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白面判官柳員外打裏邊出來,說:“給師兄叩頭。”魏道爺一問:“師弟因爲何故到此?”弟兄約有十七八年沒有見面,見面覺著有些淒慘。柳青說明了自己的來歷。魏道爺點頭。正說話之間,就聽見岸上有人叫親家,原來是穿山鼠徐三爺到。魏道爺一瞧沈中元,水鷄兒一般。還有一個也是水淋淋的衣服,可就是蔣四爺。
大家上船,雲中鶴俱—一的單手打稽首,唸聲無量佛。徐慶同他見蔣四爺。見禮已畢。蔣爺復又給魏道爺行了一個禮說:“我聽三哥說,請出魏道爺來,幫著我們大衆與我五弟報仇。慢說我們感念道爺的這一番好處,就是死去的我們五弟,在陰曹地府也感念道爺的功德。”徐三爺在旁說:“你瞧你這絮絮叨叨的,也不知是作什麽!自己哥們,那用那些個話說。”雲中鶴唸聲無量佛說:“貧道既然點頭,敢不盡心竭力。”
沈中元在旁雙膝跪倒說:“師兄,你老人家一嚮可好?小弟沈中元與兄長叩頭。”雲中鶴唸聲無量佛,說:“你今年歲數也不小了,比不得二十上下的年紀了,也應當奔奔正途纔是。你想想你所爲的都是什麽事情?我爲你們兩師弟,遠走他方,雲遊天下,皆因有這個師兄弟的情分。一人增光,大家長臉;一人慚愧,大家慚愧。按說弟兄們廿載光景,未能相逢。弟兄們見面,怎麽我就數說你一頓?皆因你作事不周,連劣兄臉上也是無光。”沈中元說:“小弟早有棄暗投明之心,不得其門而入。事到如今,改邪歸正,不必兄長惦念了。”
正在他們說話之間,裏邊傳出話來說:“大人有請蔣護衛。”盧爺叫蔣爺換上衣服,蔣爺就進去面見大人,給大人行禮,給大人道驚,在大人跟前請罪。大人又把沈中元的緣由,說了一遍。大人深知蔣爺是能牙俐齒,派蔣書與沈中元、韓彰兩家解和。蔣爺點頭。大人然後又問:“打半山膘中飛下來的那個老道是誰?”徐三爺回話,如何回得明白,嚮來又不懂得說官話,一張口就不成文:“回稟大人得知,他是我小子,是我兒子的師傅,我們是親家。”大人瞪了他一眼,話就更說不上來了。又說:“我回話大人聽不明白,問我哥哥吧。”他也想著說的不是滋味了,推在盧爺身上。盧爺接過來,這纔把始末緣由說了一遍。大人方纔聽明白。原來老道是沈中元、柳青的師兄。被衆人請出來幫著定襄陽,破銅網,與五弟報仇。大人方纔看見老道有些道骨仙風的氣象,自己一忖度,此人是請出來的,不可慢待。況又是徐校尉的親家,便立刻吩咐有請魏道爺。魏真進了船艙,與大人行禮。大人趕緊站起身形,抱拳帶笑說:“魏道爺請坐。”上下一打量,魏真好一番的氣象,怎見行,有贊。爲證:
顏大人,用目瞧。見此人,好相貌。入玄門。當老道。看身材,七尺高。九梁巾,把頭皮罩。素帶兒,腦後飄。迎面上,有一塊無瑕美玉,吐放光毫。穿一件,灰布的袍;繫一根,細絲縧,在腰間,來回繞。蝴蝶扣,繫得牢;相襯著,燈籠穗兒,被風擺搖。白布襪,腰兒高。銀灰的鞋,底兒薄。行不偏,走正道。背後背,無價寶。二刃雙鋒,是一口利刃吹毛。看先天,根基妙。看後天,栽培得好。地格圓,天庭飽。二眉長,入鬢角。看雙睛,神光好。土形正,雙腮傲。耳輪厚,福不小。脣似塗朱,還有三綹鬍鬚相配著。這老道,真奇妙。不脩仙,不了道,不愛錢,不貪鈔。暗隱著威,面帶著笑,喜管不平事,專殺土棍豪。每遇那,汙吏賍官、姦夫淫婦,不肯饒。
大人看畢,暗暗誇獎,叫人與道爺預備一個座位。魏道爺那裏肯坐,讓至再四,方纔落座。與衆位打了個稽首,唸了一聲無量佛。大人說:“本院久聞魏道爺之名,方纔又聽盧校尉等所說,魏道爺肯出來拔刀相助。待等事畢之時,本院奏聞萬歲。必然要聲明魏道爺之功。”雲中鶴說:“小道無能,無非聽著言講五老爺死在銅網,被奸王所害,實在淒慘。小道也是一腔不平之氣,焉敢稱爲拔刀相助。衆位老爺們前去破銅網,小道有何德何能,不過巡風而已。”大人說:“魏道節不必太謙了。”
正說話間,就見一宗詫事,那船忽悠忽悠直奔東山邊而來,把大衆嚇了一跳。
怎麽這船自己走起來了呢?大人問:“什麽緣故?”蔣爺知道,底下有人,轉身躥入水中,纔把胡烈、鄧彪叫將出來。原來是蔣爺預先叫他們兩個,拿著青銅刺,容拘鈎搭住船隻往裏拉的時節,叫他們用刺鈎掛住船底,往裏就帶。兩個人扎在水中,用刺掛船,嗣後,怎麽也掛不動了。緣故是拘鈎不拉了,兩個人如何掛得動?這纔用平生之力,慢慢忽悠忽悠的也就奔了東山邊了。蔣爺下去,把他們拉上來。到了上面,纔能告訴,不可能在水裏頭說話。蔣爺就把水灌沈中元,大人到了的話,說了一遍。隨後帶著兩個人到了船上,放下青銅刺,與大人叩頭。說明了他們的來歷,大人收留下來,叫他們跟著當差。大人又問:“你們大衆如何到得此處?”蔣爺就把尋找大人,誤入黑水湖,殺了山寇,饒恕了嘍兵的話,說了一遍。又說,岸上那些人,都是十八莊的會首。大人說:“既然他們獻了些衣服,又預備了吃食,也俱是爲國有益的好百姓,應當請來一見。”蔣爺這纔下去把那些鄉紳們請將上來,俱與大人叩頭。大人倒說了些謙虛的言語。那些人請大人上柴貨厰暫且歇馬,明日起身。大人不肯,衆人跪著不起來。大人出了個主意,就在山中聚義庭中住一夜,明日再走。大衆只可點頭。就此請大人下船,上聚義庭。
衆鄉紳派人出去治辦上等的海味官席幾桌。也皆因柴貨厰地勢寬闊、繁華,要是背鄉,也不能這麽便當。
蔣爺、沈中元、鄧彪、胡烈俱都換上衣服,衆嘍兵跪接大人。衆人到了聚義分賍庭中。晚間由外邊廂酒席備到,連知府帶總鎮大人,文武大小官,以至外邊兵丁等,還有蔣四爺等,連衆會頭帶嘍兵,大家飽餐一頓。席間,把君山歸降大宋,回稟了大人一遍。又把盜彭啟假扮陰曹畫陣圖,回了大人一遍。大人問:“畫陣圖有些個日子,大概也就畫齊備了吧?”蔣爺說:“這日限也不少了,大約也畫齊備了。”就此回明大人,把嘍兵也打發上君山去,待等襄陽用人之際,再調他們上襄陽。大人也就依著蔣爺的主意。蔣爺叫分水我獸鄧彪取紙筆墨硯去。分水獸說:“四老爺怎麽又來取笑我們,這哪有紙筆墨硯呢?”這纔用知府帶來的文案,叫他們預備著。蔣爺親筆寫了書信,封固停妥。一夜晚景不提。
次日清晨,大人打發文武官員,俱都免送,回衙理事。大家一定要送,說至再四,這纔不送了。連兵丁們俱都叫他們回去。早飯又是十八莊會頭預備。早飯用畢,山中也沒有什麽物件,嘍兵也不用分散。蔣爺仍穿上自己的衣服,帶上一對青銅刺,請大人下山。餘者衆人保護,放火燒山,爲的是賊要再來了,沒有住處,自然也就存留不住了。頃刻間烈燄飛騰,萬道金蛇亂竄。嘍兵帶著書信、盤費銀兩,直奔君山,暫且不表。十八莊會頭要送大人一程,大人攔住。大人謝了他們。後來大人上京交旨,奏聞萬歲。天子一喜,還賜了一塊匾額,贊美他們村莊的義氣。大家上船,大人在官艙中見火光大作,點頭嘆息:燒毀房屋,傷害有多少生靈!蔣爺早派聽差的前去給武昌府送信。
內中單有柳青要見他師母去。蘇爺不願意,說:“待等破完了銅網,索性你把這一個整人情作完了,再見不遲。”柳爺說:“趁著此處離長沙府不遠,我去見見。我實在是想我師母。你只管放心,我絕不能半途而廢,我不是那樣人物。你們先走,隨後我奔襄陽,絕不能誤事。”這一說,雲中鶴也要去,由沈中元帶路。蔣爺一想不行,他們師兄弟湊在一處,睡多了夢長。萬一不奔襄陽,便把他們怎麽樣呢?有了,我同著他們一處去就無妨了。就此回明了大人,四位一同起身,奔長沙府。
這一到長沙府,火焚郭家營。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世上豪傑不少,巾幗亦有鬚眉。
救人急難扶人危,竟出閨閣之內。
不是姻緣匹配,強求必定吃虧。
要擒惡霸將雙錘,女中英雄可畏。
且說大人回武昌不表。蔣爺上長沙也不提。
單說的是南俠、北俠、雙俠、智化、過雲雕朋玉直奔長沙府。到了郭家營,過雲雕朋玉認得。總是不巧不成書。自從小諸葛沈中元他們走後,本家有事,前文已經表過。王官雷英上長沙府郭家營,聘請雙錘將郭宗德。這雙鍾將可就在長沙府。皆因此人臂力過人,受了襄陽王的聘請了。這人生就的臂力真大,雖不能說有萬夫不當之勇,要論這一對雙錘,實在是力猛錘沉。可惜他這樣的本領,只是一件,叫他妻子誤了一世的英名。
這就是那句話,大丈夫難免妻姦子不孝。他娶妻花氏,實在的不是個東西。郭宗德家中一貧如洗,他是個武夫,飯量最大。他交了一個朋友,叫崔德成。這個崔德成家大業大,就是孤身一人,尚未婚娶。皆因花氏不是個東西,那崔德成又有銀錢,婦人這宗德又窮,貪圖了人家銀錢,就把醜事作出來了。崔德成拿著銀錢,叫郭宗德作買賣。這個買賣一多了,郭宗德也就作不過來了。又找了領東的開了許多鋪戶,又拾奪了自己的房舍。前後東西關是四個大院子。後院拾奪的花園子裏,蓋了一座大樓。花氏起的名字,則合懽摟。後花園中有些個奇花異草,太湖山石,竹塘等項。家業一大,雙錘將的名氣也傳揚出去了。
雙錘將不叫雙錘將了,改送了他一個外號,叫了個賴頭龜。大人還不好意思叫他,小孩子可不管那個。他在前邊走著,小孩子就在後邊叫:“咳咳咳,賴頭龜哪,上哪去呀,吃了飯了沒有?”他瞧了那孩子一眼,也無非是乾鼓肚子生氣。那孩子更討人嫌,又說:“賴頭龜,你發了財了,你不是上我們家裏討餅子吃的時候了。”這個人一想,再要是孩子湊多了,更不好辦了。真是!那些孩子聚在一處,唱起來了:“賴頭龜,賴頭黿,丢了人,有了錢。”他要追趕著打他們。他們就跑了。自己一想不是事,不久要跟著王爺打軍需去了,又不能擕眷;要把家眷搬到襄陽去,又捨不得這片事業。再說,崔德成公然就在他們家裏住著,也不回崔家莊了。總得想一個法子,怎麽把他推出去纔好呢。
這天忽然生出一個主意來,把崔德成請到書房內,兩個人喝著茶閒談。賴頭龜說:“兄弟,你這不是事。憑你這個家當,這樣的事業,打這麽一輩子光棍,算怎麽個事情?聖賢說過:不孝有三,無後爲大。非得說一個不行,早晚我給你爲媒說一個。”崔德成說:“不要。別辜負了哥哥的心。”郭宗德說:“你爲什麽不要?”崔德成說:“媒人叫我趕出去的許多。因何緣故?再醮的,不要;非品貌好了,不要。我總不相信媒人的話。”郭家德說:“難道說這一方就沒一個品貌好的麽?你要什麽樣的?”崔德成說:“非得象我嫂嫂那品貌纔行。還有一個,不行了。”郭宗德問:“是誰,怎麽不行了?只要你看得中意,我就能給你去說。”崔德成說:“那日清明上墳插柳的時節,看見溫家莊溫員外家有個女兒溫煖玉,稱得起美貌雙全。我見了她一面,神魂恍惚,直到如今,我總有些個思念。可惜人家是有夫之婦了。”雙錘將說:“只要你看著如意,有夫之婦,她也得給咱們。”崔德成說:“她要是給的無能之輩,還有你這一說。他給的是朱家莊朱德家,那如何行得了?”雙錘將說:“你只管放心吧。後天咱們就辦事,要是不給咱們,還會搶哪。若辦妥了,兄弟你在哪辦?”崔德成說:“要是妥了,我就在這辦。”
賴頭龜聽了,雖不願意,也是無法。有句俗言:寧借停喪,不借人成雙。無奈可有一件。吃了人家的口軟,使了人家的手軟。自蓋房屋,不敢說不行。崔德成雖說此話,也沒有擱在心上。仍然告辭,上合懽樓去了。
雙錘將把家人叫將過來,吩咐備辦了八盤子花紅綵禮,叫人備上馬匹,自己換了新衣服佩上,出了房門,乘跨坐騎,帶上從人,直奔溫家莊。到了溫員外門首,雙錘將撇鐙離鞍下了坐騎。從人前去叫門。裏邊有人答言:“什麽人叫門?”從人說:“開開吧,我們大爺來了。”正是溫員外出來開門,一看就是一怔。他知道雙錘將是一惡霸,素無來往,到門必沒有好事。
溫員外只好滿臉陪笑,一躬到地。雙錘將要行大禮,說:“老伯在上,姪男有禮。”溫員外說:“豈敢,好兄弟,請到寒舍待茶。”說畢,往裏一讓,廳房落座。溫員外問道:“駕臨寒舍,有甚貴幹?”雙錘將說:“姪男聞聽老伯有一千金令愛,我有個盟弟,此人大大有名,提起來大約老伯也知道,就是崔家莊崔德成。姪男作個冰人,可稱得起是門當戶對。”溫員外連連擺手說:“辜負賢弟一番美意,我的小女已然許配人家了。”雙錘將說:“老兒,你太不知進退!好意前來說親,你竟自拿這般言語推託于我。後天前來迎娶。孩子們,把定禮放下。”溫員外把雙錘將一欄:“且慢,我的女兒許配朱家莊朱德爲妻。倘若不實,小老兒情願認罰。”雙錘將把手一抖,溫員外撲通摔倒在地。他竟自揚長而去。
溫員外放聲大哭,皆因是安人已經故去了,就是自己帶著女兒度日。女兒已經給了朱德,郭宗德硬下花紅綵禮,不從吧,人家勢力真大;從了吧,也得朱家答應。
鄉村有點事情,街坊鄰舍盡都知道。早有鄰居過來探問。溫員外就把始末根由,對著大衆說了一遍。衆人七言八語,有說打官司的;有說找人打架,打完了和他打官司的。
溫員外就依了這個主意。鄰居散去,溫員外到了後面,把此事對著女兒述說一遍。姑娘是個孝女,跟隨天倫,溫習儒業,熟讀《列女傳》,廣覽聖賢文。口尊天倫:“女兒纍及你老人家了。他明天一來,女兒我就速求一死。”溫員外說:“女兒先別行拙志,爲父去到朱家送信。要是死,也是破著我這一條老命,先與他們拼了。我兒可于萬別行拙志。”煖玉說:“孩兒死也不這麽死,我還有個主意。”說畢,姑娘痛哭。員外勸解了一番,出來找了鄰家二位老太太伴著姑娘,怕小姐行了拙志。
員外復又出來,離了自己門首,直奔朱家莊而來。到了朱家在上,直奔朱德家中。
家下人等見了老員外來,說:“老員外爺,兩眼發直,莫非有什麽事情哪?”溫員外說:“禍從天降,請你們大爺來了。”說著話,往裏就走。從人說:“我們大爺沒在家。”員外也並沒聽見,直到廳房落座。溫員外說:“請你們大爺。”從人說:“方纔稟過員外爺,我們大爺沒在家。”員外稅:“請你們二爺。”從人說:“我們二爺也沒在家。”那邊從人也說:“我們大爺、二爺都沒有在家。”兩邊從人異口同音說:“沒在家。”溫員外放聲大哭,說道:“蒼天哪!蒼天哪!”從人問道:“老員外何故這麽恨無怨地?”老員外,說:“咳,我們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那從人一個個瞅著,納悶說:“老員外,到底是什麽事情呢?”溫員外對著朱家從人,一五一十細說了一遍。
從人說:“員外爺來得不巧,前三兩天還行呢!有我們大爺、二爺、把兄弟沈大爺在這裏的時候,這樣的惡霸有一千也拾奪了。”老員外說:“怎麽這麽不巧,你們大爺、二爺到底上哪去了?”從人說:“上南鄉取租子去了。”老員外說:“要給送信,明天晚上回得來,回不來?”從人說:“回不來。要是連夜趕騎著快馬可行咧!”溫員外說:“煩勞你們哪位辛苦一趟,總是大爺來纔好哪!我們姑老爺尚未過門,說話有點不便。”
正說話之間,見老太太從外邊進來。甘媽媽一生是個直率的脾氣。皆因朱文、朱德沒在家,沈中元保著大人走了,娘兩個還在這裏住著,靜聽沈中元的信息,搬在哪裏,好奔哪裏。忽然聽見前邊哭哭啼啼。甘媽媽在後窻戶那裏聽著,有聽見的,有聽不見的,就聽見說:“硬下花紅綵禮,無論怎麽樣,後天擡人。”聽見這兩句話,她親身過來了。進了廳房,從人說:“這就是我們這裏住的甘老太太到了。”員外同:“哪位甘老太太?”從人說:“這是我們大爺、二爺、沈大爺的姑母,眼下在我們這住著呢。要不怎麽說前幾天來好呢。沈大爺是有本事的,要論勢力人情,我們這裏有按院大人,可惜如今都走了。此時就是給我們大爺送信,也是無益。”溫員外也是無法。
此刻,甘媽媽進來,員外與甘媽媽行了個禮。甘媽媽與員外道了個萬福,讓溫員外坐下。甘媽媽也就落座,問:“老員外,到底有什麽事情?咱們大家議論議論。誰叫我在我們老賢姪這住著呢!”溫員外又把自己的事述說了一遍。甘媽媽咳了一聲說:“這個事,要是我們姪兒在這就好辦了。等等,我給你算計算計。是找我們姪子容易呀,是找本家大爺、二爺容易?我們姪子是上武昌府,本家大爺、二爺是上南鄉。”
正說話之間,忽聽外面有人聲。甘媽媽一回頭,聽見後窻戶那裏有人叫說:“媽呀媽,你老人家這裏來。”甘媽媽說:“老員外,暫且請坐,我女兒叫我哪。”說畢,轉頭出來。
溫員外仍與從人講話,說:“你們家大爺、二爺上南鄉去,離這有多遠哪?”從人說:“遠倒不遠,一百多里地。大概也就在這一半日回來。湊巧今天興許回來。”溫員外那個意見,就打算給大爺、二爺送信爲是。
正說話間,甘媽媽從後面過來,也是皺眉皺眼,甘媽媽也添了煩了。員外說:“甘媽媽請坐。”甘媽媽說:“員外請坐。”從人問:“媽媽到後面作什麽去來?”甘媽媽咳了一聲說:“員外,方纔是我女兒將我叫到後面去了。我女兒一生好管不平之事。她要見著不平事,就要伸手去管。老員外這件事情,她要替你們出氣。”員外說:“姑娘小姐,怎麽能夠替我們出氣?”甘媽媽說:“實不相瞞,我養活的嬌兒,練了一身本事。明天叫你的女兒躲避躲避,她去替當新人,待下轎之時,亮出刀來,殺他們個乾乾淨淨。”員外說:“那可使不得!”話音未了,忽見朱文打外邊跑將進來。
此人一來,不知端的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姑娘叫過甘媽媽去,同她娘一說。她要替人家煖玉小姐去,暗帶短刀一把,下轎之時,殺個乾乾淨淨的。媽媽一攔她,不叫她去,她就要行拙志。媽媽也是無法,故此到前面與溫員外說這套言語來了。溫員外也是爲難。甘媽媽也是著急。溫員外說:“那如何使得!”
忽然朱文慌慌張張,手中拿定打馬藤鞭,從外邊跑將進來。溫員外從人趕著給大爺跪下磕頭,說:“大爺從哪來?”大爺也不理論那些從人,過來先給溫員外行了個禮。從人衝著甘媽媽說:“這就是我們家大爺。大爺,這就是沈大爺的姑母。”朱文過來,與甘媽媽行禮說:“姑母,你老人家到得孩兒家中,可巧我們哥兒兩個沒在家,慢待你老人家。”甘媽媽說:“喲,我們在這打擾你們。”
朱文心中有事,不能淨自陪著甘媽媽。一回頭奔了溫員外來。溫員外伸手一拉朱文手,放聲大哭說:“賢戚,我們禍..”那個禍字底下的言語尚未說出,朱文接過來說:“你老人家不用說了。姪男從你老人家那裏來。聽見趕集的說,我趕緊到了你老人家家裏。聽見隔房兩位老太太說,你老人家上我們這裏來了。”溫員外說:“好惡霸,欺我太甚了!”朱文說:“老伯自管放心,我這就寫呈子,長沙縣還不行,我知道長沙縣與賴頭龜換帖,告他往返徒勞,非長沙府不行。你老人家不必憂心。我們兩家較量較量。搬不倒郭宗德,我誓不爲人。”甘媽媽說:“喲?賢姪且慢。剛纔我女兒聽見此事,她一定要替她溫大姐姐坐這一次轎子,暗藏短刀一把,待等下轎之時,殺他們個乾乾淨淨。”朱文連連擺手說:“姑母,這件事萬萬使不得。我這個表妹可許配人家沒有?”甘媽媽說:“早已許配人家了,還是俠義的門徒。”朱文說:“倘若要叫人家那頭知曉,姑娘可就擔了不是了。再說,爲我們家的事情,我天膽也不敢,實係擔架不起。”甘媽媽也就沒法了。
朱文立刻寫吳子,說:“老伯暫且在我家聽聽,我前去遞呈子聽信息。”員外點頭。朱文本是文秀才,朱德是武秀才。寫呈子朱文不費吹灰之力。外頭備了兩匹馬,帶著一名從人,直奔長沙府。事逢湊巧,長沙府知府沒在衙署,送按院大人去了。一打聽,回來的日限不準。這個事又等不得,後天就要搶人,如何等得了。只可轉頭回來,再作主意。他這無名火是霸道火性,往上一衝,舉家性命都顧不得了。
朱文離了長沙府,正走長沙縣,到了長沙縣行署的門首,心中一動,想著自己這個事是理直氣壯,他們雖然是把兄弟,難道說他們就把這門親事斷與賴頭龜不成。再說,我先在他這裏遞了呈子,他與我辦不好此事,我再去府衙門告,也不算是越訴。想畢,就下了坐騎。從人說:“大爺,到這裏告他可不好哇!難道說你老人家不知道他們是把兄弟嗎?”朱文說:“你知道什麽!少說話。”從人也就不敢多言了。所帶的呈子,是到知府那裏送的呈詞,到縣衙也就用不著了。
朱文一直撲奔大堂,正對著這位太爺升二堂理事呢。朱文打算要槌鼓,忽見打裏邊出來兩個青衣,剛一見朱文,笑譆譆趕奔前來說:“這不是朱相公嗎?”朱文點頭說:“不錯。”青衣說:“很好,倒省了我們的事了。”朱文問:“什麽事?”青衣說:“我們太爺派我們去請你老人家去。”朱文說:“好,我正要見見你們老太爺呢。你就給我回稟一聲。”當即同著青衣進去。
知縣姓吳,名字叫天良。原來雙錘將的片子早就到了,隨著五百銀子,託付吳天良買一個賊,攀告朱文、朱德是窩主。吳天良暗地裏叫官人通知犯罪的賊人,一口將朱文、朱德攀將出來,說他們是窩主,給賊人消賍。暗地辦好,知縣升二堂,帶賊上來讅訊。賊人就把朱文、朱德招將出來。叫他畫了供,出簽票拿朱文、朱德。
官人領簽票剛出去,正遇上了朱文。故此就把他帶將進來,面見知縣。朱文身施一孔說:“學生朱文,與父母太爺行禮。”知縣把公案一拍說:“好個大膽朱文,你是聖人的門徒,聚賊窩賍。現有人將你供招出來。”當即會同教官,革去了他的秀才,暫將他釘鐐收監。朱文在堂口百般叫駡,狗官長,狗官短。知縣把耳朵一捂,退堂歸後去了。把天良一滅,就得了紋銀五百兩,這可真是無天良了!外邊的從人一瞅主人釘鐐收監,自己把馬拉過來,騎著一匹,拉著一匹回朱家在去了。一路無話。到了自己的門前下馬,進了院子,往裏就走。一直撲奔廳房,正對著溫員外在那裏等信呢。甘媽媽先瞧見,這從人就把已往從前的事情,對著甘媽媽述說了一遍。溫員外一見,還是不行,倒把朱文饒上了。忽然又從外邊跑進一個人來說:“大爺在家裏沒有?”從人說:“怎麽件事?”那人說:“可不好了,咱們二爺叫郭宗德誆到他們家裏去,收在空房裏頭了。”衆人一聽,又是一陣發怔。
原來賴頭龜搶人這個事傳揚遍了。這朱德剛打南鄉回來,也是帶著一名從人。他是武夫,好走路。正遇見有人講論,可巧叫他遇上了。過去一打聽,人家說明天瞧搶人的,就叫朱德聽見了,又過去細細的一打聽,可巧人家不認得朱德,一五一十就把這個事告訴他了。
朱德立刻帶著從人,奔郭家營。不用說,見了郭宗德便破口大駡:“好賴頭龜!你敢搶二爺沒過門的妻子?”剛見著他的從人就氣衝衝地說:“你快把賴頭龜叫出來!”從人那裏敢怠慢,立刻傳活。不多一時,賴頭龜出來,滿臉賠笑說:“原來是朱賢弟。”朱德大駡說:“你什麽東西!你和我呼兄喚弟。”郭宗德說:“兄弟,你今天是帶了酒了。不然,我一還言傷了咱們的好交情了。”朱德說:“賴頭龜,你要再說和我有交情,我要胡駡了!”賴頭龜說:“我就問你一句話,你是怎麽了?”朱德說:“你反來問我是怎麽了?憑什麽在溫家莊硬下花紅綵禮!”賴頭龜說:“你聽誰說我在溫家莊硬下花紅綵禮?”朱德說:“這是人所共知。”賴頭龜說:“咱們可千萬別受了人家的煽惑呀!你是聽誰說的,你把這人拉來咱們對對。不然,咱們一同到溫家莊問問此事。再說,溫家莊住戶人家甚多,把花紅綵禮下在什麽人家了?”朱德說:“就是溫宏,溫員外他們家裏。”賴頭龜說:“這就更好了。你先把氣消消,我換上衣服,咱們一同去問問。要果有此事,你要怎麽罰我,就怎麽罰我。再說,溫員外家姑娘給了兄弟你,我也知道。放定的時節,我還去道喜去哪。怎麽我能行出那樣事來!再說,我也有家小,我還能再娶一個不成。”
朱德被他這一套話說得自己倒覺著有些個錯怪,必是自己沒把事情聽明白,大略著他也不敢。雙錘將說:“你先到我家裏飲碗茶,把氣消一消,咱們訪聽訪聽,這個話是誰說的。你要饒了這個人,我也是不饒!”往裏一讓,朱德說:“這倒是我莽撞了!虧了是你寬宏量大。不然,咱們得出人命。”郭宗德說:“我要與你一般見識,我對得起大哥嗎!”
二人往裏一走,進了廣梁大門。往西一拐,四扇屏風。剛一進去,兩邊有人蹲著,扯著繩子往起裏一站;絆住了朱德的腳面。朱德往起一躥,跌得更重。從人過來.,將他五花大綁。朱德破口大駡說:“好小子,暗使陰謀,不敢和你二太爺一刀一槍地較量較量。”雙錘將說:“朱德,今天把你拿住,爲的是叫你瞧著明天,把你這個妻子給我把弟娶來。都叫你瞧著,拜天地,入洞房,合卺交杯。到次日生米作成熟飯,也不要你的性命,把你一放。你們哥們有法盡管使去,或講文,或講武,隨你們的便。”朱德大駡。賴頭龜說:“把他嘴塞上。”朱德一急,一擡腿,叭的一聲,就把家人踹出多遠去,哎喲撲通,爬伏在地,還醒了半天,纔緩過這一口氣來,幾希乎沒有死了。郭宗德說:“這得把他四馬攢蹄捆上。”從人把他按倒,口中塞好了物,叫人把他搭在後邊,扔在空房子裏頭。也不用看著,把門鎖了。雙錘將這裏搭棚辦事。衙門裏信也到了,把朱文收了監了。暫且不表。單說跟朱德的這個從人,飛也似地往家跑。到了家中,見甘媽媽連溫員外帶夥伴們,就把二爺的事,對他們述說了一遍。衆人目瞪口呆。一點方法無有。溫員外盡哭。甘媽媽勸解也是無法。只就按姑娘那個法子去做。除了那個法子,別無主意。
正在束手無策之間,忽然從外邊蹭蹭蹭躥進幾個人來。頭一個青緞衣巾,黃白臉,細條身材。第二個碧目虬髯,紫衣巾。又兩個寶藍色的衣服,還有個身矬矮小的。五個人倒有四個拉兵器的,往廳房裏頭就跑。溫員外以爲是雙錘將他們人到了,嚇得整個兒掉下椅子來,爬起往桌子底下就鑽。倒是甘媽媽別瞧是個女流之輩,畢竟開過黑店,膽量不小,說:“你們這是哪裏來的一夥人哪,清平世界,朗朗乾坤,白晝入人家的宅舍,誰道說反了不成!”原來是南俠、北炔、雙俠、智化、過雲雕朋玉大衆前來。
什麽事情往裏就跑?有個緣故。皆因是衆人走著,遇見天氣不好,耽誤了三兩日的光景。看看快到朱家莊,智爺就問明了朋玉,朱文、朱德他們家在進莊第幾個門。朋玉告訴明白。到了門首,省爺一扭嘴,快了個眼色,連朋玉也不知是怎麽個意見。大家拉兵器,亂往裏躥。原來是智爺怕沈中元得信跑了,故此進來得極速。連朋玉也就跟將進來,直進廳房,並沒一點影色。對著甘媽媽一問,朋玉說:“這就是那位甘媽媽。”智爺把刀插入鞘中說:“親家,我且問你,你內姪哪裏去了?快些說將出來,好保你們母女沒事。如其不然,連你都大大的不便。”甘媽媽說:“你是什麽人,管我叫親家?”智爺說:“我不說,大約你也不知。我姓智,單名一個化字,匪號人稱黑妖狐。這是你們乾親家,這就是北俠。”甘媽媽說:“可了不得了,原來是二位親家到了!二位親家恕我未能遠迎,望乞恕罪。”北俠說:“豈敢。”朋玉過來與甘媽媽磕頭。因何緣故?他與沈中元是聯姻把兄弟,不能不過來磕頭。甘媽媽說:“你們來得湊巧,我正有點爲難事。”智爺說:“別的話等等再說。我們是請大人來了。你先說你內姪在哪呢?”甘媽媽說:“你們請大人來晚了。大人,我內姪早送迴去了。”智爺說:“這不是當耍的呀!”甘媽媽說:“這焉能撒謊。要撒謊,我婆子也擔當不住。”智爺細細的一問,她就把大人怎麽吩咐文武官員,怎麽護送的事細過了一遍。
北俠還有些不相信。智爺聽著,裏邊沒有什麽假潮。甘媽媽又問說:“蔣四老爺沒來?”智爺說:“沒來。”甘媽媽說:“病鬼可把我冤苦了。今天你們二位親家,咱們可是初會。一見就不象病鬼他那個詼詼諧諧的。”智爺說:“怎麽?”甘媽媽說:“我倒是和你們打聽打聽,我們這位姑老爺到底哪個是真正的艾虎?我把自己的女兒給了人,到底不準知哪個是真正姑老爺!”智爺說:“你先見的那個不是,後見那個纔對呢!你先見的那個是個大姑娘,女扮男狀,臥虎溝沙大哥的女兒。”甘媽好說:“等著見了病鬼再說。”智爺說:“你沒瞧明白你女兒,還是個二房。”甘媽媽說:“那可不行。”智爺說:“這是人間的大事,有個日期管著,先定的就是頭一個。後定的就是二房。先定的就是假艾虎,那是我歐陽哥哥下的定禮。他又拿著那塊玉珮,定了你的女兒。你算算誰先誰後。”甘媽媽把臉一沉,一語不發。智爺說:“給你見見,這是展護衛老爺,這是丁二爺。”甘媽媽道了個萬福。甘媽媽回頭把溫員外打桌子底叫了出來,與大家見了禮。甘媽媽把溫員外的事也對大衆說了一遍。忽見打外頭闖進一夥人來,衆人一怔。
要問來者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世事無非是假,誰知弄假成真。
本是沙家女釵裙,巧把蘭娘眼混。
自從結爲秦晉,無暇著意追尋。
今朝纔遇做媒人,能不—一訪問。
且說甘媽媽對著南俠、北俠、雙俠、智化、過雲雕朋玉,一提郭家營的這個惡霸雙錘將郭宗德,先前怎麽窮,後來大闊,全是崔德成的銀錢,怎麽硬下花紅綵禮,要搶溫員外家女兒,這裏本家朱文、朱德弟兄兩個,一個是收了監了,一個是在郭家營的空房子裏頭幽囚起來了。
大衆一聽,頭一個就是丁二爺好事,說:“這不是要反嗎?你告訴我他的門戶,我去找他去!”北俠說:“你先坐坐,等著我們親家說完了,咱們大家議論個主意,還能不去嗎?”丁二爺這纔落座。甘媽媽說:“不然,我怎麽說你們幾位來得真巧呢!”北俠說:“智賢弟,你出主意吧。”智化還沒有說主意呢,溫宏衝著大衆雙膝點地,說:“衆位老爺們大駕光臨,實在是我小老兒的萬幸。”智爺說:“老翁你先請起,有話咱們大家計議。”老頭將要起來,忽然闖進幾個人來。智爺一拍巴掌說:“咳,我的臂膀來了。”又把溫員外嚇了一跳,原來是雲中鶴魏真,小諸葛沈中元,白面判官柳青三個人過來。與甘媽媽磕頭說:“師母,你老人家一嚮可好?想死孩兒們了!”甘媽媽見三個人給她磕頭,魏真、柳青兩人問好。甘媽媽說:“你們起去。”就覺著心中一慘,不禁淒然淚下。她想起自己沒兒,還有這麽兩個徒弟,一個內姪。迴思舊景,又想起九頭獅子甘茂,那樣健壯的身體,倒故去了,更覺著心中淒慘。魏真與柳青看著師母有廿載的光景不見,如今相貌透著老了,也覺著淒慘。按說見面,當是一喜,此時倒是悲喜交加。甘媽媽問兩個孩兒:“你們在外這幾年可好?”兩個人異口同音說:“托師母之福,倒也平平。”
蔣四爺單單過來說:“小親家子,這一嚮可好?”甘媽媽說:“瘦鬼別挨駡了。”雲中鶴著著實實的瞪了他一眼。甘媽媽說:“今天人們都在此處,咱們三頭對案的說一說。病鬼你冤苦了我了”蔣爺說:“你先等等,我見完禮,有話咱們再說。”蔣爺與大衆見禮。先見北俠,然後智爺與他行禮,過雲雕朋玉不認識,南俠、北俠給指引,連溫員外都見了一見。北俠問蔣四爺見大人的事,蔣四爺就把黑水湖的事,述說了一遍。北俠他們這纔放心。
智爺把溫家莊的事,如此如此告訴了蔣爺一遍。蔣爺說:“怎麽辦呢?”甘媽媽說:“瘦鬼說完了話了沒有?”蔣爺說:“完了。”甘媽媽說:“你給說的煤,這是怎麽件事?倒是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蔣爺說:“當著你徒弟在這,我要冤你,對不起你徒弟。”甘媽媽說:“你還不冤我哪,拿大姑娘愣算爺們!”蔣爺說:“是你自己瞧的呀!是我一定叫你給的?你叫我作個媒人,保人。我那時說道,作媒不作保。準有一個艾虎,那就不算冤你。頭一件我對得起柳賢弟,對不起人的事我不作。這準對得起你們娘們,怎麽如今你倒和我算起後帳來了?”北俠說:“你們就不必分爭了,大概這也是夙世的姻緣,月下老人配就的,非人力所爲。”甘媽媽說:“算了吧,你長肉去吧!咱們管管人家朱家橫事,行了吧?”蔣爺說:“那焉有不行之理!智賢弟,你打算怎麽辦?”甘媽媽說:“還有件事哪,我這個女兒她還要去哪!”就把蘭娘兒的話學說了一番。
蔣爺說:“不用姑娘去了,比不得先前沒人。這已經有了人了,還叫姑娘出頭露面的幹什麽!”只聽見後窻戶那邊叫:“媽呀媽。”甘媽媽出去不多時,回來說:“方纔我女兒把我叫出去,她還是願意替人家姑娘去這一趟。不叫她去,她就行拙志。不瞞衆位老爺們說,我那女兒,養得太嬌,這可是怎麽好?我和二位親家商議商議,這事情是怎麽辦法?我那姑娘太傻,若要是不傻,叫她去她都不去。誰家有姑娘替人家當新人去!她可不是傻是什麽!”智爺說:“歐陽哥哥說句話吧。這以後過了門,兩口子性情可不差什麽。”北俠說:“智賢弟,你出個主意把。我是艾虎的義父,我不敢出主意。久後一日艾虎要不答應,我擔不住。”智爺說:“歐陽哥哥,你可會推乾淨。”北俠說:“不是推乾淨,我這義父不敵你這師傅。”蔣爺說:“智賢弟,你爲難歐陽哥哥幹什麽!依我說,你們哥兩個,無論誰出個主意,艾虎也不能不答應,這是一。二則若姑娘不會本事,性情還驕傲呢;況說會點本事,脾氣更驕傲咧。她有這一身的功夫,大家再保護著,大約也沒有什麽舛錯。不如叫她去就得了。我這可是多說。”智爺說:“去就去吧。”大家點頭。甘媽媽也樂了。
蔣爺說:“咱們就把這個主意商量停當。溫員外先把他的女兒藏起來。咱們可各有個專責:歐陽哥哥去救人;展大弟等事完上縣衙裏去要人;魏道爺、柳賢弟你們哥倆前後巡風;沈賢弟,你表妹、你姑母千斤重擔全交給你一個人,瞧著那時事要不順,就亮刀殺人。咱們有個暗令,擊掌爲號。親家你可看著姑娘,別叫她拜天地。作爲姑娘的嬭母,隨隨步口,別離開姑娘。再說上轎之時,不叫點燈火,說叫人家瞧了,今天幹不好。餘者的人,作爲送親的。”蔣爺這麽一分派,就把這一件大事派妥當了。溫員外先給大衆行了一路禮,待等事畢之時,一齊給大衆道勞。蔣爺先叫溫員外回家,好讓姑娘放心,也好叫姑娘拾奪拾奪,明天上親戚家躲避著去。頭天不提。
到次日,北俠、南俠單走,柳青單走。問明白了郭家營的道路。前去上郭宗德家門口踩道。
甘媽媽與蘭娘,早有蔣爺分派著,叫朱家的家人僱了三人小轎兩乘,送往溫家莊。到溫家莊停轎,去扶手下轎。溫員外迎接出來,一躬到地,往裏一讓。轎錢外邊已經開發了。將到裏面,曖玉迎接出來,要行大禮磕頭。甘媽媽攔住說:“哎喲,我的乾女兒。”從此,溫煖玉認甘媽媽爲乾娘,與蘭娘兒爲乾姊妹。讓到溫小姐的香閨繡戶,重新與甘媽媽、蘭娘兒行禮。蘭娘兒攙住說:“你淨磕頭也是無益于事。”溫員外進來說:“外邊轎子到了。”溫小姐與甘媽媽、蘭娘兒灑淚分別。
小姐去後,外邊有人進來說:“沈爺大衆到。”甘媽媽出去迎接,讓到前廳落座。先獻花,後擺酒。都是甘媽媽張羅。蔣爺說:“親家,你怎麽張羅我們哪,咱們都是幫忙。”甘媽媽隨道:“如今本家姑娘我認爲乾女兒了。”蔣爺說:“應當這個喜兒纔是。”不多一時,溫員外進來張羅大家酒飯。蔣爺問:“把姑娘送下了?”員外說:“正是。”後面與甘媽媽、蘭娘兒預備酒飯。用畢之時,蔣爺叫給找衣服,或買賣人的,或長工的。預備好了,靜等第二天晚間使用。暫且不表。
且說的是朱家莊北俠等,分頭踩道,到了雙錘將家門首。好惡霸,懸燈結綵,聽裏面刀勺亂響。瞧看明白,幾位使了個眼色,歸奔朱家莊來。到朱家門口,進了朱家廳房,重新落座。大家議論怎麽個辦法。雲中鶴說:“他這有的是從人,叫從人暗裏探望。再說,郭家營離這裏不遠,打聽著哪時有信發轎,咱們大家再去不退。”果然派從人探望。天到初鼓,從人回來。大家起身,一直撲奔郭家營。到了郭宗德門首北頭東墻腳,躥將進去。北俠、南俠、雙俠一直撲奔正西。雲中鶴、白面判官撲奔西北。
單提北俠前去救人。也不知朱德現在什麽所在,仗著自已是兩隻夜眼,走到太湖山石,四下觀瞧。忽見那邊破房子裏,有一個燈籠兒一晃;兩個人打著燈籠往前去。嘴裏頭抱抱怨怨地說:“拿住他殺了就得了,何用又給他吃的?再說,明日事完,他出去一準是有事。”那個說:“你知道什麽!這叫成心羞辱他。少時拜堂助時節,還提溜出來,叫他瞧著哪。明日起事畢,把他一放。這人要出去,不能象咱們,出去了苟延歲月還活著。這個人火性是大的,出去就得死。不然,咱們給他什麽,爲什麽連吃都不吃。”隨說著,撲奔正南去了。
北俠以爲必是在這個屋中,遂擊掌。南俠、雙俠也到。南俠迴手拉七寶刀,把鎖頭一點,嘩啷一聲,鎖頭脫落。把門一開,內中果有一個人在那裏,四馬倒攢蹄捆著。北俠一看,就知道是朱德。過去解了繩子,把口中塞物拉出來。見朱德趴在地上,一絲幾也不動。丁二爺問:“怎麽了?必是受了傷了吧!交手沒交手哇?”朱德搖頭。北俠說:“二哥,他這是捆了兩天,捆得渾身麻木,攙起來走走就好了。一點別的傷癥也沒有。”丁二爺說:“我攙起來遛遛他。”北俠說:“沒有那個工夫,你背他走吧。”展爺聽了這句話,一伸手,把朱德背將起來。拿鈔包兜住他的下身,展爺在自己胸前繫了一個麻花扣兒。哪怕就是撒手,他也掉不下去。朱德雙手又攏住展爺的肩頭說:“衆位恩公!我也都不知道是誰?”展爺說:“全上你家去再說吧,此處沒有講話的工夫。”北俠說:“二弟走哇。”丁二爺說:“我不去了,我在這裏瞧熱鬧哪。”北俠矚咐:“二弟小心著。”竟自出東墻去了,一直奔朱家莊。暫且不表。
單說雲中鶴、柳青奔在後面,瞧見有一座高樓,裏面燈光閃爍。他們用飛抓百練索搭往了上面,二人導絨繩而上。到了上面,起下了飛抓百練索,直奔西邊房屋。到了窻前,用舌尖吐津,把窻欞紙戳了個小孔,往裏一看,是一男一女。書中暗交代,男的就是崔德成,女的就是郭宗德之妻。擺著一桌酒席,兩個人對面吃酒。男的是文生公子的打扮,女的是妖淫氣象。郭宗德之妻說話,慘悲悲的聲音說:“兄弟,這就好了。今夜洞房花燭,燕爾新婚,這就得了。今晚這酒,是離別酒。從此個月期程,一年半載,還能到爲嫂這裏來一次不能?”崔德成說:“嫂嫂只管放心。要忘了嫂嫂,必遭橫極。”婦人說:“你們這男子說話,專能夠隨機應變,說的時節,實在好聽。轉過面去,就是兩樣的心腸。”崔德成說:“嫂嫂待我這一番的好處,銘刻肺腑,永不敢忘。別看這時,這是我哥哥苦苦相逼,叫我成家辦事。擠兌的實在無法了,我這纔指出溫家的姑娘來了。我本是推託的言語,不想他竟作出這麽一件事來。”婦人說:“轎子是走啦,少時就擡到。既不願意,早些說明纔是。這明明是你在我跟前撒謊。”崔德成說:“嫂子,叫你看著,擡到了我也不下去拜堂。”婦人說:“你準口能應心嗎?”崔德成說:“我要是有半句虛言,叫天打雷劈,五雷轟頂。”婦人說:“你就是不下去拜堂也不行,人已然是搭在家來了。你有這個心思,對我說明,我也就把肺腑話說出,咱們兩個就作個長久的夫妻了。你又不肯說出來,我也就不肯說出來。”崔德成說:“咱們這個長久的夫妻,你不用打算,就是朝朝暮暮的在這個樓上,我都放心不下。”花氏說:“你這叫多此一舉。”崔德成說:“多此一舉好吧。一下要叫他撞上,那可不是當耍的呀!”花氏說:“我告訴你說吧,我要沒有那個拿手哇,那個烏龜王八小子早就找上咱們門來了。若非有了拿手,他就能這樣不聞不問的嗎!”崔德成說:“什麽拿手哇?拿手,什麽拿手也不行!”花氏說:“這個意思,你是怕他?”崔德成說:“我怕他。你先把這個拿手告訴我,我就不怕他了。”花氏說:“我有意要告訴你,怕的是咱們不能長久,這是何苦哪!”崔德成說:“好嫂子,你告訴我,我聽聽,你要不放心,我對天盟誓!”花氏說:“我要說出這個話來,可有干係呀!他那條命在我手心裏捏著哪,我要叫他活,他就活;我要叫他死,他就得死。”崔德成說:“你說說,是什麽拿手!”婦人說:“你真要瞧,給你看看。”就見打箱子裏頭拿出一件東西來,交與了崔德成。那廝拿過來一看,說:“可惜,可惜!我要早知道有這物件哪,咱們兩個人長久夫妻就準了。”
魏道爺與柳爺聽外邊一陣大亂,大吹大擂,鼓樂喧天,聲若鼎沸。
欲知如何大鬧郭家營,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可笑姦淫太不羞,時時同伴合懽樓。風流哪曉成冤債,花貌空言賦好逑。夢入巫山終是幻,魂銷春色合添愁。任他百媚千嬌態,露水夫妻豈到頭。
詞曰:
害人即是害己,不外天理人情。
衆俠一聽氣不平,要了惡霸性命。
大家計議已定,分頭各自潛行。
一時火起滿堂紅,燒個乾乾淨淨。
且說雲中鶴魏真,同著柳爺在樓上,聽見姦夫淫婦所說的這套言語,又見有一家物件就能要他的性命。什麽東西這麽要緊?也要看看虛實,就見打箱子裏頭拿出來,是極微小的東西。見崔德成接過去,在燈光之下一瞅,如同珍寶一般。魏真、柳爺俱沒有看明白是什麽東西,再說,它又是藏著。婦人淨樂。此時可就聽見外頭大吹大擂,必是他們到了。
雲中鶴一指,柳爺就把薰香盒掏出來,把堵鼻子的布捲給了雲中鶴。兩個自己堵上了。兩個拿千里火,點看薰香,把銅仙鶴脖拉開,將薰香放在仙鶴的肚內。等到香煙濃了再把仙鶴嘴對準了窻欞紙的窟窿,手把仙鶴的尾巴來回一拉,那煙一條線相仿,直奔了花氏。花氏忽然聞見一股異味清香,就往鼻孔裏頭一吸。不吸還要躺下哪,何況往裏頭一吸?說:“兄弟,你聞聞這是什麽氣味?”崔德成也就一體的聞見,也納悶說:
“這是什麽氣味?”言還未畢,兩個人一齊撲通撲通摔倒在樓上。兩個人一倒,柳爺收了薰香盒子,把窻欞推開,進來先拿崔德成看的那東西是什麽。魏爺拿起來一看,說:“無量佛!”柳爺說:“師兄,那是什麽物件?”魏真說:“這可是活該。今日咱們這裏,無論殺多少人,是白殺,連地面官都不擔疑忌。”
你道這是什麽物件?原來就是襄陽王府打發雷英送來的那封信,約他作反。花氏得著這封書信,如同珍寶一般,收藏起來。她與崔德成兩個暗地之事,她也知道不定哪時要教郭宗德撞上,就是殺身之禍。並且郭宗德常拿言語點綴花氏,花氏預先就有些個害怕。嗣後由于得了這封書信,花氏常拿言語點綴雙錘將,說:“無理者可以治人。”郭宗德屢次和她討這個書信,她不給,故此雙錘將也就不敢深分的與他們較量這個事了。如今這書信老道得著了,今天郭家營無論殺多少人,那被殺的就全算是王爺的一黨了。
忽聽外邊殺聲陣陣,就知方纔有大吹大擂的聲音,必然是花轎到了。這時也就該動手了。雲中鶴將書信帶好說:“師弟殺那個,我殺這個。”果然磕嚓的一聲,就把淫婦的性命結果。老道也殺了崔德成。猛一擡頭,見窻欞紙照得大亮。知道前邊火起了。他們這裏也拿燈,把可以引火的地方點著。兩個人躥出了樓窻之外。合懽樓一著,樓下的丫環、婆子就慌成一處了。
再說前頭,娶親應是新郎官自己親身迎娶。惟獨這個娶親的事情,各處各鄉俗,一處一個規矩。到了他們那裏,新郎官迎接新人。雙錘將打發人,連他自己也請崔德成數十餘趟,竟不下樓,說他有點身子不爽,只好由郭宗德替他迎娶。既不是本人,也不能十字披紅、雙插金花,馬上掛了他兩柄錘,帶了三四十打手,遠遠瞧著,以防不測。要是沒動靜,就不叫他們露面。帶了四個婆子,跟著轎子到了溫家莊。溫員外出來迎接。郭宗德下馬,與溫員外行禮道喜。衆親友彼此的行禮道喜,往裏一讓。讓進廳房落座。溫員外故意把事再問:“到底是什麽人要娶我的女兒?”雙錘將說:“是我的把弟崔德成。”員外說:“今天他不來,是什麽緣故?”雙錘將說:“皆因今天早晨起來,身體不爽,不能前來迎娶。本當改期,又怕誤了今天這個好日子。故此姪男替他迎娶,待等回門之日,再與老伯叩頭。”溫員外也就點頭說:“還有一件事情,今天這個日子,我也瞧了。好可是好,就是不宜掌燈火,少刻上轎之時,我屋裏不掌燈火。到了你們那裏,洞房裏還能不點燈火嗎?就是那一盞長命燈。燈火千萬不要多,多了與他們無益。”雙錘將哪裏把這些個事放在心上,也猜疑不到有別的事情。他還說哪,多承老伯的指教。吩咐一聲,把轎子擡進來,放後面,請新人上轎。
不多時,婆子慌慌張張跑出來了,說:“大爺,他們這新人上轎的屋裏,連個火亮也沒有。別是不得吧?”雙錘將說:“什麽不得呀?”婆子說:“不是個瞎子,就是秃子,不是駝背,定是個瘸子,準是個殘廢人吧。不然,不能不點燈。”雙錘將說:“你們知道什麽!少說話,預備去吧。”婆子答應,唯唯而退。不多時,轎子擡出。雙錘將告辭,大吹大擂,轎子直奔郭家營。送親的陸陸續續,大吹大擂,也就跟下來了,其實都是暗藏兵器。來到自己的門首,雙錘將下馬進了院中。轎子擡將進來,請崔德成拜堂。有從人說:“二爺不拜堂,吩咐新人先入喜房。”蔣爺一聽,這下可對了勁了。有用功夫的時候了,更好了。甘媽媽把轎簾打開,仗著蓋著蓋頭,穿著大紅的衣服,甘媽媽攙著她,爲的是擋著她那把刀,怕人家瞧見。她們直奔喜房。送親的皆在棚裏落座,擺上酒席,大吃大喝。酒過三巡,就劃拳行令,都是智爺、蔣爺的主意。智爺裝的鄉下人,仍象前套書上盜冠的時節,學了一口的河間府話,劃拳淨叫滿堂紅。有陪座的客問他:“怎麽淨叫滿堂紅?”迴答:“你老連滿堂紅都不知道哪?少刻間,拿著個燭,往席棚上一觸,火一起來,就是滿堂紅。問那人說:“別說這個喪氣話。”智爺說:“可有個瞧頭。”那人說:“可別教本家聽見哪。”智爺說:“聽見怕什麽!我這就點了。”他衝著喜房一喊:“怎麽還不點哪!我這就點哪!”行情的親友以爲他醉了。也不理他。那邊蔣爺也嚷上了,說:“點哪,是時候了!點吧!”
喜房裏頭,打姑娘進了屋子後,甘媽媽就把裏間屋簾一放,拉了條板櫈迎著門一坐,憑爺是誰也不準過去。姑娘自己把蓋頭揭了,拉出刀來,綁了綁蓮足,蹬了蹬弓鞋,自己持絹帕把烏雲攏住,耳環子摘將下來,刀也往旁一放。只聽得婆子和甘媽媽分爭說:“我奉我們大爺的命,叫我們伺候新人。你這麽橫攔著不叫我們見,是怎麽件事?”甘媽媽說:“我們姑娘怕生人,讓她定定神,然後再見也不晚。你們還能見不著?”婆子說:“我先進去張羅張羅茶水去。”甘媽媽說:“要你進去,你一個人進去。換替著進去倒可。”婆子說:“我給姑娘張羅茶去。”甘媽媽就把板櫈一撤,簾子一啟,那人進去嚷道:“哎喲了!”這個“了”字未說完,就聽見噗哧,又跟著撲通一聲。甘媽媽知道結果了一個性命。外頭的婆子也有聽著詫異的,也要進去瞧去。甘媽媽問:“姑娘得了沒有?”蘭娘兒說:“得了。”這個婆子將要進喜房,甘媽媽一擡腳,踢了婆子一腳,婆子就整個的趴在喜房裏頭去了。蘭娘兒手中刀往下一落,又死了一個。本家婆子的夥伴就急了,說:“這位老太太,你是怎麽了?怎麽把我們的夥伴踢一個大跟頭?”甘媽媽說:“我告訴你,這還是好的哪。”婆子說:“不好便當怎麽樣?”甘媽媽抄起板櫈來,衝著那個婆子叭就是一板凳,哎喲撲通,摔倒在地,紋絲不動。新人躥將出來,手拿著一把刀,把門口一堵,誰也不用打算出去。甘媽媽脫了長大衣服,原來來的時候,腰內就別上了兩把棒錘。本來她什麽本事也不會。蘭娘兒這本事都是甘茂教的。甘媽媽雖上了年紀,卻仗著有笨力氣,拿棒錘衝著婆子,叭一下,腦漿迸裂。對著裏外一亂,這麽一嚷,屋中的頃刻間盡都殺死了。
外邊人一亂,送親的甩了長大衣服,拉兵刃把桌子一翻,嘩啦嘩啦,碗盞家夥摔成粉碎。拿起燈來,往席棚上一觸。蔣爺就嚷:“姑娘快出來,別叫火截在裏頭。”那些個陪客也有死了的,也有趴下的。廚役端著一盤子菜,衝著他們頭兒的腦袋就倒了去了。燙得頭兒直嚷嚷說:“叫你去救火,你怎麽往我腦袋上倒呢!”還是頭兒明白,端起一盆子油往火上就澆,轟的一聲,廚師傅全都是焦頭爛面。姑娘出喜房,東西兩個院子,都嚷成了一處。
這西院裏是廚房、喜房、席棚,可巧雙錘將在東院裏,聽見西院裏亂嚷,出來一看,烈燄飛騰。聽見人說,連新人帶送親的都在亂殺人哪。郭宗德纔知道中了他們計了。趕著拿錘往西院就跑。沒有到西院,就撞上了。撞上就交手。頭一個過雲雕朋玉,刀往下一剁,單錘往上一迎,就聽見當啷的一聲,就把那口刀磕飛。跟著那柄錘就下來了。朋玉仗著手快,早預備下了,叭就是一鏢,雙錘將拿那柄錘往下一壓,當啷一響,那隻鏢撞落在地。朋玉騰出工夫來,也就躲開了。緊跟著就是蘭娘到。甘媽媽在後頭,沈中元緊跟著甘媽媽。雙錘將大吼了一聲:“好丫頭!你們定的好詭計!別走,今天務必要你的性命。”沈中元知道蘭娘兒不是他的對手。沈中元躥過去,就是一刀。雙錘將一掛。沈中元如何吃那個苦子,始終沒有叫他把刀震飛了。轉了五六個彎,火就大了。沈中元無心動手,甘媽媽、蘭娘兒已經出去了。這邊是智爺躥上來一刀。蔣爺也躥上來了。火是直撲。行情的這些人死了無數,又沒有兵器,又是害怕,就有迷昏了的,扎到火堂裏去的,也有出去找不著門又回來的。總而言之,遭劫好躲,在數的難逃。蔣爺說:“老沈,出撥扯活火,都看看快烤得慌了。火太大,我們走吧!”郭宗德正要攔住。
忽見迎面上來一人。雙錘將上下一打量:三十來歲,一身的縞素,面如白玉,五官清秀,手中兩刃雙鋒寶劍。郭宗德用錘一指說:“好小子,你們都是哪裏來的這些強人!”丁二爺哈哈一笑:“我們倒是強人!你清平世界搶人家的姑娘。別走,受我一劍!”雙錘將哪裏瞧得起丁二爺,身量又不高,長相又不惡,兵器又不沉,只一口菲薄的劍。丁二爺並沒告訴他名姓,就往前一躥。雙錘將單錘已然舉起來了,對著丁二爺頂門,往下就砸。丁二爺往旁邊一閃身,用劍一試他的錘把,只聽見嗆咚嗆一聲,早把錘柄削折;咚一聲,錘頭落地。雙錘將成了單錘將了。嚇得他掉頭就跑,不敢往西,有火。又見東院火也起來。只得一直撲奔正北。迎面上忽然聽見說:“無量佛!”
這一遇見老道,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九迴臥牛山小豪傑聚會上院衙沙員外獻圖詞曰:
俠義勤勞恐後,武夫跟躍爭先。
畫成卦象幾何天,特把陣圖來獻。
勉勵同心合意,商量執稅被堅。
大家聚會院衙前,演出英雄列傳。
且說雙錘將郭宗德出世以來,沒有見過這個樣的寶物。那麽粗的錘把,嗆啷一聲,錘頭落地,嚇得不敢往西,直奔正北。一看正北,合懽樓烈燄飛騰,火光大作。他一瞧大樓一燒,這可真動了心了。本是一個窮漢出身,全仗著他女人掙了個家產業,就連鋪子帶買賣,這一下子全完了,怎麽會不疼!?可巧迎面之上,站著一個白人。細瞧是個老道,唸聲“無量佛”,拿著一口二刃雙鋒寶劍,也是耀眼鋥光,奪人眼目。他心中暗忖道:“剛纔遇見那麽一口寶劍,難道這口和他那個一樣?不能吧?”自己使了個單鳳朝陽的架式,錘打悠式往下一拍,老道往旁邊一閃身子,寶劍往上托,就聽見嗆咚,和前番一個樣,嗆!削折了錘柄,咚!是錘頭落地。丁二爺腦後摘巾,嗖就是一寶劍。雙錘將大哈腰,真是鼻子看著霑地,這纔躲過去了。
剛往上一起,叭!腮額骨上釘了一鏢。過雲雕兩鏢未能結果他的性命,賴頭龜仗著皮糙肉厚。錘腦袋是沒有了,淨剩下面根鐵擀麵杖了,捨不得扔它,把兩錘柄並在一隻手中,一隻手往外拔鏢。往南一跑,不行。有丁二爺等堵著哪。往北跑,又有雲中鶴、柳爺堵著哪。東西兩邊是墻,他又不會高來高去,這纔叫身逢了絕地。並且還有過雲雕朋玉,也不管打得著打不著,他還得留神暗器。地方又窄狹,一著急,拿著手中的鐵把,打將出去。蔣四爺說:“好了,撒手鐧扔出來了。”如何打得著!魏道爺往旁邊一躍身軀,幾希乎沒有打著柳爺。柳爺也往旁邊一閃,可就閃出道路來了。賴頭龜從這個空兒裏躥出去了。蔣爺說:“要跑!”魏真說:“跑不了!還是拿鏢打他。”過雲雕朋玉真就拿鏢打他。自然是郭宗德聽見說暗器二字,總得留神。他淨留神過雲雕朋玉的暗器,沒想到雲中鶴一回頭,早就把鏢打手中一托,等著賴頭龜一回頭,噗哧一聲,正中頸嗓咽喉。撲通,死屍腔栽倒在地。衆人一喜。
蔣爺說:“咱們也快走哇!不然,前後火勾在一處,咱們也跑不出去,也就成了焦頭爛面之鬼,烽火中的亡魂。”衆人說:“有理。就此快走吧!”一個個撲奔正東。到了正東,一個個越墻出去。眼瞅著是火光大作。
智爺說:“今天晚間,這個人命不少哇。”柳青說:“智爺這麽有能耐,今夜死了這些人,能叫地面官不背案?”智化說:“我可沒那個能耐。你有那個能耐嗎?”柳青說:“我就能夠,再多些也無妨。”智爺說:“我領教領教。”柳青說:“我們這得了點東西,也是活該!”就把得了這封書信的言語,述了一遍。智爺說:“這可是活該!書信現在哪?”雲中鶴說:“現在我這裏。”智爺說:“那就得了。”雲中鶴說:“你瞧不瞧?”智爺說:“回頭有多少瞧不了!何必這時候瞧,去吧!”
隨說隨走。就聽後面亂嚷;又是起的火,又是救火的人。救火的人擡著救火的物,敲著鑼到這一瞅,說:“是他們家,還用咱們救火?賴頭龜行陣雨就得了。”大家一半取著笑,一半各自歸家去了。
雲中鶴魏真、白面判官柳青、黑妖狐智化、蔣四爺、丁三爺、過雲雕朋玉等,大家歸奔朱家莊。看看來至門首,早有許多人在門前張望,連溫員外俱到門首。朱德叫南俠、北俠背將回來,到了家中庭房之內,展爺解開了塔包,朱德細問名姓,展爺把已往從前細述一遍。朱德跪倒磕頭道勞。
少刻,甘媽媽亦到了,兩乘轎子由沈中元保護回到朱家莊。朱德跪下,與母女兩個磕頭道勞。蘭娘道個萬福,將要說話,甘媽媽說:“有話裏頭說去。”又與沈爺道勞。沈中元說:“自家哥們,如何提著道勞呢!”往裏一走,溫員外倒要給甘媽媽、蘭娘兒磕頭。甘媽媽說:“你的女兒是我的乾女兒;我的女兒也是你的乾女兒,她如何擔架得住呢!”算施了個常禮。又與沈中元道勞。到了裏邊,見南俠、北俠行禮。就有一件,蘭娘兒回來,就得歸後面去,可不能見北俠。都由甘媽媽與北俠說明白了,等著過門以後再見。此話暫且不表。
家下人進來報道:“衆位老爺到了。”連溫員外俱迎接出去。看見由西邊奔出門首來,有家下人指引著朱德,衝著大衆一跪,溫員外也就在一旁跪下。內中有蔣四爺說:“此處不是講話之所。”智爺道:“裏邊去吧,有什麽話裏邊大家再議。”進來更換衣巾。朱德、溫員外挨著次序道勞。一會吩咐擺酒,大衆落座。朱德、溫員外每人敬三盃酒,然後敘話。
雲中鶴就把書信拿出來,叫大夥瞧看一回。內有智爺、蔣四爺給展爺出了個主意,也不用上縣衙那裏去,公然就上知府衙去。展爺說:“知府送大人尚未回來,此刻不在衙中。去也是往返徒勞。”蔣爺說:“我叫你去,你只管去。我們和知府大人一同分的手。大人吩咐文武官員回衙,不必護送。我們到了此處,難道說他還到不了衙署!”智爺說:“行了,明天早起,就是這麽辦。”天氣不早,殘席撤去。
甘媽媽歸後安歇。溫員外也在此處,大家盹睡。天交大亮,大家淨面吃茶。展爺拿了書信,帶本家一名從人,也沒有馬匹,辭別了大衆,直奔知府衙門。書到此處,就不細表。看看快到銅網陣的節目,焉有工夫敘這個閒言。
到知府衙門,見知府說明來歷。隨即將五爺書信交與知府。知府立刻行文調朱文一案,帶信去叫知縣聽參。隨即將朱文帶回知府衙門見知府,展爺當面謝過知府。知府命展爺將朱文帶回朱家莊,見大衆,給大衆磕頭道勞。
智爺叫甘媽媽上襄陽,到金知府衙門,找沙鳳仙、秋葵一同回臥虎溝。甘媽媽點頭,大衆起身,讓朱文、朱德一同前往。蔣爺說:“大人正在用人之際,豈不是後來出頭之日!”朱文、朱德自愧無能,執意不去。兄弟二人給衆位拿出許多銀兩,以作路費。大衆再三的不受。大衆一走,然後甘媽媽、蘭娘兒一同上襄陽,溫員外回家,也把女兒接將回來。知縣被參,另換新知縣。郭家營郭宗德家房屋地畝,以作抄產。所有的死屍掩埋。崔德成家內無人,並無哭主。諸事已畢。
單提大人有衆多人保護,上了太平船。大人擺手,叫文武官員個個回衙署,護送兵丁一概不用。就是大衆保護大人到武昌府。北俠、南俠俱都趕上大人的船隻。上船見大人請罪。早有人與池天祿送信。武昌府知府池天祿聞報,會同著二義韓彰、公孫先生、魏昌、盧大爺、徐慶、龍滔、姚猛、史雲,徐良、韓天錦、白芸生、盧珍、丁大爺、胡小記、喬賓等,準備迎接。原來他們這些人,是芸生先到的。騎著馬,馬快,先到了武昌府見二義韓彰。後來的是了大爺、韓天錦。盧珍帶著一車子鐵器。二義韓彰把鐵器暫且入庫。隨後又到徐良、胡小記、喬賓。見二義韓彰,各說來歷。就不細表了。
這日遠探來報,大人歸武昌。一個個整官服迎接大人。知府帶領同城文武官員,出了武昌府府城門外,一同來到水面,迎接大人,請大人下船。二義韓彰、公孫先生、賽管輅魏昌、池天祿、玉墨見大人道驚請罪。大人就把沈中元的事,說了一遍,說:“衆位何罪之有?”然後大官人帶著白芸生、韓天錦、盧珍、徐良、鬧海雲龍、胡小記、喬賓見大人。大人連丁大爺都不認得。有二義韓彰,挨著次序一一的把他們出身之事,說了一遍。大人見這些人高高矮矮,相貌不同,也有白面書生,也有醜陋的豪傑,見他們虎視昂昂,擦拳摩掌,各各全有不平之氣,恨不得此時與襄陽王打仗纔好。大人見這番光景,不由地懽喜贊嘆。與老五報仇,正在用人之際。岸上預備著騎馬,大人棄舟登岸。後面的人擁擁塞塞,直奔上院衙門。大人轎子後走,玉墨的引馬在前。後邊就打起來了。
什麽緣故?認得的都見禮,不認得的,或韓彰或智爺或蔣爺給見見,單單的有韓彰與徐良見他父親,令人看著難過。未見之先,徐良就緊打量他天倫。自己聽著娘親說過,是怎麽個樣式,並且早託咐下韓二伯父了。天倫要是來了,叫他給見見。韓二爺說:“三弟,給你們爺兩個見見。這是你兒子,你不認得?”徐三爺一聽,一怔。徐良過去說:“天倫在上,不孝的孩兒與你老人家磕頭。”徐慶說:“起來吧,小子。”用手一拉,徐良上下這麽一瞅。盧爺說:“三爺,好造化。”徐慶說:“小子,給你與衆位見見。這是你大大爺。”徐良過去說:“伯父在上,姪男有禮。”盧爺用手一攙:“賢姪請起。”徐慶說:“給你二大爺見過了?”徐良說:“見過了。”徐慶說:
“這是你蔣四叔。”蔣爺說:“你們哥幾個,瞧瞧三哥,憨傻了一輩子,積下了這麽一個好兒子,真不愧是將門之後。”徐慶說:“叫你哥們恥笑我。”蔣爺說:“怎麽?”徐慶說:“人家的孩子,都水蔥兒似的。瞧我們這孩子這個相貌,看他這個樣子,就沒造化。”蔣爺道:“據我看著,更有造化。”徐三爺說:“你們哥仍瞧著這孩子,象我的兒子不象?可是我打家裏出來的時候,他娘身懷有孕。今年算起來,整是二十餘年,正應這孩子的歲數。我瞧他這個相貌,可不象我的長相。這麽兩道不得人心的眉毛,有點不象;可就是這嘴象我的四字口。”蔣爺說:“三哥,你還要說什麽,胡說八道!”盧爺說:“你再胡說,我就給你嘴巴了。”語言未了,就聽那邊嚷起來了。
二義韓彰一腳將小諸葛沈中元踢倒,上前去用手一鍬胸膛,迴手就要拉刀。雲中鶴扭項一看,唸了聲無量佛,說:“這是怎麽樣了?”蔣爺看見,叫大爺、三爺把二爺拉開。蔣爺親身過去勸沈中無。小諸葛沈中元微微的冷笑說:“你就是這個能耐,姓沈的不懼。”韓二義說:“你把大人盜去,要我們大家的性命。你如今還敢把大人送回來!韓某與你誓不兩立。”說畢,也是哼哼地冷笑。蔣爺勸沈中元說:“沈賢弟,咱們可是君子一言既出,如白染皂。先前咱們是怎麽說的,今日可到了。剛纔只顧見我們徐姪男,還沒有容我說話哪,你們就鬧起來了。還是看我。”徐良也不知是什麽事,先給師傅磕頭,給師叔磕頭。蔣爺一套話,安置住了小諸葛。
再勸二義韓彰說:“二哥,你不是了。沈爺把大人盜走,可是他的不是。你和三哥,你們不是在先,他的錯處在後。我這個人,一塊石頭往平處裏端,沒親沒厚。拿鄧車準是你們哥兩個拿的嗎?人家棄暗投明,說出來王府人特來泄機。你們不理人家,故此他纔一跺腳走的。他纔把大人盜將出去,訴他不白之冤。這可是他的錯處。他把大人盜出去,訴明了他的冤。他可不管咱們擔架得住擔架不住。再說起來,他棄暗投明,口口聲聲說的是與咱們老五報仇。衝著這一手,也不該和人家相打。再說起來了,問短了比打短了強。”韓彰說:“我不能象你那兩片嘴,翻來復去。我們兩個人誓不兩立,有他沒我。”
蔣爺說:“二哥你可想,人家師兄弟都是請出來的,給咱們老五爺報仇。得罪了一個,那個也就不管了。二哥,殺人不過頭點地,我橫豎叫你過得去就完了。”韓二義說:“怎麽叫過得去?你說我聽聽。”蔣爺說:“我把他帶過來,給你磕個頭。這就是殺人不過頭點地。他磕頭也是頭顱點地,把腦袋砍下來也是頭顱點地。”韓彰說:“他肯磕嗎?”蔣爺說:“人家哪肯磕!我央求人家去吧。”韓二義說:“只要他磕,我就點頭。”
蔣爺復又轉身與沈中元說:“剛纔我二哥得罪你,就是我得罪你。咱們在黑水湖說的言語,到今還算不算”沈中元說:“你算,我就算。”蔣爺說:“我沒有什麽不算的。磕頭哇,我先給你磕一百,換你一個。我先說給你磕頭,是在山環呢。你不願意,你要在衆目之下,這可是衆目所觀。”沈中元說:“你真給我磕嗎?”蔣爺說:“要是說了不算,除非是臉搽紅粉。我這個人,是個實心的人。人家說什麽,我也當永遠不假。”隨說著,他就屈膝跪倒,嘴裏仍然還說著:“我這個人是個實心眼,磕一百,你們可計數。”剛要一磕,小諸葛想著他不能磕,哪知道真磕。沈爺也是一半過意不去,就說了一句謙虛話,說:“算了吧,不用磕了。”蔣爺就站起身來說:“這可是你說的。我這個人是實心認事,說到哪就應到哪。人家和我說,我也信以爲實。說了不算,就是個婦人。你可是不叫我磕。該你給我二哥磕了。”沈爺心裏說:“這個病鬼,真壞透了。我說了句謙虛的話,他就不磕了。”問蔣爺說:“你這算完了?”
蔣爺說:“不是你不叫我磕了嗎!我這個人實心認事。說了不算,臉上就搽紅粉。”沈中元說:“你真厲害透了。我索性給你二哥磕吧。”
蔣爺帶著過來說:“二哥,可別的話沒有,我把沈爺帶來給你賠個不是,錯可是你在先哪。人家可不是怕咱們哥們,人家是念著死鬼老五。爲的是給老五報仇。”沈中元一屈膝說:“別怪小可了,前番盜大人是我的不是。”說畢,將要磕頭。蔣爺在旁說:“就這麽受人家的頭,咱們還怎麽稱得起是俠義?”韓二義也覺著不對,又有蔣爺在旁一說,也就一屈膝說:“事從兩來,莫怪一人。先前是韓某的不是。”蔣爺說:“從此誰也不許計較誰,一天雲霧全散。”衆人俱是哈哈一笑。
此時對面慌張張跑來一人,說:“衆位老爺們,大人有請。”衆人這纔回奔公館。到了公館,見大人,把君山的花名呈上去,叫大人閱看。大人看畢,擇日上襄陽。池天祿又把武昌的公事回了一回。
到了第三日,預備轎馬起身。文武官員護送。到了棄岸登舟的時節,叫他們文武官員回衙理事。衆文武官員辭別了大人。大人的船隻奔襄陽。路上無話。直到襄陽,棄舟登岸。早有預備的轎馬,是金知府預備的。文武官員俱各免見,上院衙投遞手本。大人獨見金知府,問了問襄陽王的動靜如何。金知府說:“這幾日王府倒消停,不見什麽動靜。”問畢,知府退下。暫且不表。
單說大人到上院衙下轎入內,主管二爺迎接大人。將到屋中更換衣巾。忽然有衆俠義圍繞著一人,原來是鐵臂熊沙老員外,背著一宗物件,有人帶著見大人行禮。回明大人,陣圖畫得清楚,請大人過目觀看。
欲知破銅網陣詳情,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看明圖樣問如何,陡覺威風比昔多。況有君山來助陣,管教叛逆倒干戈。
且說大人回衙,衆英雄保護。忽然沙老員外背圖而入,大衆見沙大哥見禮,解下包袱來,回稟了大人。帶著沙員外要見大人。孟凱、焦赤也進來了。皆因三位由晨起望起身,乘跨坐騎而來。焦、孟二人在外邊拴馬,馬已拴好,隨著進來,與大衆見禮,也帶著一同見大人。來到屋中,沙、焦、孟一同嚮大人叩頭。大人問說:“陣圖怎樣?”迴答:“陣圖畫齊。請大人過目。”
沙、焦、孟站超身來,出裏間屋子,來到中庭,把包袱打開。一看陣圖,見是一張大紙。所畫的陣圖連形象俱寫的是蠅頭小楷。接著是木板連環八卦,連環堡。按八面八方,八八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每面一個大門,內裏套著七個小門。靠北有一個樓,叫衝霄樓,三層兒,按三才,底下有五行欄桿,外有八卦連環堡。各門俱有小字寫著是什麽卦,什麽卦,吉卦、兇卦俱寫的明白。衝霄樓前有兩個陣眼,一個紙象,一個紙吼。一個天宮網,一個地宮網。衝霄樓下面盆底坑,盆底坑上面十八把大轆轤,掛住了十八扇銅網。按東南西北,有四個更道,地溝內有一百弓弩手,俱用毒弩。十八扇網,單有十八根小絃,有一根總弦,兩根副弦,直通到木板連環之外。正南有一火德星君殿。在火德星君殿的拜墊底下,就是總弦的所在。乍看誰也看不明白。大人看了半天,也看不明白;大人說:“衆位都與我五弟報仇。本院實在看不明白。你們衆位請看吧。定到那時要破銅網。備一桌酒席,本院論次序每位奉敬三杯。”
大人說畢,退下。大人歸大人屋子。
大家都要爭著看陣圖。蔣爺說:“咱們認得字的往前,不認得字的往後。”公孫先生說:“我可不行。我雖認得字,不懂銅網之事。你們請看。”賽管輅也要退下。蔣爺說:“你別走。你是王府的人,你幫著我們參悟參悟。”魏昌這就不能走了;智爺是進去過的,小諸葛是進去過的,直參悟了一天,這纔明白了。看畢,對成捲起來,用晚飯。這纔細問沙老員外:“彭啟怎麽樣了?”沙爺說:“仍把迷魂藥餅兒給他按上,路、魯二位看著他。早晚還是給他米湯飲。”智爺說:“很好,千萬留他這個話口。”當日晚景不提。
到了次日,將要拿陣圖瞧看,忽有官人進來說:“回稟衆位老爺們得知,外面現在君山飛叉太保鐘雄求見。”大衆往外迎接。到了門外,一見飛叉太保,大家見禮。還有亞都鬼聞華、神刀手黃受、金錢無敵大將軍于賒、金槍將于義、玉面貓熊威、賽地鼠韓良,大家又見了禮。有認得的,有不認得的。
不認得的,有智爺給挨著次序一見。問大人的事,智爺就把大人的事如此恁般的說了一遍。又同鐘雄:“你們這是由君山來嗎?”鐘雄說:“正是。有黑水湖的嘍兵,夾峰山的寨主,到我那裏。我一算這個日限,大人必到襄陽。近來家人謝寬訓練了二百名嘍兵。我把他們俱都帶來。帶來四家賢弟。連熊賢弟他們二位。我嫌幾百人進襄陽城,怕的是招搖。有謝寬帶領著他們扎了個小行營,在小孤山的山內侯信。要用他們的時節,去信就來。”蔣爺帶著他們先見見大人。帶著進去見大人,回明大人。下了個請字,把鐘雄帶將進去。鐘雄見大人雙膝點地,大人欠身吩咐:“攙往。”可見得是唸書的尊貴。再者,他是一個山王寨主,又知道他文中過進士,故此賞了他個臉面。
大人以爲鐘雄乃管理水旱二十四寨的大寨主,必是五官兇惡,誰知曉他竟是個文人的打扮,青四棱巾,迎面嵌白骨。皆因是身無寸職,例不應冠嵌白玉,故釘了一塊白骨。雙垂青緞帶飄子脊背之後,翠藍袍,斜領闊袖,白襪朱覆。面如白玉,五官清秀,三綹短髯。大人一瞅,暗道:“說他文中過進士倒象,說他武中過探花不象。”慢騰騰地起來,大人賞了他個座位。
再說神刀手黃受、金槍手于義、亞都鬼聞華、金錢無敵大將軍于賒,大人一見,眼淚幾乎沒落將下來。因何緣故呢?是金槍將于義與白玉堂象貌不差,大人迴思舊景,想起五弟來。玉面貓熊威、賽地鼠韓良剛見磕頭,大人一擺手,蔣爺就把他們帶出去了。
鐘雄問:“什麽緣故?”蔣爺就把于義相貌和五爺一樣,大人瞧見于義,就想起白五弟來了的活,說了一遍。鐘太保說:“這就是了。”然後獻上茶來。
大家仍然還是看陣圖。蔣爺說:“咱們大家打算著幾時去破網?”智爺說:“方纔我看了看歷日,明日就好。趁著艾虎沒來。艾虎要來了,那孩子脾氣不好,一準要去。要不叫他去,不是偷跑,就是行拙志。我的徒弟,我還不知道。”
蔣爺說:“要是那樣,咱們可就早破銅網。他來了趕不上,他可也沒法了。”正說話間,忽聽見哈哈一笑說:“一步來遲,就趕不上了。我五叔疼了會子我,我殺王府一個賊,就是給我五叔報了仇了。”大夥一瞧,是艾虎進來。這一進門,艾虎這頭真是磕頭蟲兒一樣,給大夥這麽上磕。回頭一看,全在這裏呢,就是短他了。磕完了,有不認得的,給他們見了一見,對施禮完畢。也有人給他磕頭的,就是大漢史雲。行完禮,艾虎就奔了陣圖去了。也不顧說話,也不問人家。人家要問他,瞧他兩眼發直,也不敢問。智爺說:“你這孩子又不認得字,怎麽淨往前湊呢?你認得字嗎?”艾虎說:“我不認得字,我瞧一瞧圖樣,明天好去。”蔣爺問他:“外頭站的兩人是誰?是跟你一塊來的不是?”艾虎說:“我忘了。哥哥進來見見,不是外人。”
這兩個,一個是勇金剛張豹,一個是雙刀將馬龍。皆因艾虎保著施俊路過臥牛山,艾虎些徽落點後,施俊叫山寇拿上山去了。艾虎一追,馱子拐山口,聽不見馱子那個鐘兒響了。剛到山口,又有嘍兵下來了,要劫艾虎。叫艾爺一怒,倒追了他們一個跑。正追之間,寨王上來,艾虎一瞧,是熟人。
若問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臥牛山下罷干戈,一路憑他保護多。
更遇東方兇太歲,英雄到處有風波。
且說艾虎一看山王,認得是熟人,不由得就有了氣了。衝著山王說:“二哥,你怎麽幹這個呢?”勇金剛張豹一瞧是老兄弟艾虎,過去行禮。行禮已畢,跟著上山。到了分賍庭,見雙刀將馬爺。艾虎過去行禮,馬爺把他攙住,說:“想不到老兄弟你來,你怎麽走到這呢?我們正要找你去呢!”艾虎說:“這話說起來長了。你先把施大哥放了。”迴答:“哪個施大哥?”艾虎說:“就是固始縣的施大哥,是我盟兄,聯盟的把兄弟。”馬爺說:“兄弟。我不叫劫,你一定要劫,你瞧瞧,劫出禍來了沒有?解開去!”趕緊就把施俊解開。艾虎過去給哥哥道驚。施俊又受一大險。進分賍庭。大家一見,雙刀將說:“後邊現有閒房,叫嫂嫂就在後邊閒房裏住吧。公子就在前面。”張爺請罪,把施俊讓在上首正中落座,叫擺酒。後門這裏,叫嘍兵紮住。憑爺是誰,不準往後去。施俊就在前面,與大衆各自講述各自之事。
艾虎把自己的事,述說了一遍。艾虎問:“張爺、馬爺,你們想起什麽來了,佔山爲王?”馬爺說:“你們一走。我們的事發作了,幾乎沒叫官人拿了去。還虧得是些個嘍兵,把我們救下了。沒有這些嘍兵,此時我們大概也就完了。佔在棲身之所,等著找你。”艾虎說:“找我怎麽樣呢?”馬爺說:“找你見大人,給求一求。”艾虎說:“得了,咱們一同前往。大哥棄了山寨吧。”大家整飲了一夜,方纔席散。第二早晨,叫嘍兵收拾,裝馱子下山。馬爺寫了一封書信,叫嘍兵奔君山。所有的東西大家一分。
金氏上了馱轎,小義士馬龍、張豹護送施俊上固始縣。這一路上,並沒有什麽舛錯。到了固始縣,回汝寧村。到家中,金氏下馱轎車輛,僕從丫環攙架,先見公爹。施俊也進來見天倫。本來施大人病體沉重,已經臥床不起,忽然一報少爺、少嬭嬭到了。施大人一高興,叫家人攙將起來。見施俊帶著金氏、佳蕙,三個人給老爺磕頭。老爺一喜懽,病若好了一半。
其實通俗說叫抖機靈,正字叫迴光返照。什麽都有個迴光返照。人要是病得臥床不起,忽然爬起來了,要點水飲,或是要點吃的,眼睛也睜開了,舌頭說話也利落了,留神吧,那可就快了。還有一宗,比方家內點的油燈,看看要滅。屋裏也發了暗了,燈苗也小了,必然就叫快添油。說快著點吧,沒有油啦。拿油的還沒到哪,必是緊催。燈忽一亮。拿油的說那裏頭還有油呢,瞧這不是頂亮嗎?話猶未了,滅了,這也叫迴光返照。太陽落的時節,已經落將下去,東邊反倒一亮,這也叫迴光返照。閒言少敘。再說施俊在天倫跟前,所有自己的事情,回稟了一番。遇兇險的事情一概沒提。後來把艾虎帶將進去,給見了一見。
到了次日,金氏嚮家中婆子們打聽說,左近的地方太歲坊,緊對著就是小藥王廟,甚靈。她就想去與公爹討一靈簽,全憑著自己的虔誠,使公爹病體痊癒,也是有之。她對施俊一說,施俊不叫去。究竟是大人家的氣象,不叫婦女們上廟燒香還願。這是一件最無益之事。金氏苦苦地說,施俊又想著他妻子是一點的誠心,又怕燒香惹出禍來,就與艾虎、張豹、馬龍一說此事。艾虎說:“哥哥,我可是多言。我嫂嫂的一片孝心,要能感動神佛也是有的。我聽見說,開封府包相爺的夫人,爲太后老佛爺三乞天露,把香案設上,自己一想不行了,已經露結爲霜了。李氏夫人立志,求不下天露來,就死在香案之前。後來果然這一點誠心,驚動天地,古今盆中,竟把露水求下來,後來鳳目重明。那時可也是一點誠心。這番要感動神靈,也是有之。要是怕我嫂子遇見匪人,現有我弟兄三人跟隨,還怕他何來!”艾虎這一套言語,說得施俊心中願意。張豹說:“要有人瞧我嫂嫂一眼,我把他腦袋擰下來。”施俊說:“既然這樣,用完早飯之後,三位就辛苦一趟。”
果然用完早飯,裏頭傳出信來。三位爺預備跟隨轎子。金氏換了一身布衣荊釵上轎。明知後面有三位爺跟著。到小藥王廟月臺之前下轎,艾虎等就在角門那邊一站。果然西邊有一溜西房。廊子底下有張八仙桌,坐著一個惡霸。跟著也有二十多個打手。看那個惡霸,戴一頂紅青緞子員外巾,大紅袍,上下三藍色的牡丹花,看不見靴子,有桌帷遮著;面如油粉,濃眉怪眼,暴長鬍鬚不大甚長,在那裏坐定。他一見金氏下轎,一眼就瞧見了。告訴他手下的從人說:“過去搶她!”有個從人叫王虎兒,內外的都管,說:“使不得!二太爺,這個人要是一動,可就是馬蜂窩。”你道這個人是誰?這就是太歲坊伏地太歲東方明。仗著他手下人多,各處裏傳言說:“小藥王廟甚靈。”故此這方就傳開了這個靈了。其實他淨要看燒香還願的少婦長女。只要有幾分姿色,被他看上,他就要搶。可巧今天他瞧上金氏了,也打算要搶。早被王虎兒攔住了,說:“二大爺,搶不得!這是金徽金知府的女兒,邵邦傑邵知府的媒人,施昌施大老爺的兒婦,你想想搶得嗎?這還是一件小事。你看那角門邊站著那三個老虎似的哪,都是跟來的。跟著的那三個就是不好惹的。”伏地太歲翻眼一瞧,就嚇了一跳。並且張豹那裏還直駡說:“再要近瞧,二太爺過去,可就要把你兩眼睛挖出來了!”東方明一扭頭說:“孩子們,我這兩天耳朵有點上火,什麽都聽不見。”衆人說:“好哇,上點火,少鬧點閒氣。”馬龍也是直攔張豹,不叫他惹事。等著金氏求完了簽,拿了簽帖,給了香錢,賞了緣簿。婆子攙著上轎,放轎簾擡起來就走。張豹大嚷:“便宜這小子。”這纔走了。
艾虎上襄陽的心急,恨不得立時就走了纔好。到家中見施俊,第二天告辭。施俊不叫走,叫多住幾日。艾虎不肯,一定要走。施俊拿出二百銀子的路費來,艾虎不肯受,說:“我們這盤費甚多,要沒有,還不拿哥哥的嗎?”就此告辭起身,直奔襄陽,趕著去破銅網陣。
不知到襄陽怎樣,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匆匆別去爲誰忙,頃刻天涯各一方。
不是英雄留不住,心中惟計上襄陽。
且說艾虎同著馬龍、張豹,把施俊護送到家,住了兩日,艾虎一定要起身告辭,施俊也並不遠送。幾位爺起身,路上也就無話了。
曉行夜住,饑餐渴飲。到了襄陽,至上院衙。艾虎叫他們進去,給大衆一見,說明了來歷。艾虎說:“幾時去破銅網陣?”智爺說:“幾時你也別打聽,不許你去。”艾虎說:“師傅,我五叔疼了我會子。好師傅,你叫我去吧。”蔣爺說:“明天再說吧,不用忙。”仍然又把陣圖參悟了半天。
到了次日早晨,大人親身給預備著酒飯。所有破銅網陣的人,無論大小老少,每人面前三盃酒,都是大人親身給斟。大衆說:“吾等何德何能,敢勞大人給斟酒?”大人說:“不必太謙了。”又預備一桌酒席,把白五老爺古瓷壇請出來,供了一桌酒席,燒錢化紙,奠茶奠酒,暗暗地祝告:“但願吾弟陰靈有感,早助大衆成功。”衆人也過來磕了一路頭,俱都是暗暗落淚。然後大家落座吃酒。大人說:“你們衆位吃酒,本院不久陪了。”大人歸到裏間屋內去了。
大家飲酒議論。蔣四爺說:“咱們商量,今天晚晌都是誰去?”這句話未曾說完,就聽見我去,我去,我去,我去。除非智爺沒說要去,下剩的全都要去。蔣爺嗤的一笑說:“這些個人全去,上院衙淨剩下大人一個人。咱們去破銅網陣,王府裏倘若差一個人來,不利于大人。咱們縱然把銅網陣破了,大人也沒有了,誰擔架得住!總得留看家的要緊。按武侯兵書說,未思進,先思退。重新再商量吧,誰去,誰不去?”飛叉太保說:“吾等由君山到此,也不敢造次討差,不敢說辦起大事。些須小事,我多萬死不辭。若要用兵,我們由君山帶了二百名嘍兵,現在小孤山扎定。要用他們時節,大人早吩咐,好把他們調來助陣。”蔣爺一聽道:“鐘兄,我們這裏破銅網之人,綽綽有餘。只怕晚間一動手,殺得王府人東西亂竄,怕他們逃出城外。煩勞寨主哥哥帶著二百名嘍兵,過了海河吊橋,把襄陽城四面圍住。就是西面要緊,倘若有越城而過者,務必要將他們拿獲。”飛叉太保一聽微微的一笑說:“四大人,剛纔吩咐我們在城外頭等賊,小可鐘雄帶領嘍兵在城外等候拿人。城內若有用人之處,還有我四個兄弟。城內若沒有什麽事情,我們就一並出城去了。”蔣爺說:“寨主哥哥可不必多心,城裏城外皆是一樣。”鐘雄說:“既然這樣,我們就出城去了。”跟著又笑譆譆的說:“我們這就要告辭了。”蔣爺吩咐,叫拿上盤纏,懽懽喜喜而走。大家送將出去,由此抱拳作別。他們離了上院衙,直奔小孤山走。在路上,于義、聞華、黃受皆不願意,說:“寨主哥哥,你可全明這個道理?”跟著又說:“什麽道理?”迴答:“這分明是怕咱們降意不實。咱們何苦在他們這裏賴衣求食?還是回咱們山中,作咱們的大王去吧。”鐘雄把臉一沉說:“五弟,要在山寨上,當著嘍兵說出此話,就叫惑亂軍心。”于義也不敢多言。他們奔小孤山,暫且不表。
單說上院衙鐘雄走後,北俠責備蔣爺行得不是。蔣爺說:“那人寬宏大量,絕不能挑眼。”接著說:“誰去,誰不去,早些商量明白。”雲中鶴唸聲無量佛說:“小道不但是去,還要在四老爺跟前討點差使。”蔣四爺道:“你說呢。”魏道爺雲中鶴說:“我情願去至王府,到火德星君殿破總弦,不知行不行?”蔣爺說:“破總弦還非你不行哪!得了,破總弦是魏道爺的事。”盧爺說:“我可去。”韓彰說:“我可去。”徐慶說:“我去。”南俠、北俠、雙俠、沙老員外、孟凱、焦赤、白芸生、盧珍、徐良、韓天錦都說:“也去。”艾虎說:“我也去。”蔣爺說:“不行。徐良有他父親關心,得去。盧珍爲他天倫上幾歲年紀,白賢姪與他叔父報仇,也正應當去。韓天錦也不用,頭件不會高來高去,不該去。再說艾虎,你師傅,你義父,你還有什麽不放心的地方;講武藝,講韜略,還用你掛心!就是徐良、盧珍、芸生他們雖去,也不叫他們身臨大敵。也就是在木板環之外,各把佔一個方位。若有王府之賊打那方逃竄,就把那方把守之人按律治罪。”智爺說:“連我還不去哪,看家要緊。”蔣爺說:“對了,連我還不去哪。”北俠又說:“艾虎小小的孩子,此處有你多少叔伯父,你單單的往前搶,你有什麽能耐?”只因一說艾虎,大家也不敢往前搶了。白面判官柳爺說:“我下句沒說出來。”叫蔣爺用胳膊一拐,他也不敢往下說了,說:“我也看家。”小諸葛沈中元說:“我下句也沒說出來。”智節也是拿胳膊一拐,不敢往下說了。艾虎心內難受,酒也懶怠喝了,覺著一陣肚腹疼,自己出去走動去。
到了西房,有個月亮門,北邊一片亂草蓬蒿。走動了半天,將要出亂草蓬蒿,忽見打外頭躥進一個人來。艾虎一瞧,是師傅。進了西院,東瞧西看,也不知道是看什麽。瞧了半天,忽然對著外頭一擊掌,打外頭進來一個人,一瞧不是別人,是沈中元。自己心中一動,他們什麽事情?艾虎就在亂草蓬蒿裏一蹲,倒要聽聽他們說些什麽。沈中元問:“什麽事情?把我搭出。”智爺說:“論有交情,就是咱們兩個厚。我聽見說,你要和他們一同破銅網陣,我故此拉了你一下。我問你,有寶刀沒有?”沈中元說;“我沒有寶刀。”智爺又說:“有寶劍沒有?”沈中元說:“更沒有了。”智爺說:“咱們哥兩個對勁。一人增光,大家長臉;一人慚愧,大家慚愧。不立功便罷,立就是立驚天動地的功。”沈爺說:“什麽驚天動地之功?”智爺說:“我問問你,王府的道路熟哇不熟?”沈中元說道:“那是熟。”智爺說:“咱們進王府去,奔衝霄樓三層上,把盟單盜下來。可是你給我巡風,盜可是盜,我可不要功勞,見大人時候,就說是你盜的。我要要一點功勞,叫我死無葬身之地。”沈爺說:“怎麽你起誓來咧?”智爺說:“我把話說明,咱們彼此都好辦。我是早已和你師兄說明白了,拜他爲師哥。我是出家當老道。咱們把盟單盜迴去,一睡覺,等著明天他們把銅網陣破了,把王爺拿了。問他們,王爺逆反有什麽憑據?到時,咱們把盟單往上一獻,豈不是壓倒羣芳,出乎其類,拔乎其萃!這比跟著他們破銅網陣不強嗎?可千萬法不傳六耳。”焉知道已傳了六耳了。說畢,兩個人就走。艾虎心裏說:“好!有好事約人家,自己又不要功勞。你們盜盟單,瞧我的吧,不容你們去,我先去。”將要分亂草蓬蒿出來,又打外頭躥進來一個人,艾虎趕著又把身子一蹲。見是蔣四爺,往裏張望了半天。一回頭,又進來一個,是白面判官柳青。艾虎心裏說:“都是這麽約會。”柳青問:“蔣四爺,我說要跟著破銅網陣,怎麽你不叫去,是什麽緣故?”蔣爺說:“你是我請出來的,我要不叫你立點驚天動地的功勞,我對不起你。”柳青說:“我又不願作官,我要什麽功勞?”蔣爺說:“你不要利,難道說你還不要名!你跟著破銅網陣,不過隨衆而已。奏事的時候,必是寶刀、寶劍破銅網,不能單把你的名字列上。我拉扯你立一件大功。”柳青說:“我要同你一處走,又該我吃苦了。”蔣爺說:“這可不能咧。他們破他們的銅網,咱們去咱們的。我知道王爺睡覺的地方,叫臥龍居室。咱們去到臥龍居室,仗著你的薰香,咱們把王爺盜出來。你瞧瞧是奇功一件不是?可千萬法不傳六耳。”柳青很是願意。兩個人定妥了主意,纔走開。艾虎越想越有氣。他們淨會說我,有好事全不找我。我自有主意。
不知什麽主意,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背後竊聽實話,心中纔釋疑團。
多謀縱有計千端,難免門徒偷瞰。
計議私探消息,商量獨盜盟單。
立功何事把人瞞,竟自樓頭受難。
且說艾虎在蓬蒿亂草之間,聽見他們說偷破銅網陣之事,心中暗想:“師傅是與沈中元盜盟單,四叔是約柳青盜王爺。這兩件事我一個人全辦了。我辦完了,回上院衙睡覺。等著明天早起,我問問他們這盜盟單、盜王爺的事怎麽著,法不傳六耳,先叫我聽見。看你們有什麽臉面!”自己主意已定,又等了半天,這可沒有人了,自己出來,到了前庭。
剛一到前庭,智爺一怔說:“艾虎上哪去來呀?”艾虎說:“我走動去來。”智爺一翻眼說:“啊,你走動。你上西院去走動去來?”艾虎說:“我沒上西院。”智爺說:“你不能沒上西院,你必是上西院去來。”艾虎說:“我是去拉屎,沒上西院。一定說我上西院,你要不信,你跟著去瞧瞧去。”蔣爺說:“你是上西院裏拉屎去來?”艾虎說:“這個拉屎怎麽也犯起私來了?”因何緣故?人怕有虧心的事情。智爺、蔣爺見艾虎先前是皺眉皺眼,這趟進來是喜笑顏開,二人就猜著八九的光景。
等著吃畢了晚飯,二鼓之半,大衆換衣裳。有夜行衣的,全換夜行衣靠。沒有夜行衣的,全是隨便衣服。這一套書,北俠換過兩回夜行衣靠。頭一次是拿花蝴蝶,這一次是破銅網陣。智爺告訴沙老員外連焦、孟二位,把住王府門口。白芸生、盧珍在王府的東墻兒,墻裏墻壁一個。一見王府之人,或拿或殺,不許私離崗位。徐良在王府的正北的北墻外頭。北俠、南俠、雙俠、盧方、韓彰、徐慶、雲中鶴魏真等,智爺都在耳邊告訴了幾句言語,大衆依計而行。大人親身出來,給破網的人一躬到地。所有不走的人倒多。智化、蔣爺、柳青、沈中元、丁大爺、艾虎,大漢龍滔、姚猛、史雲、分水獸鄧彪、胡烈、韓天錦、馬龍、張豹、胡小記、喬賓、過雲雕朋玉、熊威、韓良這都是不走的人。
單提北俠等,未至王府後身,一個個躥上墻頭,飄身下去,直走木板連環。到木板連環外頭,雲中鶴說:“我可要往南去了。你們可別忙著進去,不是別的。我那裏總弦斷不了,你們要進去,豈不涉險?離此處有半里地遠哪,千萬可別忙!”北俠說:“是了,道爺你多辛苦吧。”道爺點頭,一直撲奔正南。
走了真有半里之遙,纔到火德星君殿東邊。五間東房,並無燈火。西面五間西房,燈光閃耀。戳窻欞紙往裏窺探,兩個王官,十名兵在此上夜。魏直撤身下來,直奔佛殿。到了佛殿,寶劍亮將出來,一點鎖頭,微然有點聲音。把鎖斬落,推隔扇進去。佛龕裏邊,神像看不真切。有前頭的黃雲緞幔帳,正當中有一個海燈,照徹得大亮。佛櫃上古銅五供。佛櫃前有一個四方的拜墊,拿黃雲緞包著。魏真將隔扇閉好,把拜墊搬開。下面有四塊大板。把四塊大板搬開,放在四面。怕他們有人進來,把板蓋上,故此放于四面。
雲中鶴拿自來火筒一照,類若井桶子一般,又是一級一級的臺階。雲中鶴拿劍點一點,邁一步;點一點,邁一步。走來走去,直到平地。一晃千里火,地面寬闊。南至北足夠五丈,東至西足夠五丈。正當中一根鐵柱,兩旁兩根副柱。共有三個大輪子,俱比車輪還大。每個輪子有兩個撥輪,一個管輪。兩邊有個大皮條。東邊有九個小輪子,西邊有九個小輪子,就是接十八扇銅網的小絃。總柱上有一個鐵撥攏子,上頭上個鐵滑有一個鋼搭鈎。這根總弦,就中鐵滑子鐵撥攏子上繞著。這一根弦繞迴去,類若兩根弦一般。還有兩根副弦,在半腰中掛定。單有柱子、輪子、滑子掛定。還有一個發條相似的在正當中有個塔子上繞著。魏道爺拿著雙鋒寶劍,對著那總弦一剁,嗆啷一聲,呱噠呱噠噠,那根總弦斷下去了。
還要斷那副弦,就聽上面口子有人把井桶子圍滿。衆人異口同音說:“拿!”魏道爺顧不得了,迴身上去。
上面的人全是長槍。把槍尖扎將下來,嚷:“拿人!”魏道爺不慌不忙,上臺階用寶劍一轉,槍尖全折。自己往上一躥,那些個兵丁挨著就死,撞著就亡,連兩個王官都未能逃命。先結果了神偷皇甫軒,後結果了神火將軍韓奇。魏道爺一想,總弦一斷,就不必再下去了。再把上頭的海燈用寶劍挑碎。仗著這二十二人俱死在火德星君殿內,自己出殿,仍把隔扇關閉,直奔木板連壞而去。
道爺走的是正南離爲火,把兩扇大門用劍點開,裏頭套著七個小門;火山旅、火風鼎、水火未濟、山水蒙、風水渙、天水訟、天火同人。蹭一個箭步,就躥進天火同人一個門去了。兩邊地板一起,上來兩個人,一個叫出洞虎王彦貴,一個叫小魔王郭進,與老道動手。老道先殺了一個,後殺了一個。老道躥萬字勢當中,唸了聲無量佛,說:“原來是王府作反的人,就是這樣本領。”腳踏萬字勢,一直撲奔正北,直奔衝霄樓。
北俠、盧爺早到了。這六個人分開,一個寶刀後頭帶一個人,一口寶劍後頭帶一個人。北俠與盧方,由正西兌爲澤進來的。盧爺知道老五誤入的是雷澤歸妹。盧爺也要打雷澤歸妹走。大門一開,看見是澤水困、澤地萃、澤山鹹、水山蹇、地山謙、雷山小過、雷澤歸妹,進七個門。北俠先躥將進去,隨後盧爺舉著刀也就進去。
剛一進小門,就見兩地板一起,蹭蹭躥出兩個人來,口中嚷道:“什麽人?敢前來探陣!”原來這兩個,一個是一枝花苗天祿,一個是柳葉楊春。苗天祿拿刀,北俠往上一迎。楊春乘虛而入,就是一刀。北俠閃躲不開了,飛起來一腿,正中楊春肋上,撲通躺在盧爺面前。盧爺擺刀就剁,只聽磕嚓一聲,劈爲兩段。又聽噗哧,也把苗天祿扎死。
北俠說:“大哥走吧。”盧爺這纔走。一直撲奔正北。奔了兩個圓亭,一個叫日升,一個叫月恆。遠遠的就看見一個石象,一個石吼。將要撲奔正北,正南離爲火,老道闖將進去,會在一處。就聽正東方駡駡咧咧,是徐三爺同定展南俠。展爺是一語不發,淨聽著徐三爺他一個人不住口的駡。正北上,丁二爺、韓二義由坎爲水進來,走水火既濟卦。展南俠進的是震爲雷,走的雷風恆。大衆會在一處。
原來看陣的就是四個人,被盧爺、北俠、雲中鶴所殺。大衆直奔衝霄樓,腳踏萬字勢當中,跳著黃瓜架樣式走。一看兩邊石象、石吼,當中兩根鐵鏈搭在衝霄樓上。盧爺用手一指那個石吼說:“我五弟就從此處吊將下去,我也由此處下去。”北俠說:“那倒可以。可別打一處下去,兩處裏分著。”徐慶說:“我也打那邊下去。”展爺說:“我也打那邊下去。”這邊是雲中鶴、北俠二個人,兩下裏彼此全把兵器扎上,擊掌爲號。叭一拍巴掌,蹭蹭蹭大衆往上一躥。兩邊的石象、石吼,呱啦啦上頭的鐵鏈往下一落,翻板自來往下一翻,大衆急拿腳一找網,一反網往下一翻,衆位仍然是半懸空中,翻身腳找盆底坑兒。七位全有智爺教明白的:抱刀往下,臉朝外。三鼠在使寶刀寶劍的身後,也是面嚮著外,手中都拿著兵刃,盡瞧更道地溝裏頭往外出人。
天宮網、地宮網一起類若鐘表開閘的聲音,嘩啦啦啦十八扇銅網,按說一齊都起來。這把總弦一破,可就不行了,起落得不齊了,可也有的起來的;可也就有不起來的;可也有起來,叭達往後一仰,又躺下了的。皆因是斷總弦,沒斷十八根小絃、兩根副弦。若要一齊全斷,十八扇網連一扇網都不能起來。這雖起來,就不能齊了。下面的金鐘一響,聲音也是不齊。前時咚咚直響三陣,此時又打三下,又打兩下。再不然,等半天又響一陣,參差不齊。
銅網的樣式,前文說過,二指寬銅扁條上,有胡椒眼兒窟窿,全有倒取鈎,上尖下方的式樣,底下的橫鐵條上,掛石輪子兩個,由盆底坑上往下一滾石輪,極其快速。如今所有滾下來的網,咔嚓磕嚓遇寶刀、寶劍削成好幾段,是下來的全碎了。不動的網,他們也就不管了。北俠說:“大夥躥上盆底坑兒,把住更道地溝。東西北俱是兩個人把守地溝門,惟獨正南北俠一人把守。”
忽然出了一宗詫事,要問什麽緣故,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彈指幾朝幾代,到頭誰弱誰強?人間戰鬭疊興亡,直似弈棋模樣。
說甚英雄豪態,談何節烈綱常。
天生俠義熱心腸,盡入襄陽銅網。
且說北俠聽金鐘一響,是一百弓弩手。有一個頭兒,是聖手秀士馮淵拿著梆子,提著一條長槍,聽見金鐘一響,就由更道地溝上邊下去。大衆聽梆子的號令,剛出正南,上更道地溝門。正遇著北俠,拔刀就剁。馮淵聽見刀聲,往前一躥,扭頭一瞅,是北俠,他是認得的。立刻雙膝點地,苦苦求饒,什麽大爺,什麽爺爺、大爺、祖宗、師父、大叔、二大爺、義父、爸爸,全叫到了。北俠空有刀剁不下去。馮淵又叫:“你老人家肯饒了我。我就算計著你們老爺們該來了,小子在這正等著呢。別看你們老爺們盡管把銅網削碎,你們也不知道王爺在什麽地方?盟單在什麽所在?我願作嚮導。你願收我個徒弟,就是徒弟;願收我個乾兒子,就是乾兒子;願收我個孫子,就是孫子。”北俠一想也是,正短這麽一個嚮導,說:“起來,我饒恕于你。”馮淵說:“你老倒是認我個徒弟,是兒子,是孫子?我好稱呼你老人家。”北俠說:“你可是真心嗎?”馮淵就跪在那裏起誓說:“過往神靈在上,我要有虛情假意,叫我死無葬身之地。”北俠說:“起去罷。”馮淵說:“我倒是稱呼什麽?”北俠說:“我已經有了義子,收你爲徒弟。”馮淵復又就地給北俠拜了四拜,叫了兩聲師父。北俠答應,叫馮淵起去。馮淵答應,樂得是手舞足蹈,說:“師父,我先獻點功勞。我一打梆子,弓弩手全出來,你可就殺人。可別叫箭釘在身上,釘在身上就死。”
他在這裏梆梆梆一打,一百弓弩手聽見梆子一陣亂響,大家出來,這個更道地溝最窄,並肩站不下兩個人,只可一個跟著一個走。門兒又矮,出來一個,再出來一個。出來一個殺一個,出來兩個宰一雙。第三的被殺,第四、第五的迴去,不敢出來了。東西北共殺了九個。南面的聽見馮淵投了降,連一個也沒出來。誰要把著一瞅,弩箭就射。
上頭一陣大亂。是王官雷英,金鞭將盛子川,三手將曹德玉,賽玄壇崔平,小靈官週通、張保、李虎、夏侯雄,帶了些王府的兵丁,辭別了王爺,到此瞧看。進了木板連環,奔衝霄樓末層,進了五行的欄桿,到衝霄樓裏頭,腳蹬著大鐵篦子往下瞧看。雷英一瞅銅網,盡都損壞。跺足捶胸,暗暗的叫苦。
按說在衝霄樓鐵篦子上頭,往底下瞅,瞧不見底下的事情,在前文可就表過。”再者,鐵篦子上四個犄角,單有四個大燈,晝夜不熄,故此看得明白。雷英看見馮淵投降,咬牙切齒大駡。底下馮淵聽見,也是破口的大駡。他本是個南邊人,未說話先叫唔呀唔呀的,駡道:“唔呀,混帳王八羔子,吾跟著我師父拿你們這些叛逆之賊來了,還不快坐下來受縛。”金鞭將等大家問雷英主意怎麽辦。雷英說:“略展小計,管叫他死無葬身之地。”吩咐兵丁,先把一百弓弩手撤回。後搬些運草,拿火把他們燒死。破著這座衝霄樓不要了。王府柴草甚多,頃刻間,全把柴草運將進來。把柴薪在燈上點著,順鐵篦子窟窿往下一扔。這一下可了不得了,下面人全吃了苦子。這火全衝著頭顱就下來了。個個用手中的刀把拉,連躲閃帶用腳把拉,工夫甚大,足下的軟底鞋全被燒著,大衆亂嚷。
馮淵偷著往地溝裏一看,說:“這可好了,他們走了。咱們出地溝吧。”叫馮淵帶路。馮淵在前,一個個都跟隨著奔南邊這個地溝。走到南頭一看,不好了,把大板子蓋上了。這還不算,上頭壓上石頭,弓弩手在上頭坐著。趕著出來,又奔正東,也是不行。照樣四面全繞到了,全是不行。這火就更大了。徐慶嚷道:“死鬼活著的時候機靈,我們都爲你前來報仇,你下陣雨也好哇!”馮淵說:“下陣雨也流不到這裏來。”丁二爺說:“這可好了,他們不往下扔火了。這還有點恩典,他們往下扔生柴薪呢。”老道說:“更不好了,底下這都是火,扔下來的是生柴薪,全勾在一處。一陣風一鼓,大衆全都是焦頭爛面之鬼。這眼睛全睜不開,盡是黑煙。”大衆在此受困,暫且不表。
單說蔣爺,容他們破網的人走後,拉了柳青一把,兩個人出上院衙,奔王府後身。正遇徐良,蔣爺就說:“怕裏頭人少。我們看一看動作。”徐良也不能管。二人直奔王府後墻,躥將下去。繞木板連環,直奔西南。柳爺問蔣爺:“你們怎麽知道王爺住處?”蔣爺說:“我是聽見魏昌說。”有個月亮門,進月亮門內,有北房。屋中有燈火,趕奔前來,戳窻欞紙,見王爺在後虎座裏半躺半坐,手中托著一本書,擋住面門,就見露著花白的鬍鬚。兩個王官面嚮裏,靠著落地罩花牙子站著。叫柳青使薰香,拿了堵鼻子的布捲把鼻子堵上。把薰香掏出來,香點著,將仙鶴嘴戳在窻戶窟窿裏頭,一拉仙鶴尾,屋中香煙就滿了。蔣爺說:“你因爲什麽還不收起來?”柳爺說:“沒薰過去呢!”蔣爺說:“那麽些煙,還薰不過去!難道咱們外邊說話他聽不見?”柳爺說:“怎麽不躺下呢?”蔣爺說:“兩個王官靠住擱子了。”柳爺說:“王爺怎麽不扔書?”蔣爺說:“你不用疑心,跟我進去吧。”蔣爺掀簾櫳就往裏走。柳爺將薰香盒子收了,在後跟著。蔣爺進去往前一撲抓王爺,把王爺的鬍鬚抓掉了。這纔瞧見王爺是假的傀儡頭,衣帽靴子都是真的。再回頭一看,兩個王官也如此。
原來是雷英的用意。自打長沙府回來,他父親提了蔣爺的事情,不叫他保王爺了。從此與他父親反臉,憤憤而出,保定了王爺了。有消息地方加上消息,沒有消息地方安上消息,故此蔣爺上當。腳底下呼啦啦一響,趕著撤身回來,早就登到翻板上了。撲通撲通,兩個人墜落下去。原來底下有四個王官,把他們四馬攢蹄捆上。柳青怨恨蔣平,閉目合睛等死,王官拉刀要殺。暫且不表。
且說智爺拉小諸葛出上院衙,直奔王府後身。看看臨近,由樹林躥出一個人來,原來是山西雁,說:“智叔父、師叔,你們也是打接應去吧?”智爺說:“你怎麽知道?”迴答:“我蔣四叔剛過去。”智爺說:“同著柳爺吧?”迴答:“正是。”智爺說:“咱們準是要走到一處。”沈爺說:“不行,他們去也是白去,上不去樓。”徐良要跟著進來,智爺把他攔住。二人奔將進去,直奔木板連環。走坎爲水,進的水火既濟,腳踏萬字式,直奔衝霄樓,進五行欄桿,都是沈中元帶路。智爺要掏飛抓百鏈索,沈爺把他攔住。沈爺奔到柱子後頭,把一尺二寸長的一個大鐵篦子一搬,自然打上頭呱啦啦放下一個軟梯來。二人這纔上去。到了上面,又把軟梯捲上去。又上三層,也是照樣。往正南上一看,王爺兵丁如螞蟻盤窩一般。智爺說:“咱們不管他們的閒事。”直奔隔扇,連鎖頭都沒有鎖,一推就開。晃千里火一照,上面有個懸龕,下面一個佛櫃。晃著火看著櫃上,有古銅五供,櫃麪子上有一大道橫縫。智爺問沈爺:“這裏怎麽有個縫子?”沈爺說:“那是乾裂。”智爺說:“油漆的東西,哪有乾裂,別有消息罷?”沈爺說:“沒有。”智爺叫沈爺巡風,自己躥將上去。將要直奔懸龕的底梁,就從那縫子出來了兩個扁槍頭子,噗哧一聲,智爺一撫肚子,咕咕摔在樓板亂滾,說:“我的腸子叫他們扎出來了,在外搭拉著呢!”沈爺一急,進來一看,原來裏頭有兩個上夜的。一個金槍將王善,一個銀槍將王保,開佛櫃後門躥出來。王善叫兄弟殺那個。沈爺一急,與王善交手。聽那邊磕嚓一聲,沈爺就知道智爺被殺了。王善一喜說:“兄弟得了吧。”智爺答言說:“得了。就剩了你啦。我學那古人盤腸大戰。”王善沒躲閃開,早被智爺一刀殺死。沈爺問智爺:“怎麽樣?”智爺說:“沒有扎著我,把我百寶皮囊扎了兩個窟窿。”沈爺說:“嚇著我了。”智爺把百寶皮囊解下來,問沈爺:“還有消息沒有?”沈爺說:“你不必問我,我直不敢說了。要怕有埋伏,我上去吧。”智爺說:“還是我上去吧。你給我巡風。”叫沈中元在外邊巡風,仍是智爺上去。細拿千里火一照,躥上佛櫃,拿刀緊貼樓板,把上頭的黃雲緞佛帳用刀削將下來,就看見了盟單匣子。迴手把刀插入鞘中,把千里火放在旁邊,伸手一夠盟單,夠不著。自可就趴在懸龕的底板上,伸雙手把那個盟單匣子兩邊的兩個銅環用手一揪,哧的一聲,從上面吊下一把月牙的剷刀來,中在智爺的腰上,當的一聲,智爺把雙睛一閉。..”
若問智爺生死和破銅網陣的節目,且看《續小五義》繼續分解。
且說黑妖狐智化與小諸葛沈中元,二人暗地商議,要去王府盜取盟單,背著大衆,換了夜行衣靠。二人到了王府,直奔衝霄樓。沈中元巡風。智化盜取盟單,正伏在懸龕之上,只聽上面“咔嚓”一聲,下來一口月牙式鍘刀,此時萬萬也來不及躲閃,明知此刀一下,必定攔腰鍘爲兩段,就把雙眼一閉,咬著牙關等死。只聽得“當啷”一聲,智爺以爲他腰斷兩截,慢慢的睜眼一看,不覺著疼痛,就是不能動轉。列公,這是什麽緣故?皆因它是個月牙式樣,若要是鍘草的鍘刀,那可就把人鍘爲兩段。此刀當中有個過壠兒,也不甚大,正對著智爺的腰細,又遇著解了百寶囊,底下沒有東西墊著,又有背後背著這一口刀,連刀鞘帶刀尖,正把腰節骨護住。兩旁邊的鈔包,盡教鍘刀刃子鍘破,傷著少許的皮肉,也是鮮血直流。智爺連嚇帶氣,不覺肋間疼痛。智化命不當絕,可把沈中元嚇了個膽裂魂飛,急晃千里火,只見裏邊塵土暴起,趕緊縱上佛櫃,躥上懸龕,以爲智爺廢命。智爺說:“沈兄,我教刀壓住了。”沈爺說:“可曾傷著?”智爺迴答:“少許傷著點皮膚,不大要緊。”沈爺道:“這邊倒有個鐵立柱,我抱著往上一提,你就出來了。”智爺連說:“不可!我聽白五弟說道,每遇這樣消息,裏頭必還套著消息。”沈爺說:“難道你就這樣壓著不成?”
智爺說:“你先下樓去,找你師兄的寶劍,或歐陽兄的寶刀,拿來我自有道理。”沈爺說:“你在這裏壓著,我一走,倘若上來外人,你不能動轉,我如何走得?”智爺說:“你不要管我,你取刀劍去爲是。”沈爺下了懸龕,只得依著智爺的言語,出了樓往外嚮南一看,方纔見那樓下之人,盡是往外去的,口中亂喊拿人。沈爺不知什麽緣故,不顧細看下面,一直撲奔正西。正要將軟梯放下,忽然見西北來了一條黑影,漸漸至近,見那人闖入五行欄桿,細看原來是艾虎。
你道艾虎從何而至?皆因他在西院內暗地所見智化、沈中元商量的主意,等著他們換好夜行衣靠,容他們走後,自己背插單刀,也躥出上院衙,施展夜行術,直奔王府而來。來至王府,不敢由正北進去,知道沙老員外他們埋伏在樹林之內,若教遇見,豈肯教自己進去!也不敢由東面進去,知道也有巡邏之人,倒是由順成街馬道上城,自西邊城墻而下,腳踏實地,一直的奔木板連環,由西北乾爲天而入,進的天地否,腳踏萬字式當中黃瓜架,直奔衝霄樓而來。漸漸臨近,一看全是朱紅斜萬字欄桿,一層一層,好幾個斜馬吊角,好幾個門,不分東西南北。他焉能知曉,按五行相生相尅,進了西方庚辛金,走的東方甲乙木,繞的中央戊己土,繞了半天,心中急躁,不知這是什麽地方。隨手背後拉刀,把欄桿“咔嚓”亂砍了一回,賭氣把刀插入背後,迴手掏出飛爪百練索,搭住欄桿,往上就導。導上約有七八尺高,上面有人叫他說:“下面可是艾虎?”他就緊握飛爪百練索,眼看上面欄桿,往上問道:“沈大哥呀?”沈中元說:“不錯。”你道艾虎怎麽管著他叫大哥?先前叫大叔,此時是打甘媽媽、蘭娘那麽論起。沈中元說:“艾虎,你這孩子怎麽來了?”艾虎說:“你們的主意,我早聽見了,我見一面分一半。”沈中元說:“你師父都叫鍘刀鍘了。”艾虎一聲哎喲,一撒手,咕咚一聲,躺在地下。沈中元嚇了一跳,趕緊放軟梯到二層,放二層的軟梯到了平地,把艾虎往上一抽,朝脊背拍了幾掌,艾虎纔悠悠氣轉。艾虎睜開二目,坐于地上放聲大哭。沈中元說:“師父又沒死,你爲什麽如此?”艾虎說:“你不是說我師父叫鍘刀鍘了麽!”沈中元說:“原是個月牙鍘刀,把他壓在底下,不能動轉。”艾虎說:“你爲什麽不說明白了?”沈中元說:“你沒等我說完,你就死過去了。你這孩子,造化不小,不是遇見我,你性命休矣。”艾虎問:“怎麽?”沈中元說:“你拿絨繩掛住欄桿,必然拿胳膊肘撐住,跳身上去,那上頭有衝天弩,定射在你胳膊之上。那弩箭全是毒藥煨成,遇上一支,準死無疑。”艾虎說:“我師父現在哪裏?”沈中元說:“就在衝霄樓上。你來的甚巧,你師父打發我取寶刀寶劍,我正怕走後上來王府之人,你師父有性命之憂。你去找寶刀寶劍,我迴去看著你師父。”艾虎說:“我得先去看看我師父,然後去取。”沈中元說:“你先取來,然後再看不遲。”艾虎說:“我總得先看看師父,然後再去取。”沈中元無奈,先幫著艾虎爬上軟梯,自己也到了上面。捲上軟梯,二人又上了三層軟梯,把三層的捲起,同到樓門,晃千里火,艾虎先就躥上去了。隔扇一響,智化連忙問道:“是誰?”艾虎答應:“師父,是我。”智化哼一聲說:“你這孩子,多麽任性,連我在衝霄樓上,都受了兩次大險。”沈中元說:“他來的正巧,或者教他看著你,我去取刀劍,或者教我看著你,他去取。”智爺說:“既然這樣,教他去取。”艾虎說:“師父還用取刀劍?我把這鐵柱一抱,你老人家就出來了。”智爺說:“胡說!哪能這麽容易,快去取來。”艾虎答應,飄身下來,沈中元當路放下兩道軟梯,帶他出五行欄桿,腳踏萬字出南門走火風鼎,至木板連環以外。艾虎一愕,心裏思忖:也不知義父與雲中鶴他們現在哪裏,王府地面甚大,哪裏去找?忽然聽見東南方殺聲震耳,火光衝天,艾虎直奔前去。繞過前邊一片太湖山石,只見燈籠火把亮子油鬆,照如白晝,艾虎就知道是大衆在此動手。背後拉刀,殺將進去,磕嚓磕嚓亂砍。王府的兵丁,閃開一條道路,艾虎闖了進去。
鎮八方王官雷英,金鞭將盛子川,三手將曹德玉,賽玄壇崔平,小靈官週通、張寶、李虎、夏侯雄,迎面之上,是北俠歐陽春、雲中鶴、南俠展熊飛、雙俠丁兆蕙、鑽天鼠盧方、徹地鼠韓彰、穿山鼠徐慶、聖手秀士馮淵,這些人均陷在衝霄樓的下面,盆底坑的上頭,被上面雷英,用火攻燒得無處躲避。四條地溝,有一百弓弩手,早教雷英調將出去,蓋上木板,還怕不堅固,又壓上石頭,派兵丁在上面坐定。裏頭的人要想出去,比那登天還難。聖手秀士馮淵帶領衆位闖入四面,正南正北正東正西都有木板蓋著,乾自著急,不能出去。盧爺嘆道:“五弟呀,五弟,你活著是個聰明人,死後應當是個聰明鬼,我們大家與你報仇雪恨,你怎麽不顯一點靈,下一陣雨?”雲中鶴說:“無量佛!我有了主意。只要大家命不該絕,隨我走,就可以闖將出去。若是大家命該如此,這回,可不用打算出去。”北俠說:“計將安出?”雲中鶴說:“隨貧道來。”北俠跟在後面,大家魚貫而行,撲奔正南。雲中鶴在前直走,到了上面壓木板之處,雲中鶴回頭叫道:“歐陽兄,助貧道一臂之力。”北俠點頭,所苦者地道窄狹,不能並立二人,北俠從魏真肩頭之上,伸過一隻手去,雲中鶴用手叭叭叭連拍木板,就聽上邊有人說:“老二你瞧,他們底下拍這個板子呢,正在我坐的石頭底下。”魏道爺又換了個地方,叭叭叭又拍幾下,上面人言:“我這屁股底下,可沒有石頭,又挪在這裏響呢。”魏道爺用寶劍尖認定了這個地方,用力往上一扎,就聽見哎呀一聲叫喚,噗咚一聲響動,劍尖正扎在那人屁股尖上。道爺把寶劍抽回。北俠也用力朝上一推,上面那塊木板一起,雲中鶴縱上來,用寶劍亂砍衆人。北俠等也就躥上來,一陣削瓜切菜相似,把那些弓弩手,砍得東倒西歪。也有漏網之人,飛奔八卦連環堡之內,將信息傳報于雷英。雷英一聞此言,大吼一聲,率領衆人出衝霄樓,殺奔前來,正遇北俠,大家殺在一處。王府各處兵丁,盡行來到,各舉長短的單刀,點著火把燈籠,往上一擁,喊殺連天。正在殺得難解難分的時節,正北上一聲大喊,只見那人手中刀上下翻飛亂砍衆兵丁,原來是艾虎取寶刀寶劍來到。見北俠與衆人正在交手。寶刀寶劍亂削長短家夥,就是金銀銅鐵四條鞭不敢削,因它甚粗,怕傷了自己的寶物,其餘兵刃,挨者就折,逢著就傷。正在動手之間,艾虎由正北闖進來了。北俠是夜眼,早就看見艾虎殺將進來,遮前擋後,手中一口刀,閃砍劈剁亂砍衆人,好似生龍活虎,北俠又是恨又是愛。只見他殺奔前來,用左手將北俠一拉,殺奔正北去了。北俠暗暗納悶,也就殺將出來。離動手處甚遠,艾虎方纔說道:“義父,我師父現在衝霄樓,被月牙式鍘刀壓在底下,教我前來尋找義父,將你老人家的刀,拿去解救我師父。”北俠一聞此言,吃一大驚,說:“你說此話可真!”艾虎說:“孩兒焉敢撒謊。”北俠說:“既然如此,將我刀拿去,但有一件,你也知道,我全仗這一口刀。你救了你師父,趕緊回來,倘若來遲,我使你這刀不順手,我要死在他們手裏,如同死在你手裏一樣。”艾虎連連點頭,將自己刀交與北俠,把七寶刀換將過來。北俠二番又殺將進去。艾虎得了七寶刀,洋洋得意,救師傅去了。艾虎正要撲奔木板連環,迎面之上來了兩個人,擋住去路。艾虎細看,卻是翻江鼠蔣平,白面判官柳青。若問兩個人怎麽出得地溝,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蔣四爺、柳青,本是在地道之中,四馬倒攢蹄,寒鴨浮水式,被四個王官捆了個結實。二人自問必死的了。忽聽一個王官說道:“你二人守著奸細,我們二人報知王爺。”那兩個道:“你們守著奸細,我們二人去報王爺。”那個人說:“不用爭論,大家一同上去。且把他們放在一處,兩個人頭對著頭。”四個王官撲奔東南,拉著一根鐵鏈,那人說:“先把消息上好,不然咱們一蹬,翻板也掉下去了。”衆人說有理有理。只聽見吱嘍嘍一陣鐵滑子響,各處翻板的插銷,俱都插好,王官拉鐵鏈推翻板而上。蔣爺聽見四個人上去,衝著柳青哈哈一笑,說:“老柳,你可好哇!”柳青怒道:“病夫,我這條命斷送在你手內,你還樂得上來。”蔣平又大笑,說:“老柳,你大喜。”柳青說:“對,出大差就是喜。”蔣平說:“咱們絕處逢生,豈不是一喜。”柳青說:“還有活路呢!另世來生。”蔣平說:“你是嚇糊塗了,這四個人俱上去了,我們也好去了。”柳青說:“就是四個人去了,你我捆著,也是出不去的。”蔣平道:“只要四個人去了,你我如同沒捆著一樣。”柳青問:“我倒要領教領教。”蔣平道:“可惜你還是九頭獅子的徒弟哪!若是一個人倒攢蹄捆著,那可沒有法子。這是兩個人倒攢蹄,一個人滾過來給這一個咬繩子,只要咬斷了一人,這個再給那個解開,豈不是與沒捆著一樣麽?”柳青哈哈一笑,說:“真有你的。”蔣平道:“既然這樣,你滾過來罷。”柳青說:“還是你滾過來。”蔣平道:“你連這麽點虧都不吃。我就滾過去。”說畢,一翻一滾,就到了柳青身旁。柳青把身子一歪,蔣平的嘴拗著柳青的脖子,用牙咬斷繩子。柳青雙手一伸,翻身站起,說:“哥哥,你在此等著我,我破銅網陣去了。”說畢就走。蔣平喊道:“老柳,柳兄弟,好柳兄弟,千萬別走,你給我解開罷!你一走,我可就苦了。”柳青說:“我要與你解開,你又要出主意。”蔣平連聲說:“我再不出主意了。”柳青這纔與蔣平解開。蔣平伸雙手縱身起來,直奔東南,要導鐵鏈而上。柳青先把鐵鏈揪住說:“你先等一會,你上去把蓋兒一蓋,把我悶在裏頭,你爲的好報前仇,你先讓我上去罷。”蔣平一笑。柳青在先,蔣平在後,導鐵鏈而上,出來就聽見正東上殺聲震耳,二人殺奔前來。看著臨近,盡是王府的兵丁,執定燈球火把,亮子油鬆,照如白晝。蔣、柳二人,由正西殺奔前來,正遇艾虎。蔣平問:“你從何處來?”艾虎就將他師父壓在鍘刀底下,教他取寶刀的話,說了一遍。蔣平催他快救師父去。艾虎點頭,直奔正北去了。蔣、柳二人大喊一聲:“叛賊,四老爺來了!”叱嚓咯嚓一陣亂砍。王府的兵丁,焉能是蔣、柳二人的對手,也有把軍刀磕飛的,也有帶了重傷的,也有死于非命的。北俠等看見蔣、柳二人殺將進來,暗暗懽喜,會在一處交手,暫且不表。
單提小義士艾虎,得了寶刀,一直的奔連環木板,由原路直奔衝霄樓下。五行欄桿之外,早有沈中元在那裏等候,見著艾虎,忙問:“可曾將寶刀借來?”艾虎點頭作答。二人進了五行欄桿,由上放下軟梯,爬軟梯而上。上一層捲一層,直到三層上面把軟梯捲起,進了裏面,晃千里火筒,艾虎先就上了佛櫃,躥上懸龕,手拿著七寶刀,說:“師父,我把義父的刀借來了,是怎樣個砍法?”智化說:“你把刀尖貼著我的腰,從鍘刀的刃子裏頭插將進去,七寶刀的刃子衝上,一點一點的削他那個刀。削到鐵柱子上,可就別削了,我打這半邊就可以爬出來了。總是別動這根鐵柱子纔好。”艾虎依了這個主意,沈中元站在佛拒之上,晃著千里火筒,照著亮子,艾虎將寶刀貼著智化的右膀,刀刃衝上,插將進去,用刀往上一挑,“嗆”的一聲,鍘刀下來了一半,削來削去,削在當中鐵柱子那裏,艾虎不敢往下再削,就告訴師父已然到了鐵柱子那裏。智化叫艾虎躲閃,智化趴伏身軀,牙關一咬,往東一蹬,仍把皮肉劃了一下,往下一縱,站在佛櫃之上,仰面一聲長嘆,說:“厲害呀!”連艾虎與沈中元都有些淒慘。艾虎就問:“師父,把這鐵柱子扳起來,你老人家出來,省多大事,不叫扳,是什麽緣故?”智化笑道:“當初有老五之時,聽他說道,每遇消息裏頭,若有立柱鍘刀落將下來,上面必定套著消息,此事也不可深信,總是防範著好。”沈中元點頭道:“賢弟言之有理,只不知套著甚樣消息,咱們試騐試騐。”遂用力將七寶刀對著鐵鍘刀的主柱兒一剁,“嗆啷”一聲,將鐵柱砍爲兩段,就見上面黑洞洞一宗物件墜落下來,“當啷”一聲響亮,地裂山崩相似。三位爺早嚇得由佛櫃上躥將下來,直奔門口,塵土暴煙,迷人雙目,千里火都全無光,艾虎、沈中元倒吸一口涼氣。智化說:“如何,方纔一扳這個柱子,這個橫梁,豈不把人壓個骨斷筋折。”沈中元點頭道:“幸虧聽五老爺說過。”智化又問沈中元:“這裏還有什麽消息?”沈中元皺眉言道:“我原是王府的人,知道這上頭什麽消息也沒有,想不到這裏頭消息,層見曡出,我往下也不敢說了。你不算算,此間王府的人,逃的逃,跑的跑,降了大宋的降了大宋,難道我們走了之後,人家沒有準備不成?”智化說:“是了!這都是你走後,人家後來安的消息,我們怎麽能知道。”艾虎說:“待我上去。”智化說:“哪裏用得著你。”艾虎不敢多言,唯唯而退。智化說:“還是我上去。艾虎,急速將七寶刀送去與你義父,趕緊回來,一同會合迴去。若你交刀工夫甚大,我們就不等你;若是你送刀急速回來,咱們仍在此會聚,盜盟單有你一半功勞。”艾虎返身便走,仍然是沈中元前邊帶路,出了衝霄樓,奔西北一層層放軟梯下來,帶出五行欄桿,艾虎腳踏萬字式,直奔正南前去送刀。
沈中元一人上來,智化晃千里火,仍然躥上懸龕,把刀由背後抽出來,戳上面天花板,並無別的聲音,爬過鐵梁,再把盟單匣子往起一抄,一點動靜沒有。原來這樓上是鎮八方王官雷英,由長沙府回來見他乾老被四爺盜去,雷震對他說明,教他改邪歸正,他不但不聽,反絕了父子之情,把雷震氣走,自己入山去了。雷英回到王府,各處多添許多消息,在臥龍居室假設王爺,在衝霄樓上安月牙鍘刀鐵梁。智化把盟單匣子拿住,下了佛櫃,教沈中元晃著千里火,智化將盟單匣子打開,說:“費了好大的事,捨死忘生,今番必要瞧看明白再走,不然再有點舛錯,豈不是往返徒勞。”沈中元點頭稱善。打開匣子,裏面有一塊黃雲綢子包袱,將包袱打開,內中若一本緣簿相似,皮面上貼著個簽字,寫的是龍虎風雲聚會。沈中元說:“不必看了,衆人名字均在其中。”復又包好。智化將自己刀背好,又將自己百寶囊復又帶上,用抄包把盟單匣子裹好背于背後,約會沈中元一同下樓。沈中元說:“何不等艾虎?”智化說:“話已對他說明,誰能緊自等他。”沈中元也就同著智化出樓,直奔正西,放軟梯下去,出欄桿奔正西,走澤水困小門,出兌爲澤大門,直奔正北府墻而來,得見東南上火光衝天,智化就知是大家正在動手。忽見一條黑影趕奔前來,沈中元細看,原來艾虎到了。艾虎自從離了衝霄樓,出了八卦連環堡,尋找義父前去交刀,來至動手的所在,自己拿著七寶刀,要試試寶刀的好處,抖丹田一聲喊嚇,說道:“賊人閃開了。”並不殺人,叱嚓咯嚓一陣亂削,就聽見叮叮當當,把這些人的刀槍,削得亂紛紛東飛西折。王府的衆人異口同音說:“厲害呀,他們哪找的這個兵器呀。”艾虎殺了一條路進去,把北俠一拉,二番又殺將出來,找僻靜所在,將師傅的話對北俠說明,將刀交與義父。歐陽爺二番殺將進去,艾虎追師傅說明交刀之事,三人一同躥出府墻,迎面來了一人,亮刀擋住去路,把三人嚇了一跳。要問來者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迎面來了一人,亮刀攔住去路,哼了一聲:“是什麽人,少往前進。”艾虎叫道:“來者可是三哥?”對面答言正是。老西徐良見了智叔父、師叔,便問:“三位哪裏去?”智化說:“銅網已破,如今去請大人主意拿王爺,你好生把守,防著賊人漏網。”徐良點頭。智化同沈中元穿樹林而過,直奔上院衙而來,到上院衙躥墻而入,正遇見大衆來往巡更。智化先到自己屋中,將抄包解將下來,又將抄包打開,把盟單匣子放桌上,叫手下從人看守。智化、沈中元、艾虎三人,俱都脫了夜行衣服,換了箭袖袍,繫上絲鸞帶,脅下佩刀,前來面見大人行禮,說:“回稟大人得知,此時銅網陣已被,請大人知會闔城文武官員,請旨拿王爺。”大人點頭,立刻吩咐公孫先生外面傳話,知會闔城文武官員,至上院衙門聽旨。公孫先生出去,派人知會闔城文武官員。三鼓多天,上院衙門外轎馬盈門,闔城文武官員進見。襄陽的總鎮姓武,叫武魁,帶領屬員。文官是藩臬兩司,帶領文官屬員,至大廳行禮已畢,分班站立。大人身後站定智化、沈中元、艾虎、龍滔、姚猛、史雲、鄧彪、胡烈、韓天錦、馬龍、張豹、胡小紀、喬彬、朋玉、熊威、韓良,兩旁有二位文墨官員,就是公孫先生、賽管輅魏昌。大人對著兩旁說明:“奉密旨出都,察看襄陽王謀反情形,如今銅網陣已破,只待我捉姦王。”吩咐武總鎮,火速派馬步軍隊圍困王府,不要走脫一人。武魁答應,轉身退將出去,點起馬步軍隊,圍困王府。文武各帶本衙署的捕快班頭,大人領著大官人智化、沈中元、韓天錦等,連公孫先生,請旨定意,火把齊明,直奔王府而來,暫且不表。且說北俠與艾虎換了自己的七寶鋼刀,又殺將進去,亂削大衆的兵器。衆人齊說:“又來哇,我們可受不起的,這兵器傷了多少。”正說話間,二官人一寶劍,結果了張保的性命。盧方一刀,將夏侯雄殺死。雲中鶴拿寶劍正要削雷英的撲刀,李虎前來援救,掄刀照著魏真後脊背砍來,魏真道爺正與雷英動手,忽聽後面“嗖’的一聲,將身急忙一閃,躲開了李虎這一刀,一擡腿“砰”的一聲,就把李虎踢了一個跟頭,徐慶掄刀就剁,咔嚓一聲,紅光崩現,又叫馮淵趕上扎了一掄。王府內死了三個王官,一陣大亂。頃刻之間,屍橫滿地,血水直流,也有帶著重傷的,也有死于非命的,也有跪在地下苦苦求饒的。惟有盛子川、曹德玉、崔平、週通這四個人的兵器未傷,皆因彼等是金銀銅鐵四條鞭,又重又粗,寶刀寶劍皆不敢削,怕傷了自己的寶物,因此上反倒輕縱了四個反叛。雷英那口刀,終被北俠七寶刀削爲兩段。柳青趕上攔頭就是一刀,雷英一彎腰,“砰”的一聲,將頭巾砍去了半截,把雷英嚇了一個膽裂魂飛,撒腿就跑。大家亂殺之際,也顧不得追趕雷英。
王府兵丁越聚越多,闔王府各處兵丁俱都湊來。正在亂殺之時,忽聽見正西上“當啷啷”一聲鑼鳴,一片燈火齊明,有人大聲喊叫:“雷王官有令。我兵退下,君山救應到了。飛叉太保鐘寨主,帶領君山水旱二十四寨的寨主和五千嘍兵,如今見了王爺,說明要立頭功,我們府內人退下。”衆人一聲答應,如風捲殘雲一般,分兩股盡自退往西南、西北去了。這邊北俠、雲中鶴二官人與馮淵、柳青等,一聞此信,個個面面相覷。依著徐慶,要闖路上去,被衆人攔住,氣得破口大駡:“好鐘雄囚囊的,人面獸心,反復無常的小人。咱們要拿住他,把他剁成肉泥。”北俠說:“別忙,等他臨近,叫鐘雄答言。”又嚮蔣四爺說:“老四,全是你的不好,人家帶領君山人來,拔刀相助,你不肯重用他們,偏教他們扎在城外,等著拿人。必是金槍將于義、黃壽他們挑唆鐘雄,諒鐘雄太保絕不能做出這樣事來。”蔣平說:“此話真假難辨,也許是王府他們的詐語。”北俠問:“怎麽見得?”蔣平說:“鐘雄由君山帶來不過二百兵丁,扎在小孤山,如今怎麽會有五千多人?”北俠一聽,說:“待我嚮前看看虛實。”大家點頭稱是。北俠往前觀看虛實,一頭跑回來,哈哈大笑說:“衆位,咱們中了他們詭計了。你看前面燈火雖然一片,連二十個人也沒有,竟都是把那些個燈火掛在樹上。”衆人不大相信,來至跟前,果然見是把那些燈籠都綁在樹上,約有十數個人,俱都是老弱的兵丁。馮淵奔上前去用槍挑了兩個,駡道:“好混帳羔子,可惡透了,冤苦咱們了。”那幾個老弱兵丁一齊跪下。蔣平說:“我們也不殺你等,只是一件,方纔那些個動手的人,都往哪裏去了?”那些老弱兵丁說:“我們就管看燈籠,別的事情,一概不管,就是把我們剮了,我們也一概不知。”大衆無奈,正欲往西南、西北方嚮追趕,忽聽外面一陣大亂,燈球火把,照如白晝,就見由正南上闖進許多人來,頭一個就是鐵背熊沙老員外,後面是孟凱,焦赤,山西雁徐良,白芸生,盧珍,艾虎,韓天錦。幾個人往前飛奔,口中嚷道:“大人親身請旨,捉拿王爺,現在會同全城文武官員在府外。”大衆一聽,就顧不得追趕,全都撲奔府門來了。來至府門,顏按院大人的轎子將到府門之外,後邊有許多的馬匹,兩旁許多燈火,照如白晝。大人下轎,衆人過來參見,顏按院問破銅網陣之事,南俠、北俠一五一十說了一遍。大人又問王爺之事,二人也就將脫殼之法,樹上假設燈籠,衆人逃竄,正要追趕,忽見大人駕到等情回了大人一遍。大人一聞此言,即刻叫總鎮大人武魁過來,吩咐將馬隊圍住府墻,帶步隊進府拿人,拿獲王爺者,重重有賞。武魁連連答應。大人帶著公孫先生,直奔銀安殿。然後武總鎮一聲令下,步隊發一聲喊嚷:“拿王爺呀!”四面八方,各處搜查,遇著就捆,逢人就拿,碰著就綁,撞著就鎖,頃刻之間,把王府的兵丁人等拿了無數。也有爬墻出去,被馬隊拿住不少,就是不見襄陽王與雷英,並兩個世子殿下。趙麟、趙鳳、盛子川、曹德玉、崔平、週通、王府宮官等這些人,俱也不知去嚮。直到東方發曉,天光大亮,衆人裏外搜尋,百般追問,並無影響。紅日已然上昇,蔣、展二人來見大人,顏按院言道:“今日拿不住王爺,本院不好入都復命。先派人四門送信,不許開城。然後著地方官曉諭闔城內菴觀寺院,大小鋪戶,連住戶人家,一體清查。若有拿獲王爺者,獻來,賞銀一千兩;有人送信者,賞銀五百兩;若要隱匿不報者,全家處死。”大人這道諭一下,闔城震動,聲若鼎沸一般。四門不開,城裏關外地方官按戶細細搜查。要問襄陽王的下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此時四門緊閉,清查保甲,襄陽城內,盡都查到,並無王爺與羣寇的下落,只得稟報大人。大人派蔣、展、盧、韓四人,問城外鐘雄可見王爺,四人領命去了。大人又派金知府,會同公孫先生、魏昌清查王府倉稟府庫。各處陳設俱都上了帳目回稟,不在話下。且說蔣平等四人,由馬道上城,往外一看,人煙甚重。君山的人,待要進城的人,連做買賣之人,亂成一處。四人在城樓請鐘雄答話。少刻,鐘雄到來,問不開城緣故。蔣平與他說了一遍,並問可見著襄陽王沒有?鐘雄迴答:“連王府一名兵丁都沒見,空守一夜,並未見人出來。”蔣平無奈,只好同著三位回見大人。大人一聽,一聲長嘆,無計可施。還是蔣平給大人出主意:城門不可久閉,不如開城,四門派人把守,進來之人不必盤查,出去之人必須細問,並且要認得襄陽王的在那裏把守。倘若彼等在城內窩藏,開城後必要混出城去,那時節,被守門認得襄陽王的,將他拿下,豈不爲妙。顏按院連連點頭,立刻派認得王爺之人,四門把守。頃刻間,四門大開,仍派君山寨主至上院衙,嘍兵還小孤山去。大人回上院衙,拿住王府兵丁收有司衙門,所有死去之人,在城外挖坑埋在一處。王府內各處門戶封鎖,外面派地方官把守。大人回院衙理事。大衆面面相覷,皆因沒拿住襄陽王之故。
忽見智化、沈中元後跟艾虎,智化手捧一物,來到大人面前說:“回稟大人得知,王爺雖然未能拿獲,現有王爺府內盟單,乃是沈中元沈壯土盜來,請大人過目。”大人一見,哈哈大笑說:“乃是沈壯士的頭功。”公孫先生接來,放在桌案之上,打開一看,沈中元往前搶行半步說:“回稟大人得知,盟單乃是智壯士所盜。”並將如何遇險,如何被鍘刀壓住,稟告了一遍,說:“此乃智壯士把性命換來,小民焉敢冒認盟單是小人所盜?”智化在旁,一定不認。沈中元說:“況有你徒弟借刀之功,我決不要此功勞。”大人說道:“你二人不必謙讓,本院打折本時,言明智壯士盜,沈、艾巡風。”智化還要往下爭論,大人把臉一沉:“本院主意已定,不必往下再講。”智化唯唯而退。公孫先生把匣子打開,取出黃雲緞的包袱,將麻花扣一解,露出裏面盟單,皮面上寫龍虎風雲聚會,展開一看,上面寫天聖元年元旦日吉立。頭一位就是王爺的名字,霸王莊馬強與馬朝賢,鄧家堡的羣賊,連君山帶黑狼山,黑水湖,洪澤湖,以及吳源、吳澤,俱在上面。王府內的那些個王官名字也在其內。大人看盟單,早有展南俠與蔣平過來給大人行禮,求大人格外施恩,所有投降之人在盟單上的名字,求大人撤將下來。沈中元、聖手秀士馮淵、君山的鐘雄,帶領許多寨主,分水獸鄧彪、胡烈、魏昌,俱都跪在大人面前,懇求大人開恩,將他們的名字撤下來。大人點頭應允,衆人退下。大人教公孫先生、魏昌打折本,白玉堂死在銅網之內,一並奏明萬歲。把折本脩好,收伏君山鐘雄另有夾片。襄陽王逃走,不知去嚮,大人另有請罪言語。破銅網陣衆人一干花名俱都修在折上。底稿整寫了一天工夫方纔寫好,請大人過目。大人看畢,公孫先生、魏昌譽好折本,派展護衛專差入都。忽然外面有人報將進來:“智壯士把自己所有物件帶走,不知去嚮,留下了一個給大人請安的稟帖。”大人一聞此言,仰面朝天,一聲長嘆,說:“智壯士,乃是本院將你逼走。”蔣平在旁說道:“智化不願爲官,與魏真說明,情願拜魏道爺爲師兄。如今他這一走,必然是回家祭掃墳塋,辭別親族人等,大事一畢,出家當老道,大概他準是這個意思。”大人也無可奈何。你道智化爲何走了?皆因大人的主意,寫他盜盟單,不寫沈中元盜,自己有心往下再說,見大人面帶慍色,只得唯唯而退。回到自己屋內,寫了一個稟帖,留在此處。隨將應用物件,珍珠算盤,量天尺,天地盤子,還有幾本道書,俱都帶好。沒敢走上院衙前門,怕有人碰見,由後門逃走,混出城去,直奔黃州府黃安縣。
這日來到門首,家下人等迎接進去。次日叫家人預備祭孔,買了些金銀錁紙錠錢等類,自己親到墳上燒錢化紙,奠茶奠酒,心中祝告祖墓墳塋,無非是要出家的言語,不必細表。次日往親友家住了幾天,這纔想著要去找雲中鶴。自己帶上散碎銀兩盤費,仍然還是壯士打扮,肋下挎刀,將應用的東西,連夜行衣,俱都包裹停妥,肩頭上一背,暗暗偷走。一路曉行夜住,這日正往前走,聽見過路之人紛紛議論,提說顏按院大人入都。智化忽然心中一動,說:“且住,此時尚未到魏道兄廟中去,大概他也不在廟中。我在大人跟前不辭而別,定要寫我盜盟單,那時萬歲爺封官,找不著我的下落,萬歲一怒,是爲抗旨不遵。這便如何是好?也罷!魏道爺亦是入都,此時我到廟中,弟兄也是不能見面,不如到京都走走。在風清門外找店住下,且聽大人見駕之時,萬歲怎樣降旨。如若封官,我就出去謝恩,如不封官贈爵,我再回三清觀,尋找魏道爺不遲。”主意已定,直奔京都大路。這日正往前走,忽然前面來了許多馱轎車輛,遠看盡是穿孝的男女。前面有兩匹馬,馬上之人全是六瓣甜瓜巾,青銅抹額,箭袖袍,一個是黃白臉面,鬍鬚不長;一個面黑,濃眉闊目。智化暗說:“卻不是別人,是開封府兩名校尉張龍、趙虎。若要叫他們二人看見,又得費話。”抽身直奔樹林,隱起身來,早被趙虎看見,一催馬追趕下來,連聲喊叫:“智大爺,往哪裏藏?”智化明知藏躲不開,只得轉身迎出,一躬到地,說:“你們二位上哪裏去?”趙、張二人翻身下馬,彼此各行一禮。趙虎問智化:“破了銅網,盜了盟單,你怎麽跑掉?你可小心點,萬歲找你呀!”張龍說:“別嚇他了。”智化問:“你們怎麽知道我的事情?”張龍說:“有我們展大爺折差進京,開封府來交包相爺替遞。”智化說:“我打聽打聽,皇上怎麽明降諭旨?”張龍將皇上召見顏大人,所有破銅網陣之人,一體進京陛見,俱已升賞。案後訪拿襄陽王的餘黨,交各州縣嚴拿,若能拿獲,解往京都交開封府讅訊明白回奏。現今已拿住的王爺餘黨,就地正法,淩遲處死。外藩留守,著金輝署理。府內抄出陳設銀錢物件,交金知府衙門入庫。生擒府內兵丁,全行釋放。白護衛爲國捐軀,加一級,賞恤典銀一千兩,著金華府藩庫撥給。白玉堂之子白雲端,此時還在懷抱,三歲生日賞給四品蔭生,待出學時,著開封府帶領引見,另加升賞。萬歲降旨,著開封府派妥員護送白夫人、公子,到襄陽接古瓷壇,準其穿城而過,回原籍葬埋,一路上馳驛前往,逐細告訴了一遍。智化聽罷,暗暗稱贊:“真乃有道明君!”隨問道:“後面就是白五太太?”張龍說:“正是。”智化說:“帶我過去見見。”張龍引路,來至馱轎前。智化嚮著白夫人一躬到地,五太太在轎內抱定公子,叫家人將公子抱下,去與智伯父叩頭。智化再三攔阻。白五太太說:“我家老爺死後,多蒙衆位伯叔父與我家老爺報仇,本當至府道勞。”智化說:“不敢當!”又說了些言語,轉身退下。趙虎拖住智化死也不放,叫他一路同行,智化無奈,只得跟隨,衆人正要起身,忽見前面又有一宗奇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九迴趙校尉當面行粗魯李欽差暗地用計謀且說智化被趙虎拉住死不放手,說:“我們開封府實在沒人,但要有人,不派我們兩個人護送白五太太。我想五老爺在時,與王爺爲仇,這一路之上,遇見襄陽王的餘黨,我們兩人如何能行?可巧遇見你,沒別說的,你跟著我們辛苦一趟,把五太太送到原籍,一同回來,準保平安,不枉你與白五老爺好了一場。”張龍在旁,亦是這等說法。智化無奈,只得點頭應允。趙虎一回頭,把他手下從人叫來,說:“把你那匹馬拉過來,叫智大爺騎。”從人將馬匹拉過來,給智化騎了,同張、趙二位,三個人並馬而行。一路之上,趙虎與智化打探破銅網之事,智化一五一十均說了一回。
這日晚間,應當住上蔡縣地面,看看臨近,早有前站下去找辦差的,預備公館。張龍、趙虎、智化至公館,承差過來報稟:“請老爺們下馬。”三位下了坐騎。公館原本是一座大店,馱轎車輛,直進店內。丫鬟婆子下了車,抱公子,攙夫人下馱轎,進上房,打臉水吃茶。夫人吩咐下來:上房三間,一桌酒席,可算應差,夫人外賞八兩銀子。辦差趙升一聞此言,連連誇獎:“白五老爺在世時節是蓋世英雄,五太太亦是這樣寬宏大量。”且說張龍、趙虎、智化在西屋往下,洗完臉,早有人把茶獻將過來。忽聽外面一陣大亂,趙虎叫從人出去看看外面何事。從人出去不多時,進來說:“老爺,外面來了李欽差大人,他要住咱們這個公館。”趙虎問:“什麽欽差大人?”從人說:“查辦黃河李天祥李大人。”趙虎一聞此言,大吼一聲,說:“好囚囊的,怎麽配住咱們這個公館!待我出去會他。”說著就往外闖,智化一揪沒揪住。
趙虎躥出去,來至店外,就見辦差的在那裏跪著。李天祥轎子打住,李天祥趴在扶手上探出身子說話,正是南邊人的口音。此人就是六堂會讅艾虎的時節,他本是與馬朝賢一拜,教艾虎認真假馬朝賢,就是他的主意。後來得了工部侍郎,現今出京查辦黃河兩岸。自從一出京城,逢州府縣,把地下的土都剷起三尺。一路之上,怨聲載道。如今正要回京,由此經過。他本是奉旨欽差,亦是馳驛前往,也來在上蔡縣,就叫辦差的給他預備公館。辦差的上前回話說:“在上蔡驛給大人預備下公館,離此還有二十里路。小人此處預備的差使,乃是伺候白五太太所住。”李大人不答應,說:“我不管五太太不五太太,我要在此居住。”辦差的說:“五太太現已入了公館。總是屈尊大人貴駕多行幾里,奔上蔡驛罷!”李天祥說:“不行,我乃是奉旨欽差。”辦差說:“五太太也是奉旨。”李天祥說:“你這混帳東西,與我打!”辦差嚇得雙膝跪下,苦苦哀求。正遇趙虎出來,一問辦差的,趙升就將李大人言語述了一回。趙虎道:“我們是要住這個公館。”李天祥說:“我住與不住,與你何干?”趙虎說:“你奔上蔡驛好呢!如若不然..”說著就將袖子一挽,趕奔轎子前來。李天祥知道勢頭不好,幸而張龍趕來把趙虎一拉,說:“還不退下去。”又嚮著李天祥一躬到地,說:“大人不必動怒,方纔這是我無知的拜弟。卑職聞聽大人要在此處下馬,卑職乃奉包丞相之諭,送白夫人接靈,行至此處,本縣就給預備公館。大人如不願奔上蔡驛,此店後面房屋,約有三十餘間。大人如再不願意居住,本街上還有大店,另找一座,就怕鋪墊不齊。再不然,只得明白五太太搬出來就是了。”李天祥說:“豈敢!方纔那位說話,要象三老爺言語一樣,何必費這麽大事情。我就在後面居住,有三五間屋未爲不可。煩勞三老爺,替我與五太太道勞就是了。”張龍復又深深一躬,與趙虎回進店內,同著智化看那辦差的,引了李天祥到裏面屋內,行李什物約有五六十馱子,有許多家人保護,諒情是黃白之物。後面還有兩個人進來,生得身長六尺,膀闊三停,都是英雄氣象:一個黃緞壯帽,青色箭袖袍,面似淡金,短短鋼髯;一個皂緞包巾,油綠英雄氅,面如鍋底,頷下無須。兩人肋下佩刀,坐騎一黑一黃。智化一看,就知道是兩個夜行人。暗暗心中納悶:“李天祥是奉旨欽差,怎麽帶了兩個賊?莫不是帶的金銀錢財太多,這是保鏢的?”又問張龍:“你可認識這兩個人?”張龍說:“我不認識。”智化說:“你可過去打聽打聽?”張龍說:“那可行的了。”智化說:“等他們消住消停。”遂要來酒飯飽餐一頓。
將殘席撤去之後,張龍說:“我到後面打聽去了。”去不多時,笑微微的回來說:“真有你的,我找著李天祥兩個跟班的,一個姓宋叫宋信,一個姓謝叫謝機。聽他們兩個人說,李天祥有個表弟姓潘叫潘永福,做過蘭陵府知府,這兩個大漢,乃是潘永福收伏的。兩個人在他府內,一半護院,一半幫著辦案拿賊。可巧李天祥瞧他表弟去了,見著這兩個彪形大漢,他就與表弟借來,一路之上,保護他入都。”智化問:“姓什麽?”張龍說:“他們是親兄弟兩個。姓邢,一個叫邢如龍,一個叫邢如虎。”智化說:“李天祥不一定是要他們保護著他入都罷!我想內中還怕有別的事情。”張龍說:“那我可不知道了!”
智化說:“我有主意,等他們吃完飯,我過去聽他們背地下說些什麽言語。”等至二鼓時候,智化把衣服掖將起來,把袖子一挽,由東邊夾道過去,直奔後院。智化把窻戶紙戳了一個小窟窿,往裏面一看,正是李天祥把邢家弟兄請進來,待承酒飯。酒席筵前,原來是商量著叫兩個人上開封府行刺包公。智化一聞此言,吃驚不小。若問邢如龍、邢如虎怎麽上開封府行刺?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智化看這二人神色不正,來至李天祥屋子後面,窺見房內擺列一桌酒席,李天祥居中坐定,兩個人在旁坐著。李天祥說:“二位賢弟。”那兩個人說:“小人焉敢與大人稱兄喚弟!”李天祥說:“哪裏話來,你們兩個人是當世英雄,終久是國家棟梁之材,我還有大事奉懇二位,不知二位膽量如何:“邢如龍、邢如虎一齊說道:“若問我們的膽量,學會一身來無蹤跡去無影響之能,叫我們上山擒虎,下海捉龍,只要大人差遣。”天祥說:“我實對你二人說罷!我的老師是當朝龐太師,與開封府包公有鍘子之仇,到今未報。我看二位堂堂儀表,必然本領高強。你們要能結果包公性命,我老師必定保舉二位作官,奉送紋銀一萬兩。不知二位意下如何?”邢如虎大吼一聲。李天祥慌忙站起攔住,作驚道:“別嚷!此是機密大事,不可高聲。”邢如龍說:“我實對你老人家說,我們在黃河岸上。作的是綠林買賣,聽見綠林中人傳說,我們天倫死在包公之手,可又不知確實否。”李天祥說:“只要是開封府的事,我無一不知。”邢如龍說:“先父姓邢單名吉字,先作綠林,後來出家,當了道士。”正說在這裏,李天祥答言:“此事我是深知。原來邢道爺就是二位的令尊。皆因你們令尊好下圍棋,常常陪著我龐太師弈棋,那日包公派展熊飛行刺,龐太師爺造化大,可巧這天出去會客,姓展的到斜月軒見著你們天倫,未容分說,就將他結果了性命。你天倫一半喪在包公之手,一半喪在南俠之手。若論男子,生于天地之間,父仇不報,算甚人物。”邢如龍說:“我若不殺黑炭頭,誓不爲人!”李天祥說:“明天我在商水縣寫一封書信,你二位到我家中,務必白天將開封府路徑探好,至晚間方好行事。若要什麽應用物件,只管與我少爺去要。我就假說染病,在商水縣等候。見了你們二位回來,或事成,或事不成,我再入都。”智化聽到此處,轉身便走。來到了屋中,見張龍、趙虎,說:“我這趟可將他們的消息全斷來了。我明天可不能同著二位上襄陽了。”就把天祥差派邢如龍、邢如虎上開封府行刺的話,說了一遍。趙虎一聽,破口大駡,說:“咱們別容他們去行刺,連李天祥一並拿住,叫本地方官將他們解往開封府。”智化說:“不行,就憑一句話,如何就將他們拿往?總要見他們的真賍實犯,纔可將他們拿住。再說,包公怎麽派展大哥錯殺邢吉,是什麽緣故呢?”張龍說:“不是那回事。李天祥捏造言語,爲的是用假話激發他二人,好盡心竭力,前去行刺。”智化說:“他必想著開封府此時無能人。他不去行刺便罷,如要真是行刺,不是我說句大話,他二人走脫一個,拿我是問。”趙虎也不敢嚷。智化說:“明天我也不見五太太了。”
次日五鼓,智化就等候李天祥起身。忽聽外面有了動靜。智化悄悄地先就出了店門,在前途等俟。不多一時,遠遠就望見李天祥的轎馬人等。智化就在他們前後左右,他們打尖之時,智化也用飯,等他們起身,智化又跟下來了。至晚間,果然住商水縣中。午時就有前站先下來,見商水縣辦差的,把官話私話,都說明白了。李天祥到的時候,不用費事,要是官話私話說不明白,本地知縣擔架不住。智化看著李天祥轎子進了公館,邢如龍、邢如虎押解馱子,也走進店中去了。智化方纔轉身,在他的公館至近的地方找店住下,預先告訴店家:“我今天行路勞乏,要早些安歇。我也不要茶水,你們也別驚動于我。”夥計點頭出去。智化隨後就把雙門一閉,把燈火一吹滅,在牀榻上盤膝而坐。直到天交二鼓之半,住店的俱都安歇了,智化也不換夜行衣服,自己出了屋子,把雙門倒帶,由窻戶躥上房去,躥房躍脊,直奔李天祥公館。由後界墻穿過去,尋得李天祥上房,仍是在後窻戶用指尖霑口津,在窻戶紙上戳一小窟窿,往裏一看,見李天樣拿著一封書子,叫從人預備四封銀子,吩咐一聲:“有請邢壯士。”家人答應,轉身出去。不多一時,邢如龍、邢如虎打外面進來。李天祥起身說道:“二位賢弟請坐。”二人說:“不敢,大人請坐。”李天祥道:“我有話講,坐下細談。”二人方纔落座,從人呈上茶來。李天祥說:“明天我可不走,就在此處聽候佳音。我這裏有書信一封,你們二位進風情門十字街,打聽有雙竹竿巷,路北大門,問明李宅,盡管問我的名字李天祥李大人是在這裏居住不是?如若問對之時,此信尚不可遞進去,必要見了我兒子,當面投遞。我兒必將你們請進去。我兒名叫李黽。到我家之後,要什麽應用的東西,叫我兒給你們預備。我這裏有二百兩白銀,可不是酬勞你們,這是給你們二位作路費。事成之後,保二位作官,讓老師奉送你們二位白銀一萬兩。”二人齊說道:“我們去殺包公,一半是與我們自己報仇,如果事成之後,大人提拔提拔,我們就感恩不盡了。大人在此等候,我們進城,見機行事,保管大人早早見著黑炭頭腦袋,亦好放心。”李天祥說:“全仗二公之能,二位早早歇息去罷!明天早晨起身,也不用過來見我,我在此處聽好消息就是了。”說畢,對著邢家弟兄二人打了兩躬。邢家弟兄倒覺有些過意不去,捧著銀子,拿著書信,李天祥送出門首,千叮嚀,萬囑咐,這個事情,總要謹慎方好。智化見兩個人出來,急忙抽身回轉,施展夜行術,直奔正西,往墻頭上一縱,就見有一條黑影,往西南一晃,再細看,已蹤影不見。智化倒覺心中納悶:這條黑影是什麽人,這樣快的身法。意慾追趕,又不知往哪裏去了,只好回店。躥進墻去,回到自己屋內,並不點燈,仍是盤膝而坐,閉目養神,等至天明起身不提。
且說邢如龍、邢如虎抱著銀子,拿了書信,到了屋內。不提防有一宗物件,吧嚓一聲,正打在邢如虎脖子上。邢如虎哎喲一聲,回頭一看,什麽也瞧不見。說:“哥哥,這事可奇怪了,哪裏來的一塊石頭,正打在我脖子上。”開口要駡,被邢如龍攔住說:“不可,由外面打不進來,裏邊也沒人,這店中閒房太多,也許是仙家老爺子,好鬧著玩,打你也是有的,千萬可別口出不遜,要是衝撞著他們,那可不好哇!”邢如虎說:“哪有這些事故。”將銀子放在小飯桌子上,先就把書信貼身帶好,又叫店中預備酒菜,二人越想越高興,直吃的大醉,叫店家把殘撤去,二人頭朝裏沉沉睡去,第二日早上起來,直奔京都開封府前去行刺。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邢如龍、邢如虎受了李天祥重託,頭天晚飲酒大醉,次日早晨起來,一看飯桌上銀子剩了兩封。如虎說:“哥哥,怎麽剩了兩封?必是店家偷去了。”邢如龍說:“不能,店家敢偷?既然開店,難道就不知店內規矩,就是尋常旅客,他也不敢動一草一木,何況這是公館。”邢如虎說:“不管那些,沒了與他要,不是他也得他賠。”邢如龍說:“不可!咱們在大人跟前說下大話,連咱們自己的東西尚管不住,倘若咱們一鬧,豈不是叫大人放心不下?我們只當少得了些個。拿著那些個也覺路上太重。我們辦大事要緊。”邢如虎無可奈何。兩個人將這銀子收拾好了,出了店門,早有人把馬拉出伺候。二人乘騎,一直撲奔京師大路,哪曉得智化早在那裏等候了。智化或前或後,跟蹤行走,隱隱的聽見說丢了銀子,智化心中納悶:怎會丢了銀子,什麽人偷了他們的東西?正疑惑間,前面一騎馬,由西南往東北,撒開腿跑。大走馬上坐著一個人,青鍛壯士帽,青布箭袖袍,薄底靴子,皮挺帶,肋下佩刀,黃臉皮,騎的一匹玉頂甘草黃彪馬,手中執打馬鞭。智化一看這人就認得,心中暗想道:“他這是從哪裏來的?”此人原來是江樊。皆因他跟隨鄧九如在石門縣拿住自然和尚、朱二秃子、吳月娘,和尚總沒有清供。如今江樊上開封府,領教包相爺主意,叫他連夜回來,江樊纔借了這匹好馬,不分日夜趕路。哪曉得爲這一匹馬,幾乎送了自己的性命。那日正往前走,用力打了兩鞭,那馬四足飛開,如鳥相似。江樊也是心中得意,不料後面來了一人,似乎追來了。邢如龍、邢如虎、智化均皆看見。這匹馬可稱得起千里馬,後面卻來了一個千里腳。看此人長不滿三尺,醬紫壯士巾,紫色小袍子,腰中皮挺帶,青銅搭鈎,三環套月一雙小薄底靴子,腰中牛皮鞘子,插著一把小刀,長有一尺五六寸,刃薄背厚。此人面似瓜皮,青中透綠,濃濃的眉毛,小圓的眼睛,五短身材,類若猴形。雖是兩條短腿,比箭射的還快些,先前離馬甚遠,後來就把那匹馬趕上了。見他雙手一揪馬尾,把兩足一踹,雙手往懷內一帶,那馬走得好好,忽然一見這光景,往起一站,江樊就從馬後胯掉了下來。算好,馬真通靈性,四足牢扎,一絲不動。江樊撣了撣土,拉著馬,氣哼哼地問道:“呔!你是幹什麽的?”那人叉著手一站說:“皆因我有緊急之事,看見你這一匹馬,腳底下倒也走得快,你將這馬與我留下,饒你這條性命,逃生去罷。”江樊聽說,哈哈大笑,說:“原來你是斷道劫人的嗎?”那人道:“然也。”江樊道:“看你身不滿三尺,貌不驚人,你也在此打劫于我,我不忍殺害于你,我有緊急事件。按說將你拿住,交在當官追問,你大概別處有案,我作一件德事,放你去罷。”智化遠遠聽見,暗暗發笑,知道江樊是口巧舌能之人,本事平常,就是能說。焉知這個矮人不肯聽他花言巧語,一定要馬,說:“善言好語,你也是不肯與你大王爺這匹馬。要勝得你大王爺這一口小刀,爺輸給你這顆首級;如不能勝爺這口利刃,連你這性命帶馬全算我的了。”江樊說:“好朋友!你容我把馬拴上,我們兩人較量較量。”那人說:“使得,容你把馬拴上。”江樊就在一棵小樹上把馬拴好,回頭說道:“依我說,我們兩人算了罷,不如留些好兒罷,改日再較。你不看,論身量你六個也不行。”那賊人哈哈一陣狂笑,說:“你過來受死罷。”就見江樊颼的一聲,把刀亮將出來,惡虎撲食相似,來的真猛。
那賊一迴手,抽出他那口短刀,並無半點俱色。此時邢如龍、邢如虎也就來至跟前,停馬瞧看。倒是智化遠遠的隱著自己的身子,替江樊著急。明知江樊不是那人對手,自己又不好露臉,恐怕邢如龍、邢如虎的事情不好辦。那個賊人打量江樊拿刀過來,必是要動手,原來不是。江樊一迴手,又把刀插入鞘內,深深與賊人作了一揖,說:“寨主爺,實不相瞞,我是任能耐沒有,受了人家的重託,與人家辦點要緊的事。我是最好交朋友的人,我要不是緊事在身,這一匹馬情願雙手奉送。無奈我受人重託,你容我到京內把這件事辦完,你在此等候,我把這匹馬送與你騎,絕不食言。我若口是心非,叫我死無葬身之地。”
賊人聽了一笑,說:“你打算我是三歲娃子,受你哄騙,如若將你放過去,你還叫我在這裏等著,你看通京大路有七八條,你還能走這裏來?你別饒舌罷。”江樊見那人話口太緊,他就索性與人家跪下大哭,苦苦哀求放他過去。他本生就伶牙俐齒,他沒把賊的心說活,倒把邢如龍、邢如虎說得替他難受。邢如虎說:“哥哥,這個人敢是窩囊廢,不然,我們給他講個人情罷!我們見了合字,還不是三言兩語就沒事了。”邢如龍說:
“我也見他哀告,怪難受的。”二人就下了馬,南邊有株樹,把馬拴上。兩個搭訕著過來說:“朋友,算了罷。”賊人翻眼一看,說:“你們二位,說什麽來著?”邢如龍說:“我們可是過路的,看他哀告怪可憐的,瞧著我們面上,把這號買賣抛了罷。”江樊一聽,有了臺階啦,他又嚮著這兩個人哭哭啼啼,苦苦求憐。這二人本是渾人,最見不得人哭。他二人說:“全有我們哪!他不答應,叫他與我們試試。”回頭又與賊人說:
“得了,放他去罷,瞧我們了。實對你說,我們也是合字兒。”
賊人一聽道:“你們也是合字兒。”二人答言:“全是線上朋友。客見孫氏抛訴合字蘇軟,也要抛去哪。龍兒看合字盤胎罷。”你道他說的是什麽話,原來是賊吊坎哪,“合字蘇軟要抛”是我心一軟也要哭。“胎罷”是高高手讓他過去罷。“龍兒”是馬。“看合字盤”是賞我們一個臉,不用要了。邢如龍說了這套話,把矮子肺都氣炸了,說:“你們還是綠林,哪有嚮著外人道理。不若我把馬得了來,你們二位若要,我奉送你們,倒是全綠林的義氣。怎麽反與外人講情。”邢家弟兄被矮子問住了,鬧了個惱羞成怒。邢如虎說:“與你這麽說,是給你個臉兒。”矮人說:“要是不給臉哪?”邢如虎說:“連你都走不了。”矮人哈哈一陣狂笑,說:“這倒好了,你們兩個人可有名姓沒有?”邢如龍說:“要問你寨主爺,我叫黑風邢如龍,那是我兄弟,他叫黃風邢如虎。小輩你叫什麽名字?”那矮人說:“要問你大王爺,居住五華山鴛鴦嶺。姓皮,我叫皮虎,外號人稱三尺短命丁。你們兩個人既是幫外人,我問你是單打單個,還是兩打一個呢?”邢家弟兄齊說道:“你們一千一萬人,也是我們兩個人一齊上,你一個人,也是一齊上。”皮虎說:“好,你二人過來受死。”先就亮出刀來。邢氏弟兄丢英雄氅,挽袖子,掖衣襟,將包袱內銀子搭在馬背上,一迴手拉刀。江樊在旁苦苦相勸,說:“使不得!使不得!爲我的事情,怎麽你們兩下反目,這倒不好了。”皮虎說:“這倒你的事了。”江樊在旁看了他們兩下動起手來,頃刻間殺了個難解難分。兩長架一短,矮人本事更絕,這口短刀,上下翻飛,身體靈便,躥高縱遠,腳底下連一點聲音皆無。江樊看他們殺得正在難解難分之時,過去把樹上自己的馬解下來,將身一縱上馬,大叫一聲說:“那二位解圍的恩公,論說你們二位爲我與矮賊交手,我應當幫著二位纔是道理,但因我事在緊要,我可少陪了。”說畢,吧吧幾下馬鞭子,胯下一蹬勁,那馬似飛地跑去了。邢如龍、邢如虎回頭一看,好!真懂交情。智化遠遠的瞧著,暗笑江班頭真是機靈鬼。皮虎見江樊跑了,更覺氣上加氣,使出自己學會的滾堂刀。滾堂刀類如地堂拳一般,是在地下亂滾,淨取人的下三路,輕者受傷,重者即死。邢家兄弟見皮虎刀法改換門路,噗咚—聲躺在地下,邢如龍打算是個便宜,搶刀一剁。皮虎躺在地下,咕嚕咕嚕滾起來了。邢家弟兄眼睜睜招架不住。大概要想逃命,有些個費事。要問邢家弟兄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邢如龍、邢如虎,這就叫多事。皮虎一施展這趟滾堂刀,二人真魂都嚇冒了。皮虎這一趟刀,是有高明人傳授。他還有一個哥哥,叫三尺神面妖皮龍,兩個人是一般高的身量。皆因他二人身矮力小,他師傅纔教給他們一手功夫,每一施展這個招兒就搶上風,非有大行家方能破得。此時邢家弟兄,撒腿就跑。皮虎說:“我當你們有多大本領,替別人充勇,我定要追你二人的性命。”皮虎苦苦直追。
刑家兄弟一直撲拜正北,跑來跑去,好容易前邊有一座樹林,二人進樹林,也不敢站住。皮虎腿短,跑得卻快,眼看就跟進來了,不提防由正西來了一塊石子,正打在右腿節骨上,噗咚一聲,栽倒在地。邢如虎回頭一看,皮虎躺在地下了,叫道:“大哥,這廝摔倒了。”二人忙跑回來要剁皮虎。皮虎他不知被哪裏來的一塊石頭打了一個跟頭,自可認著喪氣,一瘸一點地跑出樹林,直奔東北逃生去了。邢家弟兄也不知他怎麽栽了一個跟頭。就是智化見皮虎與邢家弟兄一交手,倒覺著高興。要是皮虎殺了邢家弟兄,省得自己上開封府去了,若是邢家弟兄殺了皮虎,地方上除去一個禍患。不料邢家弟兄敗下去,後來皮虎苦苦的一追,轉眼間一看,變出兩個皮虎,再看就看不見了。智化正心中納悶,就見皮虎一瘸一點跑出來,邢如龍、邢如虎在後面緊追,追趕沒多遠,也就不追了。邢如龍說:“我們這就是萬幸,管閒事,差一點沒廢了性命。”智化隱住身子,看著二人上了坐騎,揚長而去。
智化仍是在後面跟著,一路無話。到了風清門進城之後,見日已西墜,找一個小店,吃過了晚飯,寫了個柬帖。等到二鼓之半,帶上刀,揣好柬帖,出屋將房門倒帶,縱身上房,出離店外墻,由城墻上去,由馬道下去。到開封府,正打三更,躥墻過去,找尋包公的書齋。智化把窻欞紙搠了一個窟窿,往內窺探,見桌案上燈燭花結成芯。李才扶桌而睡,智化把門一推,並沒拴著,把帖掏將出來,往八仙桌子上一放,轉身就走,仍將雙門倒帶。
這天包興叫李才支更,恐他貪睡誤了事情。李才說:“我絕不睡,哥哥你歇息去罷。”包興到外間放下頭和衣而臥,睡到四更,猛然驚醒起來,疑著李才必然睡熟,慢慢下地,扒著裏間屋子門縫,往裏一看,果然李才睡去。就進去在李才身背後輕輕拍了他一下,李才由夢中驚醒。包興說:“你還是睡了罷?”李才說:“覺著剛一閉眼。”包興一回頭,見桌子上有一個半全帖子,問李才這個帖子是什麽人遞進來的。李才說:“不知道哪!許是先前就有的罷。”包興道:“胡說。”包公睡醒問道:“什麽事先前就有的?”包興、李才二人彼此害怕。包興過去,先把幔帳掛起。包公披衣而坐,問道:“什麽物件?”包興不敢隱瞞,說:“桌子上有一個半全帖子,門戶未開,不知什麽人投進來的?”包公說:“呈上來我看。”李才執燈去了燭花,包興呈帖子,包公接將過來,展開一看,上面寫:明日晚間,謹防刺客。包公看著上面言語,心中暗暗忖度。事情來的奇怪,把旁邊包興、李才嚇得渾身亂抖。包公並不理論此事,叫將此帖放在書案之上。包公起來,淨面整服冠,吩咐外廂預備轎馬。包興伺候包公入朝。可巧這天早朝無事,不必細說。包公下朝,用了早飯,飯畢吃茶,又辦理些公事。天交正午,包興、李才心中捏著一把汗,明知今天晚間有刺客前來,先前有展護衛在衙門中,有壯膽的。如今開封府乏人,焉有不怕之理。見相爺卻不提說今晚之事,包興疑爲把此事忘了,搭訕著給相爺倒了一碗茶,纔低聲說道:“晚間那個柬帖,..”還要往下說,包公瞪了他一眼,哼了一聲,把他那半截話也嚇迴去了。包公自己正大光明,又無虧心之事,見智化柬帖,毫不在意。此時天已過午,包公午歇。包興趁著這個工夫,將柬帖抽出來,由角門奔校尉所,啟簾進室,見了王朝、馬漢。王朝接將過來一看,嚇得膽裂魂飛,說:“此物從何而至?”包興就將昨天晚間之事,對著他們細說一回。王朝說:“我即刻派人,晚間在包相爺兩旁埋伏著拿賊就是了。”包興說:“你們也曉得,相爺若有舛錯,我們該當什麽罪過。”王朝說:“這個我們知道,你伺候相爺去罷,我們晚間預備。”包興把半全帖拿將過去,回內不提。
王朝、馬漢叫韓節、杜順兩個班頭到裏面,就將昨天晚間有人送信,說今天晚間防備刺客的話說了一遍。兩個班頭一聞此言,急速出去,挑選夥計,俱要手靈眼亮,年輕力壯之人。當日晚間吃畢晚飯,各帶短刀、鐵尺、繩索等物進來。王朝、馬漢過來,點了點數目,共四十個人。叫他們提上燈火。俱用皂布套遮著,用時扯去布套,立刻就亮了。王、馬二位,就忙著吃罷晚飯,帶領四十個差役和二名班頭,慢慢進了包公住居的跨院。就在書房前面,另有三間西房。王朝在東,馬漢在西,每人帶了二十一個人,用香頭火把窻戶紙戳出梅花扎,分一半人,往外瞧看,恐防困倦,再換那一半人。包公在書房之內,聽著外邊有些動靜,明知道他們防範刺客,也不攔阻他們,自己拿一本書,在燈下觀看。包興、李才兩個人也有防範。此刻有二鼓多天,包興約會李才,把書房格扇閉好,後又將橫閂上上,從那邊搭過一張八仙桌子頂上,桌子上又放著一把椅子。包興低聲告訴李才說:“當初聽白玉堂說過,他們要是進來,就從這橫楣子上進來,我站在桌子上面椅子上看著。賊要一爬橫楣子,我就先看見了。我要看見,我好喊叫他們拿賊。”說話之間,忽聽外面正打三更,包興說:“到時候了,我們上去罷。”包興爬上桌子,又上了椅子,站在桌子上面,夠不著橫楣子,上了椅子,又太高了些,只可彎了腰,把橫楣子撕了一個洞,往外看著。李才上了桌子,把格扇開了一個大孔,趴著往外直瞧。包公正然燈下看書,聽著他們在那裏作些什麽?擡頭一看,倒覺好笑。
開封府的事,且暫不提。單說兩個刺客,頭天進城,到十字街下馬,打聽雙竹巷李天祥的宅子,到了門首,說明來歷,門下有人回稟進去。不多一時,李天祥的兒子李黽說請。二人把馬上包袱解下來,有人帶路,來到內書房,見了李公子要行大禮。李黽叫他人攙住,知道是天倫派來的人,不敢怠慢。問二人名姓,他們將姓氏名字,怎麽來歷,—一說明,又將書信往上獻。李公子接過來,拆開看明書信,置酒款待二人。次日晌午,邢如龍、邢如虎換上李天祥家人的衣服,奔開封府望了一回,道路俱都看明。復又回到李家,用了晚飯。到二鼓之半,李黽問二位壯士所用何物。二人齊說:“就用油綢子一塊,再用包袱一塊,我們兩個人殺了包公就不回來了。拿著他的腦袋會見老爺去了。”李公子說:“但願二位壯士大事早成,二位高官得做。”二人換上夜行衣靠,將白晝的衣服盡都包好,隨身背起。李公子每人敬了三盃酒,說了些吉祥好話。正打三鼓,二人出屋,轉眼之間,躥上房去,一溜煙相似,二人蹤跡不見。李黽心中想道:二人此去,大事必成。
單說邢如龍、邢如虎直奔開封府,一路並沒遇見行路之人,到府墻根下,縱身躥上,由上面躥到院中,尋找包公臥房。二人往兩下一分,東房上一人,西房上一人,躥在前坡,趴在瓦房之上,瞧看屋中,二人一怔,見屋內燭影照定,有人趴在橫楣子上,還有人扒著格扇往外看。二人正在猶疑之間,腿腕子全叫人揪住了。扭頭一看,每人身後一個人,將他們揪住,不能動轉。要問拿刺客這兩個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智化頭一天把稟帖擱下,第三天把晚飯吃完,飯錢店錢均已給了,看著快關城門,出店進了城,找了一座茶館,進去吃茶,直坐到喊堂之時。出了茶館,又在大街遊玩一回,天已交二鼓,方到開封府的西墻,就躥將進去。離書房不遠,有一棵大樹,智化盤樹而上,此樹極其高大,四面八方,全都看得明白,又且枝葉茂盛,要想看見他卻有些費事。不多一時,遠遠望見有二條黑影,由墻上躥將下來,直奔書房的後身。智化見兩個往兩下裏一分,一個往東,一個往西,心中爲難,他們是兩個人,自己是孤身一人,倘若抓住一個,那個再跑了,可就有些不便。則可先奔東邊,這一個近些,然後再拿那個。智化下了樹,邢如龍正在東屋上前坡,智化躥後坡,到房脊那裏,往上一探身子,見賊人趴在房上,淨瞧著包公的屋子納悶。忽然間,又見從西房脊後頭,露出一人,把智化嚇了一跳,以爲是他們一同行刺來的哪!智化往下一矮身,怕那人看見。原來那人倒不怕智化,看見時,雙手往上一招,衝著智化,一打手勢,指了指智化,指了指自己。又伸了兩個指頭,是你我二人。又用雙手一比,兩隻手指刺客腿腕子。智化方纔省悟。心中暗道:這是誰?又不認得。智化又是懽喜,又是納悶,自己也雙手一招,又一點頭,那人早就溜到刺客背後。智化也就爬過背後來,見那人面貌,好似蔣四爺。兩下裏把刺客腿一掐,這一掐不打緊,就聽底下屋內一陣大亂。包公屋內也有哎呀,噗咚聲音。東、西廂房裏,王朝、馬漢帶領著四十二人。王朝瞧見西邊房上有人,馬漢是看見東房上有人,先過來一人蹲著走,後過來一人是爬著。王朝告訴衆人,以爲馬漢那邊沒瞧見,馬漢也教摘柳罐片,疑王朝那邊沒看見,卻原來兩邊俱都看得明白。包興他是趴著橫楣子往外看得真確,東西廂房上先過來兩個人,趴在房上往屋裏瞧。包興將要嚷,一瞧,又過來了兩個,心中暗道:今日來了多少刺客?就大聲一喊:“有了賊了。”一邁腿,忘了他在椅子上,整個往下一摔,正摔在李才身上,椅子往下一翻,咔嚓噗咚。包公一驚,將書丢下來了。外邊喊叫“拿賊呀!”房上已將兩個刺客扔下來了。王朝、馬漢帶領衆人往上一圍,裹住了兩個刺客。房上拿賊的二人也跳下房來。一個是智化,那位是倒騎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