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小五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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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回 二護衛水牢離險地~鄭天惠周宅展奇才

二人回奔公館,見著知府大人。徐寬一見展、蔣二位,喜出望外,打聽二位因爲何故今日方歸。蔣爺就把自己的事情對著知府學說一遍。知府復與二位大人道驚。展、蔣二位屋內瞧著總鎮大人,那意思性命有些難保,又瞧著邢家弟兄二人並張簡也在此處養傷。方纔出來,酒飯已盡擺齊,有知府陪定二位用飯。將要端酒盃的時節,蔣爺又問張龍、趙虎、馮淵哪裏去了。知府又把趙虎怎樣私訪,張龍、馮淵隨後追去的話說了一遍。蔣爺一聞此言,就把杯放下,吩咐開飯,連展爺二位飽餐了一頓。用畢,約會展南俠一同前往。此時也就不用更換衣襟,身上衣服俱已乾透。二人辭別知府,叫姚正過來問明道路,這纔出了公館,直奔周家巷而來。天氣不早,來到周家巷,往後一繞,遠遠望見張龍靠著一株樹,盡望周龍家後墻那邊。蔣爺叫了一聲:“三老爺!”張龍忽然吃一大驚,扭項一看,忽見展南俠、翻江鼠二位,猶如見掌上明珠一般,往前搶行了幾步,抱拳帶笑說:“二位大人,從何而至?”蔣爺說:“我們是兩世爲人,先打聽你們要緊。”張龍見問,就把趙虎怎麽私訪,他怎麽同馮淵來的話,學說了一遍。蔣爺說:“你在此等候,待我們一同進去。”張龍先施一禮。展南俠與蔣四爺一縱身躥上墻頭,飄身下去,一直奔南。就見趙虎與馮淵對換了衣裳,換畢之後,又見從南來了一個人,馮淵把趙虎往太湖石山洞裏一拉,他繞太湖山石,奔東南,殺人去了。蔣爺告訴展南俠:“你把他背出去,我戲耍戲耍馮淵。”展爺無奈,直奔山洞,進山洞低聲說:“我把你背出去。”趙虎一瞧展南俠,說:“我的恩人來了。”出了山洞,往展爺身上一趴,展爺把他背將起來,一直撲奔正北。待等馮淵殺人之後,一找趙虎,蹤跡不見,後纔遇見蔣四爺,說:“你真把我嚇著了,背著趙四老爺走的是誰?”蔣爺說:“那我可不知道,別是白菊花罷。”馮淵說:“你老人家別嚇詐我了,這就夠我受的了。”蔣爺一笑說:“我們走罷,是展護衛大人。”二人撲奔正北,翻墻躥將出來,大家會在一處。張龍、趙虎過來與三位道勞。蔣爺說:“別站在此說話了,快走罷,小心人家趕下來。”衆人撲奔公館。

隨走著,趙虎說:“別看受一大險,他們的事情可全給我聽來了。”蔣爺問:“他們的什麽事情?”趙虎說:“就爲我假裝討飯,遇見小韓信張大連,用濛汗藥酒把我蒙將過去。醒過來的時節,就把我捆在柱子上。本家叫火判官周龍,白菊花與青苗神柳旺全在他家裏,後來的三個是細脖兒大頭鬼王房書安,混世魍魎鬼黃榮江,追魂催命鬼黃榮海。誆著我,叫我說你們下落。我把他們駡了一頓。又來了一個神彈子活張仙鄭天惠,是白菊花師弟,這個人一來,他們把我推到後面。接著馮淵就到了,展大人也來了。”展爺在旁邊說:“四哥,白菊花也在此處,還有羣賊,趁著此時還不拿他,等到何時?”蔣爺說:“且慢,我們先把他們送在公館,然後調兵前來,圍了周家巷,還是你我馮老爺進去拿賊。倘若拿不住,跑了時節,外面倒還有人哪。此時你我進去,拿他們不住,豈不是打草驚蛇嗎?他們一遠遁就不好辦了。”展南俠連連稱善。趙虎、馮淵復又打聽,展、蔣二位因何事一夜未歸公館。蔣爺也就對他們說了一遍。大家隨說著,就到了公館。店家開門,大家進來,復又將門閉上。大家奔上房見知府大人。趙虎說:“我算兩世爲人,要不是馮淵老爺、展大人、蔣大人到,我命休矣!”知府大人復又與他道驚,又問受險原故。趙虎一五一十學說了一遍。知府叫他們預備了臉水與四老爺淨面。趙虎出去洗臉更換衣服,復又回來,要叫擺酒。忽聽房上瓦片“嘎嘣”一響,展昭說:“房上有人。”趙虎說:“待我出去看看。”一掀簾子,往外就跑,到院內往房上一看,上面“嗖”的一聲,打下一物,“噗咚”一聲,正中趙虎前胸。老趙“哎呀”一聲,“噗咚”栽倒在地。要問趙虎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十八回 猛趙虎出房受彈~鄭天惠棄暗投明

且說展南俠與大家正要用酒,忽聽房上瓦片一響,說:“有賊!”趙虎愣頭愣惱,往外就跑,出來就被一顆彈子打倒。你道房上是誰?原來是神彈手活張仙鄭天惠。爲因聽了家人之言,大家到後面查看虛實,果然三個家人橫躺豎臥,鮮血淋灕。鄭天惠躥上北墻,一眼就望見有幾個人,直奔正東。他復又回來告訴周龍:“我看見了,待我追將下去。你們衆位前廳等我,得了他們下落之時,我前來送信。”說畢,隨即就出後墻,遠遠地跟下展、蔣衆位來了。直到公館,就把彈兜子從腰間解將下來,繫于外面,把衣裳掖好,跳上西墻,往裏一瞧,但見上房點著燈火。鄭天惠飄身下來,繞到大房的後坡,躥將上去,躍脊到前坡,往房上一趴,不料身腳一蹬,就把房瓦踏碎了一塊。焉知裏面聽得出來,說:“有賊!”鄭天惠迴手,把彈弓摘將下來,恰好老趙跑到庭中,一彈子正打在胸膛之上,打得趙虎滿地亂滾。忽見裏面“噗噗噗”,把燈俱都吹滅,又聽見說:“待我出去。”鄭天惠就把彈子上好,往下要打,沒見有人出來,又等了片刻,纔聽見說:“唔呀,出去拿賊。”待要打,又沒見出來。復又聽見裏面說:“我的刀怎麽找不著了?唔呀,可有了刀了,這可出去了。”忽聽簾外“吧噠”一響,鄭天惠見這個蠻子說了幾回,總沒出來,把身子往前一探,伸手對準屋門,只等一露面就打。鄭天惠只顧瞧著屋門,不料後面來了一人,對準他後臀上,踢了他一腳。鄭天惠只顧前面,未曾防備後面,又是往前探著身子,這一腳,焉有不墜落下來之理。你道這踢他的是誰?原來,蔣四爺知道房上有人,就把燈燭吹滅,一拉南俠,低聲說道:“你從後面上房。”馮淵就明白了,緊跟出去。展爺把後窻戶一開,縱身出去,躥上房,到前面見鄭天惠往前探著身子,用了一個橫跺子腳,就把鄭天惠踹將下去。馮淵聽見“噗咚”一聲,這纔縱身出去,把刀就剁。鄭天惠摔下房來,未能縱身站起,眼瞧著刀到,又不能抽刀招架,忙用手中彈弓,往上一迎,只聽“吧”的一聲,就把那彈弓上的弦打折。鄭天惠彈弓絃一折不要緊,這人的性命休矣。此是後話,暫且不提。屋中蔣四爺嚷叫:“別殺害他的性命!”馮淵這纔過來,把他綁上。屋內把燈火點著。展爺躥下房來,同著馮淵,把鄭天惠推入屋中。趙虎被這一彈子,正打在胸膛之上,“哎呀”了半天,細看時起了一個大泡,咬牙忍著痛,也就跟進來了。他叫鄭天惠跪下,鄭偏不跪。趙虎在那人腿下踹了一腳,說:“我也報報仇。”鄭天惠噗咚跪下,復又起來,仍然立而不跪。蔣四爺、知府、展爺進來,俱都坐下。蔣爺說:“不用叫他跪,我問問你:姓甚名誰?因爲何故前來行刺?”鄭天惠哈哈冷笑說:“要問姓晏名飛,外號人稱白菊花的便是。前來尋找邢如龍、邢如虎兩個小輩,結果他們性命來了。如今我既然被捉,不能報仇,速求一死。”趙虎說:“呸,你別不要臉啦,你瞧著人家姓晏的發財呀!你不算四老爺不認得你呢?”你道這鄭天惠爲什麽假充白菊花,皆因自己被捉,明知是死,倒不如替師兄把盜冠袍帶履之罪,替他一筆勾銷,就算給他洗了這一案。蔣爺一看這個人,紫面長眉,青緞衣襟,很是英雄氣派,一看就愛惜此人,說:“四老爺,這個人是誰?”趙虎還未答言,就聽屋內有人答話,“哎呀!四大人,你千萬別聽他說,這是我們的二哥。”又叫道:“二哥呀!你因爲什麽駡我們,反倒冒淫賊的名姓,你不看白菊花狗娘養的害得我們有多苦。哎呀,痛殺我也。”鄭天惠一聞此言,透著詫異,聽是邢如龍、邢如虎的聲音,隨說道:“原來是兩個反復無常的小輩,哪個是你二哥!”屋內說:“哎呀二哥,我們是怎麽得罪你了?”蔣爺一攔說:“二位邢老爺不必往下說,我明白了。定然是姓鄭的見了白菊花,受了晏飛的蠱惑,聽他一面之詞,反倒前來找你們二人來了。姓鄭的,我這一猜,準準的不差,是與不是?我先帶著你瞧瞧你兩個師弟,有什麽話咱們回來再說。”帶著鄭天惠來到屋中,邢家弟兄二人一見鄭天惠,說道:“我們二人,不能與二哥行禮了,你來看!”鄭天惠一瞧兩個師弟,就如刀扎肺腑。原來是一個扛著胳膊,一個瞎了一隻眼睛,看二人仍然還是血人一樣。鄭天惠一瞧,心中就有幾分明白是受了白菊花的蠱惑,連忙問道:“你們到底是爲什麽弄得這般光景?”邢如龍說:“你聽白菊花是怎麽說的?”鄭天惠就把白菊花告訴他的言語,學了一遍。邢如龍不那一隻眼隨的眼淚就落下來了,說:“我們也不用說,要我們蔣四大人告訴你,便知分曉。”蔣爺說:“你上外間屋中來,我告訴你他們這不白之冤。”鄭爺跟隨著出來,到了外間屋中,蔣爺就把邢家弟兄前前後後的事說了一遍。鄭天惠方纔明白,原來晏飛傷了師弟,反說師弟陷害于他。一跺腳說:“晏飛呀晏飛,你欺吾太甚了!鄭某原來錯怪兩個師弟。大人,我如今被捉,身該萬死,如今此事已明,雖死瞑目。大人快些吩咐把我殺了,我就完結了。”蔣爺一笑:“這也怪你不得,沒有晏飛,你也不能如此。並且你兩個師弟暗地裏常常誇獎你是個好人。蔣某要治了你的罪名,一則對不起我們邢老爺,二則你此來非出本意。”隨說著,就把綁繩與他解了,說:“你願意幫著白菊花,也聽你自便;你要棄暗投明,也聽你自便。你願意幫著我等,有我們在此,一引見了相爺,定能保舉你個大小官職,豈不是好?”鄭天惠叫蔣爺這一套話說得倒覺臉發赤,又聽著兩個師弟齊說道:“快給蔣大人叩頭罷,千萬可別把這個機會錯過。你要做了官,你我弟兄,朝朝暮暮在一處相守,省得你東我西的總不得見面。”鄭天惠聽了這些言語,概不由己,雙膝點地,說:“小人論罪,身該萬死,蒙大人開天地之恩,饒恕活命,小民在大人跟前,願效犬馬之勞。”蔣爺用手攙起,又與展爺相見了一回。蔣爺說:“鄭壯士,你願意助我等一臂之力,咱們是先辦國家要犯之事。”鄭天惠尚未開言,只見展爺一擺手說:“外面有賊。”原來後窻戶上有一窟窿,被展爺一眼看見,說了聲有賊,馮淵就跟著嚷說:“有賊,快些拿賊!”就推趙虎出去拿賊。老趙說:“我夠受的了,你們拿去罷。”展爺啟簾縱出屋子,一跺腳,躥上房去,一看就知道是白菊花。

你道晏飛因何故也上這裏來了?皆因鄭天惠走後,周龍吩咐家人找棺木把三個人死屍裝殮起來。周龍等回至廳房,房書安說:“雖然殺死三個家人,鄭爺這一跟下去難得著他們的下落了。”小韓信連連搖頭說:“不好不好!”白菊花問:“什麽不好?”張大連說:“他今一去,見了邢家弟兄這般受傷,決不肯立時下手。這邢家弟兄豈有不把你挖目削手的事對他說明之理。他們要定計前來,你我大事不好。不用別的,他們把計策定妥,回來告訴我們沒找著,等他們大衆外面到齊了,殺將進來,他在裏面,一作內應,咱們大衆措手不及,豈不是悔之晚矣!”大衆一聽,連連點頭,全說張爺慮得有理。白菊花說:“事不宜遲,我先跟下去看看,如真有此事,我先殺鄭天惠。”說畢,把寶劍就摘下來了。他也是跟著鄭天惠身後進來。白菊花到裏面時節,鄭爺剛叫展爺捉住,綁入屋中。晏飛在窻戶後面,用指尖戳了一個窟窿,用一目往裏觀看,一見展、蔣二人,就嚇了一驚,想道:二人爲何沒死哪?先聽鄭天惠替他洗案,不覺懽喜;後來鄭天惠降順了蔣平,要幫著人拿自己了,這纔上房走。不料後面展爺等趕來了。要問展南俠捉拿淫賊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十九迴奔南陽府找賊入夥上鵝峰堡尋師求醫且說展南俠躥上房去,見了白菊花,就追趕下來,後面又有馮淵,也追趕下來。白菊花恨不得肋生雙翅,跑至榆錢鎮後街,倒不奔周家巷,皆因榆錢鎮樹木又多,他好穿林而過。他料著展南俠必是大仁大義之人,若進樹林,他定然不追趕。果然就跑到樹林,竄入樹林之內。展南俠果不追趕,同著馮淵轉身回來,仍到公館,還是躥墻進去,來至上房,面見蔣四爺。蔣爺問:“追趕何人?”展爺說:“追趕的是白菊花。他不敢動手,奔林逃命。”蔣爺一聽,說:“鄭壯士,方纔的話未能說完,還是奉懇壯士,幫著我們捉拿白菊花。”鄭天惠說:“多蒙四大人不殺之恩,鄭某怎敢推託,實在不是他對手,大人不信時,可問我兩個師弟。”蔣爺說:“既然你不肯傷師兄弟情面,我也不能逼叫你一定傷了和氣,如遇有別的事情時節,再爲奉懇。”鄭天惠說:“這是大人格外施恩,成全小可。還有一件,我雖不去拿他,大人可要早早去奔周家巷方好。他們內中,可有一個小韓信張大連,此人是足智多謀,大人倘若去晚,只怕他們睡多夢長,若又生出別的主意來,再拿他們,就更要費事了。”蔣爺點頭說:“有理有理,承兄臺指教。”展爺說:“四哥,我們商量著誰去?”蔣爺說:“叫姚正請何輝何老爺,叫他調兵,立刻前往。”當時就有下人出去,不多一時,把姚正找來。蔣爺附耳低言,如此這般,告訴姚正。姚正點頭領命出去。

蔣爺又同著知府大人說:“總鎮大人這傷,非找魏二哥不行。要有我二哥在此,總鎮大人這傷,一點妨礙沒有。無奈要找著我二哥,將藥拿來,只怕大人性命休矣。”鄭天惠在旁問道:“總鎮大人可是受了白菊花的毒藥暗器不是?”蔣爺回說:“正是。”鄭天惠說:“晏飛所學這毒藥鏢,那毒藥是我師父所造,交給了白菊花這個方子,這個解法可沒傳給他。如今所用藥是他拿銀子叫我師父配的,他那裏所有,我師父那裏也有。要把此藥找來,總鎮大人這傷,立刻痊癒。”蔣爺說:“老師在哪裏居住?”鄭天惠說:“鵝峰堡,離此七十里之遙。”蔣爺說:“總鎮大人是昨日受的鏢傷,要是明天起身上鵝峰堡,從那裏回來,可不定總鎮大人活得到那時候活不到。”鄭天惠說:“無妨,我知道我師父那毒藥的性情,除非打在致命處,立刻就死,如在別處,能活四十八個時辰。”蔣爺隨即就一躬到地,說:“懇求鄭壯士辛苦一趟。”鄭天惠說:“我師父一生最愛貪點小便宜,這藥又是白菊花用銀所配,他又對我師父說過,憑他是誰,不叫給藥。我要空手而去,萬萬不行。”蔣爺說:“這又何難,拿上幾百兩銀子,只要治好總鎮,幾千也不要緊。”鄭天惠說:“有二百兩就行。”蔣爺說:“明日早晨,叫知府大人給你預備二百兩銀子,明日你就起身,我們這裏辦晏飛之事。”鄭天惠說:“我一人前去不行,無論哪個老爺同我前去方妥。”蔣爺哈哈一笑,說:“壯士,你這是怕我們疑惑你拐了二百兩銀子去了罷。”鄭天惠說:“不是我多心,我師父見了我,倘若不給藥,豈不誤事。無論哪位老爺同我前去,我師父一見老爺們,那可就準給了。”蔣爺說:“這是何緣故?”鄭天惠說:“大人不知,我師父一輩子就是懼官。見了他,老爺們把話說得厲害點,說:‘你怎麽叫徒弟偷萬歲爺的東西?應當滅十族之罪。’師父本來懼官,又一聽這個話,必然就把解毒散急速獻出。我說此話大人不信,屋中現有我師弟,他們知道。”屋內邢家弟兄一齊答道:“不錯不錯。”蔣爺說:“去一個人,又有何難。”正在說話之間,忽見姚正從外面進來,說外面俱已齊備。蔣爺約展爺、馮淵,各帶兵刃出了公館,見著何輝,帶兵直奔周家巷。大家到了周龍門首,叫何輝帶兵將周龍家圍起來。展、蔣、馮三個人躥上墻去,跳在院內,先下去開大門。展爺把寶劍亮將出來,把鎖砍落,然後開大門。蔣、展二位往後就跑,連外面兵丁帶馮淵一齊喊叫拿賊,大家奔到院內一瞧,各屋中全沒點著燈燭。蔣爺瞧著就有些詫異,近前一看,各屋全是倒鎖屋門,展爺用劍剁開上房門鎖,到屋中一看,全是剩下些粗重的東西,連一個人影兒也不見。蔣爺一跺腳說:“展大弟,咱們來遲了,還是應了鄭壯士之言。”

你道這些喊人哪去了?皆因白菊花穿樹繞林,回轉周家巷,仍從房上下來,到屋中見了羣寇。張大連先就問道:“晏寨主,怎麽樣了?”白菊花就將鄭天惠被捉,降了人家的話說了一遍。張大連說:“不出我之所料,還怕少時他們就來哪,咱們大家早作一個準備纔好。”白菊花說:“他若來時,我就結果他的性命。”張大連說:“他一人前來,好辦,倘若又照著柳家營一樣,兵丁往起一圍,那時豈不費事。”房書安說:“依張大哥主意,怎麽好?”張大連說:“咱們大家不久要上南陽府,不如趁此起身,周四哥家內又沒女眷,我們大家棄了這座宅子,直奔南陽府,省了許多的事情。”周龍一聽,連連點頭:“就是這個主意很好。”白菊花說:“是我連纍了周兄。”周龍說:“賢弟何必太謙。”大家拾奪備馬,連家人全是手忙腳亂,拿東西,帶包裹,各拿兵刃,倒鎖房門,跳出墻去,至外面,全都上馬逃走。羣賊一逃,不多工夫,展爺等就到了。展爺一瞧,連一個人沒有,與蔣爺商議,只得大家迴去,就留何輝帶數十兵丁,在此看守空房。蔣、展、馮三位回來,到了公館,直奔裏面,進屋見了知府、張龍、趙虎、鄭天惠。知府見面,先就打聽白菊花的事情。蔣爺就把撲空的言語對著知府學說了一回,又說:“不知道羣賊何方去了,只可慢慢地打聽下落。”趙虎過來說:“四大人,我知道他們投奔何方。”蔣爺問:“你怎麽知道?”趙虎就把細脖大頭鬼王房書安來約會他們上南陽府,幫著打擂的話,學說了一遍。蔣爺說:“只要知道他們的準下落,可就好辦了。咱們先打發鄭壯士起身,這個事要緊。”徐寬說:“我已把銀子預備妥當,連盤費俱在這裏。”鄭天惠說:“哪位同著我一路前往?”蔣爺回頭與展爺說:“大弟,你老人家辛苦一趟罷。”展爺連連答應。蔣爺說:“這時起身,天氣太早,二位吃些酒,然後再走。”知府吩咐擺酒,當時羅列杯盤,直吃到紅日東升,方纔罷盞。展爺同鄭天惠拿了銀子,辭了知府大衆等,起身直奔鵝峰堡而來。一路上,無非談談講講,論回子武藝,直到日落西山,遠遠望見鵝峰堡,鄭天惠告訴展爺:“這前邊可就到了,咱們二人一同進去省事。”展爺說:“鄭壯士,你只管進去說,倘若實係不行,我再見他不遲。”鄭天惠只得點頭,拿了包裹,提著銀子,說:“你在我師父那大門西邊等我。”展爺點頭。二人又走,不多時鄭天惠一指說:“這就是我師父家。”展爺一看,原來是座東嚮西一座小屋,一個大姑娘出來開門,待鄭天惠進去,復又把門閉上。展爺到樹林裏邊,在青石上坐下等候。左等右等,直到初鼓時候,出樹林看看,猛然見由東往西,有兩條黑影,前邊跑走一人,後面追著一個。要問來者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回 爲交朋友一見如故~同師弟子反作仇人

且說鄭天惠叫門,裏面問:“是誰?”鄭爺一聽,原來是師妹紀賽花,說道:“妹子開門來,是我,鄭天惠到了。”姑娘高聲說道:“呀,爹爹,娘呀!我二師兄到了。”老太太說:“叫他進來。”姑娘開門,道了一聲萬福。鄭爺打了一恭,進了大門。姑娘復又將門閉上,掀簾進了屋中。原來是三間上房,一明兩暗。將進屋門,就見著師母。鄭爺跪下道:“師母,你老人家一嚮身體康泰。”老太太說:“好哇,二小子你怎麽總也不來了?”鄭爺說:“孩兒盡在揚州地面教場子,總未能得閒前來與師父師母叩頭。我師父他老人家,眼睛比先前好了些麽?”老太太說:“你師父那樣年歲,如何能好?更不及從前了。你看看去罷,在那裏間屋裏炕上坐著哪。”鄭天惠來到裏間屋子,見銀須鐵臂蒼龍紀強在炕上坐著,就是雙目不明。鄭天惠來至炕沿前,雙膝跪倒,口稱:“師父,孩兒鄭天惠,給你老人家叩頭。”紀強說:“是那位鄭二爺,你們快些攙我起來,這不是活活的折受與我麽?”鄭天惠說:“師父,你老人家何出此言?我數年不到,實出無奈。如今現有鏢行的人,找孩兒出去保綢緞車輛,這兒有白金二百,孝敬你老人家,以作零用。等做了買賣回來時節,再多多孝敬。”說畢,將銀子遞將過去。紀強閉著眼睛一摸,說:“姑娘你看看,是銀子不是?”

姑娘說:“爹爹你也不想想,我二哥是什麽樣的人,他焉能在你跟前撒謊?”紀強說:“我知道他是好人哪,我就常說,這四個徒弟就教著了這兩個,要象如尤、如虎兩個該殺的東西,到底是喪盡天良,把本事學會,連我的門都不登了。二小子,你還跪著哪,一路辛辛苦苦的,快上這裏歇歇罷。姑娘,你倒是給你二哥烹茶呀!”且說姑娘不多時烹上茶來。紀強復又說:

“你先喝茶,再叫你妹子備飯。”鄭天惠說:“孩兒已然用過了,不必要妹子費事。我也不能在此久待,我還要追上車輛去哪。”紀強說:“你明日再走罷。”鄭爺說:“孩兒還有一件事,師父這裏有解毒的藥,賞給孩兒幾包,以防不測。”紀強說:“不行,那是你大師兄拿銀子配的,憑你是誰他也不叫給。”

鄭爺說:“把我幾包,就是我大師兄知道,也不能嗔怪你老人家。又不是把了外人,我是他的師弟。”紀強說:“不行要是真受了毒藥暗器時節,那還可以給你兩包。”鄭天惠說:“孩兒路途遠長,你老人家縱然有藥,也是無用,不如身上帶著方妥。”紀強仍是不給。鄭天惠實係無法,只得說出實話,叫聲:

“師父,我方纔說的全是假話,如今不能不說實話。你老人家說白菊花好,他與你老人家惹下殺身之禍,說兩個師弟不好,他們全都作了官了,全是六品校尉。”紀強道:“晏飛怎麽與我惹下殺身之禍?”鄭爺說:“白菊花把萬歲爺冠袍帶履由大內盜出,我兩個師弟同著展大人、蔣大人奉旨到潞安山捉拿他。我師弟勸他獻出冠袍帶履,保他作官。他一怒,挖了邢如龍一隻眼睛,砍落邢如虎一隻手,一毒鏢把徐州總鎮肩頭打中,看看待死。孩兒也是受了白菊花的蠱惑去殺我兩個師弟,不料叫人把我拿住,看我兩個師弟分上,不肯殺害于我。師父猜想:倘若白菊花被捉,豈有不說出你老人家的道理?官府究你,不教給他上房,他焉能入了大內?你老人家豈不是罪加一等?”紀強聽到此處,就嚇出一身冷汗,說:“此話當真麽?”鄭天惠說:“如今展大人還親身同來,現在外面等候,如你老人家不信,我把展大人請來一見,便知分曉。”紀強一聽說:“不可,不可,我要治好總鎮大人,倘若拿住白菊花。當堂將我拉出來,那時怎麽辦?”鄭天惠說:“現有知府、護衛、校尉、總鎮作保,你老還不放心麽?再者,還有救總鎮活命之恩,這銀子也不是徒兒的,是知府所贈。有這些人照應,你老人家還怕什麽?”這些話,說得紀強方纔點頭,叫女兒拿藥匣來。姑娘由裏間屋中,將藥匣捧出,交與紀強。老頭子自己身上帶著一個鑰匙,這藥匣子上有一個暗鎖,只管將藥匣子交給姑娘掌管,可是誰也不能打開。紀強將藥匣子打開,摸了兩包藥,遞給鄭天惠,說:“兒呀!這有兩包藥,一包上鏢傷之處,一包用無根水送將下去。然後用大鮮魚烹場,蔥薑蒜油鹽醋作料全都不要,將魚煮爛,把魚撈將出來喝那個湯,把湯喝將下去,自然飲食如常。”鄭天惠說:“師父,你老人家再多給我幾包。”紀強說:“不行,倘若叫你師兄知道,不答應我。”姑娘在旁說:“你還提白菊花哪,險些都要連纍了你這條老性命,還是怕他不成?正經人你倒捨不得給,反倒嚮著那反叛東西。”就伸手從匣子內,抓了一把,給了鄭天惠好幾包,鄭天惠給姑娘拱了拱手。可嘆紀強看不清。鄭天惠說:“孩兒給你老人家叩頭啊。我就不用請展大人進來了。”紀強說:“不用,千萬別叫大人見我。”鄭天惠辭別師母,又與紀賽花打了一恭,就聽見院子內,有人抖丹田一聲喊叫,說:“呔,好鄭天惠,反復無常的匹夫!原來你是狼心狗肺、人面獸心,晏飛來遲一步,你就拿著晏大太爺的藥醫治仇人去了。這也是鬼使神差,冤家路窄。急速受死!”鄭天惠一聞白菊花的聲音,嚇了個膽裂魂飛,情知不是白菊花的對手,自己又沒有彈弓子護身,若有彈弓在手,打一排連珠彈,慢說一個晏飛,十個也擋不住。鄭天惠無奈,只得拉刀出來,兩下就交手。勝敗輸贏,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一回 鏢打天惠心毒意狠~結果賽花喪盡天良

且說鄭天惠,因多說了幾句話,不料白菊花趕到。白菊花本是與羣賊乘騎撲奔南陽府。來至雙岔路口,白菊花說:“不好,我想起鄭天惠這一順了開封府,他可知道我師父那裏有解藥,他許買他們的好處,找我師父去討藥。”張大連說:“由他去罷。”白菊花說:“不能。你們幾位走著,咱們在前途見。”說畢下了馬,說:“你們先請,明天在前途相會。”大衆又不好攔住他,只得由他去了。大衆上南陽府不提。

單說晏飛,可巧他把路走錯了,多繞了約有三十多里路。若不然,他到鵝峰堡比展昭在先。但這一到鵝峰堡,天倒已初鼓。到了門首,將要叫門,忽聽裏面有男子講話的聲音,一縱身躥上墻去,往裏屋中一瞧,見鄭天惠那個影兒在窻欞紙上一晃。淫賊飄身下了墻頭,把寶劍亮將出來,叫:“鄭天惠快出來!”鄭天惠自己想不出去也是不行,無奈何一聲喊叫:“白菊花,鄭某到了。”咔嚓一聲響亮,白菊花往旁一閃,原來是把小飯桌子丢出來了。隨著,鄭天惠躥在院內,打算躥出墻去不與白菊花動手。白菊花是久經大敵之人,早就一個箭步擋住他的去路,說:“鄭天惠拿首級來!”鄭爺拚著這條性命,與他決一死戰,這口刀上下翻飛,又得防著他那寶劍別碰著自己的利刀。屋內鐵臂蒼龍紀強說道:“晏飛可千萬不,與你二師弟交手,他可不及你的對手,看在爲師的面下,讓他一步。”老太太說:“你們還要鬧哇。”姑娘也說:“你是沒聽見哪?你從今後不用上我們家裏來,你要是裝聾,我可要拿棍子來,幫我二哥打你去了。”老太太說:“女兒,你可別出去。”正在這麽光景,就聽“嗆啷”一聲響亮,當啷啷刀頭墜地。銀鬚鐵臂蒼龍紀強說:“不好,把刀頭削了。晏飛你千萬可別要你師弟的性命!”又聽“噗哧”一聲,紀強說:“你別要你師弟的性命!”先“當啷”是刀頭墜地,“噗哧”是把頭巾削去了半邊。鄭天惠扎扎手,剩了半個帽子,把刀把都丢出去了,這纔一縱身,躥出墻去。白菊花也就躥出墻去。鄭天惠一直奔正西。展爺在樹林內,等得著急,出樹林之外觀看,恰看見前邊跑的鄭天惠,手中也沒拿兵器,後面正是晏飛追趕。展爺讓過鄭天惠去,一聲斷喝:“欽犯休走!”白菊花一看是南俠,先就把自己心中高興打消了一半。展爺把劍就剁,兩個人動手約有十數餘合,白菊花虛砍一劍,回身就跑,一直跑嚮正北。前面就是一片樹林,白菊花進了樹林。展爺並不追趕,回頭一看,見鄭天惠也趕下來了。兩個人會在一處,天惠問:“大人,沒追上白菊花?”展爺說:“賊人穿林逃命去了。”復又問鄭天惠:“你們三人怎麽會在這裏見著?”鄭天惠就把怎麽得藥,白菊花把他堵住的話,學說了一回,又道:“今日不是你老人家,我性命休矣。”展爺說:“方纔我要同著你到你老師家中去,那可把他拿住了,總是機會不巧。”鄭天惠說:“我還得去告訴我師父,不然,我師父也要懷念于我。”展爺說:“正當如是。”仍叫展南俠在樹林等著,鄭天惠回奔師父家而來,將到門首,就見師母與師妹,開著門,在那裏觀看。一見鄭天惠沒死,姑娘先就問:“二哥,你受白菊花傷了?”鄭天惠把怎麽輸給白菊花,展爺怎麽把他追跑說了一回,說:“我不進去告訴師父了,那面還有人等著哪。”老太太說:“不必了,沒事你可來。”隨帶著姑娘關門。

鄭天惠撲奔樹林,會同展爺投奔徐州,行著路把那藥拿出,交與展南俠。展爺說:“你帶著不是一樣的麽?”天惠說:“大人,此藥甚好,一包上鏢傷之處,一包用無根水送下去,吐出黑水,用大鯽魚烹湯,不要油鹽醬醋蔥蒜薑作料,將魚撈出去,把湯喝下。與好人一樣。”說著便將藥摸將出來,交給展爺。”正說話之間,可巧前面有一段山溝,就有三四尺寬,裏面見些亂草蓬蒿,二人由南往北,從溝東而走。正走之間,忽見溝中“颼”的飛出來一宗暗器,“噗哧”一聲,正中鄭天惠。天惠“噗咚”一聲,栽倒在地。展爺將身一歪,躲過那宗暗器,回手抽劍一看,正是白菊花躥出溝來撒腿就跑。原來白菊花預先就跟下來了,就在郭家墳那裏等候,他一見沒打著展爺,撒腿就跑。展爺不敢追他,忙看鄭天惠死活。原來肩頭上中了一鏢,自己已將鏢取下來,在那裏躺著,哼哼不止。展爺連忙喊叫地方,不多一時,地方來到。展爺說:“我姓展,御前護衛,你叫什麽?”地方說:“小人叫劉順,給護衛老爺叩頭。”展爺說:“你們這裏有個姓紀的紀強,你可認識不認識?”地方說:“那還是我紀爺爺哪。”展爺說:“這是他二徒弟,叫他大徒弟用毒藥鏢打了,你找幾個人來,取一塊門板繩槓,取一碗無根水來。地方答應,去了半天,打著燈籠,找了幾個人來,扛著門板,夾著繩槓,托著一碗水。大家過來,展爺就把藥拿將出來,把他肩頭衣襟撕開,上了一包,此時牙關不大甚緊,將他攙起來,將一包灌將下去,哇哇吐了半天黑水。大家將他放在門板之上,把繩槓穿好,前面有地方打著燈籠,直奔銀鬚鐵臂蒼龍紀強家。將到門首,展爺就聽見白菊花在裏面哈哈狂笑,展爺低聲說:“你們暫且先放下,千萬不可說話,兇手在內,待我將他拿住。”把大家嚇得不敢說話,將門板放下。展爺叫他們吹滅燈籠自己躥上墻去,往內一看,吃一大驚。是什麽緣故?皆因白菊花鏢打鄭天惠,被展南俠一追,淫賊一想,雖然鄭天惠前來討藥,師父不應給他。到了紀強門首,一縱身躥將進去,啟簾櫳進了屋中。姑娘說:“你什麽事情?又上我們這裏來了,從今以後不用登我們的門。”晏飛說:“丫頭,你快些住口。”淫賊見了師父師母,並沒行禮。紀強說:“晏飛你實在不聽話。”晏飛說:“老匹夫快些住口,我這晏飛,也是你叫的麽?”老頭子一聽,氣得渾身亂抖,說:“你是我的徒弟,我不叫你晏飛?”晏飛說:“哪個是你徒弟?皆因你行事不周,這纔招出晏某與你斷義絕情。”紀強說:“好晏飛,你說我行事不周,我是哪件事對不起你?”白菊花哈哈一笑,說:“老匹夫,這解藥乃是姓晏的拿銀子所配,囑咐過你不叫給別人。如今你見了銀子,他又帶了一個作官的來,你就把藥給了他救我的仇人去了。不想想,要不是姓晏的拿出銀子來,養活你們全家性命,大概你們一家大小早已凍餓死了。”姑娘在旁一聞此有,早氣得柳眉直豎,杏眼圓睜,說:“好白菊花,實在駡苦了我們了,快與我滾出去罷!”白菊花說:“好丫頭,你也敢出口傷人,要不是姓晏的給你們銀子,你也配花花朵朵,穿穿戴戴?你將身許我都報答不過晏大太爺的好處來。”這句話把姑娘羞得滿面通紅,說:“姑娘不打你,你也不認識姑祖宗是誰?”說著就脫下大衣服,解裙子,到裏間屋內取棍。紀強說:“晏飛,我們姑娘得罪你,你可看在我的面上,你走罷,從此咱們也不用師徒相論了。”老太太過來,就往外推著說:“讓你妹子一步,也不算吃虧,你給我們留下這個女兒罷,你要不走,我給你叩頭啦。”晏飛無奈何,叫老太太推到屋門以外。也是活該,姑娘拿了一根棍追出,老太太叉手一欄,如何攔得住?白菊花在院中,也不肯走,說:“丫頭你要出來,可是送死。”也搭著姑娘會些本事,一推老太太,姑娘從旁邊縱出來了。晏飛見姑娘出來,回手把劍抽出來,與姑娘兩個戰在一處。屋內紀強苦苦衷告晏飛,說:“晏大爺,你少許看著老漢一點情面,可千萬別結果我們女兒的性命。”老太太是在院中,跪著求饒。白菊花聽著紀強說得可憐,並且又有老太太叩頭,自己也就不好意思再鬭,說:“也罷,晏某看在你老夫妻的面上,饒了她的性命罷!”隨說著:又假砍了一劍,直奔墻來,一抖身躥出墻外。按說姑娘就應不追,這紀賽花性如烈火一般,隨跟著也就躥上墻去,那知曉白菊花縱身躥出墻,原來沒走,就在墻根下一蹲,摸出一枝鏢來在那裏等著。姑娘不追便罷,她要追來,說不得將她打死。不料姑娘真又躥上墻頭,往外一探身,白菊花把手中鏢往上一抖,只聽得“噗哧”一聲,姑娘翻筋斗摔將下去,“噗咚”一聲栽倒在地。老太太眼看著姑娘由墻上摔下來,自己趕到跟前,細細一看,“哎呀”一聲,也就跌倒在地。要問母女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二回 三老爺回家哭五弟~山西雁路上遇淫賊

且說姑娘被白菊花一鏢,正中咽喉,由墻上摔將下來,仍掉在院內。老太太過去一見,駡道:“好白菊花,天殺的!”隨即也就死過去了。淫賊復又回來,還要分證分證這個理兒,二番縱進墻來,低頭一看,原來他師妹帶老婆子一並全死過去了。白菊花反倒哈哈一笑,說:“丫頭,非是晏飛沒有容人之量,誰叫你苦苦追趕,自己招死,休怨我晏某。”屋中紀強雖然雙目不明,耳音甚好,就知道姑娘掉下墻來,準是中了白菊花的暗器,又聽老婆駡了一聲“天殺的”後,也不言語了,必然也是氣死過去了。紀強高聲叫道:“晏飛你別走,進屋中我有一句話告訴你。”晏飛說:“可以使得。”將進屋,老婆子悠悠氣轉說:“晏飛天殺的呀,你要了我女兒性命,我們兩口子年過七十,膝下無兒,只生得一個女兒,你還給我打死了。老頭子,老天殺的,你教的好徒弟,教他暗器,如今,他把暗器打我的女兒了,我女兒一死,我也不要活著了,晏飛,你把我殺了罷。”說畢,爬將起來,把晏飛衣裳一扯,說:“你就殺了我罷。”白菊花用手一推,說:“要尋死,難道你不會自己行一個拙志麽?”老太太復又爬起來,說:“我要死在你手裏,你也好大大的有名。”說完,對著白菊花將身一撞。晏飛往旁邊一閃,對著老太太后脊背拍的一聲,打了一掌。老太太如何收得住腳,“噗咚”一聲,頭顱正撞在墻上,撞了一個腦漿崩裂。老太太一死,白菊花反倒哈哈大笑,說:“老婆子,你一頭碰在墻上,你自己觸墻身死,可不是晏某要你性命。”屋內紀強聽得真確,連連叫說:“晏爺晏大兄弟進來,我有兩句好話,說完了你再走。”晏飛說:“可以使得,難道我不敢進來不成!”白菊花進到屋中,一拉椅子坐下,說道:“老匹夫,你叫晏某進來,有什麽言語,快些說來。”紀強說:“晏飛,我一家三口,倒死了兩個,全都喪在你手,一個是你一鏢打死,一個是你摔死,你看我雙目不明,什麽人服侍于我?不如成全了你這個孝道之名罷,以後必然有你的好處。”隨說著話,躥下炕來,就往白菊花懷中一撞,說:“晏飛快些拉劍,我速求一死。”白菊花復又把他師父一推,老頭子“噗咚”一聲,摔倒在地。晏飛說:“你要尋死,何用晏某下手?”紀強說:“晏飛,你不敢殺我,你可別走,等著我死後之時,你再走不遲。”隨即自已摸了一根繩子,復又上炕,摸著窻欞格,把繩子穿過來,打了一個套兒,揪著繩子,大聲嚷道:“街坊鄰舍大衆聽真,若要是會武藝的,你們要教徒弟時節,千萬可別象我,教的這個徒弟,將我平生武藝一絲兒也不剩,又傳了他暗器。他把本領學全,纔能打死他的師妹,摔死他的師母,逼死他的師父。晏飛呀,晏飛!但願你小小年紀,一天強似一天,陽世之間,我也難以辯理,我就在閻王殿前與你分辯去就是了。”說罷,把繩子往脖頸一套,身子往下一沉,手足亂蹬亂踹,轉眼間就氣絕身死。白菊花哈哈一笑:“一家三口,雖然廢命,合是你們自招其禍,可與姓晏的無干,晏某去也。”

展南俠在墻頭之上,聽見說紀賽花叫淫賊一鏢打死,師母撞死,師父吊死。展爺一瞧,地下躺著姑娘,這邊躺著個老太太,屋裏燈影照著窻欞紙,明現老頭在窻戶上吊著。展爺一想,天地之間,竟有如此狠心之人,就在房上一聲喊叫說:“呔,狠心賊往哪裏走!”說畢,躥下墻來。晏飛一看是南俠到了,嚇了個膽裂魂飛,只不敢出屋門,一口氣將燈燭吹滅,自己找了一攏眼光,一回手,先把板凳衝著展爺丢將出去。展爺往旁邊一閃,就見白菊花隨著那條板凳出來。展爺一見白菊花,手中袖箭就打將出去。晏飛可稱爲久經大敵之人,趕著一彎身,那枝袖箭就從耳邊過去正釘在門框之上。展爺一袖箭沒打著晏飛,只得把寶劍亮出來,二人交手。晏飛總得防著,別碰在展爺的劍上,此時就打算賣一個破綻,躥出圈外,好逃出自己性命。展爺施了一個烏龍探爪架勢,白菊花用了個鷂子翻身,躥出圈外,撒腿就跑,左手一按墻頭躥出墻外。展爺也跟將上去,往外一看,白菊花一直奔西。展爺翻下來,尾隨于後。白菊花施展平生的夜行術,展爺在後面也是如此。

白菊花急速奔逃,忽遇前面一帶松林,遠遠就瞧見松林外蹲著一人。晏飛心中一動,天有二鼓之時,這個人還在這裏蹲著,要是他們一同的人,我可大大不便;要是我們綠林剪徑的人,我與他用個坎兒,他必放我過去,替我擋敵一陣,我就穿林而過,逃出性命。他剛要則聲,忽聽蹲著那個人哼著聲說:“前來的是什麽人?快些通名上來,老西在此久候多時。”白菊花一聽是山西口音,不覺心中一動,暗想:細脖大頭鬼王房書安說過,有個山西人與綠林作對。如要在此處碰著是他,大大不便。此人足智多謀,詭計多端,只怕我要不好。正在疑惑之間,已然越跑越近,見他是兩道白眉,又聽得後面展南俠叫道:“前面是徐姪男嗎?”就見對面那人說道:“正是徐良,那個敢是展大叔,追的是什麽人?”展昭一聽是徐良,不覺喜出望外,連連說道:“這是國家要犯,別放走了,千萬把他捉住方好。”徐良說:“這就是白菊花王八人的,遇見老子就沒有你的走了。”

你道這徐良怎麽在此?皆因衆人奉旨回家,祭祖的祭祖,完姻的完姻。惟獨徐良,跟著穿山鼠徐三爺回山西祁縣徐家鎮。父子榮歸,親族人等俱都臨門賀喜,連本縣縣太爺都來拜望。家中搭棚請客,熱鬧了十餘日,親友俱都散去,家中透著清靜。徐良在家無事,想著倒不如早些上京任差罷。這日辭別父母,三老爺囑咐幾句言語,在相爺臺前當差,必要實心任事。徐良邊聽父訓,帶著川資銀兩,一路曉行夜住,饑餐渴飲。這日正走在晌午時候,就覺腹中饑餓,找個飯店,到了後堂落座,要了些飯食,見堂官在屋中,貼了許多紅帖,上面寫著莫談國事。徐良吃著,就問過賣,那寫的什麽莫談國事?過賣說:“皆因我們這裏出了一件新聞的事。”又問什麽叫新聞的事?過賣說:“離我這裏幾十里地,有個潞安山,山內有個賊叫白菊花,偷了萬歲冠袍帶履,開封府大人們,有死有傷的,沒人把晏飛拿住。我們這鋪子裏,吃飯喝酒的,全講究此事。我們貼上這個帖,也免免口舌。”徐良聽在心中,給了飯錢,出了飯店,連夜往上走,將有二鼓多天,就瞧見二人往這裏跑,自己一說話,那旁展爺叫他拿人,往上一迎,白菊花“嗖”的就是一鏢,山西雁栽倒在地。不知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三回 老紀強全家喪命~白菊花獨自逃生

且說白菊花被徐良擋住,自己一著急,掏出一枝鏢來,一鏢失把前邊這人打了,剩下一個就好辦了。說時遲,那時快,身臨切近,“嗖”的一聲,打出去了。就聽那邊“哎喲”一聲,“噗咚”栽倒在地。白菊花暗暗懽喜,想道:是人只可聞名,不可見面。要叫房書安一說,世間罕有,真如天神一般。一見面就死我手,原是個無能的小輩。此時展南俠嚇了一大驚:“爲什麽一見面,徐姪男就受了他的暗器?”展爺正在心中難受,白菊花看看臨近,正要把劍去剁,就見徐良使了一個鯉魚打挺,說聲:“還了你罷!”把那枝鏢嚮著白菊花打將出來。虧得晏飛眼快,往下一蹲身,就從頭巾上,“嗖”的一聲打將過去。後面展南俠又驚又喜。原來徐良專會接暗器,他聽展爺說是國家要犯,他就知道是白菊花。如今要拿著白菊花入都任差,可算大大一個體面。忽見白菊花就是一鏢,早往右邊一閃,用右手把鏢一接,不能就往外打,有個緣故:鏢尖衝著裏,若要當面把鏢倒過去,怕人看出破綻。往後一仰身子,用了一個後橋的功夫,後脊背將一霑地,手內不閒著,把鏢倒過來,鏢尖衝外,腰間一挺,就“嗖”一聲,把鏢打了出去。白菊花剛剛躲過,嚇了一個膽裂魂飛,不是眼快,險些中了自己暗器。徐良回身就跑,把弩箭收拾妥當,一回身說:“白菊花,你莫不要臉。你是苦苦的欺侮我老西,我給你磕一個頭。”白菊花一想,他給磕頭,不定安著什麽意思?房書安說這人詭計多端,必要小心一二。正思想之間,“嗖”的一聲,花裝弩到,他往下一縮脖頸,就從頭巾上過去,算來未能傷著皮肉。又往對面一瞧,“嗖”的一聲,左手鏢打將過來,他往左邊一閃,剛剛躲過,右手飛蝗石到,吧的一聲正打在腮骨上,頃刻間外面浮腫,口中鮮血直流,只痛得白菊花咬著牙往口裏吸氣,心裏又是恨,又是怕,正欲一縱身,徐良那口刀對著他頂門就剁。徐良口中駡道:“好白菊花王八入的東西,你沒打聽老西是誰?”晏飛說:“你敢出口傷人,好小輩看劍!”刀劍一碰,聞聽“當啷”一聲響亮,又看見半空中火光亂迸,把二人俱都嚇了一跳,彼此躥出圈外,各看自己兵器。徐良看大環刀沒傷,自覺滿心懽喜。晏飛看自己的沒傷,也覺著壯起膽來。你道這兩口寶劍,碰在一處,怎麽俱都沒傷?皆因所造這兩口刀劍的年月不差往來,都是晉時年間,赫連老丞相所造,故此刀劍剛柔不差往來。再說若用刀劍的招數並沒有刀傷刀之理。這二人是白菊花要削徐良的刀,徐良的主意是拿大環刀斷他的寶劍,這纔刀刃碰在劍刃之上。晚間這二人交手,刀劍上下翻飛,如同打閃一樣。展爺此時在旁邊瞧看,若要下去幫著,並力捉拿,豈不是有意要搶他的功勞麽?這麽一想,不肯下去幫他,只是在旁邊喝綵。白菊花明知自己要輸,打算三十六著,走爲上策,自己賣了一個破綻,往前虛扎一劍,徐良剛一躲閃,白菊花一個箭步,早就躥出圈外,直奔正西跑下去了。徐良尾于背後緊緊追趕。展爺在徐良身後也就趕下來了。

那白菊花驚弓之鳥一般,自恨肋下不生雙翅,又帶著後面徐良直駡,“你王八的,就讓你跑上天去,老西追你上天去,你要入地了,老西就跺你三腳。”展爺在後面聽著暗笑,人家要上天,他也趕上天去,人家要入地,他可不入地追趕,他跺他三腳。怪不得四哥說過,這孩子連一句話都不吃虧。展爺瞧白菊花躥入樹林去了。聽見徐良說:“你進樹林逃命,老西要是進樹林追趕,透著我沒有容人之量,皆因我展大叔說你是奉旨捉拿之賊,誰叫你罪犯天庭,這可別怪我了。”先說的很好,後來把這事推在展爺身上,一抖身躥入樹林,又追下來了。白菊花先一喜懽,進樹林將一緩氣,聽著他不追了,嗣後來仍是追,自己無奈,就即往前跑出了樹林,撲奔西南。究竟這一方離著鵝峰堡甚近,白菊花道路甚熱,忽然想起一條生路,在此不遠,有一條大河。心中想著,這老西要是不會水,我借水遁,可就逃了性命,他要會水,今天我這條命大約難保。隨往前跑著,遠遠就望見前面一帶就是水,心中懽喜,嚮前飛奔。徐良在後面,望見臨近大河之時,那白菊花回轉頭哈哈一笑,隨著一聲鑽入水去了。徐良站在河岸之上,說:“便宜你活兩天,逃生去罷。”展爺趕到跟前,低聲問:“姪男,你也是不會水呀?”徐良說:“姪男不會水,你老人家水性如何?”展爺搖頭。徐良纔雙膝點地給展爺叩頭,問展爺來歷。南俠就將萬歲丢冠袍帶履,奉聖旨相諭前來拿晏飛,邢家弟兄、總鎮大人被傷,同鄭天惠來討藥,鄭天惠帶傷,白菊花鏢打師妹,摔死師母,逼死師父,自己趕追白菊花的話,學說了一遍。徐良一聞此言,直氣得破口大駡。南俠又問徐良的來歷。徐良也把自己家中之事,半路在飯店聽人講說白菊花的事情,學說一遍。展爺說:“你來得甚巧,你先同著我到鵝峰堡看看鄭天惠,待他鏢傷痊愈,幫著他葬埋紀強全家之後,我們再奔徐州公館相會。”

山西雁連連點頭,就同南俠奔鵝峰堡,暫且不提。

單說白菊花在水中,見展、徐二人全不下來,自己放心順水而走,行了有二里之遙,方纔上岸,找了一個樹林,把衣服脫將下來,擰乾水在那裏抖晾。不料打樹後躥出兩個人來,拿著兩口刀撲奔自己,把刀就剁,淫賊嚇得魂不附體。要問來者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四回 鄭天惠在家辦喪事~多臂熊葦塘見囚車

且說白菊花在樹林內脫下衣服抖晾,心想半夜之間並無人行走,也就把內衣脫將下來。不料樹後有兩個人,全都拿著刀,趕奔前來。淫賊也顧不得穿內衣,赤著身體,手中拿定寶劍迎面而站,用聲招呼:“來者何人?”那二人方纔站住,對面答話:“這莫非是晏寨主?”白菊花說:“正是小可晏飛,前面是五哥麽?”對面病判官周瑞說:“正是劣兄周瑞。”白菊花又問:“那位是誰?”周瑞說:“就是飛毛腿高大哥。”白菊花說:“二位哥哥等等,待小弟穿上中農,再與哥哥見禮。”白菊花把一條濕褲子暫且先行穿上,並未穿上身衣服,三個賊面行禮已畢,二人問白菊花爲何這等模樣?他將自己之事對著二賊學說一遍,又問高解、周瑞因何到此處?這二人把腳一跺,嘆了一聲,一個說丢高家店的原由,一個說失桃花溝的故事。白菊花一聞此言,說:“咱們三個人,同病相憐。你們二位也是受徐良之苦,我今日是初會這個山西雁,一見面,連我的鏢就是四宗暗器,末尾受了這一飛石,正打在我腮頰之上。你們二位請看。”二賊一瞧,果然臉上浮腫。三個賊一齊又咒駡徐良一回。晏飛問:“你們二位意欲何往?”周瑞、高解一齊道:“我們二人在宋家堡會面,在那裏見著南陽府的請帖,本打算約會宋大哥一同上團城子,不想宋大哥染病,他不能前去。我二人一路前往柳家營,又見柳大哥門首有許多差官看守他那一座空宅,我們草草打聽打聽,方知曉你們的事情。我們也不敢走大路,也怕碰見徐良,由小路而行,不料走在此處遇見賢弟。咱們三人會在一處走路,滿讓碰見那個狗娘養的也沒甚大妨礙。”

白菊花說:“從此就要投奔南陽府,我總想這個老西,不肯善罷甘休,倘若跟將下來,你我三個人,仍是不便。依我愚見,不如不管南陽府事,同著我投奔河南洛陽縣姚家寨那裏去,尚可高枕無憂。”周瑞說:“還是上南陽府爲是,別辜負東方大哥下請帖這一番美意。”高解也願意上南陽府。白菊花無奈何,只得點頭。兩個人幫著他抖晾半天衣服,穿戴起來,有四鼓多天,三個人直奔南陽府去,暫且不表。

且說展熊飛回鶴峰堡,一路走著,徐良便問道:“白菊花這一跑,但不知他投奔何方?”展熊飛說:“他這一走,無別處可去,必是上南陽府東方亮那裏去。”徐良問:“你老人家怎麽知道?”展熊飛就把趙虎私訪,羣賊怎麽說的話,告訴徐良一遍:“不但他上南陽府,並且五月十五日那裏還有擂臺呢。再說萬歲爺冠袍帶履也在東方亮家內。”徐良一聞此言,喜之不盡,說:“大叔,你老人家總得急速回去,醫治總鎮大人要緊。姪男就在此處,把紀家事辦完,我就奔南陽府去了。”展爺說:“好,你若先去,我告訴你一個所在。這南陽府我是到過的,在西門外有個鎮,叫五里新街。這個地方,從東至西,整整五里長街,熱鬧非常,你在那裏找店住下,等候三五日的工夫,你要出來打聽,我們到那之時,找一座大店打下公館,你若打聽明白,咱們好會在一處。”徐良點頭,隨說著就到了紀強的門首,雙門大開,就聽裏面哭泣聲音。叔姪二人進裏面,見鄭天惠大哭,展熊飛勸他止住悲淚,與徐良二人相見。展南俠不能在此久待,教給徐良一套言語,展南俠由此起身,連夜回奔徐州。

展熊飛回徐州暫且不提。單言徐良叫地方過來,吩咐先預備三口上好的棺木,這裏現有二百兩銀子,叫地方拿去辦理。又叫買鯽魚做湯,多買些金銀錢紙錁錠。天光大亮,俱已買來,把三個人入殮,將三口棺木支起。鄭天惠喝了魚湯,就如好人一般。請僧人超度陰魂,燒錢化紙。看看紀強並無親族人等,孤門孤戶,就是鄭天惠披麻戴孝,猶如父母親喪一般。這日晚間,徐良與天惠說:“若把老師埋葬已畢,你我二人可同奔南陽府去。”鄭天惠一聲長嘆說:“徐老爺,小可本應許展大人棄暗投明,如今一看我師尊之事,我看破世界,縱有衆位大人提拔一個紫袍玉帶,也是不能脫過死去。待我師尊葬埋之後,我要入山修煉去了。”徐良一聞此言,也覺著好生淒慘。徐良說:“既是惠兄一定看破紅塵,我徐良也不敢強扭著兄臺幫我們辦事。我可至明天不候兄長了,我自己要投奔南陽府去了。”鄭天惠點頭。到次日,徐良告辭起身上南陽府不提。鄭天惠把師父家內房產,還有三十餘亩田地連使用的東西,盡都出賣,俱以發送師父一家三口。又到揚州埋葬師叔,諸事已畢,入山修煉去了。

單表山西雁離鶴峰堡奔南陽府的大路。這日正走之間,忽見前面有一座山,不甚高大,徐良行至山口,但見前面一帶葦塘,還是水葦,忽然見那葦塘旱岸之上有打碎的木籠囚車,血跡糊地。又細細尋找,就見靠著葦子底下顯出衣襟,又有許多折槍、單刀、鐵尺,水內也有,旱地上也有。徐良一看這個光景,就知準是差使在此處叫人劫去了。又看了看這個山裏頭道路,大約著準是山上有賊,若要是山中賊寇將差使搶去,大約這個解差之人不是叫他們殺死,就是自己逃性命去了。我若不走這裏也就不管,既然親眼看見,焉有袖手旁觀之理。又怕白菊花在此藏躲,我要是上去,倘若遇見,豈不是一舉兩得。主意已定,繞著葦塘,找盤道上山。見前面有一座松樹林子,見樹林內有二人藏藏躲躲,復又往外看覷。山西雁疑爲不是好人,隨即躥進樹林,把刀往外一拉,說聲:“小輩,你們二人是什麽東西?”就看見二人“噗咚”跪倒地下。徐良切近一看,見二人在地下趴著,原來是一男一女,俱夠六十多歲。兩個人一齊說:“寨主爺爺,大師父,饒我們兩條命罷,我們女兒也不要了,連驢帶包袱,全都不要了,望求師父饒我們兩條老命罷。”

只是苦苦哀求。徐良說:“老頭子,你睜起眼睛看看,怎麽管著我叫師父,我也不是寨主。”那老頭子往上一看說:“哎喲!可了不得了,不是你老,我們認錯人了。”復又跪下給徐良叩頭。山西雁說:“老頭子貴姓?方纔說你女兒是什麽件事情?”

那老頭說:“小老兒姓張,名叫有仁,這是我的妻子,膝下無兒,衹有一女兒,小名叫翠姐。我們往在徐州府東關,開了一座小店,皆因是我女兒許了石門縣呂家爲親,人家要娶,離著道路甚遠,因此騎著三匹驢,上面帶著包袱行李前去就親。不料正走在此處,也不知此處叫什麽地方,忽然從山上下來二十多人,內中有兩個和尚,一個是頭陀,一個是落髮的。迎面來了木籠囚車,還有許多官兵,他們大家亂一交手,嚇得我們也不敢往前走了。山上的人打碎囚車,救了犯罪之人。囚車上救下來的也是個和尚,又有一個年輕少婦。他們把兩個武職官也拿下馬來,還有兩個騎馬官人,叫他們殺了一個,拿去一個。護送官兵叫他們殺了五六個,俱都扔在葦塘之內。他們已然上山去了,不料我女兒被他手下人看見,過去在白臉的和尚跟前說了幾句話。他們復又回來,把我女兒攙上驢去,連包袱帶驢都被他們搶去了。”山西雁一聞此言,把肺都氣炸了,說:“張老翁,你不要著急,你們且在此處等我。”張有仁說:“恩公,你要搭救我女兒,兇僧他手下人多,只怕寡不敵衆。”徐良說:“不怕,你只管放心,你在此處等等,待我上山看看虛實。”就見那老頭兩口子給徐良叩頭。徐良轉身便走,拐山彎,抹山角,看看臨近,就見一段紅墻,認定必然是廟。要知徐良入廟鬧一個落花流水,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五回 準提寺前逢二老~養靜堂內論英雄

且說徐良來到廟前,只見山門內走出一個人來,好似道人樣子。徐良閃在樹後,等待那人走到,一把抓住,亮出刀來。那人哀告饒命:“我家有八十歲的老娘,無人侍奉,故此纔在廟內傭工。我若一死,我的老娘也得活活餓死。”徐良說:“不用害怕,你只要把廟內情由說明,這裏是什麽廟?廟內住的何等之人?如何劫囚車?如何搶人女子?—一從實說明,我就饒你不死。”那人說:“我絕不敢撒謊,這個山叫金鳳嶺,這個廟叫準提寺。裏面有兩個和尚,一個叫金箍頭陀鄧飛熊,一個叫粉面儒僧法都,手下有二十多個徒弟,天天教他們習學槍棍。”徐良問:“方纔劫的這個囚車是什麽人?”那人說:“這個囚車原由是,石門縣九天廟有個僧人,叫自然和尚,內中又有個朱二秃子與吳月娘兒通奸之事,本地知縣叫鄧九如,沒問出他們的親供,將這案解往開封府,由此經過。我們法師父有一個徒弟叫飛腿李賓,他得著此信,給廟中送信。囚車將到,我們二位師父就下山去將囚車打碎,救了自然和尚、朱二秃子、吳月娘,拿了一個千總、一個守備、一個馬快頭兒,殺了一個馬快。”徐良又問:“拿住這些人此時活著沒有?”回說:“俱都沒殺,幽囚後院。”徐良又問:“搶來那個姑娘如今怎樣!”

回說:“全在西跨院,有幾個婦女在那裏解勸于她,這姑娘執意不從。”徐良又問:“白菊花往這裏來了沒有?”回答:“不認得白菊花是誰?今天到來了一夥人,內中沒聽見說有個白菊花。”徐良問:“這夥人都是誰?”回說:“有柳旺,火判官周龍,小韓信張大連,房書安,黃榮江,黃榮海,後又單來了一個人,叫三尺短命丁皮虎,與我們師父前來送信。南陽府團城子有個伏地君王東方亮,定準于五月十五日在白沙灘立擂臺,請他們前去打擂。”

徐良一聞此言,果然廟中人不少,回手要結果那人性命。那人說:“方纔你老人家饒恕我了,我這一死,連我老娘就是兩條性命。”徐良說:“也罷,不管你說的話是真是假,我將你捆在此處。”撕下他的衣襟,把他口堵住,就把那人托將起來,放于樹杈之上,說:“待等事畢之時,我再來放你。”

徐良說畢,轉身進了廟門,直奔裏面,過了兩層大殿,又看見單有個西院,躥上東房後坡,躍脊又到前坡,只見五間上房屋內燈光閃閃。山西雁近前俯身一看,只見裏面高高矮矮,一個個猙獰怪狀。上首是火判官周龍,尚有金箍頭陀鄧飛熊,披散著髮髻,箍著日月金箍,面似噴血,兇眉怪眼。原來飛熊從清境林逃跑,又到了準提寺,這廟中有一位淨修老和尚,鄧飛熊把老和尚殺死,連火工道人盡都喪命,他就爲了廟主。

法都由九天廟叫人追跑,也奔準提寺而來,這兩人就在廟中相會,彼此全都說了自己來歷。法都打發自己徒弟飛腿李賓打聽自然和尚的官司,本要約會鄧飛熊前去劫車反獄,不料李賓回來說差使解往開封府,由廟前經過。他們下山,就把差使劫上山來。拿了千總郭長清、守備王秀、馬快江樊,殺了班頭秦保,追散護送的兵丁。來到山上,叫自然和尚重新更換衣襟,朱二秃子也換了衣裳。吳月娘有他本廟中婦女服侍,艷抹濃妝,穿戴起來,好伺候師父們,又勸解翠姐順從和尚。翠姐總想要尋拙志,反被那些婦女捆住了雙手。法都、鄧飛熊本要把郭長清、王秀、江樊帶上來讅問,可巧有火判官周龍到,吩咐李賓暫且把他們押在後面,迎接大衆進來,彼此相見。將他們的從人、馬匹安頓在後院,方落座獻茶。

緊跟著三尺短命丁皮虎到,與大家見禮,隨即就把東方亮的請帖摸出來與法都、鄧飛熊看了,然後擺酒。皮虎問周龍:“你們幾位這是要上南陽府麽?”周龍點頭說:“正是。”皮虎說:“你們的請帖是赫連齊、赦連方與你們送去的,是與不是?”周龍說:“我們沒見著請帖。”皮虎說:“怎麽沒見請帖?”周龍就將白菊花的事情學說了一遍。鄧飛熊說:“怎麽還有這樣一件事情。”張大連說:“柳大哥、周四哥,全都吃了晏寨主的掛誤。晏賢弟上鵝峰堡去,大概一二日準來。”鄧飛熊問說:“如今雖有東方大哥請帖來到,卻連一面之交也沒有,久聞東方大哥實係好交友之人。”細脖大頭鬼王房書安說:“那老哥準準的是好交朋友,普天之下並無第二。”小韓信張大連說:“全是你知道。”房書安說:“果然我知道,我比你年長兒歲。”素日二人本就不對,房書安好說大話,小韓信愛攔他,故此他二人不對。張大連聽他說大幾歲,就問:“你知道的事多,東方大哥他的先人叫什麽名字?”房書安說:“叫你問不住,外號人稱九頭鳥,名字東方保赤。”張大連說;“不錯,你知道他先前做甚買賣?”房書安說:“先前亦做綠林,可與綠林不同,一二年不定出去做一號買賣,若要做一次,就奔京都公伯王侯、皇上大內、大府財主家,做這一次買賣,飽載而歸。真有奇珍異寶價值連城的東酉,還有多少陳設。做這一次回來,三五年不用出門足以夠度用的。再者他那品行不象咱們,在家內結交官府,誰也不知他是綠林英雄,可稱得出入接官長,往來無白丁。”張大連說:“你知道得了這些寶物都放在什麽所在?”房書安晃著脖子哈哈大笑說:“你更問著了我了。所有值錢寶物,他家內有一個樓,叫藏珍樓,俱都放在裏面。”張大連問:“這第一定物是什麽東西?”房書安說:“就是那口魚腸劍,由戰國時專諸刺王僚,直到如今叫他們上輩由土中得出。這座樓就爲魚腸劍所蓋。”鄧飛熊說:“怪不得房爺說的話大,真知道事多。”

房書安聽人一誇贊,話更說大了,說:“張賢弟,你別瞧我年雖小,普天下英雄我認識多一半。”張大連說:“你這話越發大了,綠林你認得一半,大概俠義也可認得。”房書安說:“七俠五義,南俠做官,北俠是遼東人,那時我在江東地面,北俠小哪,有人帶他到咱們店內,要給我磕頭拜我爲師。我瞧這孩子沒有什麽大起色,因此沒收。五鼠五義更差多了。那幾個耗子,不敢與咱仍論哥們就是了。”張大連哈哈大笑,說:“有個穿山鼠徐慶,他的兒子如今可大大有名。”房書安卻連連擺手,晃著腦袋說:“不行,不行,差的多。徐慶是我把姪,他的兒子不就是我孫子麽?”

此句話不要緊,徐良正在屋上聽著,實在忍不住了,躥下房來,高聲駡道:“你就叫細脖子大頭鬼工,趁早滾出來罷!重孫子,孫磨子,我是你爺爺,老西是你祖宗,快出來!老西不把你剁成肉醬,你也不知老西的厲害。”

羣賊聞聽是山西口音,就知是徐良到了,一個個面面相覷。張大連說:“你出去見他罷。”房書安一聽是徐良聲音,就往桌子底下一鑽,說:“你們告訴他,我不在這裏。”張大連說:“你把的鍋,你出去見去。”

徐良在外邊叫駡。金箍頭陀鄧飛熊一看,俱都不敢出去,大叫一聲:“什麽人敢在我廟中撒野!”鄧飛熊正要摘他的護手鈎,只見三尺短命丁皮虎說:“割鷄何用牛刀,待我前去會會此人。”抖身往外一躥。徐良正叫房書安,忽見裏面一矮子出來,類若猴形,由腰拔出一把短刀,對著山西雁大叫一聲,說:“你是什麽人?夜晚入廟,快快說來。”徐良一笑:“你問老爺,姓徐名良,外號人稱多臂熊。你叫什麽名字?”皮虎說:“要問,寨主爺姓皮,叫皮虎,外號人稱三尺短命丁便是,知你寨主爺的厲害,讓你快快逃生去罷。”徐良說:“你叫皮孫子。”皮虎一聽此言,氣衝兩肋說:“好,山西雁看刀!”徐良把大環刀一亮,就見皮虎往後一仰躺在地下。皮虎他本是這一趟滾堂刀,前番見邢家兄弟時節,就是這一趟滾堂刀把他們殺了一個手忙腳亂,如今又是這滾堂刀,滿地亂滾。看他這刀淨往下三路。徐良一著急,想出招數來了,將大環刀刀尖衝地,刀刃衝外,淨隨著皮虎亂轉,他的刀若是砸在大環刀上,那是準折。皮虎一看,破了他的滾堂刀,不敢久戰,撒腿就跑。徐良並不追趕,一低頭,暗器正打在皮虎腿上。要知皮虎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六回 鏢打腹中幾乎喪命~刀傷鼻孔忍痛逃生

且說徐良初會皮虎,就破了他的滾堂刀。皮虎不能取勝,往墻上一縱,被徐良一花裝弩打在腿上,咬著牙往西一滾就掉在西院去了。徐良也並不追趕,仍然回來,叫房書安答話。房書安在桌子底下,至死也不出來。火判官周龍與張大連兩人一商議,二人與他雙戰,叫他首尾不能相顧。主意定好,二人一齊縱身躥將出來,說:“好徐良,你欺我們太甚了。”周龍用刀剁徐良面門。張大連繞在後面,用刀就扎。山西雁早已看見,往旁邊一閃,用了一個鳳凰單展翅的架勢,先把張大連這口刀削折,“嗆啷”一聲,刀頭墜地。火判官就知勢頭不好,也是轉身就跑。徐良也不追趕,仍是要房書安出來。法都、柳旺二人說:“待我二人結果他的性命。”鄧飛熊囑咐:“二位小心了。”法都提了一根齊眉棍,柳旺是一口單刀,二人一齊從屋內縱身,出來得急速,跑得更快。法都的棍對著徐良面門就打,徐良用大環刀往上一迎,就聽見“嗆當”,就把齊眉棍削爲兩段,那半截墜落于地。柳旺的刀也到了,徐良照定刀背,往下就砍,虧柳旺抽得快當,不然也就削爲兩段。二人轉身就跑,徐良也不追趕,一伸手就是一枝袖前正釘在柳旺肩頭之上,柳旺忍著痛逃竄性命。徐良還是要房書安出來。鄧飛熊由壁上將那一對護手鈎摘將下來,大叫一聲:“山西雁別走!師父出來會你。”徐良一瞧,正是那頭陀和尚出來,又見他這個大肚子,心中一動,見他提著一對護手鈎,說:“多臂熊,我與你往日無冤素日無仇,你尋到我這裏卻爲何故?”徐良說:“你只要把房書安獻出,與你無干。”鄧飛熊說:“你叫我獻出房書安不難,只要你勝得灑家這對護手鈎,咱就把房書安獻出。”徐良說:“很好,那麽咱就鬧著玩罷。”徐良把刀就剁,鄧飛熊用單鈎往上一迎,只聽“嗆”的一聲,就把他左手那柄鈎鈎尖削落。鄧飛熊嚇了個膽落魄飛,再看那柄鈎,類若寶劍相似,只得把右手那柄鈎往上一遞。徐良仍用大環刀,單攏他那個鈎兒,“嗆嚓”一聲,又已削斷。此時鄧飛熊也就沒了主意,只得用象雙劍的鈎,往外一扎。徐良用刀一削,又是“嗆”的一聲削去半截。那飛熊拿著兩柄蛾眉枝子不敢再動手了,也是撒腿就跑。徐良後邊跟下來說:“看招!寶貝。”那飛熊轉身一看,徐良將手往上一晃,這枝鏢衝著肚腹打去,“噗哧”一聲,正打在肚臍之上,他就“噗咚”摔倒在地。徐良轉身回來,又對著屋門連連大駡,叫房書安出來,如若不然,老西進去殺你們乾乾淨淨。黃榮江、黃榮海二人說:“哥哥你快出去罷,不然連咱們都有性命之憂。”房書安哪裏敢出來,連連求告說:“我要出去,就叫他剁成肉泥爛醬,你們二位好兄弟,替咱堵擋一陣去罷。”黃榮江、黃榮海彼此使了個眼色,兩個人把桌子往起一擡,將桌子一翻,就把房書安露出來了。這兩個人不敢出屋門,把後窻戶一踹,二人由窻戶逃竄性命。房書安也要從後窻戶逃跑,徐良早一個箭步躥到屋中來了。房書安見徐良已到身旁,冷颼颼那口大環刀朝著自己往下就剁。房書安連忙一跪,說:“爺爺、祖爺爺,祖宗祖太爺爺,你老人家別與小孫子一般見識,只當我是看家之犬避貓之鼠偷嘴吃來著,冒犯你老人家,也要生點惻隱之心。你是寬宏大量之人,你就算我爹爹。”山西雁直氣得亂跺腳,說:“我不殺你罷,你背地裏駡人,實在可恨;我要殺你,你又跪在這裏輸嘴,老西最見不得這苦磨之人。我不殺你,不消我心頭之氣。也罷,與你個表記兒罷。”哧的一聲,就把鼻子削將下來,鮮血淋灕。房書安回頭就跑,也奔後窻,忍著疼痛,躥出窻外逃命去了。山西雁也不追趕,忽見門外來了約有二三十人,全都拿著家夥,打著燈籠,往裏就闖。徐良說:“你們全是和尚的餘黨,我乃御前四品護衛,我就把你們拿住交在當官。”這句話把大衆嚇得驚魂失色,又見鄧飛熊的死屍,誰還敢過來與徐良動手。大衆一齊出門,逃命去了。原來這些人不盡是廟中僧人的餘黨,也有周龍帶來的家人。先有飛腿李賓偷著悄悄地出去給大衆送信,還想著以多爲勝,焉知曉叫徐良兩句話全都嚇跑,連李賓也逃命去了。

再說徐良一看,內外並無一人,就想要救翠姐,又要找郭長清、王秀、江樊的下落,只得出了屋子,先把鄧飛熊的死屍提將起來往後院便走。到了後院一個僻靜所在,見西北有四扇屏門,單有跨院,看裏面燈光閃爍。徐良進了屏風門,就奔上房,裏面有許多婦女亂藏亂躲。徐良一聽喊叫,說:“你們大衆不用藏躲,我也知道你們都是好人家的兒女,只要把吳月娘、翠姐獻出來,就饒你們的性命。如今和尚已然被我殺死,你們大衆分散他的東西,有親投親,有故投故去吧。”衆人一聽都跪倒,異口同音說:“這就是翠姐,吳月娘與朱二秃子他們在裏間屋內喝酒哪。”徐良見翠姐髮髻蓬鬆,捆著雙手,就問:“因爲何故將她捆上?”婦女們說:“她要尋拙志。”徐良過來說:“姑娘,你的父母俱在廟外,我今殺了兇僧,我這裏就找你父母去,等著天亮你們好投親去罷。和尚已死,千方不可再行拙志。”婦女們過來與她解綁,翠姐跪下與徐良叩頭。山西雁到裏間內面,果見朱二秃子與吳月娘俱在屋中。二秃子正要開窻逃跑,不料徐良進來,就把二人踢倒捆將起來,撕衣襟把他的口中塞住,就吩咐那些個婦女們:“看著這兩個!如若走脫一個,拿你們治罪。你們大衆也拾奪東西,天亮方許出廟。”

衆人齊聲答應。

徐良復又出來,往西一拐,單有三間屋宇,門上掛著一個燈籠,有兩個人在板凳上坐著。徐良往前一跑,亮出刀來,要殺這兩人。這二人一見勢頭不好,”開腿就跑。山西雁並不追趕,進屋一看,郭長清等三人俱在那裏趴著,全是四馬倒攢蹄,給他們解開繩子,把他們塞口之物,俱都掏將出來,半天纔醒了。江樊說:“是哪位恩公前來救我的性命?”山西雁說:“正是小弟徐良。”江樊說:“徐老爺呀,想不到你老人家到此,活命之恩如同再造。”徐良說:“自己兄弟怎麽說起這套言語來了。”江樊引、郭王二位與徐良見禮,復又磕頭道勞,謝活命之恩。徐良連忙攙住,就告訴江樊,把吳月娘、朱二秃子一並拿住了。又提翠姐之事。江樊問:“那自然和尚可曾拿住沒有?”徐良說:“就是未曾把他拿住,也不知他的去嚮。”江樊說:“這個人還是要緊的。”山西雁說:“我認得那個自然和尚與粉面儒僧法都,咱們不是在九天廟見過麽?方纔可追跑了。”正說話間,徐良眼快,就見由北墻縱下一人,順著東墻往南直跑。山西雁也往南跑,那人剛一上墻,徐良就是一袖箭正中腿上,“噗咚”一聲摔下地來。徐良過來要捆,一看正是自然和尚。高叫:“江大哥,首犯來了。”皆因自然和尚在監中幽囚得不成人樣,見羣賊一來,自己覺著羞愧,獨自往後邊閒房之內,先養養精神去。有人與他送信說大事全壞,自己打算逃命,不料復又被捉。徐良叫江大哥把他搭到前面來。郭長清與王秀搭起來,往前院行走,將到前院,徐良就見房上有個人影一晃,山西雁回頭一擺手,自己一蹲身,就聽見房上叫:“鄧大哥,鄧大哥,這麽早全睡了?”徐良說:“沒睡,白菊花纔來麽,咱們兩個人死約會,老西等候多時了。”隨說話,“叭嚓”就是一鏢。要問晏飛的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七回 水面放走貪花客~樹林搭救老婦人

且說白菊花同著飛毛腿高解、病判官周瑞三人一路行走,撲奔南陽府。可巧正走在金鳳嶺,白菊花與二賊商量:“天氣已晚,咱們到山上瞧瞧鄧大哥去。”飛毛腿說:“上準提寺呀!我與鄧飛熊有仇,我們見面打起來,反纍你們相勸。”周瑞說:“你若不肯上去,晏賢弟你辛苦一趟,把鄧大哥陪下來,你們二位在這裏見見,難道說這還不行麽?”白菊花說:“就是如此。可有一件,我要一人上山撞著白眉毛,那時候可怎麽辦?”高解、周瑞齊說:“我們在這裏等候,我們若遇見往上跑,你要遇見往下跑。”白菊花這纔上山,不料真應了他們的打算。可巧沒走山門,白菊花躥墻過來,並沒有看出一點形跡,連叫兩聲鄧大哥,忽聽哼了一聲。又是死約會,不見不散,就聽“嗖”的一聲,一點寒星直奔喉嗓而來。晏飛是吃過徐良的苦的了,一聽是山西口音,就把那一團神看住了徐良。忽見他一擡手,就知他是暗器。果然,見他一發暗器,自己一回臉,當啷啷一聲響亮,那雙鏢墜落在房上。又縱身躥下房來,意欲逃跑,早見徐良迎面一刀砍來。白菊花無奈,只得亮劍招架,隨動著手,徐良說:“今天看你王八的往哪裏跑?依著我說,早早過來受拴便了。”白菊花盡惦記著要跑,忽然賣了一個破綻,躥出圈外,一直撲奔廟外去了。徐良尾于背後,跟將下來,出得廟外,直奔山口。白菊花直奔樹林,找那兩個朋友,到樹林高聲嚷叫:“二位兄長快些前來,小弟仇人到了。”喊了半天,並不見有人答應。徐良緊緊跟隨,哪裏肯放。白菊花一瞧這兩個朋友不在樹林,只恨得暗暗咒駡,直跑到天有五鼓,方纔見著前面一道小河擋路,白菊花心中懽喜。徐良在後面,也瞧見了這道小河,就知道今日晚間拿他不住。果然,白菊花行到此間,“哧”的一聲跳入水中去了。徐良說:“便宜你這王八的,放你逃生去罷。”氣哼哼往回便走,又到廟中。

此時江樊三人等得著急,總不見他回來,也是替他擔心。徐良回到廟中,見著江樊,把追白菊花的事故對他們學說一遍。江樊說:“可惜可惜,總是他們不該遭官司之故。”徐良又下山,到葦塘找著那老夫婦,把他們帶上山來,見了翠姐,連他們的驢帶包袱,俱都找著。一家三口,全給徐良叩頭,等著天光大亮,俱都起身去了。又有那些婦女也都背著包袱與大衆磕頭,逃命去了。復又叫江樊下去,找本地方官與此處的地方預備木籠囚車,裝上三股差使,知會本地面武營官兵護送。將死屍俱都抛棄在山澗。樹上那個人,也放他逃生去了。廟內還有許多婦女的東西,俱都入官。廟中重新另招住持僧人。所有死去的兵丁,棺木成殮,準其本家領屍葬埋,本地方官另有賞賜。江樊的夥計也是用棺木成殮,由本處送往石門縣,鄧太爺另有賞賜。徐良把此事辦完,方纔起身,投奔南陽府。

周龍等那些賊人陸續全都跑下山來,一直往西北,皮虎亂打呼哨,慢慢大家全都湊在一處,就是不見房書安、鄧飛熊、自然和尚。少時,又見黃榮江、黃榮海、李賓,還有三四個夥計,喘訏訏走到跟前說:“衆位寨主,鄧師父死了,房爺被老西拿住了,不定死活。”大衆嘆息一回。周龍說:“咱們也就走罷,少時他要下來,咱們也是不便。”說畢,大家又跑。張大連說:“站住站住,你們都嚇暈了麽?”周龍說:“什麽?”張大連說:“南陽府怎麽往北走起來了。”皮虎說:“對呀。”復又往南。周龍說:“大家可留點神,瞧著那小子。”正說之間,皮虎說:“你們瞧前邊,那裏趴著個人哪。別是他罷?”衆人俱都不敢往前再走。又聽哼了一聲,險些就把大衆嚇跑。細細聽來,卻又不象。原來是房書安在那裏趴著,沒有鼻子,纔哼了一聲就把大家嚇了一跳。衆人切近一看,卻是房書安。他一瞧見大衆,不覺嗚嗚咽咽的哭起來了,說:“張大哥,你害苦了我了。”衆人聽著,又是要樂,又替他慘。樂的是,人要沒有鼻子,說話實在難聽;慘的是替他難受。張大連說:“我怎麽把你害苦了?”房書安說:“要不是你衝著我說七俠五義,我焉能落得這樣光景。”張大連說:“你說他比你晚著兩輩。”房書安說:“不對喲,我說比他晚著三輩哪。幸虧這位祖宗手下留情,不然把我這個前臉砍下來,盡剩下一個腦勺還活個什麽意思,這可真就是沒臉見人了。”張大連說:“咱們閒話少說,急速快走纔好。”房書安說:“我可實在的走不動了,哪位最好背我幾步。”衆人異口同音說:“誰能背你?”房書安說:“別人不行,黃家兄弟還不行麽?你們兄弟兩個是我帶出來的,難道說哥哥就沒一點好處不成?你們自己也摸著良心想想。”二人剛纔要背,張大連使了個眼色,說:“可了不得了,那個削鼻子的又來了!”說畢就跑。大家一齊撒開腿,把個房書安嚇得也是爬起來就跑,直跑了約有一里多地,衆人方敢站住。房書安“噗咚”一聲,坐在地下,說:“哎呀!可纍死我了。”又問:“他真來了麽?”張大連說:“我瞧著象他,原來不是。”房書安說:“韓信哪,你小心著蕭何罷。你有多麽損!”張大連哈哈大笑,說:“起來走罷。”房書安還叫黃家弟兄背他。黃家弟兄無奈,只得攙著房書安緩緩而行,大衆奔南陽不提。

再說白菊花由水內上來又是抖晾衣襟,方纔見著高解、周瑞,就氣哼哼地說道:“你們二人太沒義氣了,我被徐良追跑下來,你們不知往回裏藏躲去了。”二人齊說:“我們見著老西追趕,我二人若不是有一山洞救命,也就性命休矣。”白菊花問道:“你們怎麽也叫徐良追趕下來?”二人回問:“你是怎麽叫他追趕下來的?”白菊花就把廟中之事細說了一遍。這二人又是一番納悶。原來這二人不是遇見徐良,是房書安往下跑的時節哼了一聲,他們疑是徐良來了,這纔是陰錯陽差。三個人商量趕路,白菊花執意不願上南陽府去了。他說:“老西既然到這裏,必然也是要往南陽府去的。咱們要奔南陽,他也奔南陽,這一走,豈不是碰在一處麽?”二人說:“焉有那麽巧的事哪?越怕越不好,你這麽一個人要是怕他,我們二人該當怎樣?”白菊花被這兩個人一說,並且他還有一點心事,只得一路前往。

再說徐良奔南陽府,不走大路,盡抄小道而行。走著路,忽然想起房書安說東方亮家內有座藏珍樓,樓裏面有一口魚腸劍,大概萬歲爺的冠袍帶履也在樓內收藏。我若到南陽府,一者爲請冠袍帶履,二則若能把魚腸劍得在我手,又有大環刀,也不是自負,走遍天下某家可算第一的英雄了。徐良只顧思想,往前正走,忽聽有悲哀慘切之聲,往樹林一看,有一個年老婆在這裏拴上了繩子正要自縊。將要往上一套脖頸,徐良嚷叫:“老太太,我看你偌大年紀,因爲何故要行拙志?”那老婦人說:“爺臺你不知道,我生不如死。”徐良問:“你有什麽難言之事,對我說明,倘若我能與你分憂解惱,也是有的。”那個老婦人說:“爺臺,說出來,你也難管人命關天之事。”徐良說:“我偏要領教領教。”那老太太把那一五一十的事情細述了一遍。徐良一聞此言,呆呆發怔。要問那老太太說些什麽言語,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八回 金毛吼愛財設巧計~山西雁貪功墜牢籠

且說徐良問那婆子,因何自縊?那老婦人說:“我娘家姓石,婆家姓尹。我那老頭子早已故去,所生一子,名叫尹有成,在光州府知府衙門伺候大人。老爺很喜愛我那兒子,前日派他上京,與老爺辦事。皆因夫人有一頂珍珠鳳冠,有些損壞之處,咱們本地沒有能人,派他上京收拾。遂給了他一匹馬,賞了他幾十兩銀子盤費。皆因出衙天氣就不早了,又因我這兒沒出息,喝了會子酒,天氣更晚,他拿著老爺要緊的東西,天晚就不敢走了。回到家中,次日早晨起身收拾,不料就在夜晚之間,連馬匹帶這頂珍珠鳳冠盡被賊人偷去,就是老爺賞的盤費沒丢。我兒急得要死。我們街坊,有一位老人家,問他昨日出衙門時節,喝酒是自己一人,還是同著朋友。我兒一生就是好交朋友,進酒鋪時節是一個人,後來有一個朋友把他那酒搬在一處,二人同飲,還是那人會的酒鈔。”徐良問說:“那個朋友姓什麽?素常是好人歹人?可曾對他提這鳳冠的事情沒有?”婆子說:“你老人家實在高明,我們街坊也是這樣問他。這個人是在馬武舉家使喚的,名叫馬進才。我兒也曾對著他提講上京給老爺辦的事情。我們街坊就叫我兒找他去。我兒去找那人,別的倒沒問著,看見他老爺給他的那匹馬,由馬武舉家出來,另換了一副鞍轡,有人騎著走了。我兒一追問他這些事情,他反倒打了我兒子一個嘴巴。我兒揪住他上知府衙門去,怎奈人家的人多,反倒把我兒子打了。我兒一賭氣,上衙門去,見老爺回話。老爺不但不與我兒子作主,反倒把我兒子下到監中去了。”徐良說:“既然有這匹馬的見證,怎麽老爺會不與你兒子作主?”老婆子說:“他們都是官官相護。這個馬武舉,又有銀錢,又有勢力。”徐良問:“這個馬武舉,他在哪裏住家?”婆子說:“就在這南邊,地名叫馬家林。先前他在東頭住,皆因他行事不端,重利盤剝,強買強賣,大斗小秤,欺壓良善,可巧前幾年有二位作官的告老還鄉,在那裏住不了啦,搬在西頭住了。東頭如今改爲二友莊,西頭仍是馬家林。”徐良問:“這個人叫什麽名字?”婆子說:“他叫馬化龍,外號人稱金毛吼。”徐良一聽,就知道八九準是一個賊,說:“老太太,你只管請回家去,我自有主張,保你的兒子明天就能出來,一點罪沒有。你可別行拙志。”那婆子道:“多承你安尉。我想,我娘家叔叔,有錢有勢,尚且不肯出力。我告訴了他,他對著我說:‘馬家勢大,外面不可多講,待我慢慢打聽。’我想此事哪裏等得!兒子性命一定難保,故此要尋拙志。”徐良說:“你老人家暫且回家去罷,全有我哪。”婆子說:“爺臺這話是真是假?有什麽方法救我兒的性命?如果真能搭救我兒,慢說是我,就是我去世的夫主,在九泉之下也感恩不盡。”隨說著話,眼淚汪汪的,就與徐良下了一跪。山西雁最是心軟的人,看老太太這個光景,他也要哭,彎著身打一恭,說:“也罷。老太太,我送你回家去罷。”伸手把那根繩子抖將下來,用自己的刀砍得爛碎,抛棄于地,同著石氏回家。那婆子讓他到家中獻茶。徐良執意不肯,臨走時節,緊緊的囑咐,就怕她尋了拙志。等著婦人進門之後,徐良纔奔馬家林而來,見著人,打聽明白馬化龍的門首,繞著他周圍的墻,探了探道,預備晚間從那裏進去。

此時天色甚早,又到二友莊看了一看,原來是一個村莊,起了二個地名,都是前中後三條大街。莊內衹有一個小小的茶鋪,帶賣烙餅拉面。徐良將就著在那裏吃了一頓飯,會了飯錢,也不肯走,假裝著喝茶,爲的是耗時候。等到初更,堂倌要上門了。徐良暗道:“是時候了。”立起身出得店門,直奔馬化龍門首。到了後墻,縱身躥將上去。他並沒換夜行衣靠,就把衣襟吊起,袖子一挽,把大環刀在獅絲鸞帶裏。他在墻頭上往下一看,是一座花園子景象,就躥下墻頭,往前撲奔。越過兩段界墻,正是五間廳房。至後窻戶,見裏面燈光閃爍,有男女說話的聲音。徐良就在窻欞紙上用指尖戳了個月牙窟窿,一目往裏窺探,但見有個婦人,年紀四十多歲,滿臉脂粉,珠翠滿頭,衣服鮮明。上首坐著個男子,也夠四旬光景,寶藍緞子壯巾,藍箭袖袍,黑紫面皮,粗眉圓眼,壓耳兩朵黃毛,外號人稱金毛吼,卻是一腦袋黃頭髮。他這個外號,因頭髮所取。身高八尺,膀闊三停,不問可知準是馬化龍。他那裏吩咐,叫婆子把那東西取出來看看。就見婆子拿出一個藍布包袱來,解開麻花扣兒,裏面還有一個油綢子包袱,打開露出一個帽盒,把帽盒打開,裏面俱用棉絮塞滿——怕的是一路上磕碰。燈光之下,耀眼生光,俱都是珠翠做成。此物雖舊,上面寶石珍珠,可算價值連城,就是有些損壞之處。那婦人看著,哈哈大笑,說:“老爺,咱們家中雖然有錢,要買這頂鳳冠,只怕費事。這就是咱們馬進纔的好處。”馬化龍說:“要沒有范大哥在此,也是不行。”正說話之間,忽見進來一個婆子說:“范大爺外面有請。”馬化龍回頭告訴婦人:“將物件收在櫃內。”馬化龍出去。徐良想著要盜他這頂鳳冠,自己躥身下來,想一個主意,把婦人誆出來,盜他那鳳冠,他們不知覺,方算手段。正在思想之間,忽聽屋中婦女們一亂,就見那些婦女往外急走,齊說:“別嚷,別嚷,這是太太的造化。”方纔那個婦人說:“待我把金簪子拔下來,插在裏頭,就走不動了。”徐良一聽,就知是有夜行人了。自己雖然沒有那種物件,聽見師父說過,夜行人有一宗留火遺光法,盡爲的是調虎離山計。無論地下墻上一蹭,自來的冒煙,大片的火光,用手摸著不燙,也燒不著什麽物件。前套《七俠五義》上,雙偷苗家集,白玉堂用過一次;雙偷鄭家樓時節,丁二爺用過一回;鄧車盜印,鄧車用過一回。如今山西雁一聽,就知是這宗物件。自己打算:不管什麽人用的這個法子,我先進去,拿他這頂鳳冠。不料這窻戶由裏面鎖了個結實,只可由前邊進去,卻見有人早進去了。但見那人,一身夜行衣靠,背插著一口鋼刀,面白如玉,細眉長目,鼻如懸膽,口賽塗朱,伸手把包袱往後一攏,衝著徐良這個窟窿“嗤”的一笑,“噗”一口將燈吹滅。徐良一著急,望後倒身,躥上房去越脊縱到前坡,見那些婦女仍然還圍著花盆子亂嚷呢!就見那條黑影直奔前邊去了。徐良怕的是這物件落在賊人之手,那可無處找了,緊緊一追,追到前邊,也有五間上房,東西有配房。再找那人,已然蹤跡不見。

徐良只得上了西房,往前坡一趴,只見上房屋中,打著簾點定燈燭,有一張八仙桌子。正當中坐著一個人,身高七尺,一身皂青緞子衣襟,面似瓦灰,微長髭鬚。下垂首坐的,就是馬化龍。只聽他吩咐一聲擺酒,不一會,羅列杯盤。馬化龍親自與那人斟酒,連進二杯,喝完,各斟門杯。忽聽從人進來報道:“外面二位複姓赫連的求見。”馬化龍吩咐一聲“好”,說:“范大哥少坐,待我迎接二位賢弟。”不多一時,就見三個人進來。徐良見這兩個人,俱是散披英雄氅,細身長腿,全是賊頭賊腦的。到了屋中,那人也站起身來,抱拳讓座。馬化龍說:“三位不認識,我與你們見見。這位姓范,叫范天保,外號人稱閃電手。這二位是親兄弟。這位叫赫連齊,外號人稱千里飛行;這位叫赫連方,外號叫陸地追風。”彼此對施一禮,說了些久仰大名的客套,謙讓了半天座位,復又落座,重整杯盤。馬化龍仍在主位。原來這范天保,皆因遇蔣平、柳青,在水內逃跑,找了幾處朋友,都未曾住下,這纔到馬化龍家裏。可巧正遇馬進纔在酒鋪套了尹有成的實話,回來報信。就是閃電手探了道路,晚間把鳳冠馬匹一齊盜來。正是馬化龍與他擺酒道榮,不想有赫連弟兄到來。待他與衆人將酒斟上,赫連齊就把請帖摸將出來遞了過去。馬化龍叫閃電手唸了一遍,方纔知道是爲擂臺的事情。赫連方說:“范大哥,我們就不往府上去了。”范天保說:“我既然見著,何必再請。要去的時節我與馬大哥一路前往。”赫連齊說:“如今出了一個山西雁徐良,又叫多臂熊,現今咱們綠林,吃他的苦處的可不少啦。”范天保問:“怎麽?”赫連齊說:“桃花溝連高寨主那裏,大概連琵琶峪柳家營周家巷,全都是他,害得這幾處瓦解冰消。咱們就是遇著他的時節,可要小心一二纔好。”馬化龍哈哈大笑,說:“這狗娘養的,若咱遇見這廝時,..可惜咱不認得他。”赫連方說:“好認,這個人長兩道白眉毛。”剛纔說到這裏,後面婆子往前跑著亂嚷,說:“老爺,可了不得了!後面把鳳冠丢了。”衆人一聽,大家跑出房來,間:“怎麽樣丢的?”婆子說:“我們瞧見四個花盆裏頭往上冒煙冒火,出來一回頭,就不見了鳳冠。”馬化龍說:“別是那個山西雁罷?好狗娘養的!”還要往下駡,忽聽房上說:“鳳冠可不是老西拿去的,我是來與你要鳳冠來了。”隨說著,躥下房來。閃電手亮刀就砍,徐良用刀一迎,“嗆啷”一聲,將閃電手刀削爲兩段。馬化龍往後就跑,說:“待我拿兵刃去。”徐良就追到後院三間西房,馬化龍先進屋內,徐良到門口,用刀往裏一砍,叫人家把腕子揪住,往裏一帶,“噗咚”一聲,摔將下去。要問徐良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九回 徐良入險地多虧好友~石仁到賊室搭救賓朋

且說馬化龍引徐良到三間西房,原來這屋中預先就挖下一個大坑,足夠好幾丈深。馬化龍自己做下埋伏,他本要安翻板,還沒安好呢,就是貼著前窻戶,有六寸多寬一塊板子搭著。馬化龍一進門,往北一拐面嚮外,腳蹬著六寸多寬的板子,手抓住窻楞,看著徐良的刀往裏一扎,馬化龍用單手吊住徐良的腕子,往裏一帶。山西雁知道裏面有人,只道借他力,也就往裏一躥。焉知曉腳找不著實地了,“噗咚”一聲,摔將下去。馬化龍反躥將出來,到兵器房取了一口撲刀,撲奔前面來了。將到前邊,就看見幾個人在那裏動手哪。自己一瞅,嚇了一跳,但見有四個鬼一般的,只看不出是什麽面目來,全是花綠臉,青黃紫勝,蓬鬆著紅綠的頭髮。有兩個,五綵的鬍鬚攥成了疙瘩。每人一口軋把刀,圍住了赫連齊、赫連方,閃電手此時也在壁上摘了一口利刀,七個人在那裏交手。馬化龍一聲喊叫:“你們這幾個人是從何而來?快些說出姓名,是因爲何事而至?若是爲借盤費,只管說來,我是好交結綠林的朋友。”他們可是一語不發。馬化龍一聲吩咐,叫家人抄家夥拿人。頃刻間家人掌燈火拿棍棒,齊聲喝嚷拿人。剛往上一圍,那兩個有鬍鬚的早就躥出圈外。赫連齊、赫連方二人一追,兩個躥上墻頭。

赫連齊、赫連方往上一瞧,也要上墻追趕,就見那兩個人一回手,颼颼的就是兩隻暗器,赫連齊、赫連方二人,噗咚噗咚,全都摔倒在地,一個是左膀,一個是右膀中了鏢傷。二人一狠心將鏢拔將出來,鮮血淋淋。那二人往東西一分,就各躥往東西配房上去了。閃電手一追,房上的揭瓦就打,范天保躲得快當,“吧哧”一聲,打在地下。馬化龍著了一瓦塊,四個人倒有三個受傷,誰還敢追。家人大衆都湊在一處圍護著進了屋子,議論這鳳冠必是這夥人盜去。幸而一樁好,白眉毛山西雁拿住了。那三人一齊問道:“真個把那徐良拿住了?”馬化龍說:“拿住了。這可算備而不用,就在後面要安翻板那個屋子裏。”大家一聽,全都懽喜,說:“這可去了眼中釘,肉中刺。他在底下,咱們把他治死,給咱們綠林報過仇來了。”說畢,叫家人打燈籠,一直撲奔後面,叫人先把簾子摘將下來,衆人站在門坎外邊,拿燈籠一照,再找山西雁,蹤跡不見。

你道這徐良哪裏去了?原來他墜落坑中,往上一看,黑洞洞伸手不見五指。自己想:終日打雁,叫雁啄了眼了,總是一時慌忙。自己往上一躥,這坑實係太深,縱不上來。又一想:生有處,死有地,少刻他們前來,焉有自己的命在。只聽上面有人說話:“下面的那位兄臺,怎麽樣了?”徐良說:“是什麽人問我?”那人說:“兄臺不要疑心,我也是與馬化龍有仇的,皆因我看見兄臺受了他的詭計,此時馬化龍往前邊去了,我纔過來救兄。”徐良說:“既是恩公搭救我的性命,如同再造。”那人說:“兄臺言太重了。我這裏有飛抓百練索一根,你揪住此物,我將兄臺拉將上來,急速早離險地。”只看上邊千里火筒一晃,徐良這纔看出來了,原來上邊那人,就是拿鳳冠的那人,可不知姓甚名誰。就見他把飛抓百練索吧噠往下一扔。徐良用雙手抓住,那人在門外頭掛起簾子來,用力往上一提,徐良雙腳踹住坑邊,那人一使力,就把徐良提出門外。山西雁方纔撒手,往前行了幾步,急忙雙膝點地說:“請問恩公,貴姓高名,仙鄉何處?”那人說:“小可姓石,單名一個仁字,外號人稱銀鏢小太歲。”徐良一聽這個外號兒,就知道此人不俗。

你道這個人,因爲什麽事前來盜這鳳冠?原來,二友莊的二位老英雄,一位姓石,叫石萬魁,外號人稱江海馬;一個叫尚均義,外號人稱浪裏鯤魚。石萬魁跟前一兒,名叫石仁,就是這個石仁。還有兩位姑娘,一個叫石榴花,一個叫石玉花。有兩個徒弟,一個叫鐵拳李成,一個叫神拳李旺。尚均義跟前兩個女兒,一個叫尚玉蓮,一個叫尚玉蘭。前回尹有成之娘,哀告他娘家叔叔,就是這個石萬魁。他雖然告訴她不管,等著慢慢打聽打聽,叫她先回去家中聽信。原來因她是個婦人,怕她嘴不嚴,倘若走露風聲,事關重大,先叫她回家。隨後就打發李旺上馬化龍家,一左一右,打聽這個消息。打聽明白,回來告訴果有此事。先派家人,上光州府拿錢打點了監中囚頭獄卒,然後約會到尚均義家中計議。這二位老者,先在遼東作官,一位是參將,一位是遊府,皆因龐太師專權,辭職還鄉。回到家中,就知馬化龍不是人類。馬武舉到底是邪不能侵正,他搬在西頭,這邊就依石尚二家起了二友莊這樣一個莊名。這日晚間,爺五個全都換了衣襟。卻是尚均義出的主意,說此去少不了要出人命,方纔塗抹臉面。皆因尚玉蘭很好的一筆丹青,就把她的顏色取來,二位老英雄連鬍鬚都塗抹顏色。就是石仁沒改換形容,也沒塗抹臉面。他去盜那鳳冠,一到馬家之時,就看見徐良進來。他在前窻戶那裏瞧看,馬化龍出來的時節,他就躲在屋簷底下,後來用留火遺光法,把大家誆出來。不然他拿鳳冠時節,怎麽衝著徐良一笑。他把鳳冠得在手內,送回家去,這是由家內復又返轉回來,纔見著徐良掉在坑中。他把山西雁救將上來,又把簾子放下,方纔通了自己名勝。復又問徐良的姓氏,徐良就把自己名姓說將出來。石仁說:“這可不是外人,請到寒舍一敘。”二人躥出墻來,正要回家,忽見一棵樹後,躥出四個人來,各執單刀,擋住去路。要問來者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回 入破廟人鬼亂鬧~奔古寺差解同行

且說石仁一聽徐良是穿山鼠徐慶之子,可算都是將門之後,邀到家中談話。將一出墻,走不甚遠,忽見樹後躥出四個人來,每人一口利刀,一字擺開,擋住去路。徐良一瞧,原來是四位姑娘。即是石榴花、石玉花、尚玉蓮、尚玉蘭。四位姑娘,都有高來高去之能。看看天氣不早,都怕天倫有險,一商量說:“咱們何不前去看看。如若咱們老人家寡不敵衆,咱們好幫助動手。”這四個姑娘,論本事強就數玉蓮,論聰明就數玉蘭,論忠厚就數榴花,論隨和就數玉花。四人剛走到樹後,就瞧見前邊來了兩個人,影影綽綽的往這邊奔,故此不知是誰。這四位姑娘一字排開,把刀全都亮將出來,身臨切近。石仁說:“原來是四位妹子,你們急速回家去罷。”四位姑娘一聞此言,就問道:“哥哥,那位是誰?”石仁說:“是我一位朋友,你們不用打聽,回家去罷。”四位姑娘答應一聲,回轉身軀,往家內去了。

石仁同著徐良,到了自己門首,徐良一看是個世家門景。石仁讓著徐良進了大門,直奔廳房,啟簾進去落座,叫從人獻上茶來。徐良問道:“貴府還有什麽人?”石仁把家內所有之人,當初石萬魁所作什麽官,因何辭職,娘親妹子,還有兩個師兄,都叫什麽名字,—一都告訴徐良一遍。又把尚家事情,也對他說了一回。又把自己姊妹、外甥不白之冤的事情,說了一番,轉問徐良因爲何故上馬家去?山西雁也把自己怎麽上京任差,遇白菊花的事,如今要投奔南陽,請萬歲的冠袍帶履,白晝遇見尹石氏,晚間奔馬家林的話,也就說了一回。石仁說:“徐兄長,你我一見如故,再說上輩提將起來,也都認得,如不嫌棄,小弟情願結義爲友。”正說話間,從人把衣服拿將過來。石仁告便,到裏間屋中,把白晝服色換了,重新出來。忽見簾櫳一啟,打外面進來四個畫著臉的。將一進門,石仁就要引見,大家說:“洗完臉再見罷。”徐良說:“哥哥,哪位是伯父?”石仁指著一長者告說:“這就是我的天倫。”又把山西雁的事情替他說了一遍。石萬魁哈哈大笑說:“我攀一個大說罷,你可是老賢姪呀!我問你一個人,鐵臂熊沙龍是你什麽人?”徐良說:“那是我的伯父,是我盟弟的岳父。”石萬魁說:“你盟弟就是韓天錦與艾虎哪。”徐良說:“正是。”說畢,又與徐良見尚均義,徐良也是過去行禮。尚均義說:“我也提一個朋友,雲中鶴是你什麽人?”山西雁說:“那是我師父。”尚均義說:“那還是我把弟呢!”然後徐良與鐵掌李成,神拳李旺,彼此對施一禮。石萬魁吩咐擺酒。

石萬魁等四個人,上裏間屋中,打臉水洗去顏色,更換白晝的衣服,復又出來,酒已擺就。衆人把徐良讓在上面,讓至再三,徐良坐了二席,尚均義坐了首席,大家巡杯換盞。石仁就把要與徐良結義爲友之事,對著天倫說了一遍。尚均義在旁說:“正當如此,都是將門之後。還有一件,老賢姪,你定下姻親沒有?”這一句話,把徐良問得滿面通紅,一搖頭說:“還未能定下姻親。”尚均義哈哈一笑,說:“好,既然未定下姻親,我有兩個女兒,我的長女與姪男年歲相仿,頗不粗陋,今許與賢姪爲妻,不知賢姪意下如何?再說,懇煩石兄長,作一個媒山保人。”石萬魁說:“好,我方纔一見徐賢姪就有此意,不料你倒先說出來了。”徐良趕緊站起身來,對著二位老者深深一躬到地,說:“非是姪男不願意,此事皆因是奉展護衛所差拿賊,二則沒有我父母之命,此時姪男不敢應允。”石萬魁說:“此事我們趕緊與你天倫寫信,候你的天倫回音就是了。”山西雁說:“這還可以,二位伯父千萬別怪小姪。”石萬魁說:“尚賢弟,咱們有句話放著就是了。”說畢,重新又飲。石仁問:“天倫,這鳳冠孩兒已經盜來,你老人家看怎麽辦理方好?”石萬魁就在石仁耳旁,低言悄語說了一遍。石仁連連點頭。石萬魁立刻吩咐從人預備香案。石仁就與徐良衝北磕頭,結爲生死弟兄。徐良大,石仁小,二人結拜之後,又重來與二位老者行禮。李成、李旺也過來道喜。直到天亮方撤去殘席。尚均義告辭回家,說少刻再來。石萬魁寫稟帖,拿著鳳冠見知府去了。石仁與徐良二人到了書房,傾談肺腑,講論些馬上步下、長拳短打、十八般兵刃帶暗器,談得是件件有味,這纔叫人情若比初相見,到老終無怨恨心。

吃完早飯,天交午初,門外一陣大亂。徐良與石仁出來瞧看,原來是許多官人,都拿著單刀鐵尺,押解馬武舉,威嚇著直奔衙署。光州知府,此人姓穆,叫錦文,有石萬魁在府中,遞了稟帖,獻了鳳冠,報了馬化龍的窩主。言說他家內養賊,現有真賍實據,鳳冠是由他家內得出。知府一所,不覺大怒,看了稟帖,見了鳳冠,立刻派三班人等前去拿馬化龍,當堂立等。三班的頭兒到了馬家林,不敢辦案拿人,把他誆將出來,方纔動手,鎖著他奔知府衙門而來。范天保與赫連齊、赫連方一聞此信,俱都逃竄去了。馬化龍正要給那官差銀錢,官差也說得好:“這是我們老爺派的差使,誰敢自辦?你要親身見了我們大人倒好辦。”馬化龍無奈,只得跟著他們走就是了。這知府大人升堂,一作威,問這鳳冠的事情。到底是官法如爐,馬化龍把這事情推在范天保身上,當堂畫供,革去了武舉,定了個待質,幾時拿住了范天保時節,再定罪名,釘鐐收監。發下海捕公文,捉拿范天保。拿住他時,二人質對。由監中把尹有成提出,仍然還是在衙門伺候老爺,這頂鳳冠再不上京收拾去了。石萬魁持回家之後,見了徐良,尚均義也到石家商量著,好與徐慶寫信。山西雁告辭,石萬魁拿出一百兩白金,作爲路費。山西雁再三不受,無奈何拿了二十兩銀子。大家送出門外,徐良投奔南陽去了。二位老者派人與徐慶送信,暫且不表。

單說徐良離了二友莊,一路曉行夜住,總怕誤了自己事情。這日正往前走,天氣透晚,前邊一看,並沒有村莊鎮店,盡是一片漫窪。忽見天上馬雲遮住,雨點兒點點滴滴墜下來了。徐良心中急躁,這裏又沒有避雨所在,正在爲難之際,見前面有一座破廟,徐良朝破廟奔去,見廟墻俱都倒塌,門可沒有了,奔到大殿,格扇全無,裏面神像不整,原來是座龍王廟。後面房瓦透天,再看佛龕兩邊,放著兩口棺木,又看後面有一層殿,也是俱都坍塌,也並沒有和尚老道。他只就在前邊殿中,先與龍王磕了三個頭,站起身來,暗暗禱告,說:“神祗在上,千萬別見弟子之怪。”徐良祝告已完,把大環刀往旁邊一放,把小包袱從腰間解將下來,往頭顱下一枕,就在供桌上仰面朝天而臥。總是行路疲乏,就覺一陣迷迷糊糊,將一合眼,就聽見咯嘣的一聲響亮,徐良猛然驚醒。再看天色已晚,外邊的陰雲四散,透出朦朧的月色,自覺著那邊棺材蓋響了一聲相似,心中一驚,再看並沒什麽動靜,剛要合眼,這一回可聽真確了,是棺材蓋叭嚓一聲響亮。山西雁可就睡不著了,一挺身斜坐在佛龕之上,目不轉睛,看著那口棺材。南邊那口棺材沒事,盡是北邊這口棺材咯哧咯哧連聲響起來了。徐良說:“待我看看這個鬼是什麽樣兒。”眼看那棺材蓋叭嗒一聲,往上一起,咯哧咯哧就橫過來了,往下一滑,搭在棺材下半截上,就聽得裏邊兹的一聲鬼叫,從裏邊躥出一個吊死鬼來。那鬼戴著一個高白帽子,一尺長的舌頭,穿著孝衣,拖著麻鞋,拿著哭喪棒,吱吱的亂叫。徐良嚇得下了供桌就跑,那鬼隨後一跟,繞佛龕三遭,舉哭喪棒對著徐良就打。要問多臂熊的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一回 儒寧村賢人遇害~太歲坊惡霸行兇

且說徐良見鬼,下了佛龕一跳,那鬼苦苦相追。山西雁繞著佛龕,用耳細聽,那鬼雖然是兩隻腳並齊,蹲蹲的亂蹦,究竟足下總有聲音。論說鬼神走路絕無響動。自己心中方纔明白,每遇作賊的,不能高來高去,就是想出這個主意,不是打槓子,就是套白狼,裝神做鬼。這個鬼大概必是小偷兒裝扮的,若真是鬼,足下斷無聲音的。徐良猜透了這個情理,跑著跑著,那鬼舉哭喪棒一打徐良,徐良將身閃過,劈手把鬼頭上捏住,先把他那三尺高的白帽子摘下來,再看他那舌頭,是鐵絲兒鈎在耳朵上,類若唱戲所掛鬍子一樣,此時已然摔倒在地。徐良把他放在一邊,把腰間麻辮子解下來,把他這件孝袍子也給脫下來,見那人裏邊穿著貼身小祆,束著一根破帶子。把他裏頭那根帶解下來,四馬倒攢蹄,把他捆好,將他提在佛龕前,往地下一扔,山西雁倒坐門坎,慢慢盤問,說:“你這王八的東西,大概各處有案。你叫什麽名字?害死過多少人?倘若一字不實,我就是打你。”隨著把那哭喪棒撿起來一看,那根棍子一頭釘著許多包頭針,尖兒朝外,類若一根狼牙棒相仿,便叭嚓叭嚓一陣好打,只打得這個小賊苦苦的哀求饒命。徐良說:“你到底害死過多少人?姓什麽?”那小賊說:“我姓吳,名字叫天良。”山西雁說:“看你這個樣兒,也夠無天良的了!”說著叭嚓叭嚓又是一陣亂打。那人說:“爺爺饒命,我家有八十歲的老娘,無人侍奉,天天與我要好吃的要好喝的,我又沒有本錢做買賣,實出無奈,我纔想出這麽一個傷天理的買賣來了。只求爺爺手下留情,你若將我打死,我的老娘走也走不動,看又看不見,就是討飯吃,都找不著門戶。就求你老人家積兒積女,爺爺只當看在我娘的份上。”徐良一聽吳天良這句話,不覺心中發慘,他本是個孝子,動了惻隱之心,就把他解了帶子,說:“你從此做個小本經營,方算是好的,倘若不改前非,老西的大環刀不饒。”那人一聽,跪下就磕頭,說道:“爺爺,你說得很好,我做小本經營,哪裏來的本錢?”徐良說:“我既叫你做個小本經營,我有本錢給你。”隨即就把自己包袱打開,把石萬魁給的二十兩銀子拿出來,給了小賊一半,說:“我告訴你幾句言語,你可緊記:倘或不改前非,遇見我老西,仍是結果你的性命。”那人連連磕頭說:“不敢不敢。”過去要把他那孝袍子拿起來往外就走,被徐良一把抓住,說:“你把這孝袍子拿去,仍然是要裝鬼,不然你拿孝袍子何用?”吳天良說:“拿到家中染一染,給我媽做件衣服穿。”徐良說:“不用,老西還穿哪。”那人說:“使得使得。”把那帶子往腰中繫妥,一瘸一點的走了。

徐良過去把刀掖上,包袱也繫在腰中,他把那孝帽子拿過來,往自己壯帽上一套,把那件孝袍子往身上一穿,麻辮往腰間一束,把舌頭一接,往院中一奔。他就在院內,從南往北,從北往南,一路亂跳,嘴內也學著鬼的聲音,兹兹亂叫,以爲是件得意的事。越跳越高興,越走越懽喜。正在高興之間,忽聽廟外有鐵鏈的聲音。又聽得一聲長嘆,說:“二位在上,學生實在走不動了,你們二位行一個方便,使我歇息歇息再走。”那人答言:“可以使得。二哥,頭前到了龍王廟了罷?”又一人說“可不是龍王廟了。相公,你要歇著,這可叫你大歇歇罷,這就算是到你姥姥家了。”徐良一聞此言,有些不對頭,怎麽到了姥姥家了。遂急一縱身,躥在北邊塌陷之處,偷眼一看,那三個人,是一犯人兩解差。那個犯人,項上一條鐵鏈,沒帶手鎊腳鐐,穿著罪衣罪裙,蓬頭垢面,走路很艱難,大概身帶棒瘡。說話的聲音,很透著斯文。兩個差人,一個背著捎馬,裏面裝著文書,一個提著一根水火棒,一個提著一口鋼刀。兩個長解橫眉豎目,俱有虎狼之威。三人直到廟中,進了佛殿。

你道這個犯人是誰?就是前套《小五義》上曾說過的艾虎的盟兄,姓施名俊。皆因艾虎、雙刀將馬龍、勇金剛張豹保護著施俊回家,施大人病至膏肓百醫不效,金氏娘子要上小藥王廟求簽。施公子本不願意教妻子去,諒有艾虎、張豹、馬龍三個人保護,去也無妨。至小藥王廟,太歲訪的伏地太歲東方明,帶著家人王虎兒,就看見了金氏。東方明就叫手下豪奴要搶,被王虎兒攔住,說:“她是知府的女兒,並且那邊還有三個老虎似的保著哪!你老人家若要是懽喜她,等著相機應計的時候,我自有主意,把這婦人得在你的手中就是了。”後來金氏回至家中,艾虎三人也上襄陽破銅網陣去了。不料施大人故世,施俊在家中發喪辦事,這日正到六十天的時節,該燒船轎的日子。可巧這日,金氏娘子與佳蕙坐了兩頂轎子,俱穿素服,正從太歲坊經過,東方明正在門首看見,就嚮王虎兒問計。王虎兒說:“只要如此如此,包管成功。”東方明就拿出一百兩銀子,說道:“你把大事辦成,再給你二百兩。”王虎兒出來,直奔施家的墳塋。此時正把船轎排列墳墓之前,又供上了祭品。那些轎夫,都在遠遠樹林內伺候。王虎兒過去,道了個辛苦,說:“今日是哪位轎夫頭兒擡來的?”有個姓王的,也認得王虎兒,說:“王都督爺,今天怎麽到這裏來,有什麽事情?”王虎兒說:“王頭兒,你這裏來,我與你咬個耳朵。”到了那邊樹後,說:“王頭兒,我與你商量一件事,你敢辦不敢辦?”轎夫說:“有什麽事情,都管只要說來,能辦就辦。”王虎兒說:“沒有膽子,不能拿銀子。你若能辦這件事,有禍出來,有我們替你擔待。施相公那個妻子金氏,你敢把她擡我們家裏去不敢?”轎夫頭說:“誰的主意?”王虎兒說:“是我們員外爺的主意。這裏有二十兩,給你們大衆的,單給你十兩。”說畢,就把銀子一遞。王頭兒見了銀子,笑嘻嘻說道:“這還要領賞賜麽?只要是員外爺的主意,叫到金鑾殿上去還擡哪。”王虎兒一擺手,說:“悄言,我在頭裏等你們。”轎夫回去,告訴了夥計。可嘆金氏,作夢也不知曉。待等焚化了船轎,燒錢化紙,奠茶奠酒,哭泣了多時,有婆子挽架,進了陽宅,歇了半天。施俊催著女眷轉回家去。金氏娘子同著佳蕙先走,每人坐了轎子。擡佳惠的不提,單提擡金氏的,真個就把金氏娘子擡到太歲坊去了。進了門首,有那些婆子迎接。金氏娘子一瞧,俱不認得,問道:“你們這個是什麽所在?”那些婆子說:“我們這是太歲坊。”金氏一聽太歲坊,自己又是一怔,隨即問道:“我因爲何故到了你們這裏?”婆子說:“原來大嬭嬭還不知道哪!我們太歲爺久慕你的芳名,總沒遇見巧機會的時候,如今纔遇了一個機會,方把你老人家請到此處。事到如今,你也不必煩惱,這也是前世造定。”那個婆子有意還要往下再說,早叫金氏朝腦上唾了她一口唾沫,說:“你還要說些什麽?”那婆子微微一笑說:“大嬭嬭,你別怪我。你要從了我們大爺,有天大的樂境。你要不從,只怕悔之晚矣!”隨說話之間,就上來四五個婆子。金氏說:“我乃是知府之女,御史的媳婦,急速將我快些送回去。如若不然,只怕我天倫知曉,你們滿門俱是殺身之禍。”婆子說:“你也不知道,我們南陽府大太爺那裏事情一成,就是面南背北,做了皇帝了。這裏太爺,還不是一字並肩王嗎?”金氏一聞此言,對著墻壁將身一撞,噗咚一聲,栽倒在地。要問金氏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二回 貪官見財忘天理~先生定計昧良心

且說金氏聽婆子這些言語,明知是出不去惡霸的門首,倒不如尋一個自盡,落得乾淨。擁身往墻上一撞,一個婆子手快,用力一揪。金氏本是怯弱身體,又是窄小金蓮,如何站立得住,故此噗咚一聲,栽倒在地。衆婆子往上一圍,往起一攙架。金氏被大衆又一陣苦勸。金氏明知被大衆圍住,不能尋拙志,急得一手往回一拳,就嚮臉上抓了四個血痕。這些婆子把金氏手一揪,亂嚷說:“這可要告訴員外爺去!”正說之間,只聽一陣環珮叮當,進來了十數個姨嬭嬭。婆子說:“好了,姨嬭嬭們來了,她把臉抓了。”姨嬭嬭說:“那可不好,也不用告訴員外爺去,你們快把她倒翦上。”婆子過來,就用汗巾子把手給她捆上。金氏雙手給一捆,一點主意也沒有了。大衆圍著解勸金氏不提。

且說佳蕙坐在轎內,打算大嬭嬭準是先回去了,到門內下轎,直到裏面。丫鬟婆子問佳蕙:“大嬭嬭怎麽沒回來?”佳蕙說:“她的轎子在先,我的轎子在後,怎麽她會沒回來哪?穿著一身素服,能上哪裏去哪!”等了半天,施相公回來,一提講此事,施俊也覺納悶,教家人出去問橋夫,這一夥轎夫一概不知。即打發家人出去找,去夠多時,錦箋回來,回說,“相公爺,可了不得了!大嬭嬭被太歲坊地太歲東方明搶去了。”

施俊一聞此言,渾身發抖,一步一跌的,就往縣衙那裏去。來到大堂,把那鳴冤鼓“咚咚咚”打得亂響。就有人過來,把施相公一揪,也有認得的說:“施相公,你老因爲何故?暫且請班房內坐。唸書的人,爲何動這等粗魯,還有不可解的事情嗎?”

施俊氣得話也說不出來,怔了半天,纔把發生的事,對他們說了一遍。大家說:“相公來得不巧,我們太爺出門去了,要到晚半天回來。”少時又有先生進來,也不教他走,也不教他擊鼓,盡纏繞他在班房內。原來這事裏邊早已知道了。皆因外邊一擊鼓,知縣在裏邊書房內就聽見了,叫內司出來打聽因爲什麽事情。這位太爺姓段,叫段百慶,他又是賍官,他這名字叫白了,就叫一個段不清。他在裏頭聽見了施俊原由,也不敢升堂,明知施俊是施昌施大人之子,金知府的門婿,邵知府的把姪。明知自己不行,立刻派人上太歲坊請東方明去了。東方明在家內,一見此信,帶著王虎兒,騎著馬就奔了縣衙。他不奔衙門口,奔他們的後門,下馬往裏就走,皆因他與知縣兩個人是把兄弟,並且這個段百慶今已經降了王爺,待等王爺攻破潼關,從這裏經過,他就開城獻印。如今一到衙,也不等迎請,就自己進來了。將奔書房,就有內司出來迎接,說:“我們老爺在內書房候駕。”前邊有人引路,將到內書房門首,就有段不清迎接。三人擕手攬腕進了書房,落座獻茶。段不清說:“二兄長,今天你把施俊之妻搶去,可有此事?”東方明說:“不錯,明人不作暗事,施俊的妻子,是我擡在家內去的。”知縣說:“唔呀!老兄可不知,施俊之妻是襄陽金太守金輝之女。這施俊之父是長沙太守的盟弟,在京中京營節度使。世襲潼臺侯岳恆岳老將軍是他姨父。吏部天官是他的師祖。我一個小小七品知縣,我是誰也惹不起的。”東方明一聽,哈哈一笑,說:“賢弟,你只管放心。慢說這幾個人,就是開封府黑炭頭,也不放在我的心上。我實對你說,南陽府我哥哥不久就稱王道寡,手下能人甚多,叫他派一兩個人來,就追取了他們的性命,你自己酌量理由就是了。”一回頭,叫王虎兒:“少刻回家中,取三千兩銀子,給這大老爺送來。”說畢,站起就走,說:“賢弟,由你辦罷。”知縣心中好生難爲,說:“長兄你再坐一坐,咱們兩個再談談。”東方明說:“沒有什麽可講的了,怕耽誤了你的公事,咱們改日再會。”知縣送在門首,東方明仍出後門去了。知縣回至房中,叫從人有請師爺,就把刑名師爺請將進來。這位先生姓曹,單名一個高字,進來見知縣,身打一恭。曹高問段不清有什麽事情,老爺請講。知縣就把施俊擊鼓,東方明托情的事,對著曹先生學說了一遍。又說:“特請先生與我出條妙計。”先生說:“老爺,要依我的愚見,少刻升堂,把施俊帶將上來,不容他說話,老爺先就作威說:‘施俊你枉讀聖賢之書,不達周公之禮!聽說你在外邊廂有些不法之處。他要一聽此話,必定暴躁,老爺就辦他個咆哮公堂,目無官長之罪,拖下去打他四十板子,立刻把他釘鐐收監。趕緊派兩個長解,暗暗賄賂兩個人,糊裏糊塗出一角公文,就把施俊提出監來,當堂起解。告訴明白兩個解差,半路行事。待等兩個長解回來交差時節,老爺再賞賜他們些銀錢,老爺這可算人情兩盡,自得三千銀子。施俊一死,他們家裏又沒男人,也生不出什麽別的禍患來。”段不清一聞此言,連連點頭說:“此計甚好,這兩個長解,就煩先生叮囑他們,我先給他們一百兩,事成之後,我再給他們一百兩。可要辦得嚴密。”先生連連點頭說:“老爺只管放心吧,全交給我了。”

先生出去之後,知縣吩咐一聲:“升堂!”不多一時,在二堂預備。知縣整了官服,從後面出來叫堂坐下,吩咐一聲:

“把擊鼓鳴冤的與我帶上來。”立刻把施俊帶到堂口。施相公整等了有三個時辰,方纔有人進去說:“老爺升堂。”施相公氣昂昂,跟定官差,來至二堂。見知縣歲數不大,圓領烏紗,瘦如猴形,聳肩馱背,在公位上端然正坐。施俊見了知縣這個相貌,就有些不樂,只得身打一恭,說:“父母太爺在上,學生施俊與父母大爺行禮。”知縣把驚堂木一拍,把小母狗眼兒一翻,薄片嘴兒一張,說:“啐,施俊你好生大膽!既讀聖賢之書,不達周公之禮,不在窻下讀書,盡自任意胡爲,終朝與匪人同黨。我足可以替你老師代勞。來!革去他的秀才。”旁邊有先生答言,立刻就出了革條。若論宋室的秀才,最尊貴無比,知縣不應例打,故此先革去他的秀才,然後就許他動刑了。

施俊一見這個光景,就知道這個知縣受了東方明之情托。說:

“父母太爺不容學生說話,怎麽就革去學生的秀才?若要革我前程,我有老師所管。再說,我有什麽不法之處,是你親眼所見,抑還有人說的?如今現有不法之人,你置若罔聞,不容我申訴其冤,反倒先怪我一身不是。”知縣說:“今有你太爺所屬的地面,路不拾遺,夜不閉戶。除了你之外,並無不法之徒。”

施俊一聽此言,哈哈冷笑:“如今把我妻子都搶了去,還說沒有不法之徒!”知縣又把驚堂木一拍,說:“清乎世界,朗朗乾坤,焉有搶人之理?分明是你捏造。”施俊說:“你受了東方明多少賄賂?我如今也稟明于你,你要不管此事,我還上府中去告。你已知曉此案,我可不算越訴。”知縣又把驚堂木一拍,說:“呔!好個大膽施俊,在此咆哮公堂,目無官長。來!拉下去,與我重打四十板子。”差人立刻把施俊拉將下去,脫了中衣,打了四十板子。只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灕,起來還要分爭這個理兒。知縣吩咐收監,大家退堂。到了次日,提出監來,當堂起解。有兩名長解,一個叫祁懷,一個叫吳碧,兩個押解施俊起身去了。一天晚間,行至龍王廟,施俊求著要歇,連長解三人到了佛殿。祁懷說:“到你姥姥家了。”施俊說:“我沒有外祖母。”長解說:“誰叫你有一個好媳婦招事!死去別怨我們二人,是我們太爺的主意。”施俊說:“二位既在公門,正好修行,饒了我施俊的性命罷。”祁懷哪裏肯聽,舉刀就剁,噗咚一聲,死屍栽倒。要問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三回 二解差欺心害施俊~三賊寇用計戰徐良

且說施俊到衙門裏,受了四十板,收了監。書童兒錦箋一聞這個兇信,就飛跑往家中送信。此時家內無人,就是佳蕙在家中主事,趕緊教人出去僱來馱轎,叫書童在家內看家,姨嬭嬭上京,往岳老將軍宅中去,一者是托情,二者上開封府告狀去了。萬萬想不到,施俊第二天就起解。整走了一天,夜間到了龍王廟,打算要歇息歇息,不料身逢絕地。祁懷把刀一舉,也是鬼使神差的,施俊說出這麽一句話來:“你們二位,既在公門,正好修行,饒了我施俊這條性命罷。”焉知這一句話不要緊哪,就是保命的真言。徐良在外邊聽著施俊二字,就想艾虎說過他的盟兄叫施俊,光州府固始縣人氏,別管是與不是,先打發這兩個解差上他們姥姥家去。就把孝袍子的袖子朝上一捲,把袖箭一攏。那個祁懷剛一舉刀,只聽“噗哧”一聲,正打在咽喉,嘣咚一聲,死屍栽倒在地。把吳碧嚇了一跳,瞧著怎麽祁懷一舉刀就躺下了。正在納悶,忽聞吱的一聲鬼叫,進來一個吊死鬼。解差將要跑,那鬼的哭喪棍叭一聲,正打在肩頭之上,也摔了一筋斗。徐良不容他起來,將腰帶解下,四馬例攢蹄把那長解捆上,這纔過來與施俊說話。施俊也是嚇得魂不附體。徐良說:“兄長不要害怕。”隨說著,把舌頭往下一拉,說:“小弟不是鬼,我提一個朋友,你就知道了。”隨說著,就雙膝點地,說:“請大哥在上,受小弟一拜。”施俊也就跪下,說:“沒領教恩公貴姓高名,提我那一個朋友是誰?”徐良說:“小弟姓徐,名良,外號人稱山西雁。我的盟弟艾虎外號人稱小義士,與你有八拜之交,是與不是?”施俊說:“不錯,原來是徐良大哥,我也聽艾虎兄弟說過。恩公救我這條性命,恩同再造了。”徐良說:“大哥言重了。但不知施大哥犯了什麽罪過?遣在什麽所在?”施俊說:“徐大哥,若問我的事情,一言難盡。”就把自己的事,說了一遍,“如今也不知發配什麽所在就走在這裏,若不是徐兄長到此,小弟此時已作了無頭之鬼了。”徐良一聽,連連的亂駡道:“好惡霸賍官!連這兩個狗腳,不都教他們在老西大環刀下作鬼,我就不叫多臂熊了。”回頭一看,那名長解趴在那裏,連連求饒,說:“好漢爺,饒了我這條性命罷。”正說著話,噗哧一聲,人頭落地。過來把施俊鐵鏈一揪,大環刀一砍,那根鐵鏈“嗆啷”一聲砍折了,教施俊把罪衣罪裙俱都脫將下來。施俊說:“大哥,你怎麽是這樣打扮,這是什麽緣故?”徐良就把吳天良裝鬼的事說了一遍。徐良說:“我這嫂嫂,既然被人家搶去兩日光景,不知她貞節如何?”施俊說:“大哥,我準知她情性,死倒有份的,絕不至從了惡霸。”徐良連連點頭說:“哥哥你先在這裏等等。”一回手,就把這兩個死屍連人頭裝在棺材之內,又把罪衣罪裙捎馬水火棒全都丢在棺材之內,蓋順過來蓋好。回來與施俊商量起身。把孝袍子、帽子、麻辮子包在自己包袱之內,二人出高了龍王廟。那施俊如何能走得動,一瘸一點,走了兩箭之遙,施俊汗流浹背。徐良看著這個光景,找了個臥牛青石,二人落座。徐良說道:“大哥今年多少歲數了?”施俊說:“我今年二十五歲,恩兄多少歲數?”徐良說:“唔呀!我還長一歲哪,這可壞了。”施俊問說:“此話從何說起?”徐良說:“我要是上太歲坊,總得把大嫂子背出來。要我是兄弟,還可,我是哥哥,就不能背弟婦了。世界上哪有大伯背小嬸的道理?”施俊說:“事到如今,就是活命之恩,怎麽還論得了大伯弟婦哪!”徐良說:“不能不能,總有個長幼的次序,不許錯亂。咱們慢慢的再定主意罷。”施俊說:“不用想主意,一勞永逸,全靠你老人家救命。”正在說話之間,忽聽從北來了幾個人,往前直嚷,口中亂駡,說:“你恨徐良不恨?”那個人說:“恨不得將刀殺死這狗娘養的,生吃了他的心肝。”徐良一聽,卻是熟人,先告訴施俊說:“賢弟,我來了幾個朋友,預先定下在此處相會。你可在此處等我,千萬別離這個地方,待我回來,咱們兩個再走。”施俊點頭,說:“哥哥只管放心,我絕不離開此地。”徐良出了樹林,就趕上來了,離這幾個人遠遠的一蹲,等到身臨切近,再起來答話。

你道這來的是誰?卻是白菊花與病判官周瑞、飛毛腿高解。三個人議論著,要投奔南陽府。依著白菊花,要上姚家寨,這二人一定要上南陽府,晏飛無奈,只得陪伴二寇奔南陽地方。他有點心事,雖然同著一路走,他可不上團城子去。皆因是他每遇到處採花時節,無論從也是殺,不從也是殺,單單就有一個會在他的手下漏網,且與他海誓山盟,應下把那個送往姚家寨去,兩個人作爲久長的夫妻。自己隨同著這兩個人走,情實是爲找那一個婦人去。可巧這天走路,三個走著就議論,倘或咱們要是遇見山西雁之時,咱們三個人三馬連環,難道說還勝不了他一人嗎?高解說:“不行,只要有那口大環刀,我們三人就敵不住。”周瑞說:“我有一個主意,倘或遇見他,咱們三個人站在三角,每人揀上些石塊,他若奔咱,你們兩個人用石塊打他。倘若奔晏賢弟,我們兩個人用石塊打他。縱然他會接暗器,他還能接咱們兩個人的石頭不成。並且咱們這石頭,永遠打不絕。他一追,咱們就跑,那兩個人就追著打他。他要站住的時節,咱們三人,總相隔那麽遠,一齊圍著他打他。他空有寶刀,萬不能削咱們的石頭,有贏沒輸,也就叫三馬連環。你們二位請願,我這個主意怎樣?”白菊花哈哈一笑,說:“好可是好,奈非是英雄所爲。也罷,咱們如若見著,先按我這個主意辦理。你們二位在前邊並肩而行,我在後面把鏢掏將出來,待等夠上的時節,等你二人往兩邊一分,我這鏢要打將出去,只怕他難以躲閃。我鏢要打不著時,咱們三馬連環那還不遲。”三個賊人把這個主意議論好了,沿路走著,就撿了些石塊,全都不大不小,俱揣入懷內。走路雖透著沉,只要臨時用著,可以護命,誰還管沉與不沉。隨走著路就駡駡咧咧,高解說:“我要遇見狗娘養的,我生吃他心肝,還不解我心頭之恨。”周瑞說:“我要遇見球囊的,把他剁成肉泥,方消我心頭之氣。”三人只顧走路,高解一眼瞧見前邊蹲著一個人,說:“別走啦,他在那裏蹲著哪!”白菊花身軀往後倒退兩步,把高解、周瑞兩個人衣襟一拉,教他們二人並在一處,往前行走,晏飛掏出一隻鏢,等著身臨切近,往外就打。徐良看著他們離自己不遠,往起一站,哼了一聲,兩旁一閃,嗖的一聲,一隻鏢到。老西說:“唔呀!完了我了!”噗咚一聲,栽倒在地。三人一看,懽喜非常,擺刀劍就剁。要問徐良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四回 欽著門上懸御匾~智化項下掛金牌

且說白菊花這隻鏢打將出去,就聽那邊,“哎呀!完了我了!”噗咚栽倒在地。三個賊人打算徐良未能躲開,焉知曉早就把那鏢接去,往後一躺。三個賊打算真是躺下哪,擺刀的,擺劍的。徐良往上一挺身子說:“來而不往非禮也。”對著白菊花就打,淫賊嚇了一跳,往旁邊一閃身軀,原來那鏢沒打出來,打的不是他,嘣的一聲,正打在周瑞頭巾之上,把周瑞嚇了個膽裂魂飛,也還算他躲閃得快。後來,三個人就把徐良往上一圍,四個人交手,那兩個使刀的,先把自己兵刃防住。徐良見他們三個人越戰越退後,退來退去,忽就見吧的一塊頑石,打將出來,徐良往旁邊一閃,躲過這塊頑石,又是一塊石頭打來,再看吧嚓吧嚓的亂打,可也打不著徐良。山西雁就知道他們定好了的詭計,自己飛也似撲奔白菊花,心想身臨切近,與他交手。晏飛回身就跑,見後邊那人反倒追了自己來了,也是用頑石亂擊。徐良情知不好辦,也無心與他們動手,自己並不追趕他們,說:“便宜你們賊烏八的!”自己轉身回來。也是活該,他們那石頭打得已然剩了一二塊。見徐良去遠,三個人無不懽喜,復又聚在一處。徐良皆因樹林內有個朋友,故此無心與他們動手。到了樹林回頭一看,那三個人已然撲奔正東去了。

徐良進了樹林,喊道:“施賢弟!施賢弟!”喊了兩聲,並不見答應。徐良在臥牛青石上一看,蹤跡早就不見,再往四圍一瞧,連一個人影皆無。自己想,怎麽施俊兄弟這樣慌速,不在此等候,往哪裏去了?無奈出了樹林,往西一看,前面有一個人,背著一個人,徐良看見了,撒腿往前就追。前面那個看見有人追來,也撒開腿就跑。徐良緊緊跟著追趕,氣得高聲嚷叫說:“你是什麽人?快些把我兄弟放下。你若不把我兄弟放下,我可不管你是誰,我就口出不遜了。”前頭那人站住說:“是我。”徐良切近一看,忙雙膝跪倒,原來背施俊的是智化。皆因智化在京都小店住著,聽見小五義得官,又有一道旨意下來,賞他的金牌,御賜匾額、金銀綵緞,自己就先奔回家中。直等到奉旨欽差連本府本縣全到門首,智化跪接聖旨,懸掛匾額,欽差官把萬歲賞賜金牌,給他掛在胸膛之上。待等查收了金銀綵緞,本要在家中預備欽差的酒飯,有黃安縣知縣蔡福說,早就與欽差大人預備了館驛。欽差去後,自己親身上墳前祭掃,家內搭棚,請鄰里鄉黨、當族親戚,對大衆說明白了自己從此就要出家去了。整整熱鬧了三晝夜,自後備了自己應用的東西,帶上盤費銀兩,離了自己門首,還是要投奔京都,求相爺邀謝恩的折子,自己在午門望闕謝恩。行在路上就看見一差二解,卻是施俊。智爺在夾峰山見過施俊一次,故此認得。見施俊項上有鎖,是發遣的形象。自己心中忖度,這個人是宦門的公子,不能作非禮之事,瞧兩個解差起意不良,晚間遂跟至龍王廟。智爺那樣的英雄見了,都嚇了一跳。只見廟內破殿的外面,有一個大白人,見他們一到,就出了破廟往北邊一藏。智爺可就住步了,找了一棵樹,在後面細細觀看,卻原來是徐良。心中暗道:“這孩子,也不嫌喪氣。”就見他先結果了一個,後來在殿內又殺了一個。智爺在外頭,裏面說話俱都聽得明白,方知道施俊妻子被搶,又遇見貪官。智爺瞧著他們拾奪好了,自己先就回避,見三人到樹林,自己在林外,聽他們一敘年庚,徐良說:“哥哥沒有背弟婦的道理。”自己暗道,要露面,準叫我背,不如我在暗地,看他們怎麽辦?就聽徐良告訴施俊:“我的朋友來了,定的此地約會。”智爺暗笑道:“我戲耍戲耍他,教他著會急。”遂進了樹林,說:“施賢臣,你可認識我麽?”施俊細看道:“莫不是智叔父?”智爺說:“正是,賢姪多有受驚。”施俊行禮。說:“叔父何以知之?”智爺說:“賢姪之事,我俱已知曉,不必再說。此時我先把你背將出去,這樹林之中,不可久待。”施俊說:“徐良哥哥教我在此老等,叔父若將我背出去,我徐大哥回來,豈不教他著急?”智爺說:“不怕,他知道我往外背你。”施俊一聽知道,不敢往下再說。智化背著施俊出了樹林往西行不甚遠,還不見徐良回來。智爺說:“咱們在此稍等你徐大哥。”又把施俊放下。遠遠聽見那裏咕咚咕咚,如有人打起來相仿,此時智化又不敢丢下到那邊去看,只得等著。工夫甚大,徐良方纔回來,智爺背起就跑,鬧得施俊也不知什麽緣故。又聽後邊是徐良的聲音,算是聽著要駡,智爺方纔站下。徐良到眼前一看,是智叔父,雙膝跪倒,說:“智叔父,你可把我嚇著了。”智爺說:“徐姪男,你有朋友到了,把他讓到樹林,有何不可?”徐良說:“叔父,那是誰的朋友?那是國家欽犯白菊花。”智爺問:“什麽白菊花?”徐良這纔把白菊花事情提了一遍。智爺方纔知曉,說:“你爲何不說明白了?你若說明,我幫你把他們拿住了。”徐良說:“我施兄弟是唸書的人,提出來怕他害怕。我想那白菊花早晚是我口中的肉。現時我施大兄弟的事情,你老人家知曉不知?”智爺說:“我—一盡知。”徐良說:“姪男打算前去救我弟婦,她在東方明的家中,不定隔著幾段界墻,打算往外救她,我是哥哥,她是弟婦,焉有盟兄背弟婦的道理?你老人家是叔叔,咱們爺三個一路前去太歲坊,殺人是我的事情,你救人。”智爺說:“咱們慢慢再定主意罷。”徐良問:“我兄弟又不能回家,咱們先奔什麽所在纔好?”智爺說:“相近著太歲坊的所在,先找一個店住下,慢慢再想主意。”徐良說:“我背著施大兄弟。”智爺說:“給他穿上點衣服纔好。”徐良說;“哪裏去找?”智爺說:“我這裏有。”打開包袱,拿出一領青衫,又拿一頂軟頭巾,青紗遮面的面簾。施俊問:“這作什麽?”智爺說:“離太歲坊不遠找店住下,離你家也不遠,若是沒有這個青紗遮住面,有人認得你,豈不是反爲不美?”施俊說:“倒是叔叔想得周全。我們那裏有個金錢堡,斜對角就是太歲坊,那裏有個大店,足可以住下。”智爺說:“很好很好。”施俊穿上青衣,把頭巾一戴,拿著那塊青紗,等用著時節再戴。徐良把他背起走出樹林。智爺在後跟隨,正然走著,忽見前邊有一個燈亮射出。聽了聽,遠方更鼓,方交三更以後。智爺說:“二位賢姪,你看前邊那燈,必是住戶人家,依我的愚見,不如咱們先去投宿,明日早晨再走。”徐良說:“叔父這個主意甚好。”智爺來到門首,叩打門環。忽聽裏面有婦人說話:“深更半夜,這是什麽人叫門?”智爺答言說:“我們是走路的。皆因天氣甚晚,我們這裏有一個病人,要在貴宅中借光投宿一宵,明日早行,定有重謝。”裏面婦人說:“我們當家的沒有回,你們又都是男子,我可不好讓你們進來,別處投宿去罷。”智爺說:“此處又沒有多少人家,望大嬭嬭行一個方便。若不是有個病人,也就不用借宿了。”裏面的婦人又答言說道:“你們既然這樣說著,住一夜無妨。”智爺低言告訴徐良說:“人家本家又沒男子,少時婦人開門,你別說話,且裝作一個啞巴,我自會變化。”徐良擡頭,見裏面燈光一閃,出來個婦人,三位一看,吃驚非小。要問什麽緣故,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五回 知恩不報偏生歹意~放火燒人反害自身

且說智爺叫徐良裝作啞巴,以免婦人疑心。不料一看這個婦人,好生兇惡:身高八尺,胖大魁偉,頭上一塊絹帕,把她那一腦袋的黃頭髮包住,象地皮顏色的臉上,還搽了一臉粉,畫了兩道重眉,蒜頭鼻子,厚嘴脣,穿一件藍布褂,腰中繫著一塊藍油裙,兩隻大腳,一臉橫肉,打著燈籠,年紀約夠三十多歲,說話聲音洪亮。三位一瞧,就知不是良善之輩。徐良瞧了智爺一眼。智爺想著天氣已晚,又沒有別的住戶人家,滿讓這婦人兇惡,還怕她什麽?衝著婦人,深深一恭到地,說:“大嫂,這是我的姪子,冒了寒,染了風,背他回家去,打此經過。天氣已晚,就求大嫂行個方便,我們在院裏都行。”婦人說:“我們這裏有兩間西房,就是太破爛,你們若不嫌冷,也算不了什麽要緊。”復又拿燈籠一照,說:“呀!這就是個病人哪。”此時施俊已用青紗把臉遮住。智爺說:“不錯,這就是我姪子。”又問:“這個背人的是人是鬼?”本來徐良生得面貌難看,又是兩道白眉往下一搭拉,象吊死鬼一般。智爺說:“他是啞巴。”這徐良纔逗,他就“啊吧吧”的指手畫腳,也不知說些什麽,招得那婦人哈哈大笑說:“錯過他是啞巴,我可真不敢叫你們在這裏住下。幾位請進來罷。”智爺隨同進

去。婦人進來,關上大門,直奔西房。

這院內是三間上房,很大的個院子,兩間西房離上房甚遠。靠南墻,堆著些柴薪。進了兩間西房,那婦人把油燈點上,徐良就把施俊放在炕上。婦人說:“應當給你們預備些茶水,皆因我們家沒有茶葉,屈尊些罷。”智爺說:“這就多有打擾,還敢討茶?大嫂請歇息去罷。”婦人轉頭出去。施俊腿上傷痛,直哼咳不止。那盞燈,又沒有什麽燈油,不大的工夫,油燈一滅,徐良、智爺就在炕上盤膝而坐。二人悶坐了半天,也覺困倦,雙合二目,沉沉睡去。

忽聽外面打門,婦人問:“是誰?”外面答言說:“快開罷是我,這可算終日打雁,叫雁啄了眼了。快開門來罷,我被人打得渾身是傷,我好容易爬回來。”婦人出來,把門開了一看,丈夫吳天良渾身是血,一瘸一點的往裏邊走,進了上房,往桌子上一趴。他妻子問:“什麽緣故?”吳天良說:“皆因我在龍王廟棺材裏。..”他妻子一擺手說:“你別喊,西屋裏有投宿的三個人呢。”原來,這個就是龍王廟棺材裏裝死鬼的那人。這婦人是他的妻子刁氏。吳天良就把始末根由說了一遍。把徐良給他那十兩銀子拿出來放在八仙桌上。刁氏說:“你說打你給你銀子的,是白眉毛?”吳天良說:“對,長得與吊死鬼一般。”刁氏說:“此時他變了一個啞巴了。”就把三個人投宿情由告訴了吳天良。吳天良說:“內中要有那個人,可不好辦。他說給我銀子,叫我痛改前非,他一個人,我就了不了,何況他們三個。依我說,明日早晨,請他們走罷。”婦人說:“你要是有膽子,等他們睡著的時節,用刀結果他們三個的性命,也費不了多大事。你要不敢,只可放火燒死他們。”吳天良說:“燒他們倒是個善法子,我可不敢殺他們去。”刁氏說:“待我出去聽聽。”出去工夫不大,回來笑嘻嘻說道:

“天假其便,他們都睡著了,燈也滅了,咱們就此行事。”當時間,兩口子手忙腳亂,把柴薪搭在西屋的門首。刁氏叫吳天良取火紙去。吳天良到屋中要取火紙,擡頭一看,八仙桌上兩錠銀子沒了。刁氏正在那裏等著取火紙,聽見屋中問:“家裏的銀子哪裏去了?”刁氏一聞此言,暗暗咒駡說:“好烏龜王八小子,單在這個時候問我話,我若一答言,把這屋內人由夢中驚醒,咱們這事還辦得成嗎?真是一點心眼沒有。”又聽上房中哎呀一聲叫喚,又是噗咚一聲,婦人疑著丈夫絆了一個筋斗,自己剛要轉身,覺著脖子被人掐住。那人將她往起一提,直奔屋門口來了。就聽屋中問:“智叔父,拿住了沒有?”外面答言說:“拿住了。你那個拿住了沒有?”屋中說:“拿住了。”

原來徐良與智化,俱都聽見吳天良回來了,徐良就低聲告訴了智化一遍吳天良這件事情。智爺聽著,也是生氣。徐良出了西屋,把他們兩口子定下的計策,盡都聽去,復又回來,低聲告訴智爺。二人趴著窻戶往外看著,待婦人臨近,徐良與智爺一齊假裝打呼,施俊是真睡著了。

待婦人聽準奔上房時節,徐良與智爺也出房來了。智化在西房上趴著,徐良在正房上趴著。二人早就商量好了,看著他們兩口子一搬柴火,徐良就跳下房來,進了屋子,把十兩銀子收在兜囊之內,說:“俺老西舍命不捨財。”在八仙桌子底下一蹲。吳天良進來,一找銀子不見,纔問他妻子,早就叫徐良把兩條腿腕子扭住,往懷裏一帶,噗咚一聲,栽倒在地。徐良往外一躦,把他脖子掐住。智爺把婦人提在屋中。徐良先把男的捆上,智爺把女的往下一扔,徐良也把她捆上。刁氏苦苦央求,徐良撕衣襟,把她口堵塞,轉過臉來對吳天良說:“你有八十歲老娘,在哪裏?”吳天良四馬倒攢蹄在地上趴著,衝著徐良說:“我的媽媽沒在家,往姥姥家去了。”徐良說:“我告訴你,不改前非,大環刀不饒,我還給了你十兩銀子,你還要放火燒我,可見你的良心何在?我不殺你,怕留下壞根兒。”

說著,手中刀往下一落,只聽咔嚓一聲,紅光崩現。回手就把那婦人咔嚓一聲,也結果了性命。

智爺說:“你結果兩條性命,是他們罪當如此,就怕地面官擔待不住。”徐良說:“這個賊人,素常不知害死多少人的性命,這也是他的惡貫滿盈。明日咱們爺們起身時節,把房子點著,將他們屍首火中焚化,絕沒有地面官的事情。”智爺說:“這個主意也好,咱們此時趁著施相公睡覺,先定下一個主意,明天到太歲坊倒是怎麽個救法?”徐良說:“總是你老人家吩咐。”智爺說:“我方纔想了一個主意。明天,咱們到金錢堡店中住下,先去至惡霸家中探道,再找一個幽密所在,咱們把施俊背出去,叫他在幽密所在等著。咱們先買下一副靴帽藍衫,待等把金氏救出來,叫她女扮男裝,咱們把金氏救回,就說是施俊表弟。第二日五更起身,僱上車輛,行出去幾十里地,找店叫他們住下。咱們再返轉回來,進太歲坊,殺他們個乾乾淨淨。明天,咱們是只救人,次日剩咱們殺完了人一走,誰還能追得上咱們,你想我這個主意如何?”徐良一聽,說:“總是你老人家足智多謀。再要說,進太歲坊,也不準知我那弟婦在什麽地方,趁著我這裏有一身鬼衣裳,我就穿戴起來,兹兹的亂叫,連男帶女,他們見著,不能不怕,你老人家趁慌亂之際,也好找我弟婦。智叔父想想,我這個主意如何?”智爺說:“你要裝鬼,我就裝神。我那裏有一個隔面具,是個金臉的,披散著紅頭髮,我那裏有一件青衫,有一個蒼蠅拂兒,我就算夜遊神。”徐良說:“我算吊死鬼,這可真有個玩意兒了。”爺兩個把主意商量妥當,又到西屋裏看了一看,施俊方纔由夢中驚醒。徐良說:“天氣不早,咱們該起身了。”施俊問:“怎麽謝那婦人呢?”徐良說:“早就謝了她一刀。”施俊問:“此話怎麽講?”徐良說:“你打算那婦人是好人哪?”就將底裏原由對他說了一遍。施俊說:“這一番若不虧叔父兄長,我又身歸那世去了。”徐良出來,把柴薪堆上,房屋立刻點著,背起施俊就走。智爺開了大門,將走一箭之遙,就見烈焰飛騰,火光大作。走到紅日東昇時節,遇見一個趕腳的,就叫施俊上了驢,駛往金錢堡。

到了金錢堡天已晌午,施俊下驢,仍然是徐良背著,把窻紗罩住臉面。這金錢堡是東西大街,南北的鋪面,人煙稠密,熱鬧非常。路北有一座大店,是高陞店。將近店門,夥計迎出來問說:“三位是住店的?”智爺說:“可有上房?”回答說:“有上房。”將往裏走,忽聽後面叫了一聲,如同打了個霹靂相仿。智化、徐良一看,來了四人,紅黃黑藍四張臉面,四樣衣服,有夜行衣包,好生兇猛。若問四個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六回 金錢堡店中觀四寇~太歲坊門首看兇徒

且說智化等三人入店,將要進上房,忽聽見後面有人問店家可有上房。夥計連連答應說有,東路院有三間上房,西跨院也有三間上房。那四個人說:“我們上東跨院罷,打打尖就走。”又有一個夥計說:“你們四位往這裏來。”徐良、智化,早就打量四個人俱是賊寇,生得兇惡之極。徐良進了上房,見那四個人奔了東跨院。

徐良把施俊放在裏間屋中,放下簾子,店家打來臉水,隨後烹茶,然後就教預備飯食。就是智化一人喝酒,另教店家預備點湯水,兩個饅首。施俊也吞食不下,喝了湯,吃了兩個饅首。徐良把剩的東西拿到外間屋中,俱已吃完,叫店家夥計收去。徐良問:“夥計貴姓?”那人說:“姓王。”徐良問:“排行第幾?”夥計說:“店中夥計還有什麽準排行,你老喜懽叫王幾,就是王幾。”徐良說:“那應叫你個王八。”夥計說:“客官別玩笑,你老人家貴姓?”徐良說:“我姓人。我問你一件事情,你可知道?”夥計說:“什麽事情?”徐良說:“此處有一個儒寧村施家,你可認得?”夥計說:“怎麽不認得呢?無奈可有一節,正在例頭上。什麽事情呢?”徐良說:“那位大人,作過蘭陵府知府,我在本地打死了人,幸虧他救了我性命。直到如今,也沒與他道勞,順便來到此處,只沒找著住處,聞說在儒寧村住。”夥計說:“你幸虧遇見我打聽,千萬可去不得。如今施大老爺故世,新近全家遭害,施相公還不定死活。皆因辦喪事,六十天燒船轎,大少嬭嬭被我們這裏太歲坊搶去,施相公到衙門中告狀,打了四十板,第二天就發遣。姨嬭嬭上京告狀去了,你可千萬別找去。”徐良說:“這位少嬭嬭被他們搶去幾天了?”夥計說:“在太歲坊三天了。”徐良說:“這三天工夫,大概也成了太歲嬭嬭了罷。”智化瞧徐良一眼,心中暗說,施俊在裏間屋內聽著哪。夥計說:“呔!客官,你別亂說胡道。人家少嬭嬭,是什麽樣的人物,你可別胡說亂道。咱們聽見說,她要尋拙志,有人看著,她把臉都抓破了,如今也不吃飯,也不喝水,一味的求死,就是不教她死。”徐良說:“我可不去了。”又叫夥計出去烹茶。徐良說:“智叔父,我弟婦沒死,這就不怕了。你老人家出去置買東西去罷。”智化答應一聲,拿了銀子,囑咐徐良:“可別教夥計到裏屋內去呀!”徐良說:“叔父只管放心,全有我哪。”

智化出了上房,直奔店門口而來,與店家打聽哪裏是太歲坊。夥計說:“太歲坊好找,由西往南,見著石頭牌坊,那就是太歲坊。”智化出離了店外,一奔西南,進了石頭牌坊。路西廣亮大門,將至門首,只見門外有數十騎馬,正碰上東方明送客。有一人身高八尺,黃緞扎巾,絹帕纏頭,淡黃箭袖袍,紅青跨馬服,薄底靴子,寶藍絲帶,脅下佩刀,披著一件豆青色的英雄氅。面賽薑黃,微長鬍鬚。原來這就是黃面狼朱英,與他送寧夏國王爺的書信來了。再瞧東方明,天青色四楞繡花員外巾,穿上一件大紅袍服,上繡三藍色團花,薄底靴子,面如油粉,一雙三角服,連鬢絡腮鬍鬚,臉上怪肉橫生,實在兇惡。他身後站著一人,透著出奇,身高一丈開外,一身皂青緞子衣服,面如鍋底,熊眉豹眼,如半截黑塔相仿。衆人送出朱英來,吩咐教人把馬帶過來,抱拳含笑說:“侯乘。”從人把馬鞭子遞過去,那人上馬,欠身抱拳說:“請。”東方明大家回去,從人俱都上馬,數十匹坐騎,直奔南陽府去,暫且不表。單說智化,遠遠看見那個黑大漢,暗暗吃驚,想這個人本領一定不小,也不知他們是哪裏挑選來的。自己圍著院墻,探了探道路,到了後面,見那裏有一棵大柳樹,燒了心子,如一個黑洞相似。暗想:教施俊在這裏藏著倒不錯,晚間,從這後墻進去,倒是很好的一條道路。復又看西北,是金錢堡西口,外頭有個小五道廟,智化到跟前一看,是新收拾的,紅格扇,糊著黃紙,有個鎖頭鎖著。智化往前上了月臺,切近身將黃紙戳了一個窟窿,往裏一看,是新塑的佛像,兩邊白石灰墻,思忖這個所在,比樹窟窿強得多。智化看了這個所在,復又返至街裏頭,買了一副鞋帽藍衫,急速回店,啟簾進了上房屋中。徐良把包袱接將過來,放在桌子之上,問道:“智叔父,可把所在看好?”智化說:“已經看妥。”徐良說:“多一半是樹窟窿內,或五道廟,是與不是?”智化說:“賢姪男,多一半你也去了。”徐良一笑:“姪男假裝走動,我就上太歲坊繞了一個彎兒,趕緊回來了。”智化說:“你看了他送客沒有?”徐良說:“我沒看見!你老人家可看著東方明了麽?”智化說:“我看著東方明,他是兇惡。他身後還有一人,好生猙獰怪惡,比你二哥高半個頭,又胖大,可不知這個人是誰?”徐良說:“姪男到那裏,看他門首無人。晚間教我施大兄弟在那裏等候。”智化說:“你既然是看見啦,總是五道廟內好。”兩個人把主意定妥,到裏間屋中告訴施俊。又聽到東院那四個人走在院中,說:“我們飯錢開發清楚啦。”店中夥計說:“你們走麽,我們可怠慢。”徐良復又嚮著窻門看了一看四個人,回來告訴智化說:“叔父你瞧,這四個人來頭不正,要據我看,他們準是東方明的餘黨。”智化說:“咱們不管他的事情。”隨即把晚飯吃畢,將殘家夥搬去,掌上燈火,不到二更之時,把所用的東西,俱都帶上,智化拿著包袱,施俊仍用青紗遮面,還是叫徐良背著。智化把店中夥計叫來,說:“拿我們這屋門鎖上,我帶著我的姪子,看看病去,還要到他表弟家瞧瞧哪。我們一到他表弟家,他可不定回來不回來,我們是準回來的,你可別上店門,多等一會。”夥計說:“客官只管去,不怕是五更,就是天亮回來,我們有打更的在門內伺候。”爺兒三位離了高陞店,走到金錢堡西口之外,上了小五道廟月臺,徐良把施俊放下,拉出大環刀來,對著鎖頭當的一聲,就把那鎖砍落。智化推開格扇,三人進去,參拜了一回神佛。智化把包袱交給施俊,教他在拜墊上坐著。徐良出去,搬了一塊大石頭來,囑咐施俊:“等我爺們兩個走後,把這石頭,頂在格扇之上,憑他是誰叫門,你可別開,聽出我們語聲來,你再開門。”爺倆出了五道廟,施俊把格扇關上,用石頭一頂,靜等著聽妻子喜信。

智化、山西雁離了五道廟,一直正南奔到太歲坊後身。到了後墻,二人一縱身軀,躥路上去,往四下瞧看了一回,正是花園景致,亭榭樓臺,樹木叢雜,太湖山石,抱月小橋,月牙河,四方亭,好大的一個花園子。二人飄身下去,智化說:“我在前面,你在後面,我若得著金氏的下落,我與你送信。你若得著金氏的下落,你與我送信。”說畢,叔姪二人分開,智化上前邊去不提。且說徐良找到了一片釣塘,白已把夜行衣包解下來,打開放在地下,就把那白高帽子拉直,足有三尺高,他自己套在壯帽之上。又把孝袍子穿上,把刀別在外邊,又將麻辮子虛攏住腰,再把舌頭接掛上。此時可沒哭喪棒,就是空著手。徐良扮出這個吊死鬼來,帶著他那兩道白眉毛,正象吊客一般。自己一樂,又學著鬼叫的聲音,兹兹的亂叫,由西往東亂跳,又從東奔到西邊,越奔越樂,來回好幾次。來到西邊,找他夜行衣服,不料包袱蹤跡不見,徐良一急,忽聽南邊竹葉刷拉一響,見一個黑影一晃。要問何人拿去,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七回 遇吊客魂膽嚇落~見大漢誇獎奇才

且說徐良扮成吊客,學演這個鬼形,回頭一取包袱,轉眼之間,就不見了。自己一怔,往正北一看,正對一座大樓,自己想了想,準許是這樓上有狐仙,聽說狐仙最喜鬧著玩,大半是孤仙爺,把我包袱拿去了。待我叩求叩求。想罷,衝著大樓下了一跪,說:“狐仙老爺,別與我闊著玩,我這裏是有正事的,是誰把我包袱拿去,早早還了我罷。”說畢,站起身來,走在竹塘上面,站了半天回來,再看包袱仍然沒有,復又照前番說了一遍,仍是到那裏,等了片刻工夫,回來時節,仍然不見。可把山西雁這個火性惹上來,徐良就駡出來,說:“烏八的驢球!”剛這麽一駡,可就駡出禍來了。就聽刷拉竹葉一響,叭嚓從正南上,打來一塊石頭。徐良說:“真是狐仙扔塼頭,你顯出形象來,咱們兩個人,較量較量。”說著話,就由竹塘西邊繞著往正南上就追。真是顯出形象來了,就見一條黑影,山西雁把他的孝袍子一撩,尾于背後。那條黑影,由正南撲奔東南。先前,山西雁總疑是孤仙,嗣後聽見,前邊那條黑影腳底下有聲音,就知絕不是狐仙。但是自己追不上他,皆因是這孝衣又長,又是裹腿,跑得不能甚快。正跑之間,就見東邊一段長墻,墻頭上是古輪錢的花,墻下戳有個月兒門,那黑影躥上墻頭,徐良跑到墻下,也就躥上墻頭,往裏一看,就見正北上有三間樓房,俱點著燭,還有兩間東房,就瞧見那條黑影奔東房後坡去了。

徐良躥下墻頭,正要往東房上追趕,忽聽見樓上哭哭啼啼的聲音,說:“你們這幾人作一件好事,讓我一死。我若到九泉之下,再也忘不了你們的好處。”又聽有人說:“我們叫你一死不大要緊,你不想想,我們擔待不住。依我相勸,你還是想開了罷!出,你是出不去。死,你是死不了。你還打算你丈夫尚在哪?你丈夫早死多時了。早有我們二太爺告訴知縣,派了兩名長解,把你丈夫的性命結果了。”徐良一聞此言,就知道準是弟婦,現時在這樓上呢?自己一想,追那個倒是小事,先與智叔父送信要緊,故此一轉身,復又躥上墻出來,直奔正南。忽見有一所房子,裏邊燈光閃爍,全是婦女講話的聲音。徐良心中一動,說:“我先在這裏嚇唬嚇唬他們。”把簾子一撤,就見那屋中約有二十多個婦人,全都在那裏喝酒哪。原來是衆姨嬭嬭們,吃的是喜酒。這個婦人,今天晚上別管從與不從,也是要洞房花燭。皆因是東方明前頭來了朋友,此時哪裏有工夫過來,故此這些姨嬭嬭們預先就喝上了。有些個婆子,有些個丫鬟,有十一個姨嬭嬭,全都在那裏坐著。丫鬟婆子斟酒,說說講講,嘻嘻哈哈,正在高興的時候,不料兹的一聲,往門口那裏一看,先進來一個大白帽子,後來進了屋子,見他穿著一身孝服,繫著一根麻辮子,黑紫的臉,兩道白眉毛往下一搭,鮮紅的一根舌頭,足有一尺多長,兹兹的亂叫,把這些姨嬭嬭、婆子丫鬟嚇了個膽裂魂飛,頃刻間,噗咚噗咚東西亂倒,口中也有喊叫出來的,也有就死過去的。徐良越發逞能,就在滿屋裏奔來奔去,他只顧在屋中亂叫不大要緊,可巧從外邊來了一個人,就是內外管家王虎兒。

皆因東方明前頭陪著幾個人吃酒,叫王虎兒與姨嬭嬭前來送信,不用教他們大衆等著了。王虎兒剛到門外,就聽見屋中直聲直氣的鬼叫,自己把簾子一掀,往裏探頭一瞧,原來是個吊死鬼,嚇得他真魂出竅,回頭撒腿就跑,一直撲奔前邊去,到了廳房,掀簾進到裏面,喘訏不止,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東方明正陪著四個人在那裏吃酒。那四個人是南陽府伏地君王東方亮派來的,他知道東方明近來鬧的事情太大,手下沒有多少能人,倘若東方明闖出禍來,遇見真有本領的,怕他干受其苦,故此纔把這四個人派來。這幾人全都做綠林的買賣,名叫神偷趙勝,飛腿孫青,小猿猴薛昆,地裏鬼李霸。皆因他們不認得太歲坊在什麽地方,在金錢堡高陞店內打尖,要來的上等酒席,喝著酒嚮店夥計打聽太歲坊離這裏多遠?店中夥計一指,告訴太歲坊的地方,四個人會了飯錢就上太歲坊,見了東方明。東方明把他們待爲上賓,置酒款待,問了會團城子的事情。神偷趙勝說:“如今,擂臺業已搭好,在五里新街口之外,地名是白沙灘。總鎮擂臺的臺官,就是神拳太保賽展熊王興祖,此刻打發人去請了。”東方明問:“現在哪裏請去?”趙勝說:“現在河南洛陽縣姚家寨,在黑面判官姚文、花面判官姚武家內去請,此時還未到哪。我們那裏大員外爺,恐怕你老人家勢孤,打發我們前來,倘有用我們時節,只管吩咐。”東方明說:“若有事的時候,短不了奉懇。”正在說話之間,忽然打外邊進來一個人。趙勝四個人一瞧,如半截黑塔相似,煙薰太歲一般。連忙問道:“員外爺,這位是誰?”東方明道:“與你們見見,這就是我妻弟,姓竇叫勇強,外號人稱大力將軍。”又嚮著竇勇強說:“這四位是大哥從南陽打發來的,趙爺,孫爺,薛爺,李爺。”五個人彼此相見,對施一禮。趙勝等往上一讓竇舅爺,竇勇強再三不肯,大家落座飲酒。趙勝看著竇勇強,生得十分兇惡,說道:“我看舅老爺身軀,必然膂力大。”東方明道:“論他的氣力,實在不小,還有一件,周身刀槍不入,生就的皮肉,若象皮一般。他還有個外號,叫癲皮象。他的胳膊對著咱們的胳膊一蹭,就得皮破血出。咱們刀要是砍上,也能砍一個口子,只要把刀抽出來,立刻這個口子就長上啦。他個癩皮象的外號兒,真沒把他認錯。”正在喝酒敘話之間,王虎兒奔過來,張口結舌說:“後頭鬧鬼呀!”東方明問:“什麽鬼?”王虎兒說:“大鬼,有七八十丈高,腦袋象車輪那麽大,眼睛似兩盞燈,一尺多長的舌頭,嘴裏往外噴火,穿著一身孝衣袍子。哎呀!怕死我也。屋裏姨嬭嬭亂鬧,把姨嬭嬭全部嚇死了。”東方明問:“此話當真?”王虎說:“小人焉敢撒謊。”東方明一聲吩咐,叫護院的抄家夥,打更的點燈籠,去到後院捉鬼。這段節目,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八回 東方明仗造化促鬼~黑妖狐用奇計裝神

且說東方明一聽姨嬭嬭房中鬧鬼就急了,立刻吩咐看家的、打更的抄家夥,掌燈火,立時間一陣大亂。護院的進來十數個人,外號兒夾尾巴狗、長尾巴狗、無毛鷄、花臉野貓,聽見員外爺叫大衆抄家夥,前來問:“員外爺喚我們有何事情?”東方明說:“你們到後院與我去捉鬼。”衆人一聽,全都嚇得身軀往後倒退,說:“員外爺,別的事全行,要叫我們捉鬼,那可不行。人、鬼是兩路,縱然有本事,誰能捉得住鬼哪!”東方明說:“你們既然在這裏看家,我叫你們捉鬼,就得去捉。”那些人你推我讓,就沒一個敢上前。東方明氣得拍案亂嚷。趙、孫、薛、李四個人說道:“二員外爺不必動怒,我們去捉鬼。”東方明說:“不用你們去。可見我手下的人,皆是些無能之輩,叫他們瞧瞧,還是我去捉鬼。”吩咐一聲,把我的兵器拿來。便有兩個人,擡出一根虎眼金鞭。趙勝等看這鞭有碗口粗細,把擡的二人壓得趔趔趄趄。就見東方明一伸手,接將過來,並不費力。趙勝等暗暗把舌頭一伸,說:“二員外爺好大膂力”東方明早就把長大衣服脫去,摘了頭巾,氣昂昂,拿著一根鞭,出了廳房,直奔後邊去了。連趙勝等並家人,帶護院的大衆,點著燈球火把,也奔後邊來了。

王彪兒見他們人多,先就跑到前邊帶路。至姨嬭嬭屋子外頭聽了聽,此時屋中又沒有什麽聲音啦,衝著東方明用手一指,說:“就在這屋子裏哪。”趙勝等要進屋子,東方明把他們攔住說:“不用你們,還是看我的。”自已心中忖度:有人說起,鬼最怕三昧火,人的頭上是一盞明燈,若要哥哥作了皇上,我就是一字並肩王,我這腦袋上、肩頭上,不定有多少燈哪!我先要把腦袋伸過去晃晃,屋中要是有鬼,叫我這腦袋上面燈也就把他照滅。想好了這個主意,自己把簾子一掀,把腦袋往裏一伸,也是心中害怕,閉著眼睛把那腦袋晃了幾晃,並沒有鬼的聲音,自己就把膽子壯起來了。睜開眼睛一看,連個鬼影兒全無,想著自己造化是真大呀!就是地下橫躺豎臥,盡是那些姨嬭嬭、丫鬟婆子。東方明道:“大衆跟我進去罷,鬼已被我治滅了。”趙勝等大衆進去,就把這些婦人扶起來,待了半天,全都悠悠氣轉。東方明坐下,問緣由,那些人異口同聲,說的鬼的形象,又與王虎兒說的不同。東方明安慰了她們半天,又說自己怎麽造化,從此就不會再有了。

衆人正在恭維東方明,忽見竇勇強跑進來說:“前頭院子有個神仙,駕著白雲,在半天空中嚷哪!說他是夜遊神。”東方明一聽,又是一怔,怎麽今天晚上神、鬼全來了哪!趙勝等也都是一怔。此刻,又有幾個家人怪嚷著,往裏直奔,說:“員外爺!可了不得了!前頭夜遊神那裏說哪,叫我們好好把金氏娘子送將出去沒事,若要不送,要叫咱們一家子都化成膿血。”東方明說:“待我去看,勸姨嬭嬭不用擔驚害怕,有我在,一福壓百禍,我到了就不見了。”大衆執定燈火,奔到前邊,來至廳前院內,果見半天空,類若半雲半霧之中,一個金臉紅頭髮之人,穿著一件青衣服,手中蠅拂子亂擺。衆人中有信以爲實的,七言八語,紛紛議論。惟獨趙勝細細瞧看智爺,總未深信。

原來智化與徐良分手,一直撲奔正南,各處找尋金氏所在。可巧正走在更房,見裏面點著燈燭,商櫥紙有破損的地方,往裏看了一看,原來是兩個更夫在那裏講話,一個手中拿了個白布袋說道:“這宗東西,只要拉開一抖,憑你托天本事,也要將他拿住了,爲是迷失二目,還好逃走嗎?”正在說話之間,一陣大亂,衆人喊叫後面捉鬼。這兩個人一聞此信,急忙出去。智爺心中納悶,到底這口袋內是什麽物件?屋內無人,自己一縱身,回到屋中,就見後門放著五六個口袋,全是一般大的尺寸,把口袋嘴子打開一看,原來是白沙石磨的面子,過了細籮。智爺一見此物,計上心來,提著口袋,往前就走,找了一個僻靜所在,打開包袱,把自己衣服換妥,將刀插在絲帶之內,上邊罩了一領青衫,戴了隔面具,就是那小孩子戴的鬼臉一般,卻是金臉紅髮,眼睛鼻子口這幾處皆有窟窿,可以呼吸氣和往外瞧著。上面有個飄帶往腦後一繫,復又拿了蠅拂子,把包袱往腰間一繫,提著白沙石口袋,往前就走。行到廳房後邊,一縱身躥上後坡,扭項往後邊一看,見後邊燈籠火把,人聲亂嚷:“捉鬼呀!捉鬼!”智爺就知道是徐良的故事了。自己往前來,一路之上,各處留神,總沒找著金氏的下落,只好也就裝起神來,使個詐語,誘他們家內之人說出金氏的方嚮,再去搭救。拿定了這個主意,說:“呔,下面聽真,我乃夜遊神是也。奉玉帝敕旨、我佛牒文,鑒察人間善惡,今有東方明作惡多端,快快前來見吾神,好開活汝的性命。”隨說著,早就看見底下擁來不少人,也有由屋內出來的,也有從別院跑過來的,也有打著燈的,也有在黑暗處站著的。乘著此時,智爺在房上往上一躥,又躥起有一丈多高,使了一個雲裏轉身,就把那白沙石面一灑,下面人看這夜遊伸,猶如從天宮駕著白雲墜落下來的一樣。家人撒腿往後就跑,與東方明送信去了。工夫不大,見東方明率領大衆,由後面往前院而來,復又把那白沙子面,刷刷啦啦的亂灑。伏地太歲東方明帶著趙勝、孫青、薛昆、李霸、竇勇強來到前院,大衆擡頭一看,夜遊神復又說道:“呔!下面聽真,吾乃夜遊神是也。奉王帝敕旨,鑒察人間善惡,今有施俊夫妻,被東方明所害,金氏娘子,乃是三貞九烈婦人,你若知時務,急速將金氏送回家去,以免爾等滅門之禍。如若不然,吾神教你全家大小,一時三刻,俱化爲膿血。”東方明一聞此言,身不搖自顫,就對竇勇強等衆說:“今有夜遊神指數于我,快把金氏送回他們家去罷,以免咱們全家之禍。”趙勝在旁邊把孫青叫將過來,低聲說道:“這是夜行人假裝夜遊神,那雲綵是灑的白沙子粉,你們會看不出來?待我由後面上房,你們逗他說話,我把他踢下房來,你們亂刀就剁,咱們在二員外面前,顯顯本領。”孫青點頭,轉身就與智爺說話:“夜遊神老爺,我們這就送出金氏去,千萬可別降我們一家罪。”智爺說:“急速快”,那個送字未能說出,就聽見“哎呀”一聲,只見一個人摔下房來。衆人用刀亂剁,叱哧咯哧,鮮血淋灕。要問智爺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九回 趙勝害人卻教人害~惡霸欺人反被人欺

且說衆賊聽夜遊神哎呀一聲,噗咚從房上摔了下來。孫青、薛昆、李霸三人把刀亮出來,叱哧咯哧一陣亂剁。東方明見大家亂剁夜遊神,不覺心中害怕,忽聽房上一聲喊叫:“呔!下面該死的惡霸,敢用刀剁夜遊神,你們該當何罪!”衆人一聽,房上又有夜遊神說話,大家細細一看,挨剁的那人不是夜遊神,原來是趙勝。一個個面面相覷,暗道:“趙大哥怎麽打房上摔下來了?”原來趙勝先時與孫青低聲講話,智爺就明白了,準是商量暗算于我,一回頭,就見趙勝果然上了房。趙勝慢慢爬房脊過來,往起一擡身,對著智爺的臀,就是一腿。智爺容他一踢,自己哎喲一聲,卻揪住了趙勝的腿腕子,往下一攢,惡賊身不由自主,噗咚摔下房來。衆人並沒看明白是誰,此時又聽夜遊神說話,大衆方纔細細瞧看,彼此異口同音,說:“員外爺,咱們上了夜遊神的當了。”衆人大駡夜遊神。智爺一生就是不受人駡,本與徐良商量,次日再動手殺人,被衆人一駡,壯上氣來了,把隔面具飄帶一解,脫下青衫,扔了沙子口袋,把蠅拂子往青衫裏一捲,放在房上。回手抽刀,說:“夜遊神要汝等的性命來了!”衆人往兩邊一閃,智爺腳落地面,衆人說:“拿住這個人,與我們大哥報仇。”一個個手中兵刃,往上亂剁亂砍。智爺這四刀,遮前擋後。

正在動手之間,後邊又有人來說:“員外爺,不好了!後面又有鬼鬧起來了。是一個大白人,無論男女的房中,他掀簾子就過去,此時嚇死人不少哪。”東方明說:“還是我自己去捉鬼。”教那人在前頭引路,奔至後面那人用手一指,果然就在屋中,兹兹的亂叫。東方明奔到屋門口,仍然是把帶子一掀,眼睛一閉,他吃著上回那個甜頭了,將頭一搖,想著頭上的燈把鬼照滅,晃了半天,果然聽不見鬼叫了,倒把山西雁嚇了一跳。頭一次,是徐良把衆姨嬭嬭嚇躺下,自己往別處去了,東方明伸進腦袋來,徐良沒看見。這一次,山西雁瞧他閉著眼睛,頭顱亂晃,不知是什麽緣故,就用自己舌頭,衝他面門舔了一下。東方明就覺著冰冷,在面門上又一蹭,他睜眼一看,哎呀一聲,險些栽倒,這纔看見徐良這個樣兒。自己又一壯膽子,想著前面的是人,後面的也是人,就用手中鞭,對著徐良打來。山西雁回頭就跑,東方明也就衝進屋,追趕徐良。屋當中有張八仙桌子,徐良在前,東方明在後,繞著八仙桌子轉。東方明把那鞭對著徐良後身,嗖的一聲打去。誰知桌子底下躥出一個人,一伸手揪住東方明小腿,望回一拉,東方明噗咚栽倒在地。那人出來,膝蓋點往東方明後腰,立刻就捆。徐良回頭,看此人穿一身皂青緞夜行衣,軟包巾,絹帕包頭灑鞋,青緞襪子,背後插刀,總沒看見他的面目是誰。徐良納悶,走過前來,將要問那人是誰,就見他將東方明捆好,一縱身軀起來,與山西雁磕頭,說:“三哥,你老人家一嚮可好。”徐良哈哈一笑,說:“老兄弟,你真嚇著了我了。”把艾虎攙起來,又說:“老兄弟,你來得實在真巧,我與智大叔,正因此事爲難。”艾虎問:“什麽事情?”徐良說:“兄弟,你不用明知故問,你不是爲盟嫂而來麽?”艾虎說:“不錯,正是爲我施大嫂子。”

徐良說:“我們正爲此事爲難,我比施俊年歲大,不能往外背弟婦,教大叔背,智叔父也不願意,老兄弟,你來得甚巧,往外背弟婦,非你不可。”艾虎說:“來可是來了,要教我往外背嫂嫂,那可不能。”徐良說:“咱們上前邊去,找智叔父去。你背不背,不與我相干。”艾虎說:“很好。這個惡霸,咱們是把他殺了,還是怎麽處?”徐良說:“依我主意,別把他殺了,留他活口,聽智叔父的主意。把他口中塞物,將他丢在裏間屋裏床榻的底下,咱們先往前邊找智叔父去。”艾虎過來,用東方明的衣襟把他的口塞住,把他提起來,至裏間屋中,往床榻底下一放,復又把床幃放將下來,二人復又出來。

艾虎問:“三哥,你因何這樣打扮?”徐良就把自己事情,對著艾虎學說了一遍。艾虎教三哥把那袍子脫了,好往前邊動手去。徐良說:“你叫我脫下袍子,你拿我的東西還不給我麽?”艾虎問:“什麽物件?”徐良說:“你不用明知故問,拿來罷。”艾虎又問:“到底是什麽東西?”徐良說:“我的夜行衣靠。”艾虎說:“你的夜行衣靠,怎麽來問我呢?”徐良說:“準是你拿了去,沒有兩個人。”艾虎問:“包袱怎樣遺失的呢?”徐良把找包袱言語說了一遍。小義士聞聽嗤的一笑,說:“很好很好。”徐良問:“到底是你拿去不是?”艾虎說:“總是有人拿去就是了,可不是我。不用打聽了,咱們先去辦正事要緊。”山西雁無奈,只得把頭上帽子、麻辮子、孝袍子、舌頭都摘下來,同著艾虎,直奔前邊而來。前邊正在動手之間,二人把刀亮出來,一聲喊叫,這兩口利刀,非尋常兵器可比,就聽叱哧磕哧,亂削大衆的兵刃。衆人一齊嚷叫“厲害”。

前院孫青、薛昆、李霸與護院的衆家人等,正在圍著智化動手。這些人倒不放在智爺心上。忽見竇勇強提著一根熟銅棍,從外邊往裏一闖,嚮智化蓋項兜頭打將下來。智爺看他力猛棍沉,往旁邊一閃,用了個反背倒披絲的招數,對著竇勇強後背脊砍去,就聽見兹的一聲響亮,自己利刀被磕飛,剛要往外逃躥,徐良、艾虎趕到。徐良用他手中大環刀遮前擋後,保護智爺闖將出來,離大衆動手的地方甚遠,叔姪方纔說話。智化說:“艾虎從何而至?”徐良就把兩個人遇見拿住東方明的事說了,又告訴智爺金氏的下落,讓智爺到樓上先救金氏去。智化說:“有艾虎來了,不用我去背金氏。”徐良說:“我艾虎兄弟也不肯背,金氏還讓你老人家去救。”智爺說:“也罷,我先到樓上看看金氏姪媳去,你們把前頭事情辦畢,再上樓找我。”

智爺撲奔東北,直奔藏金氏的樓而來,剛至樓下,就聽樓上面哭哭啼啼的聲音,正要躥上樓去,忽見由月兒門那裏,來了一個燈亮,走在樓下,高聲嚷叫說:“上面的聽真,現有員外爺吩咐,別論這個婦人從與不從,教我先把她帶將下去,張姐你下來,我告訴他句話。”上面那個婆子說:“李大嫂,你好好的看著她。”智爺暗地一想:倒是很好一個機會,省得自己上樓,當著金氏殺婆子,倘要嚇著金氏,反爲不美。頂好是在樓底下殺她。想到此,智化先就縱身過來,一刀先把那男子殺死,然後見那婆子下來,智爺趕奔前去,一刀又把那婆子殺死。復又往樓上叫說:“李姐,你也下來,我告訴你一句心腹話。”樓上那婆子說:“說話的是誰?”智爺說:“是我,你連我的語聲都聽不出來了?”那婆子說:“我不能下去,我這裏看著人呢!”智爺說:“你只管下來,難道說還跑得了她不成。”那婆子也是該當倒運,無奈何走下樓來,始終沒聽出是誰的口音,下了樓隨走隨問:“你到底是誰?”智爺見她身臨切近,手中刀往下一落,磕嚓一聲,結果了性命。復又拿著這口刀,由樓門而入,直奔扶梯,上下俱有燈火。智化踏扶梯上得樓,心想著過去與金氏說話,焉知曉樓上已不見金氏蹤跡,就見後面樓窻已然大開。智爺也不知曉是什麽緣故?大概金氏被人由此處背出去了,又不知是被什麽人背走,只得由後窻戶那裏,也就躥出來,往下面一看,見有一條黑影,躥上西邊墻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