臺,我特來送信。”蔣平說:“本地知府姓臧,總鎮是誰?”天彪說:“總鎮姓白,叫白雄。”蔣平說:“這個人可不是外人,是范大人妻弟。這個知府,我們與他可無往來。”展南俠說:“這個知府,我可知道,他當初做過幕賓,與龐煜合藏春酒,助桀爲虐,現今作了知府,焉有不貪之理。這個白總鎮,絕不能與他同黨。”蔣平說:“少刻我自有主意。”又問:“天彪,昨日晚上破了藏珍樓,你們知道不知道?”天彪說:“只顧迎接知府,議論擂臺之事,並且托知府約請總鎮大人,一者彈壓地面,二者觀看打擂,故此後面之事,一概不知。”蔣平說:“你疾速回去罷,此處不可久待。”天彪告辭,直奔團城子而去。
天彪去後,蔣平叫張龍、趙虎,拿展南俠的名帖,帶領兩名馬快班頭上總鎮衙門,請總鎮大人便衣至公館,我們展大人有面談之事,千萬秘密,不可把風聲透露。說畢二人起身,直奔總鎮衙門,將名帖遞將進去,並前言述說了一遍。二人回到店中,見了蔣平,回說總鎮大人少刻即到。
果然工夫不大,外面將名帖遞進,這裏下了個“請”字,不多一時,來在東院,展爺迎將出來,見這位總鎮,將軍摺袖,鸞帶扎腰,面似銀盆,劍眉長目,鼻直口闊,虎背熊腰。見面對施一禮,讓至室中。大家落座,獻茶已畢,一一對問了名姓,又問蔣平與大衆來歷。蔣平就把開封府的文書叫總鎮看了一回。白雄一怔,問:“冠袍帶履,可曾得著沒有?”蔣平又把得冠袍帶履,沒有白菊花下落的話,說了一遍,便問道:“大人今天,還是前去,還是給他們出告示?”白雄說:“昨天本地臧知府請我出來,一半看打擂,一半給他們彈壓地面,懇求再三,我如今既知曉他們是惡霸之人,我斷然不能前去。”蔣平說:“不可,總要大人親身前去方好。”白雄問:“什麽緣故?”
蔣平說:“這東方亮奏明在案,與襄陽王叛反國家,臧知府也是他們一黨。大人前去,在那臺上,絆往東方亮、東方清、臧知府,看我的暗號行事,我要把手往上一招,大人就把三個人拿住,就算大人奇功一件。”總鎮連連點頭說:“三個人走脫一名,惟我是問。蔣大人,展大人,若是要兵將,可是現成的。”蔣平說:“很好,大人點起二百名步隊,各帶短刀,彼此暗有記認方好,省得臨時自相踐踏。”總鎮點頭,領了蔣平言語告辭。大家送他出去,然後衆人將早飯用畢。忽聽店外嚷嚷吵吵,俱是瞧看擂臺之人,蔣平與南俠一商議,叫張龍、趙虎看著冠袍帶履,別者衆人全都散走,可不用離得甚遠。徐良把頭巾一戴,先蓋住自己眉毛,總怕別人看見,艾虎同著他一路前往。盧珍、芸生二人一路前往。邢家兄弟一路前往。惟獨韓天錦沒人願意與他同走,徐良衝著他使出了一個眼色,他就叫馮淵跟他一路同走,馮淵也不願意。再三推諉不行,韓天錦將他抓住,往肩頭上一扛,直奔白沙灘打擂去了。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且說大衆三三兩兩,就只是韓天錦無人願意與他同往,他就把馮淵抓住,馮淵不願意與他同走,他把馮淵往起一扛,就要出店。馮淵連連喊道:“那可不是樣兒,你見滿街上有扛著人行麽?”天錦問:“你同著我走不同著我走?”馮淵只得說:“同著你走。”天錦說:“同著我走,把你放下,不然我扛著你走。”二人同行,一高一低,出了公館,直奔白沙灘而來。到了白沙灘就見那裏的人,如山如海。行至擂臺之下,那擂臺前文已經表過,如今搭好,座西朝東,全是豆芽細新席,上下場門,大紅門簾,綠綳子走水,青飄帶,滿簾上繡著百花鬧蝶,當中一個堂簾,也是大紅縐紗,綠走水青飄帶,滿簾上繡的是三藍色勾子牡丹。擂臺可象戲臺,沒有上下的欄桿,俱是拿紅綠綵綢扎出來的。兩邊扎出大綵團子,俱有碗口大小,全在兩邊柱子上搭拉著,一串一串,下邊也沒有欄桿,用紅綠綵綢扎出墻子,約有二尺高。兩邊臺柱子上,掛著兩塊木板,刷著兩張告示,一邊是總鎮大人告示,一邊是知府大人告示,當中有一塊橫匾,白紙書黑字,是以武會友。臺上靠後,排著三張八仙桌子,後面有二十多張椅子,有數十條二人凳,桌子上,有全大紅桌圍,大紅椅披,大紅椅墊。桌子上面擺著一個盤子,裏面是金銀錁錠,後面有四個兵器桌子,插掛著十八般兵刃,長短家夥俱全。靠著臺的南北,立著兩個梯子。天氣尚早,擂官還沒到哪。有兩個看守擂臺的,在上面坐著。再看兩旁邊,雁翅排開,全是兩層看臺,樓底下單有扶梯上來。見這看臺上,也扎著紅綠綵綢,上面也是桌椅。靠著南邊,看臺後面單有一個廚房,另預備的茶湯壺。靠著南面,有一個小席棚,裏面單有個司記錄的,打擂之人上來,問了他們家鄉住處,登明簿子,動手之時,死傷勿論。這個勢派實在不小。
臺下瞧看熱鬧之人,紛紛議論:有人說,活百歲也沒看見過打擂的;就有說這不是件好事,碰巧了就得出人命;有人說,非他們兄弟,焉有這樣字號。正在議論之時,忽見正南上一陣大亂,來了二十多匹馬,奔擂臺而來,原來是東方亮、東方清弟兄。二人都是壯士打扮,看看離擂臺不遠,地面當差使的,趕散閒人,東方亮手下從人先就下馬,接鞭子的接鞭子,牽馬的牽馬。二人下得馬來,先到看臺前看了一看,復又到那小席棚,見了那個書辦,就在那棚中候著知府與總鎮。不多一時,望見執事排開,銅鑼響亮,就是知府大人到了。看看切近,東方亮、東方清迎接上去。大轎打住,從人掀簾,摘杵去扶手,知府下轎。東方兄弟要行大禮,知府把東方亮攙住,說:“總鎮大人,可曾來了沒有?”東方亮說:“總鎮大人未到,大人可曾看見?昨日可曾見著總鎮大人,是什麽言語?”知府說:“我親身到看他私宅請他,一則請他彈壓地面,二則請他看擂,他情願出來彈壓,並且還想和咱們多親近親近,他來時還要帶些兵丁。”東方弟兄一聞此言,甚爲懽喜,說全仗大人替我們出力。知府說:“也是我們前世的緣份。”說著話,就上了南面看臺。知府落座,兩邊有東方弟兄伺候,叫人獻上茶來。不多一時,就見東南上一片人直奔前來,原來是總鎮大人白雄,帶領著二百兵丁、四員偏將來到。這些兵將全都領了大人密令,每人帶藍布一塊,若要下令之時,全用藍布包住頭顱,此時還不知道與什麽人動手呢。總鎮大人一到,也是抛鐙離鞍,齊下坐騎。知府並東方弟兄下看臺迎接總鎮,彼此對施一禮,知府就把東方弟兄與總鎮大人見禮,彼此通名道姓,謙讓了一回,同上看臺,落座吃茶。東方亮吩咐,知府帶來的馬快班頭每人領二兩飯銀。總鎮大人帶來的兵丁,每人也是二兩。文武小官,俱是十兩。總鎮、知府一聞此言,當面謝了一謝。吩咐擺酒,總鎮大人問了問,護擂之人全是什麽人。東方亮就說王興祖鎮擂,餘者衆人俱是幫助的。又問:“這個王興祖,大概本領出色,倘若上來打擂之人,本領勝過鎮擂之人,那時怎麽樣的辦理?”東方亮說:“小民立擂臺,非爲別事,皆因我弟兄二人,從幼年時節,就好的是武藝,所請來的教師甚多,總沒有見著很出色之人,今天擺設此臺,爲的是選拔人才,倘有出色之人,絕不能叫他與王興祖兩下裏有死有活,疾速將他請下來,看他年紀行事,若要年長拜他爲師。雖然擺設此擂,並無別的意思。”白雄一聞此言,微微一笑,說:“你這一說,我也明白了,你們要請老師,又不作非理之事,據我想著,還算一件正事。”東方亮料著總鎮不知他的細底,焉知昨晚在蔣四爺那裏,早就告訴明白了。總鎮說著話,眼暗瞧著擂臺下來往之人,尋找蔣四爺在哪方站著,動手之時,好看他眼色行事,就看見霹靂鬼站在人叢之中,就算他人高,晃裏晃當,在那裏尋找馮爺。原來馮淵同著韓爺到了這裏,往人羣內一鑽,韓天錦就找不著他了。找了半天,口中亂駡這個小子,可真冤苦了我了。他看了看擂臺,前面有兩根柱子,走過去一抱,心想少刻拿人,我把這柱子一折,他們全都掉下,把主意打好,睜瞧著團城子裏面人來到。
不上一時,從東南上來了三十餘騎馬,卻是臺官到了。所有瞧看熱鬧之人,一陣大亂:“瞧臺官呀,瞧臺官!”就見頭一個是神拳太保賽展熊王興祖,身高九尺,背闊三停,綠緞壯巾,一身綠緞衣襟,脅下佩刀,閃披一件大紅英雄氅,面似藍靛,髮似朱砂,紅眉金眼,連鬃絡腮鬍鬚,猶如赤線一般,猛若瘟神。緊跟著後面,就是火判官周龍連那一干羣寇,朝天嶺金永福、金永祿,就少赫連方與金弓小二郎王玉。一個是紅翠園被殺身死,一個跟大衆出來,復又回去尋找二位姑娘商量計策去了。羣寇之中,可又多一個人,多一個是玉面判官周凱。皆因他由賈士正那裏逃跑,次日晚間,又遇見山西雁,使了金蟬脫殼之法。在樹林中假說上吊,直奔團城子而來,見了東方亮,看見王興祖現在這裏,他就將怎麽遇徐良,說了一遍。羣寇很覺放心,打量他在信陽離著南陽尚遠,都料著是日沒有山西雁,故此這日大衆齊奔擂臺。衆人欲見總鎮,倒是知府把他們攔住,先告訴明白了東方亮,所有衆人不用見禮,只王興祖一個人前來。東方亮吩咐傳下話去,所有衆位英雄俱都上擂臺,單叫王興祖一個人上看臺,與知府、總鎮大人見禮。這個話往下一傳,所有衆人,俱從南北兩個樓梯上擂臺去了。王興祖一個人上了看臺,先見知府,後見總鎮,白雄很愛此人,告訴說:王壯士動手之時,但得能以不傷人,千萬不可損傷人的性命。王興祖點頭撤身下來,直奔擂臺正面,分開衆人,飛身上去。徐良他就要跟將上去打擂。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王興祖下了看臺來至擂臺,由正面而上,抱拳帶笑道:“衆鄉親們借光了。”衆人閃了一條衚衕,臺官要賣弄他這點能耐,倏地一抖英雄氅,使了個旱地拔蔥、燕子飛雲的功夫,往上一躥,不高不矮,正貼著那綢子拉出來的墻兒上面躥將過去。下面衆人喝綵,說:“好功夫,這纔叫本事呢!”就見王興祖到了上面,羣寇俱都站起來,抱拳說道:“大哥請坐。”賽展熊說:“且慢,此時天氣不早,待我與咱們臺下朋友交代一個理兒。”把英雄氅一扔,衝著臺下深打一恭,說:“臺下衆位鄉親聽真,小可姓王,叫王興祖,外號賽展熊便是。皆因團城子內複姓東方,有兩家員外,在此擺設擂臺,以武會友,無論僧道兩門,回漢兩教,做買做賣,舉監生員,推車挑擔,以至縉紳富戶,只要練過拳,踢過腿的,請上臺來,無論拳腳,長短家夥,全有小可王興祖奉陪。如能打我一拳,輸紋銀五十兩,踢我一腳,輸紋銀一百兩,如能一腳將我踢倒擂臺之上,輸銀一千兩。愚下可輸不起,全有東方大員外、二員外立刻盤銀,不怨你手下無德,怨我學藝不精。可有一件,有上臺較量之人,你們可到那席棚內去掛號,必須把你們家鄉住處,姓甚名誰,開寫清楚,然後較量。只因動手之時,難免失手,輕者受傷,重者廢命,各無後侮。故此上臺打擂,死傷勿論。哪位上臺來比試,小可王興祖侯教。”話猶未了,就聽正北上一聲大吼,如同半空中打了一個鉅雷相似。刹時,正北上人,噗咚噗咚躺下了一大片,內中衝出一人,身高一丈開外,黃衣襟黃帽子黃臉,如同半截金塔相似。蔣平、南俠早就看見,原來是君山金鐺無敵大將軍于奢。
原來鍾雄面聖之後,帶著于奢、于義歸奔君山,唸了萬歲旨意,所有君山寨主,俱是六品虛銜。是日于奢、于義理當進京當差,帶上盤費銀兩,辭別鍾太保,兩個人下君山,投奔京師。一路之上,曉行夜住。這日從白沙灘經過,就見那裏人流如螞蟻盤窠相仿,說看打擂去。于奢方纔明白,叫道:“五弟,那邊是打擂的,我們前去看看。”于義說:“我們趕路要緊。”于奢返身而回,于義無奈,只好跟著回來。行至擂臺之下,看見王興祖臺上說話。于奢說:“我去打擂。”于義一把沒揪住。他大吼一聲說:“爺爺來了!”把雙手往兩下一分,撒開兩隻手,把那些瞧熱鬧之人,扒得東倒西歪。忽然韓天錦在那裏高聲大叫道:“大小子快過來罷,我在此等稱哪。”于奢一瞧是韓天錦在那邊叫他,也就顧不得打擂了,說:“原來是我們黑小子在這裏哪。”又一分衆人,從擂臺底下鑽將過去,說:“黑小子,你從何處而至?”天錦說:“我們人都來啦,我一人拆不動這個臺,你幫著我去拉那邊的柱子。”于奢說:“使得。”他就把那根柱子一抱,這兩個站殿將軍困了個二鬼把門。于奢問:“多時纔拆哪?”天錦說:“看著我們四叔把手一招,我們就拆了。”于奢點頭。王興祖聽見有人上臺打擂,等候了半天並無動靜,往正北上問道:“方纔是哪位答言,要上臺打擂?”問了好幾聲,並無上臺之人。忽見南面梯子上,有一人喊叫,說:“打擂來了。”于義一看,不是外人,原來是開路鬼喬彬。
于義暗忖此人本領平常,不是擺擂之人的對手。
原來喬彬同著胡小紀封官之後,回家祭祖完畢,上京當差。到了開封府,聽王朝、馬漢告訴南俠大衆事情,打發二人奔南陽府五里新街公館,見蔣、展二位大人。這二位到了公館,見著張龍、趙虎,二人告訴他們,大衆上擂臺拿賊去了。喬彬約著胡小紀去拿人,胡小紀明知喬彬本領平常,說:“我們幫著三老爺、四老爺看守萬歲爺的物件罷。”喬彬假意應承,隨把大衣服脫下,假裝走動,就奔白沙灘來了。喬彬由正南看臺底下分開衆人,來至擂臺之下,圍著梯子往上就走。梯子底下,有東方亮的人,攔住問道:“你是作什麽的?”喬彬說:“我是打擂的。”那人說:“你既是打擂,你上號棚先去掛號。”喬彬說:“那我是一概不懂的。”那人說:不去掛號,你不用想從這裏上去。”喬彬是個粗魯之人,把那人一掌打倒在地,喬彬就跑上去了。王興祖道:“你要到號棚去登記,然後打擂。”喬彬說:“放你娘的屁,我全不懂得,招打。”王興祖用單臂一磕喬彬的腕子,喬彬哎呀一聲,說:“好小子,拿著家夥哪!”用了個窩內發砲,叫王興祖用右手,一刁他的腕子,往懷裏一帶,喬彬往回一抽,王興祖借著他的力,一擡腿,就聽嘣的一聲,把喬彬由擂臺上,踢將下來,摔在人的身上。他倒沒摔著,把那看熱鬧的一團人壓倒在底下。衆人抱頭哀叫亂喊,也有把腿折了的,也有把胳膊戳了的。一看又從正南上去了一個。金槍將一瞧,這個更不好了。
原來這是勇金剛張豹。因他同著雙刀將羅龍回家祭祖,安排了家中事情,投奔京都,半路上碰見了史雲,一同到開封府,也是叫王朝打發他們上這裏來了。將至公館門首,就遇見鬧海雲龍胡小紀慌慌張張往外跑,羅龍、張豹把他攔住,見面行禮。張豹說:“胡大哥,你往何處去?”胡小紀回說:“喬彬出去工夫甚大,總沒回來,準是打擂去了,我欲追至擂臺,看看他上去打擂沒有。他要上去,如何是人家對手。”張豹說:“我們大家一同前往。”剛到擂臺之前,見喬彬被人家刁住腕子,往下一踢。勇金剛把肺都氣炸,撒腿往前就跑,要打南邊的梯子上去。被看梯子的人擋住,他就抱著擂臺柱子,往上就爬,到了上面,一扳臺板,往上一翻身,把人家那綵綢墻子也給撕斷,往起一挺身,說:“藍臉小子,你好生大膽,敢把二太爺的哥哥扔下臺去,二太爺與你誓不兩立!”王興祖看他這相貌,倒有幾分愛他,連忙說道:“朋友,你是上臺打擂,不可口出不遜,你先上號棚掛號,也得把你的姓名通將出來,然後再較量不遲。”張豹本是個渾人,哪裏懂得這件事情,說:“你要問我的姓名,我就是三太爺。”說猶未了,就是一拳。王興祖氣得二目圓睜,怎麽來的一個一個都是這個樣子。二人交手三五回合,照樣兒把勇金剛張豹扔將下去。擂臺下面的人,哈哈的又是一笑,大家異口同聲說,這是露臉哪,這是現眼哪,原來全是這個樣子。艾虎那裏擱得住,兩個盟兄都被打下擂臺,自己打算要躥將上去。王興祖在上邊說:“本領平常的,不用上來現眼了。”羅龍先就躥上臺去,王興祖一看,此人身高七尺,藍緞壯帽,藍緞箭袖,湖色襯衫,薄底靴子,鵝蛋臉,細眉長目,直鼻闊口,細條身材,精神滿足。王興祖問:“尊公,可曾到號棚掛號?”羅爺說:“我也不用到號房掛號,三拳兩腳,結果我的性命,絕沒哭主。我也不用通我的姓名,小可無非是領教領教。”二人彼此一抱拳,動起手來了,若論羅龍本領,比那二人強勝百倍。兩個人躥高縱矮,手眼身法步,腕跨肘膝肩,遠處長拳,近處短打,王興祖招招近手,羅龍退避躲閃,兩個人打了個難分難解,並且是一點聲音皆沒有。臺下人齊聲喝綵。這兩個人在臺上亂轉,如走馬燈兒一般,工夫一大,羅龍就透著手遲眼慢。艾虎就要躥上臺去,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羅龍在臺上與王興祖交手,工夫一大,衹有招架,並無還手。艾虎正要上去,省得叫大哥吃苦,不料一展眼,羅爺早被人家一個掃堂腿,掃了一個筋斗,只羞得羅龍面紅過耳。王興祖反倒賠笑說:“這位兄臺,承讓承讓。”遠遠的有人招呼,說:“王教師爺,我們員外有請這位壯士,在看臺上面談。”小韓信張大連要陪著羅龍上看臺,面見東方亮。就在這個時候,忽聽北面喊,說:“窮爺到了。”王興祖一聽更透著詫異,臺下衆人一看這個打擂的,全場哈哈一陣暢笑。這個打擂的,實在襤褸不堪。也帶著天熱,頭上沒戴著頭巾,連網子全都沒有,就把頭髮挽了個牛心髮髻,身上穿一件破藍綢汗衫,穿一條破青綢褲,足下一雙薄底快靴,鞋腰上綁著帶子,鞋底綻了半邊,一臉灰塵。可是細眉長目,皂白分明,脣似塗朱,大耳垂輪,肩頭上有一個破捎馬子,困苦之狀,已到十分。雖是衣服襤褸,倒有英雄氣象。羅龍趕著窮人躥上臺上之際,自己躥下臺去,鑽入人叢之內,直奔正東,可巧被蔣四爺把他擋住。
再說那窮人,困苦到這般光景,還有什麽心腸打擂?皆因他看著羅龍有幾個招數使得不到家,他替羅龍著急,後來羅龍被臺主跌一個筋斗,心中不平,直奔臺前。衆人見他這個光景,齊聲一喊,說窮爺到了,他就躥上臺去。王興祖扭項回頭一看,這窮人上臺打擂,必是聽見有五十兩銀子啦。連忙問道:“這位朋友,也是前來打擂的麽?”窮人趕緊一恭到地,說:“臺官爺在上,只因小可見臺官爺拳法無雙,意欲領教一二,我也不敢來贏,只求臺官爺手下留情,走了三合兩趟,我就下去。”王興祖一聽,出言不俗,別看他身上衣服襤褸,反倒抱拳帶笑說:“朋友,你大概沒上號棚掛號去罷,請問貴姓大名?仙鄉何處?”窮人說:“尊公不必細問,皆因有難心之事,我是被朋友所害,纔到了這個光景。”王興祖心中暗暗喜愛,想著此人大概本領不差,又想道:與他走個三合兩趟,然後把他請下臺去,給他更換衣服,再細問他的姓名。一抱拳說:“既這樣,朋友請哪。”見那人也一抱拳,留出行門過步,走了半個回合,窮人從上手繞到下手,這纔叫打擂的規矩。二人將揮拳比武,從後面跑過一個人來說:“大哥已連勝了三個,暫請後面歇息,我先替兄長領教領教這位的武藝。”王興祖也覺願意。你道過來這人是誰,是金頭活太歲王剛。王興祖往後一閃,王剛過來說:“這位朋友請。”仍然二人一抱拳,窮人把捎馬褡褳放下,袖子一挽,汗衫一掖,兩個人往當中一湊,就打起來了。這二人躥奔跳躍,閃轉的忽上忽下,行高就矮,就叫當場不讓步,舉手不留情。臺下之人,全都喝綵,誇贊不絕。此時徐良、艾虎、馮淵、盧珍相湊在一處,議論這個人。徐良說:“這個人比咱們兄弟還好,他一身功夫,窮到這個地步,還不泄氣,可見此人志量不小。”盧珍說:“等他下來,我賑濟他。”艾虎說:“我也愛惜他。”馮淵說:“我看這人本領,象我們本門裏人。”徐良說:“似乎那個黃臉的,不是窮朋友的對手。”說話之間,王剛早被那個窮人刁住腕子,往上一拉,橫跺子腳踹在肋下,險些沒掉下臺來。那個窮人過去拿起他的捎馬褡褳就要走,黑金剛柳飛熊過來,說:“這位壯士別走,我來領教。”窮漢說:“方纔小可已然說明,非爲上臺打擂,無非陪著爺們走個三合兩趟罷了。”柳飛熊說:“不行,總得較量較量。”窮人無奈,兩個人一交手,走了十幾個來回,窮人往下一敗,柳飛熊趕將下來,跟著一腿,打算要踢窮漢,窮漢一回身,用手一掛柳飛熊腳後跟,往起一勾,將柳飛熊摔倒擂臺之上。急三槍陳正過來,五六個回合,被窮人使了一個靠山,把他摔倒擂臺之上。菜火蛇秦業氣哼哼的過來,說:“你別走。”那個窮漢無奈,只得又與秦業交手,走了數十餘合,那窮人不慌不忙,一手一勢,身體靈便,把個秦業打得鼻窪鬢角,熱汗直流,始終不能搶人家的上風,一著急使了一個盡命的招數,用一個雙風貫耳,窮人雙手合在一處,往兩下一分,其名叫白鶴亮翅,把他雙手撥開,復用自己雙手,住秦業肋下一插,是一個撮勁,秦業身不由自主,往後一仰,噗咚倒于擂臺之上。王興祖過來說:“兄臺別走,還是小弟領教。”窮人說:“我絕不是兄臺的對手,只當我是甘拜下風,讓我去罷。”王興祖一定還要與他較量,那人無奈,只得又陪著他動手。這二人方是棋逢敵手,一招一勢,類若編就活套子一般,原來是見招還招,見勢使勢,臺下之人,此時全都叫起好兒來了。窮人一急,也打算把王興祖踢個筋斗,翻起一腿,不料自己使得力猛,吧的一聲,把捆靴子帶子迸斷,颼的一聲,把靴子甩出去多遠。臺下之人一陣大笑,窮人說:“這可非我輸了罷。”王興祖說:“不算不算,我先給換上一雙靴子,然後再較量。”原來看臺上早已看得明白,打發人來請這個窮漢,說:“員外爺有請這位打擂的,看臺上問話。”王興祖這纔住手。那窮人教人把靴子給他撿來,復又穿上,自己拿了捎馬褡鏈,跟著從人下了播臺,見東方亮來了。
王興祖將一回頭,忽見迎面躥上一個人來,離擂臺五尺多高,待那人站立臺上一看,八尺多高,是個大黃胖兒。原來是史雲,教韓天錦、于奢把他扔上臺來。嚮著王興祖說:“立臺的,我拿銀子來了,我們這個朋友連踢了你們四個筋斗,應當給我們四千兩銀子,我把車都僱好,特爲來拿銀子,快盤哪。”王興祖說:“那個窮朋友,可是連贏了四個,要銀子一分一釐,也短少不了,你既是與他相好,你先說說他姓甚名誰?家住何方?”史雲說:“他自己還不肯說呢,我可知道不說。”王興祖問:“你叫甚麽?”史雲說:“我姓史名叫史雲。”王興祖說:“你盡爲要銀子,你還是要打擂?”史雲說:“銀子也要,擂也要打。”隨說著話,躥過去就是一個衝天砲,一擡腿就踢,要不是王興祖的眼快,險些還被他打上了,皆因是給冷不防。臺官一看,這個打出來的招數更可笑了。王興祖往旁一閃,用手一刁史雲的腕子,腳底下用了個勾掛腿,史雲就噗咚一聲,趴在臺上。王興祖說:“別叫他走。”看臺的過來,就要揪他。愣史躺在那裏,也不起來,說:“你們打死我罷。”王興祖問:“你跟誰學的本事?”史雲說:“跟我師父。”王興祖說:“你有師父哪!據我看來跟你師妹學的。論說我們這擂臺上,可沒有講強梁的道理。我們這打擂的,先前兩個多少還算練過,似乎你只跟師妹學的,打出拳來,踢出腿來,我們只不認得是甚麽招兒。總得拿你作一個榜樣,不然笨漢長工也都要上臺打擂來了。”看臺的說:“臺官爺,咱們把他鎖在臺柱子上罷。”王興祖說:“不用,把他衣服剝下來,叫他找教給他武藝的來取。”史雲說:“你們可別胡說,我師父可在底下哪。”王興祖說:“更好了,要的就是你師父。”隨吩咐剝他的衣裳。看臺的將要動手,愣史把雙手一分,將看臺的打倒。王興祖氣往上衝,將要過來,忽聽臺下一聲喊叫說,師妹來也。要問來人上臺怎樣動手,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艾虎在臺底下,與徐良、盧珍、馮淵正誇獎那個窮漢,忽見臺上把那窮人請過去了。隨後就見史雲上臺。一交手就跌倒,又被王興祖這套言語侮辱。艾虎臉上實在下不去了,他便分開衆人,往臺上一躥說:“師妹來也。”王興祖一看,這個是夜行術功夫,身高六尺,一身青緞衣襟,壯士打扮,黑黃面皮,粗眉大眼,肋下無刀。原來艾虎上臺之時,先把刀交與芸生大爺,叫他緊貼著擂臺站立,倘若用刀之時再與他要。此時史雲把兩個看臺的打得滿臺亂滾,說:“我師父前來,不干我的事了。”往臺下一滾,于奢把他拖住了。這兩個看臺的,冷不防叫史雲砸了個鼻青臉腫。
王興祖看了艾虎飛縱的工夫,就知道此人本領不差,抱拳含笑道:“這位尊公,打擂可曾掛號?”艾虎也就一恭到地,說:“臺官爺在上,小可沒有。皆因我落鄉居住,學了兩趟莊稼把勢,我本就不會,還收了一個無知的徒弟,方纔他得罪你老,我如今上臺,也不敢稱什麽打擂,是與我徒弟給你賠禮來的。”王興祖說:“尊公不掛號,可留下名姓。”艾虎說:“不必問我,我本是無名之輩,未走三合兩趟,你把我踢下臺去,我若說出名姓,臺下看打擂之人甚多,豈不被人恥一笑!請臺官爺發拳罷。”王興祖見他說話卑微,心中打算,他必是高明。可巧房書安過來,他瞧艾虎年輕,說了一片無能的言語,他打算要在人前露臉,說:“大哥連打了四五個人,這個該讓給小弟罷。”王臺官說:“賢弟小心了。”房書安點頭過來,與艾虎並不答言,伸手就打。三兩個彎兒,艾虎用單手把他脖子勾住,往懷中一帶,噗咚一聲,房書安趴倒。艾虎用拳照著脖子上就是一拳,把房書安打得哎呀一聲叫喚。黃榮江過來,走兩個彎兒,被艾虎把他抓住胳膊,橫跺子腳,噗咚踢出多遠。黃榮海過來,被艾虎雙手一晃,用掃堂腿,掃了個筋斗。火判官周龍過來,走了有數十餘合,未分勝敗。王興祖過來,在當中一隔,說:“還是我們二人較量。”艾虎說:“可以使得。”復又抱拳,往當中一湊,動起手來,躥高縱矮,臺下那些人,復又叫起好來了。徐良在下面看艾虎氣力不佳,怕老兄弟吃虧,把刀交給芸生,分開衆人,往上一躥,說:“你們真不講理。你們共有多少人替換著,把人纍乏了,然後你臺官動手。”
徐良這一上臺不要緊,頭一個房書安,哎呀哎呀,削鼻子的祖宗到了,往後一仰,噗咚一聲,摔倒臺下。他掉下擂臺去,衆賊一陣大亂,噼噔噗咚,類若下扁食一般。周龍、周凱、張大連、黃榮江、黃榮海、赫連齊、皮虎、金永福、金永祿,一並全都躥下擂臺去了。帶纍得常二怔、胡仁,也跟著跑了。臺上就剩王剛、柳飛熊、秦業、陳征,餘下盡是看臺之人。對面看臺上東方亮正問那窮人,忽見白眉毛躥上臺去,大家亂跑。東方亮與東方清說:“賢弟,不好了,這是那個白眉毛上去了。”東方清叫家人,看兵器伺候。從人答應一聲,趕緊備單鞭雙鐧,東方亮與那個窮人說:“有甚麽話,我們少刻再說,不怕你有甚麽天塌大事,都有我一面承當,少刻你幫著我們動手,我準保你後半世豐衣足食。”窮人說:“我這個窮苦,倒是一件小事,我有一件大難心之事,員外有這一句話,我就感激不盡,若要用我之時,萬死不辭。”東方亮說:“很好。”先叫家人取出一雙靴子給他換上,找了一口單刀,東方清叫吃飯。總鎮大人見徐良躥上臺去,東方亮、東方清都預備了兵器,自己往下看蔣爺行事。再說徐良上臺,說:“臺官既擺擂臺,必須正大光明。取巧贏人,算得什麽英雄好漢?來來,我們兩個人比試。”王興祖早聽見東方亮說過,他是徐慶之子,名叫徐良,外號人稱多臂熊,與綠林人作對。想著他這一上臺,必沒安著好意,今日非得贏他,這個擂臺方能擺住,要是輸與他,就得瓦解冰消。隨即說:“你姓甚名誰?”徐良說:“你連我都不認識了,我姓人,我就是那個賣醋的人老西嘛!你叫什麽?”王興祖說:“我叫王興祖,外號人稱神拳太保。”徐良說:“你就是那個太保兒子?”王興祖說:“你滿口亂道,過來,我們兩個較量。”徐良說:“使得。”二人一交手,徐良並不講什麽行門過步,上去就打,打一拳踢一腳,不按正規矩打。眼瞧著他是五花砲,三五個招數,就變成八仙拳,一轉眼就是迷宗拳,三五招數變成猴拳,地躺拳,又改四平大架子,串拳,擦拳,變爲開山拳,把王興祖打了一個手忙腳亂。忽上忽下,行東就西,地躺拳滿地亂滾,猴拳小架子,八仙拳,就是王興祖也不知道他的拳是哪一家門路。東方清說:“哥哥請看,這個人算是什麽本事?”東方亮也瞧著納悶,說:“此人大概沒有多大本領。”東方清說:“這個老西,不是王賢弟的對手,活該今日要給大衆朋友除害了,再有三把兩晃,他就得輸給王賢弟。”果然再瞧,徐良不行了,有前勁沒後勁,眼看著身軀亂晃,手遲眼慢,王興祖本是粗中有細之人,先前盡徐良的招數,自己並不換招,等把徐良的主意看準,再設法贏他。一看此時徐良透乏,自己暗暗懽喜。徐良看王興祖掃了一個掃堂腿,掃過去,然後腳站實地,不料王興祖使的來回掃堂腿,掃過去雖然躲開,掃回來躲閃不及,噗咚一聲,山西雁栽倒擂臺,被王興祖把他抓住。王興祖用盡平生之力,把徐良舉將起來,惡狠狠要往臺下一摔,只聽叭嚓一聲,紅光崩現。要問徐良生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且說徐良被王興祖把他舉起來,臺官搶了上風,舉著徐良奔到臺口,說:山西人,打量著我們不知道你叫徐良,外號人叫多臂熊,今日遇見姓王的,是你死期至矣。”把徐良頭衝臺下,惡狠狠的就摔。臺下都一著急,盧珍也要上去,展爺也要上去,就是馮淵直樂得拍掌哈哈。蔣爺說:“馮老爺,你們兩個是口仇,見面就辯嘴,如今他已摔倒,死在眼前,你就要樂,也不可明顯,旁人看了不雅。”馮淵說:“我非是恨他,這個他就贏了。”盧珍說:“他已被人家舉起來了,怎麽還說是贏?”馮淵說:“你們不知道,這一舉起他便贏了。”蔣爺問爲什麽?馮淵說:“上次我們兩個人,皆因玩笑,急了打起來,我把他踢了一個筋斗,把他往起一舉,他雙手一扣我的脈門,我這半邊身子全不得力,他就把我舉起來了。”只見王興祖說了半天話,這纔要扔,徐良早就扣王興祖右手脈門,用盡平生之力一扣,王興祖就覺得半身不遂相似,把身子一歪,倒在臺上。看徐良一轉手,把他舉將起來,也是往前一探身子,叫臺下之人:“接著,臺官下去了。”叭嚓一聲,把王興祖摔下去了。王興祖往下一摔,臺下之人,往後一退,早被韓天錦、于奢兩個人抓住,一個人抓著一條腿,往下一劈。這二位站殿將軍,抱了半天柱子要折,折不動,見王興祖下來,二人這是萬歲爺駕前的舉鼎之人,天然力量,這個說我捉著的,那個說是我捉住的,用力兩下一劈,就聽嗑嚓一聲,把王興祖劈作兩半,韓天錦、于奢兩個人,每人提著了一個人片子。
此時臺上一陣大亂。徐良把王興祖摔下臺去,就見王剛、柳飛熊、陳征、秦業,由兵器架子上抽槍拉刀,奔來要結果徐良的性命。艾虎與芸生要刀,連大環刀也交給徐良。山西雁一接刀,柳飛熊過來就是一刀。徐良可就還過手來了,一回身嗆啷一聲,把柳飛熊的刀削爲兩段,大環刀跟過去,要結果那賊的性命。柳飛熊把刀一扔,盡命的往臺底下一躥,逃了性命。陳正見勢頭不好,不敢動手,就躥下臺去。秦業、王剛的刀被艾虎用寶刃削爲兩段,王剛先逃去了,秦業的頭巾被艾虎削去了半邊,也就躥下臺去了。看臺之人,早就跑了。
說書人一張嘴,難說兩家話。且說蔣爺見徐良把王興祖往下一摔,急望看臺上雙手一招,白雄就看見了。東方亮、東方清說:“叫家人看兵器。”東方亮原是陪著知府,東方清陪著總鎮,那總鎮就對著東方清,把桌子一翻,嘩啷一聲,碗盞家夥摔成粉碎。那張桌子對著東方清去了。東方清一擡腿,對著桌面子上就是一腳,那桌子復又回來,總鎮將要奔東方清,桌子踢回來,撞在肩頭上,又磕在膝蓋上,皆因地方窄狹,未能閃開。白雄不能拿人,倒被撞了一個筋斗。緊跟著總鎮大人的兩員偏將,是兩個承信武功郎,親兄弟,一個叫童仁傑,一個叫童仁義,見大人摔倒正要過來攙扶,白雄說:“快拿人。”二人過來,將要動手,東方清一擡腿,踢了童仁傑一腳,也把他摔倒看臺之上。東方清接雙鐧躥下看臺,白雄起來。看東方亮把知府脅下一夾,也躥下看臺去了。白雄一著急,在蔣、展二位跟前說了大話,只得奮勇下臺拿人,遂吩咐二百兵丁,捉拿東方亮、東方清與知府,不得有誤。
童家弟兄與總鎮大人都是行伍出身,也就躥下看臺,下面有二員偏將,往下一傳號令,叫那二百名兵丁,都用藍布包頭,手持長短家夥,往東方亮、東方清一圍。此時東方弟兄二人,不用官兵圍裹,早有人把他們圈住了。頭一個就是展南俠,緊跟著又是蔣爺,邢如龍、邢如虎、馮淵、胡小紀、喬彬、羅龍、張豹、史雲、于義、白芸生,也都趕奔前來。東方弟兄這身功夫,本也不錯,一個使單鞭,一個使雙鐧,因分量太大,展爺的劍不肯削他們的鞭鐧,怕損傷了自己寶物。故此二人越殺越勇。後來兵丁往上圍,連總鎮大人也闖上來。最可嘆者,那些瞧看熱鬧之人,也有帶著重傷的,也有死于非命的。皆因是團城子東方亮的家人,他們見臺下劈了王興祖,他們也拿長短家夥,奔于奢、韓天錦而來,狐假虎威,全說:“拿呀,拿兇手哇。”韓天錦、于奢每人手中提著半片人片子,掄開了亂打衆人。于奢那裏舞著一個腦袋,一隻胳膊,一隻腿,肝花腸肚,遍地皆是。也有打著團城子的人,也有打著看熱鬧之人,也有膽小的,被人片子一撞,就嚇暈過去,躺在地下,又被衆人亂踏,喪了性命。此時東方亮手下從人,玲瓏的早已逃命,癡呆的還在那裏動手。掄人片子的,越掄越短,後來就剩了一條大腿,也奔東方亮那裏去了。
這時忽聽正南上一聲喊叫,說:“員外爺,不要驚慌,小可到了。”東方亮一聽,原來是那個窮漢到了,暗暗懽喜,準知道這個人本領高強。連忙說道:“賢弟快些上來。”喊叫了半天,再找那個窮漢,蹤跡不見。
你道這是什麽緣故?原來是蔣四爺一聽那個窮朋友到了,先就迎將上去,切近一看,那窮人手中提著一口刀。蔣爺說:“朋友,你先等等動手,隨我前來,有句話說。”蔣爺把他帶到擂臺後面,說我:“朋友,你認識不認識我?”那人說:“不認識你老人家。”蔣爺說:“我姓蔣名平字澤長。”那人說:“你就是蔣四老爺呀!久仰久仰。”蔣爺說:“你知道這二位員外是做什麽的人?”那人說:“不知。”蔣爺就把他們私通王爺造反,盜冠袍帶履的話說了一遍。那人一聽,嚇得顏色更變,連忙說道:“小人實在不知他是個反叛。如今既蒙老爺指教于我,我天膽也不敢與老爺們交手,我快些遁去就是了。”蔣爺說:“你可別走,我先問你,跟什麽人學的武藝?”那人說:“我的師父姓吳,叫吳永安。”蔣爺說:“可是活該,你應當時來運轉了。我們這裏,有你一位師兄弟,如今已然作了官了,少刻你們見一見,你有什麽難心之事,我們大衆與你設法,你可千萬別走。”那人說:“既有這樣機會,我不走了。”蔣爺說:“我也不過去動手了,我們找個高處,看他們拿人罷!”剛找了一個高處,忽見東南上跑來了兩個人,直奔擂臺而來。一看不是別人,正是史丹、龍滔,都是脅下佩刀,腰內還掖著繩子。這二人,是天彪給他們送的信。
小爺等他們大衆上白沙灘去後,這個熱鬧,誰不去看,除了更夫,餘者全走了。小爺出東門一看,有三輛太平車在那裏等著,過去一問,是蔣四爺打發來的。小爺說:“我就姓龍,你們把車趕到東門裏去,等著我來。”回身直奔清淨菴,先見他兩個妻子,說:“我們天倫,打發他三輛車來,接你們回家,不然少刻就有官人前來,封門抄家。”東方姣、東方艷二人一聽,說:“我們先告訴娘親去。”三人一同見了老太太,就把少刻就要封門抄家的話說了一遍,又把外面三輛車等著接大衆上信陽州的話說了一遍。老太太一聞此言,連連點頭說:“好,這就是我們娘兒們出頭之日了。你們多帶些金銀細軟,等我把功課交完,我們一同起身。”姣、艷二人點頭出來,到東西屋內,收拾細軟的東西。天彪也幫著一包袱一包袱的扛在車輛之上。大家收拾完畢,不見老太太出來天彪進去一瞧,高聲喊叫,說:“可了不得了,老太太上了吊了!”姣、艷二人聞聽此言,連忙趕至上房,天彪把老太太卸將下來,痛哭一陣。東方姣說:“這裏有她老人家一個壽木,把她裝殮起來,我們再走。”大家將棺木搭來,把老太太裝殮停妥,將蓋兒蓋好。天彪帶著婆子,給龍滔送信,出來上車,回家去了。
史丹、龍滔二人拿了繩子,直奔白沙灘到了那裏,闖將進去,東方亮、東方清見有兩個人走近了,一看連忙說道:“史、龍二位,快些個幫我們動手。”二人連連答應,說:“使得,使得。”東方弟兄,只顧說話,不料一個受了一腿,一個受了一鏢,噗咚噗咚,俱都摔倒在地。要知二人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東方弟兄見著打更的頭目,只顧說話,稍一疏神,東方清肩頭上,被于義叭嚓打了一鏢,栽倒在地。又被韓天錦在頭顱上狠命一腳,踢了個腦漿迸裂。東方亮見兄弟已死,心如刀絞一般,打算著要逃命,不料被金槍將于義,在腿上噗咚打了一鏢,身子往後一栽,摔倒在地。于義說:“留他的活口。”史丹、龍滔過來用繩子將東方亮四馬倒攢蹄捆好。蔣爺也趕奔前來,此時一看,已沒有東方亮的餘黨。
這時,徐良在臺上遠遠看見有三個人直奔西北,看著面熟,當時想不起是誰。前面兩個俱是武生相公打扮,後面一個是壯士打扮。按說徐良眼睛最毒,只要見過一次,隔過三年二載,都是想得起來的。這三個人就是面熟的,又一細想,忽然想起來了。見後頭那人身上背著一張彈弓,是金弓小二郎王玉,前頭兩個定是兩個姑娘。原來王玉同著打擂的一齊出來,趁不注意,一抽身復又回去,直奔紅翠園,見了二位姑娘,叫他打探打探擂臺的事,吉凶如何。王玉出了西門,可巧正碰見臧能。臧知府紗帽也歪了,玉帶也折了,教一個班頭背著他飛跑。王玉問擂臺情況,知府回說:“你們疾速逃走要緊,不可久待。”說完,催著班頭,背著回衙去了。
王玉回到紅翠園,就把知府的話,又加上些個厲害言語,說總鎮帶來的兵將多少,也是拿大哥來了,我們還是得快走方好。玉仙說:“妹妹們要同著三哥走路,你是個男子漢,我們大大不便,要依我的主意,我們女扮男裝。”金仙說:“使得!”兩個姑娘摘了頭上釵環,洗去臉上脂粉,薄底靴子塞上棉花,蹬好靴子,穿上汗衫襯衫,箭袖袍,戴上武生巾,帶上些散碎銀錢,脅下佩刀,鏈子錘鏈子槊單有兩個紅綠口袋,二位姑娘俱都帶好,另包了三個包袱,全是金珠細軟、替換衣裳。王玉背上彈弓,挎上彈囊。姑娘吩咐婆子丫鬟,各自逃生去罷。二位姑娘同王玉一出西門,看擂臺之人東逃西奔,四下亂跑。玉仙迎著打聽,那人告訴別往那邊去,擂臺上的臺官被人家活活打死了,東方亮被人拿住了,東方清被人打死了。姑娘聞此言,怔了半天。王玉催逼快走,玉仙無奈,直奔西北。心中一想,姊姊她從了王玉,明是兄妹,暗是夫妻,自己如今孤孤單單,只可另行打算便了。直往前走,天色已晚,迎面一片大葦塘,全是旱葦,王玉說:“就從這葦塘穿過去,外邊可繞了道了。”玉仙說:“這個葦塘沒有道路,還不定有水沒水。”王玉說:“二弟沒走過這裏,你看那不是出來的人嗎?”王玉在前,玉仙跟著金仙身臨切近,果然裏邊是挺寬的道路,遠看是葦葉搭著葦葉,亂哄哄的。進了葦塘,由南往北,走到裏面,共有五條岔路口,全都可走。這片葦塘周圍有兩頃多地,叫趙家葦塘。三人一進葦塘,不料山西雁早就認出他們,料著三個人必要逃竄,自己遠遠跟下來,不敢身臨切近,怕被金仙、玉仙看見,皆因懼怕兩個丫頭的鏈子家夥。容他們進葦塘,他趕將進來,走在五個岔路口,心中一盤算,不知他們走哪股岔路,眼看天色要晚,聽馮淵說他們要奔商水縣,必從東北出去。一橫心,別管對與不對,往正北追趕。出了東北葦塘一看,再找三個人,蹤跡不見。一想他們沒從正北,必從正東,不然就是東北,自己一扭身,又要進葦塘,忽見艾虎從內面出來。
小義士在擂臺上,見三哥由東北下去,就知道三哥必然有事,他也就追下來了,跟著徐良進了葦塘,也走東北,二人正碰在一處。艾虎說:“你上這裏作什麽來了?”徐良就把金仙、玉仙改扮男裝,同王玉三個人逃竄,追至此處不見了的話說了一遍。艾虎說:“天色已晚,這兩個丫頭也成不了什麽大事,我們先回去罷。”徐良點頭,復又從葦塘舊路出來,直奔擂臺。
且說蔣爺見拿住東方亮,大家會在一處,羅龍、張豹、胡小紀、喬彬、于義過來,都與大衆見禮。總鎮大人過來請罪,連四個偏將童仁傑、童仁義、張成、董茂,皆因未拿獲三個人,全上前來請罪。蔣爺說:“你們何罪之有,還有許多事情,非大人不能辦理。”白雄見蔣爺這套言語,這纔放心。蔣爺叫他派兵將團城子裏面男女俱都放將出來,把門封鎖,然後至裏面查點財產,東西開寫清楚,聽候旨意。叫展爺帶領四員偏將兵丁等捉拿知府,把晃繩上馬匹解將下來,叫他們大衆騎上,投奔知府衙門。又叫總鎮派人,把擂臺上家夥,金銀錁錠,查點明白數目,暫且交總鎮衙門。所有擂臺前死的這些人,全叫拉在一處,準其屍親認屍。是團城子餘黨,死了白死;是瞧熱鬧的,給一口棺材,二十兩埋葬銀;是看熱鬧的若帶重傷,給銀十兩,輕者五兩;是團城子裏人不給。團城子餘黨,挖一個大坑一埋。展南俠連總鎮,並留下這些兵丁,全照蔣爺這套言語辦理去了。
蔣四爺復又回身問那窮漢說:“我們的事已完,問問足下,貴姓高名,有什麽難心之事,說將出來,我們好與你分憂解惱。”那人將要說他的事情,忽見外面艾虎、徐良進來。蔣爺問兩個人上哪裏去了?徐良就把金仙、玉仙同王玉逃竄的話,對蔣四爺說了一回。蔣爺道:“讓他們三個人去罷,我們先辦這個事要緊。”復又問窮漢,那人含淚說:“我乃湖廣武昌府江夏縣玉麟村人氏,姓劉名士傑,外面人稱義俠太保。我父親在時,開著一個廣聚糧食店。皆因那年恩科,范大人一家三口,一貧如洗,是我父親借給他們盤纏,還有一匹黑驢。不想他進京,得中頭名狀元,由中狀元之後,就算到我們家裏報了一回喜信,後來連片紙沒見。至今聽說他做了尚書,我們是音信不通。衆位請想,豈不是喪盡良心麽?”蔣爺說:“這由中必然有事。你爲何弄得這般狼狽?”劉士傑說:“從小的時節,我不愛習文,盡好習武,請了幾位教師,都是平常,後來遇一位老者,年過六旬開外,極無能的老頭子,誰也看不起他。哪知他是一身的功夫,所以,我的本領全是此人教的。”徐良問:“此人到底姓什麽?”劉士傑說:“姓吳,叫吳永安。”馮淵過來說:“原來是師弟到了。”劉士傑問:“師兄貴姓?”馮爺說:“我姓馮,你聽見過沒有?”劉士傑說:“你就是聖手秀士馮淵大哥嗎?”馮爺說:“正是,方纔我說你象我們本門中招數,還是我這眼力不差。如今師傅還在與不在?我由十四歲離開師傅,只如今音空信杳,你必然知道師傅的下落。”劉士傑聽他是師兄,先給師兄磕頭,然後又道:“武藝學會,我師傅就故去了,埋在我家墳墓之旁。我師傅就有一個姪子,名叫吳貴,外號人稱精細太保。我去找他送信,哪知找尋不著。及至回來,連我們鋪子,帶我們家,失了一把天火,燒得片瓦無存,只可尋親覓友度日。半年光景,這日到江夏縣城內找一筆帳,不料見著我的師兄吳貴。他在縣衙當了一個班頭差使,把我收留在他家內,住了半年有餘。他有一個師兄弟,復姓尉遲名善,由九歲撿了來的,長到十九歲,那一身的功夫,全是他教的。到了十九歲上,那尉遲善常常的調戲鄰人家女子,人家告訴我師兄,就打了他一頓,兩個人從此結仇。後來又有一個鄰家之婦,是個淫婦。他那晚住在這婦人家中,又被吳貴看見,次日回來,吳貴把他捆上一定要殺,是我苦苦哀求,這纔饒了這廝,把他打了一頓,整整的兩個月纔好。不料他傷一好,不將恩報,反將仇報。這日我同著我師兄從外面回來,這時約有三更天時候,回家一看,我嫂嫂、姪女盡被他殺死,留下名姓逃出去了。我師兄急得口吐鮮血,只得報官相騐。第二天,東門殺死一個婦人無頭,第三日殺死一個婦人無右手。縣老爺升堂,與我師兄要案犯,把我師兄活活的氣死。縣老爺要能人辦案,快壯兩班班頭把我公舉出去,把我師兄的差使給了我。我在山東見過他一次,沒把他拿住。如今我又奔在此處,連一點影子皆無。”蔣爺說:“你帶著閃批文書,你不會上各州縣要盤川去嗎?”劉士傑說:“我一概不懂。”蔣爺說:“我自有主意。”不知如何辦法,且看下回分解。
且說劉士傑說了他的來歷,大家聽著實在可恨。蔣爺說:“無妨,你與我們馮老爺是師兄弟,我們也是奉旨辦案拿賊,我們合在一處,免得你受多麽大的苦處。”馮淵說:“我給你見一見衆位老爺們。”帶著劉士傑,一一相見了一回。相見已畢,蔣爺叫官兵搭著東方亮,帶著劉士傑,所有衆人,俱奔公館而來。公館門外頓時間轎馬盈門,合著南陽府全城文武,大小官員,俱都奔公館來了。展南俠也就回來,告訴蔣爺大衆,知府擕印脫逃,臧能之妻在後面吊死。總鎮從團城子到來,告訴蔣、展二位,放出四個人去,把前後門封鎖,若有私自出入者,立即鎖拿。此時馮淵給劉士傑換了一套嶄新的衣服,這一穿戴起來,真是英雄的氣象。馮淵也很懽喜,省得大衆看不起他,這可算有了臂膊了。總鎮大人要接大衆上衙門去,不用住公館了。到了次日,掩埋屍首,查點團城子裏面,東西上賬簿,帶往京都。賠補美珍樓的家夥錢,從醬園裏撈出來的周瑞屍首也埋在白沙灘,賠了一缸醬錢。東方亮之妻,埋在他們墳塋內,玉面貓熊威、賽地鼠韓良挖將出來,用棺木成殮,總鎮大人派擡夫送回他們原籍去了。蔣爺帶著劉宏義之子劉士傑見了白雄,又打聽范大人事情。白總鎮是他妻舅,他焉能不知道哪,自從中狀元之後,先去的喜信,乍得狀元沒錢,也知道劉家富足,暫且不用還銀,等得了戶部發給,寄去銀二百兩,後得工部侍郎,寄去銀五百,二次全沒見回信,家人也沒有回來。第三次寄銀子,叫心腹家人去的,復又回來告訴,老掌櫃的故去了,家裏失了一把天火,後人不知去嚮。白雄說:“我姊姊、姊丈一聞此言,整哭了三天。”劉士傑這纔知道,范大人不是喪盡天良。白雄一見劉士傑,問明來歷,就送他衣服靴帽之外。還送有銀子一百兩。後又打木籠囚車,押解伏地君王入都。
且說羣賊由擂臺上逃跑,到了晚間,周龍、張大連、黃榮海三個人,亂打呼哨,哨來哨去,慢慢的賊人復又聚在一處,就沒見三尺短命丁皮虎。黃面狼朱英沒在他們一處打擂,頭一天他回奔寧夏國,與王爺送信去了。衆賊聚在一處,面面相覷。大家議論團城子事敗,全壞在這個老西一個人身上,我們如今投往何方纔好?還是小韓信出的主意,說:“我們投寧夏,潼關不好過去,不如奔姚家寨找晏賢弟去,好與不好?”周龍、周凱、常二怔、胡仁、房書安、黃榮江、赫連齊,異口同音說上姚家寨。到了次日晌午,纔遇見丁皮虎,說金永福、金永祿從擂臺上下來,即撲奔陝西去了。金頭活太歲王剛、柳飛熊、陳正、秦業,躥下臺來,聚在一處,全投奔朝天嶺去了。
再說金弓小二郎王玉,帶著金仙、玉仙走到葦塘,奔的是正東那股岔道,直到出了葦塘口,往後一瞧,只見金仙,不見玉仙,等了半天,不見王仙出來。金仙叫王玉去找,王玉其實願意不見玉仙纔好,故此往那裏一蹲,耗了半天,這纔出來,就對金仙說:“沒見著。她也許前邊走了,你我未能留神,也許她錯了路,她知道我們奔黑虎觀去,不如我們上黑虎觀等她去罷。”若論金仙與玉仙可是親姊妹,人性不大相同。玉仙是個精明強悍之人,烈性勝似男子;金仙生得忠厚,不善言辭,是個沒主意的人。見王玉這麽一說,雖不願意,自己又無主意,只得點頭,跟著王玉上黑虎觀去,這一來可對了王玉的心思了。皆因他與金仙私通之後,他用言語戲弄過玉仙兩次,玉仙說過他:“你得隴望蜀,你可小心首級。”故此王玉對她怕在心內,如今見玉仙一丢,正合他心意。他帶著金仙奔黑虎觀,他暗暗盤算,作爲是他在外頭打聽囚車幾時到,縱然到了,他回去也不提起,等著聽見京都的準信,剮了東方亮之後,再告訴金仙,大事已完就算無法了。他好帶著金仙投奔朝天嶺,一夫一妻,過日子去。
再說玉仙跟著姊姊正往東走那個岔路,忽見由西岔路出來一人,穿一件湖色道袍,醬色背心,白襪青鞋,杏黃絲縧,背插寶劍,藍緞九梁巾,面如傅粉,眉清目秀,齒白脣紅,彼此對瞧了一眼。那道人目不轉睛,盡瞧著玉仙,就顧不得走路了。玉仙一見好生面熟,想是在哪裏會過一般。誰知那道人將臉一轉,玉仙在他肩頭上拍了一拍,低聲說:“隨我來。”玉仙就顧不得姊姊與王玉,直奔塘西去了。出葦塘的西口,路南有個樹林,二人進了樹林,找了塊臥牛青石坐下,玉仙說:“你還認得二姑娘認不得了?”原來這個就是蓮花仙子。因他同著張鼎臣與白菊花逃奔姚家寨,那日晚間住店,見南街上有個美貌婦人,晚間要同晏飛借那薰香盒子前去採花,白菊花不借,二人口角分爭,張鼎臣在旁勸解,到了次日,紀小泉不辭而別,自己單走下來了。張鼎臣與晏飛一看蓮花仙子不知去嚮,二人也沒找他,就奔姚家寨去了。紀小泉這一走,可奔團城子去了,心內仍是想著玉仙。這日正走葦塘,忽見對面有一個武生相公,瞧著面熟,也是想不起來,將一轉臉,被人家拍了一拍,他就跟著走至西口外頭。進了樹林,忽聽他自稱二姑娘,心中一動:“你莫不是團城子的二姑娘罷?”玉仙說:“你還認得我。”紀小泉趕緊雙膝點地,問道:“你老人家,爲何這般光景?”玉仙聽他這一問,不覺淒然淚下。就把團城子的事情,始末根由,細說一遍。紀小泉一聞此言,忽然心生一計,連忙問道:“二姑娘你這女扮男裝,意欲何往?”玉仙又把金仙同王玉上商水縣黑虎觀的話,說了一遍。紀小泉本是尋花問柳之人,當時機變最快,說:“二姑娘,我大伯父、二伯父待我如同親兒女一般,這件事情我願效勞,不用上商水縣,我有個地方,二姑娘找一個所在等著。我把木籠囚車劫來,你老人家愛奔哪裏,就奔哪裏。”玉仙一聽紀小泉的話,比王玉強得多,說:“真有此膽量,也不用你一人前往,我們兩個人前去。我就怕他們的人多,我死不要緊,倘若連纍于你,我于心不安。”紀小泉說:“姪兒萬死不辭。”二人把主意定好。如何劫奪木籠囚車,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紀小泉要幫著玉仙劫奪木籠囚車,玉仙更覺著喜愛于他。遂問道:“我們在哪裏去等纔好?”紀小泉說:“我們奔信陽州管鎋的地方。那裏有個孤峰嶺,嶺下有個洞,叫煙雪洞。洞前有段溝,叫石龍溝。由南陽上京,總得打此經過。這個地方最幽僻,只要囚車一到,伸手可劫。”玉仙聞聽,十分懽喜,兩個人一同撲奔孤峰嶺而來。當日晚間找店住下。一男一女同行,若要是真正烈女,再遇著真正君子,也還可以,類乎玉仙與紀小泉這樣的男女,焉能保得住清白,二人就于當夜晚間,做出了苟且之事。這一來,紀小泉把死豁于肚皮之外。這回到了石龍溝南面,有個小鎮,叫孤峰鎮。二人找店住下,就說是叔姪。玉仙也改了姓紀,有人問她就說叫紀玉,小泉是他的親姪兒,小泉也扮了一個武生相公的形象。終日小泉出去打聽囚車的信息。
這日天交晌午的光景,小泉回來告訴玉仙說:“囚車明日不到,後日準到。”到了次日,吃完早飯,小泉又出去打聽囚車,離此衹有數里之遙,給了飯錢出來,就在石龍溝偏北,有個小樹林內一等。天到日色平西,就見官兵在前,都是些老弱殘兵,扛著刀槍棒棍,三三五五亂走,誰也不留神這兩個是劫囚車的。見囚車後面有幾個騎馬的,一個是本地守備,姓陰叫陰兆武,他是行伍出身,外號人稱大刀陰兆武。面如冬瓜,騎一匹豹花馬,馬上掛著一口青龍偃月刀,上首是邢如龍,下首是邢如虎,後面騎馬的是張龍、趙虎,緊後面有兩個步下的,是韓天錦、于奢。衆人走得透乏,在石龍溝南面樹林內歇息去了。皆因天氣暑熱,還有十幾匹馬拉在後頭,是開封府的班頭韓傑、杜順帶著十數個夥計。這些人來到小樹林,忽見樹林中躥出兩個人來,說:“作死呀!”把那些兵丁嚇了個膽裂魂飛,撒腿就跑。陰兆武聞聽喊聲,一擡腿,先把偃月刀摘將下來,就奔了玉仙來了。玉仙早把一對鏈子槊手中一提,陰兆武用的大刀,頭一手就是青龍出水,玉仙往旁一閃,讓過刀頭,一抖左手鏈子槊,正打在手腕之上,右手一抖鏈子槊,又打在肩頭之上。陰兆武仗著傷不重,爬起來就跑。邢家兄弟一披刀就上,這兩個人,不偏不倚每人右手上受了一鏈子槊,撒手扔刀,掉頭就跑。張龍、趙虎、韓傑、杜順,早被紀小泉殺得棄囚車而走,那些兵丁,誰也不敢上前,轉眼間盡剩了囚車。玉仙一見,懽喜非常,先過去奔囚車,那趕囚車的早就逃命去了。玉仙、紀小泉來至囚車之前,玉仙叫了一聲:“哥哥,都是你不聽妹子之言,至有今日之禍。”那囚車裏面之人,蓬頭垢面,滿臉是血跡。玉仙把鏈子槊收起來,拉出刀,與紀小泉用刀劍把囚車一劈。紀小泉說:“你老人家慢動手罷,我大伯父不是花白的鬍子麽?這可是黑鬍子。”玉仙細細一看,說:“哎喲,不好了,中了他們的詭計啦!”紀小泉說:“你細看看。”玉仙說:“不對,是假充做我哥哥。”玉仙拿著刀就殺,那個囚犯人說:“爺爺且慢,我有幾句話容我說完。”紀小泉說:“別殺,讓他說。”那人說:“我本是南陽府問成死罪之人,那日牢頭進來淨找有鬍子的,誰願假充東方員外,半路之上遇救,也把前罪免了;半路之上不遇救,到京也把前罪免了。我們都不願意。有一位蔣四老爺,他便硬把我裝在囚車之內,爺爺要把我放了,我指你一條明路。”紀小泉說:“殺了你也是無用,你說什麽個明路?”那人說:“東方員外走的是小路,你們還可趕得上哪,如若追趕不上,到京都楓揪門外,那裏劫脫法場,伸手可得。”玉仙就依了他這個主意。紀小泉說:“便宜你這老頭子罷。”二人回頭就走。原來這都是蔣爺出的主意,聽見馮淵說他們要在商水縣卻囚車,故此設了一個假的。真的東方亮,髮髻裏頭給他按上迷魂藥餅,多少人護送,小四義,劉士傑,南俠,請著冠袍帶履,所有大衆,保護差使,用的是一輛太平車,走小路入都。那邊護送囚車的人,遵著吩咐,遇到有人劫車扔下就跑。張、趙、邢三家兄弟連守備走後,韓天錦、于奢一見破囚車,問明情由,把囚車打碎,那犯人纔出來,謝了二位站殿將軍,獨自去了。這二人也就投奔京師來了。
且說玉仙與紀小泉,依了犯人的主意,就奔京都小路而走。一路之上,並沒碰見,沿路打聽,並沒人知道。那日行至楓揪門外,在關廂路北,找了個店暫且住下。可巧那店有一個東跨院,上房三間,路西另有一個小門,南面的墻臨街,就住在這裏,打聽差使。吃完了早飯,紀小泉進城打聽,天色平西,方纔回來,告訴玉仙說:“開封府真有能人,差使今日早晨進城。不是囚車,就是尋常的車。包丞相大概明日奏明,早晨就降旨意,在晚膳後標進去。”玉仙說:“咱們打聽明白,哪時出來哪時劫。”蓮花仙子點頭說:“咱們既來在這裏,絕不能誤事。”二人把主意定好,就在店中等信。
且說蔣爺押解著差使到了京都開封府,叫差役把東方亮搭下車來,班房內看押。展爺請冠袍帶履,率領著衆人進去,就是劉士傑不能進去,也在班房等著聽信。衆人來到裏邊,見包公行禮,展爺把冠袍帶履往上一獻,公孫先生把包袱打開。包公正了正官服,參拜萬歲爺物件,大家全都跟著行禮,然後用香案供奉。包公復又坐下,問大衆怎麽把冠袍帶履取來?展南俠把始末根由,一五一十地回稟了一番。包公叫公孫先生打折本,以備明日五更奏明萬歲。隨吩咐升二堂,帶東方亮讅問,一擺手大家出來,二堂等候。蔣爺出來,先把東方亮迷魂藥餅起將下來,然後用鐵鏈子把他鎖上。忽聽內面吩咐下來,帶東方亮!蔣爺帶著他進了角門,來至二堂。東方亮雙膝跪倒,俯伏在地。包公在上面把驚堂木一拍,說:“擡起頭來。”東方亮擡頭一看,這開封府如森羅殿一般,包公居中落座,類若冥府閻君,就覺身不搖自顫,體不熱汗流。又見包公把驚堂木一拍,問道:“你就叫伏地君王麽?暗地勾串賊匪,盜去萬歲爺冠袍帶履,家中擺設藏珍樓,害死兩個校尉,暗地私通襄陽王,種種皆是不赦之罪,快些招將上來。”東方亮一想,不招不行,如若不招,也怕經不住三拷六問,倒不如一口招承,免得受刑,或者有自己的朋友前來救我,也是有之。他就招了:藏珍樓是上輩所遺之樓,樓內雖放著冠袍帶履,是白菊花所盜,私通襄陽王,是朱英傳信,雖是種種不法,全不干自己的事情。包公叫他畫招,他就畫了招供。把他釘鐐收監,叫先生打好折本,包公退堂,預備次日五鼓,奏聞萬歲,呈進冠袍帶履。
再說這日玉仙正要叫紀小泉出去打探,忽聽外面一陣大亂,店家過去說:“二位相公,不看熱鬧去嗎?”小泉問:“看什麽熱鬧?”店家說:“明天這西門外頭,殺反叛呢,今天瞧熱鬧人都去了。”小泉說:“明天剮人,爲什麽今天全去看?”店家說:“你們不知,有膽子小的,是今天去看,膽大的是明天去看,明天一者人多,二則地面哄得太厲害。”小泉問:“今天看什麽?”店家說:“看搭棚的,設立公案桌,栽上樁子,拉上繩網,明天馬步軍隊,都在那裏把守,全是弓上弦,刀出鞘,外面人想進去,一個也不能。”小泉說:“我們不愛看那個熱鬧,明天得便,我們瞧瞧去。”一擺手店家出去。玉仙與小泉商議,是今天從牢獄救出來哇,還是明天劫法場好哪?小泉說:“今天晚上不行,一則隔著一道城,二則牢裏人太多,咱們沒到過裏頭,裏面道路不熟;倘若哥哥與大衆收在一處,大家一嚷,倒壞了事啦。若要劫牢反獄,非得人多不行,倒不如我們還是劫法場。可別容他到法場,一到法場,不容易救了。”說罷,小泉親身去了一趟,半天方纔回來。玉仙問他法場的情形,小泉說:“你老人家也不用打聽,也不容他到法場,一到法場,就不好救了。此時城裏關外,亂跑官人,全爲明天護法場的差使。”玉仙又問:“你看那些官人,象有本事沒有?”小泉說:“難道你沒瞧見那些官人嗎?殺一個全跑了。”當夜早早安歇。次日五鼓之時,外面吵吵嚷嚷,玉仙起來拾奪利刀,帶上鏈子槊,紀小泉掛上寶劍,先出來把西邊小門關上。聽有馬匹來回的亂跑,又聽見說總沒見差使到,紀小泉和玉仙在房中急得亂轉。又等了半天,只得出去打聽打聽,開了西邊小門,到了前面,店面已是大開,此時天已紅日上昇,往外一看,街上之人全站滿了。外面營兵全是卒巾號坎,扛的是長短家夥。紀小泉打聽:“差使還沒到麽?”那人說:“不但差使沒到,連城還沒開哪。我們傳的是五更天的差使,這個時候城還不開,也不知道是什麽緣故。”正說話間,認正東飛跑上來了一個騎馬官人,說:“閒人閃開,差使到了。”紀小泉往回裏就跑,進了東院,關上小門,叫玉仙,二人奔到那墻下,聽見墻外破鑼破鼓的聲音,二人往墻上一縱,玉仙往外面一瞧差使,“哎喲”一聲,噗咚摔下墻來,紀小泉一看嚇了個膽裂魂飛。要問什麽緣故,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玉仙與紀小泉縱身上墻,往外一看,見那護殺場的,弓上弦刀出鞘,馬步隊圍著差使,前面有人打著破鑼破鼓,就見有四個差役擡著一個荊條框子,上面插著個招子,就見裏面有胳膊、有腿,腦袋上面鮮血淋灕。玉仙一見,就知不好!可巧墻外邊有個人與護法場的人說話,說:“二哥,我與你打聽一件事,這差使準是在城裏頭剮的罷?”那人說:“不錯,是開封府包丞相的主意,怕在城外頭剮,有他的餘黨搶差使。城裏頭剮,他省了大事了。少刻到法場,把他腦袋一掛,身子一扔,就算沒有事了。”玉仙聽見哥哥已死,早就摔下墻頭。紀小泉也就躥身下來,把玉仙腿盤上,揉了半天,纔悠悠氣轉。她把牙一咬,說:“好包黑子呀,黑炭頭,我與你誓不兩立。”紀小泉說:“不可高聲,倘若被人聽見,那還了得,有什麽話,我們房中去講。”玉仙哭哭啼啼,叫紀小泉攙著她,來到房中,坐在炕上,大放悲聲。紀小泉苦苦的相勸,說:“你要大聲一哭,叫外面聽見,反爲不美,我們打算報仇就是。”玉仙說:“我要不到開封府,我這口怨氣難消。”紀小泉說:“我陪著你去殺。”玉仙這纔把眼淚止住,對著紀小泉說:“海角天涯,你奔你的生路去罷,我今晚殺得了包丞相,那是該他陽壽將終;我殺不了包丞相,他手下能人甚多,我就死在開封府了。”紀小泉說:“你也不犯說這樣絕話,我們今晚要去見機而作,不怕今天不成,還有明天,明天不成,還有後天,只要哪時得手,就務必結果他的性命,替我伯父報仇。”玉仙點頭說:“我總不連纍于你。”紀小泉說:“我言在先,我們生,生在一處,死,死在一處,絕無半字虛言,倘若我說話不實,必招橫報。”玉仙聽他言語,很覺懽喜,復又議論:“倘要把他殺了,我們投奔何方?”紀小泉說:“要結果他的性命,不如到黑虎觀找我大姑娘去。”玉仙說:“她必定要上朝天嶺。”紀小泉說:“你們總是親姊妹,你同著她上朝天嶺。”玉仙說:“你不上朝天嶺,我忍抛下你麽?我們一同去黑虎觀,見著我姊姊,把我報仇的事情對她說明,讓她跟王玉上朝天嶺,我跟著你,你說投奔何方,我們就投奔何方。”紀小泉一聽,滿心懽喜,叫店家烹茶打臉水。早飯吃完,小泉要去往開封府探道,玉仙點頭,叫他快些回來。小泉出離店外。直奔城門,到開封府前後,全都看了一遍。認明來蹤去路,轉身回來進了店中,見著玉仙,就把自己外面所看之事,說了一遍。二人又議論誰殺,誰巡風,玉仙叫小泉巡風,她去殺人,小泉點頭。
天有二鼓之半,玉仙倒換了女裝,爲是躥房躍脊利便。小泉更換了夜行衣靠,背上寶劍,帶了應用東西,姑娘也背上鏈子槊,吹滅燈燭,二人將門倒帶,躥房躍脊,出離店外直奔城墻。又對著護城河內沒水,直到城墻下面,爬城進去,從馬道下來,紀小泉在前,玉仙在後,穿街過巷,直奔開封府的西墻。紀小泉躥將上去,正遇見打更的,小泉過去一握脖子,把打更的提在僻靜所在,往地下一摔,把劍亮出來,那更夫苦苦哀求饒命。紀小泉問:“你們相爺現時確在什麽所在?只要對我說明,饒你性命。”更夫說:“我們相爺在西花園子書房內面安息。別進這個垂花門,那面有個大門過去,見抄手遊廊,路西有一個瓶兒門,進瓶兒門,有太湖石,就在太湖石後,東西配房,北上房五間,那就叫西書房。”小泉聽明,說:“待等事完之時,前來放你。”隨手撕他的衣襟,塞在口內,有一棵槐樹,把更夫放在樹後,二人撲奔那邊大門去了。從瓶兒門躥將進去一看,果然是個花園子,裏面許多太湖山石,見北面五間廳房,掛著堂簾,裏面燈燭輝煌,門外東西擺列四張椅子,椅子上坐著兩個人,一個是白芸生,一個是艾虎。
原來在城裏頭剮伏地君王,不是包公的主意,是蔣爺的主意。旨意下來,把東方亮淩遲處死,團城子改爲一座廟宇,所有他的田亩,以作抄產,裏面抄出來的東西,陳列器物珍珠金銀全行人庫,以備荒年賑濟;另換知府,案後仍然再訪拿白菊花與帶印脫逃之臧能,追捕東方亮的餘黨;冠袍帶履,交給陳總管收四儀寶庫;所有拿東方亮之人,俱得陞賞。蔣爺親身回稟包公,若剮東方亮,非城內行刑不可。包公依了蔣四爺的主意,只管吵嚷在楓揪門外去剮,其實在十字街,大解了六塊,頭顱號令法場。到了晚間,蔣爺正與展爺商議,此時邢如龍、邢如虎、張龍、趙虎、韓天錦、于奢,連韓傑、杜順兩個班頭,俱都回到開封府,先回明蔣爺,半路上假囚車被人劫了去,就把怎麽劫的話,說了一遍。蔣爺計算著,雖然剮了東方亮,還怕有事,晚間就派了大衆,分出前後夜來,也有屋內坐更的,也有院中看更的,也有來回巡查的。蔣爺又把劉士傑的事情對相爺回稟了一遍。相爺另給他一套文書,無論走在什麽州縣地面,文武衙門,準他討盤纏。這一道文書,要在身上一帶,無論走在那裏,或辦差,或要錢,不費吹灰之力,比江夏縣的文書,大差天地相隔。蔣爺又把劉士傑帶過來謝了相爺,後來艾虎、徐良、盧珍、芸生要與他結義爲兄弟。劉士傑也點頭應允,只可等著明天,看了個好日期再拜。此時劉士傑,跟著巡查刺客。玉仙到的時節正是艾虎、芸生坐更,在相爺書房外面椅子上坐著。
芸生看見由墻頭上倏地過來了一條黑影,假裝著沒看見,特意說:“老兄弟,你多留點神,我先告告便。”艾虎說:“大哥請便。”芸生就奔太湖山石那裏,假裝告便,其實一回來,先把飛蝗石掏將出來,見玉仙還在那裏趴著,打量著芸生真沒看見她哪。芸生拿著飛蝗石,對著玉仙打將出去,“叭”的一聲,正打在玉仙腮頰之上。玉仙一扭臉,背後拉刀,緊跟著又是一塊飛蝗石,又打在玉仙肩頭之上。這兩塊石頭,打得玉仙吃一大驚,一扭身就躥上墻去。芸生說:“有賊。”艾虎一聽,也就拉刀往下就追。玉仙順著遊廊直奔正南,剛下游廊,奔西面的矮墻,說了一聲:“風緊扯乎。”她爲的與紀小泉送信。就見嗖的一響來了一枝鏢,只不知道這枝鏢從何而至!低頭一看,墻下面有一個人,又給了她一刀,嚇得不敢站住,出了開封府,直奔城墻,由馬道躥上城去。後面是艾虎苦追不捨,追她到城墻之下,也打算由馬道追上城去,追得玉仙一急,扳了一塊城塼,對著艾虎就砸。要問艾虎生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且說玉仙上了城,見艾虎苦苦的追趕于她,扳起一塊城塼,就“叭嚓”一聲,砸將下去。也幸艾虎的眼快,往旁一閃,躲過城塼,倒把小義士嚇了一跳,再往上一瞧,那個女賊蹤跡不見。後面芸生也就趕到,二人同回開封府。且說玉仙上城,剛要下去,又不捨紀小泉,自己心中想道,我嚷風緊扯乎,他怎麽會沒來呢?沿著城墻看了一看,還是看不見,心想,這紀小泉爲我的事會死忘生,倘若他要有點不測,如何對得起他。這時,忽見正東上來了一條黑影,飛也似直奔城墻,身臨切近,正是紀小泉。玉仙這裏一擊掌,下面也一擊掌,紀小泉躥上城墻來。玉仙問:“你因何落後?我正放心不下,要尋找你去。”紀小泉說:“你說風緊扯乎,我可聽見了,不能出來。我這裏有種物件,你來看,比殺包文正還強哪。”就懷中拿出來送給玉仙。玉仙接著來一看,說:“哎喲,此物你從何處得來?”紀小泉說:“你奔了西院,我上了個廳,原來是個穿堂,那穿堂之內,東西都是屋宇,全是荷葉板門,東西有塊匾,是印所二字,我心中一動,就用投簧匙,投那小鎖,投開了門,進了裏面,晃著千里火,見屋中有個豎櫃。我把豎櫃上小鎖頭扭下來,還有封條,全給他撕了,上面櫃中,盡是公事,下面櫃中,內有印色盒子,我把印匣上鎖頭擰開,把裏面印信拿出來,這個時候,你在外面喊叫風緊,我不能答言,慢慢出來,也沒人看見,我料你必是回店去了,趕在這裏,聽你擊掌。你雖不能把包公殺死,我今得了他一顆印,別看他是個當朝宰相,沒有印也不能做官。”玉仙說:“雖然得著他一顆印,是你得來的,我還得多少給我哥哥報點仇纔行。”紀小泉說:“你要報仇,有一件可報的事情。”玉仙問:“哪件可報?”紀小泉說:“穿堂後頭,就是他妻子所住的地方。那院內並無男子,你我前去把他妻子殺死,算報了仇了。要殺包丞相,只怕有些費事,看著他的人太多。”玉仙說:“那也使得。”紀小泉說:“今日天氣可不早了。不然,明天咱們再去罷。”玉仙一定要去,紀小泉只得跟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