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小五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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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回 趙勝害人卻教人害~惡霸欺人反被人欺

智爺隨後趕了下來,過了兩段界墻,方纔看見前面有背著人的飛也相似,直奔正西。智爺在後面追趕,說道:“是什麽人?背著金氏,快些答言。你若不把金氏放下,我可不管你是外人是自己人,是平輩晚輩,我不與你善罷甘休。你這不是戲耍姓智的,你是羞辱姓智的!”智爺隨說著,那人並不理論,還是一直飛跑。智爺生氣,說:“前面那小輩,我將好言語你不放下,我要口出不遜了。”只一句話,這纔見前面那人停住腳步,將金氏放下,轉過面來說:“你老人家千萬別駡。”智爺也就身臨切近,氣昂昂地說:“你到底是誰?”細細一看,說:“原來是你。”一跺腳,咳了一聲,呆怔怔半晌無言。要問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十回 智化送姪婦回店~蘭娘教盟嫂逃生

且說智爺見著背人的把人放下,與智爺一跪,細看卻是徒弟的媳婦甘蘭娘。智爺一見,自己羞得面紅過耳。你道過甘蘭娘因何到此?不但艾虎、蘭娘兒,還有甘媽媽、鳳仙、秋葵、霹靂鬼韓天錦,俱已來到。就因艾虎與韓天錦在臥虎溝完姻,韓彰回家去了。這日閒暇無事,忽然鳳仙想起金氏牡丹來了,她們本是乾姊妹。對著艾虎一提,小義士也想念盟兄,想著上京任差,日限尚遠,何不一同上一趟固始縣去。夫妻一商量,秋葵也想念姊妹了,要一同前往。秋葵要去,蘭娘兒也要一路前往,霹靂鬼也要去。沙老員外不放心,怕霹靂鬼闖禍。艾虎也不願意同著霹靂鬼一路前往。甘媽媽說:“既然這樣,我和著他們同一路走走。”沙老員外方纔放心,僱了馱轎兩頂,艾虎、霹靂鬼騎馬,甘媽媽、蘭娘兒、沙氏俱都坐馱轎。一路無話。

到了那裏,也是住在金錢堡西過德勝店,把上房、東西房俱包下。這日天色已晚,打算明日再往施俊家去。沙氏叫艾虎打聽打聽,施老大人是尚在,還是故去了。艾虎就與店中夥計打聽施家之事,那夥計連連擺手說:“千萬可別提施家事情了。”艾虎問:“什麽緣故?”夥計就把施家之事一五一十學說了一遍。沙氏一聞此言,不覺二目之中落下淚來。艾虎等並店中夥計也就止不住在下落淚,甘蘭娘在旁冷笑。艾虎說:“你笑什麽?”蘭娘說:“我不笑別人,單笑你枉爲男子,不與把兄排難報仇,也學女兒態哭泣,豈不冤屈了人稱小義士。若依我,你要不敢到惡霸家中與哥哥報仇,我就要前去探道路。只用把道路探好,今日晚間,妾身背插一口鋼刀,夜入太歲坊,把惡霸家中殺個乾乾淨淨,鷄犬不留。金姊倘若未死,把姊姊救出龍潭虎穴,就算替我丈夫盡盡交友之道了。”甘蘭娘這一番話,把一個艾虎說得面紅過耳,說:“你出此狂言,敢跟著我今日晚間在入太歲坊,走這一趟麽?”甘蘭娘說:“你要不去,我自己還要前去,何況又是跟你前去,焉有不敢之理!”艾虎真就出來探道,探明道路,轉頭回來,大衆吃畢晚飯。艾虎換了夜行衣靠,蘭娘也拿絹帕把烏雲罩住,摘了釵環鐲串,脫了衣裙,盡剩裏邊小祆,用汗巾扎腰,多帶了一根抄包,背後插刀,換了軟底弓鞋,就同艾虎從後墻跳出去。直奔太歲坊。走到五道廟,遠遠看見山西雁搬住一塊石頭進廟去了。艾虎告訴蘭娘說:“這個是三哥,大概還有別人。”不多時,又有智爺出來。艾虎說:“他們也爲此事而來,不用過去見他老人家,咱們誰先到誰救。”倒是艾虎先進的太歲坊。夫妻分手,艾虎從前面去了,蘭娘兒在花園子裏一繞,忽然見一人,穿了一身孝衣服,可把蘭娘兒嚇了一跳。細一看,卻原來是三哥,心中暗暗納悶,他因何這樣的打扮。只見他扭來扭去,正扭得高興,蘭娘兒就把他這夜行衣靠包袱拿起來了,打算他真急了時節,好把包袱給他。不想他口出不遜,這一駡把甘蘭娘駡急了,一賭氣包袱也不給他了,找了一塊石頭,對著徐良打去。徐良隨後一連,蘭娘便跑,跑過了東房,後來不見徐良追她,方纔又從東房過來,各處尋找金氏。後來找著金氏,由後樓躥將上去,戳破窻欞紙,看了半天,方纔看明白,暗暗誇獎金氏。可巧遇見智化用了個調虎離山計,自己便開了後樓窻,來至全氏面前,解了繩索,說:“嬸嬸多有受驚,我是前來救你。”金氏說:“你要是我的恩人,容我一死,我也不能出惡霸門首。”蘭娘兒問:“什麽緣故?”金氏說:“我既到惡霸家中,我要出去也是名姓不香。”蘭娘說:“我不是外人,我是艾虎之妻。”金氏說:“你是艾虎之妻?你姓什麽?”蘭娘兒說:“我姓甘。”金氏說:“你更是胡說了。艾虎之妻姓沙,你怎麽告訴我姓甘呢?”蘭娘聽她問到此處,覺著臉一發赤,低聲說:“妹子,我是艾虎的測室。”金氏方纔明白。蘭娘兒早把她背將起來,用大抄包兜住她的臀部便往背後一背,抄包的扣地繫在了蘭娘的胸前。剛出來,便遇著智化後邊追趕,明知是師傅,故意一語不發,後來聽著他口出不遜,自己不能不答言,方纔把抄包解開,把金氏放下,雙膝跪倒,說:“師傅別駡,徒弟媳婦在此。”智爺一看是甘蘭娘,自覺臉上有些發愧,搭訕著問:“原來你們夫妻俱都上這裏來了。”蘭娘兒便把來意對著師傅學說了一遍。智爺說:“你們來得甚妙,我先保護你們出去。”金氏一看,原來是智化,便與智爺磕頭,道:“智叔父,今日被惡霸搶來,本不打算出去,現有弟婦前來救我。”說到此處便哭起來了。智爺勸解半天,又教蘭娘兒把她背將起來,仍然把抄包繫住,智爺保護直奔北墻而來。蘭娘兒躥上墻頭,飄身下來。智爺也便跟出墻來,邀他們直奔德勝店。

走著路,智爺就告訴蘭娘兒一個主意,說:“施相公現在五道廟內,此刻倒不用叫他夫妻相見。先把你嬸嬸背回你們店去,可別叫店中人看出破綻來。我帶著施公子、徐良前來尋找你們,作爲是咱們一路前往。”蘭娘點頭,一回手中腰中解下一個包袱來,交給智爺,蘭娘說:“你把這個包袱交給我三哥,告訴他以後說話再不留神,巴掌可要上臉哪。”智爺問:“這個包袱,你是從何得來?”蘭娘說:“我是撿拾三哥的。”智爺也不往下再問,把包袱繫在自己腰間,看著蘭娘躥上墻頭,進店裏面去了。自己復返回來,躥進太歲坊後墻,仍然奔了前邊動手的所在。此時那些動手的人,已然被艾虎殺了個七零八落。智爺復又殺進來,便見地下橫躺豎臥,也有帶著重傷的,也有死于非命的,遍地半截兵刃不少。又聽正廳上一聲喊叫,原來是東方明趕到此處。皆因艾虎把他捆上,口中塞物,丢在床下,二位英雄出來之後,原來有個家人遠遠看著,等徐良他們去後,家人進來,便由床下把東方明拉出來,解開綁繩,又將口中之物掏出。東方明吩咐家人去帶金氏之後,自己一賭氣也奔東院來了。將到院內,便見婆子家人俱都被殺,樓上不見了金氏,直氣得大駡一場,又上前邊動手來了。將到前院,便見家人亂嚷說:“外面來了兩個大山精,打進來了。”要問來者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十一回 竇勇強中鐵棍廢命~東方明受袖箭亡身

且說惡霸見丢了金氏,大失所望,便想著上前邊殺了這幾個人,也出出胸中之氣。將到前邊一看,他家下的人俱都無心動手,機靈的全都逃了性命,癡呆的還在那裏交手。又從外邊跑過幾個人來,喊說道:“員外爺,可不好了,由門外來了一個大山精,一個母夜叉,提著兩條渾鐵棍,睜著兩隻眼,看不見咱們的大門,口中嚷說:‘怎麽這裏沒門哪。’母夜叉又說:‘那邊有門。’大山精說:‘走這裏進。’便用棍一搠,墻便倒了,飛腿便走,不久便打到這裏來了。”東方明一聞此言,這又是一件奇事。忽聽大吼一聲,猶如外面打了個霹靂相似。艾虎裏邊聽了就知道是二哥的聲音。原來是韓天錦夫妻二人到了。

皆因艾虎與蘭娘兒夫妻商量上太歲坊的事情,可巧被秋葵聽見了。也沒把此事聽明白,秋葵便抽身回到自己屋內,嚮韓天錦說:“牡丹姐姐被太歲爺搶去了,施大哥被太歲爺害了。”韓天錦說:“怎麽哪?”秋葵說:“老兄弟、蘭娘姐姐他們兩口子去找太歲爺去了,咱們也去。”韓天錦說:“咱們便走吧!”隨即提了他那條鐵棍,把自己衣襟掖得利落。秋葵也便摘了花朵,脫了裙衫,裏面短祆用汗巾扎住,也用絹帕把頭髮包好,也便提了一條渾鐵棍,秋葵在先,韓天錦在後,往外一走,便被甘媽媽攔住,說,“呀!我的乾女兒,你往哪裏去?”秋葵說道:“上太歲坊,找太歲爺去。”甘媽媽說:“呀!我的乾女兒,你可去不得。有我們姑娘與姑老爺前去,你們不必去了。”

秋葵說:“你快躲開,別誤了我們的事情。”甘媽媽把門口一攔。秋葵說:“你要不躲開,我就拿棍打你啦。”甘媽媽說:

“你要打我,可衝著我腦袋打。”秋葵真正一舉棍就要打,甘媽媽往房外一閃,說:“呀!大姑娘,你二妹子要上太歲坊去哪。”鳳仙由東屋裏間出來,把身子將門攔住,說:“妹子要上哪裏去?”秋葵一瞧勢頭不好,一生就是最怕姊姊,別看她是個渾人,也有主意,她把韓天錦一揪,說:“你在前頭走罷”

霹靂鬼說:“使得。”他見鳳仙攔住門口,說道:“躲開,不躲開拿棍要打啦。”說著棍一掄,照著鳳仙就打,鳳仙急忙往旁邊一閃身。沙氏一瞧,勢頭不好,沒有法子管這兩個渾人了。

韓天錦見鳳仙躲開,回頭叫著秋葵,奔出店門。二人並不知太歲坊在哪裏,可巧來了一個行路之人,夫妻二人俱都看見,二人彼此棍對了棍,把路一攔。韓天錦說:“站住罷,小子。”

那人一看,不但站住,且跪下了,說:“二位,我是任什麽沒有,就有身上的衣服,肚內的乾糧。”天錦說:“放你娘的屁,如今不干那個了。”秋葵問那個人太歲坊在什麽地方?那人說:

“在正南。”說了纔放那人去了。若依天錦,他並不認得東西南北,倒是秋葵還明白些個。二人一直往正南,進了石頭牌坊,就聽裏面呐喊的聲音,又帶著燈籠火把照耀衝天。韓天錦說:

“這就是太歲坊罷?”秋葵點頭:“多一半是罷。”天錦問:

“這裏怎麽沒有門哪?”秋葵說:“那邊有門。”霹靂鬼說:

“這裏開一個罷。”拿棍一杵,嘩喇一聲,將墻杵倒,飛步就進來了,秋葵也跟著進來了。

霹靂鬼一嚷,東方明瞧見他如山精相仿,身長一丈開外,所有這些打手還不夠他一半高的身量哪。大家往上一圍,秋葵施展她的棍法招數,轉眼間東倒西歪,死了不少。霹靂鬼一眼就把竇勇強看見了,高聲叫說:“那個大小子過來,咱們兩個人較量。”竇勇強也看見霹靂鬼了,無心與艾虎、徐良動手,一排手中熟銅棍,就奔了韓天錦來。二人並不問名姓,就打在一處。如今韓天錦跟著夫人學了八手棍,竇勇強也是多了不會,二人這一交手,倒把衆人嚇住了。銅、鐵兩條棍,叮當的亂響。秋葵在旁,賣了一個破綻,躥將上去,單臂使平生之力,對著竇勇強臀底下、腿腕子之上,叭嚓就是一根,竇勇強噗咚一聲栽倒在地。韓天錦也用盡平身之力,對著大力將軍太陽穴,叭嚓就是一棍,砸了個腦漿迸出。東方明看見秋葵一棍將他舅爺打倒,被韓天錦要了性命,自己一個箭步躥將過去,對著秋葵後脊背,搶鞭就打。秋葵也是個傻子,不能瞻前顧後,不料智爺在旁說:“姑娘小心,鞭到了。”秋葵一扭身把那虎眼金鞭當的一聲,折下半尺有餘。你道這根金鞭怎麽一碰就折,原來東方明就會這麽一個虛體面,這根鞭是硬木胎子,上邊包鋼,外面塗金,借此嚇人而已,不然怎麽不敢與人動手。如今他想著暗算秋葵,不料有人提醒了,被沙氏一反手,就把鞭梢磕折。東方明嚇得不敢動手,轉身就跑。霹靂鬼見了,就追下伏地太歲來了。秋葵也要追趕,被智爺攔住說:“姑娘,深更半夜,你不用追趕那廝去了。”秋葵聽了智爺言語,也就不肯追趕。此時衆人都說山精與母夜叉又到了,又帶著竇勇強一死,又有東方明來交手,剛一過去,鞭又折斷,所有太歲坊的衆人,不求取勝,只要保住自己兵刃削不了,就算保住一半性命。艾虎往前一棲身,與孫青兩個人較量。薛昆、李霸二人見勢頭不好,撒身往外就跑,山西雁就追,說:“老兄弟,你拿那一個,我纔這兩個。”徐良追出那兩個人去。

艾虎與孫青交手,智爺也躥上去了。此時孫青已經手忙腳亂,也打算要跑,不料未能走開,稍一失腳,自己的刀被艾虎七寶刀削爲兩段,隨著被艾虎一擡腿,踢在肋上,噗咚一聲栽倒在地。艾虎過去要把孫青捆起,就聽上面嗖的一聲,小義士趕緊往後一撤身軀。原來秋葵看著孫青躺下,也不管有人沒人,把棍就打,把孫青打了個骨斷筋折。艾虎說:“你夠多麽愣!”秋葵把棍復又要打那些家人。智爺把她攔住,說:“姑娘且慢。”秋葵這纔不打了。智爺說:“你們大衆無非是僱工奴僕,你們主人已跑,我們不忍傷害汝等性命。”大衆一聞此言,如同領了一道敕旨,丢下兵器,俱都逃命去了。這纔有艾虎、秋葵過來,與智爺行禮。智爺問:“秋葵,你們夫妻從何而至?”秋葵便把來歷學說了一遍。艾虎又說:“上後面看看我盟嫂如何?”

智爺說:“已然叫你妻子救回店中去了。我們在此等等你二哥、三哥,他們回來時節,我們一同再走。”

再說伏地太歲東方明在前這一跑,後面韓天錦苦苦緊追,追來追去,追至前邊一片松林。韓天錦見東方明要逃過樹林,心中一急,就把手中棍,嗖的一聲,撒手對著東方明打出去了。只聽得當的一聲,正打在一棵松樹上,伏地太歲見他把棍丢出來,手無寸鐵,自己反覺懽喜,復又追下韓天錦來了。霹靂鬼本是渾人,兩下裏動手,焉有撒手飛棍的道理?本是得勝,反到倒敗回來了。東方明正追之間,忽樹上有人叫他說:“大哥別追了。”東方明擡頭一看,由樹上下來一宗物件,正中咽喉,噗哧一聲摔倒在地。要問東方明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十二回 金錢堡羞走山西雁~毛家疃醉倒鐵臂熊

且說山西雁追趕薛昆、李霸,打算要把二賊拿注。那二賊分路一跑,一個往東,一個往西,徐良也就無心追趕兩個賊子。就聽見前邊喊叫之聲,是韓天錦的聲音,自己也就奔樹林而來。到了林中,見天錦撒棍,心裏暗暗怨恨二哥,兩下動手,焉有撒手扔兵器的道理?前邊就是有個死人,也有許多樹木阻擋。徐良一反眼,忽然計上心來。看見旁邊有一棵大樹,隨即躥上樹去,料著韓天錦必跑,東方明必追,要從樹下一過,就可以結果他的性命。果然不出所料,先把韓天錦讓將過去,他在樹上叫聲:“大哥別追了。”東方明不知是計,猛一擡頭朝樹上看,徐良二指尖一點,嗖的一聲,正中咽喉,東方明噗咚一聲摔倒在地。徐良高聲喊叫:“二哥別走了!去撿棍罷。”徐良下了樹,與韓天錦見禮。雷靂鬼說:“虧了二弟呀!要不是你,我準得死在這小子手裏。”徐良說:“從此以後與人交手,可別撒手扔棍了。”韓天錦說:“再也不敢了,這原來不是個招兒。”過去把自己的鐵棍撿來。徐良也會冤他說:“你把這小子扛回去,見了智叔父,也是你一件功勞。”韓天錦答應,真就把東方明用肩頭扛上,棍交與徐良替他拿著,直奔太歲坊來了。將至門首,早有艾虎迎將出來。說:“二哥扛的是什麽人?”

天錦說:“你知道他是誰呀?”徐良在旁說:“這就是太歲爺。”艾虎說:“我師傅盡等著你們弟兄二人到時,好一路前往。”隨說著,弟兄三人進來見了智化。韓天錦扔下東方明,過來與智化磕頭。智化把他攙起,說:“賢姪,你扛個死人來何用?”韓天錦說:“姪男追出他去,一棍將他打倒。沒想他就死了。”智爺瞧了瞧東方明,就是項下有些血跡,別處並無棍傷,又見徐良在旁,嘻嘻直笑。智爺就知道是徐良結果他的性命,卻叫天錦承名。智爺說:“天氣不早了,我們急速就回去罷。”正在說話之間,忽見由後邊跑出幾個人來,細看全是婦女,有東方明的姨嬭嬭,也有婆子,也有丫鬟,跪在地下,求施活命之恩。智爺一擺手,盡饒他們逃生去了。智爺不見艾虎,復又問徐良:“艾虎上哪裏去了?”山西雁也是搖頭說:“不知。”正要尋找,見艾虎由正北跑來,喘訏訏說:“走罷走罷,火起來了。”大衆一看,何嘗不是烈焰飛騰。智爺問:“艾虎,這是你辦的事情嗎?”艾虎說:“不錯。我看這裏有好幾條人命,放起一把火來,倒省許多的事情。”智爺道:“好是好,只怕連纍街坊鄰舍。”智爺過去,把自己那口刀找來,徐良又把前邊屋子點著,然後爺兒幾個出來,直奔五道廟。走著路,智爺把腰間包袱解下來,送與徐良。山西雁一見他的包袱,說:“智叔父冤苦了我了。我只打量是狐仙與我鬧著玩呢?原來是你老人家拿去。”智爺說:“不是我拿去的。我問問你,你丢了這個包袱,你說什麽來著?”徐良照前言語,學說了一回。智爺說:“好,你可惹出禍來了。”徐良問:“到底是什麽人拿去哪?”智爺說:“可也不是外人,你明天好好與弟婦賠不是罷,就是弟婦拿去的。她叫我囑咐你,從此以後,說話留神,倘若再要如此,小心巴掌可就要上臉了。”徐良一聞此言,羞得面紅過耳,說:“老西可真不是人啦。滿口胡說亂道,我可怎麽對得起我弟婦!”艾虎在旁微微一笑,說:“哥哥何必如此,豈不聞不知者不作罪。”徐良說:“實在太下不去了。咳!這是怎麽說的哪。”連智化也勸解,大家就到了五道廟。先去叫門,施俊把門開了。見著施俊,艾虎與他行禮,說了始末報由。施俊與大衆道勞。仍然還是徐良背著施俊,出離了五道廟,大衆分手。艾虎同著秋葵、韓天錦回他們的德勝店,山西雁同智化回他們的高陞店。韓天錦與秋葵由店中進去,艾虎由後墻進去。至裏面,艾虎見了嫂嫂,給金氏道驚。秋葵、韓天錦至裏面,金氏與他們道勞。金氏與蘭娘兒早就換了衣服。艾虎也就更換白晝服色,等到天交五鼓起身。

再說智爺同著徐良,背著施俊,叫開了店門,到了裏面,點上燈燭,算清了賬目,給了酒錢。五鼓起身,仍然叫徐良背著施俊,出離店門,直奔德勝店而來。徐良說:“智叔父,讓我兄弟在地下走幾步罷,我就不上那店中去了。”智爺問:“因何故?”徐良說:“我得罪了弟婦,我若到那店中,不能見不著的,若要見面,她說我幾句,我有何言對答。”智爺說:“全有你老兄弟一面承當。你這個人怎麽這樣死心眼,連我還說了一句錯活哪。況且她不該拿你的包袱,她就先有不是處,包管不能有一言半語羞辱你。”徐良只得點頭。到了店門首,徐良把施俊放下說:“我到那邊告告便。”智爺這裏就叫門,裏邊問找誰?智爺說找姓艾的姓韓的。不多一時,見店門一開,艾虎與韓天錦出來,見了智爺與施俊說:“我三哥哪裏去了?”智爺說:“在那邊告便哪。”智爺把艾虎叫到跟前,低聲告訴艾虎一回,說:“少刻你三哥進去,千萬囑咐你妻子,別叫她說你三哥,你還不知道,徐良他那臉面太薄哪。”艾虎道:“師傅只管放心,我早已囑咐明白了,絕不能有什麽說的。”智爺說:“很好,原當如此。”等了半天工夫,始終不見徐良回來,打發艾虎找了半天,蹤跡全無。智爺說:“不好了,徐良跑啦。”艾虎問:“就爲這個事情跑的嗎?”智爺說:“可不是就爲這個事,還有什麽事情哪?”艾虎說:“他實在想不開了。”只得艾虎背施俊進去,仍用青紗遮面,大家進來,正在女眷都要上車之時,到了裏面,也都見了一見。施俊也就上了車輛,智化、艾虎、韓天錦都在地下行走,叫店家開了店門,錢都已開付清楚,車輛趕出來,直奔正西。遠遠聽見人聲喊嚷,原來是許多人都往太歲坊救火呢!直走到天光大亮,到了一個鎮店,找了一座店房,進去打尖,打臉水烹茶,預備酒飯。艾虎就與智爺說:“師傅,我三哥此去,必定上南陽府去了。”智爺說:“不錯,一來爲的是冠袍帶履,二則爲拿白菊花,三來他知道團城子裏面有一口魚腸劍,他打算要把此物得到手中,方稱他的心意。借著這一點因由,他奔南陽府去了。”艾虎說:“他這一走,總算由我身上起。師傅,你老人家辛苦辛苦,送他們娘兒們上一趟臥虎溝裏,我追下我三哥去。我也找找白菊花的下落,倘若把他拿住,豈不是奇功一件。”智化說:“你要去,可也使得,無奈我也有事在身。”艾虎說:“你老人家事情太忙,我去追上我三哥,把這一點小事說開,省得日後弟兄見面,彼此全不得勁。”智爺說:“既是這樣,你就去罷。”可巧被韓天錦聽見了。韓天錦說:“老兄弟要去,咱們兩個人一同前往。”艾虎說:“不能,你到處闖禍。”韓天錦說:“我絕不闖禍,有人打我不還手,駡我不還口,這還能夠闖禍麽?”艾虎說:“別瞧此時說得好聽,出去走上路就不由你了。”韓天錦一定要去,說:“你不帶我去,我就一頭撞死。”智爺說:“他這麽說著,你就同他去就是了。”艾虎說:“你一定要去,可別拿著鐵棍。”韓天錦說:“我就不拿我的鐵棍。”把話說好,吃完了早飯,會了飯賬,大家商量施俊的事情怎麽辦纔好。智爺出了一個主意:暫且叫他夫妻上臥虎溝躲避。到了臥虎溝,再往京中寄信,打聽佳惠的下落。開封府的狀不知告了沒有,若要告了狀,必有府諭;若要沒告,就不必再告了。等著把這個知縣撤了時節,冷淡冷淡,再回家去。施俊說:“此計甚妙。”就依了智爺這個主意。艾虎同著韓天錦先就起身去了。

智爺看著施俊、姪媳們上了車輛,也就起身,正要出店,忽見從外面來了三騎馬。智爺一看,原來是鐵臂熊沙龍,孟凱、焦赤。三人見著智化,全都抛鐙離鞍,下了坐騎。智節過去—一見禮。沙老員外說:“別走哪,等著我們吃完了飯再走。”甘媽媽也過來見老員外,蘭娘兒、二位沙氏、金氏,全都過來,見了沙、焦、孟三位行禮。老員外一見金氏滿面血痕,問說:“你們夫妻也在此處,是什麽緣故?”智爺擺手搖頭說:“悄言!”到了屋中,夥計復又打臉水烹茶,夥計出去,智爺纔把施俊夫妻的事情說了一回。老員外一聽,只氣得渾身亂抖,駡道:“好賊徒惡霸,反了哇,反了!”省爺低聲說:“此處離太歲坊不甚遠,此仇已報,你老人家不可聲張此事了。”又把施俊帶至臥虎溝與京都探信的話,學說了一回,又問:“你們三位因何來到此處?”沙龍說:“皆因你姪女他們上固始縣來時,我就不放心,他們走後,終朝每日心驚肉跳,我總料著,怕他們路上惹禍,故此我纔約會焦、孟二位賢弟,趕下來了。若要不是這裏打尖,我們還會不在一處呢!”智爺說:“你們吃飯罷,吃完了飯,咱們好一路前往。”又把店中夥計叫將進來,叫他們備酒,飽餐一頓,又會了飯賬,然後大家上車。沙龍三位乘跨坐騎,保護車輛,直奔臥虎溝而來。行未半里之遙,再找智化時,蹤跡不見。老員外與焦、孟二位說:“智賢弟這叫滿懷心腹事,原在不言中。由他去罷。”行至天晚,老員外要早早住居,皆因是有女眷,晚間行路不便,天氣正當日落光景,路北有座大店,車輛馬匹俱都入店,女眷住了五間上房。沙、焦、孟、施俊住了西跨院,皆因前院東西配房俱都有人住了。夥計是打臉水烹茶。老員外吩咐看酒,要了上等肴饌一桌,將酒擺齊。四位酒過三巡,施俊說:“不好,我心內發慌。”連老員外四人,噗咚噗咚,僅都摔倒在地人事不省。要問什麽緣故,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十三回 假義僕復又生毒計~真烈婦二次遇災星

且說老員外只顧喝酒,沒留神酒內有東西。酒過三巡,就身不由自主,四位僅俱摔倒在地。你道這是什麽緣故?列位必疑者是黑店,卻原來不是黑店。這店東姓毛,叫毛天壽,這個地名,叫毛家疃。這店東有個外號,則千里一盞燈,先前是個佔山爲寇的山賊。有個夥計叫賽張飛蔣旺,二人在來龍溝嘯聚嘍兵,劫奪過往客商,後來被本地面官搜山,賽張飛蔣旺被捉,毛天壽由後山滾山而逃。過了半載有餘,自己扮作乞丐,入夾龍溝,慢慢搬運先前所藏的金銀財物。當初劫奪的東西,是值錢的物件,俱都藏在一個石洞之中,上面用亂石蓋好,就是他與蔣旺知曉此事,如今蔣旺問成死罪,就是他自己一人搬運。後來開了一座小雜貨鋪兒,總是賊人膽虛,怕有人知曉他的根底,自己拾奪拾奪,就回了原籍。如今也上了幾歲年紀,就在此處開了一座店房。可巧這日在知縣衙門裏會著東方明,與知縣一同拜的把兄弟,三個人交得深厚,後來知道東方亮私通了襄陽王,理量著一同造反,自己又怕事敗,招出滅門之禍,打算自己這點家財足夠後半世的快樂了,倒不如作一個清閒自在,不作犯法之事,到底是夢穩神安。自己就冷淡了東方明,不與他們親近,不料東方明事敗。就有五虎兒、王熊兒,會同薛昆、李霸,找到毛天壽店中來了。

皆因薛昆、李霸被山西雁追跑,天光大明,二人纔會在一處,見面之時,唉聲嘆氣。正要商量一個主意,就聽那邊樹林之中,有兩個人嚎啕痛哭,走過去一看,卻是王虎兒、王熊兒,旁邊放著兩個包袱。薛昆道:“你們意欲何往?”王虎兒說:“我們一點主意沒有,打算要在此處上吊。你們二位爺要上哪裏去?”薛昆說:“咱們一同上南陽府見大太爺去,讓那裏派人與你們員外爺報仇。”兩個人一聽,把包袱拾起來,一直撲奔南陽而來。四人走至晌午,到一個雙岔路。王虎兒說:“你們二位爺臺多走幾步,我們員外爺的盟兄就在毛家疃,給他送個信息去如何?”薛昆說:“使得。”就到了毛家店。王虎兒與薛昆、李霸見了毛天壽。王虎兒哭哭啼啼的把他們一家火滅煙消的事情學說了一回。毛天壽一聞此言,也就放聲大哭,問他們此刻有什麽主意?王虎兒說:“我們只可上南陽府見大太爺去,讓那裏設法與我們員外爺報仇。”毛天壽問:“怎麽沒上縣衙稟過太爺?哪裏來的這夥人?想施俊乃官宦之子,怎麽他認得這些個人呢?這可真奇怪了。”隨說著話,就叫擺酒。不多一時,酒已擺齊。連虎兒、熊兒也就搭了一個座位,同桌而食。王虎兒斟酒,將要端酒杯,忽聽外面一陣大亂,正是沙老員外到。王虎兒放著杯子,往外一看,正見女眷下馱轎車輛,看見了金氏與秋葵、施俊幾個人,王虎兒盡都認得,又是懽喜,又是害怕,懽喜的是他們到這店中,可算是自投羅網,員外之仇可報。怕的是施俊已是死了,怎麽又會到這裏來呢?一轉面就與毛天壽雙膝跪倒說:“大太爺應了小人這件事情,小人起去,如若不應,小人就碰死在大太爺的眼前。”毛天壽說:“你還有什麽要緊的事?你只管起去,我無有不應之理。”王虎兒方纔起來說:“方纔進來的這些車輛馬匹,男女衆人,就是我們員外爺的仇人到了。”毛天壽一聞此言,登時一怔,說:“哪一個要了你們員外的性命?”王虎兒說:“搶的就是那個面上有血痕的婦人。我們舅老爺連我們員外爺的性命,俱死在這個婦人的手內。求你老人家,念著與我們員外爺八拜之情,如今她既住在這裏,就如籠中之鳥、網內之魚,若要報仇,不對費灰之力,要錯過這個機會,可就無處去找了。”薛昆、李霸也就深施一禮,說:“毛兄長,只要你老人家一點頭,等至晚間他們睡熟之時,我們兩個人進去,結果他們的性命。”毛天壽哈哈一笑,說:“此乃一件小事。”對著王虎兒說:“總是你家員外爺此仇當報,想不到他們自投羅網。不用你們去,我自有主意。”隨即把夥計叫來,問了問上房共有多少女眷,西院有幾個男人,連趕馱轎的馱夫,叫他們另住一所房屋。自己立刻去配了藥料,回來並合好蒙汗藥,交與夥計,就將上房中連西跨院、馱夫那裏,酒內僅都下了蒙開藥。連馱夫帶老員外那裏全都躺下了。惟獨上房女眷沒躺上。是什麽緣故?皆固這裏有一個使蒙汗藥的老行家,就是甘媽媽。在娃娃谷的時節開黑店,她那蒙汗藥天下無雙,無異味,無異色,酒也不揮不轉,連翻江鼠蔣爺都受了她的蒙汗藥酒。這店中的酒,如何瞞得過她去?把酒席擺好,將一斟酒,甘媽媽說:“慢著,這酒千萬別喝!”衆人一怔,甘媽媽托起這酒杯兒來一看,酒在杯內滴溜溜的亂轉,並且發渾,用鼻孔一聞,這酒有藥味。甘媽媽說:“好哇,險些終日打雁叫雁啄了眼。你們這能耐差多著的呢!要論使蒙汗藥,你們在孫子輩兒上呢!”蘭娘兒一見這個光景,頭上就摘花朵,脫長大衣服。甘媽媽攔住說:“你先等等,那屋裏還不知怎麽樣呢?待我先過去瞧看他們,要是受了藥,先把他們救過來,然後動手方妥。”蘭娘兒說:“這菜大概也就吃不得了。”甘媽媽說:“總是不吃的爲是。”自己提著茶壺,把裏面的茶全都例將出來,奔到廚房,打了一壺涼水,提著直奔西院。果然,到屋中一看,全都東倒西歪。甘媽媽暗笑說:“可惜老員外久經大敵之人,不懂得他們這個圈套。”拿筷子把牙撬開,把涼水灌將下去,一個個皆是如此,轉眼之間,慢慢蘇醒。沙老員外翻眼一看,連忙問道:“這是什麽緣故?”甘媽媽就將受蒙汗藥的話,細說了一回。此時焦、孟、施俊也都醒過來了。焦、孟二位一聽,只氣得渾身亂抖說:“老哥哥,抄家夥。”老員外問:“甘媽媽,你們那邊倒沒受他們的詭計呀!”甘媽媽說:“我們剛纔斟酒,就看出他們破綻來了。”老員外先教甘媽媽過去囑咐姑娘們,別教她們出來動手,連施俊也叫至那邊去罷。

甘媽媽點頭,就把施俊帶到前院五間上房之內。將至屋中,早被王虎兒看見。皆因王虎兒趴著東屋窻欞一看,說:“那老婆子怎麽打西院出來?並且那施俊也奔上房去了。”毛天壽說:“再等片刻,看看如何,也許是把那相公約到前面喝酒來了。”又等了半晌,絕無動靜,隨著叫夥計到上房,問問添換什麽酒菜,看看怎麽樣子。夥計答應一聲,往外就走,來至房中,一掀簾過去,說:“太太們添換什麽酒菜?”剛進屋中一瞧,這些太太們都是短衣襟的多,拿刀的拿刀,提棍的提棍,見勢頭不好,剛要回身,早被蘭娘兒磕噗一刀殺死。蘭娘兒頭一個就一掀來子闖出來了,緊跟著秋葵一掄渾鐵棍也躥出去了。毛天壽就知道勢頭不好。鳳仙也把長大衫脫去,挎了彈囊,提著這口刀,出離屋中。此時西院內,沙、焦、孟也就躥出來了。薛昆、李霸一聽院內有男女叫駡,也就掖衣襟,換衣袖,拉刀出來。毛天壽也就脫了長大衣服,叫人擡過槍來,吩咐一聲上店門。王虎兒就往外跑,說:“我去關大門去。”毛天壽說:“憑他是誰,別叫進來。”自己躥在院中,先與沙老員外交手。薛昆、李霸就叫蘭娘兒、鳳仙、秋葵、焦、孟五個人把這兩個人裹住。也難爲這二人手中刀上下飛騰,遮前擋後,可就沒有還手之力。忽然間由後邊跑來數十個人,俱是店中夥計,也是長槍短刀,花槍鐵尺鎖子棍,轉眼間往上一圍。此時間就懽喜了秋葵一個,單手一掄渾鐵棍,呼呼的風響,盡奔這些夥計,碰上就死,打著就亡,轉眼之間,傷其一大半,大衆齊說厲害。毛天壽一瞧勢頭不好,奔東夾道,往北飛跑。老員外哪裏肯捨,尾于背後緊緊一追。毛天壽早一伸手,掏出一枝鏢來,正跑之間,一扭身,對著老員外就是一嫖。要問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十四回 盟兄弟巧會盟兄弟~有仇人偏遇有仇入

且說毛天壽一跑,老員外就追。這個東夾道,往北道路甚窄,南北甚長,毛天壽在前,老員外在後,就見毛天壽一回身,嗖的就是一鏢,突然又倒下了。員外爺一怔,不料身後還有一人。皆因沙鳳仙見秋葵大家一齊動手,惟蘭娘兒十分猛勇,自己就躥出圈外,直奔車輛而來,見彈弓在車輛上綁著,顧不得去解,用刀把繩子一割,提著彈弓,往北飛跑,見天倫追趕毛天壽,自己就把彈子掏出來,在弦上穩好。忽然見毛天壽一轉身,總是鳳仙眼快,就知是暗器。自己用臂膊一拐老員外,鳳仙往東一歪身,舉拳對準毛天壽一撒手,吧的一聲,彈子正中毛天壽的太陽穴。毛天壽的鏢可沒打著沙龍老員外,就在一轉眼之間,毛天壽身歸那世去了。老員外見他已死,帶著鳳仙復又回來。到廳房外,把老員外嚇了一跳,回身一拉鳳仙,姑娘早已會意,一伸手,就把彈子仍然在弦上穩好,舉拳對準,然後一撤,叭嚓一聲,惡賊往後一仰,栽倒在甘媽媽身背後,把甘媽媽也嚇了一跳。你道這是什麽緣故?皆因王虎兒始終不敢出那東房,他淨趴著往外瞧看,就見秋葵、蘭娘兒、孟凱、焦赤與薛昆、李霸交手,見沙老員外追趕毛天壽往後院去,又見甘媽媽拿著一條門閂在那階臺石上站著亂喊。原來甘媽媽沒有本事,王虎兒誰知道施俊與金氏更沒有能耐了,暗中就提了一口刀,溜出房門,貼著東房墻,下臺階,輕輕的撲奔門口,走到甘媽媽身後,打算著一刀先把這老婆子殺死,然後再進屋中把金氏、施俊殺死,就算給主人報了仇了。主意雖好,天不隨人願。將一掄刀,叭嚓,後脖頸上就著了一彈子,自覺頭顱一暈,噗咚栽倒在地。甘媽媽這纔回頭,嚇了一跳,就用手中門閂,叭嚓一聲,打了下去。鳳仙趕到,就是一刀,結果了王虎兒的性命。復又過來,圍上薛昆、李霸,二賊一見嚇了個膽裂魂飛。二人無心動手,就躥出圈外,颼颼的躥上房去。這內中惟獨蘭娘兒會躥房躍脊,除她之外,誰也不會。蘭娘兒正要上前去追,沙老員外把她攔住說:“姑娘千萬不可追趕,饒這兩人去罷。”再看店中,還有十幾個夥計,打也不敢打了,跑也不敢跑了,一字排開,全在那裏跪著。這個說我是廚子,那個說我是幫案的,這個說我是今天來的,那個說我是方纔到的。老員外說:“沒有你們的事情,可也不能把你們放了,用你們當官對對詞去,絕不與你們相干。我問問你們,他素常所害之人都埋在什麽地方?”衆人異口同音:“素常這不是賊店。”老員外說:“你們還是嚮著他們。若要不是賊店,爲何起心害我們大衆?再者有高來高去之賊,方纔上房跑去的不是那兩個賊嗎?”衆人把王虎兒同薛昆、李霸怎麽哀告毛天壽給他們報仇的話說了一遍。老員外又問:“既然不是賊店,現有蒙汗藥酒是哪裏來的?”內中有一個嘴快的說:“除了我,別人不知道毛天壽的來歷,他先前在夾龍溝佔山爲王。他有個夥計,叫賽張飛蔣旺,那人被官拿去;姓毛的逃在這裏開店,今天遇見王虎兒,一求告他與東方明報仇,他有先前所剩下的蒙汗藥,就俱都拿出來了。”老員外一聽,也倒合乎情理,立刻叫焦、孟二位出去,把此處地方找來。不多一時,地方帶著幾個夥計進來,見了老員外行禮,問明姓氏,又問這些死人緣故。沙龍就把他們開賊店害人,現有蒙汗藥酒爲證,自己帶著女兒回臥虎溝,住在此店險些被他們害死諸情由,告訴了地方一回。現在店中這幾個夥計,先教帶著他們去見本地面官回話。那些死屍,全用蘆席蓋上。又到南屋裏,把那些馱夫俱用涼水灌醒。

地方帶領衆人去見官,夥計在此處守死屍。到次日,官府就來相騐,沙龍見本地面官,仍然照前言學說了一遍。官府吩咐把死屍裝殮起來,店中東西人官,房子作抄產,店中這幾個人開發,案後捉拿薛昆、李霸與王虎兒兄弟王熊兒。老員外領女眷們上馱轎車輛,焦、孟二人上馬,老員外也是乘跨坐騎,施俊可是坐車,大衆歸奔臥虎溝去了。

單言艾虎同著霹靂鬼韓天錦二人,撲奔南陽府。這一路之上,險些把艾虎急壞了。皆因是小義士,一生雖是好酒。韓天錦則一味好睡,睡下去了,再也不醒,一路上把艾虎纍得要死。那日走到晌午時候,二人坐下歇息歇息,韓天錦橫倒身子就睡去了。艾虎拿著酒葫蘆喝酒,喝得也覺著有八成了,又被冷風一吹,迷迷糊糊的沉沉睡去。剛剛睡熟,那邊有人說:“呔,你們好大膽!全睡著了。”小義士睜眼一看,原來是四哥,立刻站起身來,連忙雙膝跪倒,說:“四哥一嚮可好?從何而至?”盧珍說:“由陷空島而來。”皆因他奉旨完姻,百花嶺成親之後,連妻子一同回陷空島去。到家中,盧方老夫妻一瞧這房兒婦,喜之不盡。本來,小霞姑嫂生得團月羞花之貌,沉魚落雁之容,見了公婆,又是一番穩重端莊。小夫妻雙雙行了禮,然後就在紫竹院那裏居住。後來又有茉花村丁兆蘭、丁兆蕙、丁大嬭嬭、丁二嬭嬭都來瞧著姑娘來了。論姑娘說是舅舅舅母,論婆家就是叔叔嬸母,連盧家親友都來瞧看。盧珍惦記上京的心切,不到一個月光景,就要辭別父母。囑咐妻子在父母眼前多多盡孝。次日起身,也不帶人,也不乘跨坐騎,帶上盤費銀兩,離了陷空島,上了一趟百花嶺,到叔丈那裏看看。若要不上百花嶺,可就遇不著艾虎了。這日盧珍正走,見韓天錦與艾虎在那裏睡覺,先把艾虎喚醒。艾虎過來行禮,彼此道了一回喜,這纔問艾虎的來歷。艾虎就把始未根由說了一回。盧珍說:“很好,我們一路前往。”艾虎說:“這二哥實在是個纍贅。”盧珍說:“有我不怕,教他走就走,教他站住就得站住。”艾虎說:“何不來試騐試騐。”盧珍一伸手,韓天錦大吼一聲,“呀!”往起一躥。盧珍過去行禮。韓天錦說:“我算計是你,好哇小子。”盧珍說:“你又瘋了罷?”韓天錦說:“我忌了忌了,從此再不敢了。”盧珍說:“我們一同快走哇。”韓天錦說:“我怪困的。你不知道,好幾天沒睡覺呢。”盧珍說:“不行,這就起身。”艾虎就見他往腿那裏一伸手。”韓天錦連忙的說:“我走我走。”艾虎說:“四哥,這是什麽招兒?”韓天錦說:“你可別告訴他。”盧珍說:“我起過誓,不能告訴別人。”艾虎也就不問了。再走路,全由盧珍,教走就走。一路無話,到了南陽府的管鎋地面。

這日晚間,三人貪著多走幾里,天有二鼓,前邊有一座廟,見有一個黑影兒,肩頭上背個包袱躥進廟會。盧珍說:“有個賊進了廟了,我看看去。”艾虎說:“我怎麽沒看見?”盧珍說:“你們在這裏等著。”自己進了西墻,奔到上房的臺階,忽見簾子一啟,出來一人。盧珍將要上前,一看原來是路素真,她把迷魂帕一抖,盧珍噗咚摔倒在地。要問盧珍吉凶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十五回 趙保同素真私奔~艾虎遇盟兄行程

且說盟兄弟三人一同走路,就是盧珍看見有個賊進了廟,叫艾虎在外邊等著,自己過去看看。要不是有韓天錦,艾虎也就跟進去了。盧珍進到裏面,原來是仇人路素真,就是路凱的妹子。皆因大鬧天齊廟,後來大衆官人一到,拿住路凱、賈善。路素真跑了,趙保緊緊相跟。天光大亮,趙保過去說:“妹子多有受驚。”路素真一見趙保,眼淚就落下來了,咬牙切齒說:“這蠻子實是可惱!趙二哥你看看我哥哥作的都是什麽事情?也有拿著妹子耍笑著玩的嗎?事到如今,我若不死,名姓不香,二哥你自己尋你的生路去罷,我就在此處尋一個自盡。”趙保本爲的是她,焉能教她尋了自盡呢?趙保說:“妹子,我跟下你來,就怕你尋了拙志,有仇不報,非爲人類。妹子要是願意報仇,我有個愚見,可不知妹子意下如何?”姑娘說:“我是女流之輩,二哥如有高見,快請說將出來。”趙保說:“此時南陽府東方亮設立擂臺,聘請天下的英雄,幫著他共成大事。要是妹子同我前去,我見著東方亮,提說大哥這不白之冤,他必然肯拔刀相助。他那裏天下能人甚多。或者盜獄,或劫法場,把哥哥救出來,慢慢尋找蠻子他們這一夥人的下落。可不知妹子心中怎樣?”姑娘一聽,眼淚汪汪的說:“難得你這一點誠心,也不枉我哥哥與你有一拜之情,請上受妹子一禮。”到底總是姑娘見識,她焉能知道趙保的心意不是爲哥哥,盡爲的是她。趙保趕緊答禮相還。姑娘說:“我也不能家去了,我連長大衣服也沒有,這便如何是好?”趙保說:“妹子隨我來。”找了一個大村子教她在樹林中等,去不多時,拿了一個大包袱來了,裏面盡是婦女衣服、簪環首飾,格外還有些個細軟的東西,還有五六十兩銀子。九尾仙狐這纔換上衣服。到了第二日早晨,找店住下,所有穿戴的東西就在這個地方買就,直奔南陽府。

走了三天,他們明是兄妹,暗是夫妻了。這回到了南陽府管鎋,正走在一個尼姑菴前,從裏邊出來了一個老尼僧,年紀總在六七十歲了。路素真給那老尼們道了一個萬福,說:“師父,這廟離南陽府還有多遠?”尼僧說:“還有十幾里路。”又問道:“那個團城子離此多遠?”回答:“三里地,這裏可就看見了,那邊黑糊糊一片樹林,就是團城子。施主是認得團城子裏面的人嗎?”路素真說:“認識東方大員外。”尼僧說:“這個廟就是大員外的家廟,廟名兒叫仙佛蘭若。”趙保在旁說道:“我們正是要投奔東方大員外那裏去,這是我的妹子,教她暫且在師父廟內借宿一宵,明日早走,多備香燭祝敬。”尼僧說:“既是我們施主的朋友,這有何難?再說廟內有的是房子,就請施主進來罷。”隨往裏走,又問:“施主貴姓?”趙保說:“姓趙。未領教師父上下。”尼姑說:“小尼修元。”當時讓至客堂獻茶。趙保吃了兩杯茶,告辭上團城子去了。晚間直到初更之後方纔回來。路素真嚮趙保見著了沒有,趙保說:“見著了,不但見著,他也應了你的事情。皆因有他這個擂臺,總得把他這擂臺事情辦畢,再辦我們事情。”當夜,這個尼僧就教趙保結果了性命,把她的屍首埋在後院,過了三五日,他們也就沒有盤費了。趙保這天出去探了探道,有一個地名,叫五里屯,這五里屯有一個有錢的財主,他就打算著晚上去偷盜些個盤費,暫且度日。對路素真說明,九尾仙狐說:“我也沒事,我們兩個人一同前往。”吃完晚飯,外邊有人叫門,讓進來,原來是團城子的從人,請趙爺上團城子去說話,還是立等。他就到屋中告訴路素真說:“我今天先上團城子,明天再辦那邊的事情。”路素真說:“我一人上那裏去,也未爲不可,可惜我沒有那百寶囊。”趙保說:“很好,我這裏有應用的東西。就在我們看的那個五里屯,十字街的北頭就是他那房屋高大。”路素真說:“知道了。”趙保出去,同著團城子的人出廟去了。

且說路素真脫了長大衣服,摘了花朵,絹帕罩住烏雲,汗巾扎腰,換上弓鞋,背後勒刀,帶了迷魂帕囊,又繫上百寶囊,連屋中燈火俱都沒吹,把廟門由裏邊插住,自己躍墻而過。到了那個財主家中,也用的是留火遺光法,把人調將出來,拾奪了不少的東西,洋洋得意,回了仙佛蘭若。自己躥進墻來,就覺後面有人,進到屋中,把包袱放下,一轉身復又出來,與盧珍險些撞在一處。盧爺剛要施展倒捲簾的功夫,不料早被九尾仙狐把五色迷魂帕一揚,此時素真也顧不得奪上風頭了,把自己鼻子一捏,那帕子就抖在盧珍的臉上了,焉有不躺下之理。素真收了帕子,就把盧珍提到屋中,往地下一扔。素真細細的一看,好生詫異,這就是天齊廟的那一個姓甄的。當初九尾仙狐就是喜愛盧珍,都是他哥哥把事作錯,教那個蠻子弄得自己家敗人亡。如今雖從了趙保,總是心中不願意,可巧在此地又拿住了這個姓甄的。趙保又沒在廟中。按說有仇,卻是與那蠻子有仇,瞧這個人武藝又好,人品端正,日後必成大器。我與趙保這樣不明不暗,總算是件醜事,再說他殺的個尼姑,心地太狠,不如趁著他沒在此處,我用涼水把盧珍灌醒過來,聽聽是什麽口氣。大約年輕的人,要是見著我這品貌,不能不願意。趙保他要不依,我結果他的性命,以除後患。主意想妥,取來涼水,先把二臂捆上,然後將盧公子灌醒。盧珍此時瞧見九尾仙狐,不大很認識,自己回思,莫不成是天齊廟那個姑娘?要是她,我這條命可要不保了。對著路素真便問:“你是什麽人?你把我捆上是什麽意思?”九尾仙狐說:“你不是姓甄麽?”盧珍說:“你滿口亂道,哪個姓甄,我姓盧名珍,是御前帶刀四品護衛。”素真又問:“上次那個蠻子是我哥哥糊裏糊塗不知怎麽辦的,我二人雖然拜堂,可沒有夫妻之份。就爲他,把我們害了一個家敗人亡。我又是女兒之身,只落得孤孤單單,無倚無靠。你若肯應允此事,我二人成就百年之好。你若不應,一刀將你殺死,悔之晚矣!”盧珍說:“呔,丫頭快些住口,你老爺是將門之後,你這下流的賊女,要殺就殺,要想教俺作苟且之事,萬萬不能。”說畢,大嚷道:“這裏有賊!”素真一著急,拿了一塊絹帕,一捏盧珍雙腮,就把他口拿絹帕塞上。素真笑道:“你這個人世間少有,生死路兩條就在目下,你若求生,把頭一點就算應了;你若求死,把頭一搖。”隨說著將刀拿起來,往桌上一拍,說:“你姑娘將刀一落,就是無頭之鬼。”盧珍連連把頭搖。素真舉起刀來,又不忍結果盧珍。忽見簾子一啟,趙保從處邊進來,一看是盧珍,心中早有幾分明白了,說:“妹子拿住仇人,因何不殺總是你的膽小。”趙保亮刀,對著盧珍往下就剁。只聽噗咚一聲,栽倒在地。要問盧珍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十六回 五里屯女賊漏網~尼姑菴地方泄機

且說姑娘正在教盧珍應允此事,盧珍是至死不應。可巧這個時候趙保進來了。鐵腿鶴一看盧珍,眼睛就紅了,又一看素真神色不對,故意說:“妹子你的膽小,不敢殺人。”說畢,把刀抽出來,對著盧珍就剁。盧珍把雙睛一閉等死,焉知旁邊有不教他死的。素真把自己鼻子一捏,把迷魂帕往外一拉,對著趙保一抖,鐵腿鶴身不由自主,噗咚就躺下了。素真嗤的一笑,說:“相公你看見了沒有?我對你準是真心實意。我要殺你,不費吹灰之力,你若不點頭,那可是無法。你一定要求死,也叫你死一個心服口服。”連說了好幾次,盧珍仍是搖頭。素真一瞧此事有些不行,正欲舉刀威嚇,忽聽外邊有人說:“你不用問我四兄弟了,老西倒願意,你跟我去,餓不著你,早晚有你一碗醋喝。”素真一聽問道:“外面什麽人?”徐良說:“是老西。”

你道這徐良從何而至?皆因爲金錢堡羞走,他就直奔南陽府。這日遠遠看見城墻,遇見一個打柴的,與他一打聽,那人說:“你看,前面就是南陽府,那就是團城子。”徐良又問哪裏有大店,那人說:“就在這前達五里新街,俱有大店。”徐良給那樵夫行了個禮,樵夫擔上柴薪揚長而去。徐良進了五里新街,一看人煙稠密,做買做賣、推車挑擔的人,實在不少。一直往西,路北有座大店,門前有幾個夥計在板凳上坐著。徐良往裏看了一看。夥計就問:“客官住店嗎?”徐良說:“有跨院沒有?”夥計說:“有西跨院三間上房。”徐良跟著進來,到裏面一看倒也乾淨。啟簾到了屋中,打臉水烹茶,然後吃飯,外帶米醋一盆。徐良說:“餅酒饅首飯一同上來。”徐良飽餐一頓,然後點上燈火,自己吃了半天茶。天有二鼓光景,忽然心中一動,對面就是團城子,此時無事,我何不到團城子走走。把店中夥計叫過來,叫他把門鎖好,吹了燈燭。夥計答應,把門鎖好。徐良出去,直奔團城子而來,周圍一繞,就是東西有兩個大門,此時已然關閉了,地方實係寬大,自己心中納悶:他一個莊戶人家,如何築得城墻?難道說本地面的官府盡自不管?此中必有情由。本是從北面看起,仍然繞至北面,忽見東邊有一個人,飛也似直奔西北。徐良尾于背後,眼下來了,直跟到廟墻,那人並不叫門,竟自躍墻而過。徐良也就跟著上了墻。就見西邊墻上,上來了一個人,山西雁細細一看,原來是艾虎,自己納悶,他怎麽也上這裏來了?遂進了內院,與艾虎打了個手勢。艾虎一見徐良,滿心懽喜。艾虎皆因等盧珍工夫甚大,不見出來,甚是著急,把韓天錦留在外邊,自己過去看看什麽緣故,可巧碰見三哥。二人奔至窻欞之前,戳破窻欞紙,偷著瞧著,單見盧珍在那裏綁著,趙保剛纔要殺,就見路素真一抖手帕,趙保就躺下了。然後又見她與盧珍商議兩個人聯姻的意思,盧珍只是搖頭,姑娘拿刀威嚇。徐良這纔把九尾仙狐叫將出來。艾虎一伸手,從兜羹之中掏出四個布卷,遞與徐良兩個,教他堵住鼻孔,自己也堵住鼻孔。艾虎說:“與這丫頭動手,搶上風頭,小心她那帕子。”你道艾虎這個布卷怎麽這樣現成?皆因是前番盜獄的時節,他偷了沈中元的薰香盒子,直到如今也沒還給沈中元,故此身邊總帶著幾個布卷,倒是爲他使薰香所用,不料此時用著這個物件了。

路素真由屋中奔至院內,說:“你們是哪裏來的狂徒?好生大膽。”隨著把刀就剁。徐良大環刀往上一迎,嗆啷一聲,把她的刀削爲兩段。路素真嚇得魂飛天外,趕忙一搶上風頭對著徐良一抖迷魂帕。徐良往後一閃身,隨說:“你不知道我有佛法護身?”路素真更覺著急。艾虎一擺七寶刀,躥將上來,路素真正迎艾虎之面,一抖迷魂帕。艾虎一歪臉,說:“我也有佛法護身。”素真見這帕子不靈,只得往墻上一躥,逃竄性命。不料外頭那個大傻小子等急了,趴著西墻往裏看,他身高一丈開外,墻只九尺,看得真切。老兄弟同著三爺,與一個姑娘動手,那姑娘往墻上一躥,他就過去雙手一抱,說:“你別走啦!”抱住了,往墻下一拉。徐良說:“別撒手!”徐良往墻上一躥,跟著艾虎也就上了墻,剛上墻,就聽見噗咚一聲,韓天錦栽倒在地,原來早被路素真用那迷魂帕抖倒。九尾仙狐逃命去了。

待等徐良、艾虎下了墻頭,過來一看,韓天錦四肢直挺,人事不省。艾虎說:“三哥先在這裏看著,我進去開了廟門。”徐良點頭。艾虎進來,先到屋中,解了盧珍的綁,掏出口中之物,盧珍一聲長嘆。艾虎說:“我去開門。”盧珍點頭,艾虎出去把門開了。山西雁把韓天錦扛進來,到裏邊見了盧珍,與他道驚。盧珍很覺慚愧。那裏現有灌盧珍的涼水,把韓天錦與趙保全用涼水灌醒。把趙保四馬倒攢蹄捆上。徐良說:“我去找地方去,這人準是一個賊。”盧珍說:“不但是賊,這裏還有他的真賍實據,開封府內還等著他結案哪。”徐良說:“我出去找地方,教地方把他交在當官,解往開封府結案。你我先別露面,若要一露面,白菊花要在這一方,他一知道就不好辦了。四弟你說哪裏有真賍實據?”盧珍說:“方纔女犯盜來的包袱在這裏,大概失主離此也不甚遠。”徐良出去,等了半天工夫,方纔進來,帶了五六個人來,一個是地方,其餘幾個是夥計。到裏面與盧珍、艾虎相見,道:“這是盧老爺,這是艾老爺,在此處辦開封府要緊的案子,不料碰上了這麽一案,明天把這個叫趙保的交給你們本地官,解往開封府結案,還跑了一個女賊,等著我們慢慢拿獲。此刻我們是不能出頭露面,我們還要在此處探訪,有奉旨的差使哪。”地方朱三連連點頭說:“老爺們只管放心,絕不能把風聲透露。”徐良問:“這廟是官廟私廟?”地方說:“這個廟,是團城子裏東方員外的家廟。”徐良說:“要是他的家廟,你可更別聲張了。”地方點頭說:“老爺們只管放心,是囑咐我的言語,我們絕不能泄露。”此時韓天錦可也醒過來了,趙保也醒過來了,無奈是教人家捆住了,暗暗自己後悔。徐良要到團城子找冠袍帶履,連白菊花帶盜魚腸劍的節目,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十七回 徐良首盜魚腸劍~二寇雙探藏珍樓

且說徐良對地方說:“你若見著團城子人,可別提起尼姑菴之事,餘者就按我那言語辦理去罷。”地方說:“此時天尚未明,明天早晨再把他解官罷。我給老爺們預備點酒去。”徐良說:“不必。”等到次日天明,地方找了一輛車來,把趙保口中塞物,放在車上,把廟門倒鎖。幾位爺奔五里新街,俱上徐良店中去了。地方朱三解著差使,奔衙門見官回話去了不提。

徐、艾、盧、韓四位進了店中,夥計過來,開了西院房門,到裏面,夥計給烹茶打洗面湯,然後開飯,大家用畢,談了些閒話。晚間又用了晚飯。徐良說:“衆位,我今天人團城子裏面,探探東方亮他們共有多少賊人,白菊花在與不在。等我回來,我們再定主意。他們若是人多地險,你我弟兄還不可輕動手,等一天半日,展大叔等也就到了,咱們俱都會在一處,那就好辦了。”自己換上夜行衣靠,背後勒上大環刀。盧珍說:“小心了。”徐良一點頭,就在院中縱身跳在西墻之外,直奔團城子而來。到了團城子城墻下面,掏出飛抓百練索,塔住上面城墻,導著上去,用手一扳上面城塼,用了一個騎馬勢,跳將上去。摘了抓頭,往下一看,只見從東北來了兩條黑影,直奔城墻而來,也都是一身夜行衣靠,到誠墻之下,把百練索塔住了城墻上面,導絨繩而上。到了上邊,復又扔下絨繩去,叫那個導繩而上。可巧墻頭之上,有一棵小榆樹兒,徐良就在樹後隱蔽住了身子,將二人相貌仔細一看:一個是一張黃臉,上面有一層綠毛;一個面似瓦灰,在印堂處約有鴨卵大小一塊紫記,全都是背插單刀。這二人也是把抓頭扣住城塼,那一個黃臉綠毛的先下去,那一個有紫記的後下去。徐良就轉過來瞧著,見頭一個下去,一手一手導著絨繩,看看快腳踏實地,就見他把腿往上一蹬,復又用腳蹬住城墻,回頭往下看,透著驚慌之色,低聲說:“兄弟你要小心,這城墻腳下,有護墻壕,寬夠六尺,全是翻極,一塊搭住一塊,要是蹬上,可就墜落下去了。可不定多麽深呢,千萬留神。”上面那個點頭說:“哥哥放心罷,我知道了。”那人踹城墻,一勾腰躥出,足夠七尺,方纔腳踏實地。第二個這纔要下來,徐良忽然想起一個主意來了,趕緊跑將過去,就把他那個飛抓百練索一手揪住,一手把那撓鈎一摘,看看那人剛要著地,一撒手,那人噗咚一聲,就掉進護城壕內。先下去的那個,把翻板給他蹬住,把他拉將上來,抱怨他說:“我連連告訴與你,你還是不留神。”那人說:“你別抱怨我,非是我不留神,是百練索抓頭斷了,怎麽怪我呢?”那人說:“抓頭萬不會斷,總是你蹬在翻板上了,不信咱們看看抓頭。”徐良在墻頭上暗笑。那黃臉的一賭氣,將絨繩拿過來一看,一絲兒也未動,說:“你來看,一絲兒也未動。”那有紫記的說:“這個事情實在的奇怪。”那黃臉的說:“你往那裏去的時候,可多要留神就是了。”說畢,二人施展夜行術,一前一後,撲奔正南去了。

山西雁方纔下來。也是百練索抓頭,抓住了城塼,然後這纔導絨繩而下,離地約有三四尺的光景,看準了翻板,一踹城墻,往後一倒腰,撒手,絨繩倒出七八尺光景,方腳踏實地。用力一扯絨繩復又往上一抖,抓頭方纔下來,將百練索絨繩繞好,裝在百寶囊之內,也就施展夜行術,跟下那兩個人來了。此處原本是東方亮的大花園子,過了月牙河,就是太湖山石。剛一拐竹塘,遇見兩個打更的,當當當正交三鼓。忽聽打更的哎喲一聲,徐良就知道被那兩個人拿住了。往前一探身軀,見那兩人捏著打更的脖子,繞在太湖山石洞之內,往下一摔,噗咚一聲,摔倒在地,四馬倒攢蹄,把兩個打更的捆上,把刀亮出來,扁著刀亂蹭腦門子,只嚇得那兩個更夫魂不附體,哀哀求饒。二人說:“我問你們幾句言語,只要你們說了真情實話,我就饒你們。”更夫說:“只要饒命,我們就說。你們二位是爲冠袍帶履而來?是爲魚腸劍而來?是爲借盤費而來?”二人說:“我們就爲魚腸劍而來。這個東西在什麽所在?只要你們說了實話,我們將此物得到手中,不但饒恕你們,還要大大的周濟你們兩個哪。”更夫說:“只要你們饒恕,就足感大恩大德,哪裏敢討賞呢?你們二位既要打聽魚腸劍,我把這道路與二位說明。由此往西,有個果木園子,穿果木園子而過,北邊一段長墻,那裏叫紅翠園,可別進去。一直往南,就看見西邊一段短墻,那栅欄門子可在西邊,似乎你們這樣能耐,就不用開門了,躍進短墻,路北有座高樓,說樓可又不是樓的形象,類若廟門相仿,七層高臺階上邊,有三個大銅字,是藏珍樓,外邊明顯著一條金龍,腦袋衝下,張牙舞爪,這魚腸劍就在樓的內面。”二人又問:“聽說這藏珍樓有些消息埋伏,可是什麽消息?”更夫說:“埋伏是有,我們可不知道是什麽個消息。自從我來上工,我們大太爺三太爺親身囑咐,前後打更,紅翠園不許進去,東北角上有一個小廟兒,不許進去。這藏珍樓院子倒許我們進去,但得離著樓周圍一丈,倘若走到離樓一丈之內,弄出什麽舛錯來,或死或帶傷,大太爺可不管。我們可也不知是什麽消息。”二人對更夫說:“你的言語,也無憑可考,等著我們得劍回來再來放你。”說畢,撕衣就把他們口塞住。

徐良看著那二人往正西去了,自己過來,把那一個年長的更夫口中之物,掏將出來,也把大環刀抽出來,扁著刀,往腦門子上一蹭。更夫連連哀告說:“好漢爺爺饒命,方纔那二位,可是一同來的?”徐良說:“是一同來的,他們是上藏珍樓去了是不是?”更夫說:“他們上藏珍樓找寶劍去了。”徐良說:“我另問你一件事情,你要不說,我打發你上姥姥家去。”更夫說:“你老人家問什麽言語?”徐良說:“你們員外這裏,現在住著多少朋友?”更夫說:“刻下住著朋友不甚多。”徐良問:“都是什麽人?姓甚名誰?”更夫說:“金頭活太歲王剛,急三槍陳振,墨金剛柳飛熊,菜火蛇秦業,獨角龍常二怔,病獬豸胡仁,就是這些朋友。”徐良問:“火判官周龍上這裏來沒有?”更夫說:“沒來。”徐良說:“有個白菊花來了沒有?”更夫說:“姓晏哪?先前在這裏,如今不在。”徐良說:“我也暫且屈尊屈尊你們,待事畢之後再來放你們兩個。”也就把他口塞住。徐良自己一忖度,這藏珍樓有險,讓他們兩個去罷,我先到前邊看看,恐更夫言語不實。白菊花果在此處,設法拿他;他如不在此處,更不可打草驚蛇。再看這兩個賊人把寶劍盜出來盜不出來,他們若將寶劍得到手內,我跟他們到外邊與他們要到,他如不給,量這二人不是我的對手。主意已定,直奔前邊去了。

單提那二人過了果木園子,看見這紅翠園,直奔正南,迎面有一棵大柏樹,往西一拐躥進短墻,一看藏珍樓,與更夫說的一樣。二人直奔七層臺階去,離階石有七八尺的光景,二人將要拉刀,就覺足下一軟,登在翻板之上,兩個人一齊墜將下去。要問他們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十八回 伏地君王收二寇~金家弟兄見羣賊

且說這兩個奔藏珍樓的到底是誰?儒寧府管鎋,有一座朝天嶺,山上有五家寨主,一個叫王紀先,一個叫王紀祖,三寨主叫金弓小二郎王玉。山下有個梅花溝,內中有個金家店,兩個店東,一個叫金永福,一個叫金永祿,就是山中四寨主、五寨主。這朝天嶺山路最險,前面是十里寬的水,通著馬尾江。山口左右,有兩座島,一座叫連雲島,一座叫銀漢島,當中有個中平寨。這中平寨前,在兩個島口當中,隔著一段竹門,竹門之前,水內有滾龍擋,上面有刀,有水輪子,無論多大識水性的人,也過不了這滾龍擋。過了竹門,有個三孔橋,內有三張卷網。這梅花溝,就在連雲島下面,靠著中平寨的水內,南岸就是金家店。皆因爲這日,金永福、金永祿正在店中,接著王爺的書信,過水面與山中送信,見了王紀先、王紀祖、金弓小二郎王玉,投了王爺的書信。可巧頭一天,有團城子伏地君王東方亮派了兩個人去,一個叫赫連齊,一個叫赫連方,兩個人送東方亮的請帖。山上三個寨主,都沒見到,只見了金永福、金水祿。今日金家弟兄一見王紀先,就提說:“昨日晚間,東方亮派人到了我們店中,與我們留下了一個請帖。我們店中待們的酒飯,今日早晨辭別去了。”翠麒麟王紀祖問說:“大哥,我聽說團城子東方亮家中有一口魚腸劍,從列國專諸刺王僚的時節直到如今,復又出現,可稱是無價之寶。大哥可見過此物?”

王紀先說:“只是耳聞,我最怕那宗東西出世,我有一身寶鎧,尋常刀劍一概不怕,所懼者就是魚腸劍。”王紀祖問:“東方亮下請帖,五月十五這天,哥哥打算去與不去?”王紀先說:

“我們與他素無往來,他也不是名聲遠振的人物,誰與他前去助威?”王紀祖說:“既然不去,又與他沒有交情,幾時若是得便,到他那裏,把他魚腸劍盜來,我們大家一觀,一則大家瞧看瞧看,二則亦免大哥憂慮此物日後爲患。”王玉說:“這有何難,待小哥去走上一趟,除非我去,別的人還不行哪。”

王紀祖問:“怎麽非你去不行?”王玉說:“這東方亮家內,有個藏珍樓,這藏珍樓不易進去,非得能人去不可,倘若不行的到那裏,不但不能把劍得來,還怕有害于己。”王紀祖說:

“待等得便之時,王兄弟就辛苦一趟。”金永福在旁言道:

“三哥方纔所說這魚腸劍,我弟兄二人情甘願意往團城子去走上一趟如何?”王玉說:“二位賢弟,不是劣兄小看你們,你們二位,雖然高來高去,要盜人家無價之寶,只怕畫虎不成反類犬。你們不想一想,既是祖傳之物,必要收藏一個秘密的所在,不能就在明處放著。再說他那裏人多,你們二位又沒有什麽格外的秀氣,豈不是班門弄斧。”金永祿一聽,微微冷笑說:

“既然這樣,非你去不可。”王玉說:“你們二位,如要不信我的言語,就辛苦一趟。要能夠真把魚腸劍盜來,我從山上一步一個頭,給你們磕到梅花溝去。”王紀先攔道:“你們千萬不可這樣。”金永福、金永祿也就不往下再說。當日晚間出山,回到梅花溝,二人這口悶氣不出,商量著要上南陽府。金永祿說:“哥哥願意去不願意去?你要不願去,我就一人前去了。”

金永福說:“焉有不願意去的道理?倘若我們把魚腸劍盜來,非叫三哥給我們磕頭不行。他實在是眼空四海,目中無人。”二人商量妥當,次日換了衣服,帶些盤費,提了夜行衣靠的包袱,由梅花溝金家店起身,一路無話,也是住在五里新街。晚間換好夜行衣靠,背插單刀,奔團城子而來。進團城子頭一個是金永福,第二個掉翻板內的就是金永祿。二人問明白了更夫,到了藏珍樓院內一看,這樓的形象,極其高大,當中挖出來的旋門,與廟門一樣有兩個門環,紅門上起金釘,兩扇門當中,約有二指寬的門縫。上面嵌出來三個大銅字,是藏珍樓。在銅字上邊,有一條金龍,張牙舞爪,垂著兩根龍鬚,有如通條粗細,越往下越尖,這龍鬚垂到與門的門檻高低不差往來。二人一齊要上七層臺階,不料就踩在翻板之上,噗咚一聲,墜落下去。幸而好不大深,二人打算要往上躥,上邊翻板復又蓋好,裏面是黑洞洞的,伸手不見掌。二人往下一墜,就聽嘩啷嘩啷,銅鈴一陣亂響,工夫不多,只聽上邊一陣亂嚷,把翻板一掀,十數把長撓鈎往下一伸,先把金永福搭住,後把金永祿搭住,拉將上來,俱都捆上二臂,從背後給他們把刀抽出去,推推擁擁,往外就走,一直奔了更房兒。打更的說:“告訴咱們大太爺去。”更夫與東方亮送信暫且不表。

且說徐良直到前面,看有明三暗九一座大廳,就大廳後面,躥將上去,躍過房脊,到了前坡,抓住連簷瓦口,往下探身軀一看,就見伏地君王東方亮員外面如油粉,兩道寶劍眉,一雙大三角眼,獅鼻闊口,一部花白鬍鬚遮滿前胸,可是黑多白少,他在當中落座。上首就是他的兄弟,紫緞的扎花壯巾,紫緞子箭袖袍,身高九尺,紫微微一張臉面,一部黑髯,這就是紫面天王東方清。內中還坐著六個人,一個個穿紅掛綠,長短不等,全都是兇眉惡眼,臉上怪肉橫生,俱都不是良善之輩。觀看之際,只見從外邊飛也似跑進一個人來說:“周四寨主爺到。”伏地君王說:“請。”不多一時,前面燈球火把,就把許多人引將進來。東方亮迎出大廳之外,大衆都給伏地君王行禮,又見了紫面天王東方清。房上的徐良,認得過來的這些人,卻是火判官周龍、小韓信張大連、青苗神柳旺、赫連齊、赫連方,又有三尺短命丁皮虎、黃榮江、黃榮海、細脖大頭鬼王房書安。惟獨見了房書安,這裏伏地君王東方亮問道:“房賢弟,你如今也有四十多歲了罷,怎麽混鬧起來了,你自己也不覺著叫人恥笑。”房書安哈哈一笑,說:“哥哥說了半天,一半是爲我這鼻子罷?”東方亮說:“你自己還知道哇,這個歲數,反倒胡鬧起來了。”房書安說:“你打算我這鼻子是長了天疤瘡了不成?屋裏來說罷。”到了屋中,就與金頭活太歲王剛,黑金剛柳飛熊,急三槍陳振,菜火蛇秦業,獨角龍常二怔,病獬豸胡仁等,大家相見了一回,然後彼此落座,從人獻茶上來。東方亮問:“房書安,你這鼻子是什麽緣故?”房書安說:“我這鼻子是遇見一個削鼻子的祖宗給削了去了。”東方亮問:“這削鼻子祖宗是誰?”房書安說:“提起此人,大大有名。陷空島有一個穿山鼠徐慶之子。此人姓徐名良,外號人稱多臂熊,又叫山西雁。這人本領高強,足智多謀,一身的暗器,會裝死,會假打呼,火焚桃花溝,殺跑了飛毛腿,結果了金箍頭陀鄧飛熊的性命。就因張大連對著我信口開河,也搭著我多吃了幾杯酒,講來講去,我就講到穿山鼠徐三老爺子那裏去了,這個削鼻子祖宗,他哪裏答應。我呀,我鑽到桌子底下,叫他們替我說一句‘沒在這裏’,他們誰都不管。後來還是我出來的,這個黃大兄弟,報答了報答我,把桌子一掀,他們兄弟兩個踹後窻戶跑了。要不是我眼前有點機靈,那天晚上就出了大差了。也仗著是我腿軟嘴軟,纔保住這條性命。”東方亮問:“什麽腿軟嘴軟?”房書安說:“這你還不明白麽?腿軟是給人家跪著,嘴軟是央求人家,這纔把這位老爺子央求心軟了說:‘我不殺你罷,實在怒氣難消;殺了你罷,又瞧你央求的可憐。’這纔與我留下了一個記號,把鼻子削將下來,我方逃了性命。”

又搭著他說話沒有鼻子,烏嚷烏嚷的,更加著他說話有一句說一句,絕不藏私,所有聽的人,俱都掩口而笑。紫面天王東方清大吼一聲,說:“住了,房賢弟,不要往下再講了。休長他人的志氣,滅自己的威風。我若見著這個多臂熊,要不把他首級拿來見見衆位,從此我就更名改姓。”房書安說:“三爺,這麽說的人太多了,見面之時你就曉得他那個厲害了。”這一句話不要緊,只氣得紫面天王把桌案一拍,大叫:“房書安,你再要誇獎于他,你就出我們團城子去罷,或者你把他找來,你看著我們兩個人較量較量。”山西雁正在房上,聽了個真切,心中暗道:“你不用找,老西現在此處,要較量較量卻有何難。”

想到此處,一抽大環刀,就要躥下房去。要問徐良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十九回 屋內金仙身體不爽~院中玉仙故意騙人

且說徐良在屋上,正要拉刀躥將下去,教這紫面的知道知道厲害。忽見由外邊跑進三個人來,兩個壯士打扮,一個穿著一身重孝,放聲大哭,直奔房內而來。身臨切近,山西雁方纔認出來了:一個是薛昆,一個是李霸,一個是王熊兒。王熊兒穿著一身重孝。皆因在毛家疃,王熊兒瞧勢頭不好,背著自己包袱,先就跑了。第二天,方纔遇見薛昆、李霸,他們兩個人把毛天壽已死、王虎兒被殺告訴了王熊兒一遍。三個人商量著,無處可奔,只可上團城子與大太爺送信。

王熊兒做了一身孝服,帶些盤費,到了團城子,天氣就不早了。到了門首,衆人一問緣故,王熊兒就把太歲坊之事說了一遍。衆人一聽,都慨嘆了半天,並不用與他通報,就自己進來了。到得裏面,見了東方亮,噗咚一聲,跪倒身軀,放聲大哭。伏地君王問:“因爲何故這麽大哭,穿了一身重孝?”王熊兒就把太歲坊搶金氏起,直到毛家疃王虎兒被殺,前前後後,細細地說了一遍。末了說:“我今特來報與大太爺、三太爺知曉此事。”東方亮、東方清一聞此言,放聲大哭,大家勸解了一回。東方亮說:“衆位有所不知,我二弟性情古怪,他要在我們這裏住著,焉有此事。”大家一齊說道:“也是二員外爺命該如此,只可打聽準喪在甚麽人手,咱們與他報仇就是了。”薛昆、李霸把趙勝死的緣故說了一遍。又說:“別的人俱未能看清,單有一個相貌古怪的,是兩道白眉毛,又是山西的口音。”房書安說:“衆位聽見了沒有?就是這個老西,我總疑惑著,早晚之間必上這裏來哪。”東方清言道:“正要找尋于他。他若不來,可是他的萬幸;如果要來,可算他是飛蛾投火,自送其死。”東方亮說:“你們暫且吃飯去罷,有什麽話以後再講。”薛昆、李霸、王熊兒俱都下去。

這時,外面慌慌張張跑進一個家人來說:“員外爺在上,如今藏珍樓拿住兩個盜劍的了。”伏地君王東方亮一聞此言,吩咐一聲:“把兩個犯人與我綁上來!”不多一時,就看見從外邊推推擁擁推進兩個人來,大家說:“跪下跪下。”那兩個人挺胸曡肚,立而不跪。大衆一看,這兩個人全都是馬尾透風巾,青緞夜行衣,青抄包,青中衣,藍緞襪,扳尖灑鞋。一個是黃臉綠毛,一個是面似瓦灰,一塊紫記,怒目橫眉,立而不跪。東方亮一看,微微冷笑說:“你們兩個好生大膽,既要前來盜劍,也該打聽打聽纔是,我姓東方的,最喜懽綠林中的朋友。山林中的賓朋,海島內好友,準有幾百位,俱是出乎其類的英雄,拔乎其萃的好漢。我一生最惱的,是不打聽打聽我是什麽樣人,依仗你們的本領,前來竊盜哇,盜我藏珍樓的寶物哇,自逞其能,藐視我這個所在。我也不怕你們惱,慢說你們那樣本事,就是比你們強著萬倍,連我那個樓門也不用打算進去。我也不用問你們的名姓,倘是問出來,要有與我相好的朋友認識,倒不好辦了。來!推出去與我砍了。”家人答應,立刻往外一推。再說紫面天王一瞅這兩個賊,就有幾分愛惜,見他們進來時節,虎勢昂昂,挺胸曡肚,毫無懼色,後來嚮各人一瞅,就把頭往下一低,再也不瞅人了,倒仿佛是害怕的形象。

剛要往下一推,就聽有人說,刀下留人。原來是赫連齊對赫連方說:“這不是梅花溝金家店二位寨主麽?”二人更把頭往下一低,一語不發。赫連方說:“對呀!哥哥看他臉上這塊紫記,難道你就忘了不成?”赫連齊嚮著金家兄弟二人說:“你們二位不言語不大要緊,險些耽誤了交情。”回頭說:“大哥,咱們紅白帖地把人家請來了,咱們這樣待承人家,可下不去呀!”東方亮說:“我焉得知曉,這是哪裏來的呀!”林連齊說:“這就是朝天嶺梅花溝的四寨主、五寨主,一位是鴦鴛太歲金永福,一位是綠面天王金永祿。”東方亮一聞此言,自己親身下去,與二人解綁,說:“二位賢弟,實在劣兄不知駕到,如果知是二位賢弟到此,我天膽也不敢將二位賢弟綁將起來,望乞二位弟臺恕過愚兄。”說著,就一恭到地。金永福、金永祿雙膝點地,說:“我二人自逞其能,前來盜劍,冒犯天顏,身該萬死,蒙大太爺不肯殺害我們,恩同再造,慚愧呀,慚愧!”東方亮說:“二位賢弟言重了。我本是差派我兩個兄弟聘請五位寨主前來助威,不料二位賢弟,也搭著是更深時候,無心墜落我的翻板,若非赫連賢弟看出,險些誤了大事。”金家兄弟說:“大太爺饒了我們,還說這許多謙虛言語,我們如何擔當得住。”東方亮說:“你們二位再要叫我大太爺,就是駡我一樣,咱們全都是自己弟兄,要是太謙,那還了得。赫連賢弟與他們見見衆位。”赫連齊這纔帶著金家弟兄,先見了東方清,然後與羣寇一相見。

東方亮吩咐家人取了兩件英雄氅來,先叫金家兄弟披在身上。東方亮復又問道:“但不知這下月十五日,那三位寨主可能到我這裏來不能?”金永福道:“大哥,實不相瞞,有這裏請帖到了朝天嶺,皆因是我們大哥、二哥不來,這纔提起了你老這裏有口魚腸劍,我們大哥、二哥說聽人講過,可沒見過。王玉就說,要見這口劍不難,他要上這裏盜去給我們見識見識,還說要盜劍非他不成,除他之外,別無一人能盜。我們兩個人不服,就往這裏來了。不料我們二人被捉,多虧大哥寬宏大量,若不然,我二人早作了無頭之鬼。他們既要打算盜你的寶劍,是日豈能與你助威呀!”東方亮一聞此言,哈哈大笑,說:“二位賢弟,我方纔已然說過,我是最好交友之人,待等十五日這個擂臺一過,我只帶一名家人,同著二位賢弟,帶上魚腸劍,去到朝天嶺,見一見二位寨主,把寶劍也教他們二位看看。只要他們二位喜愛此物,我就把這個東西送給他們二位,又算甚麽要緊的事情。常言說得好,寶劍贈與烈士,紅粉贈與佳人,此劍乃是我用不著的物件,送與他們二位倒作一個贈劍之交,並且我還有大事相商。”金永福、金永祿說:“這位大哥,素好交友,名不虛傳。”羣寇異口同音說:“你們與大哥交長了,就知道大哥這交友的慷慨了。”伏地君王一聲吩咐備酒。

山西雁把他們的事情俱都聽得明白。自己想,此處又沒有白菊花,我也不必出頭露面了,倒不如上藏珍樓瞧瞧。自己拿定主意,折身回頭,從後坡飄身下去,直奔後面來了。又到了捆更夫的那個太湖石前,一直撲奔正西,過了果木園子,見著一段長墻,心中一想,方纔那更夫說的,這個地方叫紅翠園,但不知這紅翠園是甚麽景致?剛走至那裏,就見裏面燈光閃爍。原來這個門卻在西邊,徐良繞到西邊一看,是花墻子,門樓黑漆的門戶,五層臺階,雙門緊閉,旁邊有一棵大槐樹。山西雁要看裏面景致,就躥上樹去,往下一瞧,院子裏靠著南墻有兩個風燈籠、一張八仙桌子、兩把椅子,大紅的圍桌上繡三藍的花朵,大紅椅披。桌子上有一個茶壺,四五個茶杯,一個銅盤子。靠著南邊,還有兩個兵器架子,長家夥扎起來,短家夥在上面掛著。靠著椅子那裏,站著一個大丫頭,約有二十多歲,頭上烏雲,戴些花朵,滿臉脂粉,鼻如懸膽,口賽櫻桃,穿著天青背心;葵綠的小祆,大紅中衣,窄小金蓮,繫一根蔥心綠的汗巾,耳上金環,掛芳竹葉圈,看相貌頗有幾分人才。徐良瞅著納悶,這是什麽事情?不多一時,就由三間上房內出來一個姑娘,約有二十四五歲光景,頭上烏雲用青絹帕兜住,青縐絹滾身,小青縐絹中衣,窄窄金蓮,腰扎青綢汗巾。滿臉脂粉,柳眉杏眼,鼻頭端正,口似櫻桃,耳上金環。姑娘出來坐在椅子上,丫鬟給倒了一杯茶。始娘問丫鬟說:“你們小姐呢?”丫鬟說:“我們小姐身體不爽。”徐良見這姑娘品貌甚好,未語先笑,透著輕狂的體態。又聽姑娘問丫鬟:“你們小姐是什麽病?”丫鬟說:“渾身發燒,茶飯懶食,也沒有什麽大病,就是受了些感冒。”小姐說:“叫她出來練兩趟拳,踢兩趟腿,只待身上出些汗就好了,你說我請她。”丫鬟無奈何,進上房屋中去了,不多一時,丫鬟攙著小姐由房中出來,也坐在椅子之上,身子就要往桌子上趴。那姑娘說:“你活動活動,玩玩拳,踢踢腳,咱們兩人過過家夥就好了。”這病姑娘也是透著妖淫氣象,品貌有十分人材。那穿青的姑娘說:“我與姊姊脫衣裳。”那個姑娘再三不肯,說:“好妹子,你饒了我罷,若非是你叫我,連房門都不能出來,我還得告便,實在坐不住。”說著,仍然站起身來,晃晃悠悠走進屋中去了。

你道這二位姑娘是誰?這就是東方亮兩個妹子,一個叫東方金仙,一個叫東方玉仙。這兩個姑娘,與東方亮不是一母所生。這兩個是東方保赤第四個姨嬭嬭所生,從小的時節,東方保赤愛如珍寶,上了年歲時習學針線,嗣後就教她們練武,到了十五六歲把功夫就練成了。東方保赤看看要死啦,一想,姑娘要不會武藝便罷,若是會些武藝,必須要教給他們一點絕藝方可,一個就教了一對鏈子槊,一個是教了一對鏈子錘。除此以外,刀槍劍戟長短家夥無一不會。東方保赤一死,這二位姑娘就單住一所院子,後來她娘一死,姑娘漸漸大了,東方亮不管他這兩個妹子。這二位姑娘住在紅翠園,與哥哥說明白了,前邊的人不怕是三歲的孩童,不許入紅翠園去。知道哥哥認識的並沒有正人君子,俱是些個匪人,倘有人過後邊去,不論是誰,都要結果他的性命。如今已然二十五六歲了,常常抱怨哥哥不辦正事,誤了自己青春。每日晚間,必要操練自己身體,可巧這日晚間,金仙身體不爽,不能陪著玉燦玩拳踢腿。玉仙就想出一個主意來了,叫丫鬟拔去頭上花朵,挽袖子打拳。這丫鬟名叫小紅,伺候玉仙的丫鬟叫小翠,小紅回說:“我那拳沒學會呢?打得不一樣兒,反教二小姐生氣。”玉仙非教她打不可。丫鬟無奈,這纔把釵環花朵摘去,拿了一塊絹帕把髻召兜住,繫一個十字扣兒,汗巾一掖,袖子一挽,說:“哪樣打得不是,二小姐千萬指教。”

徐良正要看打拳,忽見上房後坡有一個黑影兒一晃。要問這黑影兒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九十回 多臂人熊看姑娘練武~東方玉仙教丫鬟打拳

且說徐良正看丫鬟打拳,見上房有個人一晃,自己躥下樹來,直奔紅翠園後面,躍過西墻,飄身下來,看房上那個黑影,蹤跡不見。自己也就躥上房去,由後坡往前一瞧,那個人影兒也不在前坡。院中有人,他也不敢奔前坡去。此時,丫鬟打這趟拳,叫獼猴拳,山西雁在旁邊瞧著,險些沒樂出來,見這丫鬟手腳腰腿打出去全不是地方。又見從西屋裏跑出兩個婆子、一個丫鬟來,那丫鬟說:“姐姐,我可要看你打這一趟拳了。”就見玉仙把桌子一拍,說:“小紅,算了罷,別給你們小姐現眼了,歇息去罷,你看我打一趟,你也瞧一眼,雖不如你們小姐,也不至于象你那樣子。”直說得那丫鬟羞得面紅過耳,收住拳腳式兒,往這邊一走,說:“二小姐,我本不行,總算是沒學會哪。”屋中的病姑娘答言說:“滾開那裏罷,你別氣我了。”外面玉仙答言說:“姐姐你本就身體不爽,氣著反爲不美。小紅,瞧我的罷。”徐良在房上一看,這個姑娘比那丫頭大差天地相隔,躥高縱上一點聲音皆無,手眼身法步,心神意念足,連丫鬟帶婆子看著,連連喝綵。把這一趟拳打完收住架式,問丫鬟:“比你如何?”小紅說:“二小姐比我果然強得多,我再不敢與小組比肩併論。”玉仙說:“大概是你家小姐藏私,沒教給你真的罷?”屋中病姑娘說:“二妹子,你可冤苦了我了。你想她是我使喚的一個丫頭,我怎麽能與她藏私?別忙,我這裏脫衣裳,倒要替我們丫鬟爭爭這口氣。”玉仙說:“算了,姊姊你養病罷。”那玉仙這叫激將法,特意要她出來,就得叫她出一身透汗。果然金仙從屋中急忙忙往外一躥,奔過小紅去,伸手就打,金仙手腕子早被玉仙接住了,說:“姊姊你要打她,與我臉上有甚麽光綵,要打是打我,咱們兩個打倒好,你過來罷,姊姊。”往前一拉金仙。房上的徐良在上面看了個真切,暗暗發笑。見這位金仙出來,那個打扮可不象玉仙,用鵝黃絹帕包頭,蛋青小祆,西湖色的中衣,水綠汗巾,大紅弓鞋。出來時本是氣哼哼的,要打丫鬟,被玉仙把她揪住,往前一拉,幾乎躺下。說:“妹妹真要欺負我們?”玉仙說:“尋常我不是你的對手,今天趁著你有病。”金仙說:“不要說這宗言語。”說著,這兩個人就打起來了。二人動手的工夫甚大,就見玉仙往邊一躥,奔了兵器架子去了。一回手就把上面刀拉將下來,往外一抽。金仙也就過去,把刀往外亮,兩個人單刀對單刀,閃砍劈剁,類若拼命一樣,並不相讓。忽然金仙微一露空,玉仙一擡腿,正踢手腕子之上,金仙撒手扔刀,當啷啷,那口刀墮于地上,金仙往下一敗,玉仙就追。金仙就從架子上抽了一條長槍,回手就扎,玉仙用刀一碰,往近就棲身,金仙用槍一欄,用了個霸王摔槍勢,玉仙往旁一閃。忽見金仙用了個怪蟒翻身的招數,眼睜睜槍尖就奔玉仙脖頸而來,徐良在房上看著,替她們一著急,忘了他是在暗處瞧看,替玉仙一害怕,說:“哼,要不好!”哪知道金仙她們更有手段,把後手往回一抽,忽聽房上有人說話,躥出圍外,二人俱望房上瞧看,連丫鬟婆子也都往房上一看。

玉仙眼快,早就看見了徐良,山西雁也知道自己失了聲音,打算要走,不料被玉仙瞧見。玉仙說:“你是哪裏來的狂徒?快些下來。”徐良一聽叫他下來,心裏思忖,我要不下去,豈不叫這兩個丫頭恥笑,打量是東方亮的女兒,也罷,下去與她們玩耍玩耍。由房上躥將下來,一抽大環刀,頭一個就是金仙先上,被徐良嗆啷一聲,把槍削爲兩段,金仙嚇了個膽裂魂飛。玉仙一見這口刀厲害,就不敢往上遞招。金仙叫取兵器。徐良聽見她說取兵器,心中暗道:你取來多少兵器,我給你削多少,叫你知道老西的厲害。玉仙稍一失神,嗆的一聲,手中刀被削爲兩段,一著急抽身就跑。徐良打算躥出墻來走罷,只見金仙趕奔前來,手中一宗物件嘩啷一抖,徐良一看原來是帶鏈子的家夥,圓丢丢耀眼爭光,如同茶碗口大小,鐵胎外罩金衣,是甜瓜的形象,上有鏈子,金不金,銅不銅,三楞墨魚骨的樣式。就見她舉錘打來,徐良用手中大環刀一找她的鏈子,只聽得咯支一聲,錘頭往下一沉,這寶刀並沒磕動這根單鏈子。徐良不知這鏈子的來歷,乃是東方保赤一輩子得來的四種寶物,這宗物件出于外國,乃是金銀銅鐵鋼煉成。別看它很細,憑它是什麽樣的寶刀寶劍,不用打算碰得動這根鏈子。那東方保赤雖有三個兒子,就是把這兩個女兒看如珍寶,把女兒武藝教成,就把這鏈子錘槊給了女兒,教她們這個招數。金仙願意耍錘,玉仙願意耍槊,分量俱都不差往來。這槊的形象是兩隻手攥著兩支三楞標。山西雁用力沒磕動鏈子,暗說“不好”,緊跟著那個錘到,用手往外一磕,仍然咯支一聲響亮,又緊跟著玉仙鏈子槊衝著面門而來。徐良看著都是一股形象,用力一磕,也是咯支一聲響亮,嘩啷嘩啷錘槊亂抖,把山西雁鬧得手忙腳亂,只可是三十六著,走爲上策。往墻上一躥,錘奔面門,槊奔腳去,倒沒打著腳,教鏈子把腿一繞,往下一拉,山西雁就由墻上噗咚摔倒在地。要問徐良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九十一回 泄機關捉拿山西雁~說原由丢失多臂能

且說徐良,也是藝高人膽大,哪時也沒打過敗仗,如今叫這兩個丫頭追得亂跑,打算要走,哪裏能夠。剛一上墻,就叫鏈子把腿繞住,往下一拉,噗咚一聲,摔倒在地。玉仙一手按住,小翠將繩子取來,玉仙把山西雁四馬倒攢蹄捆上,又過去把徐良這口刀拿起來瞧了一瞧,暗暗稱贊,叫小翠把這口刀與她掛在上房屋中去。丫鬟答應,從徐良身背後把刀鞘子摘下來,將刀插入刀鞘之內,拿進上房屋中。玉仙與金仙姊妹兩個坐在椅子上,丫鬟把徐良提將起來,往二位姑娘跟前一放。玉仙問:“大概你是新來的罷,我不認識。”徐良說:“不錯,我是昨天纔到。”玉仙說:“你昨天到的,大太爺也沒囑咐你嗎?我們這紅翠園,憑你是誰也不準來,誰要私自往這裏來,立刻就殺,絕不寬恕。”徐良說:“姑娘,你快住口。你打算我是伏地君王一夥的餘黨哪?我是御前四品護衛,前來辦案捉拿白菊花的。老爺親身前來探探白菊花現在此處沒有。”玉仙一聞此言,說:“妹妹,此事敢情錯了。”又問:“你上我們這裏來,我哥哥知道不知。”徐良說:“我爲白菊花一個人,與你哥哥往日無冤,近日無仇,我若一露面,豈不驚嚇于他?我見白菊花沒在此處,我就要離去,不料走在此處,聽見刀槍聲音,上房一看,正是你們二位動手,我見槍尖正要點在咽喉之上,我替你一著急,就嚷出口了。這是已往情由,要殺便殺。要遵王法,看我現任官職,不肯殺害于我,日後還要報答你們呢。”玉仙說:“你道現任官職,你姓甚名誰?一一道來。”徐良說:“你要問我,你把我解開,我慢慢告訴與你。”金仙說:“妹子,可別聽他的言語。”玉仙說:“我自有主意。”原來玉仙聽他說現任四品職官,想了想自己終身未定,又愛他一身武藝,又能夠高來高去,可惜是一件不喜懽,他品貌不佳。正在猶豫之間,忽聽有人叫門,婆子出去,少刻進來說:“大太爺派人前來送信,說有個路姑娘少刻就來,叫二位小姐好好待承人家。”玉仙問:“這路姑娘是誰?”婆子說:“是大太爺相好的朋友鐵腿鶴趙保的把兄妹妹,有個外號叫九尾仙狐路素真。”玉仙叫小翠先把這個白眉毛的提在西屋裏去,放在咱們那個空大躺箱裏。丫鬟答應,把徐良提起來,進西屋中,把箱蓋一揭,將徐良放在裏面,把箱蓋一蓋。玉仙、金仙、丫頭婆子打著燈籠,出去迎接九尾仙狐。

你道這路素真從何而至?就因她在仙佛蘭若叫韓天錦抱住,素真一急,用迷魂帕把他抖昏過去,自己逃跑。次日晚間,又到尼姑菴,見有兩個官人看著那座空廟,又聽地方講說趙保解到官府,今日晚上過堂,大概就得受罪。路素真一想,此事皆因自己身上起,我不把他抖躺下焉能遭了官司。忽然想起,我何不上團城子見見東方員外。主意已定,就奔團城子而來,正是東方亮收服金永祿、金永福,擺上酒,大家吃酒。東方亮正打聽朝天嶺水旱的通路,有從人進來說,有個姓路的叫路素真,是個姑娘,現在外面求見。東方亮一怔,路素真是誰呀?金頭活太歲王剛、黑金剛柳飛熊一齊說道:“大哥怎麽忘了,就是鐵腿鶴趙保賢弟的把兄妹妹。”東方亮一聽,說:“是了,怎麽趙賢弟不來,打發姑娘來?”吩咐一聲:“請。”不多一時,從外邊進來了一位姑娘,在燈光之下一看,淡淡梳妝,容顏甚美。素真說:“哪位是大哥、三哥?”從人指告說:“這就是我們大大爺。”素真過去深深道了一個萬福。東方亮說:“這是路大妹子,這就是我三弟。”素真復又與東方清道了一個萬福。紫面天王衝著她也深打一恭。然後素真衝上又道了幾個萬福,說:“衆位兄長們,我素真與衆位萬福了。”衆人也還了一禮。東方亮吩咐一聲,與路大妹子看座,然後姑娘謝了座,方纔坐下。東方亮說:“趙賢弟因何不來?”素真說:“大哥有所不知,皆因他昨日從大哥這裏回去,不料這裏官人知道我們現在廟內,半夜之間盡都入廟,正當我與他們動手,可巧我趙大哥回去,他們人多勢衆,我二人不是他們的對手,我先就躥出廟外,我趙大哥走遲了一步,被他們拿去。我出于無奈,到這裏來求大哥,如能設法解救我趙大哥,可算他萬幸。”東方亮一聽此言,微微冷笑說:“這些官人,是此地的,還是跟下你們來的哪。”素真說:“大哥若問這些官人,從我們那裏跟下來的也有,此處的也有。”東方亮說:“只要是我們這裏官人,我就可以能救。”素真復又深施一禮說:“全仗大哥鼎力。”東方亮說:“我與此處知府是換帖弟兄,如在此處,不費吹灰之力,待至天明,我先派人打聽打聽,救他便了。”路素真說:“全仗哥哥。”東方亮說:“後面現有我兩個妹子居住紅翠園,並無別的人,姑娘若不嫌棄,何不與我妹子住在一處。”素真一聞此言,說:“大哥,這就是恩施格外。”東方亮叫家人同著路姑娘上紅翠園,去妹子那裏吃酒去罷。素真復又與東方亮道了一個萬福,跟隨家人出去,前面有人打著燈籠,直奔紅翠園而來。

到了院內,三位姑娘一見,對道了一個萬福,玉仙就問路素真的來歷。九尾仙狐也就把自己事情學說了一遍。三個人擕手進了前房,丫鬟獻茶,吩咐一聲擺酒,當時之間就擺列杯盤。素真上坐,金仙、玉仙側坐相陪,丫鬟斟酒,無非談了些草橋鎮、天齊廟、尼姑菴的故事。正在飲酒說話間,素真一擡頭見壁上掛著一口刀,自己一想,說:“二位姊姊,這口刀是哪裏來的?”玉仙把方纔在院中妹妹兩個過家夥,怎麽房上有人,怎麽叫下來,把他拿住的話,說了一遍。素真說:“這個人可是兩道白眉毛,是不是?”玉仙道:“正是。”素真說:“這個可是我們的仇人。”玉仙說:“現時捆著在西屋裏躺箱之內扔著呢。既是姊姊仇人,咱們何不把他宰了。”素真說:“真要把此人一殺,我們這仇可是東方姊姊管我們報的。”玉仙說:“咱們先去殺他,然後吃酒。”三人站起身來。叫婆子掌燈,剛出屋門,就聽前邊一陣大亂。原來前邊見素真一走,東方清就問:“金家兄弟,你們二位到了裏面怎麽就認得藏珍樓呢?”金永福說:“可是我們還捆著兩個更夫哪,煩勞哪位去到太湖山石洞內,把他們放開罷。”家人答應,出去不多一時,復又回來說:“大太爺,更夫說了,不止他們二位,還有一個白眉毛老西打聽晏賽主來了。”衆賊一聽,一陣大亂。房書安說:“祖宗來了!”往桌子底下就鑽。東方亮叫家人護院的點燈抄家夥,家人一聲答應,衆賊各執兵刃一擁而出。東方亮帶領著衆人直奔後面,各處搜尋。正走到紅翠園不遠,就見裏面婆子出來喊叫說:“大箱子裏放著哪,正在要殺,還沒殺哪。”衆人一聽,無不懽喜,俱奔紅翠園而來。要問山西雁死與不死,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九十二回 躺箱之中徐良等死~桌子底下書安求生

且說東方亮正在後院找徐良,忽聽婆子說已經拿住。衆賊聞聽,無不懽喜,俱奔紅翠園而來。就見金仙、玉仙、路素真全都出來迎接。東方亮、東方清過來見兩個妹子,金仙、玉仙與兩個哥哥道了萬福。東方亮就問:“妹子,是怎樣把他拿住的?”玉仙就把方纔之事,說了一遍,末了說:“現在扔在兵房內屋那躺箱之中。說起來,他是路大妹妹的仇人,你們因爲何故拿他?”東方亮就把大衆所說徐良作的那些事情對著姑娘說了一遍。玉仙說:“這可是實在可惱。哥哥還是拉在前邊殺他,還是在後面殺他?”那火判官周龍、張大連、皮虎一齊說:“大哥,咱們前面殺害,每人剁他幾刀,也出氣;要是妹子氣不出,先教妹子剁他幾刀,然後拉在前邊去。”東方亮說:“這也是個主意。妹子你氣不出,先把他剁幾刀,可別把他剁死。”玉仙說:“我們倒沒有什麽氣,倒是路大妹妹有氣,教她剁他幾刀罷。”素真說:“我也不用別了,教大哥放過去罷。”東方亮說:“你們全不剁了?”一回頭叫來四個打更的,找來一根槓子,衆人也就不必進去,就是東方亮帶著四個擡人的,同著三個姑娘進了院子,直奔西屋而來。王仙一瞅,西屋燈燭俱都滅了,回頭就問婆子,這屋子燈怎麽滅了?可曉得。”玉仙叫:“小翠,小翠哪!”叫了兩聲,不見答應。玉仙說:“這孩子又睡著了。”叫婆子掌燈,小紅先就過去,屋中噗咚一聲,燈籠也就滅了。金仙問道:“這是怎麽啦?”小紅說:“我小翠妹子在當道地上睡著了,把我絆了一個筋斗,燈也滅了。”婆子掌燈進屋一看,說:“大太爺,可了不得了,小翠被人殺了。”

東方亮一聽此言,說:“妹子,別不好罷?”大家往屋中亂跑,先奔到箱子那裏把箱蓋一掀,打算伸手把徐良提將出來,再看箱內空空,山西雁蹤跡不見。當時玉仙、金仙心中難過,捆著放在箱裏怎麽遁去的,並且殺死丫鬟,更透著奇怪了,莫不成他還有夥計?正想到這裏,玉仙說:“我瞧瞧刀去罷。”說畢,往屋中就跑,至屋內一看,壁上那口大環刀蹤跡不見。玉仙說:“你們各處地方搜尋搜尋罷,刀也沒有了。”伏地君王立刻轉身出了門外,與大衆一商量,重新又點燈火,拿單刀鐵尺。姑娘們看他們去後,立刻吩咐婆子往前邊要了一口棺木,把小翠裝殮起來,擡在外面等天明了再埋。伏地君王把他這一個花園各處搜到,蹤跡全無。

你道這山西雁他遁了不成?皆因徐良這一被捉,叫人捆上放在箱子之內,自己也就把死活扔在肚腹之外。不料在箱子裏面不大的時候,就見那箱蓋忽然一開,有人伸手一揪自己的手,看見有一口明晃晃的鋼刀,自己就把雙睛一閉等死,不料蹭的一聲把繩子給他割斷,又將箱子復又蓋上。徐良納悶:這是救我來了罷?自己一挺身,用手把箱蓋往上一托,一看屋中黑洞洞,並無燈火。又一看,迎門那裏躺著一個女眷,一縱身躥過去一看,是個丫鬟被殺。徐良實在納悶,哪裏與人家道勞去!我先走要緊。又一想把大環刀也丢了,出房門到了院內,自己得了活命,又思念自己寶物。正在思想,忽聽衆人嚷道:“捉拿老西!”自己一想,不好,三十六著走爲上策。躥出南墻,一直往西,過了兩段界墻,直奔城墻,到了翻板那裏,就掏百練索往城上一抖,上面抓頭抓住城墻,導繩而上,至外邊,也是用抓頭抓住導繩而下。往前走著,心中難過,勝敗倒是常事,輸給這個丫頭也不以爲恥,無奈丢了這口大環刀,自己越想心中越悶。忽見前邊一個黑影兒一晃,徐良看見就知是個人,撒腿就追,眼瞧著這個影兒直奔五里新街去了。徐良心想,大概準是艾虎兄弟跟下我來了,這一來我更對不起他了。自已沒追上那個黑影兒,進了五里新街就不好找了。徐良也就慢慢回店,到了店外,繞在西邊躍墻而入,就是他們那個跨院。至裏面剛一啟簾,艾虎、盧珍起身迎接三哥。韓天錦早就睡了。艾虎把衣服與二哥拿過來,讓三哥脫下夜行衣,換下白晝服色,就問三哥探團城子事情怎麽樣了?徐良說:“老兄弟,你不要明知故問了。”艾虎說:“你在團城子,我在這裏,我怎麽是明知故問?”徐良說:“老兄弟,你說實話,到底是你不是你?”艾虎說:“我實是沒出店,要不信,你問四哥。”徐良一聽,把腳一跺,一聲長嘆,說:“賢弟,三哥活不成了。”盧珍問什麽緣故,徐良就把被捉丢刀,幾乎廢命,不曉是什麽人殺死丫鬟,給他斷了綁繩,出來再找,蹤跡不見,又見三個姑娘出來要殺他,又聽前邊衆賊找他,一著急躍墻而逃等情節說了一遍,說:“走到五里新街,見前邊有一個人飛跑,我料著必是你。”艾虎一聽,也是倒吸了一口涼氣。盧珍與艾虎一齊說道:“三哥不要著急。”徐良說:“那如何使得,明天晚上還是我去,找不著我這口大環刀,我絕不活了。”艾虎說:“那是何苦,咱們大家尋找,沒有找不著的。”徐良說:“天明再議論罷。”天已不早,三位歇覺。一宿晚景不提。

次日早晨起來,店家打面水淨面已畢,徐良仍然頭朝裏睡覺去了。到吃早飯時節,山西雁連飯都沒吃,淨是睡覺。天有晌午之時,徐良這纔起來,教他吃東西,他也不吃,自己一人就出店去了。這五里新街,由西往東,人煙稠密,來來往往,盡是些做買做賣之人,忽見路南有一座酒店,藍匾金字,上寫美珍樓,是新開的買賣。徐良一想,可惜自己不吃酒,要是好喝,到此處吃會子酒,倒有個意思。過了美珍樓,往東走至東邊路北,見有一座大店,是三元店,大門開著一扇,關著一扇,往裏瞧了一瞧,見裏面冷冷清清,自己就進了這店,見上屋房門都關閉,上層臺階之上坐著兩個夥計。徐良走進店來,夥計打量徐良這個形象與吊死鬼一樣,二人暗笑,隨即問道:“你是找誰?”徐良說:“我要住店。”夥計說:“沒有房子。”徐良問:“沒有房子,這是什麽?”夥計說:“全有人住著呢。”徐良問:“人都往哪裏去了?”夥計說:“全都出去了。”徐良說:“真巧,全出去了。”轉身往外一走。兩個夥計對說,這小子這個樣,準是奸細!徐良一聽那兩個人說自己象奸細,一轉身回頭就問:“你們兩個說誰是奸細?要嚮著你們叔伯也是這樣的說話麽?”那兩個哪肯答應,說:“老西你嘴可要乾淨些個,我們在這裏說我們的話,你因什麽事情挑眼?”徐良說:“我前來找店,你們口出不遜。找你們掌櫃的烏八的來問問,這是什麽買賣規矩?”小二說:“你也配。”那個夥計不知道徐良的厲害,用左手一晃,右手就是一拳。徐良一刁他的手腕子,一擡腿,那夥計噗咚一聲摔倒在地。這個復又過來,用了個窩手腕砲,照舊被徐良一腿踢倒。那人一嚷,從後面出來數十個人。那人說:“這是個賊,偷咱們來了。”衆人一齊動手,七手八腳,抱腰的,扳腿的,揪胳膊的。徐良使了個掃堂腿,這些人轉眼間東倒西歪,也有躺下的,也有帶傷的,也有折了胳膊的,大家一片亂嚷。忽然間,由東邊四扇屏風門內躥出兩個人來,一伸手就把徐良揪住。說:“你好生大膽,要是打,咱們較量。”山西雁一看這兩個人,吃驚非小。要問來者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九十三回 三元店徐良遇智化~白沙灘史丹見朱英

且說徐良把衆夥計打得不亦樂乎,忽見屏風門後出來兩個人,頭一個是馮淵,第二個是蔣四爺。馮淵說:“唔呀,我早就聽出是醋糟的聲音來了,要打,咱們兩個人打。”徐良說:“臭豆腐,你擔不住我打。”過去與蔣爺磕頭。蔣爺問:“因爲什麽事故在此相打?”徐良說:“他們說我是奸細。”蔣爺問店中夥計:“你們這是怎麽說話呢?”夥計哪裏敢承認,說:“我們這裏說話,他老人家聽錯了。”蔣爺說:“算了罷,這也是一位大人呢!”遂帶著徐良往東院去。徐良進了東院,是五間上房,剛跟著蔣爺往上一走,就見裏面展南俠、智化、邢如龍、邢如虎、張龍、趙虎。徐良過去行禮。這夥人皆因展南俠由鵝峰堡回去,遇見徐良,拿了解藥,回到徐州公館,救了總鎮大人,說了紀強滿門合家慘死的緣故,總鎮大人鏢傷已好,知府行了文書,不用詳騐紀強滿門的屍首,總鎮、知府單預備些祭禮賞賜。然後蔣四爺與展南俠給開封府打了稟帖,就奔南陽府而來。可巧行在半路之上遇見黑妖狐智爺。一問,智爺就把神鬼鬧家宅,棍打太歲坊的話說了一遍。又將本要上臥虎溝,怎麽遇見沙大哥,怎麽自己不辭而別的話,也說了一遍。蔣爺說:“咱們一路前往罷。”智爺說:“我要謝恩去。”蔣爺說:“相爺早替你謝了恩啦!”智爺說:“不謝恩,我就要出家去了。”蔣爺說:“你先幫著我們把這事辦完,你再出家去也就沒人管了。”智爺說:“這事了不了,一件又是一件,到底幫著你們辦完了什麽事情纔放我走哪?”蔣爺說:“只要把萬歲爺冠袍帶履得到手中,就沒有你的事了。”智爺說:“可是君子一言出口,駟馬難追。”蔣爺說:“你還叫我起誓不成?”智爺方纔點頭,一同撲奔南陽府而來。到了五里新街,找三元店住下,就囑咐明白了店家打公館,不叫再住人了。憑他是誰,也不準把風聲透露。

徐良跟著大衆到屋中行禮已畢,展爺就問:“徐姪男,由咱倆分手之後,幾時到得這裏?”徐良說:“姪男昨天纔到。”遂將所辦的事情對著展爺說了一遍。又問:“昨天到了,可往團城子裏面看看虛實沒有?”徐良道:“不瞞叔父說,昨日晚間我去了一趟,白菊花不在那裏,火判官周龍他們一夥人,都在那裏哪!”智爺又問:“瞧見藏珍樓沒有?”徐良說:“藏珍樓我沒看見。”智爺問:“你進去好一會子,怎麽沒看見藏珍樓哪?”徐良說:“我到那裏看看就回來了。”智爺又問:“除此之外,一點別的事情沒有,你就回來了嗎?”徐良一聽,這話裏有話,連忙問道:“智叔父,你老人家知道嗎?”智爺微微一笑,說:“你說實話罷,到底是怎麽件事情?”徐良只得把自己事情又說了一遍,遇姑娘被捉,有人救了自己,不知是誰?丢刀的話未曾說完,見智爺微微冷笑,徐良就明白了八九的光景,說:“智叔父,別是你老人家也去了罷?”蔣爺在旁,說:“智賢弟,真少不了你,昨日一刻的工夫就上團城子去了,我問你,你說撒尿去了,你還不承認。”智爺纔對著大衆說:“昨日晚間到了團城子,至紅翠園,我在房的後坡上就看見了徐良在樹上。他一跑,我就上東房後坡去了,他被人家鏈子槊繞下來,我就揭起房瓦,打算用密瓦打他們,好救徐姪男。不料這個時候有路素貞到,就把他裝在西屋箱子內,那三個姑娘進上房喝酒去了。我下房殺死丫鬟,打開箱子,挑了他的綁繩,吹滅燈燭,我又藏起來了。徐良出來,他就躥出墻外逃命去了,連自己的刀都不顧得要了。”徐良過去與智爺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說:“謝叔父活命之恩,姪男這一輩子也不忘你老人家這番好處。還有一件,你老人家提我那刀,可知道下落不知?”智爺道:“你既問,我就知道下落,掛在她的上房屋中墻上,趁著三個姑娘迎接東方亮之時,我就替你代了一代勞。”徐良一聽此言,如獲珍寶一般,復又深施一禮。智爺回身進裏間屋中,把刀取出來交給徐良。徐良將刀帶起來說:“我回我們店中送信去,叫他們上這裏來見衆位叔父。”蔣爺說:“叫他去罷。”徐良出了公館,到了自己店中,見韓天錦、盧珍、艾虎,把三元店的事情對他們一說,給了本店的店錢飯錢,各帶自己東西出店,直奔公館而來。進了三元店,來至東院,到了屋中,見大衆行禮,對問了一下路上所遇的事情。

這時忽聽外邊一陣大亂,店家進來,說:“衆位老爺們,他們全瞧擂臺去了,這五里新街西口外頭,有個白沙灘,立擂臺哪。”蔣爺說:“你先去罷。”店家出去,蔣爺問徐良:“不是五月十五,怎麽這樣早就看擂臺去哪?”徐良說:咱大家全去看看便知。”智化說:“全去可以,別聚在一處,咱們大家散走,看完了擂臺回來,在這本街上,有一個新開的大酒樓,叫美珍樓,我請衆位在那裏喝一杯酒兒。”大家一聽,全都點頭,叫店家把門帶上,衆位出了三元店。行至大街,就見那些人摩肩擦背,攙老扶幼,全是瞧擂臺去的。他們大衆也是三三兩兩的,散步出了五里新街,西頭一看,盡是白亮亮的沙土地,寸草不生,此地起名就叫白沙灘。遠遠看見那裏,有一羣人圍著觀看。展爺,智爺,蔣爺,張龍,趙虎,這幾個人走在一處。這個擂臺有三丈六尺見方,也有上下場門,高夠一丈五尺,上面搭上銅板,就在這上邊動手。若要上臺,左右兩邊單有梯子。兩邊八字式的看臺也是兩層,單有梯子上去。另有一個小棚,單有一位文職官員在這棚內。蔣爺他們一看擂臺是個白虎臺,吃了一驚。展爺低聲叫:“蔣四哥,智賢弟,他們搭擂臺,爲何搭一個白虎臺?本來這擂臺不定要出多少條人命,搭一個白虎臺,更了不得了。”趙虎說:“咱們看看那邊什麽事情?圍著那些個人。”展爺往那邊一看,果然壓山倒海圍著一圈人往裏瞧看。蔣爺等一齊都到這裏來了。分開衆人,往裏一看,原來是圍著一個江湖上賣藝的。見那人身高八尺,膀闊三停,頭挽中心髮髻,穿一身青袖的汗衫俱都破損,青縐絹褲,一雙舊布靴子,腰間繫著一個舊抄包,面似鍋底,地下放著一根齊眉棍,一把竹片刀。見他衝著衆人深施一禮說:“愚下走在此處,舉目無親,缺少盤費,人窮當街賣藝,虎瘦攔路傷人。我會點粗魯氣力,在衆位面前施展施展,要是練完的時節,懇求師傅們幫忙,有多給多,無多給少。”說畢這套言語,就踢了兩趟腿,然後打拳。張龍一拉展南俠,低聲說道:“這個人就是花神廟盧大老爺打死花花太歲閻彬時看擂臺的那個史丹,後來到開封府,把他充了軍,他是個逃軍,逃在此處來了。”展爺說:“對了,你這一說我就想起來了。按說這個人咱們伸手能辦。”蔣爺說:“那是何苦。”見他打完了這套拳要錢的時節,連一個給錢的也沒有,大家誇獎說好,就是沒有給錢,又練了一趟刀也沒人給錢,又練了一趟棍也沒人給錢。史丹可就急了,說:“我連練了三四趟功夫,一個給錢的人沒有!”忽然從外邊進來一人,十分兇惡,要問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九十四回 蔣平遇龍滔定計~趙虎見史丹施威

且說蔣爺瞧這賣藝的可憐練了半天,連一個給錢的也沒有。忽然從外邊進來一個黃臉的大漢,生得猙獰怪狀,說:“朋友,沒人給銀,曾因你不懂得這裏規矩。你應當先找出一個在本地有人緣的頭目人來,叫他帶著你湊合,半衝他,合半衝你,那方能行得了。打等你自己要一天,也要不下一文錢來。朋友,你貴姓?”史丹說:“姓史,我叫史丹。”那人說:“史壯士,我給你找個事情,不知你願意不願意?”史丹說:“我實出無奈,欠下了人家的店錢纔出來賣藝,只要與我找個吃飯的地方,永不忘爺臺的好處。”那人說:“在這南邊有個團城子,裏面住著東方大員外,他們那裏打更的約有四十多人,打算要尋找四個打更的頭目,可得有些個本事纔好,據我看你這本事雖不甚強,你這身量相貌還可以。”史丹一聞此言,就與那人深深施了一禮,說:“恩公,但能如此,我要得了好事,這一輩子也忘不了你老人家的好處。”那人說:“明日正午,我在團城子西門與你留下話,見了員外時節,成與不成在兩可之間。”史丹說:“那就看我的造化就是了。”那人一回手,給了他一錠銀子,說:“你拿這銀子,還還店錢,換換衣服,明日正午相見。”史丹又給打恭。那人說:“我可要走了。”史丹說:

“請罷。”那人哈哈一笑,說:“朋友,你敢情是個渾人哪!”史丹說:“我也不算聰明。”那人說:“你不打聽打聽我姓甚名誰呀?”史丹一聞此言,羞了個臉紅過耳,說:“爺臺,我實在是個渾人,恩公你千萬別怪我,到底你老人家貴姓?”那人哈哈一笑,說:“我姓朱,單名一個英字,外號人稱黃面狼。你明天到那裏之時就說有個姓朱的,自然就與你回說進去,千萬你可要記好了。你在哪個店裏住著哪?”史丹說:“我就在這五里新街西口有個李家小店,在他那裏住了十幾天光景。”朱英又說:“你算計這一錠銀子連還店錢帶置衣裳夠與不夠?如要不夠,我再給你幾兩。”史丹說:“足夠足夠。”黃面狼朱英這纔揚長而去。瞧熱鬧的衆人也就一哄而散。史丹也就拿著銀子,提了捎馬子,撲奔五里新街去了。蔣爺說:“咱們走罷。”蔣爺與智化、展南俠說:“此處有很好的一個機會,你們二位想到了沒有?”智爺說:“什麽機會?”蔣爺說:“咱們要是有人同這個姓史的一說,明天與他一同上團城子做個假投降,此時東方亮正是用人時節,只要是高一頭、闊一膀的人他是準要。團城子裏頭若有一個內應,要請冠袍帶履就容易了,藏珍樓的底細咱們也就得著了。誰人可去哪?”智爺說:“就是這個人不好找。”

大家隨說著就到了五里新街西口,忽聽後面有人喊叫,說:“四老爺,怎麽這樣忙哪!”蔣爺回頭一看,原來是兩個人:一個是白方面,短黑髯,粗眉大眼,一身皂青緞衣襟;一個是年幼的後生,粉綾色武生巾,粉綾色箭袖袍,薄底靴子,脅下佩刀,面如美玉,五官清秀,無非就在十七八九歲。一看那白方臉的,認識就是大漢龍滔,看那後生,不認得是誰。那人走近要叫“展老爺”,蔣爺對他使了一個眼色,那人纔不敢往下叫了,彼此對施了一個常禮。展爺問:“這是誰?”龍滔一回頭,把那後生叫過來說:“給你見見,這是展伯父,這就是我姪子,他叫龍天彪。”

後生過來與展爺叩頭說:“展伯父在上,姪男天彪叩頭。”展爺把他攙起來,說:“賢姪請起。”龍滔與所有的人一一全都見了一禮。展爺說:“找一個清靜之處說話。”離那瞧熱鬧之人遠遠的,幾位坐下。蔣爺說:“這就是大爺跟前的姪男罷?”龍滔說:“對呀,這就是我哥哥龍淵之子。”蔣爺問:“從何而至?”龍滔說:“皆因先到開封府任差去了,王老爺、馬老爺告訴我說,你們在南陽府團城子五里新街打下了公館,我們就上這裏來了。剛到這裏,聽見有人說這裏有個擂臺,我們多繞幾步奔到此處,不料真遇見老爺們了。”蔣爺問:“你姪子跟來作什麽?”龍滔說:“皆因他父親被花蝴蝶一毒藥鏢打死了,如今跟著他馮七叔練了一身功夫,他七叔就是不會打暗器,這孩子他一心要學打鏢,叫我帶了他,給他找個師父,跟著學打鏢。學會的時節,慢慢找花蝴蝶的後人,只要是他霑親帶故,無論是誰,打死一個,就算與他天倫報仇。”蔣爺說:“好,稱得起是個孝子。龍老爺打算與他拜誰爲師?”龍滔說:“四老爺給他想一個人罷。”蔣爺說:“這裏有一個很好的人。”龍滔問:“是哪位?”蔣爺說:“無非輩數不大相符,就是我把姪也可以教他,收作一個師弟。”龍滔一聽是徐良,說:“要是徐老爺可就好了,不但使鏢,什麽暗器都會。”回頭就把天彪叫過來,說:“你這師父,一身的暗器,不但學鏢,要學什麽就有什麽,四老爺你給說一說,咱們立刻就拜。”蔣爺說:“使得。”叫徐良過來,說:“我與你收個徒弟,龍老爺的姪子,方纔與你見過的那個。他要跟你學鏢,你就收了這個徒弟。”徐良說:“姪男年輕,如何敢收徒弟?”蔣爺說:“你不必推辭了,龍老爺把他叫過來磕頭罷。”龍滔把天彪叫過來,就在白沙灘這裏大拜了四拜。行禮已畢,龍天彪也給大衆磕了一回頭。智化說:“四哥,你方纔說,我們這裏少一個人上團城子作個內應,據我看龍老爺可去。”蔣爺點頭說:“我也是這個主意。”龍滔問:“什麽事情?”蔣爺對他如此這般學說了一回。龍滔說:“使得。”天彪答言說:“衆位伯父在上,可不是我小孩子家多說話,要光叫我叔叔上團城子去作個內應,恐怕不行,最好我也跟著一路前往,姓史的帶我叔叔他們不好打聽的事情,我都好打聽,他們到不了的地方,我可以到,他們絕不能疑惑我,衆位伯父想想,使得使不得?”蔣爺說:“也倒有理。”展老爺問:“去了怎麽個說法?”蔣爺說:“作爲龍老爺,與那位姓史的是親戚,如此如彼一說,沒有個不成。”展爺說:“怎麽見得一說就成?”蔣爺說:“他要想謀反,他豈不各處找尋這高一頭闊一膀的人,龍老爺這個相貌焉有不成之理。”展爺說:“誰去找那姓史的去呢。”蔣爺說:“不用多少人去,就是我同著張老爺、趙四老爺就行了。”智爺說:“事不宜遲,我們就辦理。”蔣爺說:“我們都在美珍樓相會。”說畢大家散去。

蔣爺同定張龍趙虎奔了李家小店,進了路北的店門,至裏面,那姓史的正要拿著銀子出去購買衣服,一看忽然從外面進來了三個人。趙虎先就過去,說:“朋友,你認識我們不認識?”史丹回答說:“三位恕我服拙,未領教貴姓?”趙虎說:“我們是開封府的,這是我們蔣四大人,這位是我三哥姓張,我姓趙,叫趙虎。”史丹一聽是開封府的校尉,轉眼間就顏色更變,說:“衆位老爺們稍坐,你們衆位必是爲我來的,我是被罪之人,我可不是逃軍。”趙虎說:“你不用說那些個,你跟著我們到開封府見相爺就得了。”史丹一聞此言,嚇了個膽裂魂飛,就給趙虎跪下了,說:“我在那裏實出無奈,看看快餓死纔上這裏,找幾個盤纏仍然回去認罪。”蔣爺說:“你且起來,不必撒謊。我先問你一句話,你是願意死?願意活?”史丹說:“螻蟻尚且貪生,爲人豈不惜命。”蔣爺說:“你願意活,方纔姓朱的給你找的那個事情,東方員外是作什麽的你知道不知?”史丹說:“我就知道他是個員外,別事一概不知。”蔣爺說:“如今襄陽王造反,他與襄陽王連手,也是一個反叛。”史丹說:“他既是個反叛,我餓死都不跟著他去。”蔣爺說:“你既然說出這樣話來,你就是大宋的好子民,我們只要說明白了,你只管前去。”史丹說:“我可不去。”蔣爺說:“我叫你去,你只管前去。不但你去,我有個朋友姓龍,他還有個姪子名叫天彪,與你同去。我把實話告訴你,嚮著反叛也在你,嚮著大宋國朝廷也在你。”史丹說:“我什麽事嚮著反叛的呢?我要嚮著反叛的叫我不得善終。”蔣爺說:“好,你同著我們這龍姓的爺兒三個同去,就提你們是親戚,他們是在鏢行裏保鏢,如今把買賣散了,要在此處賣藝。你們碰見,你說賣藝不行,作爲他們爺兒兩個苦苦哀告與你,轉求這位姓朱的給他們美言美語,就在員外家內打更。行了更好,要是不行,也不干你事。只要此事依我,不但你前罪可免,還算你一件奇功,準有你一個小小武職官做,就看你的造化了。”

史丹一聞此言,連連點頭說:“四老爺,倘若人家不收,那時可別嗔怪于我。”蔣爺道:“我方纔說過,事要不成,不與你相干。”遂叫趙虎把龍滔找來。史丹又問:“四老爺,叫我們前去何用?”蔣爺說:“我要不言,你也不知。萬歲爺丢失了冠袍帶履,現在團城子藏珍樓裏面,不知道那藏珍樓裏面的消息,總得有個內應方能得他裏面的實底。再說他擺擂臺,裏面有許多賊人,他又是王爺的餘黨,有了內應,捉拿起來豈不省事。實話都告訴與你,就看你心地如何了。”正說之間,就見趙虎跟著龍滔進來,蔣爺給他們引見了。史丹問:“我們明日一同前去,說我們是什麽親戚?”龍滔說:“我們作爲是兩姨兄弟,這是我姪子。”龍天彪說:“叔父,你倒不用說我是你姪子,就說我們是父子爺兒兩個,據我想著,比說是你姪子還強哪!”蔣爺說:“很好,這孩子實在聰明。”把主意定好,蔣爺掏出兩錠銀子給與史丹說:“你使用罷。”然後告辭。龍滔、天彪也不跟回公館去了。

張、趙二人跟著蔣爺,到了美珍樓往裏就走,從西邊扶梯而上,至樓上一看,共是五間樓房,當中三間都是金漆八仙桌椅條凳,南面俱是格扇,東西兩邊兩間雅座,俱是半截窻,上掛著半截斑竹簾,從外往屋內看,看不真切,由屋內往外看,看的明白。北面一帶欄桿,全都是朱紅、斜萬字式。蔣爺奔到格扇裏往下一看,是人家大醬園的後身,很大的院子,盡是醬缸,地上一半地下一半,有兩個人在那裏曬醬。東雅座有人把蔣爺叫將進去,蔣爺一見是南俠智化,就把史丹他們的事情說了一遍,復又叫過賣另添杯箸和酒菜。正在吃酒之時,忽然跑上一個人來,周圍一看,復又下去,就與白菊花同上來了。

衆人捉拿淫賊這段節目,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九十五回 美珍樓白菊花受困~酒飯鋪衆好漢捉賊

且說蔣爺進去,見大衆一個圓桌面,要了許多酒菜,有喝的有不喝的,蔣爺這一進來,又添了些個酒菜。忽聽樓梯一響,噔噔噔上來一人,看了看又下去了。艾虎說:“這個叫飛毛腿高解,是個賊。”徐良說:“這是白菊花的前站,還有個病判官周瑞,他們三個人總在一處。”正說之間,又聽扶梯一響,頭一個就是白菊花,武生相公打扮,第二個是高解,第三個是周瑞,三個人一路上得樓來。依著白菊花絕不上南陽府來,是叫飛毛腿高解、病判官周瑞兩個人苦苦相勸,晏飛想了想,纔點頭隨著他們走的。白菊花另有個主意,他是想找他那個相好的婦人去,那婦人也離團城子不遠。他意欲讓他們上團城子,自己單找那婦人去,見著時節,就帶著她上姚家寨。可巧到了五里新街,天氣滿早,假說在此處吃酒,盼到天黑,自己好脫身。來到美珍樓,又恐怕山西雁在這裏。飛毛腿先上來一瞧,並沒有多少飯座,可見著東雅座裏有些個人,隔著那斑竹簾子實在是看不出是誰。他想焉有那麽湊巧的事情,老西絕不能在這裏。一回身下樓出來,告訴白菊花樓上無人。晏飛同周瑞進了酒鋪,復奔樓梯,到了上面,白菊花總是賊人膽虛,盡往東間屋中看了又看,就是看不真切,皆因有那竹簾子擋著。總疑惑山西雁在屋中吃酒哪。復又趴著南邊格扇,往下一看,一院子盡是醬缸,一口接著一口,還有兩個人在那裏曬醬。他就靠著那南面格扇坐下,正對著樓口,倘若徐良從下面上來,他好一翻身就從那格扇往醬園裏逃跑。高解、周瑞在旁邊,三人坐下,走堂的過來問:“三位要什麽酒菜?”周瑞說:“要一桌上等酒席,三瓶陳紹。”不多一時擺列停當。高解斟酒,三個人輪杯換盞,雖吃著酒,晏飛不住往東屋瞧看。

正在疑惑之間,忽聽樓梯又響,噔噔噔又上來一人,見那人一身素服,生得五官清秀,面如少女一般,到了樓上,也往東裏間屋內瞧了一瞧,看了看白菊花,自己奔到西雅座去,叫過賣要了半桌酒席,自己一人在屋中飲酒。你道東屋裏人怎麽不出來捉拿三個賊寇?見三人上來,徐良低聲告訴:哪個是白菊花,哪個是周瑞,哪個是高解。衆人就掖衣襟挽袖子。智爺說:“別忙,待著他們定住了神的時候,我們大家往外一躥,一個也走脫不了。”故此全沒出來。後又上樓這個人是白芸生大爺。他奉旨回家料理喪儀。衆事已畢,奉嬸母、母親之命,早上京任差,帶著手下從人,乘跨坐騎,離了自己門首,直奔京都而來。正走在這五里新街,大爺覺著腹中饑餓,又看這座酒樓簇新的門面,下了坐騎,進了飯鋪,叫從人在樓底下要酒飯,自己上樓。他也沒看見裏間屋中是誰,倒瞧了白菊花幾眼,見周瑞、高解的相貌定不是好人,自己奔西屋裏去了,要來酒菜,喝了沒有三兩杯酒,就聽東屋裏一聲叫喊,如同打了一個鉅雷相似。芸生一聽,好似三弟的聲音,往簾內一看,由東屋裏躥出許多人來,頭一個就是徐良。只聽他說:“三個人纔來呀!老西死約會,不見不散。”一低頭就是緊背低頭花裝弩,噗咚一聲打在白菊花頭巾之上。也是晏飛的眼快,如若不然,這三枝暗器,就不好躲閃。白菊花一聽是老西說話,就站起身來用腳一勾椅子,那張椅子往西一倒,就有他退身之地了。雙手一扶桌子,見徐良衝他一低頭,他也是一低頭,緊跟著右手一枝袖箭,白菊花往左邊一躲,就釘在格扇之上了。徐良左手一枝袖箭出去,白菊花往右邊一躲,嚓的一聲,在耳朵上微點了一點。邢如龍瞪著一雙眼睛駡道:“白菊花狠心球囊的,我是替師父一家報仇。”說著,掄刀就剁。邢如虎也是破口大駡,剩了一隻右手,也是提刀就砍。晏飛瞧著兩口刀到,就把桌子衝著二人一推,嘩喇一聲,俱都倒在邢家弟兄身上,兩口刀全部砍在桌子上,把邢如虎撞了一個筋斗。白菊花回身要跑,早被智化把他攔住,迎面就是一刀,白菊花拉劍要削智化這口刀,展爺那裏早就發了一枝暗器,晏飛總是躲袖箭要緊,一扭身軀,那枝袖箭打出樓外去了。晏飛躥上西邊那張桌子,艾虎先就上了板凳,對著淫賊就是一刀。白菊花用寶劍往上一迎,打算要削艾虎這口刀,活該自己倒運,就聽嗆啷啷的一聲響亮,跟前火星亂迸,皆因是二寶一碰,故此纔火星崩現,把艾虎也嚇了一跳,白菊花也吃驚非小。艾虎低頭一看自己的刀,連一絲也沒動。白菊花一看自己寶劍,又磕了一個口兒。晏飛看這勢頭不好,料著今天在這樓上要走不了。晏飛打算要走,大衆把他圍裹上來。這個過賣沒見過這個事情,只嚇得東西南北都認不出來了,口中亂嚷說:“可了不得了,樓上反了,刀槍的亂砍。”也找不著樓門在那裏了,好容易找到樓口,一步就跨出去,咕嚕咕嚕,就滾下樓去,摔了個頭破血出,也顧不得疼痛,到了底下爬起來就跑,口中直嚷:“反了哇反了!”底下的酒飯座也並不知樓上是甚麽事情,嗆啷啷刀劍亂響,也有趁亂不給錢的,有嚇跑了的。下面之人,一擁而散。上邊的人,身法玲瓏的全上了桌子,聖手秀士馮淵不敢過去與白菊花交手,他怕那口寶劍,會同蔣四爺圍住飛毛腿高解三個人交手。邢如龍、邢如虎困著病判官周瑞三個人交手。艾虎正與晏飛動手,飛毛腿高解瞧出一個便宜來了,對著艾虎後脊背,嗖的就是一刀。艾虎一回手,嗆啷啷把高解這口刀削爲兩段。高解一縱身,就從蔣平腦袋上,躥出格扇之外去了。蔣爺尾于背後,跟將下來,飛毛腿飄身下樓,腳踏實地。蔣爺也就躥下來。這二人一躥下樓來不大要緊,把兩個曬醬的幾乎沒掉下醬缸裏。徐良見飛毛腿一跑,回手掏出一枝鏢來,要打白菊花,見圍繞的人太多,從這個桌子上躥在那個桌子上,來回亂躥,又怕打著別人。一想也罷,看病判官那裏清靜,對著周瑞嗖的就是一鏢,只聽見噗哧一聲響亮,當啷啷撒手丢刀。要問周瑞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九十六回 醬缸內周瑞廢命~小河中晏飛逃生

且說徐良這一鏢正打在周瑞手背之上,鮮血直流。周瑞撒手丢刀,回頭就跑。邢家弟兄哪肯叫他逃命,尾于背後,也就趕下來了。周瑞躥出樓外,徐良說:“先跑了一個飛毛腿,後跑了一個病判官,就是別叫這白菊花跑了。”再說飛毛腿高解逃了性命,在前邊跑著,蔣爺在後面追著,他看蔣爺瘦弱枯干,料著沒有多大本事,自己躥上醬缸,蹬著醬缸的缸沿,颼颼颼飛也相似,一直奔正西去了。蔣爺哪裏肯容他逃竄,也就躥上醬缸,緊緊的追趕。追到西邊有個平臺,是人家雜貨鋪的後院。飛毛腿一縱身躥上平臺,蔣四爺也就跟著躥將上去,看那高解蹤跡不見,蔣爺不肯追趕,一回頭,見病判官周瑞叫邢家弟兄追著在缸沿上亂跑。周瑞跑到西邊,縱身嚮下平臺上一躥,正在脫空之際,被蔣爺用手中青銅刺一晃,周瑞見眼前一晃,自己不敢上去,往回來一翻身,腳找缸沿焉能那麽樣巧,只聽噗咚一聲,正掉在醬缸裏面。邢如龍下了醬缸,把石板蓋在醬缸之上,自己往上一坐。蔣爺問:“你覺著醬缸裏面怎麽樣了?”邢如龍說:“他在醬缸裏噗咚噗咚直撞這石板哪!”蔣爺說:“可別把他醬死。”自己下了房,奔到醬缸這裏,又問:“這時候怎麽樣了?”邢如龍說:“這半天可不撞了。”蔣爺說:

“你下來罷,別把他悶死。”邢如龍跳將下來,把石板揭開,蔣爺一看,人已然不行了。蔣爺一伸手,把他往上一拉,通身是醬,已然氣絕身死。蔣、邢三位往外要走,掌櫃的出來說:“人命關天,我們醬缸內醬死一人,你們打算要走,那可不行。”蔣爺同著邢家弟兄說:“掌櫃的,咱們櫃房裏坐著,我告訴你話說。”隨即進了路南那個小門,到了櫃房,問:“掌櫃的貴姓?”掌櫃的說:“我姓趙。”蔣爺說:“趙掌櫃的,我姓蔣名平,寧澤長,御前三品護衛。萬歲丢失了冠袍帶履,我們奉旨拿賊,方纔這個醬缸裏的就是他們同黨夥計。你可不許聲張,你這一缸醬,該賣多少銀子,我們不能短少你的。你若把風聲透露,拿你到開封府用狗頭鍘把你鍘爲兩段。”掌櫃連說:“不敢不敢。”

夥計進來說:“又從樓上下來了好幾人,都往西跑下去了。”原來是白菊花到底賣了一個破綻,躥下樓來。徐良說:“大家快追。”打頭就是白芸生、盧珍、艾虎、山西雁,下了樓,緊緊一追。白菊花躥到西邊,跑上墻去,由墻上房,直跑到五里新街西口外面,撲奔正北,順著白沙灘往北,將到五里新街後街的西口外頭,忽見從巷口出來了南俠、智化、馮淵,後面還有張龍、趙虎。這幾人見白菊花下樓往西跑,智爺說:“隨我來。”就從樓上往下一躥,南俠、馮淵也就跟著躥下來了。張龍、趙虎也從樓上下來。智爺往北街跑,大家跟隨,由北街往西,迎面正撞著白菊花,展爺一揮寶劍說:“欽犯哪裏走?”白菊花一見嚇了個膽裂魂飛,暗暗一想,後邊小四義本就不是他們對手,前邊又有姓展的擋住,這便如何是好!自己無奈何,掏出一枝鏢來,明知也是打不著他們,暫作爲脫身之計,離展爺不遠,對準就是一鏢。展爺往旁邊一歪身,這一枝鏢幾乎就把馮淵打著。白菊花一抖身撲奔西北。淫賊知道,五里屯東北有一道長河,這河名叫涼水河,自己想著,要是跑到涼水河邊就有了命了。正跑之間,遠遠就看見了一段水面,懽喜非常,直奔水去,山西雁瞧見前邊白茫茫一帶是水,暗暗著急,往前後一看,沒有蔣四叔。口中就說:“蔣四叔,這個工夫上哪裏去了?白菊花打算要奔水去,咱們這裏有會水的沒有?”艾虎聽著,大料白菊花這一下水,自己可以把他拿住。皆因他在陷空島跟著練的水性,可就是在水中不能睜眼。果然行至涼水河,白菊花衝著大衆哈哈一笑,說:“晏大爺走了,要是有能耐的,在水中拿我。哧的一聲,跳入水中去了。徐良說:“壞了壞了。”大衆一怔。艾虎說:“不用忙,待我下水拿他。”自己往前一躥,哧的一聲,也就跳入水中去了。只見他單胳膊把一人往脅下一夾,往上一翻,把賊人夾至岸上。大衆過來一看,要問賊人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九十七回 吳心正細說家務~馮校尉情願尋賊

且說艾虎往下一跳,工夫不大,夾著賊人翻身上來,往岸上一扔,說:“你們捆罷。”大家上前一看,徐良過去要綁,細細瞧了瞧,微微一笑,回頭叫:“老兄弟,你拿的是年輕的,還是上歲數的?”艾虎說:“哪有上歲數的淫賊哪?”徐良說:“對了,你來看罷,這個有鬍子,還是花白的。”艾虎過來一看,何嘗不是,衣服也穿的不對,還是青衣小帽,做買賣人的樣兒。艾虎一跺腳,眼睜睜把個白菊花放走了。這個是誰哪?徐良說:“這個人還沒死透哪,心口中亂跳。咱們把他攙起來行走行走。”張龍、趙虎攙著他一走,就見蔣四爺帶著邢如龍、邢如虎直奔前來。皆因是在醬園內與掌櫃的說話,夥計進來告訴,又從樓上躥下幾個人來,往西去了。蔣爺說:“不好,我們走罷。”就帶著邢家弟兄,仍出了後門,躥上面墻,也是由墻上房,見下面做買賣那夥人說,房上的人往白沙灘去了。蔣四爺往白沙灘就追,將至白沙灘,遠遠就看見前面一夥人。蔣爺追至涼水河,見張龍、趙虎二人攙著一個老人在那裏行走,看那人渾身是水,又瞧艾虎也渾身是水。智爺高聲叫道:“四哥你快來罷。”蔣爺來至面前,智化就把白菊花下水,艾虎怎麽夾上一個人來的話說了一遍。蔣爺叫張老爺、趙老爺把他放下罷,再攙著走就死了。他是一肚子淨水,不能出來,又攙他行走,豈不就走死了嗎?智爺一聽,連連點頭說:“有理。”蔣爺過去,把那老頭放趴著,往身上一騎,雙手從肋下往上一提,就見那老頭兒口內哇的一聲往外吐水。吐了半天,蔣爺把他攙起來,嚮耳中呼喚,那老頭纔悠悠氣轉。

蔣爺問:“老者偌大年紀,爲何溺水身死?你是失腳落河,還是被人所害?”那老者看了看蔣爺,一聲長嘆說:“方纔我落水是你把我救上來的?”蔣爺說:“不錯,是我救的。”老者說:“多蒙活命之恩,如同再造,無奈這陽世之間,實在沒有我立足之地了。”蔣爺說:“你貴姓?有甚大事,我全能與你辦的。”老者說:“惟獨我這事情你辦不了。”蔣爺說:“我要是辦不了,然後你再死,我也不能管了。”老者說:“我姓吳,叫吳必正,我有個兄弟,叫吳必元,我今年五十二歲,在五里屯北莊小衚衕內,高臺階風門子上頭,有一塊匾,是吳家糕餅鋪,我們開這糕餅鋪是五輩子了。皆因是我的兄弟比我小二十二歲,我二人是一父兩母,我沒成過家,我兄弟續了弦,尚無子女,今年三十歲,娶的我弟婦纔二十歲,自從她過門之後,就壞了我的門庭了。我兄弟終日喝酒,她終日倚門賣俏,引得終朝每日在我們門口聚會的人甚多,俱是些年輕之人。先前每日賣三五串錢,如今每天賣錢五六十串、二三百串。只要她一上櫃,就有人放下許多錢,給兩包糕餅拿著就走。我們鋪中有個夥計,叫作快王三,這個人性情耿直,氣得他要辭買賣。我們這鋪子前頭是門面,後面住家,單有三間上房,鋪子後面有一段長墻,另有一個木板的單扇門。從鋪子可以過這院來。又恐怕我這弟婦出入不便,在後邊另給她開了一個小門,爲她買個針線的方便。這可更壞了事情了,她若從後門出去,後邊那些無知之人就圍滿啦;她若要前邊櫃臺裏坐著,那前邊的人就圍滿了。這日晚間我往後邊來,一開後院那個單扇門,就見窻戶上燈影兒一晃,有個男子在裏頭說話。我聽見說了一句:‘你只管打聽,我白菊花劍下死的婦女甚多,除非就留下了你這一個。’我聽到此處,一抽身就出來了,駭得我一夜也沒敢睡覺。次日早晨,沒叫兄弟喝酒,我與他商議把這個婦人休了,我再給他另娶一房妻子,如若不行,只怕終久受害。我就把昨天的事情說了一遍。我兄弟一聽此言,到後邊又打了她一頓。誰知這惡婦滿口應承改過,到了今日早晨,後邊請我說話,我到了後邊,她就扯住我不放,纏個不了,聽得兄弟進來,方纔放手。我就氣哼哼的出來,可巧我兄弟從外邊進來,我弟婦哭哭啼啼,不知對他說了些個什麽言語,他就到了前面,說:‘你說我妻子不正,原來你沒安著好心。’我一聞此言就知道那婦人背地播弄是非,我也難以分辯越想越無活路,只可一死。我說著都羞口,爺臺請想,如何能管我這件事情?”蔣爺說:“我能管。我實對你說,這位是展護衛大人,我姓蔣名平,是護衛,難道辦不了這麽一件小事嗎?皆因內中有白菊花一節,你暫且跟著我們回公館,我有道理。”吳必正聞聽連連點頭,與大衆行了一個禮,把衣服上水擰一擰,跟著大衆,直奔五里新街。蔣爺同著展爺先上飯店,那些人就回公館。

蔣、展二位到了美珍樓,往裏一走,就聽那樓上叭嚓嚓,韓天錦在那裏亂砸亂打。掌櫃的見著蔣、展二位認識他們,說:“方纔你們二位,不是在樓上動手來著嗎?”蔣爺說:“不錯,我們正爲此事而來。”到了櫃房,把奉旨拿賊的話對他們說了一下。所有鋪內傷損多少家夥俱有清單,連兩桌酒席帶賊人酒席都是我們給錢。”那個掌櫃的說:“既是你們奉旨的差使,這點小意思不用老爺們拿錢了,只求老爺們把樓上那人請下來罷,我們誰也不敢去。”蔣爺說:“交給我們罷,晚間我們在三元店公館內等你的清單。”說完出來,蔣爺上樓,把韓天錦帶下來,出了美珍樓,直奔公館。進得三元店,此時艾虎與吳必正全都換了衣服。蔣四爺說:“方纔這老者說在五里屯開糕餅店,白菊花在他家裏,我想此賊由水中一走,不上團城子,今晚必在這糕餅店中。你們誰人往那裏打聽打聽?”問了半天,並沒有人答言。馮淵在旁說:“你們都不願去,我去。”徐良說:“你就爲這件事去,這纔對了你的意思呢!”馮淵說:“我要有一點歪心,叫我不得善終。”蔣爺一攔,對徐良說:“先前你可不肯去,如今馮老爺要去你又胡說,你們兩人從此後別玩笑了。馮老爺可有一件事要依我的主意,你若到五里屯訪著白菊花,你可別想著貪功拿他,只要見著就急速回來送信,就算一件奇功。”馮淵拿了夜行衣靠的包袱,一出屋門,碰見艾虎,說:“兄弟,你這裏來,我與你說句話。”艾虎跟著他,到了空房之內,馮淵說:“賢弟,論交情,就是你我算近,我的師父就是你的乾爺,他們大家全看不起我,我總得驚天動地的立件功勞,若得把白菊花拿住,他們大衆可就看得起我了。”艾虎說:“皆因平素常好詼諧之故,非是人家看不起你。”馮淵說:“我若拿住白菊花,你懽喜不懽喜?”艾虎說:“你我二人,一人增光,二人好看,如親弟兄一般焉有不喜之理。”馮淵說:“我可要與賢弟啟齒,借一宗東西,你若借給,我就此去,你要不肯借,我就一頭碰死在你眼前。”說著雙膝跪倒。要問借什麽東西,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九十八回 得寶劍馮淵快樂~受薰香晏飛被捉

且說馮淵與艾虎商議,借一宗物件,又與他下了一跪。艾虎問:“你要借何物?”馮淵說:“把你那薰香盒子借我一用。”艾虎暗道:“他實在的有心,怎麽他還惦記著薰香盒子哪!”欲待不借,又不好推辭,無奈何說:“大哥,我這薰香盆子,大概你也知道,是小諸葛沈中元的東西,我是偷他的,我借給你,但得有人家的原物在,別給人家丢失了。”馮淵說:“我又不是三歲孩子,怎麽能夠丢失此物?我要丢失此物,我有一條命賠著他呢!”艾虎把薰香盒子拿來,交與馮淵,還教他怎樣使法,連堵鼻子的布卷都給了馮淵。

聖手秀士別了艾虎,出公館,直奔白沙灘來,見人打聽,到了五里屯東口外頭,見一老者,手扶拐杖,年過七旬。馮爺說:“借問老丈,哪裏是五里屯?”老者道:“這就是五里屯。你找誰?”馮淵說:“這裏有個糕餅店,在于何處?”老者瞪了他一眼,說:“不知道。”馮淵說:“唔呀!怪不的他們不來。”自己無奈,進了五里屯的東口,路北有一個小巷口,見有許多人在那裏蹲著,俱是年輕的,連一個上年歲的都沒有,俱都是面嚮著北看。那北頭有一個鋪子,是五層臺階,並沒有門面,是個風窻子,上面有個橫匾,上寫著發賣茯苓糕吳家老鋪。自己撲奔正北,要上臺階,就有人說:“沒出來哪,你不用進去。”馮淵看著這些人,暗駡道:“這些個混帳王八羔子,一個好東西沒有!”也不與他們說話。拉開風門子,奔了相臺,說:“你們這裏賣糕不賣?”那王三說:“既是糕餅鋪,怎麽不賣糕?”馮淵剛要往下說話,忽聽外邊一陣大亂,衆人往北直跑。馮淵不知是什麽緣故,也就出來,見那些人順這小衚衕直奔正北,馮淵也就跟著,到了北邊,就見了吳必元的大門。見那門半掩半開,裏面站著個婦人,頭上烏雲戴了許多花朵,穿著一件西湖色的大衫,蔥心綠的中衣,紅緞弓鞋,繫著一條鵝黃汗巾,滿臉脂粉,雖有幾分人材,卻是妖淫的氣象,百種的輕狂。一手扶定門框,一手扶定那扇門,得意的把那條腿蹺在門檻之外,不然如何看得見弓鞋哪。有一塊油綠絹帕,往口中一含,二目乜斜,用眼瞟著那個相公。雖然瞧著她的人甚多。惟獨單對一個相公出神。那個相公,約有二十餘歲,文生巾,百花袍,白綾襪子,大紅厚底雲履,面白如玉,五官清秀,一手倒背著,拿著一柄泥金折扇,也是二目發直,淨瞧著那個婦人。衆人看著,全是哈哈大笑,這男女盡自不知,類若癡呆一般。正在出神之際,忽聽正北上痰嗽一聲,馮淵擡頭一看,卻是白菊花到了。

馮淵見了白菊花,就不敢在那裏瞧看,進了小衚衕,撒腿就跑。出了小巷口,回頭一看,幸而好沒追趕下來,料著白菊花沒看見他,就找了一個小飯店,飽餐了一頓,給了飯錢,直待到人家要上門板的時候,方纔出來繞到五里屯後街,探了探糕餅鋪後面院子的地勢,自己找了一塊僻靜所在,把夜行衣靠包袱打開,通身到頂俱都換了,背插單刀,百寶囊內收好了薰香盒子,把白晝衣服俱都用包袱包好,奔了糕餅鋪後院。東隔壁有一棵大榆樹,馮淵躥上墻頭,爬上大樹,騎在樹上。前邊枝葉正把自己擋住,往下瞧看逼真,下面人要往上瞧看,可有些費事。隨手將包袱掛在樹上,呆呆往下面看著。不多一時,有人用指尖彈門,裏面婦人出去,將門一開,細細一看,原來是白晝那個相公。那相公對著吳必元的妻子,一恭到地,說:“大嫂,今日學生目睹芳容,回到寒舍,廢寢忘餐,如失魂魄,今晚涉險前來,與娘子巫山一會。”婦人一聽,微微的一笑,口尊:“癡郎,你我素不相識,夜晚叫門,你這膽量,可就不小。”相公說:“但能得見芳顏,雖死無恨,倘能下顧,賞賜半杯清茶,平生足願。”婦人說:“我見世上男子甚多,似你這癡心的也太少,如此就請進來。”婦人前邊引路,相公就跟將進去。似乎這個人膽子實在不小,也不問問他家丈夫在家不在家。也是活該生死簿上勾了他的名字,閻王殿前掛了號了。進了院子,婦人就把大門關上,來至屋中。馮淵在樹上看得明白,他倒替這個人提心吊膽,暗說:“要是白菊花一來,只怕此人難逃性命。”果然不大的工夫,唰的一條黑影,由墻上來了一個人,馮淵一看,不是別人,正是白菊花。見淫賊飄下身來,直奔窻前,用耳一聽,男女正在裏邊講話。惡淫賊把簾子一掀,見雙門緊閉,一擡腿當的一聲,把門踢開,哈哈一笑說:“賤婢,你作得好事。”滿屋中一找,就見那床幃子底下,露著一點衣襟,婦人站在那裏擋著。晏飛過來,把婦人一掀,噗咚一聲,摔倒在地。晏飛一伸手,把相公拉出來,回手一亮寶劍,噗哧結果了他的性命,回身往椅子上一坐,說:“賤婢,他是何人?”那婦人機變最快,爬起來說:“晏大爺,這可是活該我們家出事,你要問這個男子的來歷,白晝之間,我就看見他在咱們門外頭,兩隻眼睛發直,淨瞧著我。我方纔倒水去時節,可瞧見有個黑臉兒一晃,我打量這是一條狗哪,我也沒留心細看,必然是他先鑽在床底下來了。”白菊花又哈哈一笑,說:“賤婢,你真狡辯得好。”婦人又百般的一哄,晏飛可就沒有殺害婦人的心意了,就問婦人,你可給我預備酒?這把個馮淵在樹上等得不耐煩。好容易等至二人吃畢酒,安歇睡覺,吹滅燈燭,還不敢下來,料看不能這就睡著,又等了一個更次。天交四鼓,把包袱摘下來,往腰中一繫,盤樹而下,到了窻欞之外,聽了聽,就知二人睡熟,先把布卷掏出來,堵住自己鼻孔,把薰香盒子摸出來點著薰香。要知這段節目,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九十九回 見惡賊貪淫受害~逢二友遇難呈祥

且說馮淵把薰香盒子摸出來,把蓋揭開,取千里火筒,這薰香盒子類若仙鶴的形象,把千里火點香,放在他鶴肚內,用仙鶴嘴對準窻欞紙,此刻香煙已濃,把仙鶴尾巴一拉,兩個翅兒自來一忽閃忽閃的,那香煙就奔屋中去了。把所點的香俱已點完,料著白菊花必定薰過去了。回手把仙鶴脖子擰回,收藏百寶囊之內,到了屋門,把簾子一啟,那門無非虛掩,頂著一張飯桌子,將門推開,桌子一挪,進了屋中,一晃千里火,就奔床榻而來。馮淵也是好大膽量,就把燈燭點上,往帳子一看,馮淵嚇得身軀倒退。原來他們是赤條條的睡覺,就見他那寶劍鏢囊衣服等件,俱在他身旁放著。馮爺過去一伸手,先把他寶劍鏢囊衣服等件拿過來,抱著就往外跑,到了院中,樂得他慌慌張張,把包袱解下來打開,把他所有的東西衣服靴襪還有夜行衣靠等,俱裹在自己包袱之內,把鏢囊自己繫上,又把寶劍也撇在地上。就是一件爲難,要拿白菊花,他們是赤身露體。自己乃是有官職之人,過去捆他,又怕衝了自己之運,有心一刀將他殺死,又想不如拿活的好。正在思想,打前邊進來一個人,那人喝得酒,足有十二成了,原來是吳必元,從外邊喝得大醉而回。怯王三見大掌櫃的一天沒回來,怕他尋了拙志,二掌櫃回來,醉得人事不醒。只可明日再說罷,往後推著吳必元說:“後邊睡覺去罷。”把後門一開,吳必元就一路歪倒進來。馮淵過去,說:“你是什麽人?”這一句話,把吳必元的酒嚇醒了一半。回問:“你是誰?”又一瞧馮淵這樣打扮,說:“你是個賊呀!”馮淵道:“胡說,我是御前校尉,奉旨捉拿國家飲犯,如今現在你家睡覺。你是吳必元哪!”吳必元一聽是校尉,忙深施一禮,說:“我正是吳必元。”馮淵就把他哥哥溺水,自己怎麽奉差而來,白菊花怎麽在裏面的話,細細說了一遍。吳必元嚇得渾身亂抖,把王三叫過來,又告訴一遍。馮淵問吳必元說:“你這妻子還要不要?”回說:“不要了。”馮爺說:“你若不要她,我給你出一個主意,你用一床被子,將她裹上,兩個人搭著她,丢在河裏去;另用一床被子,把賊人蓋上,我好過去拿他去。”吳必元說:“把我妻子搭出,將她驚醒之時,她要叫喊,如何是好?”馮淵說:“絕不能叫喊,我把她治住了,如死人一樣。”吳必元這纔同著王三進去,二掌櫃把被子裹上他妻子,又用一床搭在白菊花的身上。王三過去把街門開開。馮淵說:“我是原班的正差,親眼得見,你們若要不信,我姓馮,叫馮淵,御前校尉,開封府總辦堂差。”這二人也不知他有多大的爵位。方纔把淫婦擡將起來,出離大門,丢在河中。回來見了馮淵告訴了一遍,馮淵過去叫王三找了兩根繩子,把白菊花二臂捆上,又把他的腿捆好,用一床大紅被子,照著捲薄餅的樣子,把他裹好。馮淵往肩頭上一扛,那二人送在大門以外。

此時已交五鼓多天,對著朦朧的月色,馮淵扛著白菊花直奔公館而來。過了五里屯就是白沙灘的交界,走出約有三里多路,天光快亮。本人穿著一身夜行衣,又扛著個人走路不便,可巧前邊一片松樹林,至裏邊,把白菊花放下,把身上包袱解下來,又把刀劍摘下來,將包袱打開,脫下夜行衣靠連軟包巾帶鞋,倒把白菊花那身衣服,武生巾,箭袖袍,絲鸞帶,厚底靴子,他全穿上了。也把寶劍帶上,把百寶囊解下來,將自己的夜行衣包袱打開,將百寶囊包在裏面,還有自己一套白晝衣服,連白菊花的夜行衣包,共是兩個衣包,外面還有一個大包袱,打量著兩個包在一處。不料正包之時,忽聽樹林外頭唸了一聲無量佛,說:“你是哪裏來的,偷盜人家的東西,意欲何往?”馮淵聞聽一怔,從樹外躥進兩個人來,未能看得明白,大概必是兩個老道。忽聽白菊花嚷說:“師弟快來罷,我叫人家捆在這裏了。”原來他剛出五里屯,白菊花就醒過來。那薰香本是鷄鳴五鼓返魂香,只要是天交五鼓,那香煙的氣味就散淨了。晏飛一醒過來,睜眼一看,自己二臂牢拴,連腿叫人家捆上了,有被子擋著,看不真切。原來是叫人家肩頭扛著,頹頹的直走,忽然嘣哧一聲,將自己摔在地下。復又往外爭拔爭拔,就見是馮淵把他拿住了,見馮淵換自己的衣服,可巧那邊有他的師弟到了。

這兩個人,一個是蓮花仙子紀小泉,一個是風流羽士張鼎臣,這兩個是老道的徒弟,又是師兄弟,又是盟兄弟,全是尋花問柳之徒。那紀小泉就是銀鬚鐵臂蒼龍的姪兒,後來拜的是梁道興爲師,這回他同著風流羽士張鼎臣投奔團城子,又無錢財,二人要打算做一號買賣,可巧正走在此處,就見馮淵肩頭扛著一個大包袱。紀小泉叫:“哥哥,咱們劫這個,大概總有點油水。”張鼎臣點頭。兩個人這纔往裏一躥唸無量佛,白菊花就聽出來了,故此高聲喊叫:“師弟快來救我!”紀小泉與白菊花至好,皆因出去採花,都是這樣朋友,如今聽見是晏飛的聲音,焉有不肯來救的道理。馮淵見白菊花也醒過來了,又有人躥進樹林,一著急包袱也沒包好,倒不如先一劍把他砍了罷。再說此時,慢說兩個人,全憑這口紫電劍,他有什麽兵器,削上就得兩段,那還怕他什麽?剛一回手拔寶劍,砰的一聲,就是飛蝗石打將過來,正打在馮淵右手手背之上。馮淵唔呀一聲,一甩腕子,疼痛難忍,那劍就拉不出來了,鬧了個手忙腳亂。眼看張鼎臣、紀小泉兩個人揮寶劍反要剁他,馮淵無奈,只纔一伸手,把夜行衣靠包袱拿起來,撒腿就跑。張鼎臣、紀小泉二人緊緊一追。白菊花叫道:“二位師弟別追他,先給我解開。”紀小泉說:“哥哥,你先追那個,我回去與我師兄解開。”一伸手將被子抖開一看,白菊花赤身裸體。紀小泉一笑說:“大哥準是採花被捉了罷。”白菊花說:“不錯,正是採花被捉。”又說:“賢弟,那一個蠻子,務必把他捉住,這廝把我害苦了。”紀小泉答應,復又拿起劍來,挑開繩子,出了樹林,趕下來了。白菊花一看,地下現有的是衣服,穿上一條中衣,穿了靴子,拾起馮淵那口刀,也就追出樹林,往下緊緊一趕,追來追去,已離著不遠。馮淵回頭一看,三個人都往後追趕,馮淵就一急,直奔樹林,使一個詐語,高聲喊叫說:“樹林裏頭埋伏快些出來,現今有白菊花到了。多臂熊快來罷。”這一聲不大要緊,把白菊花嚇了一怔,便高聲叫道:“二位賢弟別追了,白眉毛現在此處哪!”紀小泉與張鼎臣,也不知道是什麽事情,微一止步,忽見樹林之中跑出一人,嚷了一聲說:“烏八的驢球!”隨駡著往下就趕。若問徐良這一來,怎麽捉拿白菊花,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百回 晏飛丢劍悲中喜~馮淵得寶喜中悲

且說馮淵使個詐語,果然樹林之中就有人答言,哼了一聲,駡烏八驢球的,出來一看,原來不是徐良,卻是學徐良口音,是邢如虎、邢如龍二人。皆因此時天有四鼓還不見馮淵回公館,蔣平說:“可不好了,別是遇見禍了罷。”艾虎說:“他臨走把我那薰香盒子要去了。”徐良說:“老兄弟,你怎麽把薰香盒子借給他哪?他這一去,要遇不見白菊花,必拿薰香把內掌櫃的薰過去,他要採花,是你損德了。”蔣平在旁說:“不要血口噴人,他不是那樣人物。”展南俠說:“總是有人接應去方好。”蔣平說:“叫二位邢老爺前去辛苦辛苦罷。”二人答應,遂帶了兵刃。問了問吳必元他家的道路,出離公館,直奔白沙灘。此時已然天光快亮,見前邊有片樹林,見前邊有人飛也相似往前直跑。邢如虎說:“準是馮老爺敗下來了。”二人躲入樹林,聽得馮淵說:“後面白菊花到了。”邢如虎心生一計,說:“哥哥我學徐老爺駡人,先驚嚇他一下。”果然往外一跑,嚷了一聲,駡道:“烏八驢球!”這一聲不要緊,把白菊花嚇跑了,不但把他一人嚇跑,並且他還拉著張鼎臣與紀小泉,這兩個人也不知這是什麽事情,心想著師兄怕,別人更得可怕了,也就跟著他糊裏糊塗跑下去了。又來至那個樹林內,白菊花說:“你們往外瞧著點,他要一來,咱們好跑。提起那個老西來,令人可恨,他害得我好苦;這蠻子就是那個老西的前站。”他把徐良的事一五一十細說了一回。這兩個人一聽,也是一驚。紀小泉說:“要叫你這麽一說,這個人誰能是他的對手?你想必是被他嚇破膽子了。”白菊花說:“不然,你日後見著他,就知他的厲害了。”

紀小泉又問:“你是在哪裏採花,落得這樣狼狽?”白菊花也就實說了一遍。又說:“要不是你們來,我這條性命可就休矣!”說著話,就把馮淵的衣服穿上,還有一個包袱,打開一看,裏面卻是夜行衣服,還有個百寶囊,一看卻是夜行人所用的東西,飛爪百練索,千里火筒,鋼制撥門撬戶的家夥,又一摸裏邊,有個盒子,拿出來一看,原是個薰香盒子,把蓋一揭,看了看裏面,還有許多薰香。這是什麽緣故?皆因馮淵被蓮花仙子一飛蝗石打在手背之上,心一慌亂,把夜行衣包拿錯了,把白菊花的衣包拿走,將他的丢下了。白菊花一見此物,十分懽喜,忙叫紀小泉說:“賢弟你看,雖然把我寶劍丢了,我卻得了一個薰香盒子。”紀小泉說:“恭喜賀喜!”白菊花說:“我還有甚麽喜事?”紀小泉說:“據我瞧,寶劍雖然丢失,這薰香盒子比寶劍還強,咱們出去,常常遇見少婦長女,多有不從的,有了這宗東西,豈不是比寶劍強得多麽?”白菊花哈哈一笑說:“有了此物,真要再見著節烈的婦人,要叫她順手,不費吹灰之力。”重新把包袱裹好,他就改作馮淵的打扮。問紀小泉意欲何往?紀小泉說:“要上團城子。”白菊花說:“你們一到團城子,這個老西先前說過,必要去尋找,我可不是老西的對手,你們要去,我也不攔。”紀小泉說:“你要不去,我們也就不去了。你意欲何往?”白菊花說:“上我姊丈那裏去,仍回姚家寨,他那裏倒是我棲身之所。”張鼎臣、紀小泉二人俱都願意一路前去。白菊花說:“既然這樣,你們二位同著我把吳必元殺了,然後再走。”二人答應,同白菊花回五里屯殺了吳必元,三人一同撲奔姚家寨。惟有蓮花仙子紀小泉不大願意,皆因前幾年跟隨他師父上團城子與東方亮拜過一回壽,見過玉仙,在東方亮家中住了一個多月,常與玉仙論拳比武,二人很有些意思。今日打算要上團城子會會玉仙,被白菊花說得無奈之何,也只可隨著殺了吳必元,投奔姚家寨。

馮淵見了邢家兄弟問道:“徐良哪裏去了?”邢如虎說:“是我學徐良口音,嚇退賊人。你爲何這樣打扮?”馮淵把自己的事如此這般,細說了一遍。邢家弟兄一聽,如今白菊花的寶劍教他得來了,說:“早知道白菊花沒有寶劍,你何不追他呢?”馮淵說:“這工夫追他也不爲遲,故此煩勞你們二位跟我一趟,我那裏還放著好些衣裳呢?”自己低頭一看,說:“不好了,我把包袱拿錯了。”邢如虎問:“怎的拿錯了?”馮淵又把換衣裳,要拿大包袱一包,這麽個時候,有兩個老道進來,剛一拉寶劍,被他打了一石子,正在我手腕之上等情由說了一遍,末了說:“還得你們二位跟著我辛苦辛苦。”邢家弟兄跟著馮淵又到那個大松樹林子裏邊,再找包袱連刀,已是蹤跡不見。馮淵急得跺腳搖頭說:“丢了要緊東西。”邢家弟兄問:“丢了什麽東西?”馮淵說:“不必問了,咱們暫且回去罷。”

將出那樹林,就見由西跑來一人說:“馮老爺慢走。”馮淵回頭一看,卻是糕餅鋪的快王三,他說:“馮大老爺,大事不好了。自從你老人家去後,我們二掌櫃的在後頭院內睡覺,我在房內看著鋪子,我還沒睡著哪,就聽二掌櫃的喊叫救人救人,我趕到後邊一看,我們二掌櫃的被殺身死,也沒有兇手,也沒有兇器,不知被何人所殺?我就跳墻出來,要到五里新街各店中打聽去,不料跑到此處,看見你老人家了。”馮淵說:“不怕,你跟我走罷。”王三答應一聲,就跟隨馮淵,直奔公館而來。此時天已紅日東昇,到了公館,直奔東院。此時蔣平等整整一夜沒睡覺,好容易盼著馮淵到了,衆人看他這樣打扮,俱都掩口而笑。蔣平就問:“馮老爺,你怎麽打扮也換了?”馮淵就把始末根由的話說了一遍。蔣平說:“如何?但若有一個人同著他去,豈不就把白菊花拿住了?”智化說:“總是他不該遭官司。”教徐良把吳必正叫過來,王三告訴他家中之事。吳必正聽了,放聲慟哭。蔣平說:“你也不用哭了,人死不能復生,我教給你一套口詞,包管你絕不出醜,你自己托人寫呈子去。”吳必正問:“什麽口詞?”蔣平說:“就言你弟婦這日晚間將要安歇,忽見從外邊進來兩個人,一個文生秀士,也不知他叫個麽名字,一個武生相公,俱沒安著好意。就聽見那人自己說叫白菊花,這兩個人爲爭風,那白菊花一劍將文生秀士殺死,抛在河內,就要與你弟婦行苟且之事。不料此時,有官人趕到,將白菊花追跑。你弟婦雖沒失身于匪人之手,本人一羞,投水身死。你就照著這套言詞寫張呈子,準不至名姓不香。後來賊人去而復返,又把你家兄弟殺死,求你們太爺作主。你也不霑罪名,你弟婦也是個烈婦,你想想如何?”吳必正連連點頭說:“是。”連王三又給衆位磕了頭,出公館去了。

老頭子去後,大衆再看馮淵坐在那裏,洋洋得意,很透著自足,左把寶劍按一按,右把寶劍提一提。站起來復又坐下,自己不知要怎麽方好。蔣平說:“智賢弟,我想這白菊花,從此一跑,又丢失寶劍,無處可去,這可要上團城子去了。”智化說:“今天晚上我到團城子走走。”蔣平說:“智賢弟,辛苦辛苦,你去可是要很好探望裏面光景如何。”徐良說:“智叔父要上團城子,姪男跟隨你老人家一路前往。”艾虎說:“我也去一回。”盧珍說:“智叔父,我也去瞻仰瞻仰。”白芸生說:“智叔父,我也領教領教去。”這四人都要去,黑妖狐帶領小四義前去,二盜魚腸劍。不知怎樣盜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百一回 史丹無心投員外~天彪假意認千爹

且說智化要上團城子,小四義全要前去,都要看看藏珍樓。智化無奈,只得應允。當下徐良對著馮爺說:“雖然你得了一口寶劍,是無價之寶,世間罕有之物,乃有德者居之,德薄者失之,故此不能久在白菊花的手內,不如及早做個人情,送給有德之人。你若不信,你就佩著,不但不能長久,還怕要與你招出禍來。”徐良這句未剛說完,把馮淵臉上顏色都氣變了,說:“不用細講,我不配帶此物,必是你可以配帶。”徐良說:“我也不配帶。咱們公舉一人,將這人說出,人人皆服,那纔可行,我說是智叔父。頭一件是前輩老英雄,二則聲名遠震,正大光明。列位請想如何?”馮淵一聽,說:“醋槽,你原來是繞兌我,你倒是明要,我雙手奉送,你這繞脖子,拿別人的春風做你的人情,我這個性情,越不行,劍是在我身上帶著,你們不能搶我的,憑爺是誰,我也不給,我可是無德,偏要帶有德的東西。”徐良道:“我無非是多話,愛給不給,與我無干。”馮淵說:“我就是不給。”徐良往旁邊對著艾虎使了個眼色,艾虎也就明白了這個意思,問馮淵說:“哥哥,你把事辦完了麽?白菊花今天你還去拿不拿?”馮淵說:“今天就不去了。”艾虎說:“你要不去,請把那個東西還我了。”馮淵問:

“什麽東西?”艾虎說:“薰香盒子。”馮淵說:“叫我丢了。”艾虎說:“那時我要不借,總說我沒有兄弟的情分了。我給你時節,囑咐你千萬可別丢了,你也知道我是偷的東西,誰知道你丢了,拿什麽還人家的原物?你丢了,就得給我找去。”馮淵說:“我上哪裏去找?準是被白菊花得了去了。”徐良說:“老兄弟,薰香盒子要被白菊花得了去,他必是薰香採花,那個罪惡全在你的身上。”艾虎一聽,更透著急,與馮淵要定了,沒有不行。馮淵看了看艾虎,瞧了瞧徐良,說:“我明白了,總是親者厚,厚者偏,就只我是個外人。”一回手,把寶劍摘將下來,雙手捧著,交與智化說:“智大爺,我可不成敬意,是叫他們擠兌的,我要不給,準許他們把我害了。”智化說:“你好容易得來的寶物,我焉敢領受,常言君子不奪人之所好。”馮淵說:“你就不用擠兌我了。醋槽與我繞脖子,艾虎與我要薰香盒子,淨擠兌我這口寶劍,如今我恭恭敬敬送給與你,你又不要,不信我要拿回去,艾虎又該要薰香盒子了。不用作這虛套,你收下饒了罷,不必難我了。”蔣、展二位在旁說:“既是馮老爺這一點誠心,你就收下罷。”智化這纔伸手接了過來,深深施了一禮,說:“馮老爺賞給我這口寶劍,應當請上受我一拜。”馮淵說:“那我可不敢當。”回頭又與艾虎說:“我把寶劍送給你老師,你要薰香盒子不要?”艾虎說:“寶劍的事情,我一概不管,你把我的薰盒子丢失,已然是丢了,我們自己兄弟,難道說我還一定與你要不成?”馮淵說:“好兄弟,真慷慨。我要不給你師父那口寶劍,你絕沒有這樣言語。”大衆全都哈哈大笑。智化叫艾虎把店家找來,給預備香案,不多一時,將香案設擺妥當,智化把劍供在桌案之上,點上香蠟,雙膝跪倒,祝告:“神靈在上,弟子智化,現今得了紫電劍,必須按正道而行,倘若錯用此物,定遭天誅。”

說畢,將香插入香斗之內,大拜二十四拜,站起身來,纔把寶劍挎上。吩咐店家,將香案撤去,大家輪次道喜行禮,行禮已畢,蔣平叫店家備酒,與智化賀喜。不多一時,設列杯盤,衆人落座,大家懽呼暢飲,議論上團城子,暫且不表。

單說龍滔與龍天彪,在史丹那店內住了一夜。史丹出去,置買衣服,青緞子箭袖袍,挺皮帶,薄底快靴,黑灰襯衫,青緞壯帽,穿戴起來,又是一分氣象,更透著威風。到了次日。把店內所欠飯賬俱開發清楚,吃畢早飯,天交正午,三人出離李家店,直奔團城子西門,看了看周圍城墻,鴨蛋相似,是個長圓的。來至西門北邊,一帶三間平房,隨問道:“裏面有人麽?”有人答道:“找誰?”史丹說:“有一位姓朱的,給留下話了沒有?”那人說:“你莫非姓史叫史丹,打把勢的麽?”史丹說:“正是。”那人說:“你們先在屋內坐坐,我打發人去請朱大爺去。”不多一時,黃面狼朱英從外面進來。行禮已畢,就問:“這兩個人是誰?”史丹說:“你們二人過來見見朱大爺。這是我姨弟,叫龍滔,這是他的兒子,叫天彪。”龍滔要行大禮,被朱英把他攙住。朱英一打量尤滔,白方面,短黑髯,虎背熊腰。又看那小孩子,是武生公子打扮,面如白玉,生得十分俊秀,隨問道:“你叫什麽名字?”小爺跪下磕頭,說:“我叫龍天彪。”朱英把他攙起來說:“好一個聰明小孩子。”回頭又問:“史丹,你帶著他們父子二人,有什麽主意?”史丹說:“昨天,我正在街上買衣裳之時,遇見我姨弟,他原是在鏢行保鏢,皆因把鏢行買賣丢下了,沒找著事情,也要在此處打把勢賣藝,我就把你老的話,對他們一說,他們一心就要來求求你老人家,給他們美言美言,不怕就在此處打更,都是情甘願意。”朱英滿口應承,隨即帶著他們就走進了大門,穿宅越院,來至垂花門外頭,叫他們在那裏等著,自己去了半天,復又出來說:“你們見了員外爺之時,可想著磕頭。”到了裏面,進廳房一看,羣賊實係不少。朱英帶領三人進見,說:“這是大員外。”史丹、龍滔俱跪下磕頭。又見了紫面天王,也給行禮。復又引見羣賊,也是一一行禮已畢,往旁一站。東方亮問哪個叫史丹?又問龍滔會什麽武藝?回答說會使單刀拳腳。問史丹會什麽本事?回說會使單刀、齊眉棍、拳腳。東方亮教他們施展施展。先是史丹把衣服一掖,袖子一挽,打了一趟拳腳。又教龍滔練,他也將衣裳一掖,袖子一挽,把刀摘下來,叫天彪拿著刀鞘子,龍滔這一趟刀,大家無不掩口而笑,就是三刀夾一腿,沒有別的招數,也不換樣兒,也不收住,好容易方纔收住,砍完了這趟刀,他還是提著刀過去,問說:“員外爺,你們瞧著好不好?”羣寇異口同音說:“好,還是很好。”龍滔哈哈大笑,說:“我知道很好麽!”東方亮一看,這個人憨憨傻傻,倒也很喜懽。東方清問:“小孩子,你會什麽本事不會?”天彪說:“眼前會幾手兒,不敢當著衆位太爺出醜。”東方清說:“你打一回拳我看,不用害怕,打在哪裏,若要忘了時節,有我們告訴你。”天彪先把衣裳一掖,袖子一挽,衝上深施一禮,然後這纔一拉架式,往外一伸手,大家就知道他是個行家。再看手眼身法步,心神意念足,細軟矮酥,小腕手,肘後膝,躥高縱低,身軀滴溜溜亂轉,走馬燈相仿。羣賊看得連聲喝綵,這一回打完,收住架式。東方亮說:“會單刀不會?”天彪說:“會過兩三手。”東方亮教他練刀。小爺天彪把刀摘下來,又走了一趟刀。衆人無不喝綵,誇獎好刀法。東方亮問:“跟誰學的?”天彪說:“我在鏢行裏,都是我叔叔大爺們教給我的武藝。”東方亮連連誇獎:“這個小孩子,我真愛惜他。”張大連最能奉承,說:“大哥要愛惜,何不收他作個義子哪。”東方亮說:“怕人家不願意。”龍滔在旁說:“員外呀,你要收我這小子作義子,我是求之不得哪。”張大連又一奉承:“這孩子的造化真是不小,磕頭罷!”小爺趕緊就大拜了四拜,又與東方清磕頭,然後又給羣賊磕頭,全行禮畢,又問:“義父,我義母現在哪裏?讓我給她老人家磕頭去。”東方亮把桌案一拍,說:“不用問那賤輩,她死了,你倒有兩個姑娘,叫人領你去見見。”天彪問:“今在哪裏?”東方亮說:“現在紅翠園。叫家人帶著少爺,見見二位小姐去。”家人答應一聲,此時天氣已晚,家人執定燈籠,帶著天彪,剛到後院,忽見前面有個人影晃晃。要問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百二回 衆好漢二盜魚腸劍~小太保初觀紅翠園

且說龍天彪認東方亮爲義父,家人帶著他上紅翠園,遇見黑影,然後與金仙、玉仙磕頭去。東方清告訴龍滔與史丹,每月一個人十兩銀子工錢,前後共四十個打更的,全屬他二人管。這兩個人謝了員外出去,就有人帶著他們兩個上更房,暫且不表。

單說天彪,頭裏有兩個家人打著燈籠,直奔紅翠園而來。家人叫開門,告訴明白婆子。婆子進去說明白了,復又出來說:“請進。”天彪來至院中一瞧,二位姑娘俱是短打扮,素體青妝,絹帕包頭,方練完拳腳,在那裏坐著,還有些喘訏訏的。婆子帶天彪一見,說:“這就是今天大太爺收的少爺,給二位小姐磕頭來了。這是我們大小姐,這是我們二小姐。”天彪過去,雙膝點地,說:“大姑姑在上,姪男給姑姑磕頭。”起來又與玉仙也是如此磕頭,行禮已畢,往旁邊一站。丫鬟小紅過來說:“呀,這就是少大爺,我小紅與少大爺磕頭。”天彪一擺手說:“今天也沒帶著什麽?改日再賞賜你罷。”

金仙、玉仙一見天彪生得標緻清秀,十分懽喜,玉仙問他的來歷,小爺就把他們的事情說了一遍。玉仙說:“你叫什麽名字?”小爺說:“我叫東方天彪。”玉仙說:“好個名字。”又說:“你會什麽本事?”小爺說:“十八般兵刃都會,就是太沉重的我使不動。”玉仙說:“十五、十六力不全,二十五六正當年,你的年歲還沒到哪。”回頭說:“姊姊,咱們哥哥真有眼力,這個義子,收得不錯。人家孩子給咱們磕了些頭,也得給他點見面禮兒哪。”金仙說:“使得。”叫丫鬟取來一塊碧玉珮。玉仙問:“你識字不識?”小爺說:“略知一二,可不會作文章。”玉仙進房中,親身取來一個金項圈,隨手與他戴上,說道:“論說你歲數大了些,還可以將就著戴哪。”天彪謝過二位姑娘,從人還在那裏等著,說:“少爺,咱們上前邊去罷。”天彪告辭。玉仙說:“沒有事之時,只管上我們這裏來,無論早晚,我還要教你的本事哪。”小爺答應,轉頭跟著家人來至前邊,見了東方亮,就把二位姑娘給他的東西,叫東方亮看了一看。大員外又叫人另取一套衣服來,與天彪換上。束髮亮銀冠,前髮齊眉,後髮披肩,穿一件白緞子箭袖袍,周身寬片錦,邊上繡金龍,張牙舞爪,下繡海水江涯,鑲配八寶雲羅傘蓋花,五綵絲鸞帶扎腰,套玉環,配玉珮,蔥心綠的襯衫,五綵花靴。那一頂亮銀冠,嵌明珠,鑲異寶,光華燦爛,雙插一對雉鷄毛,類若兩條錦帶相仿,飄于腦後。迎面上,單有兩朵素絨球,翠藍顏色,把金項圈往脖頸上一套,又帶著小爺這臉面,類少女一般,這一穿戴起來,把那大衆羣賊,瞧得鼓掌大笑,說:“這個姪男,好俊美,好威風,這可要送個外號方好。”細脖子大頭鬼王房書安說:“大哥叫伏地君王,他叫伏地太子罷。”東方亮說:“不好。”張大連說:“叫他個小太保如何?”東方亮說:“很好很好。”從此人稱小太保。對天彪說:“吾兒過來,謝你張叔父送你的外號去。”小爺不忙不慌,給張大連磕了三個頭。東方亮是男孩女兒一個沒有,忽然間有這麽大的一個小子,直樂得手舞足蹈,復又吩咐說:“天彪,所有團城子裏面,任你遊逛,東北角上有個廟,可不許你去,倘若背著我上廟中去,打折了你的雙腿。”天彪說:“天倫囑咐我的言語,孩兒焉敢不聽。”東方亮吩咐一聲擺酒。張大連說:“大哥的酒,咱們與大哥道喜,這叫借花獻佛。”立刻擺列杯盤,大家落座。東方亮說:“吾兒,與你衆叔父斟酒。”天彪說:“謹遵爹爹之命。”

就在這個時光,大廳上與東西配房上,上來了五個人,是黑妖狐智化與小四義。他們也是等到二鼓之半時節,全都換了夜行衣靠,背刀的背刀,背劍的背劍,躥房躍脊,出了三元店。五人直奔團城子,越城而進,魚貫而行。正走之間,忽見太湖石上,有個人影兒一晃。徐良說:“有個人影兒,你們看見了沒有?”俱都低聲說看見了。艾虎說:“你們瞧,又來了兩個。”大衆一回頭,也都瞧見了。徐良說:“咱們過去瞧瞧是誰?”智爺說:“咱們不管來者是誰,先瞧白菊花要緊。”徐良遵聽智爺言語,直奔前廳而來,過了兩段界墻,到了廳房後身。白芸生與盧珍躥上墻去。智爺與徐良往前一繞,上了東房。艾虎上了西房。全嚮裏面一望,就見那些羣賊飲酒,正值東方亮叫:“吾兒,與你衆叔父斟酒。”徐良一看,不是別人,卻是自己徒弟改換了穿戴,又見大衆管著他叫小太保,一賭氣,把智爺一拉,到房後坡低聲說:“你老人家看見沒有?我這個徒弟真無志氣,與人家當兒子來了。”智爺說:“那纔好打聽事情哪。”徐良說:“我定不要見他了,教他當他的伏地太子去罷。”智爺道:“你胡說!”正在爺兒倆說話之間,忽聽前邊一陣大亂,燈球火把,爺兒倆往前邊一看,原來是衆賊寇出離了上房,直奔垂花門而來。衆人出去一刻工夫,猶如衆星捧月相仿,從外邊迎進一個人來,就見東方亮與那人擕手攬腕在前邊行走,羣賊俱都跟于後面。見那人生得十分兇惡,身高九尺,背闊三停,綠緞扎巾,青緞抹額,二龍鬭寶,綠緞箭袖袍,鵝黃絲帶,薄底快靴,閃披一件大紅英雄氅,上繡三藍色大紅牡丹花。脅下佩刀,面如藍靛,髮賽朱砂,紅眉金眼,暴長一部紅髯。智爺一看此人,暗暗誇獎,雖然是他一夥之人,也不知哪裏挑選這樣的人物。原來是伏地君王東方亮三次方纔請到,這個人就是賽展熊王興祖,又稱他爲神拳太保。東方亮派人上河南洛陽縣請了他三次,預備著五月十五日全仗這個人鎮擂,要講究馬上步下,武藝超羣。他與姚文、姚武交厚,正在姚家寨住著。伏地君王派人送了許多禮物,聘請前來助擂。依他的主意,一定不來,被姚文、姚武苦苦相勸,這纔乘跨坐騎,帶了兩名從人,剛到門首下馬,家人報將進來。東方亮一聽是王興祖到,猶如斗大明珠托于掌上一般,率領大衆至外面。王興祖撩衣跪倒,東方亮也就屈膝,把賽展熊攙扶起來,說:“賢弟一嚮可好?劣兄想念賢弟,食不甘味,寢不安席,今見賢弟一來,如渴得漿,如熱得涼,實是愚兄的萬幸。”王興祖說:“你我自己弟兄,何必這般太謙。”東方亮問:“姚家二位賢弟可好?”王興祖一回手,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說:“這就是姚家弟兄問候兄長的金安。”東方明剛要接書,從人進來說:“藏珍樓拿住一個盜劍的。”要問盜劍的是誰,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