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小五義

小五義第 8 / 13 頁

第一百三十三回 擒刺容谷雲飛奮勇~送稟帖黑妖狐有功

神行無影谷雲飛,皆因瞧看徒弟,與山西雁大衆分手,正打算上陝西汝寧府尋找苗九錫,路過商水縣,遇見李天祥,見邢如龍、邢如虎形跡可疑,自己盤費也沒有了,遂找店住下,要想晚間與李天祥借盤費,至二鼓多天,到了李天祥公館,聽見他們要行刺包公。自己心中一動,誰人不知包公是應夢賢臣,就有意前去搭救。且先試試兩個刺客有多大本領,就打了他一飛蝗石,方知二人沒甚能耐,又拿了他們一百兩銀子,路上作盤費。路上又遇見三尺短命丁皮虎,也是給了他一飛蝗石,暗地跟了下來,早瞧見智化是拿刺客的,智化可沒看出他來。

谷雲飛當下把邢如虎扔下房來,哪知邢如虎一挺身軀,便跳起拉刀在手。谷雲飛見了,也就下來與他交手。智化亦然,將邢如龍扯腿摔下房來,自己跟著跳下來。邢如龍一挺身,亮刀便剁,智化也用刀相迎。王朝、馬漢帶著衆人,把燈籠扯去布套,喊叫拿賊。遠遠圍裹,哪一個敢上前動手。智化與邢如龍動手,不分勝敗。智化心中急躁,恨不得將邢如龍拿住,好幫著那人再拿邢如虎,奈因不能一時就將邢如龍拿住。倒是那邊當啷啷一聲,把邢如虎刀踢飛了,他就扎撒著兩隻手,一個箭步,躥出圈外,要想逃性命。谷雲飛嚷道:“唔呀跑了。”智化聞聽跑了,一著急,說:“別叫他跑了。”谷雲飛道:“邢老二你別跑哇,他們說,不叫你跑了呢?”連那打燈籠之人瞧著都是暗笑,又是納悶。這個人,又不知從何處來的,手中又沒拿著兵器,瞧著刺客那口刀神出鬼沒,可又砍不著那蠻子,他一轉眼,倒把刀踢飛了。他只喊說“不叫你走呢”,他可也不追,眼望著刺客一跺腳縱上房去,單腳剛一著陰陽瓦壠,蠻子說:“你下來罷!”那刺客真聽話,噗咚摔下來了。就見蠻子過去,用腳一踢說:“你別動了,你這歇歇罷!”那刺客也真聽話,就一絲兒也不動。復又過來,衝邢如龍說:“兄弟在那裏歇著,你還不歇歇麽?”智化雖然在此動手,也曾看見,暗說真是高明。邢如龍哪還有心腸動手,打算三十六著,走爲上策,虛砍一刀,轉身就跑,剛一轉身,就見蠻子在迎面站著,用手一指,說:“別走。”要往西跑,蠻子早在西邊等著。自己一想,這還不便宜,對著蠻子就是一刀,並沒見他躲閃,只一擡腳,正因在邢如龍右手腕子上,這口刀就拿不住了,“當啷”一聲,落于平地。邢如龍回頭就跑,智化就追。邢如龍跑到墻下,正要越墻而去,擡頭看見蠻子在墻上,說:“好朋友上來罷。”邢如龍嚇了一跳,心上一遲疑,早被智化追上,扯了一個筋鬭,四馬攢蹄,將他捆上。邢如虎先就有人將他捆好,衆人說道:“全拿住了。”

王朝、馬漢、馬快班頭給智化道旁。智化過來,問那人貴姓高名,仙鄉何處,怎麽知道刺客的來歷?谷雲飛將自己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一遍。衆人過來,也與谷雲飛道勞。此時包公叫包興開門,請校尉。包興、李才兩人把桌子椅子搬開,開了隔扇,站在臺階石上高聲叫道:“相爺有請王校尉、馬校尉。”二人答應一聲,跟著包興進了書房,見相爺道驚,自己請罪。包公問道:“外面賊人是誰拿獲的?”王朝就將智化、谷雲飛拿賊之事,回稟一番。包公說有請二位壯士。王朝出屋,說:“有請二位壯士。”二人答應,隨著王朝至書房,見相爺雙膝跪倒,口稱:“小民智化,參見相爺。”蠻子說:“小民谷雲飛,與相爺叩頭。”包公說:“二位壯士請起。”吩咐看座,二人不敢坐。包公讓之再三,方纔坐下。包公看智化儀表非俗,看谷雲飛身不滿五尺,瘦弱枯乾,面如重棗,短眉圓眼,類若猿形,衣衫檻樓,什麽人也看不出那身功夫來。包公說:“多蒙二位壯士貴駕,助一臂之力,事結之後,必保二位作官。”這二人說:“小民不願爲官,但願相爺貴體無恙。”包公一聲吩咐,將兩個賊人綁進來。衆班頭將他們五花大綁,身上的包袱,早就解將下來,推到屋中,至包公面前立而不跪。衆人說:“跪下!”兩個怒目橫眉,仍然不跪。包公見兩個人一黑一黃,非是良善之輩,一聲吩咐,將狗頭鍘下來,將二賊鍘爲兩段。若問二人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四回 誠心勸人改邪歸正~追悔己過棄暗投明

且說兩個刺客見包公,站而不跪。二人暗暗一打量,包公在上面,端然正坐,戴一頂天青色軟相巾,迎面嵌寶玉;天青色緞子袍服,上面繡五綵團花;厚底青緞子朝靴,乃是一身便服。又往面上一看,恰若烏金紙,黑中透亮,兩道劍眉,一雙虎目,海口大耳,一部鬍鬚遮滿前胸,虎勢昂昂,端然正坐。二賊一瞧,毛骨悚然。包公一見兩個刺客,用手一指,說:“本閣有什麽不到之處?招你們起這不良之心。來!把那三品御刑狗頭鍘擡將上來。王朝、馬漢答應一聲,速到御刑處,把狗頭鍘擡入書房。智化、谷雲飛全閃在一旁。智化背後有人一拉,智化迴身出去一看,原來是江樊。他與智化行禮,智化說:“你還沒走哪,多有受驚。”江樊問:“受什麽驚?”智化說:“你遇見劫道的皮虎,還不是一驚麽?”江樊說:“你怎麽知道?”智化就把前番怎麽見著之事說了一遍。江樊說:“你老既知道更好啦。方纔我聽說拿住刺客,我進來一看,原來是他們兩個人。他們中待我有恩,你老人家在我們相爺面前請個人情。要是鍘完了時節,我就預備兩口棺材,表表他救我之情。”智化說:“你既有這番意思,我著實愛惜。這兩個人心地忠厚,綠林之中,誠實之人甚少,他無非受了李天祥蠱惑給他父親報仇,故此前來行刺。他與皮虎交手救了你,看起來,可算得好人。我進去給他說情,相爺要賞我一個全臉,碰巧連他們的性命都保住了。”正說話之間,院子裏把蘆席鋪上了,眼看著把兩個人推出來。智化說:“衆位慢動手,我到裏面給他們兩個人講個情,看看如何。”隨進了書房見包公,跪倒說:“相爺大人,暫息雷霆。”包公說:“壯士請起,有話慢講。”智化就將半路碰見白五太太,李天祥要奪公館,自己在背地裏聽李天祥蠱惑這兩個人,說他天倫的原由,因此上爲父報仇,又且答報李欽差待他們的好處,半路又怎麽救了江樊的話說了一遍。末了說:“相爺請想,爲父報仇是孝,報答李天祥是忠,救江班頭是惻隱之心。雖然前來不利于相爺,總算兩個是好人。相爺若肯格外施恩,饒恕他兩個人死罪,他二人雖肝腦塗地,死不敢辭。小民大膽諫言,請示相爺天裁。”包公聽罷點頭,遂吩咐把兩人推回來。王朝答應一聲,復又把邢如龍、邢如虎推回,二人仍然挺身不跪。包公說道:“方纔本閣未曾問明你二人,到底因爲何故前來行刺?”二人說:“我們是殺父之仇,不共戴天,父仇不報,畜類不如。”智化在旁說道:“你二人真是渾人,你們受了李天祥蠱惑,冤你們前來行刺,這叫個借刀殺人,你二人卻信以爲真。前者他與你們說話,我卻在外面聽著。說你們天倫,被展熊飛所殺,是與不是?”邢如龍、邢如虎一齊說:“不錯,可還有一件事,我們那銀子,也是你盜去了罷?”谷雲飛在旁說:“是我,不要錯賴好人。”包公暗說:不打自招。邢如龍又問道:“我們天倫到底是怎麽死的?”智化又將陰魔錄砸碎攝魂瓶,他乃是自己把自己打死的話說了一遍。又道:“你要不信我這話,當著相爺衆位校尉老爺們問一問,是真是假。”包公言道:“你們二人,原來就爲此事前來行刺,本閣也不深怪你們,念你等是一對孝子,放你二人去罷。如若不改前非,再將你們捉獲,絕不寬恕。爾等來爲二人鬆綁。”王朝、馬漢過來,把繩解開。這二人倒覺一怔,方雙膝跪下,齊說道:“小人見識不明,險些害死相爺,我們身該萬死,蒙相爺開恩,不結果我們性命,實如再造。”智化在旁說:“你們何不求求相爺,就在開封府討點差使,報答相爺。俗話說:寧給好漢牽馬隨鐙,不給賴漢爲父爲尊。”邢如龍說:“我們受人的重託,要是投在相爺門下,豈不被人說是反復無常的小人。”智化說:A你們真是渾人,你要盡忠竭力,也須分個忠奸,跟了忠臣留名千古,跟了姦臣遺臭萬年。別聽說龐太師要保舉你們爲官,連他自己此時尚且閉門思過,他如何能保舉你們二人!”邢家弟兄一聽,十分有理,邢如虎說:“哥哥,咱們就求求相爺。”二人磕響頭碰地苦苦哀求。包公無奈,也就點頭,將二人收留下。這就叫但行好事須行好,得饒人處且饒人。邢家弟兄要沒有半路救江樊的事,也就沒有活命了。包公要不收下兩個刺客,到下回書天子丢冠袍帶履也就不好辦了。全是前因後果,人不能得知。閒言少敘,單說包公叫邢家弟兄更換衣服,此時谷雲飛告辭,包公要保舉他,谷雲飛一定不願爲官。包公賞他銀兩,他執意不受。相爺知道這個人性情古怪,只好賞一桌酒席,令校尉相陪。又問智化襄陽城的事情,王爺的下落。智化迴答襄陽破銅網之事,王爺的下落實在不知。此時天已不早,智化等告辭出去,至校尉所。王朝、馬漢陪定谷雲飛、智化、邢如龍、邢如虎吃酒,衆人開懷暢飲一回。大家安歇。到了次日,包公上朝不提。

單說智化保舉了邢家弟兄,倒覺著後悔,思量起來,人心隔肚皮,萬一兩個人變心,又守著相爺更近,要作出意外之事,自己如何擔待得住?只得日夜相守,查看他們的動作。谷雲飛回店拉驢不表。包公下了朝,將至書房,就有人報將進來,說鼓樓東邊恆興當鋪內,殺死七條人命。包公一聞此言,嚇了一跳。要知什麽緣故,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五回 班頭奉相諭訪案~欽差交聖旨辭官

且說包公下朝至書齋,剛纔落座,就有人進來回話:“鼓樓東邊恆興當鋪,昨夜晚間有夜行人進鋪,殺死兩名更夫,五個夥計在櫃房被殺身死。今早祥符縣親身帶領仵作人役,至鋪內騐看屍身,連學徒的李小二帶管事的,俱都帶至開封府,以候相爺讅訊。”包公一聽,又是一場無頭的官司,遂問道:“祥符縣知縣可在外面?”迴答說:“現在外面候相爺傳喚。”包公說:“請。”差人答應一聲,轉身出去。不多一時,縣臺來到書齋與相爺行禮,口稱:“卑職陳守業參見。”包公說:“免禮。”問恆興當鋪之事。陳知縣復又稟告相爺一回,把管事的與學徒口供、騐屍的騐格,一並獻上。包公看了看,問道:“貴縣將當鋪之人可曾帶到開封?”答應說:“現在外面,侯老師讅訊。”

原來陳守業是包公門生。先前的知縣徐寬,如今升了徐州府知府,現今換任陳守業,也是兩榜底子,最是清廉無比。這案官司爲難了,人命又多,故此詳府。包公吩咐:“把管事的帶進來。”有人答應,出去不多時,將管事的帶進書房叩頭。包公看此人,慈眉善目,倒是做買賣人模樣,並無兇惡之氣。見了包公,口稱:“小民王達,與相爺叩頭。”包公問他鋪中之事。回說:“昨夜晚間,賊人進來,我們在前邊睡覺的一概不知。後櫃房連學徒共是六個人,殺死了五個,就是學徒的沒死,他連那賊的樣幾,什麽言語,都聽明白了。”包公吩咐帶學徒的。差人把王達帶出。這學徒進來,包公看他十八九歲,拿絹帕裹著腦袋,進來跪下。包公問:“你叫什麽名宇?”迴答:“姓李叫小二。”包公問:“學了幾年?”回說:“三年有餘。”又問:“你腦袋受了傷了?”迴答:“不是,我是偏腦痛,我要不是這個病,也被他們殺了。”包公問:“甚麽緣故?”小二說:“我們後櫃房沒有炕,在櫃上睡覺。皆因我腦袋痛,怕風吹,我睡在櫃底下。有三更多天,我腦袋痛得睡不著,就聽見院內打更的說:‘哎喲,有賊!’咔嚓噗咚一聲,大半是把打更的殺了。又聽見‘叭噔’一響,窻戶洞開,就從外頭進來兩個人,手內拿著東西晃,就象打閃一樣。看他們拉刀出來,叱嚓咔嚓!一會的工夫,就把五位掌櫃的都殺了。裏頭屋內是首飾房,他們過去把鎖剁開,就聽屋內嘩啷作響,大概拿了不少東西。他們出來說:‘咱哥們,明人不作暗事,把咱們弟兄的名姓。與他寫下了。那個黃臉的就說:‘寫咱們哥倆不要緊,咱們常在草橋鎮路大哥家住著,若有個風吹草動,路大哥比咱們身份重,別教路大哥擔了疑忌。難道說前兩天咱們沒告訴當鋪那話呢?教他慢慢想滋味,你我也不算作得暗事有能耐,盡管叫他們訪咱們去。’那黑臉的就說:‘有理有理!’然後兩人走去啦。”包公聽罷,問說:“你們鋪子可有什麽事情,你知道不知?”小三說:“我知道前三四天頭來了兩個人,當了一支白玉鐲子,他要當五十兩,我們給他二十兩。兩個說話不通情理,教寫定五十兩,我們給添到三十兩。兩個人口出不遜,說:‘寫不寫罷!’我們說當不到。他說:‘你們小心著點!我們三天之內,來收本錢。’這纔走的。殺人的那兩個賊一晃火亮兒,我瞧出他那樣兒來了,就是當鐲子這兩人。”包公問:“他們可說姓什麽沒有?”小二道:“始終沒說姓什麽。”包公吩咐:叫王達把他這學徒的帶迴去,照常掛幌子作買賣。死屍用棺材成殮,暫不下葬,城外找一個僻靜處厝起來,完案之後,準其擡埋。王達與學徒叩頭出去。包公又著知縣和馬快,分頭緝訪賊人下落。知縣告退。

包公叫包興把兩名班頭韓節、杜順叫將進來,二人進來與相爺叩頭。包公就把恆興當鋪的事,對他們說了一遍,教他們帶數十個夥計,至草橋鎮訪這個姓路的和這一黑一黃的兩個賊人。並說:“本閣與你們一套文書。準你們在草橋鎮要人相幫。”相爺親自賞他們盤費,又言破案之後重重有賞。二人叩頭轉身出去。韓節、杜順到外,挑了十二名夥計,都是高一頭寬一膀,在外久管拿賊辦案,手明眼亮之人。各帶單刀、鐵尺、繩索等物件,等著領了文書盤費,悄悄起身,暫且不表。餘者班頭,在城裏關外暗查探訪。單說李天祥之子李黽打刺客走後,就是提心吊膽,整整一夜沒睡。五更多天就派人到開封府門首探聽消息,天亮回稟道:包丞相仍然上朝。李黽就知道大事沒成,復又派人打聽兩個刺客的下落。等了兩天,方纔知曉邢如龍、邢如虎降了開封府了。這纔趕緊脩下一封書信,派人連夜上商水縣與李天祥送信。李欽差一聞此言,嚇得心膽俱碎,不入都也不行啦。明知這一進京,性命難保。心想:我雖死可別把這些財帛丢失。遂找了鏢行的人押著這些馱子送往原籍去了。自己詐著膽子,入都交旨復命。算好,包公並沒遞折本參他。李天祥自己羞愧,告終養辭官,暫且不表。

單說韓節、杜順帶領十二名班頭,巧扮私行,直奔草橋鎮而來。到了草橋鎮時節,找了一座大店住下。這個草橋鎮,今非昔比,先前太后帶著范宗華住破瓦寒窰,自從太后入官,萬歲發銀十萬,重修天齊廟,設立了寶座。萬歲要封范宗華官職,皆因他不稱其職,教他自己要一個差使。他說三輩子當地方,就要當個地方,可是天下的地方,全屬他管,要這麽一個天下的都地方。萬歲爺就賞他四品天下都地方,爲的是他與知府平行,故此纔賞他四品前程,四品俸祿。天齊廟周圍香火地廟都屬他管,家道由此陡然而富,就是無兒。本地有個路家,是個破落戶,名叫路雲鵬。他有兩個哥哥,一個叫路雲彪,一個叫路雲豹,全作小武職官。皆因他弟兄常打官司告狀,兩個哥哥搬往異鄉去了。他跟前有個兒子,叫路凱,一個女兒,叫路素貞。全學了一身好功夫。皆因路雲鵬認識的人雜,都是綠林中人傳授他們的本事。路素貞這本事更透著出奇,是她乾娘教的。她乾娘是誰?就是前小五義上,閃電手范天保的妻子喜鸞、喜鳳。因爲路雲鵬貪圖范家是財主,就把自己兒子過繼范家。後來范宗華死了,路凱披麻戴孝,如同父母親喪。出殯後,范家又沒有親族人等,又沒人爭論,公然他就把四品都地方襲了。過了三年之後,慢慢有人勸解他,教他認祖歸宗。他心一活,就把范家好處忘了,自己仍然改爲姓路,這個天齊廟周圍香火地,還是屬他。家大業大,家內有的是錢銀,文武衙門不敢碰他,軍民人等人人懼怕,公然就成了一個惡霸。種種惡事,任意胡爲,後路雲鵬一死,更爲無法無天。人給送了個外號,叫他活閻王。他有般好處,不貪女色,連老婆都不娶,家中就是他妹子路素貞帶著個丫鬟、兩個婆子,除此以外,別無婦女。如今,他妹子已然是二十歲了,也沒許配人家,總是高不成,低不就。論他妹子品貌,卻是十分人才,又是一身好功夫,常常背地埋怨哥哥不作正事,有誤自己青春。每見少年男子時節,就透出些妖淫氣象,故此人給她送了個外號,叫她九尾仙狐。看看到了三月二十八,就該開天齊廟的日子。這日路凱正在書房坐著,忽然打外進來兩個朋友,全是山東萊州府人氏。一個姓賈叫賈善,外號人稱金角鹿。一個姓趙叫趙保,外號人稱鐵腿鶴。兩個人進來,與路凱行禮。路凱讓座,叫人獻上茶來,問道:“二位賢弟,一嚮可好?”二人說:“托賴哥哥之福。”又問:“二位賢弟從何而至?”賈善說:“由京都而來。”路凱說:“京都可作好買賣?”賈善說:“哥哥別提啦,我們在京都,這個禍可闖得不小。”路凱說:“咱們弟兄多,怎懼個禍麽?”二人一齊說道:“我們這個禍,好幾條人命。”趙保說:“我那支白玉鐲子,在咱們這裏當,那時拿上去,要是五十兩。在京本打算不作買賣,心想把鐲子當了,就夠盤費。焉知曉他們只給三十兩,我們口角紛爭,話趕話,說三天之內收他本錢,鬧了個騎虎勢。話說出來了,不能不辦。那日夜晚之間進了恆興當鋪,殺死兩個更夫,到櫃房一順手又殺了五個,得了些個首飾,本要留名姓,我們是常往你這裏來,萬一風聲透漏,豈不是與你招禍麽?”路凱哈哈大笑,說:“再比這事大著點,劣兄也不懼,你們好小量人。”吩咐一聲:“擺酒,咱們喝酒罷。”到開廟日子,賈善、趙保會同路凱,更換衣襟,商量著要到廟上走走。路凱吩咐十數個家人,叫他們拿著袋,爲的是在廟會攤子打地分錢。剛纔要走,忽見一個家人跑進來,喘訏訏的連話都說不上來,說:“大爺可了不得啦,咱們廟上這幾年,也沒有打把勢的。今年來了兩個人,在此打把勢,我們嚮他要地錢,他不但不給,還駡人。”路凱一聽,氣往上一衝,說:“你們好生無用,不會打麽?”家人說:“我們瞧著這兩個家夥,怕打不過他。”路凱說:“多丢人哪!”言還未了,跑進五六個人,頭破血出,齊說道:“大爺,有人擾廟。”路凱說:“待我去。”隨帶賈善、趙保匆匆趕去。這一去要把天齊廟鬧個地覆天翻。這段節目,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六回 龍姚二人賣藝闖禍~姑娘獨自奮勇拿人

且說路凱家中,有許多豪奴與路凱送信,說把勢場打壞人了。路凱一聽,肺都氣炸,說:“好小輩,敢在太歲頭上動土!”隨帶賈善、趙保,三個人帶領十數人上廟。又告訴家人,知會那些閒漢,教他們上廟。一傳這信,就有四五十人,一個個磨拳擦掌,跟著路凱直奔廟外。就聽前邊一陣大亂,又見人衆四散奔逃。原來天齊廟一開,人煙衆多,也有燒香還願的,也有買賣東西的,也有逛的。這廟幾年工夫沒有打把勢的,忽然一來,都要瞧看瞧看。哪知這二人就是跟隨顏按院大人當差使來的,一個姓姚叫姚猛,一個姓龍叫龍滔。皆因智化私自定了,蔣四爺與大衆商量明白,大衆散走入都,一半找替化,一半打聽王爺的下落。大人發給盤費銀兩。龍滔、姚猛是親戚,二人商量,一路同走,走到草橋鎮,就該岔路信陽州。這二人本是渾人,走著在樹林稍歇,就此睡了,把所有東西都丢了,只剩身上衣服、刀錘沒丢,人家拿著太重。腰間圍著皮囊鐵鑽子沒丢,在腰內圍著呢!這兩個人一醒,面面相覷,身邊淨存些碎銀子,不上一兩了,相對抱怨會子,也就認喪氣站起就走。

到了第二天,龍滔說:“到了信陽州交界上,咱們就不挨餓了兩個人可好趕路。”早晨打了打尖又走,可巧正走在天齊廟,一看人煙稠密,姚猛說:“龍大兄弟,這裏好一個地勢,咱沒有盤費,何不在此當街賣藝?”就在廟西邊找了一塊地方,教龍滔在那裏等著,不多一時,姚猛買了一塊自土子,夾著一塊板子來到。龍滔納悶:要這物件作什麽?姚猛說:“好往板子上施展咱們的鏨子。”龍滔說:“有理。”姚猛去借枝筆來,在板子上畫了一個人形,畫了五官肚臍眼,閒人立刻就圍上了。龍爺要先練,又不會說打把勢生意話,口裏就說:“我們是異鄉人,不是久慣賣藝的,皆因無錢使用,吃飯要飯錢,住店要店錢,我們會極笨的氣力,衆位別當看打把勢的,只當周濟周濟我們。”說完就練,就是自己的刀,三刀夾一腿,砍了半天,外頭也搭著人多,也真有誇好的,收住了刀要錢。嘩唰嘩唰的錢,見了不少。姚爺掄了一路錘,也見了些個錢。又打鏨子,立起板子來,衝著畫的那個人打眉毛,打雙眼,三支全中,大家喝綵,錢更找多了。看的人又扔錢,要打肚臍眼。這個時候,外頭進來四五個人,全是歪戴帽子,斜眉瞪眼,問道:“誰叫你們擺的這個場子?”這二位哪裏會說柔軟話,說道:“用你管!”那人說:“你們掛了號沒有?”二位說:“我是不懂得。”那人說:“不掛號,收哇。”這二人見一轉眼工夫就掙了這些錢,叫收哪裏肯收,三句話不對頭,就打起來了。這些人如何是這二位對手,一轉眼的工夫,這幾個人就是頭破血出。那幾個惡奴就說:“你們可別走哇!”撒腿就跑。看熱鬧的人說:“你們快收拾起錢來走罷,他們可不是好惹的。”姚猛說:“他們要是好惹的,我們也就走了,既不是好惹的,我倒要惹惹。”龍滔隨即把錢攏了一攏。

外頭一陣大亂,看打把勢的人,膽小的全都跑了。就聽外邊說:“在哪裏呢?”有人答言說:“沒跑,在這裏呢!”路凱、賈善、趙保三個人先進來,回頭告訴家人,不要動手。路凱問道:“你們兩個人就是打把勢的嗎?”姚爺說:“不錯,你小子是作什麽的?”趙保說:“你是什麽生意人,怎麽見面口出不遜?”龍滔說:“放你娘的屁,什麽叫生意人,你沒打聽打聽二位老爺。”趙保稅:“什麽老爺,舅舅打你。”往前一躥,就奔了龍滔,上面一晃,緊跟窩裏發砲就是一拳。龍滔伸手一抄腕子沒抄住,二人就打,不過三五個迴合,就教鐵腿鶴一個橫跺子腳踢在龍爺身上,龍爺一歪身軀,噗咚摔倒在地。龍爺本沒多大能耐,要是使刀,還是他先動手,他會使那迎門三不過的三刀夾一腿,要是猛鷄奪素,還可以搶上風。要論拳腳,如何行的了。這一躺下,姚猛就急啦,就往前一躥,伸手就抓趙保。趙保如何肯教他抓,雙手往上一分,就使了一個分手跺子腳,“當”的一聲,就踢在姚猛身上,“崩”的一聲,姚猛晃了兩晃:“哎呀!好小子,你再來。”趙保當腰“當”又是一腿,又踢在身上。姚猛仍又晃了兩晃,說:“小子再來。”趙保又是一腿。姚爺單臂用力,衝著賊磕膝蓋,“叭”就是一掌,趙保哎喲一聲,摔倒在地。金角彪奔將過來就與姚猛交手。三彎兩轉使了一個水平,用他頭顱衝著姚爺一撞,姚爺往後一仰,單臂用力,就給了賈善一拳。這個賈善,怎麽人稱金角鹿,皆因他會使一個羊頭,將身往上一撞,憑著身子,拿腦袋往上一撞,若要教他撞上,總得躺下。遇見姚猛,他這個苦頭吃上了!姚爺雖不是鐵布衫、金鐘罩,天然皮糙肉厚,自來的神力,他如何撞得動。隨即就給了他一拳,“崩”的一聲,賈善栽了一個筋鬭,躺在就地。姚爺趕上去要踢,賈善使了個鯉魚打挺,縱起身來。旁邊早有路凱說:“出家夥砍他。”那邊趙保爬起,就把刀亮出來。龍滔也把刀亮出來,施展他那三刀夾一腿,把趙保砍了一個頭暈。這邊賈善也拉刀對著姚猛就砍,姚爺抽出那把腰圓大鐵錘,刀到,將錘往上一迎,“當啷”一聲,賈善虎口震裂,撒手丢刀回頭就跑。那邊趙保倒不顧龍滔,過來對著姚爺後脊背,用刀就扎。姚爺一迴身,用錘橫的一撩,趙保那口刀也就拿不住了,“當啷”一聲,墜落于地。幸好有路凱過來擋住姚猛。路凱來的時候,本沒帶著兵刃,一彎腰將賈善那口刀撿起,奔了姚爺,用刀就剁。姚爺拿錘一招,路凱的刀早就抽將迴去,絕不叫他錘碰上。鬭了兩三個迴合,只聽那邊“噗咚”一聲,龍滔叫賈善一頭撞了一個筋鬭。姚爺一發征,這麽個工夫,不料身背後叫鐵腿鶴衝著他的腿腕子踢了一腳,姚猛腿一軟,“噗咚”往下一跪,正在路既面前。路凱用刀要剁,忽然他背後有個南邊口音說:“混帳忘八羔子,難道你還敢殺人嗎?”隨著就是一刀。路凱躲過,見那人一色大紅緞子衣襟,壯士打扮,也未問姓名,兩個人就交手。

原來此人是聖手秀士馮洲,他同著艾虎、盧珍三個人一路前來,一半尋找智化,帶找王爺的下落。走著找著,艾虎叫他兩個人先走,說:“我要找一個人去,前途若等不上,京都再見。”因爲艾虎與馮爺不甚知交,自己要上黃州府找他師傅去,故此單個行走。盧珍同著馮淵一路走,可巧走在草橋鎮打尖,正要來酒飯,店家話說:“你們二位不瞧熱鬧去!”馮淵就問:“瞧什麽熱鬧?”店家說:“這地方有一座天齊廟,十分熱鬧,二位逛逛這個廟再走。”二人吃完飯,直奔正西,到了天齊廟外,就見那邊人衆東西亂跑,喊說:“殺砍起來了。”馮淵趕到人叢中往裏一擠,正遇著路凱舉刀要殺姚猛,又見龍滔也教人捆上了。馮淵一急,拉刀大駡,剁將下去,與路凱兩個人交起手來。姚猛也叫人捆上啦,賈善拿著龍滔的刀,趙保拿著自己的刀,三個人戰馮淵一個人。馮淵隨動著手,邊駡駡咧咧,並不懼怕。

三人戰了多時,不分勝敗。忽然,打正南上又闖進一個人來,說道:“你們因爲何故殺得難解難分?”馮淵喊說:“大哥幫著拿他們,咱們的人全教他們綁上了。”盧珍一聽,往那邊一看,何曾不是,也把刀亮將出來。原來盧珍走進廟門,回頭不見了馮淵,轉身尋到這裏。盧珍把刀亮將出來,闖將上去。盧珍那個本領,可就強多了,轉眼之間,把大衆殺得前仰後閤。路凱一著急,打算要用莽牛陣,一擁齊上。將要一聲吩咐,又見正南上一陣大亂,衆人喊:“姑娘來了。”見那些人齊往兩旁一閃,從外邊進來了一位姑娘,瞧見他們大家動手,叫一聲:“哥哥們躲開,讓我拿這個狂徒。”馮淵見她有二十多歲,烏雲用一塊鵝黃絹帕紮住,玫瑰紫小祆,油綠汗巾紮腰,桃紅的中衣,大紅的弓鞋;蛾眉杏眼,鼻如懸膽,口似櫻桃,生得雖然美貌,卻帶妖淫的氣象。馮淵把刀一剁,姑娘並不還手,一閃身躲過,一擡腿正踢在馮淵的膀子上,馮淵撒手刀飛。姑娘往下一蹲,一個掃堂腿就把馮淵掃倒。吩咐把地捆起來,然後撲奔盧珍,與公子爺交手。兩個人殺在當場,戰在一處,要問勝負輸贏?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七回 天齊廟外大家動手~把勢場內好漢遭擒

且說九尾仙狐路素貞,一見公子盧珍長得品貌端方,心中就有幾分喜愛他。公子見馮淵也叫人拿住了,叫道:“反了!”把自己平生武藝施展出來。明明知道這個姑娘武藝超羣,公子爺這口刀上下翻飛,閃砍劈剁,神出鬼沒。這一路萬勝花刀,砍得九尾仙狐沒有還手的工夫。盧珍公子看了一個破綻,一擡腿,正踢在姑娘右腕之上。姑娘“哎喲”一聲,一撒手,鋼刀“當啷啷”墜于地上。九尾仙狐一反身跳出圈子,盧珍就見姑娘一迴手,手中有一紅赤赤的物件,衝著公子面前一抖,盧珍就覺著一暈,眼中一發黑,“噗咚”一聲,人事不知,栽倒在地。姑娘說:“哥哥,快將他捆上,擡回家裏去,可別殺他。”路凱答應一聲,叫帶來的那些個人,將他們四個擡回家去。瞧熱鬧的衆人,一鬨而散。

單說路素貞拾起刀來,先就回家去了。路凱押解大衆,趙保、賈善拿著大衆家夥,直奔路凱家中而來,把這幾個人押在書房門口,他們大家進了書房。賈善說:“我瞧這幾個人,也不象咱們本地人,又有一個南方蠻子,不是綠林,定是鷹爪,問問他們的來歷。”路凱說:“不錯。”剛要帶這幾個人細問,家人進來報:“崔大爺到。”路凱說:“請。”到來之人姓崔名龍,外號人稱鑌鐵塔。就是前套小五義上,綺春園掌櫃的。叫艾虎追跑啦,後來又到孤樹崗。開興隆館的是他兄弟叫崔豹。後又遇見老西,由梁道興廟中,受了徐良的暗器,哥倆失敗,崔龍投奔襄陽王去了。王爺事敗,遇見黃面狼朱英,把王爺的事情告訴他,叫他各處約人,仍幫著王爺謀反。故此他奔此處來約路凱,投王爺共成大事。路凱三人迎出書房之外。路凱與崔龍見禮,又與賈善、趙保一見,提起來全都慕名。當時崔龍瞧了捆著的幾個人一眼,也不能細看是誰。馮淵見崔龍,暗暗懽喜,說:“這就不怕。”

此時盧珍已緩過氣來了,“哎喲”一聲,喊叫:“好丫頭!”睜開眼一看,這幾個人全是四馬倒攢蹄在那裏捆著呢。馮淵低聲說道:“趁著家人都不在這裏,我告訴你們一句話,回來就說我們都是王爺府的,我回來與他調侃,他要問你們時節,你就提叫盧真,你叫龍猛,你叫姚滔,你們兩人,是後入的王府。珍兄弟,你是我帶的綠林投王爺。記住了,咱們可有了命了。”大家點頭,也不知道他是個什麽主意。事到如今,由著他辦去罷。就聽人家裏頭屋內說話,問了會子好,問他來意。這個說:“路老大哥,我來找你來了。”路凱說:“什麽事情?”崔龍說:“路大哥,我說這個話,可犯禁哪,你把手下從人喚退了罷。”路凱說:“我這手下沒有外人,有什麽話只管說。”崔龍說:“我進來時,看見那邊捆著幾個人,是什麽緣故?”路凱將要迴答,就聽外頭說:“崔大哥,似乎我們這個朋友就不認得了,眼眶子太高了哇。”崔龍說:“這是誰說話呢?”路凱說:“大半準是認得大哥,快出去瞧看。”崔龍出來一看,馮淵說:“崔大哥,你還認得小弟呀!”崔龍說:“馮爺呀!路大哥,怎麽把他捆上了?不是外人,這是王爺府內集賢堂的朋友,怎麽得罪了哥哥,把他們都捆上了?”路凱就把前項事說了一遍。崔龍說:“有什麽大不了事。”路凱說:“沒有。”

崔龍說:“既然這樣,都是自己人,看在小弟面上,把他們放開罷。”路凱一聲吩咐,把他們四個人解開,大家起來。馮淵先過來,與崔龍見禮問好說:“崔大哥,這本家,大概也是合字線上的朋友。”崔龍說:“是呀!”路凱一聽,就知他們也是綠林的人,全會說行話。崔龍與路凱引見馮淵說:“這是聖手秀士馮淵,這是活閻王路凱。”又叫馮爺把那些朋友給見見。

馮爺就把那三位也與路凱見了,又與崔龍見了。路凱又叫賈善與大衆見了一回,方纔讓座,家人獻茶。

崔龍問馮淵,可知王爺的事情?馮淵說:“我們同王爺的王官等,與北俠、南俠大衆交手,不料事敗,王爺一走,我們全找不著了。我們正是四下裏找尋王爺,如今不知下落。方纔走在這裏,在廟上與路大哥鬧起來了。多虧崔大哥到,不然,我們也不敢說自己的真事。你老人家來,是我等的萬幸。”崔龍說:“你們不知王爺下落,我知道。皆因我走德安府,遇見朱英言講:王爺一看事敗,帶著世子殿下連雷英等,由影堂櫃子底下,下了地道。這地道直通到城外頭四里多地的杏花店,那裏有王爺一座花園子,打花園裏頭出來,那有車輛馬匹,起身奔了寧夏國。寧夏國國主見著王爺,讓國與王爺,王爺不受。那國國主,念當初趙光美老王爺時候,殺到寧夏國城門,人家情願寫降書降表。依著別位帶兵大臣,就要攻破城池,殺他們個乾乾淨淨。老王爺不準,留下了他們宗廟社稷,準其結降之恩。襄陽王爺在襄陽練兵,他就有書信前來,有日興師,給他一信,願效犬馬之勞,以作前站先鋒。如今王爺到他國中,他情願讓位,王爺不受,願幫助人馬,以雪前仇。雷英與朱英商議,聘請天下山林的朋友、海島中英雄,誰願幫助王爺,情願平分疆土,裂土分茅。如今,請的是南陽府伏地君王東方亮,陝西朝天嶺金毛獅子王紀先,翠麒麟王紀祖,金弓小二郎王玉,姚家寨黑面判官姚文,花面判官姚武,周家巷火判官周龍,桃花溝病判官周瑞,土龍坡飛毛腿高解,金鳳島金箱頭陀鄧飛熊,太歲坊伏地太歲東方明,紫面天王東方清,這是幾大處的人。還有許多水旱上的,我已記不清楚。我先到路大哥這裏來,請大哥先到南陽府東方亮那裏聚會。他們定下了五月十五在白沙灘擺擂臺,選拔人才,候著王爺興兵的日子。馮兄你不知曉?這就是已往從前。”

馮淵等聽了,暗暗的懽喜,想不到涉一大險,倒得著王爺的下落了。馮爺說:“好好好!我們這就有奔頭了。”路凱吩咐一聲“備酒”。馮爺要告辭。路凱拉住說:“馮兄不可借著崔兄這個光兒,咱們得多親近親近。馮兄若要嫌棄,兄弟就不敢高攀了。”馮淵說:“哪裏話來,輔佐王爺登基之後,你我還是一殿稱臣呢!”路凱說:“不必推辭了。”馮淵說:“我要不走,可得叫我這兩哥哥先走。我們還有幾個朋友,找王爺不知下落,早早給他們送上一信,也好叫他們放心哪。”崔龍說:“既然要走,在這裏吃幾盃酒再走,也還不遲。”龍滔、姚猛說:“我們不餓,早早走罷。”馮淵說:“你們見著他們,叫他們上這裏來,也不是外人。”兩個人答言:“就是了。”姚猛說:“我們那個兵器,還給我們不給?”路凱說:“焉有不給之理?”教家人把他們的兵器給他們。馮淵說:“把我和珍大兄弟的兵器,也都給我們罷。”路凱點頭,就叫家人一並拿來,交與馮淵、盧珍,兩個人俱帶上。龍滔、姚猛俱已告辭,大家要送,馮淵攔住,說:“連我還不送哪。”

兩個人徑往外走,馮淵追上來,邊走邊說:“二位哥哥,我告訴你一句話,要是見了神火將軍韓奇,一枝花苗兄弟..”隨便說著可就走出來了,誰也不疑他這裏頭有別的意思,因爲他提的都是王府之人。說著可就到了龍滔身旁,低聲說:“見本地官,三更天派差人來接應咱們。”說完往迴裏就走。

大家讓座。頃刻間羅列杯盤,路凱親身執壺把盞。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大家慢慢地談論起來。馮淵問:“賈、趙二位兄臺,大概準是合字罷?”二人一齊答言:“全是線上的。”馮淵問:“作哪路買賣?”二人說:“現打井字裏來。”馮淵問:“井字必是大油水買賣?”也是活該,鬼使神差兩個賊人就把恆興當鋪的事情,細說了一遍。馮淵一想,這纔是真巧機會哪。雖然受一大險,頭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得著王爺的下落。二件事,破了京都七條人命的案子。自己嚮著盧珍使了一個眼色,用酒苦苦的一勸路凱、崔龍、賈善、趙保,打算著用酒將他們灌醉,等官兵一到,大家會在一處,並力捉拿賊人。這一段熱鬧節目,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八回 素貞有心憐公子~盧珍無意要姑娘

且說馮淵打發龍滔、姚猛知會本地方官去了,然後回來歸坐。酒都擺齊,飲過三巡之後,又套出賈善的命案,與盧珍使一眼色,苦苦勸他們大衆吃酒。馮爺很覺著懽喜,心想也不枉自己棄暗投明,給北俠叩了頭,跟隨大人當差,這趟差我算立了二件功勞了。得了王爺下落,破了恆興當鋪的命案,這一來連我師傅臉上都有光綵。

正在自己盤算事情,外面有人請路大爺說話。路凱辭席出來,不大時候,進去把崔龍請進裏間屋內說話。到了裏間屋中,靠個月牙桌,有兩張椅子,讓崔龍坐下,說:“煩勞大哥一件事情,有個姓盧的在廟上,是我妹子將他拿住。方纔是後面的婆子過來,一句話倒把我提醒了。我妹子如今二十多歲了,終身大事尚且未定。我看這個姓盧的,品貌端方,骨格不見,日後必成大器。我請兄臺作個月下冰人,若是他沒走下姻親,纔是天假其便。”崔龍連連點頭:“只要是他沒定姻親,我管保一說就成。”說畢,兩個人過來歸座。崔龍說:“馮賢弟,大兄弟定下親事沒有?”馮淵往上一翻眼,衝著盧珍說:“兄弟你走下姻親沒有?”盧珍說:“我早已定下親,都過門啦。”盧爺這一句話不要緊,路凱大失所望。馮淵他倒憨著臉,搭訕著說道:“我兄弟成了家了,我倒沒定下姻親,崔大哥問得有因哪,莫不成有什麽大喜的事情?可不是我不害羞哇,聖人云:‘不孝有三,無後爲大。’我倒托托衆住,要是有對事的,給我提說提說。”說畢哈哈大笑。崔龍回頭對路凱笑道:“怎麽樣?”路凱一皺眉,暗暗搖頭。馮淵緊跟著說:“二位,你們這是打啞謎,有甚話怎麽不明說。”崔龍無奈,就把話實說了。馮淵又說:“唔呀!那我也不敢說了,我是甚等之人,怎麽敢高攀?”這句話一說,鬧得路凱倒沒主意。崔龍又說:“據我看馮大爺不錯。”馮爺又跟說:“不可不可,我是什麽人物哪!聯姻之事總得門當戶對,女貌郎才,方可成配。鸞鳳豈配鴟鵠,蓬蒿豈配芝草。大哥往下再說,小弟竟無駐足之地了。”這一套話,叫崔龍、路凱更有些擱不住了。崔龍又說:“路大哥,要據我說,妹子年歲大了,咱們不久得跟著王爺打天下去,妹子一人在家也不便,隨營帶著更不便了,不如把妹子終身定妥,你完去了一件大事。”路凱被崔龍這套話,說的心中有些願意。路凱說:“也罷,就是這樣辦罷!”崔龍說:“這是月下老人赤繩繫足。我的媒人。誰的保人?煩勞賈、趙二位作保人罷。”趙保搖頭說:“我嚮來不管這個事情,衆位可別惱。”崔龍一求不行,只可又問賈善說:“賈大哥可願作個保人?若要不肯時節,媒人、保人都是我的。”賈善說:“保人是我的就是了。”崔龍說:“路大哥,媒人、保人都有了。”路凱說:“這就是了。”崔龍說:“馮爺,你再也不可客套了。快取定禮呀!”馮爺隨身帶著一個玉珮,拿將出來,交與崔龍。崔龍雙手奉獻與路凱。崔龍說:“禮不可廢,馮爺這裏來,你們敘一回親戚之禮。”二人離席,復又見一回親戚之禮。崔龍說:“你們這是妹丈郎舅子。”路凱纔冤,這一回作了個舅爺。見禮後,復又歸席。崔龍衆人給兩下裏道了一回喜。

崔龍對著馮爺說:“大事已妥,你是怎麽謝媒人?”馮淵說:“現成有我舅爺的酒,我與哥哥敬上三杯。”說畢,大家同場大笑。馮淵又說:“還有一件爲難的事情,我們不能在此久待,明天我們就要找王爺去了。還要跟著王爺擇日興師,隨著王駕征伐大宋。三年五載也不定,何日方能迎娶,也要問明哥哥一個日限纔好。行營之中,可不許娶親。”崔龍說:“這話可也說的有理。”望著路凱說:“哥哥你想怎麽樣?”路凱一皺眉說:“只可教我們親戚多住個把月,擇日拜堂就是了。”

馮淵說:“不行,我一知道王爺下落,恨不能肋生雙翅,見著王爺方好。再說,王爺一時離不開我的。”路凱說:“論我們敝族,原有我兩個叔叔,如今又搬遠了,沒有親戚,不然,找人查點一個好日子,就把這事辦了,也完了一件大事。再說,我們也要上南陽府。”馮淵說:“何用找人,我就會擇日合婚。”

崔龍說:“這可更省事了。”隨叫他們把黃歷取來。馮爺接過曆書查看,可巧今日就是黃道吉日。馮淵說:“今天就是很好日子,要錯過今天,嚮後半個月都沒好日子。”崔龍與路凱說:

“早也是辦,晚也是辦,就趁著今天這個吉日,讓他們拜了堂,不怕我們跟著王爺打仗,行營之中,也可把妹子帶上。她那一身功夫,亦可以建功立業,豈不作女中之魁首。若要不拜堂,那可就不行,有許多不便之處。”路凱本是個沒主意的人,這麽一說,自己倒透著有些爲難,只得說:“使得,就這樣辦理罷。”崔龍說:“事不宜遲,就與後頭送信去罷。”路凱點頭叫與後頭送信,叫婆子服侍姑娘穿戴衣服,二鼓後拜堂,合卺交杯。囑咐明白,復又回來,叫衆家下人預備香燭及天地桌子。

自己拿出一套鮮明的服色與馮淵。書不重敘。盧珍在外書房安歇,此時賈善、趙保告便出去,找僻靜所在,二人說話去了。崔龍幫了路凱忙亂事情。盧珍看左右無人,與馮淵說:“你怎麽作出這個事情來了?”馮淵笑說道:“你還不明白,先前那個丫頭拿著個東西一晃,你就躺下了,我使這個主意,好誆她那個東西,若非這個招兒,拿不成她,準教她拿了。”盧珍一聽說:“這就是了。”馮爺又說:“你要聽著後頭有聲音,你可就接應我去,我的本領有限,可別教我受了他們的苦哇。”正說話之間,家人進來說道:“請姑老爺沐浴更衣。”馮爺跟著家人進了沐浴房,沐浴完了,換上新衣服出來。有路凱、崔龍同看他到天地桌前,就見丫鬟打著宮燈,後面婆子扶著姑娘,蓋著蓋頭來到,同馮淵拜了天地,然後一同進了喜房,喜房就是素貞姑娘屋子。撩去蓋頭,合卺交杯。馮淵也好借此因,不出屋子。婆子退出。路素貞在燈下一看馮淵,吃了一大驚,當時低垂粉面,暗暗自嘆,又不好說明。怎麽哥哥這樣誤事,是自己有意許配武生相公,怎麽哥哥把我許了這個蠻子,本領又不好,品貌又不強,歲數又大。怎麽這般糊塗,就把我終身許了這廝!這一拜堂,大事已定,縱然我心中不願意。也不能更改了。只可找他講話,抓他一個錯處,結果他性命。他要一死,我要再找終身依靠,可就由我自己主張了。要問姑娘怎麽拿馮淵錯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九迴夫婦非是真夫婦姻緣也算假姻緣且說夫婦拜堂之後,男女俱沒安著好心。皆因路素貞見了馮淵很不高興,她心想抓一個錯處,得便把他殺了。馮淵看姑娘那個樣兒,明知姑娘不喜懽自己,反笑臉相陪過去,一躬身到地,說:“小姐,鄙人姓馮,我叫馮淵,我是久侍王爺當差的,不料與王爺失散,若非王爺上寧夏國,我也不能到此,你我總是姻緣。令天白晝,看見小姐武藝超羣,可算是女中魁首,你我成就百年之好,我還要在姑娘跟前領教,習學習學武藝,不知姑娘可肯教導于我否?”姑娘一聽馮淵說話卑微,心中又有幾分回轉,暗道:這個人,雖不如那個相公,性情卻柔和,自己又覺心中不安,此時就有些迴嗔作喜,說道:“相公請坐,何必這等太謙。”馮淵說:“我非是太謙,因見姑娘這身本領,慢說婦女隊中,就是普天下之男子,也怕找不到一二人來,鄙人不敢說受過名人指教,馬上步下,高來低去的,十八般兵器,我也略知一二。擱著王爺府的那些人,誰也不是我的對手。現在遇見姑娘半合未走,撒手扔刀,我糊裏糊塗就躺下了。”姑娘聽到此處,“噗哧”一笑,說:“要是動手一糊塗,焉有不躺下之理。”馮淵說:“還有一件事要請姑娘指教。你與我那朋友交手,是什麽暗器,我連看也沒有看見,他就躺下了,人事不知。使暗器的,我也見多了,總沒見過這宗暗器。”

馮淵苦苦地一奉承,姑娘要殺馮淵的意思,一點都沒有了。再說馮淵品貌不一定是醜陋,無非不如盧珍。姑娘聽問暗器,也就和顏悅色站起來,說:“郎君要問我那暗器,不是奴家說句狂話,普天下人也沒有。那是我師傅給的。”馮淵說:“你師傅是誰?”姑娘說:“我師傅不是男子,是我乾娘。我乾父姓范,叫范天保,外號人稱閃電手。苟非你,我也不告訴。我乾娘是我乾爺側室,把本事教會我,又教我得暗器,她是專會打流星。她有個妹子,叫喜鳳,我這本事,也有她教的。她替我求告我師傅,把我師祖與我師傅護身的那宗寶物給我。先前我師傅不肯給,我又苦苦哀求,方纔把這宗東西給了我。”馮淵問:“是什麽東西?”姑娘說:“五色迷魂帕。就是一塊手巾帕,拿毒藥把手帕煨上,有一個兜囊,裏面裝著手帕,手帕上釘著一個金鈎,共是五樣顏色,不然怎麽叫五色迷魂帕。這個鈎兒在外頭露著,我要用它時節,拿手指頭掛住鈎兒,往外一抖,來人就得躺下了。可有一件不便,要使這物件的時候,先得拿臉找風,必須搶上風頭方可,若不掄上風頭,自己聞著,也得躺下。”馮淵一聽,連連贊美不絕,說:“姑娘,你把這東西拿出來,我瞻仰瞻仰,這可稱是無價之寶。”姑娘此時想著與他是夫妻,與他看看有何妨礙。過去把箱子打開,一手將帕囊拿出來,說:“郎君,可別聞那個氣味。”馮淵見物一搶,姑娘往迴一縮身子,往後一抽手。馮淵方纔醒悟,接得太急。趕著賠笑說:“你我這就是夫妻啦,至近莫若夫妻,有什麽詐?”姑娘說:“別管,你等著過月期後,你再看罷。”說了奔箱子那邊去,早把這宗物件扔在箱子裏,拿了一把鎖,“咯噔”一聲,就把箱子鎖上,用手一推馮淵說:“我偏不叫你瞧。”馮淵一閃,說:“不叫我看,我就不看了。”外頭婆子說:“天快三鼓,姑老爺該歇覺罷。”馮淵說:“天不早了,該困覺了。”姑娘點頭,自己解妝,簪環首飾全都除去,拿了塊絹帕把烏雲攏住,脫了長大衣服,解了裙子,燈光之下一看,更爲透出百種的風流。要換了浪蕩公子,滿懷有意殺姑娘,到了這個光景上,也就不肯殺害于她。焉知馮淵心比鐵還堅實。姑娘讓馮淵先睡,馮淵讓姑娘先入帳子。姑娘上床,身子往裏一歪,馮爺這裏“噗噗噗”,把燈俱都吹滅。姑娘說:“怎麽你把燈都吹了?我聽說,今天不該吹燈。”馮爺說:“吹了好,這叫陰陽不忌。”說著話奔到床前,伸手拿住劍匣,就把寶劍摘下來,往外一抽。姑娘是個大行家,一聽這個聲音不對,問道:“你這是作什麽哪?”馮淵並未答言,用寶劍對著姑娘那裏,一劍扎將進去。姑娘橫著一滾,這劍就扎空了,然後姑娘一伸腿,金蓮就踹在馮爺肩頭之上,踹的馮爺身子一歪。姑娘趁著這時,跳下床來,先就奔壁上摘劍。馮淵又是一劍,姑娘閃身躲過,摘劍往外一抽,口中說:“了不得了,有了刺客了,快給大爺送信去罷。”馮淵見姑娘亮出劍來,明知不是她的對手,一啟簾子,跳在外間屋中去了。迎面有一個婆子喊道:“姑老爺,這是怎麽了?”這個“了”字未曾出口,早被馮淵一劍砍死。姑娘也打裏頭屋內出來,口中說道:“好野蠻漢子,你是哪裏來的,把姑娘冤苦了。”馮淵躥出屋門到院中,忽見打那邊躥過一個人來,口中駡道:“好小輩,我就看出你們沒好心,果然不出吾之所料。賈大哥,我們把他拿住。”馮淵一看,原來就是賈善、趙保。原來趙保把賈善拉到外面商量,要刺殺馮淵,把姑娘配他。兩個賊人商量好,就這麽來到姑娘這院內,正遇馮淵殺婆子。兩個賊人一聽詫異,往東西兩下一分,忽見馮淵打屋內躥將出來,趙保趕將上去,駡聲小輩,擺刀就剁。賈善也就趕將上來,用刀就扎。馮淵本領有限,手中使著又是一口寶劍,尋常使刀尚可,如今使寶劍又差點事情。拿賈善、趙保倒沒放在眼中,怕的是姑娘出來。幸而好姑娘這半天沒出來。是什麽緣故?姑娘聽外頭有賈善、趙保的聲音,料定二人把馮淵圍住,在院子內動手哪,高聲喊道:“哥哥,可別把刺客賊人放走。”立即拿鑰匙開了鎖,打開箱子,取五色迷魂帕,因這麽耽誤些功夫,總是馮淵命不該絕。馮淵無心與兩個賊人動手,躥出圈外,撒腿一直往前邊跑來,打從上房後坡躥上房去,躍脊躥到前坡,奔西廂房。剛到外書房院子,就聽喊聲大作,見從書房裏頭,頭一個是路凱,第二是崔龍,第三個是盧珍拿著刀,緊迫兩個人出來。馮淵叫了一聲:“盧大哥,隨我來。”仍是躥房越脊,出了大門之外,一直嚮南,前邊黑霧霧一座樹林,馮爺穿進樹林,走了十數步遠,不料地下趴著個人,那人一擡腿,馮爺“噗咚”就倒在地,那人擺刀就剁。要問馮淵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再表。

第一百四十回 馮淵巧遇小義士~班頭求見楊文秉

且說馮淵成親,入了洞房。此時書房內,又預備一桌酒席,盧珍在當中坐,上首是崔龍,下首是路凱,喝著酒說閒話。盤問盧公子的家鄉住址。這盧珍已就聽見後面有了動靜了。盧珍說:“你公子爺,姓盧單名珍字。陷空島盧家莊的人氏。”路凱問:“鑽天鼠盧方,是你什麽人?”公子爺說:“那就是我的天倫。”倫字一出口,盧珍把桌子衝著路凱一翻,路凱往旁邊一閃,“嘩啷”的一聲,把碗盞家夥摔成粉碎。路凱一個箭步,早就躥出房門去了,崔龍也跟出去。盧爺拿刀退出來。那兩個人還得尋著刀去。後院的人正趕奔出來,路凱問道:“什麽人?”賈善、趙保說:“了不得了!這個馮淵,刺妹子來著。”路凱說:“對了。中了他們的計了。”叫家人點燈籠火把抄家夥,拿兵器,家下一陣大亂,“嗆啷啷”鑼聲大震,燈球火把照如白日一般,大家喊叫拿賊。姑娘隨即也趕到,說:“哥哥,你做的這都是什麽事情?”路凱說:“追人要緊。”大家追出門外,前頭是馮淵,後頭是盧珍,盡後面是衆賊緊緊追趕。

馮淵入樹林內,摔了一個筋鬭,明知是死,原來不是別人,卻是艾虎。皆因艾虎要上黃州府找師傅去,不料半路之上,遇見了張龍、趙虎、白五太太,說了他師傅跟下刺客上京都,保護包相爺去了。艾虎方纔知曉,自己也就不用上黃州府,辭別了張、趙二位,奔了上京的大路。可巧走在半路,遇見人便打聽,欽差大人過去了沒有?人家說:“早過去好幾天了。”艾小爺一急,怕誤了趕不上見駕。如何能得個一官半職的哩,自管連夜一起,恨不得一時飛到京內纔好。晚間二鼓,正走在樹林外,見有人由北往南跑,小爺先就進了樹林。可巧馮爺過來。艾虎不知是馮爺,先趴在地下,容他到時一踢,馮爺被踢倒在地。艾虎剛舉刀要剁,虧了細細的一看,不然馮爺命不在了。艾虎看見馮淵,叫了一聲:“大哥呀!”馮爺說:“是哪位?”艾虎說:“小弟艾虎。”馮爺說:“你可真嚇死我了,我沒有工夫細說,我們拿賊。”正說之間,盧珍趕到。馮爺說:“盧大哥,艾兄弟來了,你我三個人行了,與他們動手。”盧珍問:“姑娘的那個東西,可曾到手?”馮淵說:“要是到手,我就不跑了。”艾虎問:“什麽東西?”馮爺說:“來了,我仍搶上風頭,那丫頭沒法子。她那東西,叫五色迷魂帕,非得順風面使,逆風使,她自己就躺下了。”艾虎一聽,說:“好厲害。”迎面上,路凱、崔龍、賈善、趙保,後跟路素貞,許多家人,執定燈球火把,各拿長槍短劍木棍鎖子棍等,一擁進了樹林,往上一圍,大家亂殺一陣。馮淵喊:“我們奔西北。可別奔東南,丫頭縱有那東西,可也使不上,混帳忘八羔子。”姑娘一聽,真氣得雙眉直立,杏眼圓睜,不恨別的,盡恨馮淵。自己縱帶著五色迷魂帕,也使不上。他們三個人搶上風頭,自己要是一用,本人先得躺下。只可憑本事,與他們交手。正在動手之間,正北上又是一陣大亂,燈球火把,亮子油鬆,也有在馬上的,也有在馬下的,人喊馬嘶,看著臨近。此時衆人動手,可就出了樹林之外。皆因艾虎三個人總搶上風頭,搶來搶去,就退出了樹林。艾虎一看黑壓壓又來一片,馬上的,步下的,各執軍器,燈球火把,亮子油鬆,照耀得大亮。忽然間,有二個人闖到,頭一個是大漢龍滔,第二個是鐵錘大將軍姚猛。緊跟著開封府班頭韓節、杜順。又見前面一對氣死風燈籠,上寫著草橋鎮總鎮。原來龍滔、姚猛二人出離路凱門首,一路聞信,有人指點找到總鎮衙門,剛到衙署之外,遠遠有人招呼說:“龍大爺慢走。”龍滔一看,來了數十個人,單有兩個抱拳施禮說:“龍大爺不認識我們,方纔多有受驚。”龍滔一看,並不認識這幾個人,問道:“二位怎麽認識小可?二位貴姓?”那人低聲說:“我叫韓節,那是我兄弟,他叫杜順。我們奉開封府包相爺諭,探訪差使,在天齊廟把勢場,見你們幾位都叫路家拿住了。我認得你老人家,閣下不是上開封府找過韓二老爺,後來你賣藝,我們馮老爺送你銀子,我故此認得你老,大概你不認識我們。我們怕你幾位凶多吉少,我們上總鎮大人這裏投文,借兵破案捉賊,救你們衆人。不想二位到此。你們是怎麽出來的?”龍爺就把馮爺認識崔龍的話,學說了一遍。韓節說:“這可是巧機會,我們一同去見總鎮大人楊文秉罷。”說完,四人一同見大人投文,各說自己之事。大人不敢怠慢,立刻點馬步軍,將到三更,大家起身,直奔路家而來。

走在半路,有探事的兵丁報說:“前面有路家男女連家人等,與三位在樹林外動手哪。”龍滔、姚猛一聽此信,大喊一聲,殺將進去。總鎮楊文秉立刻傳令,叫馬隊在外圍住,不準走脫了一人。自己跨下馬,提著一條長槍,帶著兵丁,見人就拿,逢人就捆。開封府的韓節、杜順,帶著夥計們,拿著單刀鐵尺,跟著龍滔、姚猛殺進來了。馮淵、艾虎、盧珍三個人一看,是自己人到來了,精神倍長。龍滔等剛一進來,就撞見姑娘。馮淵喊:“我們的人在西北與她動手,可別往東南,須要嚮著東南。”高聲一喊,果然大家都聽見了。渾人就數姚猛,手中鴨圓大鐵錘,叮當亂碰。大衆家夥碰上就飛,撞著就得撒手。路凱這些家人見官兵一到,馬步隊一圍,人人害怕,個個膽驚,無心在此動手,要打算逃命,又撞著姚猛這般厲害,誰敢嚮前?要跑又跑不出圈去,滿讓跑出圈外,也被馬隊拿住。馬上就是長家夥一抖,長槍就挑,一個逃不著。路凱家人拚命一跑,馬上人拿馬一衝,就衝一個筋鬭,馬兵下來就捆。

總鎮大人是後進去的,槍一提,碰著路家家人時節,不是槍扎,就是桿打。馮淵喊:“我們在西北,都是自己人,你可別往東南,你上西北來罷。”楊文秉不知道是什麽緣故,他心想著:我們都在西北,賊人全在東南,東南上沒人擋著,怕他們打東南上跑了,自己到東南上擋他們,自料憑著手中這條槍,足可以擋住這些人。他焉知曉九尾仙狐路素貞那個厲害?姑娘動了半天手,未能傷著一個人,五色帕又施展不出來,全叫這個假丈夫給喊嚷的。可見著楊總鎮在東南上,路素貞一迴手,就從帕囊裏把那一塊大紅手帕提將出來,衝著楊總鎮唰唰一抖,楊總鎮就覺著眼前一黑,“哎喲”一聲,摔倒在地。金角鹿賈善回頭一看,只見楊總鎮摔倒在地,一翻身躥將回來,擺刀就剁。姚猛也看見了,一著急就把手中鐵錘子往外一發,就聽“嘣”的一聲,著在賈善肩頭之上,“哎喲”一聲,賈善就摔倒在地。衆兵丁唿喇往上一裹,將賈善綁將起來,把總鎮攙起來,拚著死命,往外一闖。馮淵喊:“往西北!”路素貞又不能抖那絹帕,只可趕上去,要繫那些兵丁,早被艾虎截住。艾虎與路素貞交手,可算稱得起棋逢對手,殺個難解難分。此時路凱的家人,雖不曾全被差人拿住,所剩數十個人,也就往外亂闖,逃命去了。路凱、崔龍一瞧,僅剩他們這幾個人,心中就有些害怕。頭一個是崔龍,只不敢動手,衝著龍爺虛砍一刀,往南就跑。自己越想越害怕,別說不能得勝,滿讓贏了馮淵他們,路凱也不答應。他是個媒人,闖出這樣大禍來,自己抹脖都對不起路家,只可逃遁他方便了。當下砍倒兩名兵丁,那馬上的未追上,讓他逃生去了。單提路凱,借著人家燈光一看,連他妹子只剩了三個人,暗暗著急,只得約會妹子逃命。焉知姑娘想出一個主意來了,從懷中掏出紙來,把自己鼻子堵了個結實,把迷魂帕衝著大衆一抖,不管上風下風,衆人全得躺下。姑娘想罷就把絹帕一抖,不知大衆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十一回 賊女空有手帕難取勝~俠客全憑寶劍可擒人

且說路素貞無奈,想出一個急辦法來,把自己鼻子堵上,往他們這邊一棲身子,右手把刀遮擋大衆的兵器,左手一抖五色迷魂帕,什麽上風下風,聞著就全得躺下。正然要抖,西南上一陣大亂,“噌噌噌”躥進好幾個人來。頭一個是御貓展熊飛,第二個大義士盧方,第三個徐慶,還有鐵臂脯沙老員外、孟凱、焦赤、雲中鶴魏真,這些人一露面,艾虎、盧珍、聖手秀士,三個人精神倍長。這麽巧,這幾個人從何而至?是因大人接著聖旨,入都復命。大人未曾起身,這是大人的前站,不僅是他們這幾位,還有文官主簿先生公孫策,帶著許多從人,都是乘跨坐騎。一路之上,各州縣通知明白,叫他們預備公館。可巧這天又是徐慶的主意,將到四鼓,他就叫外頭備馬,衆人無奈,只得同著他起身。走在路上一看,方知起早啦,也就無奈。正走著,瞧見這邊燈球火把,趕奔前來,教從人一打聽,方知道是這麽件事情。幾位下馬,叫從人與公孫先生在那邊等著。這幾位爺各執兵刃殺奔前來。頭一個是展南俠,衆位跟隨,往前一衝。展爺一進來,就見了艾虎等人。馮淵就喊說:“衆位大人到了。幾個賊是要緊案犯,千萬可別把他們放走了。”展南俠方纔知道有要緊的案子。路素貞聽見他們口稱大人,心想:只要把這迷魂帕一晃,管叫你一個個噗咚噗咚亂倒。忽又聽馮淵那裏嚷:“這丫頭抖迷魂手帕哪,大家捏著鼻子與他們動手罷。”這一句話,就把大衆提醒了,那些兵丁一齊喊道:“捏鼻子呀!捏鼻子!”這一下,把路素貞嚇了一個膽裂魂飛,全仗著這手帕贏他們,不料叫他們這個主意敗了機關,怎麽好?那邊路凱就說:“我們走罷。”這句話未說完,自己那口刀早就教雲中鶴魏真削爲兩段。回頭就走;將一走,又被飛鏨大將軍鐵錘將一鏨子釘在腿上,“噗咚”摔倒在地,兵丁過來,將他家住。路素貞一瞧事情壞了,撒腿就跑,總還是她的腿快。倒跑出去了。鐵腿鶴趙保見素貞一跑,他就跟著逃命去了,下書再表。

大衆一看,跑的跑了,拿住的拿住了,大衆會在一處,艾虎等過來見禮,然後問各人的來歷。龍滔、姚猛說他們丢東西賣藝。馮淵說他們進廟,怎麽遇見姑娘,被捉後,又遇見崔龍,說姑娘入洞房,誆手帕,怎麽得著王爺下落,如此如彼。展爺大喜,說:“只要得著王爺的下落,就好辦了。”又嚮艾虎。艾虎將怎麽遇見張三叔、趙四叔與白五嬸娘,自己不上黃州府找師傅,直到京都的話,說了一遍。又問韓節、杜順兩個班頭說京都恆興當鋪怎麽出了無頭案,奉相諭上草橋鎮投姓路的。到天齊廟一打聽,是范家兒子姓路,諒是路家孩子,貪著天下都地方范宗華的家業。范宗華一死,家業都歸路家了。這路凱任意胡爲,仍認祖歸宗。他認的無顏朋友,家內準窩著作案之賊,我們上廟探他去,可巧遇著龍大爺被捉,我們情知勢孤,這纔找楊總鎮借兵。話猶未了,馮淵接言說道:“京都這案,你們準知道是誰作的?”迴答不知。馮淵說:“就是同著路素貞跑的趙保。”如此如彼,學說了一遍。展爺說:“方纔那位總鎮大人,不是躺倒了嗎?”衆位回道:“此纔慢慢蘇醒啦。”

衆兵丁過來報:兵丁內死了四個,有六個帶傷的。拿著他們活的是四十二個,帶重傷的十幾個。展爺說:“活的帶傷的全解住衙門,連這兩個賊頭,一並交衙門,我們帶著上京。死去的,叫地方派人掘坑掩埋。”吩咐已畢,見了總鎮大人,就把他發放之事,說了一遍。楊總鎮連連點頭。展爺又說:“大人索性帶兵把路家一抄,所有東西物件,盡行抄出,上賬簿封門,若要有人,還將他們拿住。”說畢,總鎮大人帶兵前往。單有兵丁頭目,帶著展老爺上總鎮衙門。天已大亮,總鎮方回,將抄的東西物件帳目,與展爺一看,帶往開封府。路家裏面,連丫鬟全然都跑了。展爺說:“那也不必細追。”叫總鎮預備一輛大車,就把路凱、賈善鎖在車上。叫開封府的班頭,同龍滔、姚猛、艾虎等一起走,馮淵、盧珍二人,到店裏取包袱,給飯錢,也就押解著車輛人都。

路上無話。直到開封府,艾虎等見著師傅,馮淵等都與智化問好。班頭韓節、杜順進裏面見相爺,把拿住路凱、賈善的話回稟了一遍。艾虎等到晌午時節,展南俠、盧珍、徐慶、魏真、沙龍、孟凱、焦赤,至開封府下馬,小爺等過去行禮。智爺把邢家弟兄帶過來,說了他們的來歷。忽見包興進來,與衆人行禮。隨著說道:“相爺在書房等候,請你們衆位老爺相見。”衆人到裏面見包公,無非問了些襄陽的事,又問了些天齊廟的事,又說些開封鬧刺客的事,叫衆位外廂伺候,包公就將陞堂,當差的衆人,堂口伺候。

包公陞堂,兩旁邊校尉站班。包公吩咐:“將路凱帶上來。”問他不法的情形,他盡把這事推在崔龍、賈善、趙保的身上。隨同又把賈善帶至堂回,包公問他恆興當鋪殺人事情,他全說了:提說當鐲子,要當五十兩,兩個人一恨,第四天晚間,趙保殺死兩個更夫、五個掌櫃的,拿了他們百餘兩首飾,盡是趙保所爲,小的與他巡風。相爺也沒用刑具拷打,就把他們釘鐐收監,等拿住崔龍、趙保,再定罪名。發放已畢,賞賜班頭,批文書,案後訪拿崔龍、趙保。又于草橋鎮行文:路凱房子入官查收。所有東西,該地方官入庫。天齊廟另招住持方丈,周圍香火地不屬路家所管,歸廟中作香火之資。所有拿獲路凱家人,一概責放。諸事已畢,包公退堂。

單提顏春敏先接著聖旨,一概事情按旨意辦理。金知府署理外番,所有王府拿住的賊人,神手大聖鄧車,鑽雲雁申虎,一個是行刺,一個是盜印,把兩個賊就地正法,人頭號令。所有拿住的兵了,大人俱釋放。此時有路彬、魯英由晨起望來,入上院衙,求見大人。有人將他們帶進來,見大人行禮,跪在大人面前請罪。二人一齊說道:“奉蔣四老爺諭,在我們家中看守著彭起。彭起頭上按著個迷魂藥餅,早晚把他兩羹匙米湯,灌來灌去,日限甚多,他吞吃不下,一模這人,渾身冰冷,四肢直挺。大著膽子,把迷魂藥餅取下來,彭起那老兒氣絕身死,請大人示下。”大人說:“可惜呀!便宜他就是了。你們兩個人跟隨本院人都,聽旨意封官。”兩個人叩頭,大人派差人上晨起望,把彭起屍首提出來,扔棄山澗,叫鷹餐鳥啄。差官領命前往。路彬、魯英就把那迷魂藥講給了蔣爺。

此時,又有差人進來回稟:五太太奉臣迎接古瓷壇,不日來到。大人吩咐首縣,在上院衙外高搭祭棚,設上古瓷壇,請高僧高道超度五老爺亡魂。大人率領文武官員、衆俠義等,親身上祭。五太太帶領公子白雲瑞,至祭棚參拜古瓷壇,奠茶奠酒,燒紙化錢已畢。接著見大人,大人親身出衙,勸夫人幾句言語,教督催著公子盡力讀書,然後送錢兩,以作奠敬。夫人請古瓷壇起身。大人人都,有本城文武官員給大人預備轎子。所有破銅網陣衆人,俱跟大人同行。君山鐘雄,帶著于義、于奢所有衆人回山,文職官員送出一站。次日起身,蔣爺等分作三路,前站展爺、魏真、徐爺、盧爺。沙、焦、孟七位先走。大人轎子,是徐良、北俠、芸生、熊威、韓良、彭玉、韓天錦七位護著。一日正走至一片葦塘,忽然躥出一人,口喊冤枉,衝著轎內就是一刀。要問大人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十二回 黑樹岡范天保行刺~金鑾殿顏大人辭官

且說徐良、北俠等保著大人轎子,前呼後擁,正走在一塊大葦塘,周圍都是些樹木,地名叫做黑樹岡。忽然從葦塘裏出來一人,穿了一身破衣服,腰扎鈔包,一雙趿鞋,口喊冤枉,往轎前一撲。雨墨將要下馬,轎子還未打住,那人就到了轎前。原來那人手中拿著一口刀,不甚長大。到了橋前,左手一掀轎簾,右手用力扎將進去。此時保大人的是熊威、韓良、彭玉、韓天錦。這四個人本領不強。你道這個刺客是誰?原來就是閃電手范天保,那回叫四爺追跑了,由水中逃了命,不敢回家,隔了兩口,晚間方敢回轉家內,不料門戶封鎖,叫官人看著。他又不敢上魯家村去,無奈何,到親戚家隱藏。親戚慢慢給打聽明白,方知道魯世傑的幹者是翻江鼠蔣平。知蔣四爺跟著大人當差,自己就投奔襄陽來了。可巧半路遇見黃面狼朱英,二人就找了一座酒樓,朱英就把王爺在寧夏國,怎麽聘請天下山林海島的英雄,與王爺共成大事的話,說了一遍。范天保聽在心裏,也把自己的事學說了一遍。朱英說:“巧了,顏春敏是王爺大大的仇人,誰要能殺了貪官,王爺得天下與誰平分。”天保說:“要是那樣,我一人即可殺他們兩個,你與我巡風。”二賊議論好了,會了酒鈔,就奔到黑樹岡,打聽顏按院打此經過。二賊商議,買了一件破衣服,裝作喊冤,趁他們不提防,一刀將大人殺死。二賊商量好了,就在葦塘一等,他們從暗處望明處,還得明白,瞧著大人轎子臨近,范天保望外一躥,一喊“冤枉”,誰也想不到他是行刺的。不料他把轎布一掀,“噗哧”一刀。只聽“哎喲”一聲,韓天錦喊:“了不得了!”熊威、韓良、彭玉三個人忙亮刀,容他們把刀撥出來,范天保也就跑了,三個人就追。

范天保正走,忽見一人,一身皂衣,黑緊臉面,兩道白眉,一擺手中刀,攔住去路,口中說:“鷄叭兒的,別走,爺爺在此久候。”原來山西雁正在車上坐著,同賽管輅魏昌一輛車上說話。後來一看,這個地勢周圍樹木叢雜,那邊又有一塊大葦塘,有兩個人影,在裏頭亂晃。徐良跳下車來,往前緊走了幾步,正遇著范天保,徐良一個箭步,就把他去路擋住。范天保不知老西那個厲害,把刀就剁。徐良把刀往上一迎,只聽“嗆啷”一聲,就把范天保這回刀削爲兩段。范天保把刀一扔,回頭往葦塘裏就跑。依著彭玉、熊成,要往葦塘內追。北俠趕到,大叫不要追趕,咱們先瞧逢大人要緊。這三個人返身回來。徐良順著葦塘追賦人去了。北俠帶著芸生,又把轎夫叫將回來,收拾轎簾,看了看大人。這一刀,正扎在肩頭之上,鮮血淋灕。北俠拿出點藥給敷上,囑咐了幾句言語,把那件蟒袍給他往上提了一提,仍然叫轎夫搭起就走。看官,這個轎子裏,不是真正欽差。這全是蔣四爺的主意,第二站分三路行走,叫金知府從監內提出一個被罪的人來,叫他假充大人,一路無事,就把他死罪免了,要是遇禍,也是他命該如此。果然,在黑樹岡正遇此事。到了驛站,重新又換一個做大人,一路也是無事。大衆到京,大人也到了。山西雁追了一路,也沒把賦人追著,故此全到大相國寺見大人。大人是頭天人都,住大相國寺,第二日見駕。蔣四爺大衆先到開封府,見著智化。蔣爺說:“賢弟,你可算是神龍,露頭不露尾。”智爺行禮說:“四哥別過獎我了。”

蔣爺說:“但是你見大人不見?若要封官,看你作官不作?”

智爺說:“這就也無法了。你們先見相爺罷。”又與邢家弟兄見了。蔣爺把智爺拉在一邊,低聲說道:“你好大膽子,這是兩個刺客,你敢保舉他在開封府當差,二人要是一變性情,你不料想是什麽罪?”智爺說:“對呀!我也是一時糊塗,過後也覺有些害怕,不然,我怎麽盡看著他們不敢離開。這幾日光景,我已看出兩個人性情來了。四哥,你只管放心,決沒意外之事。”蔣爺說:“既然這樣,很好很好。我們見相爺去了。”

大家到裏面見包公。包相爺說道:“索性把邢如虎、邢如龍兩個人的名字,也提在折本之上,破銅網陣有功,保舉兩個作官。”

蔣爺連連點頭,謹遵相諭。包公又問:“鐘雄由君山帶多少人來?”蔣爺說“回稟恩相大人得知,鐘雄由君山就帶了兩個人來,餘者全是鐘雄手下從人。”包公吩咐四爺,把君山三人帶來一見。蔣爺光把那邢如龍、邢如虎帶至大相國寺,面見顏大人,說明了相爺的吩咐。這兩個人,跪下與大人叩頭,求大人施恩。大人點頭吩咐,叫他起去。蔣爺隨即帶著鐘雄、于奢、于義,至開封府裏面書房見相爺。包公見鐘雄面如白玉,五官清秀,清高儒雅。又看金鐺無敵大將軍于奢,身高一丈開外,面如淡金,頭如麥鬭,膀闊腰圍,包公益發懽喜。再看于義,武生相公打扮,白面如玉,恰似未出閨門的少女,與白護衛品貌相仿。包公問他們的名姓。蔣爺在旁,替他們回稟:“這個叫鐘雄,這個叫于奢,那個叫于義。”包公道:“本閣聽說,你文中進土,武中深花,退隱居住君山,可算你是聰明反被聰明誤。”鐘雄叩頭,口稱:“罪民一念之差,身該萬死。”包公說:“念你及早回頭,改邪歸正,還不失個俊傑,回相國寺,候萬歲旨意便了。”三人叩頭,跟蔣爺出來。有一個差人捧著一個帖幾,說:“四老爺,智大爺派我在這裏等著見你老人家,這有一個帖幾,一看便知。”蔣爺接過帖來,一怔,說:“不好,大半又要走星照命。”打開帖一看,何嘗不是。上寫著:

“字奉蔣四哥得知,小弟智化所以在開封多住幾日,爲伴著邢家弟兄。如今你們衆位已到,小弟卸責,書不盡言,容日再會。”

蔣爺見了字柬,嘆了一聲,只得同著鐘親主到大相國寺,見了顏大人,就把相爺見了種雄的話說了一遍。又將智化留的這貼子給大人看了。大人也嘆息了半天。然後大人則先生打折本,預備明日投遞,所有衆人,俱都寫在折本之內。盧、韓、徐、蔣四個人,辭官不做,也在折本之內寫明。折本打好,大人過目已畢,天已五鼓。大人上朝,至朝房前住轎,少刻包公到,過去見了老師,行師生之禮,至朝房內談話。不多的工夫,天子升殿,文武百官山呼行禮,朝駕已畢。文東武西,分班站立。

顏大人的折本,由黃門官傳遞,陳總管接過,在案上展開,天子看了,降旨封官。又下一道旨意,今日晚膳後,所有破銅網陣的人,俱在龍圖閣陛見。這段節目,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十三回 小五義御花園見駕~萬歲爺龍圖閣封官

且說顏大人見駕,遞折本,萬歲御覽。萬歲爺降旨,顏春敏察辦事件,力、理甚善,賞給利部尚書。顏大人又奏,在襄陽爲王爺事,嘔心吐血,請旨開缺。萬歲不準,賞假百日,安心調理,假滿赴任當差。顏大人不敢再辭,只得叩頭謝恩。萬歲爺又賞些金銀綵緞,大人復又謝恩。御前四品帶刀護衛展昭加一級,賞給三品護衛將軍,又賞金銀綵緞。盧方、徐慶準其辭官,由後人接續當差,也賞金銀綵緞。韓彰、蔣平辭官不準。韓彰賞給四品護衛。蔣平加一級,水旱三品護衛將軍,賞給金銀綵緞。顏大人替代謝恩。所有一干衆人,今日晚膳後,在龍圖閣,勿用穿帶官服,著龍圖閣大學上、開封府府尹包拯帶領引見。降旨已畢,羣臣皆散。

包公至朝房,著派南俠、蔣四爺,教給他們大衆見萬歲爺的禮節,千萬不可似上次失儀。又著公孫策,開下大衆的花名冊,連大衆的外號籍貫開寫清楚,投遞御前黃門處。蔣、展二位領相諭回大相國寺內,教給大衆見寫規矩禮節。蔣爺說:“倘若萬歲喜懽,要看練武,又知道你們有一身功夫,大概許要看看。不如把你們本事寫上,倘若天子高興就許要看看。”展爺在分點頭,說:“四哥你真想週到。”一問芸生,...

隨叫公孫先生把花石開寫清楚,先遞將進去,然後帶領大衆,在後宰門伺候聽旨。

京都地方,有點什麽事情,人所共知,一傳十,十傳百,都要看破鋼網陣之人。一路之上,瞧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也俱跟至後宰門。當差的太輔宮官也都出來瞧看,見著展南俠、盧、韓、徐、蔣過來講話。展爺大衆也給他們道個吉祥。他們齊說:“你們大衆見了萬歲,準要陞官,出來與你們道喜。”

正說話間,由裏面出來兩個小太監,全都在十八九歲年紀,手執蠅拂,口中喊道:“開封府的老爺們哪。”蔣爺同展爺一看,知道是御前差使。趕著嚮前抱拳帶笑說:“二位老爺吉祥。”答道:“咱們二人,奉總管老爺之命,前來瞧看你們齊備了沒有?萬歲爺用膳已畢,你們都把人帶齊了。”蔣爺說:“俱已齊備,我們在此侯旨。”兩個人進去,又見王朝、馬漢二位趕到,說:“萬歲爺擺駕龍圖閣,快帶衆人進去。”隨即答應,進了後宰門,走昭德門,穿金鎖門,王右門,奔御花園門,可就進不去了。單有展南俠、蔣四爺可以進去。他們二位是御前的差使,就是展爺一人至龍圖閣下面聽差,蔣爺這裏看著大衆。

包公早就進來,在龍圖閣三層白玉臺階之下侯駕。不多一時,萬歲爺坐定亮轎,由裏面出來。包公就在御路之旁,雙膝點地,口稱:“臣包拯見駕,吾主萬歲萬歲萬萬歲。”聖上在轎內傳旨:“卿家平身。”天子亮轎直上龍圖閣,萬歲爺下轎,龍案後落座。包公復又參拜一回。

陳總管前來,把大衆花名冊呈將上去。天子一看,大衆的功勞,籍貫外號,有不願爲官的,也俱都開寫上邊。天子一看花名,頭一個就是智化,盜盟單,詐降君山,救展護衛,論功屬他第一,就是此人不在,不願爲官,自己隱遁。再看就是北俠,此人也是不願爲官,只願出家削發爲僧。再看魏真,是個老道。雙俠不願爲官。接下是沙龍、孟凱、焦赤、白面判官柳青、小諸葛沈中元,降旨意,就把這幾個召將上來。御前的往下一傳聖旨,下面有展南快同著太輔宮官,至御花園門首,把這幾個人帶將進來。至三禪上面,陳總管過來,一拉北俠的衣襟,大衆一字排開,肘膝盡禮。天子往下一看,有陳總管過來替他們報名。天子一看北挾,碧目虬髯,面如重棗,與神判鍾馗一般無二。又看魏真,一身銀灰道袍,銀灰九梁巾,面如美玉,眉細目長,三綹短髯。雙俠丁家弟兄,二人全是玉面朱脣,二人一般高的身體,難得品貌也是一樣。再看沙龍,土絹袍,鴨尾巾,面如紫玉,滿頷花白鬍鬚。孟凱穿紅,焦赤掛皂,柳青、沈中元全是寶藍的衣服,就是一個胖大,一個瘦弱。天子看畢,知道這些人都不願爲官。萬歲也不強迫。北俠特旨在大相國寺出家,拜了然和尚爲師,御賜的法號叫保安和尚。萬歲意見,北俠雖則出家,仍可叫他保護大宋,戰後在商水縣重修三教寺,著北俠摩頂受戒之後,至三教寺爲方丈。魏真賞給金簪道冠,道袍絲縧,水襟雲履,廟中無非賞賜些白米。雙俠賞義快銀牌兩面,當面取來,著陳總管掛在二人胸膛之上,此外尚有金銀綵緞。柳青、沈中元、沙、焦、孟盡賜些金銀綵緞。衆人叩頭謝思退下。又召龍滔、姚猛、史雲、路彬、魯英、熊威、韓良、彭玉、馬龍、張豹、馮淵、鄧彪。胡烈、邢如龍、邢如虎,大衆至龍圖閣見駕。天子一見,龍心大悅,見這些人高矮不等,醜俊不同,萬歲一體全封爲六品校尉之職。領旨謝恩,退出龍圖闊。

天子復又召白芸生弟兄五個,往下傳旨,不多一時,帶將上來。陳總督一拉芸生,叫他雙膝點地,肘膝盡禮。這五個人,卻又古怪,他們魚貫而脆,一個跟著一個,不象別人上來,一字排開。這是蔣爺的主意,把那相貌長得不受著的,會掩藏在後面。萬歲一見芸生,迴思舊景,想起白玉堂在龍圖閣和詩來了。什麽緣故?皆因芸生相貌與白玉堂不差。又看他這外號,叫玉面小專諸。萬歲知曉,必是他侍母甚孝。天子先有幾分喜愛。常言道:忠臣必出孝子之門。又見他會使刀,萬歲一時高興,要看他武藝如何。頃刻降旨,著芸生試藝。陳總管過來告訴:“萬歲降旨,叫你試藝。”芸生望著陳總管叩頭,說:“小民的兵器,現在御花園門外,有人拿著呢。”陳總管立刻遣御前宮官,至御花園門去取。不多時取來,陳總管把刀交與芸生。芸生隨即就把袖子一挽,衣服一掖,把刀往身後一推,往上叩了一個頭,兩手往後一背,一手搭往刀把,一手格往刀鞘,使了一個鷂子翻身,天子只顧瞧芸生在那裏跪著,忽然往起一躥,手中提著一口明晃晃的利刀,只不知道從何處抽出來的。見他這一趟刀,真是神出鬼沒,上三下四,左五右六,閃砍劈剁,削耳撩腮。龍圖闊的殿前金塼墁地上,鋪著絨氈子,芸生躥商縱矮,足下一點聲音沒有。這趟刀砍完之後,氣不湧出,面不改色,仍然往旁邊一跪。天子說:“果不愧是將門之後。”

天子又看盧珍,粉紅臉面,一身荷花色衣襟,細條身材,一個壯士之氣。天子降旨,著他試藝。也是叫人至御花園門首,取那口寶劍,交給盧珍。要問盧爺在萬歲駕前,什麽舞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十四回 猛漢險些驚聖駕~于奢一怒犯天顏

且說天子降旨,著盧珍舞劍。盧珍本是跟著丁二爺學的這套功夫。先前時節,一手一勢,後來,一件快似一件,類若一片劍山相似。真是一條鐵鏈,把盧公子裹了個風雨不露。連天子帶衆人,無不誇贊。盧珍收住了劍之後,也是往邊一跪,氣不湧出,面不更色。然後露出艾虎。天子見他一身皂青緞衣襟,身材不高,生就虎頭燕頷,粗眉大眼,鼻直口闊。天子一見,降旨叫他試藝。這個不用取兵器,就把衣襟一掖,袖子一挽,往起一躥一丈多高,然後腳站實地,真如貓鼠一般,連一點聲音都無。打完了這趟拳,收住架勢,也往旁邊一跪。天子贊不絕聲。然後再叫徐良,萬歲一瞧,就有幾分詫異,一身皂色衣襟,倒是壯士的打扮,黃紫臉面,兩道白眉眉梢往下一搭,真恰似弔客一般。又看他乃是徐慶之子,外號叫多臂熊,又叫山西雁。天子一看他這相貌,就有幾分不樂,看花名,他是一手三暗器,總是天下之才,就往下傳旨,著徐良試藝。陳總管過來,告訴徐良。徐良問總管:“小民怎樣試法?”總管說:“喒家不懂得,你怎麽倒問起我來。”徐良說:“我能把三種暗器一手發出,前面可得有東西擋住,不然也看不出準頭來。萬歲這裏,可有射箭的...

第一百四十五回 于奢得命二次舉鼎~天子一見復又封官

且說天子誇獎韓天錦可比昔日孟賁,他就謝主龍恩。他如何懂得,卻是有老四爺提醒他,叫他謝恩。從此就是御賜的外號,叫賽孟賁。封官已畢,總管叫天錦將鼎安放原處,無錦搖頭不管了。正在這個時刻,御花園門首,有人喊冤。天子一聞,龍顏大怒。降旨將喊冤之人,綁至龍圖閣。御前人答應一聲,不多一時,將人綁到。天子一見,此人身高一丈開外,面似談金,頭換發髻,一身短青色衣襟,簿底靴子,五花大綁。見萬歲之時,雙膝點地,說冤枉。天子問:“這是什麽人?敢在朕的御花園門首喊冤。”包公跪倒說:“臣啟陛下得知,此人乃是君山鐘雄手下之人,姓于名奢,外號人稱金鐺無敵將。”你道這于奢,因何故在御花園門首喊冤?皆因同定鐘雄、于義,三個人在一處,看見他們頭一起不作官,下來俱有賞賜,大家給道喜。二起得了官職的下來,也是道喜。三起小英雄們上去誰練什麽本事,也有人下來送信,把本事俱都練完,封什麽官職,外面也都得信。于奢就與鐘雄說道:“你看出這個意思來沒有?”鐘雄說:“看出什麽意思?”于奢說:“咱們不是受過萬歲招安了嗎?分明把咱們騙進京來,要咱們性命。”鐘雄說:“胡說!你還要說些什麽?”于奢說:“如果有意招安咱們,怎麽不封官哪?人家都封官,我們沒信。”鐘雄說:“也得大家封完了,纔到咱們。”這于奢說:“到了咱們,這就推出去斬了,咱們算活活上他們一個大當,咱們要不早作準備,到臨死時節,可就怕悔之晚矣。你們如不聽我的話,咱們連萬歲爺大駕都見不著。依著咱們,索性鬧出一個大禍來,綁上去見見萬歲,然後再剮死,也落一個開開眼。”鐘雄攔住說:“你再要說,我就把你綁上了。”于奢便不敢多言,他早就安了一個主意,慢慢湊到御花園門,怪叫了一聲“冤枉”。于義過來,就踢了他個筋鬭,就把他五花大綁捆起來了。于義、鐘雄二人把手往後一背,叫:“蔣四大人,把我們二人捆綁起來,聽候聖旨。”蔣爺言道:“家無全犯,一人作罪一人當。”

果然旨意下來,就把于著綁至三禪之上,跪倒身軀,往下叩頭,口稱冤枉。天子問包公,方纔知道他叫于奢。問于奢:“有什麽冤枉?在朕面前,快些奏來。”于奢跪奏:“罪民居住君山,受萬歲龍恩,改邪歸正。今有韓天錦舉鼎得官,他的武藝與罪民差得甚多,罪民怕不能面見萬歲龍顏,只怕少刻降旨,把我們推出去斬首。罪民方斗膽喊冤,必然將罪民綁將進來,到底是見著萬歲爺一面,縱死九泉亦瞑目。”天子言道:“既然招安你們,焉能又殺害汝等,朕焉能作那不仁之事。你說天錦武藝術佳,也罷,鐵鼎現在此處,你若能將它安放舊位,朕就將你喊冤之罪,一概赦免。”于奢叩頭:“罪民領旨。”天子傳旨松于奢之綁,御前金瓜武土過來解綁。于奢謝恩站起身來,將絲縧往肩頭一套,雙手一拖鐵鼎的耳子,用平生之力,他這鼎一舉,比韓天錦差不多,看這光景,也不費力。前後走三步,繞了個四面,又回到萬歲爺面前,點了三點,復又奔了正北,安放石頭座子之上。自己來到龍案前,雙膝點地。天子大樂,原想著天錦那個身軀,再找一個與他高矮不差的,也封他爲將軍。今一見于奢,二人一般高,本領又好,立刻降旨說:“御花園喊...

府內差官連公孫先生與魏昌,俱都出來道喜。一個個至裏面見相爺。包公說:“萬歲賞兩個月假,假滿回都任差。萬歲有旨,叫你們午門望闕謝恩。”大衆就依了相爺言語。次日包公代遞謝恩的折本,大衆在午門外謝過恩。早朝已畢,包公回開封府。大衆圍著北俠進來,辭了包公,奔大相國寺削發爲僧。

包公看著北俠,心中發慘,有些不忍叫他麽的意思,連萬歲爺都不能攔住,這還算是特旨出家,只得吩咐一聲:“叫校尉護送歐陽義土至大相國寺去罷。”大家衆星捧月相似送北俠至大相國寺。方丈早已知曉,此時撞鐘擂鼓,層層正門大開。大衆進來,至佛殿參拜神像,嗣後北俠與師父叩頭。大衆與了然長老行禮。了然和尚合掌當胸,唸聲阿彌陀佛。和尚說:“徒兒,暫且陪著衆位施主朋友談話去罷。”北俠同著衆人到了客堂,便有小和尚獻出茶來。蔣爺說:“咱們就此一別,再要見著歐陽哥哥的時節,可就不是這個禮態了。艾虎認你爲義父;你許下他的日後出家,傳授他你這口利刀。如今你就出家了,你這刀算無用之物了,該叫艾虎來受刀了。”北俠說:“且慢,當著衆住在此,我可不是捨不得將這把刀給艾虎,留因他的年歲太小,怕錯用...

北俠說:“此物出在後漢,是魏文帝曹丕所造。此刀正名叫‘靈寶’,皆因它紋似靈龜,俗呼叫作七寶刀,能切金斷玉,不論什麽樣的兵器,削上就折。可有一件,這寶物是有德者得之,德薄者失之。倘若錯用此物,必遭天誅地滅。再說你年紀尚輕,初通人道,你可曉得萬惡淫爲首,百善孝爲先。若要犯了這個淫字,連我都有意外飛災。所有我囑咐你的言語,必須牢牢謹記,倘有妄殺無辜的時節,你自己起誓。”艾虎說:“我要錯用此物,必遭天譴雷擊。”然後纔把這口和刀交與艾虎。

小爺復又與義父叩頭。艾虎得刀,大衆道喜。小爺—一叩頭,然後撤去香案,大衆復又落座吃茶。艾虎把刀一帶,自覺心滿意足。依著北俠,要在廟中侍奉他們齋飯,大衆再三不肯,復又到後面辭別了老方丈。蔣節等又給託付了託付,然後大家出來。北俠送至廟外,灑淚分別。這一來不耍緊,引出白菊花一段節目,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十六回 更衣殿盜去冠袍帶履~鳳翔門留下粉漏菊花

且說北俠把刀交與艾虎,大家告辭,回奔開封。見了包公,又回稟一回。然後大家出來,誰走誰不走,大衆一議論,雲中鶴獨自歸廟,艾虎、韓彰、韓天錦、沈中元、沙龍、孟凱、焦赤這些人俱回臥虎溝,韓天錦、艾虎成親。大官人、二官人同著盧方、盧珍等大衆上百花嶺完姻去了。徐良跟隨天倫徐慶,回山西祁縣祭祖。餘者衆人歸家祭祖。蔣爺家眷在京都,展爺家眷也在京都。邢如龍、邢如虎兩人不走。蔣爺許他們把天倫屍首由龐太師府中取出,在京都地面看塊靜地安葬。蔣爺又問馮淵:“馮爺,你是怎麽?”馮淵說:“我是早就沒有墳了。”蔣爺說:“你們家連墳都沒有?”馮淵說:“墳我不知在哪裏,皆因小的時候,父母雙亡,十二歲練的本事,十四歲入的綠林,入了綠林,誰還管墳?”蔣爺說:“你作了官,也該打聽打聽。”馮淵說不好打聽,只可買點紙錢遙祭一番便了。蔣爺說:“倒也有理。”果然就買了些錢紙,馮淵遙祭了一回。蔣爺、展爺到龐太師府見了管事的,回過去,取老道邢吉屍骨。龐太師也是無法,只得叫他們取將去,叫人帶著到文光樓後太湖石前,起了靈樞,先有棺木盛殮,至今未壞,把墻拆了一段,擡將出...

包公回府,過了數日光景,就是天子萬壽。前三後四,文武官員,穿吉服朝賀。正在第三天光景,包公下朝至府,包興回話,聖旨下,請老爺接旨。剛然可巧,包公未脫去官服,趕著出來接旨,至大堂之下,陳總管已經下馬。包公跪倒說:“臣包拯見駕,吾皇萬歲萬萬歲。”陳總管說:“二堂開讀。”大衆轉到二堂。總管說:“聖旨下,跪聽宣讀。”包公跪倒。總管打開聖旨唸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昨夜三更之後,更衣殿將朕冠袍帶履請出,預備今日早晨呈用。今日早晨,聯用早膳後,降旨入庫,更衣殿門窻戶壁一概未動,將冠袍帶履丢失。也不知是被賊人外邊竊去,也不知是被大內看守之人盜去,今將更衣殿首領值班的與散差,交開封府讅訊,親供。如不是大內之人所盜,著開封府府尹,帶領校尉至更衣殿騐勘,欽此。”聖旨讀罷,往上謝思。包公把旨接將過去,香案供奉,然後方與陳總管見禮,說:“總管老爺吉祥。”總管也是抱拳帶笑說:“包相爺請了。”落座獻茶。陳總管就說:“包相爺,你看又出了這個事情啦,好容易清靜清靜,先前白五老爺這個鬧法還了得。這更衣殿,可比不得御花園,這更衣殿離著萬歲爺寢宮甚近,相爺你還是先讅喒家帶來的人哪,還是先跟喒家去騐看?”包公說:“總是先去騐盜,若是從外面來的人,就不必追問他了。”陳總管說:“很好。”外廂備馬,包公就帶南俠、蔣平入宮。跟著總管來的那些大內之人,又都迴去聽信。衆人到朝房下馬,陳總管帶領包公,同著蔣爺、展爺走了半天,方到更衣殿。陳總管用手一指說:“這就叫更衣殿,隨喒家在裏邊騐盜。”展、蔣二位,連階臺石都不敢上,就在臺階底下站住。包公跟著陳總管到裏面,四面八方,瞧看了一回,並沒看出什麽情形。包公說:“此事須看展護衛、蔣護衛二人騐看。”總管說:“既然這樣,他們二位因何不進來?”包公說:“沒有聖旨,不敢私人。”總管說:“待喒家替萬歲傳旨。萬歲有旨,宣展、蔣二位護衛,入更衣殿騐盜。”外面二人答有:“遵旨。”二人進來,都擡頭往上一看,兩個人彼此一笑,然後再往別處一瞧,瞧看了半天,二人齊說:“總管老爺,此賊是打外面來的。”陳總管說:“你們二位看著,從何而入?”二人齊說:“從橫楣而入。夜行人進來,是爬著進橫楣子,胸口正貼著底下的橫凳,別處俱有浮上,這個底凳來回出入,必然蹭了個乾淨。”總管一聽,派人搬梯子上去一瞧,橫楣子兩邊,連一點浮上也沒有,上面一看,果然窻凳上俱有浮土,底凳上沒有。陳總管說:“下來罷,把梯子搬開。”又吩咐一並看看外面什麽地方進來的。蔣、展二位答應,用手一指:“總管請看,由此處而入。”總管一看,果然靠東墻底下有些個灰片。蔣爺叫道:“總管老爺,你看這宗物件,是舊有的,是新有的?”陳總管一看,在那鳳翔門的上坎,有一朵小菊花,一個根几,配著三個小葉,俱是拿白粉點成。陳總管說:“先前沒有。”連包公也看見了,只不知什麽緣故。就見展、蔣兩個人,低聲說了半天話。展爺過來,用袖子一撣,那個白點點菊花蹤跡不見。過來在相爺眼前回話說:“這就是盜冠袍帶履那個賊,他把萬歲爺的物件盜走,還敢留下一個記認。”包公與陳總管說:“總管奏事,我是在外面候旨,還是明日早朝候旨?”陳琳說:“喒家一並全都替你奏明白,你就趕緊派人拿賊要緊。”包公說:“既然這樣,我們就回開封府去了。”陳總督派人,將包公送將出去,隨即至寢宮,奏聞萬歲。

包公回至開封府,下馬入內,至書房,單叫二位護衛書房面諭。蔣爺、展爺進去,包公吩咐:“如今萬歲丢失冠袍帶履,可沒賞限期。此賊總要火速提拿,若不火速捉拿,萬歲聖怒,連本閣都擔待不住。”二位護衛連連點頭,待包公擺手,這纔撤身出來。到校尉所,衆位過來,全部打聽此事。蔣爺一看,並無外人,就把騐盜緣故對著大衆學說了一回,又派差人出去,叫馬號備馬。開封府所管的地方,是一廳二州十四縣。隨即備文到廳州縣各衙,立刻知會那一二州十四縣的馬快班頭。

單說開封府那些馬快班頭,失叫將進來。二個頭目韓節、杜順面見大人,站立兩旁。蔣爺說:“萬歲更衣殿丢失冠袍帶履,是被外面賦人所盜,賦人好大膽量,在鳳翔門上,用白粉漏字,漏下一朵小小的菊花,上頭配著一個根兒,三個葉兒。你們久慣辦案章賊探訪差使。粉漏子漏下一朵小花,這是哪路賊人,你們必然知曉他的下落。”衆班頭一齊跪倒說:“下役們實實不知。”蔣爺說:“你們知情是這樣說話呀!相爺賞一個月限,三十天此案不破,小心著腿。”叫他們在外廂伺候。復又回頭叫張、趙、王、馬。蔣爺說:“四位老爺,你們可都是綠林的底兒,用粉漏子漏出一朵小花,這是哪路賊人?”列公,方纔說了半天粉漏子,這個粉漏子,到底是什麽物件?就說唸書的小學生,就有作這個玩意兒的。用錢買一個小油折子,除去皮兒,用錐子外面扎上窟窿,扎出一個小王八的樣兒,裏頭挖出四方槽兒,裝上澱兒粉,把窟窿這半頁抿合住,要與誰鬧著玩的時節,衝著衣服一拍,就是一個小王八,越是青藍的衣服,更看得真切,是這麽一個比樣。賊的粉漏子,做得無非比這個巧妙些就是了。一問王、馬、張、趙。王、馬、張三位滿面含羞,老趙他可不怕那些事情,說道:“我們在土龍岡放響馬的時候,這些個晚生下輩賊羔子們,還沒出世哪。要問前幾年的事,我們還認得幾個,這如今後出世的,我們焉能知曉?論起來,這都在重孫子輩哪!”說這話,不大要緊,那旁邢如龍、邢如虎就惡狠狠瞅了老趙一眼。蔣爺說:“你不知道可也無法。馮大老爺呢?”馮淵說:“晤呀!不用你說,我替你說了罷。我是綠林,應當知道綠林的事情。無奈我在鄧家堡、霸王莊、王爺府這三處,整整十六年。我是外頭的事一概不知,我要知道不說,我是混帳王人羔于。”蔣爺說:“沒有起誓的道理。”又問:刑大老爺、邢二老爺,你們二位也是綠林出身,棄綠林的日子還不多,大概有個耳風。”二人一聽,就有些慌張的意思。邢如龍說:“我們兄弟不知道。”如虎說:“大人別疑著咱們不說哪,我們實是不知。”蔣爺一看,明知邢家弟兄知道此事,不肯說出。蔣爺忽然想起一個主意來了。要問什麽主意,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十七回 開封羣雄領相諭~徐州大衆去投文

且說蔣爺問邢如龍、邢如虎,早看出那番意思來了。蔣爺說:“你們二位不必著急,咱們大家認真探訪就是了。”衆人點頭答應。蔣爺告訴韓節、杜順,那一廳二州十四縣差人到來時節,你們就告訴明白他們一個月限期,大家認真探訪。說畢,蔣爺拉著展南俠,到展爺屋中。各人單有各人的屋子,邢家弟兄在東跨院住,王、馬、張、趙住東屋,馮淵住耳房。蔣、展一走,大家散去。

到了展爺屋中,蔣爺說:“展賢弟,你看出點意思沒有?”展爺說:“沒看出來。四哥你看出點緣故沒有?”蔣爺說:“看出來了,就是邢家弟兄。”展爺說:“可別血口噴人哪!”蔣爺說:“我到後頭聽聽,他們背後什麽言語,你在這裏等著,聽我的回信。”蔣爺就到了東院。邢家弟兄住的屋子,是個大後窻門。蔣爺就在後窻戶那裏,側耳一聽。邢如龍說:“蔣老爺問你時節,你怎麽變顏變色的?我只怕你說出來。”邢如虎說:“依我的主意,不如說出來好哇。”邢如龍說:“胡說!你不想想,他是咱們的什麽人?咱們若說出來,把咱們釘鐐收監,還不定把咱們剮了呢?”蔣爺一扭身子,來到南俠屋裏,把邢家弟兄所說之話,說了一遍。展爺吩咐家人,把邢家二位老爺請來。家人答應,去不多時,就把邢如龍、邢如虎二人請到。蔣爺說:“二位請坐。”邢如龍說:“不敢,有二位大人在此。”蔣爺說:“咱們這差使,就是一臺戲。誰是大人,誰是小人?你們往上再升一步,咱們就是一樣。這私下,就是自己哥們,我請你們二位問問,你們懂得當差的規矩不懂?你們這差使,應辦什麽事情?”二人說:“不知,在大人跟前領教。”蔣爺說:“應當捕盜拿賊,大內這個賊可說是要緊案子,兩個月拿不住,天子一怒,相爺要罷職。相爺就答應咱們了麽?咱們的官職,焉能還在?我怕二位不懂,但是能夠知道賊的一點影兒,可是說出來爲妙。要是知道不說,日後查出,可是罪上加罪。若要是至親至友,一家當戶,不怕就是親手足,親叔伯父子,若要先說出來,可免自己無禍。我怕你有一點不明白的地方,當時害怕,隱匿不說。若要拿住賊的時節,叫他拉扯出來,那時誰也救不了誰!”邢如虎說:“哥哥你可聽見了沒有?”如龍說:“我聽見了,這可怎麽好哪?”如虎說:“咱們說了罷,該怎樣,怎樣就得了。”蔣爺說:“這不對了嗎!你們二位要有什麽罪名,我與展老爺要教你們擔一點罪名,叫我不得善終,這你還不敢說麽?”二人一齊說道:“我們說將出來,這個罪名不小。實對你們二位大人說罷,這個人姓晏叫晏飛,外號叫竹影兒,又叫白菊花。”展爺說:“他是晏子托之子,陳州人,對與不對?”蔣爺說:“你們慢慢地說來。”邢如龍說:“這個人是我們師兄,我們師兄弟共是四個人,他是大爺。我二師兄,有個外號叫神彈子活張仙鄭天惠,陝西人。連我們哥倆共是四個。我們雖是師兄弟,但同仇人一樣。”蔣爺說:“你們不用先推乾淨,沒你們事情還不好麽?”邢如虎說:“不是我們推乾淨,提起來話就長了。我們師父是鵝峰堡的人,姓紀叫紀強,外號人稱銀須鐵臂蒼龍。我有個師妹,叫紀賽花,一家就是三口。我們師父收了他,把自己平生武藝一點不剩教與他,他方肯養活我們師父一家三口。我們師父後來又收了我們三個,他不許師父教給我們本事,怕我們學會了,壓下他去。我們師父一生就是耳軟,不敢教給我們本事了。若不聽他的言語,怕他不給銀子。皆因我們師父雙目不明。我們有個師叔,是揚州人氏,外號人稱花刀紀採頭,上年來師父家裏拜壽,見著我們三個徒弟,問我們學會了什麽本事。我們說任什麽不會。就囑咐我們好好的學本事。到第二年,又來拜壽,又問我們,仍是任什麽不會,皆因多吃了幾盃酒,與我們師父鬧起來了。一賭氣,把我們三個人帶往揚州去了。我們三個人的本事,都是跟師叔練出來的。教我們二師兄暗器,打彈子。我們兩個人太笨,教給我們始終不會。這就是我們師兄弟是仇人的意思,這是已往從前的言,該我們什麽罪名?求大人施恩。”蔣爺說:“你們休提罪名二字,兒作兒當,爺作爺當,何況是你們師兄,更不干你二人之事。”蔣爺又問:“這白菊花到底有什麽本事?”邢如龍說:“他的本事可算無比。頭一件,有一口紫電寶劍,切金斷玉,兵刃削上就折;雙手會打鏢,百發百中;會水,海河湖江,在裏面能睜眼識物。”蔣爺說:“現在哪裏居住?”邢如龍說:“在徐州府管鎋,地名叫潞安山琵琶峪。山後有一湖,名曰飄沿湖。”蔣爺說:“只要有了他的準窩巢,就好辦了。”邢如龍說:“還有一件,若要拿他,至潞安山琶琵峪,找姓晏的不行。他早就改了外婆家那個姓,復姓尉遲,單名一個良字,就在琵琶峪裏,起造了一座莊戶,連莊客都是他自己招來的。人家也都不知他細底,都稱他叫尉遲大官人。他出去作一趟買賣,滿載而歸。他對人家說:山南海北,山東山西,全有他的大買賣,他去算帳去了。人就信以爲實。他又拿著錢不當事,鄉下人見不得有點好,所有他們那些莊客,無不敬重他。要拿他時節,千萬別打草驚蛇。”蔣爺聽畢,說:“那事我自有主意。你們二位說出了他的住處行跡,還算一個頭功,跟著我們見相爺去。”邢家兄弟點頭。展爺、蔣爺、邢家弟兄,全到裏面見相爺。至書房,先叫包興回將進去。說:“請。”展、蔣、邢家弟兄到裏面,與相爺行禮。蔣爺將邢如龍說的話對相爺說一遍。邢校尉過來,與相爺行禮請罪。包公擺手:“二校尉何罪之有,如今說出賊人的窩巢,本閣還要記你們二人大功一次。”三人謝過相爺,垂手在兩邊侍立。包公著派南俠、蔣爺,上潞安山捉拿賊寇,所帶什麽人,任他們自己挑選。蔣,展二人答應一聲,四人出來,叫班頭韓節、杜順挑選了十二名都是年輕力壯的差人。蔣爺又問韓節、杜順,開封所屬一廳二州十四縣的班頭,可曾到來。韓節、杜順說:“回稟大人得知,自從大人吩咐衙役之後,他們一廳二州十四縣,馬快班頭俱都到此處聽差。長班告訴他們,也無論遠近,他們自己與自己州縣送信。”蔣爺說:“這就是了。”仍回校尉所。忽然見簾兒一啟,從外頭進來兩個人。蔣爺一看,是張龍、趙虎。原來趙虎貪功,拉著張龍到相爺面前討差,要跟他們去捉拿白菊花。包公應允,故此二人出來,見四老爺回話。蔣爺見趙虎、張三爺進來,讓二位落座。趙虎隨說道:“相將方纔把我們兩人叫進來,吩咐我二人跟隨你們二位聽差。”蔣爺說:“此話當真?”老趙說:“誰還爲這個撒謊。”蔣爺說:“我們的人足用,我見相爺問問去。”老趙一把將蔣爺揪住,說:“蔣爺,不是那麽回事情,是我們自己討的差使。”蔣爺說:“這不結了。我這個人,一生就怕人與我撒謊。”又見公孫先生托定一角公文進來,大家迎接先生,讓座。先生說:“你們拿著邊角公文,見徐州府知府。此人姓徐叫徐寬,是相爺門生,有什麽事他好去辦。”蔣爺把文書交給展爺,吩咐外面備馬,蔣爺、展爺、邢如龍、邢如虎、馮淵、張龍、趙虎,帶定從人並十二名班頭,大衆上馬,往徐州府投文,拿白菊花。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十八回 觀察姚正說道路~地方王直泄賊情

且說衆人在開封府外上馬,離了風清門下關廂,曉行夜住,饑餐渴飲,這日到了徐州府的東關。蔣爺叫從人前去找店,就找下一座福興店。蔣爺叫馮淵、張、趙、邢家弟兄,帶領班頭,店中等候聽信。蔣爺與展南俠帶一名從人,拿著二人名片進城,到知府衙門投遞名片。不多一時,知府裏面迎接出來。展、蔣二位,看這知府面白如玉,五官清秀,三綹長髯,見展爺、蔣爺,深深一躬到地。蔣、展二位答禮相還。往裏一讓,至書房落座獻茶。知府說:“不知二位駕到,有失遠迎,望乞恕罪。”蔣、展二位一齊答言說:“豈敢。”知府說:“二位到此,有何見諭。”蔣爺說:“大人屏退左右。”知府答言,教從人退出。蔣爺說:“這裏有一角公文,大人請看。”展爺獻將出來。知府把公文拆開,從頭至尾一看,就見他那烏紗翅“頹頹”亂抖,言說:“這樣賊人,大概不好捕捉,請問二位大人還是調兵,還是差捕快班頭去拿?”蔣爺說:“若要調兵,風聲太大。倘若風聲走露,賊人逃竄,豈不是畫虎類犬!若用班頭,又有多大本領。縱然見面,如何捉拿得住?事在兩難,我們慢慢計較。這裏有知曉潞安山道路的人沒有?”知府道“有,敝衙中有個觀察總領姚正,他時常往山中辦差,嚮來道路純熟。”蔣爺說:“既然這樣,將他叫來。”知府叫外面從人說:“你們把姚正叫來,大人們問話。”不多一時,就見過來一人,頭戴六瓣壯士帽,青布箭袖,皮挺帶,薄底快靴,赤紅臉面,花白鬍子,過來與知府見禮。知府說:“這是蔣、展二位大人,過去叩頭。”復又衝著蔣、展行禮說:“下役姚正,給二位大人叩頭。”蔣爺說:“起來,你是觀察總領,這潞安山道路,你可熟識?”姚正答言:“山內道路下役—一盡知。”蔣爺問:“此山離城多遠,共有幾個山口,裏面有多大地面,後山有幾股道路可以出山?”姚正說:“回稟大人,出了徐州西門,離五里地,有個鎮店,叫榆錢鎮,出西鎮口。緊對潞安山東山口,直進山口,就是一股道路。往上走就是琵琶峪,北邊有四個山灣,南邊有四個山灣,若走山灣,仍然還是這一個山口,不然爲什麽叫琵琶峪,皆固它類似蠍子。這八個山環,就似蠍子腿形象,這個山口,就是蠍尾,後山無路,有一個大湖其名叫飄沿湖。”蔣爺問:“這尉遲良住在什麽地方?”姚正說:“他自己蓋的一片莊戶緊靠琵琶峪西邊,他那後院西墻下去就是飄沿湖。”蔣爺問:“尉遲良他是何等人物?”姚正說:“下役就知道他是官宦之子,都稱叫他尉遲大官人。此人是個富戶財主,是異鄉人搬到此處。”蔣爺說:“此人的原籍是什麽所在?”姚正說:“下役不大深知,有說南陽府的,又有說陳州的。”蔣爺說:“這就不差往來了。我實對你說,這是盜萬歲爺冠袍帶履之賊。我們奉相諭前來。所以將你叫到,問你道路,怕的是風聲走露,賊人知曉逃竄,故此辦事,總得嚴密方可。但不知如今尉遲良可在他家內沒有?煩勞你打聽打聽。若在家中,大家好去,千萬不可打草驚蛇。”姚正說:“此刻在家與不在家,下役亦不深知,前去探聽明白,再來回話。”蔣爺說:“既然這樣,你到西關福興店找姓張、趙、馮、邢的幾個人,把他們帶到榆錢鎮暗暗找下一個公館,千萬別告訴店東,防他走露風聲。你想想看,住在哪個店好,我們同著你們老爺隨後就去。”姚正翻眼一想說:“有一個三義店,店房寬闊,店東又是在我們衙門裏當差,就在他那裏甚好。”姚正撤身出去。知府要與蔣、展二位擺酒。蔣爺一攔,說:“你這裏可有出色的能人沒有?”知府說:“我們這裏就是總鎮大人。此人是行伍出身,本領高強,技藝出衆,馬上步下無一不精,再說要兵要將,非此人不可。”蔣爺問:“此人姓什麽?”知府說;“姓馮,叫馮振剛,外號人稱單鞭將。”蔣爺一聽說:“既然這樣,煩勞大人將此人請來,大家一見。”知府復又把外邊人叫來,把自己名帖,請馮總鎮至衙,有商力辦的公事。從人答應出去。

知府與蔣四爺打聽些京都事情,又問些襄陽事情。說話之間,從人送來回話。總鎮大人已請到了。知府出去迎接,至書房與蔣、展二位各各見禮,通過姓名,大家落座。蔣、展二人一看總鎮大人,類若半截黑塔相仿,心中暗暗誇獎。總鎮說道:

“不知二位大人駕到,有失迎候,望乞恕罪。不知二位大人有何吩咐?”蔣爺說:“所爲潞安山中有一賊人,我們請大人商辦此事。”總鎮說:“此賊有什麽案件?”蔣爺說:“這裏一角公文,大人請看。”隨即將文書遞過去。總鎮打開一瞧,便問道:“二位大人要捉拿此寇,用多少兵將,小弟趕緊預備。”

蔣爺說:“大人先調二百步隊,全要巧扮私行,暗藏兵器,上榆錢鎮,在三義店相近的所在伏下。還得跟著入山,堵住賊人門首,我們到裏面去拿。倘若賊人逃竄,步隊外面捉拿。如若捉拿不住,大人可要聽參。”總鎮連連點頭稱“是”。蔣爺說:

“大人就去預備,我們在三義店公館專候。”總鎮也知道事關重大,隨即起身告辭,點兵去了。

再說蔣爺會同知府,乘上外面預備的馬匹,隨帶本衙中馬快出頭,到店外下馬。店東出來迎接,口稱大人,方要行禮。蔣爺說:“我們的事情,你都知道了罷?”回說:“小人們俱聽我們姚頭提過了。”蔣爺說:“你可囑咐夥計,不許在外面吵喊此事。要是機關洩露,把你拿到開封府,先拿你狗頭鍘了。”店東說:“小人天膽也不敢。”蔣爺囑咐完了,走至裏面,早有張龍、趙虎、邢家弟兄、馮爺,連十二名馬快班頭迎接出來。蔣爺就叫五位校尉,與知府一見。彼此行禮已畢,大家到五間上房落座,店中夥計打臉水烹茶。趙虎告訴,姚正怎麽把他們大衆接到此處。蔣爺問:“他往哪裏去了?”趙虎說。“他打子,自己拿著那個瓶子,嘴對嘴,正喝到得意之間,自言自語在那裏說:“一飲一啄,莫非前定。今天早晨,連一文錢都沒有,可巧這般時候尉遲大叔打南陽回來,見著他就是活財神爺,磕了一個頭,就給了三兩白花銀。又一說,又給了有二三百錢,你說吃什麽。要不是遇見他呀!我今日這個罪過,可知道了。人歇工呀!掛兌說話。”邊說話邊哈哈狂笑。姚正過去一拍他的肩頭,說:“老三,一人不吃酒,二人不賭錢,怎麽一個人喝上了?”原來這個就是琵琶峪的地方,名叫王直,小名叫三兒。他回頭一看,說:“姚頭領來了。咱們自得來的酒,你先喝個喇叭。”姚正問:“你這裏哪有喇叭?”王直說:你全然不懂,嘴對嘴喝酒,就叫吹喇叭。”姚正一想,在這裏問他,拿不定說不說,要帶他去回話,他若不走哪?他一喊,琵琶峪的人出來,我帶不了!有咧,我把他帶得遠遠的,我扛起來就跑。又叫:“老三,你這裏來,我們咬個耳朵。”王直站起來,走了幾步,說:“你說罷。”姚正說:“你再走幾步。”又走了不遠,姚正說:“你再走幾步,與你咬個耳朵。”一連說了好幾次,就到了潞安山口外頭。王三說:“你到底什麽事情?”姚正把腿往底下一墊,上頭一靠,“噗咚”一聲,就把王直靠了一個筋鬭,把他腰帶解下來把二肩一捆。王直說:“捆上來咬耳朵?”姚正並不答言,扛起來就走,直到公館,進了店門問夥計:“大人們在哪裏?”迴答:“現在上房。”扛著奔上房,啟密進來。見蔣爺,姚正說:“回稟大人,這就是琵琶峪的地方,山中之事,他—一盡知。”蔣爺叫人將他扶起來,將他帶子解了,跪在面前。蔣爺問:“你叫什麽名字?”王直這一嚇,把膽子都嚇壞了。蔣爺連問他兩聲:“你叫什麽名字?”王直纔說:“我叫王直。我是琵琶峪的地方。”蔣爺說:“問你琵琵峪的尉遲良,你可認得?”王直說:“認得。那是我大叔,待我好著呢!今天打襄陽府回來,給我三兩銀子,二三百錢,時常周濟我。剛纔我們頭兒瞧著我喝酒,還是他老人家給我的錢。你老認得他?”蔣爺說:“我不識得他,皆因他偷萬歲的東西,我是來拿他。他給你錢就很好。”王直一聞此言,打腦門裏冒出一股涼氣,連聲道:“我可不認得他,酒是我自己打的。”蔣爺說:“這賊準在家裏沒有?”地方說:“他在家裏,也許又走了,我去瞧瞧去。要在家裏,我回頭來送信。”說著,站起回頭就走。蔣爺說:“站住罷,你去送信,報答他三兩銀子好處。”叫差役:“把他看起來,可別放他出去,這裏有一根帶子,把他繫上。”蔣爺又把邢家弟兄叫過來,說:“你們二位,先到山中探探虛實。”二人一怔,齊說道:“我們先就說過,我們二人本事,比他差得多,他又有一口寶劍,他又比我們聰明,倘若叫他識破機關,我們是準死無疑。我們死倒不要緊。怕誤了大人的大事。”蔣爺說:“不妨,二位附耳上來。”要問蔣爺說的什麽言語,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十九迴邢如龍挖去一目邢如虎四指受傷且說蔣爺附耳低言,如此這般告訴了幾句言語。二人一皺眉,齊說:“倘若他不肯聽這套言語,如何是好?”蔣爺說:“他要不聽你們言語,我再教你一個主意。”四爺又說了幾句,兩個人纔說:“有理有理!”他們各帶兵器,披上英雄氅,隨出公館去了。邢家弟兄走後,展爺說道:“四哥,他們本事可不強哪。這一去,可別鬧出舛錯來。”蔣爺說:“無妨,我自有道理。”

正在說話之時,忽見總鎮大人從外邊進來,還帶著兩個人。那二人也是醬巾折,袖鸞帶紮腰,大家站起身來,迎接總鎮。蔣爺就引著張龍、趙虎、馮淵見了總鎮。總鎮又把他帶來那兩個人與蔣爺見了。原來一個都司,一個守備。一個叫張簡,一個叫何輝。總鎮說:“二百步隊兵丁俱在就近地面聽令。”展爺說:“不可耽延時刻,總得接應邢家弟兄方好。”馮淵說:“待我先跟下他們去,我算二隊接應。”趙虎同張龍說:“我們算三隊。”蔣爺同展南俠說:“我們算四隊。”叫總鎮大人,帶領張簡、何輝,督定二百兵丁,作爲五隊。蔣爺說:“我教你們一個主意,要是聽出裏頭動手時節,你們大家異口同音就說天兵天將好幾百萬人都到了,把要犯賊人門首全都圍上,潞安山琵琶峪的官兵盡都塞滿山口,外頭灕灕拉拉,還有八里多地哪!大家異口同音一喊叫,又借著山青,賊人必定目亂。”

張簡、何輝連總鎮一齊點頭。蔣爺又說:“知府大人帶著本衙中馬快,連開封府十二名馬快班頭,按應大家。”安排停妥,大家前往,暫且不表。

單提邢家兄弟到了琵琶峪,直到大門。此門座西嚮東,有兩條板櫈,上面坐著幾個二十多歲的人,都是異服奇裝,在那裏講話。邢家弟兄走上前來說:“辛苦。”那些人回頭一看,問:“找誰?”邢家弟兄說:“找你們大爺。”那個說:“我告假纔回來,我還沒裏頭去哪,我不知道大爺在家沒在家,我給你過去瞧瞧去。”邢如龍說:“管家,你告訴你們晏大爺去,就說我們弟兄姓邢,他叫邢如虎,我叫邢如龍,你們大爺是我們師兄,自然他就見我們了。”說罷這句話,那人方纔過去。不多一時,裏面又出來一個人,往外頭一探,又走了。又等半天這纔出來一人說:“請!”

邢家弟兄往裏就走。往南一拐四扇屏風,再往北將進垂花門,就見白菊花降階相迎,說:“二位賢弟一嚮可好。”邢如龍說:“大哥一嚮可好,我是買賣忙,總沒得到哥哥府上叩頭,如今是遼東地面有件買賣,從此過路,特意繞路前來,給哥哥叩頭。”白菊花雙手把兩個人往起一攙,上階臺石,讓進廳房,分賓主而坐。邢家弟兄暗一打量,白菊花此時更透著威武。見他白緞扎花武生巾,白緞繡花箭袖袍,上繡寬片金邊五綵絲鸞帶,水綠襯衫,豆青色英雄氅,上繡大朵團花。臉似粉團,兩道細眉,一雙俊眼,鼻如玉柱,口若塗朱,脅下佩一口雙鋒寶劍,綠鯊魚皮劍匣,杏黃絨繩飄垂。三個人見面之時,就見晏飛滿面笑容。落座談話。問了二人來歷,復道:“二位賢弟,遠路而來,還是盡爲瞧看劣兄,還是另有別事?”邢如龍說:

“一者是望看長兄,還有一些小事,可不大要緊。我們無非聽過耳之言,說你把萬歲爺冠袍帶履盜來,可不知是真是假,我們來問問兄長,果有此事沒有?”白菊花復又哈哈大笑說:“不錯,果有此事。皆因我在酒席超面,受他人輕侮,我纔投奔京都,將萬歲爺冠袍帶履盜來。總是年輕之過,又不爲己事,雖然盜出冠袍帶履,此時後悔,也是無用的了。二位賢弟何以知之?”邢如龍說:“我們聽綠林人言講,不定是真是假,今日聞兄長之言,方曉得是真。按說你把冠袍帶履盜將出來,壓倒羣英,我二人與你賀喜纔是。”晏飛說:“我總怕事情作錯了。”邢如龍說:“你這驚天動地之事,壓倒綠林,怎麽說錯事?若論我二人,慢說是盜,連看見都不能。借著哥哥你這個光綵,拿出來我們瞻仰瞻仰。”白菊花一笑說:“你們早來幾天,可以看見。我實對你們說,那日在南陽府團城子伏地君王東方亮酒席筵前,大家說‘近時沒有許多英雄’,內中多有不服之人言道:‘這東方大哥人稱伏地君王,誰能到萬歲的大內,把萬歲爺的冠袍帶履盜將出來,與東方大哥穿戴起來,看他象個君王不象?’問了半天,總無人答言。那時是我也多貪了幾盃酒,自己承當前往。將此物得到手後,我就進與東方大哥了。今日纔由南陽府回歸。若在此處,你們看看,又有何妨?”邢家弟兄一聽,大失所望,彼此面面相覷。

晏飛復笑道:“你們二位與劣兄賀喜,本應當我與你們道賀纔是。”邢家弟兄說:“我們有什麽喜可賀?”晏飛說:“你們二位如今不是作了官了?六品校尉,開封府站堂聽差,日後豈不是紫袍玉帶,耀祖榮宗,也不枉人生一世,這纔叫可喜可賀。”邢家弟兄一聽這番言語,也是微微一笑說:“原來你知道我們作了官了。”晏飛說:“不但我知,人所共知。你們必然是做此官,行此禮,到此處追取萬歲爺的冠袍帶履,一行拿我入都交差,是與不是?”邢如龍說:“我們可不敢。既然你已識破機關,你把所盜之物,獻將出來,不但沒有你的罪,我們兩個人,還盡力保舉你爲官。”白菊花說:“住了!我盜萬歲爺之物,獻出了還做官?輕者是剮。”邢如龍說:“你不知道,如今萬歲喜愛有本領之人。先前,白玉堂開封府寄柬留刀,御花園題詩殺命,後封爲御前護衛。”晏飛說:“快些住口!封白玉堂的時節,萬歲有旨:再有這樣,絕不寬恕。”

邢家弟兄所說言語俱是蔣爺教的,再多說則不行啦,就要告辭。晏飛說:“不行,你們要想出去,把首級留下。”邢家弟兄一著急說:“晏飛你好言不聽,我們可要拿你了。”說畢,甩了大氅,亮刀,躥在廳內大駡。晏飛也甩了大氅,亮劍出來。要問二人如何抵敵,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十回 馮淵房上使詐語~晏飛院內嚇落魂

且說邢家弟兄見白菊花亮劍出來,頭一個邢如龍劈頭蓋臉,就是一刀。白菊花一閃,使了個白蛇吐信,寶劍正到面門,邢如龍往右邊一歪頭,那寶劍正扎在左眼之上,“噗哧”一聲,把那一隻左眼挖瞎,“噗咚”摔倒在地,鮮血淋灕。邢如虎一見哥哥躺下,惡狠狠把刀剁將下來。白菊花先把寶劍往上一迎,“嗆啷”一聲,就把邢如虎的刀削爲兩段,緊跟著寶劍往下一劈。如虎一急,手無寸鐵,就有個刀把,對著晏飛打去。晏飛將身一閃,如虎回頭要跑,白菊花那口劍,仍是白蛇吐信,對著如虎胸前扎去。如虎不能躲閃,一急,用左手往外一推,就聽見“噌”的一聲,就把四個指頭削落。白菊花一擡腿,正踹在如虎身上,“噗咚”摔倒在地。晏飛回頭,叫家人捆將起來,四馬倒攢蹄捆好,撂在廊簷底下。

其實一報進來的時節,晏飛就知道邢家兄弟的來意。皆因他盜冠袍帶履之時,在京都就知道開封府有什麽人。如今聽二人一來,就知道爲冠袍帶履而來。他先派人出來看看,他們身後帶了多少人來。那人探頭一看,說:“只兩個人。”然後請將進去,先說好話,後纔反臉。晏飛此時後悔,先時節忘了問問他們,共總來了多少人,都在哪裏住著?此時二人身帶重傷,再要問,他們定然不肯說出真情實話。惡賊一轉身軀,上了階臺石,衝著邢家弟兄說道:“你們身帶重傷,可是自找其禍。我好意把你們請將進來,你們口出不遜,你們兩個拉刀,一定要與我較量。若不是師兄弟情分重,我立追你們兩個人的性命。我問你們句話,只要你們吐出實言,我就放你們逃命。”邢如虎說:“你問我們什麽?”白菊花說:“你們共來了多少人?在哪裏居住?說了實話,放你們好走。”邢如龍說:“你要問我們來了多少人麽..”邢如虎咬著牙,忍著痛說:“哥哥千萬可別告訴他。一問明白,前去行刺。咱們兩個人死了倒不緊要,給旁人招禍。”說到此時,忽聽門外一陣大亂,忽又從墻上躥下一人,一身大紅箭袖,說話南邊口音,說:“好惡賊,你們乃師兄弟,有這等狠心賊人,挑目削手,快些過來受死。”白菊花早就下階說:“你是何人?”那人迴答:“要問我,乃遼東人氏,復性歐陽,單名一個春名,人稱北俠是也。”白菊花一聽嚇了一跳。久聞北俠,未見其面。聞說此人有一口寶刀,天下第一英雄,如今這一來,自己打量,非是他對手,總要仔細方好。又不能不過去。隨說道:“歐陽春,你我遠日無怨,近日無仇,依我勸你,快些去罷,你我何必反臉。”馮淵駡道:“混帳東西,招刀。”原來馮淵早就到了。他遠遠看著邢家弟兄進了大門。等得工夫甚大,他也到門前,硬要進來。門上人把他攔住,問他找誰?他說找白菊花。門上人說:“我們這裏沒有白菊花,倒有黃菊花,還沒開哪。”馮淵又復駡人。門上人過去一揪,他硬給了人家一個嘴巴,那人又過去一揪,他又一腳踢了那人一個筋鬭。他撒腿就走,貼著墻根直奔正南,往西一轉彎,跳進墻來,直奔垂花門南邊那段卡字墻,躥在墻上頭,一見邢家弟兄已成血人一樣,再瞧白菊花,手拿寶劍正施威嚇。馮淵跳下去,自稱北俠,真把淫賊嚇住了。晏飛不敢拿劍迎那口利刀,兩個人約有五六個迴合。馮淵是得理不讓人,一刀緊似一刀。白菊花動著手,心中忖度:那北俠是遼東人氏,這個人說話,是南邊口音,再者人稱紫髯伯,這個人沒有鬍子,可別教他冤了。想到此處,虛砍一劍,躥出圈外,大聲招呼說:“小輩你且等等動手!你說是北俠,因何是南邊口音?北俠人稱紫髯伯,你又爲何沒鬍子?你怎麽是北俠。”馮淵說:“拿你這個混帳東西,還用他老人家來?那是我師傅,特把七寶刀交給我拿著,只要我這口刀,殺你如割鷄一樣。”白菊花說:“好小輩,你叫什麽名字?”馮淵說:“是你馮老爺!”復又持刀就剁。二人又走了三四個迴合。晏飛看他這口刀不象寶刀的樣子,大著膽子,把劍蓋住他的刀背,“嗆啷”一聲,馮淵刀頭墜地,氣得白菊花咬牙切齒。馮淵回頭就跑,躥上房去。白菊花後面就追,也要往房上一躥。馮淵一伸手,揭了兩塊瓦,見白菊花要追,對著他面門就打將下去。也算晏飛閃躲得快當,那瓦墜落于地。馮淵就喊:“這麽是我師傅來了。”就聽從外邊廂喊叫拿賊,拿欽犯。馮淵說:“就是這個,你拿罷。我師傅到了,這是真正北俠。”白菊花一轉身,見這人身高五尺,面目發黑,手中拿一口腰刀,這個可是有鬍子,卻是一部短鬍鬚,撲奔前來。問道:“你是北俠?”來者本是趙虎與張龍。他們三隊到了大門,就不見邢家弟兄,也不見馮淵,忽然聽得馮淵喊叫之聲,知道在內動手,二人直闖進來。白菊花聽得馮淵一說趙虎是北俠,問了一聲:“你是北俠?”趙虎說聲“然也!”擺刀就剁,白菊花心想別管是與不是,蓋住他的刀背,先試試如何?寶劍剛一霑刀,“嗆啷”一聲,腰刀削爲兩段。趙虎一跑,惡賊後面又跟著追。馮淵又一喊;“這纔是我師傅哪!”白菊花又是一怔,見張龍一身藍緞衣襟,黃臉面,半部鬍鬚,手中也是一口腰刀。惡賊問道:“你是北俠?”張龍說:“我叫張龍。”

白菊花一笑,全是無名小輩。張三爺用刀一砍,白菊花劍一找他這口刀。馮淵又喊:“他這是口寶劍,別叫他碰上。”張三爺把刀往迴一抽,沒容他削斷。忽聽外面一聲叫喊:“欽犯休得猖狂,還不快些前來受捆。”話言未了,縱進二人,一高一矮,白菊花早就看見,頭一個藍緞壯士帽,翠藍箭袖袍,面如白玉,手中明晃晃一口寶劍,光閃奪目。再看那個矮的,一身棗兒紅衣服。拿著一柄三楞青銅刺,小小頭顱,形如瘦鬼一般。晏飛一見,更覺輕視。馮淵再一嚷道:“妙個哉妙個哉,白菊花這可要送你姥姥家去了,北俠沒來,南俠到了。展護衛,蔣護衛,這就是白菊花。千萬別把混帳狠心賊放走,他把兩個師弟,一個挖去一隻眼睛,一個削去一隻手。”白菊花一聞此言,暗暗恨這個蠻子,我要得手之時,把他剁成肉泥,方消心頭之恨。不說北俠,又說南俠,少刻還有雙俠到來,不管他是誰,把心一橫,焉知曉這可碰在釘子上了。展爺躥將過來對準晏飛蓋頂摟頭,劈山劍剁將下來。晏飛用手中紫電劍往上一迎,用了個十分力,只聽“嗆啷”一聲響亮,只見半空中火星亂迸,“當啷啷”,半天工夫,劍尖上響聲不絕。把兩個人齊嚇了一跳,彼此俱都躥出圈外,低頭瞧著自己的寶劍。展爺這口寶劍,一絲沒傷。白菊花一看自己寶劍,磕了一個口兒,約有麥粒大,自己暗暗著急,心痛此劍乃是無價之寶。晏子托臨死時節,交與他寶劍之時,再三囑咐:此劍若在,你性命也在;此劍若傷,你禍不遠矣。如今晏飛見寶劍有傷,故此心中害怕。你道兩口寶劍,湊在一處,怎麽單傷白菊花這口寶劍?俗話說:二寶相逢,必有一傷。皆因白菊花的這口劍,是晉時年間的寶物,展爺這口劍,是戰國時造就的,故此年號所差,晏飛這口劍敵不住展爺的那口劍。展爺這口劍一得力,準知道碰著紫電劍,自己的劍不能傷損,就把自己平生武藝,施展出來,要拿白菊花,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十一回 校尉火燒潞安山~總鎮兵困柳家營

且說展南俠初遇白菊花,兩口寶劍一撞,展爺明知白菊花的劍軟,展爺就把平生之力,施展出來,與白菊花較量。又有蔣四爺在旁邊,那柄刺使的也是神出鬼沒,並且不與白菊花一對一較量。他盡看著展南俠與白菊花較量,晏飛稍有落空之時,他便把刺往上,或扎或刺。按說白菊花這身功夫真算出色,可惜自己把道路走差,若要取其正路,可算國家棟梁之才。一個人敵住一俠一義,毫無懼色,吩咐家下人,一同齊上。家下人衆抄家夥,沒有刀槍劍戟,無非廚刀、菜刀、麪杖、鐵耙子、頂門槓,此時馮淵早就躥下房來,就把張龍手中那口刀要將過來,挑邢如龍、邢如虎兩個人的繩子,叫張龍、趙虎兩個人把他們背將起來。趙虎說:“三哥你背著龍,我背著虎,咱們是龍對龍,虎對虎。”馮淵拿著這口刀,上下翻飛,砍得那些家人一個個東倒西歪,也有帶著重傷的,也有死于非命的,大家誰敢攔阻。馮爺一行砍殺,一行護著張、趙二人背負邢家兄弟闖出垂花門,直奔大門,眼望那些兵丁來到,纔返身回來,也幫著展爺動手。

此時忽聽外面一陣大亂,猶如山崩地裂相似。聽大衆異口同音說:“是天兵天將到了,調大兵來了好幾百萬哪!都到了門口,將琵琶峪都塞斷了。殺呀!拿欽犯哪!”白菊花一聞此言,就無心動手,他就打算三十六著,走爲上策。展爺、蔣、馮三個人,圍定甚緊,白菊花賣了一個破綻,好容易纔躥出圈外,撒腿就跑。馮淵大嚷:“混帳東西跑了!”大家就追。展爺在前,蔣爺在後,馮淵無非虛張聲勢。白菊花奔垂花門,扭項回頭,早就見蔣四爺、展南俠追趕下來。晏飛一迴手,“叭”就是一鏢。展爺是久經大敵之人,將身一閃,“噌”的一聲,就將蔣爺頭巾,打了一個窟窿,若不是身材矮小,性命休矣。白菊花一回,把展爺的暗器,也勾出來了。一緩手,把袖箭裝好,“噔”的一聲響,正打在大門的框上。晏飛也是久經大敵的人,只管跑著,不住的回頭,看見展南俠雙手一湊,就知他要發暗器,果然他一伸手,一股寒星飛奔自己喉嗓而來,一閃身,躲過袖箭,躥出大門。一看前邊黑壓壓的一片兵丁堵住周圍院墻,見了他異口同音喊:“賊人出來了。”張簡、何輝在門的兩邊。這些兵丁,每人一塊藍布包頭,可沒穿上號衣號褂,各執短兵刃。只見對面上,總鎮大人是醬巾折袖打扮,面賽烏金紙,手中一柄水磨竹節鋼鞭,有鴨蛋粗細,迎門一站,虎勢昂昂,猶如半截黑塔相仿。白菊花一瞧,就知道他是總鎮。總鎮兩邊,有那二十名長撓鈎手。張簡、何輝兩個人往上躥,一個是熟銅雙鐧,一個是齊眉木棍。白賊一想,要與他們走上三合兩合,後面那個姓展的就追上來了。只見他們鋼棍齊奔面門而來,白菊花這口寶劍一磕,“嗆啷”兵刃全折,使了一個順手推舟的招數,“噗哧”一聲就把張簡的膀子砍落下來。一回劍又是一聲響,又把何輝的頭巾削去了半面。迎面總鎮大人眼看著傷了二員偏將,自己掄鞭就打。晏飛怕他力大鞭沉,不敢碰他的兵器,使了個烏龍入洞,躲過他這一鞭。衆撓鈎手,全把撓鈎往前探,白菊花用劍使了一個撥草尋蛇的架勢,叱哧咔嚓,把那些撓鈎手的撓鈎,全都削折。二十個人往前一撲,白菊花迎面而上,遇人就殺。可憐那些兵丁,就有帶傷的,也有送命的。晏飛闖出來,到山口,馬快班頭如何能擋得住他,也就被他砍倒了不少。惡賊出了潞安山,一想上哪裏方好,是往周家巷,還是上柳家營好哪!自己未能掌準主意。忽見後面衆人追來,只得順著邊山,往北又往西,躥上山去。又見山下火光大作,烈燄飛騰,萬道金蛇亂躥,自個暗暗的叫苦,明知自己窩巢不在了。事到其間,也就無法,反怨恨邢如龍、邢如虎,早知事到如此,還不如把兩個小輩結果性命,也消心頭之恨。走不到二里光景,就到柳家營門首。

且說柳家營前面一帶,盡是柳樹。莊主姓柳,叫柳旺,外號人稱青苗神。先前也是綠林,後來坐地分賍,自己掙得家成業就,足夠後半世用的了。恰巧棄綠林後生了一個女兒,更要作些好事。他這女兒,名叫姣娘,長到十八歲,聘于宋家堡。頭年妻子又死去了,今年正是六十正壽,上他這裏來祝壽的甚多。白菊花他們素無來往,然而彼此慕名,正是他生日這天,白菊花同著周家巷火判官周龍,備了一份厚禮,前來與他拜壽。白菊花一來,柳旺就覺著親近于他,生辰後,留晏飛住了數十餘日,終日上等酒席,待如上賓。後來,兩個人結爲義兄弟。如今白菊花要上周家巷,皆因後面追來,逃脫不了,故此纔直奔柳家營。可巧正遇柳旺在門首往潞安山那邊瞧看,見殺聲震耳,火光大作,透著詫異,要派人前去打聽。忽見白菊花迎面而來,面現驚惶之色,再看後面追來的人不少,青苗神這個人,最有機變,叫家人先進去開了大門。門前有兩個石頭鼓子倚著,家人先把石鼓子一挪,等白菊花到了門首,柳旺拉著進了大門,忙叫家人把大門一閉。白菊花正要行禮,柳旺一攙說:“此時沒工夫行禮,快說是什麽事情?”白菊花草草把自己的事一說。柳旺翻眼一想,隨說道:“必須如此如此方好。”白菊花連連點頭說:“此計甚善,只請哥哥救我了。”說著就雙膝點地。青苗神把晏飛一攙說:“你我自己兄弟,沒有那些禮節。”隨叫家人帶著白菊花去了。又叫家人過來,附耳低言,家人答應,轉身去了。

忽聽門外一陣大亂,有人在那裏叫門。柳旺親身開門,迎門遇見展南俠,翻江鼠,一齊說道:“你是本家主人哪?”柳旺點頭說:“不錯,小可名叫柳旺,但不知你們二位貴姓高名,因爲何故,帶領這些人到我家中,有何貴幹?”蔣爺答言:“你要問,我們乃御前三品護衛將軍。後面還有你們知府、總鎮。我們都是奉旨拿賊,如今賊人進了你的門內,快些閃開,容我們捕盜。”柳旺把雙手一攔說道:“且慢,我們院內沒有。”蔣爺遠遠地看見進了他的門首,皆因有那些柳樹擋遮,未能看得很明。柳旺開口就不承認,他一耽延工夫,白菊花再打後頭跑了,那時間枉費了許多事情,先叫兵丁:“把他這個宅子與我圍了。”蔣爺與柳旺說道:“你說賊人不在你的院內,我們搜將出來,拿你一同治罪。”柳旺滿口應承:“老爺們若打我院中摸出賊來,連我一同治罪。可求老爺們一件事,別叫這些個人過去,都一進去,我家中不定得丢多少東西。”蔣爺說:“使得。”告訴兵丁:“叫你們大人堵門。”蔣、展二位,往裏一闖,將到屏風後,就看見白菊花後影兒往廳房裏面一跑。蔣、展二人一齊往門內一闖,兩面的綳腿繩往起一絆。要問二人怎樣逃躲,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十二回 因貪功二人墜翻板~爲拿賊獨自受鏢傷

且說展、蔣二人將到屏風門外,往廳房上一看,見白菊花往裏而跑。二護衛心在白菊花的身上,那裏想得到門內有埋伏,只顧往裏一跑,兩邊的繩子往起一兜,二位就往前一栽。幸虧展爺將刀順手一劃,繩子全斷,兩旁拉繩的家人一齊跌倒。蔣、展二位縱起身來。蔣爺說:“好賊人,中了你們的圈套了。”此時,白菊花早又出了廳房。展爺怕一進廳房的時節,門坎又有兜腿繩子。到了房門之外,蔣爺探頭瞧了一瞧,裏面連一個人也沒有,忽見白菊花正從煖閣那裏,往後一轉。二人趕到煖閣東邊,往後一看,後邊還有一個後門。此時白菊花已擠出後門去了。二人也往後門一中躥。豈知門內是一塊翻板。二人要是一前一後,也不至于一齊落下,皆因二人一齊縱身,一齊落腳,就聽見“嘣”的一聲,那地板就翻轉去了。展、蔣二人往下沉,也不知準夠多深,撒手把兵刃一扔,“噗咚”一聲,將身子沉入水中去了。展爺嚇了一跳,隨著就喝了兩口水。蔣爺一見是水,這可到了姥姥家了。先往上一翻,就把展爺衣襟往上一提。展爺自從喝了兩口水,只覺得頭暈轉嚮,叫蔣爺一揪,緩了緩氣,就聽見上邊“當啷”的一聲,柳旺家人們搬過石塊,就把那翻板一壓。裏邊人,就是肋生雙翅,也飛不出去了。別看蔣四爺只管會水,這所在實係厲害,他手提著展爺腰帶,自己用著踏水法,在這井桶之中,黑暗暗什麽也看不見,只可伸手去摸,摸著了井壁,周圍一轉,地方倒很寬闊,水約有數丈多深。再往上看,雖然看不見,估摸著約有數丈有餘。再摸這井壁子,溜滑如鏡面一樣,縱然有天大的本事,也飛不上去。摸來摸去,忽聽見有流水的聲音。原來這井桶子,不是由地下冒上來的地泉,而是由飄沿湖借迸來的湖水。由飄沿湖挖出一股地道,約夠八里多長,上頭俱拿石頭砌好,如同地溝相似,到井桶子這裏,只留了六寸寬一個縫兒。就是會水的,掉將下去,扁著身子也不用打算出去。這還怕不牢靠,又打了一扇鋼篦子,都是大指粗的鋼條,把它擰出燈籠頭來,預先就砌在這縫兒裏頭。一者爲擋人,二則也免得湖裏漂來東西,連大魚全都擋住。柳旺起的名兒,叫翻板水牢。你想柳旺要這所在何用?皆因他年輕時坐地分賍的時候,製造此物。他也明明知道,所做的事情犯王法,怕的是哪時萬一事情敗露,有人拿他,若不是人家對手之時,他好把人帶到翻板水牢。如繫追他甚緊,他還有借水逃命的所在,可也沒用著一回。可巧如今晏飛一來,他附耳低言告訴他的就是這個主意。蔣爺摸來摸去,摸到這個借水的地方了,不但窄狹,並且還有鋼蓖子擋著。南俠說:“四哥,事到如今,你不必顧我了,你自己若能出去,早離險地罷!”蔣爺說:“大弟,看這樣一個所在,如何出得去呢?就是出得去,也沒有一個人走之理。這個柳旺,可實在人面獸心!咱們生在一處生,死在一處死。出去的法子,我是一點也沒有,就這麽一點盼望!”展爺問:“什麽盼望?”蔣爺說:“就盼望總鎮大人馮振綱,能把白菊花拿住,還得把柳旺拿住,進來滿處一找咱們,或者他們家人說了,或者各處找尋,無心間蹬到翻板上,再掉下一個來,那可有出去的機會了。”展爺、蔣爺在水牢之中,暫且不表。

且說白菊花將蔣、展二位帶到翻板水牢之處,在外面看著他二人中計,墜落下去,叫家人用石頭壓住,自己轉身出來。柳旺在那裏叫道:“賢弟怎麽樣了?”回說:“他們已然墜落下去,兄長可曾看見那些人都到了沒有?”柳旺說:“他們把咱們周圍的墻壁俱都圍滿了。賢弟你要逃走,我這裏單有一股水道,你自可借水而逃。”白菊花說:“不行,我若借水道而走,他們豈肯與你善罷甘休?我與兄長惹的這個禍患,可不小。水牢裏是兩個護衛,外面還有總鎮,那總鎮倒不放兄弟眼裏,無奈一件:我若走了,就給哥哥留下禍患了。依我說,不如丢捨了這份家私,你我逃走了罷。你我弟兄走在哪裏,到處爲家。”二人正在議論之間,就見馮淵由外面進來,駡說:“好賊人,你們全是一類的東西。總鎮大人,快拿賊罷,他們這裏議論要跑。”那總鎮馮大人一聽,手提單鞭,大喊一聲闖入院內,大家全撞一處。柳旺的家人,早在旁邊拿著一條花槍交給柳旺。馮淵往外一跑,說:“我去叫人去了。”白菊花說:“哥哥先走。”柳旺衝著總鎮,就是一槍,總鎮用鞭一磕“當”的一聲,柳旺險些撒手。晏飛早由馮振綱左邊躥過來了,總鎮一追,“噗哧”一毒藥鏢,正中肩頭,“噗咚”一聲摔倒在地。要問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十三回 巧裝扮私訪淫寇~用假話誆騙愚人

且說白菊花正與青苗神商量主意,不料馮淵闖將進來。按說,大門關著,衆人全在外面圍著,也聽不見裏面的信息。馮淵跳上房屋,往裏一瞧,正見煖閣那裏有一個人影,馮淵回鄉過去,剛然白菊花往後門一躥。馮淵連忙回到外面庭心,下去開了大門。家人將要攔阻,馮淵把刀一亮,那些人便東西亂跑。馮淵闖進大門,正聽見白菊花與青苗神商議,就往前一躥,高聲一喊。此時總鎮大人進來。柳旺用槍一扎,往外就闖。白菊花從旁邊過來,總鎮一追,就是一鏢,正中肩頭,總鎮大人摔倒在地。白菊花往外一躥,會同青苗神,兩個人撲奔西南。這些兵丁,就有奮勇的想要圍裹他們,焉能圍裹得住?霑著就死,撞著就亡,轉眼之間,就是數十名人在地上橫躺豎臥。那些兵丁,誰還敢追,任著兩個人飛跑。

且說馮淵一眼瞧著白菊花往西南去了,一聽總鎮大人受傷,自己一想:我暗地跟下去,看他下落在何方。天氣已晚,他估量大約他們看不見他了。不料白菊花實係鬼詐,又折回來了。馮淵瞧見白菊花近身回來,回頭就跑。白菊花追了半天不追了,仍然歸在柳旺一處。馮淵又追上去了。柳旺又回頭追地,馮淵又跑。等到他們要走,他又緊緊跟著。白菊花瞧見前面一個村莊,就與柳旺商量,若是進村,他就無處可找了。果然馮淵怕追進村中,白菊花在暗地藏著,無奈何,在村外找了一棵樹下歇息,直等到了天交二鼓。馮爺想著又是恨,又是氣。垂頭喪氣順著潞安山的北山邊,就回了公館。叫開店門,問了門店家:“知府大人與衆位老爺,回來了沒有?”店中人說:“知府大人回來了,總鎮大人受傷,二位邢大人帶傷,我們這裏張老爺帶傷。”馮淵又問:“展大人、蔣大人回來了沒有?”迴答:“沒有。”馮淵又是一驚,往裏就走。迎面遇見姚正,馮淵又問了一回,也是如此講。馮淵一跺腳,說:“不好了!”來至廳房,看見知府大人低著頭,背著手,急得滿屋亂轉。

原來知府大人趕到琵琶峪,見總鎮大人身受重傷,邢如龍挖去一目,邢如虎削去四指,張簡砍去一臂。衆人已經罷手,兵丁殺死十一人,受傷者十五人。拿獲柳旺家人八名,逃竄者無數。並未查點柳旺家中的東西,吩咐大門上鎖,上了封皮。又派差役,調去五架帳篷,大門外兩架,東、西、北三架。知府衙門兩位先生,開封府八名班頭,徐州府十六名班頭,三十名兵,會同看守空宅。若遇有人跳墻出入,立即鎖拿。死去兵丁,每人賞棺木一口,令屍親認屍。受傷者,知府衙門公所調養,另請醫家調治,俱是官府給錢。知府回公館,內外兩處醫生請來,約有五六位。俱是異口同音說,張簡、邢家弟兄保管無礙,就是總鎮大人無法可治,因所受鏢傷,盡是毒藥透入皮膚,無法可醫。無論內科外科,皆如此說。又不見展、蔣二位護衛,又不知馮老爺哪裏去了,一點音信皆無,急得個滿屋亂轉。忽見馮淵從外面進來,徐寬勉強陪著笑,連忙問道:“可曾見著展大人、蔣大人沒有?”馮淵說:“唔呀,我還要問你蔣大人、展大人的下落哪!”知府就把所有的事對著馮淵說了一遍。馮淵說:“這可不好了。”知府問馮大老爺:“難道說沒有見二位大人一點影兒麽?”馮淵說:“從進潞安山琵琶峪,我與二位大人總沒離開左右,就見他們追出白菊花之後,我在白菊花家裏放起一把火來,前後勾串著一燒,火光衝天,我就跟下兩個賊人來了。直到柳家營,倒看白菊花同柳旺逃入村裏去了,只不見展、蔣二位。”正說之間,張龍、趙虎從外面進來。馮淵見著大家,彼此對問了一回,全是面面相覷。草草把晚飯吃畢,一夜晚景不提。次日早晨,知府派下人去至柳家營打聽,晚間並沒有從墻出入之人。

單說趙虎,自己忽然想起一個主意來了。就把觀察總領姚正叫在東廂房裏。姚正問道:“四老爺有什麽吩咐?”趙虎說:“你是此地觀察總領,應當無一不知,無一不曉。”姚正說:“下役也不敢說無一不知,大概的事情盡都知曉。”趙虎說:“你們這一方還有不法之人沒有?”姚正說:“還有,也是沒有作案,無處下手。”趙虎問:“住在什麽所在,姓甚名誰?”姚正說:“出了榆錢鎮的西口,別進潞安山邊山口,就順南山邊有一個村莊,叫周家巷,東西大街由當中分開,東邊叫東周家巷,西邊叫西周家巷。在西周家巷西頭路北,有個大門,內住著一人姓周,他叫周龍,有個外號火判官的便是。在左近的地面,也沒有案,我們大衆有點疑心,他所來往之人,全不正道。”趙虎又問:“他到底是個作什麽的?”姚正說:“據他說,他是個保鏢的。到如今他又不保鏢了。”趙虎說:“白菊花他們素日可有來往沒有?”姚正說:“那我可準知道,他們素有來往,他們交往還很親密。我們還常常言講,可惜尉遲大官人怎麽交他?誰知道尉遲良就是第一的不好人。”老趙說:“這就得了。你不用管,我自有主意。”說畢,二人出來。趙虎就把跟他那個從人叫來說:“我要出去私訪去,你仍然給我買那麽一身破衣服來。”趙虎私訪,前套《七俠五義》之時,訪過五里村一案,又訪過白玉堂,巧遇一千兩金葉子。包相爺就說他是個福將,他自己就信以爲真。如今白菊花、展、蔣全無下落,又想著要去私訪,故此與姚正打聽得明白,又叫家人買破衣服。去不多一時,家人把衣服買來。趙虎就將本身衣服脫掉,穿上了破汗衫破褲子,光著腳,趿拉著破鞋,挽著發纂,滿臉手腳上俱抹上鍋煙子。又由墻上揭下幾貼乏膏藥,提著一個黃瓷罐,拾掇好了。

趙爺將往外走,正遇見馮淵,把馮爺嚇了一跳,驚說:“可了不得了。趙四老爺瘋了。”趙虎說:“你纔瘋了哪。”馮爺道:“你不瘋,何故這般光景。”趙虎說:“展、蔣二位大人,連白菊花俱沒有下落,我出去私訪。”馮淵:“你這個樣子,還出去私訪,誰看見不說你形跡可疑?就是落魄的窮人也不至于這般光景。縱然扮個窮人,象個窮人就是了。何至于渾身抹些個鍋煙子,貼些個乏膏藥?”趙虎說:“我出去私訪的時候,你還沒有差使哪。”馮爺說:“你滿讓遇著案犯,叫人家看破,也是個苦,無非又得我們救你。”趙虎說:“哪裏用得著你們哪。相爺說過,我是福將。”馮淵說:“好,你是福將,我是臘醋,別擡槓,請罷。”趙虎提著黃瓷罐往外就走,來至店門,把店家嚇了一跳,說:“你老人家是怎麽啦?”趙虎說:“你別管我,開店門。原來這店自從做了公館,就是白天也把雙門緊閉。店家開了店門,趙虎出了店,直奔正西。榆錢鎮本是熱鬧所在,來往人煙稠密。大衆一看趙虎,無不掩口而笑。老趙就奔了潞安山的山口,順南山邊,直奔周家巷,到了東周家巷,往裏就走。往西過了十字街,便是西周家巷。東西所分者,無非南北一條街衝開,在東便是東周家巷,在西便是西周家巷。將過南北這條街,座北嚮南,有一戶人家,老趙就一喊叫。只見從門內出來一個人,年歲不甚大,青衣小帽,象個做買賣人的相貌。那人問道:“我這裏有點殘飯給你,要不要?我這裏有酒,你喝不喝?”趙虎問:“必是剩下的酸黃酒。”那人說:“不是,小花壇女貞陳紹。”趙虎說:“你既有女貞陳紹,爲何不留著你自己用?”那人說:“實不相瞞,我們是搬了家了,這就要交代房屋了。我一看他們剩下了一碗飯,有些鹽菜,還有些不要緊東西,有一壇子酒,你要吃,我省得往那邊挪了。我瞧你,也不是久慣討飯的。”趙虎說:“有酒便好,我就是好喝,我要不喝,還落不了這般田地哪。”隨說著,把趙虎讓到門裏,倒有一個轉彎影壁,那人說:“朋友,你在這裏等等。”不多一時,從裏邊拿出一張小飯桌,兩條板櫈,又取出一壺子酒來,一碟鹹菜,兩個酒盃。趙虎把黃瓷罐放下,打狗棍往墻邊一立。那人給斟了一盃酒,自己斟上一杯。老趙不管怎樣,拿起便喝,一口便是一杯。那人瞧著趙虎盡樂,便問道:“朋友,我瞧著你怪面熟的。”趙虎說:“我是哪裏人,你是哪裏人?”那人說:“你不用隱瞞,我瞧出來了,你是開封府趙虎,趙護衛老爺。”趙虎說:“不是不是,你錯認人了。往常也有人說我象趙虎,大概我與趙虎長得不差,我也姓趙,我可不是趙虎。”那人說:“你不是趙老爺?可惜,可惜!若真是趙四老爺,那可好了,可惜世界上的事,賣金遇不著買金的朋友。喝酒罷。”趙虎一聽,他話裏有話,隨問道:“你老貴姓?”那人說:“姓張排行在大。”趙虎說:“張大爺。”那人說:“豈敢。”趙虎說:“方纔你老說的是什麽件事,說我聽聽。”那人說:“你若是趙四老爺,有天大一件美差,準保你實加兩級。”趙虎問:“到底什麽事情?”那人說:“皆因我們這裏,有一個火判官周龍,他家女眷上我們家裏來了。婦女們說話不管深淺,說昨日他們家來了兩個人,一個叫青苗神,一個叫白菊花,叫官人趕得無處可去。這白菊花競偷了萬歲的冠抱帶履,無處可藏,現時便藏在他們家裏。你若是真正趙虎,這件差使,是怎麽樣的美差?可惜你不是,那便不行了。”趙虎一聞此言,哈哈大笑。心中想道:怪不得相爺說我是福將。如今趙虎得了白菊花的下落,要問怎樣辦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十四回 羣賊用意套實話~校尉橫心不泄機

且說老趙聽見這個人說出了白菊花的下落,不覺懽喜非常,便與那人笑譆譆地說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用隱瞞,我便是趙虎。”那人說:“你這是冤誰呢?你要是趙虎,你早說出來了。”老趙說:“一方面,人心隔肚皮,我本是喬裝私行,出來私訪,訪的便是白菊花下落。如今我一見你,是個買賣人的樣兒,也是實心眼的人,我故此纔把我的真情洩露。”那人哈哈一笑,說:“你是真正的趙老爺,我可多有得罪。”趙爺說:“不知者不爲罪。”那人復又深深的與趙虎行了一個禮,說:“恭喜四老爺,賀喜四老爺。既是你老人家到此,這裏也不是講話的所在,咱們到後邊,還有細話告訴你老人家。”趙虎連說:“使得使得。”一回腳“當”的一聲,便把黃瓷罐打破,打狗棍折斷,拿著桌子,拿著板櫈,拐過影壁來,有三間上房,把桌子放在屋中。趙虎一看,盡是三間空房,果然便象搬了家的樣子。那人拿著酒壺道:“我再取些酒來。”趙虎便在房中等著。不多一時,把酒拿來,放在桌上,那人道:“我有幾個醃鷄卵,在那裏可以下酒。”趙虎說:“不用了,我們兩個人說話罷。”那人一定要去取。趙虎的那性情,訪案得遇,自己一喜懽,哪裏還等得那人取鷄卵來。自己斟上,自斟自飲,吃了三杯,把第四杯斟上,便覺天旋地移,房屋亂轉,身不由自主,“噗咚”一聲,便栽倒在地。那人從外面躥將進來,哈哈大笑,說:“憑你這個渾人,也敢前來私訪,你沒打聽打聽小韓信張大連。慢說你這個渾小子,再比你高明一些的,也出不了大爺所料。”

列公,這人到底是誰?這人是南陽府東方亮的餘黨。原來白菊花盜取萬歲冠袍帶履,便是他們兩個人一路前往。皆因白菊花把冠袍帶履交與東方亮,晏飛走的時節是不辭而別的。東方亮怕晏飛挑眼,便叫張大連追下白菊花來了。將到潞安山,便看見山上火光大作,自己便奔周龍家裏去了。他將到周龍門首,火判官正在門前瞧潞安山那火納悶。彼此相見,張大連說了來的原因。少刻,家人回來,告訴潞安山的信。依著火判官要跑,小韓信把他攔住,直到初鼓之後,白菊花同著柳旺,上周龍家裏來了。馮淵把他們追進小村,躥墻躍房,這一家跳在那一家,便跑了。直奔周龍家裏來,羣賊相見,火判官一問他的來歷,晏飛便將始末根由一五一十,細說了一遍。大家用酒飯之時,白菊花說:“我們弟兄二人,還得速速的起身,不然怕再有官兵追至你這裏來。我姓晏的,連纍一個朋友便是了,別再把哥哥連纍在內。”周龍笑道:“賢弟其言差矣。古人結交,有爲朋友生者,有爲朋友死者。柳兄且把家捨田園俱都不要,何況我這一所破爛房屋,又算得幾何?”張大連在旁說:“二位自己弟兄,何故這般太謙?”晏飛說:“倘若有連纍兄長之處,實是小弟心中不安。”大家直飲到天色將明,也派人出外打聽,官兵並無一點來的動靜。張大連又說:“雖然官兵未往周家巷來,唯恐有人暗訪,待我出去,到我們空房子那裏去看看。倘有面生之人,我好盤問盤問。”大衆點頭。張大連走出來,到他空房子那裏,院中有兩個看房之人,忽聽外面叫街的乞丐,聲音詫異。張大連一出來,就認得是趙虎。誆進來,用他的實話誆趙虎的實話。然後就把他讓將進裏屋來,二次纔用濛汗藥酒,把他蒙將過去,把西屋裏兩個大漢,叫路過來,拿了一條口袋,把趙虎往內一裝,把個袋口子一扎,叫一個扛著走,一個看家。二人出了門首,直奔周龍家內而來。

到了裏面,進了廳房,晏飛問:“這是什麽?”張大連說:“你猜。”白菊花笑說道:“是銀子,是錢。”張大連把個袋口子解開,把口袋撒開,原來是個乞丐花子。張大連說:“晏寨主細瞧,認得不認得?”白菊花細瞧,說:“哈哈,好張兄,怪不得人稱你叫小韓信,可稱得有先見之明。”周龍問:“他到底是誰?”晏飛說:“便是那個趙虎,張兄怎麽把他扛來?”張大連便把方纔的話,說了一遍。周龍說:“把他殺了,埋在後院,便完了。”白菊花說:“不可,張兄可問問,共來了多少人?”張大連一跺腳,“咳”了一聲說:“便是忘了問這句了。”白菊花又說:“他們都在哪裏住著?”張大連說:“我也是忙中有錯,也沒問他。”白菊花說:“活該,我初見邢如龍、邢如虎的時節,也忘了問他在哪裏居住,共來了多少人。”柳旺在旁邊說道:“既然把他拿住,還怕什麽?拿涼水把他灌將過來,將他綁在廳柱之上,拿刀威嚇著他,世上的人,沒有不怕死的。”張大連說:“只要曉得他們住處,到晚大家同去,把他們殺個乾淨。我們大家一走,全奔團城子,上東方亮大哥那裏,預備著五月十五日在白沙灘擂臺上打擂。衆位請想,我這個主意怎樣?”衆人異口同音,全說:“這個主意很好,事已至此,還非這樣辦不可哪。”立刻叫人取涼水,把趙虎牙關撬開,涼水灌將下去。再把趙虎捆在廳柱上,大衆搬出椅子,彼此落座瞧看。趙虎睜開二目一看,叫人捆綁在廳柱之上,自己衣服已經被他們扯得粉碎,足下的鞋,早便沒有了,發髻蓬鬆,如活鬼一般。往對面一瞧,周龍是赤紅臉面,柳旺花白鬍鬚,這兩個自己不認得。再瞧那邊,便是白菊花。迎面站著,便是那個姓張的。趙虎瞧見張大連,把肺都氣炸了,說:“姓張的,你真是好朋友哇。”張大連說:“沒有我在這裏,你這條命,早便不在了。皆因我愛惜你這個人物,忠厚誠實。我問你幾句話,你只要說了真情實話,把你解將下來,任你自去。”趙虎說:“看你問什麽了?”張大連說:“你們共來了多少人,在哪裏住著?”趙虎說:“便爲這個事情,告訴你可準放我呀!”張大連說:“君子一言出口,駟馬難追。”趙虎說:“你過來,我告訴你,可別叫他們聽見。”張大連說:“使得。”便到趙虎面前,趙虎說:“你再往前點兒,你把耳朵遞過來。”張大連就把耳朵一遞,歪著臉兒。就見趙虎把嘴一開,往前一伸脖把張大連嚇了一跳,說他要咬耳朵呢。白菊花一聽大怒,跳將過來,舉劍往下便剁。欲問趙虎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十五回 捆廳柱一福將受辱~花園內三小廝被殺

且說白菊花亮出寶劍來,要結果趙虎的性命。張大連攔住說:“晏賢弟不可性暴,我準知道,趙老爺是個好人。”白菊花便又坐下。張大連說:“趙大哥,縱然你便說出來人多少,在哪裏居住,也是一件小事。爲什麽拚著自己性命,執意不說哪?”趙虎說:“你一定要問,我便告訴你,可便宜了你。”張大連說:“只當就是便宜我罷。”趙虎說:“我們人來的甚多,盡能高來高去的便有三百餘人。”張大連說:“你別信口開河啦,哪裏有這麽些人呢。”趙虎說:“你如不信,我便不說了。”張大連說:“你把有名姓的,說上些個與我聽。”趙虎說:“你聽著,有北俠歐陽春,南俠展熊飛,雙俠丁兆蘭、丁兆蕙,雲中鶴魏真,鑽天鼠盧方,二義士韓彰,穿山鼠徐慶,四義士蔣平,白面判官柳青,小諸葛沈中元,鐵背熊沙龍,孟凱,焦赤。”說完即問張大連有三百沒有。張大連說:“哪有三百,總共纔有幾個人。”白菊花在旁說:“不用聽他的了,他盡是信口胡說。”張大連聽著,也覺不確實,說:“姓趙的你要不說實話,可就要不管了。”趙虎扯開嗓子連連喊道:“趙虎被人捉住了,趙四老爺被人捉了,趙虎被人捉了!”周龍問:“這是作什麽呢?”張大連明知他的意思,急速便將趙虎的破衣裳扯下一塊,把趙虎頰腮一掐,與他口中塞上物件。柳旺也說:“他這是什麽意思?”張大連說:“他們外頭必有一同來夥伴,扯開嗓子亂喊,叫他們夥伴聽見,好來救他。”白菊花說:“還是殺了他罷。”

白菊花正要去結果趙虎的性命,忽然從外面進來了三個人。趙虎雖然塞住口,不能說話,瞧這三個人倒也瞧得清楚。全都是箭袖袍,絲鸞帶,薄底快靴,肋下佩刀。一個穿紅,一個穿青,一個穿藍,是兩高一短。這三個人相貌,生得實係兇惡。正當中這人,面如藍靛,髮似硃砂,紅眉金眼,連鬢絡腮紅鬍鬚,身高五尺,寬有三四尺,還有一件奇文,精細的脖子長有一尺。大腦袋細脖子,最難看無比。眼看這脖子擎不住腦袋,那個腦袋直在脖子上亂晃,又是難看,又是可笑。看那兩個人倒是英雄的架子。一個面似瓜皮,兇眉惡眼,未長髭鬚;一個是面賽淡金,半個面上有塊紫記,上長了許多綠毛,粗眉大眼,也沒鬍鬚。那個細脖子的先與火判官周龍見禮,然後與張大連相見,回頭又看見白菊花,說:“原來晏寨主也在此處。”二人對行一禮,又問周龍:“這位朋友是誰?”周龍說:“與你們三位引見引見。這位是柳家營人氏,號爲青苗神柳旺。這位是兗州府人氏,號爲細脖大頭鬼王房書安。”彼此—一見禮,又說了些久仰大名的客套。周龍又問道:“這二位是誰?”房書安說:“這是我帶出來的兄弟,新入我們這個跳板,是親弟兄兩個,過來見見。這便是我與你們提說的周寨主,這位是追魂催命鬼黃榮江,這位叫混世魍魎鬼黃榮海,俱是杭州人氏。”二人給周龍行禮,挨著次第一位一位全都行禮,然後衆人落座,獻上茶來。周龍問:“三位賢弟從何處至此?”房書安說:“我帶著二位兄弟,特意前來拜望衆位朋友們,俱都叫他們見識見識。還有一件事,團城子東方大哥立擂臺,聘請天下綠林,衆位哥們前去護擂。我算計著哥哥必然見了請貼了。”周龍說:“事情我算知道了,請帖我還未見哪。”房書安說:“早晚必到。可是此時出了一個與我們綠林作對的,並不把我們瞧在眼內,你們聽見說沒有?”張大連問:“是誰?”房書安說:“五鼠五義之內,有個穿山鼠徐慶,他的兒子名叫徐良,外號人稱多臂熊,又叫山西雁。這個人長得黑紫臉面,兩道白眉,似一個弔死鬼一般。他的本領,普天之內找不出第二個人來。土龍坡高家店高寨主,叫他殺跑了,桃花村病判官周五寨主,叫他殺跑了,桃花村成了火場。這個人會裝死,又會假受濛汗藥,追人往西北追,他能在東南那邊等著。崔龍、崔豹叫他追得無路,好容易纔逃了性命。此人詭計多端,碰了我們的人,絕不放過。”白菊花說:“房兄休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慢說他一個晚生下輩,便是徐慶,也不放在晏某的心上。”房書安說:“我算是多言,無非告訴列位,如要見著他的時節,小心點便是了。”白菊花說:“我若見他的時節,務必把他首級割下來,拿回叫衆位看看如何?”房書安一擡頭,瞧見趙虎捆在柱子上,復又問道:“周寨主,這個是作什麽的?”周龍便把趙虎的這段情由說了一遍,末了說:“問他共來了多少人,在哪裏住,他執意不說,正要殺他,可巧你們三位到了,誰顧得殺他哪?”房書安說:“且交與我,問問他們的下落。”說罷自己來在趙虎的面前,將他口內東西取出,說:“朋友你姓趙哇,你就是趙校尉老爺麽?皆因我們晏賢弟盜來萬歲的東西,也是一時之錯,如今後悔已遲,情願再把東西送迴去,無門可入。你可能夠與我們作個引線之人,便連我們都棄暗投明,改邪歸正。你能應此事不能?”趙虎說:“你便叫房書安哪!你這個脖子太不是樣子了,精細挺長。”房書安說:“已然長就的,那可沒法了。”趙虎說:“我教給你一個招兒,便好看了。”

書安說:“什麽招兒,這可要領教領教。”趙虎說:“你量著尺寸,揪住腦袋,剁下七寸去趁著熱血一粘,準包你好看了。”房書安說:“我要胡駡你了。瞧著你怪憨厚的,說出話來夠多麽損。我與你說正經事,別玩笑。”趙虎說:“誰與你玩笑,你們如有真心,我便帶你們前去。不是我說句大話,在我們相爺那裏,我說一不二。”房書安說:“那便很好了。你帶著我們,這便上開封府還是去找別人呢?”趙虎說:“自然先見見別人。”房書安說:“先上什麽地方?離此處遠哪,還是近?我們好預備些川資。”趙虎說:“你們把我解開,我帶著你們一起走,也不用你們的川資。”房書安說:“你不告訴我們地方,可不能去。”趙虎說:“一定要問在什麽地方,你不是從你們家裏來麽,會沒瞧見?”房書安說:“沒瞧見。”趙虎說:“全在你老娘屋裏炕上坐著。”剛說完又喊叫起來:“趙虎被捉了!趙四老爺被捉了!”氣得房書安也是混駡,給了他兩個嘴巴,復又把他口塞上。可巧外面有人進來回話說:“揚州鄭二爺到。”周龍說:“請。”房書安正要拿棍子打趙虎,外面有人進來,就不能打了。趙虎往對面一看,這個人一身青緞衣衿,薄底快靴,面如重棗,脅下佩刀,背著一張彈弓,細腰窄背,一團雄壯。周龍往前搶行了幾步,那人雙膝跪倒,周龍用手相攙,說:“賢弟一嚮可好?”迴答:“兄長,這一嚮納福。”周龍說:“賢弟你看那旁是誰?”那人一轉身,看見了白菊花,雙膝跪倒,放聲大哭。晏飛忙把他攙將起來,說:“賢弟爲何這等痛哭?”周龍見此人到來,立刻吩咐家人,把趙虎幽囚在後面空房之中,叫兩個人看守著他。家人答應,將他解下柱來,往後面就推。進了後花園,忽聽“嗖”的一聲,趙虎扭頭一看,是一條黑影,手中刀兜著家人後腦殼,“喀哧”就是一刀,人頭砍落,“噗咚”一聲,屍首栽地。要問來者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十六回 活張仙與周龍定計~馮校尉救趙虎逃生

且說姓鄭的過去見白菊花,放聲大哭。你道這個姓鄭的是誰?就是邢如龍所說的,他二師兄神彈子活張仙鄭天惠,在揚州跟著師叔學了一身本領。在揚州拜的盟兄弟,一個叫巡江夜叉李珍,一個叫鬧海先鋒阮成。鄭天惠師叔如今病故,依著鄭天惠,不與他師父送信,也不與他師弟送信,自己承辦喪儀,報答他師叔教給他這一身本事之恩。李珍、阮成勸他,一定要給師父師兄弟送信。他說:“兩個師弟沒有準棲身之所,往哪裏送信?只可給師父師兄送信。”就把師叔的靈柩封起來,投奔徐州。這日要上潞安山的山口,只見天晚,又正從周家巷經過,此人最與周龍交好,皆因火判官最敬重鄭天惠這個人物,一者投入過綠林,也不保鏢,也不與人看家護院,無非自己叫個場子,糊口而已。所有他的朋友,俱是正人君子。今天來到此處,天氣已晚,不料進來見著師兄,跪倒放聲大哭。白菊花一問,鄭爺就把師叔死去的情由說了一遍。白菊花一聞此言,嘆惜一聲,說:“可惜呀!可惜!那老兒也故去了。”鄭天惠見這個光景,真氣得顏色更變,又不好與他師兄爭吵,強賠著笑說:“師兄不在家中,在周哥這裏,有何事故?”白菊花說:“與你見見幾位朋友,然後再談我的事情,說出來令人可惱。”

白菊花把這些人—一全都引見過了。白菊花說:“皆因我把萬歲的冠袍帶履由大內盜將出來,又把此物送給了一個朋友。”

鄭天惠說:“你怎麽到萬歲爺那裏偷盜物件去了?倘若有一差二錯,你也不料一料身家性命如何?”白菊花道:“說得很是,皆因我在酒席筵前多貪幾杯,一使性兒,還管什麽身家性命。我盜來萬歲爺的東西之後,天子降旨,派著開封府包公捉拿我,滿讓開封府有幾個護衛有些本領,天寬地闊,他也沒處找我。包公一急,貼了一張告示,若有知曉我的下落者,賞給官做。邢如龍、邢如虎這兩個小輩,自行投首,揭了告示,也不知帶領多少人,前來拿我。並且有南俠展熊飛,還有翻江鼠蔣平,又有本地的總鎮,帶領無數兵將,火焚了潞安山,燒了琵琶峪,只害得我有家難奔,有國難投,只得奔到柳兄家來。無奈我逃在柳兄家之後,他復又知會總鎮,兵困柳家營,連纍我這個哥哥,棄家逃走。我們又投奔周四哥家裏來。他仍不死心,方纔你看見,在廳柱上捆著的那個,那就是開封府的趙虎,又把這個人打發來到此處私訪,叫我張大哥識破了機關,把他誆將進來,問他們的下落,執意不說,正要責打于他,不想你來到此處,暫且把他推在後面去了。”白菊花本是捏造一派鬼話,把個鄭天惠氣得雙眉直豎,二目圓睜,叫著邢如龍、邢如虎駡道:

“兩個匹夫,真乃是反復無常的小人。”列公,若論鄭天惠與邢家弟兄他們最厚,怎麽聽了白菊花這一篇話他倒駡起邢家弟兄來了?皆因此人是一派正氣,不論親疏,誰若行事不周,他能當時就惱。隨即問道:“這兩個小輩現在哪裏?待我去結果這兩個小輩的性命。”白菊花說:“皆因不知這二人的下落,方纔拿住趙虎問他,他執意不說。”鄭天惠說:“既然拿住趙虎,怎麽不說呢?”白菊花說:“要打要殺,他拼著死命也是不說。”

鄭天惠哈哈大笑道:“既是這樣,我有主意,略施小計,管叫他說出真情實話。”小韓信在旁道:“鄭兄臺,我們領教高見。”鄭天惠說:“此人推在後面什麽地方哪?”周龍說:“在後面空房之內。”鄭天惠說:“周兄,你找一個能言的管家,去到後面,就說他是安善良民,無奈暫居在你們這裏。周兄,我可是用計,千萬可別惱我呀!”周龍說:“自己弟兄,怎麽能惱你哪。”鄭天惠說:“那人需對趙虎說:‘爲因我不願爲綠林,又不能脫身出去,忽見四老爺被捉,就有心來救,無奈一人勢孤。如今瞧見把你推在後面,我把你老送出去,四老爺可得救我,這裏我就不能居住了。’如此一說,他必應承,情甘願意。可不知此人會上房不會?不會上房就先給他立下一個梯子,他一見這個光景必然更一點疑心的地方沒有了,只管帶著那人就走,把此人帶至他們的所在去。我在後跟隨,看他們到什麽所在,或是公館,或是店房,或是衙門。探準了地方,我回來送信,你們衆人,誰去誰不去,我也不管。我就把邢如龍、邢如虎,碎剁其屍。”張大連誇贊:“好計好計!”鄭天惠說:“這個趙虎不知可有人看著他?”周龍說:“有兩個人看守。”鄭天惠說:“先把這兩個人叫出來,把趙虎鎖起來,然後派人去行詐。”周龍說:“鄭賢弟作事真想得全美。”先叫家人去到後面,叫那兩個人回來。家人答應,去不多時,只見他慌慌張張進來,口中亂喊說:“可了不得了!那個趙虎大半是叫人救出去了。我們家裏,三個人被人殺死,血還熱哪。絆了我一個筋鬭,趴在死屍上頭,弄了我一身血,衆位爺們請看。”說畢扎撒著手。大衆一看,果然全身盡是鮮血,全都吃驚非小。

你道趙虎方纔看見後面那條黑影是誰?恰是馮淵。自從趙虎走後,天有未刻光景,張龍不見趙虎,見人打聽老四上哪裏去了。惟有馮淵知道,就把他的情由說了一遍。張龍一聽,嚇了一跳,連忙與馮淵行禮,說道:“我們老四是個渾人,不遇見白菊花便罷,遇見白菊花就有殺身之禍。奉懇馮老爺,我們一路前往,他若遇禍,還得求馮老爺解救。”馮淵說:“我勸他再四,他說用不著我,他是個福將。他若沒有這個話,我要不去,我是混帳東西。他用不著我們這渾人,我是何苦哪。”張龍苦苦哀求說:“不用理他,他是渾人,你總看小弟面上。”急得張三爺與馮淵下了一跪,馮爺這纔無法,點頭應允,問說:“哪裏去找哪?”張三爺說:“料著老四出去必嚮姚正問路。”果然,一問姚正,他便將趙四老爺要上周家巷的話一五一十學說了一遍。張龍復又見了馮淵,說老四上周家巷去了。馮淵連自己的夜行包全都帶上,挎上利刀。張三爺也帶上刀,告訴明白了知府大人,又把知府嚇了一驚。張三爺同馮爺出來,直奔周家巷。到周龍門首,前前後後一繞,即聽裏面喊叫了兩聲:“趙四老爺被人捉了。”張龍聽見就急了一身冷汗,說:“馮老爺,你聽,我們老四叫人拿住了,在那裏喊哪。求你老人家,施恩搭救他的性命。”馮淵說:“天還未晚,我要進去叫人拿住,誰來救我?”張龍一聽無奈,只得等到天將發黑,二人走到後墻,馮淵仍然背著夜行衣包,叫張三爺在此等候,自己纔躥上墻頭,見裏面是個大花園子,躥身下去,纔過太湖山石,就見有兩個人推著趙虎直奔空房。馮淵穿過花叢,抽出刀來,往前一縱身子,“喀哧”就先殺了一個,另一個將要一喊,馮爺刀落,也作了無頭之鬼。馮淵過去,說:“福將,多多受驚呵!”馮淵用刀挑去繩子,趙虎把塞口之物掏將出來,雙膝一跪,說:“恩公,我算計你該來了,我可算兩世爲人了。”馮淵說:“你是福將。”趙虎說:“你再提起那些個話來,我是個狗娘生的。”馮淵一笑,說:“我還得把你背出去,你連鞋都沒有了。也罷,你穿我這身。”馮淵就把自己夜行衣包打開換上,他的衣服叫趙虎穿上。正待要走,打前面來了一人,馮淵就把趙虎一拉,叫他在太湖石洞內等著。自己由太湖石後繞奔東南,就在來的那個人身後,“喀哧”一刀,將那人殺死。二番回來,至山洞,再找趙虎蹤跡不見。欲問趙虎的下落,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十七回 二護衛水牢離險地~鄭天惠周宅展奇才

且說馮爺前後殺了三個,回頭一找趙虎,蹤跡全無,急得馮爺暗暗叫苦。轉眼之間,又怎麽蹤跡不見哪?料著要是自己的人,沒有這麽大本領的,要是他們的人,那可了不得了。正在著急之間,忽見正北上有一黑影子,好象一個人背著一個人的光景。馮淵一見,撒腿就追,又聽“噗咚”一聲響亮,由正西上,打來一塊小石頭,正墜落眼前。又往正西一看,就見西邊約有三尺多高個東西,黑糊糊又不象人,來回亂晃。馮淵一想,這個別是鬼呀,我到底過去看看。他往西一追,就蹤跡不見。正嚮太湖石前納悶,忽聽背後“嗤”的一笑,把馮淵臉都嚇黃了,扭項一看:“唔呀,敢情就是你老人家,真把我嚇著了。”原來是翻江鼠蔣平。

說書的一張嘴,難說兩家話。蔣爺、展爺二人俱在水牢之中,南俠全仗蔣四爺提著他的腰帶,如不然,往水中一沉就性命休矣。再說蔣爺又得顧著踏水,單臂沒有多大膂力,不大的工夫,單臂一乏,又得換上那隻手來。展爺過意不去,說:“四哥,想我終是一死,纍得你困乏,求你放我下來,或者你能逃得性命,不然,大家都死,無益于事。”蔣爺道:“勿慌,我想著出路了。我問你一件事,你那寶劍能切金斷玉,要砍塼行不行?”展爺說:“慢說砍塼,就是白玉石頭,水晶磨盤,都能應手而斷。”蔣爺說:“這就好了。你看這個縫兒雖小,我們不會把它剁的大大的麽,要是將這縫兒剁寬,你扁著身子就出去了。”展爺說:“還是四哥足智多謀。”蔣爺說:“你先用手抓住這銅篦子,我下去摸劍。”展爺就用指頭套住了燈籠錦的窟窿,懸著身子。蔣爺沉入水中用手一模,摸著自己的青銅刺,接著又摸著劍把。蔣爺往上一翻,使踏水法就露將出來,復又過來,單手提著展南俠的腰帶,自己把青銅刺別在腰間,手拿寶劍。展爺右手摟住蔣爺的脖子,左手推著那邊的塼壁,蔣爺用劍“叱嚓喀嚓”連銅篦子帶塼一路亂砍。蔣爺砍乏,手中無力,將劍交與展爺。蔣爺提著展爺的腰帶。展爺又砍,整整砍了半夜,方砍透到了寬闊所在。仍是蔣爺提著展爺,直到飄沿湖。二人一聲長嘆。整整在黑暗之處呆了一夜,如今復見青天。看了看,正是紅日初升之時,並沒有行路之人。把自己衣服俱都脫將下來,就在那沙灘地面擰了擰衣服,在那裏等乾。直到天交近午時候,衣服方纔半乾,只得將就穿戴起來,二人回歸公館而來,可巧正打柳家營經過,正遇著官兵搭著帳房,看空房子。蔣爺過去打聽昨天事情,方纔知道總鎮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