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上的二人俱都聽得明白,轍身下來找了個僻靜的所在。雲中鶴說道:“歐陽施主,你可曾聽見了?”北俠說:“我俱都聽見。”老道說:“咱們這就不必打房上下去了。”北俠說:“怎麽著?”老道說:“咱們也打前頭寨栅門過去。”雲中鶴帶路,二人直奔寨栅門而來。暫且不表。
單說的是庭中大家飲酒,張羅施公子和從人的酒飯。賽地鼠韓良喝得是沉醉。此時正是天色微明,忽然進來了一個嘍兵說報,山下來了一夥人,破口大駡,傷了我們三個夥計,特來報知寨主。賽地鼠韓良說:“待我出去看看,這是哪裏人,好生大膽!”熊威說:“不行,賢弟你酒已過量了。”過雲雕朋玉要出去。熊威說:“賢弟,千萬小心著。”朋玉說:“不勞大哥囑咐。”隨即壁上摘了一口刀,帶了十幾名嘍兵,出了寨栅門。嗆啷啷的一陣鑼響,到了山口平坦之地。一瞧,前邊果然有許多人,破口大駡。朋玉將到,那人掉頭就跑。細聽全是山西人的口音。朋玉納悶,哪裏來的這些駡人的。
忽然顯出有本領的來了。頭一個紫緞六瓣壯帽,紫緞箭袖袍,薄底靴子,面如紫玉,箭眉長目,三綹長髯,提著一口刀,撲奔前來。身背後又閃出一人,青緞箭袖袍,青扎巾,薄底靴子,黑挖挖的臉面,半部鬍鬚,手中提著一口刀。還有一個白方面,一部短黑髯,粗眉大眼,也有一口利刃。還有一人,未長髭鬚,三十多歲,帶著一口刀,可沒亮將出來。也是一身青緞衣巾,黃白臉面,兩道細眉,一雙長目,垂準頭,薄嘴脣,細腰窄背,雙肩抱攏,一團足壯。還有一個大身量的,九尺開外,腰圓背厚,肚大胸寬,青緞六瓣壯帽,青筋袖袍,皮挺帶並鐵搭鈎,三環套月,繫著一個大皮囊,裏面明顯著十幾隻鐵鏨,持著一個亞圓長把大鐵錘,面賽烏金紙,黑中透亮,粗眉大眼,半部剛髯。還有一個大黃胖兒,也提著一口刀。還有一個人面賽淡金,一身黑綠的衣巾,也拿著一口利刃。原來是鑽天鼠盧方,穿山鼠徐慶,黑妖狐智化,大漢龍滔,鐵錘將姚猛,愣大漢史雲、胡烈大衆前來。
若問衆位怎麽個來歷,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凡事不可大意,飲酒更要留心。
低聲下氣假慇懃,一片虛情難認!
粗人不知是假,智者亦信爲真。
一朝中計毒更深,何不早爲思忖!
且說盧方、徐慶、智化等,這日由晨起望,與北俠等分手,一路之上,尋找大人,到武昌府會齊。前文說過,說書的一張嘴,難說兩家話,何況好幾路事。再說各路找大人的這些人,路上俱都有事。
單說他們走夾峰前山的盧方、徐慶、黑妖狐智化、龍滔、姚猛、史雲共六個人,離了晨起望,撲奔夾峰前山。走了兩日。這日正往前走,忽見前面一個山嘴子,傳來鑼聲一響,嗆啷啷啷。大衆等立住身軀觀看,山寇約有四五十號嘍兵。青布短衣,襟腰繫鈔包,青布褲子,薄底靴子,高矮胖瘦不等。當中有兩桿皂色的纛旗,上有白字,用白綢子挖出字綳在旗子之上,如同書寫的一般。一個是開山大王,一個是立山大王,兩桿旗下,閃出兩匹馬來。
瞧這兩家大王,好看:青銅盔,青銅甲。綠羅袍,獅蠻帶。青銅搭鈎,三環套月。脅佩純鋼,兩扇綠緞征裙,五綵花戰靴。牢扎青銅魚踏尾,三折吊褂,前後護心鏡。背後護旗,雙插雉鷄翎,胸前搭用一對狐裘。面如生蟹蓋,紅雙眉,金眼,翻鼻孔,火盆口,鬍鬚不大甚長,如同赤線相仿。提一口峋嶁古月象鼻刀,跨下一匹艾葉青獸,鞍韉鮮明,披掛威武,鈴鬃尾亂擺,蹄跳咆哮,尾巴倒撤,溜溜地吼叫。再看這個,鑌鐵盔,鑌鐵甲,皂羅袍,獅鸞帶。跨下一匹黑馬,手擎三股託天叉。往臉上一看,面賽煙薰,長了一臉的白癬。騎一匹坐騎,闖將上來,說:“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打山前過,留下買路財。”
智爺接過來說:“管保是牙崩半個說不字,一刀一個土中埋。我告訴你,咱們都是線上的合字兒。”徐慶大吼一聲,說:“沒有那麽大工夫與這小子說這些閒話!”躥將上去,就要動手。兩個賊,一個橫刀,一個托叉,大吼一聲說:“黑漢,少往前進!通上名來,好在寨主爺的刀下殞命!”徐慶說:“小寇聽真,你老爺山西祁縣人氏,鐵嶺衛帶刀六品校尉之職,穿山鼠徐三老爺就是我老人家。莫不成你們兩個鼠輩,也有個名姓嗎!”兩個山賊一聽,說:“原來你就是穿山鼠徐慶!”徐三老爺說:“然也!”賊又說:“你們裏可有鑽天鼠姓盧的?”盧爺聞聽,一個箭步躥將上來,說:“某家就姓盧。兩個鼠寇可認得你盧大老爺!”兩個賊人又問:“你們這裏可有翻江鼠姓蔣的?”徐慶說:“你四老爺未來,上別處去了。”賊人又問:“可有徹地鼠姓韓的?”徐慶說:“你不用絮絮叨叨,過來受死吧!”賊人說:“徐三老爺,不必如此!我們問明白言語,還有好心獻上。”依著徐慶要動手,智爺把他攔住說:“三哥不必如此。問問他還有什麽好心獻上。”隨即說:“二位寨主,你們還有什麽好心獻上,快快說來。”山賊問:“尊公貴姓?”智爺說:“也不用絮絮叨叨,我都告訴你們。那個黑臉的人,稱鐵錘將飛鏨大將軍,他叫姚猛。那個白方面短黑髯的,他叫大漢龍滔。那個黃臉的叫愣大漢史雲。我姓智,單名一個化字,匪號人稱黑妖狐。”就見兩個山賊彼此一瞧。這個說,我的哥哥,那個說,我的兄弟。你我可等著了。見兩個人鏜啷啷,扔刀的扔刀,扔叉的扔叉,全都是滾鞍下馬,一撩開甲,雙膝點地,衝著六位磕頭說:“小寇二人,在山中等候衆位老爺們的大駕。”
智爺一瞧,就是一怔,事情來得古怪。徐慶哪管青紅皂白,說:“起來吧!兩個小子,你不劫奪我們了哇,我們也不殺你。”智爺說:“等等,三哥有話問他們。”三爺說:“對,你問問這兩個小子吧。”智爺問:“二位寨主貴姓高名?”一個說:“小寇姓馮,叫馮天相,匪號人稱開山豹。這是我拜弟,他姓侯,叫侯俊傑,他有外號叫花面狼。”智爺說:“你們有什麽好心獻上?”那賊說:“你們幾位不是尋找大人?我們連大人帶沈中元的下落俱都知曉。說將出來,求幾位老爺作個引線之人,我們情願棄了高山,歸降大宋。就是與衆位老爺們牽馬隨鐙,也是情甘意願。”智爺說:“你既知曉我們的來歷,我們也不必隱瞞于你。正是各處尋找大人。你說出大人的下落,要棄暗投明,我們焉有不作引線之人的道理?你們就說,眼下沈中元現在哪裏?”兩人異口同音說道:“此處不是講話之處,請衆位老爺們到山上,我們備一杯薄酒,慢慢再講。”徐慶說:“好啊!咱們到山上喝他們個酒兒,這有了大人的下落,咱們也就不忙了。”智爺說:“且慢。人心隔肚皮,就憑這麽一句話,咱們就上山去?咱們地理不熟,倘若中了他們的詭計,那還了得!”徐慶說:“憑這兩個小子,他們敢嗎?除非他們不要腦袋了!”智爺說:“你可別說呀!等我問問。”隨叫道:
“馮寨主,這座山叫什麽山?”馮天相說:“叫豹花嶺。”智爺說:“我且問你們二位,丢大人你們怎麽會知道?這裏頭必有情節。”馮天相、侯俊傑一同說道:“有情節。沒有情節,我們焉能知曉!實不瞞衆位,我們先前就在王府,皆因王爺寵幸著鎮八方王官雷英,別人是誰他也沒看到眼內。他淨瞧上鎮八方雷英了,可就待別人有限。我們弟兄二人,這個性情如烈火一般,自己就暗暗地不辭而別,離了王府,到了這個豹花嶺。我們也是怕遇見大宋的官人。我們要是不住此山,遇王府人也是禍,遇大宋人也是禍,無奈之時,暫居豹花嶺。忽然這日沈中元到。是我們舊日的朋友,焉有不讓上山來的道理。我們以爲他還在王府呢,原來他也不在王府了。他提怎麽害了鄧車,棄暗投明沒投上。這麽一口氣,他把大人盜將出來,顯顯他的手段。他把地方安置妥當,連大人帶他姑母,然後用車一並接來。先前一聽,我們是渾人,怕是有禍。說我們這山狹小,教他上夾峰山去。後來一想,不如就此機會,拿了沈中元,救了大人。我們豈不是有進獻之功呢!後來就告訴他,只管把你姑母大人接在此處。有你這足智多謀的人,料亦無妨。他也就點了頭了。如今他去接大人與他姑母去了。我們正要往官府去送信,怕趕不及。可巧你們衆位老爺們到了,這是活該。大人的福分不小。這是已往從前的事,我們不敢隱瞞衆位爺們。”
徐慶說:“智賢弟,你看這裏頭還有什麽假潮嗎?”智爺說:“據我看來,不妥。”馮天相說:“你們幾位不必疑心。本來素不相識,你們老爺們這一想:人心隔肚皮。你們幾位要不願上山,我們也不深讓。你們就在這臨近地方,找一店住下。他幾時把大人接到,我們就把他捆上,連大人一並送去。可就顯出我們的真心來了。可別離此太遠。我們請著大人,押了沈中元。倘若教官人遇見,就把我們辦了。我們吃罪不起。”徐慶說:“智賢弟,也不必多疑了。你要不去,我就去了。有不怕死的隨我來,一同上山。”智爺說:“誰也不怕死,沒有怕死的人。咱們就一同上山。”徐慶說:“我看他們也沒什麽詭計。縱讓他們有什麽詭計,諒也無妨。要在山上,我叫穿山鼠,也沒他們什麽大便宜。”智爺說:“既是三哥這麽說,咱們就上山。”開山豹、花面狼兩個人一齊說:“衆位老爺們要犯疑猜,可就不必上山了。”徐慶說:“我們沒有疑猜之處。你們就前邊帶路吧。”
兩個山賊把馬交與四兵,撿了兵刃,前邊帶路。進了親栅欄門,直奔分賍庭。到了裏面,大家落座。兩個寨主一窮侍立。智爺說:“你們還不卸了甲胄嗎?”兩個答應一聲,出去卸了甲胄,換了一身便服,復又前來伺候。
嘍兵獻上茶來。智爺讓他們坐下,兩個謙讓了半天,方纔落座。徐三爺不管三七二十一,拿上茶來就飲。龍滔、姚猛、史雲也就端起了茶盞。智爺衝著徐慶使了個眼色,徐三爺他哪裏懂得!智爺不好當面明攔,又怕錯疑了人家寨主,豈不叫人家恥笑嗎?又一想,他們幾個人,不怕教山賊蒙將過去。有自己同盧大哥,足是他們兩個山賊的對手。想畢,也就不攔他們了。
看他們喝了,又要。一點奇異的地方沒有。盧爺也就喝了一碗。徐慶說:“你們有酒沒有?”山王說:“酒倒是現成,我們不敢預備。”徐慶說:“有菜呀?”侯俊傑說:“菜也有,恐怕衆位老爺們疑心,不敢預備。”徐慶說:“我不怕。我看得出人來,你們兩個行不出那個狗娘養的事來。誰不怕死,誰跟著我喝酒;誰疑心,教誰餓著。”馮天相說:“徐三老爺,真稱得起是俠義肝膽,格外的慷慨。”隨即叫嘍兵擺酒。不費吹灰之力,頃刻間羅列杯盤。徐慶就問:“誰喝,誰不喝?大哥喝不喝?”盧大爺心中也是有些犯疑,說道:“三弟既然要喝,咱們就喝。”盧爺知道智賢弟足智多謀,回頭問了問:“智賢弟,你喝不喝?”智爺說:“既然是三哥說喝,咱們就大家喝。”龍滔、姚猛也說:“喝!”徐慶總還算粗中有點細,說:“兩個寨主,你們喝不喝?”兩個人說:“喝,我們焉有不喝之理。”徐慶一想,他們喝,就更不怕了。
馮天相、侯俊傑兩個人,執壺把盞,先給盧大爺把酒斟好,然後慢慢的都把酒斟起。兩個山賊側坐旁陪,端起酒盃一讓道:“兩個人可是斗膽說,衆位還是有些疑心。”徐慶見他們面面相覷,不端酒盃,連自己也不敢喝了。兩個山寇一笑說:“世間可沒有這個情理,哪有我們先喝的道理。我們要是不喝,衆位終是疑猜。”徐慶說:“對了。你們要是一派的好意,酒裏頭沒有什麽緣故,你們就先喝。”瞧這兩個人一喝,大家俱都懽喜,全都把酒端將起來。智化總是不喝,瞧著菜蔬。兩個山寇復又把各樣的菜蔬,俱都嚐了一嚐。大家更覺放心。每遇上來的酒菜,必是山寇先吃。二人大樂說:“你我這可算腳踏實地了。”兩個人先醉,別個人也就沒有疑心了。連智爺也搭訕著喝起來了。獨他喝不到四五盃酒,六位英雄一齊翻身栽倒。
若問什麽緣故,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淑女何妨贅宿瘤,採桑不自妄貪求。
閔王特遣人迎聘,致使齊宮粉黛羞。
人負天地之氣以生,妍媸各異,萬有不齊。無論男女,不可以貌取人,總以忠孝節義爲是。閨閣之中,具忠孝節義者,有一採桑之宿瘤女,因並列之。
且說齊國有一宿瘤女者,齊東郭採桑之女,閔王之后也。生來項有一大瘤,故人皆叫作她宿瘤。這宿瘤爲女子時,父母叫她去採桑,忽遇齊閔王出遊于東郭,車馬甚盛。百姓皆擁于道旁觀看。獨宿瘤女採桑如故,頭也不擡,眼也不看一看。閔王在車上看見,甚以爲怪。因使人將宿瘤女叫到車前,問道:“寡人今日出遊,侍從儀仗繽紛于路,百姓無少無長,皆停棄了所作之事,擁擠于道旁觀看。你這女子,難道沒有眼睛,怎麽只是採桑,略不回頭一看,此何意也?”宿瘤女答道:“妾無它意。但妾此來,是受父母之命,叫妾採桑;未嘗受父母之命,叫妾觀看大王也。”閔王道:“雖受父母之命採桑,但你一個貧家女子,見寡人車騎這樣盛美,獨不動心而私偷一視乎?”宿瘤女道:“妾雖貧,妾心安之久矣。大王雖貴,千乘萬騎,于妾何加?而敢以私視動其心乎!”閔王聽了,大喜道:“此奇女也。”又熟視其瘤而曰:“惜哉!”宿瘤女道:“大王嘆息,不過憎妾之瘤也!妾聞婢妾之職,在于中心,屬之不二,予之不忘。大王亦念妾中心之謂何?雖宿瘤何傷乎!”大王聽了益發大喜道:“賢女也!不可失也!”遂欲後車載之。宿瘤女因辭道:“大王不遺葑菲,固是盛心,但父母在內,使妾不受父母之教而竟隨大王以去,則是奔女也。大王宮中,粉白黛綠者何限,又安用此奔女哉!”閔王大慚道:“是寡人之失也。”因遣歸。復使使持金百鎰,往家聘迎之。父母驚慌一團,就要瘤女洗沐而加衣飾。瘤女道:“已如此見王矣,再要變容更取,王不識也。請仍如此以往。”竟隨使者登車而去。
閻王既歸,先誇于諸夫人道:“寡人今日出遊,得一聖女,已遣使往迎,頃刻即至矣。一至,即盡斥你等矣。”諸夫人聽了皆驚怪,以爲這個女子美麗異常。衆皆盛飾,惶惶等候。及使者迎至,則一敝衣垢面之宿瘤女子也。諸夫人不禁掩口而笑,左右絕倒,失貌不能自止。閔王亦覺不堪。因回護道:“汝輩勿笑,此特不曾加飾。夫飾與不飾,相去固十百也。”宿瘤女因乘機說:“大王何輕言飾也。夫飾與不飾,國之興亡皆係焉。相去千萬,猶不足言,何止十百耶?”閔王笑道:“恐亦不至此。汝可試言之?”宿瘤女道:“大王豈不聞性相近、習相遠乎?昔者堯舜與桀紂,皆天子也。能飾以仁義,雖爲天子,卻安于節儉,茅茨不剪,採椽不脩,后宮妃妾,衣不重綵,食不重味,至今數千歲,天下歸善焉。桀紂不能飾以仁義,習于驕奢,造高臺深池,后宮妃妾,蹈綺彀,弄珠玉,意猶不足,身死國亡,爲天下笑。至今千餘歲,天下歸惡焉。由此觀之,飾與不飾,關乎興亡,相去千萬,尚不足言,何獨十百。王何輕言飾也!”
諸夫人聽了,皆大慚愧。閔王因而感悟,立瘤女以爲后。令卑宮室,填池澤,損膳減樂,命后宮不得重綵。不期月之間,化行鄰國,諸侯來朝。宿瘤女有力焉。及女死之,後燕遂屠齊,閔王逃亡而被弑死于外。君子謂宿瘤女通而有禮。閒言少敘,書歸正傳。
詞曰:
愚人最易誆騙,英雄偶爾糊塗。三杯兩盞入迷途,最怕嘴甜心苦。幸有人來解救,不至廢命嗚呼!諸公且莫恨賊徒,總是一時粗魯。
且說兩個山賊一派的假意,哄信了大衆。惟有智化精明強幹,諸事留神。明知山賊降意不實,仍是墜落他們圈套之中。若論兩個山寇相貌,生得是外拙而內秀。到底是怎麽個緣故呢?這兩個人情實與小諸葛相好。再說自打丢去大人,直到如今,也沒說明沈中元是怎樣盜去。
列公,有句常言是,坐穩了聽書,別看什麽節目。說了一個頭緒,就不提了。相隔個三日五日,十天八天,再要提起之時,必要清清楚楚分解明白。事情雖然是假,理卻不虛。沈中元就爲的是同神手大聖鄧車行刺泄機,徐慶、韓彰不能作引見之人,自此一陣狂笑說:“咱們後會有期。”一跺腳,揚長而去。此事懷恨在心,自己就上了信陽州。他有個盟兄姓劉,叫劉志奇,是信陽州的押司先生。他們兩人一拜,與他盟兄討一個迷魂藥餅兒。這位先生的迷魂藥餅從何而得也?是韓彰救巧姐,拿穿珠花的婆子,當官搜出七個迷魂藥餅,被劉押司作了三個假的,和著四個真的,當著官府一齊入的庫。沈中元知曉此事,與他盟兄借了一個迷魂藥餅,還應許著還他。自己又到了姑母那裏,與他姑母借了一個薰香盆子,自己就奔了襄陽。
那天晚間,換了夜行衣靠,奔到上院衙,捆了大人跟班的,問大人的下落。這可就是展南俠他們盜彭啟那日晚晌,跟班的教賊捆上,展爺沒追上的就是他。其實早已問明,知道大人在武昌府哪。次日就打襄陽奔了武昌府。到公館去了兩次,沒能下去。那日公孫先生看著大人,可出了規矩了。天有五更,他把大人盜得出去。用了迷魂藥餅,按住大人的頂心。迷迷糊糊盜將出去,就奔了娃娃谷,到他姑母那裏。連他姑母一齊的起身,把大人用車輛裝上,按住迷魂藥餅,大人人事不省。早晚給點米湯灌下去,度過了三關,不至于死。甘媽媽不答應,教他把大人送迴去。他說,明了他的冤屈,就送迴去。到了豹花嶺,遇見兩家山寇,本要上山。甘媽媽不教,皆因是有甘蘭娘兒,已經許配人家了,乃是有夫之婦,若要教人家知道,人家不要了。故此沒上山。侯俊傑他們可知道沈中元盜大人一切事情。可也是沈中元說的,說不住此處,上長沙府朱家莊,還到夾峰山瞧看玉面貓熊威。這兩個山賊就應下沈中元了:“他們五鼠、五義必要找大人,若從此經過,我們必把他們拿住,與你報仇。”
這麽說下走的。可巧馮天相聽嘍兵一報,就疑惑是找大人的人。下山一見,果然不差。他們早把計策定好了,拿他們假話誆他的實話,就邀上山來了。先前喝酒的時節,酒菜之中並沒有濛汗藥。原定的計策,等著第二頓酒肉纔下濛汗藥哪。後來一看,連機靈人都不疑心了,不如早早地把他們制服了就行。兩家寨主一裝醉,再上來的酒就有濛汗藥了。智爺也是終日打雁教雁啄了眼睛。這叫: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
馮天相說:“這六個人一齊全躺下了。咱們是把他們結果了好哇,還是與沈大哥送個信,教他自己報仇好哪?”侯俊傑說:“咱們山中有的是地方,把他們幾人捆起來。派人趕緊追沈大哥去。他要走得慢,還許在夾峰山呢;他要走得快,到了朱家莊。咱們這裏奔長沙也不甚遠。此時若把六個人一殺,日後見了他,說是給他報了仇了,哪是憑據?你告訴他說,六個人怎麽扎手,怕他不能深信。依我說,總是與他送信的爲是。”大寨主點頭說:“賢弟言之有理。”
立刻叫人把六位二臂牢拴,押在後面。後面有五間西房,放在屋中。侯俊傑說:“淨捆二臂不行。這點藥力一散,他們互解了繩子,豈不都跑了嗎?”大寨主說:“對,還是你想得週到。”隨即派人,就把六位都是四馬倒攢蹄、寒鴨子式捆將起來,搭在後面,放在五間西廂房內,把房門倒帶。到了前邊,見二位寨主回話。打外進來一了個嘍兵的頭目,說:“二位寨主爺在上,小的可是多言。就是他們四馬倒攢蹄那麽捆著,也許解斷了繩子。咱們這裏有的是人,何不派兩個人把守他們,豈不更妙。”寨主一聽,也倒有理,有的是人,說:“就命你再帶上一個人,你們兩個人看守,難道說還不行嗎?”嘍兵點頭。這人出去,自己挑人去看守著六位。暫且不表。
單說聚義分賍庭重新另整杯盤,兩個人暢飲,越想越是得意,直吃到天交二鼓,二人酒已過量,越想這個主意越高興。焉知曉樂極生悲,忽聽外面大吼一聲,駡道:“山賊,人面獸心!”侯俊傑、馮天相兩個人一聽,嚇了個膽裂魂飛。迴手壁上抓刀。好一個愣徐慶,躥將過來,擺刀就剁。你道這徐慶因爲什麽事出來?六位本是人事不省,忽然一睜眼睛,全都是四馬倒攢蹄捆著。前邊有一個人給道驚說:“大老爺,三老爺請放寬心。小的在此。”徐慶說:“你是誰?怎麽我聽不出來。”那人說:“我是胡烈。”盧爺說:“哎喲,你是胡烈,在此作甚?”那人說:“小的實出無奈,在此當了一名嘍兵的頭兒。”
這個人可就是在前套《七俠五義》上,白玉堂盜三寶,回陷空島,展爺上盧家莊拿他去,展爺吊在陷阱窟,又打陷阱窟把展爺扔在通天窟,改名叫閉死貓,在通天窟裏頭見著郭彰,郭彰說他的女兒教白五員外搶來了,到次日展爺見白玉堂,想著辱駡他一頓,白爺不知道搶姑娘之事,一追問,是胡烈、胡奇辦的。五爺把胡奇叫進去殺了,放了郭曾姣(郭彰之女),胡烈趕下去了,又被茉花村的人把他拿住,大官人押解著他交于五員外,五員外拿自己的名帖,把他交松江府邊遠充軍。他自己逃回,不敢歸陷空島,就在此處當了一名嘍兵,如今熬上了一個頭兒。可巧今天見著他家大老爺、三老爺教人誆上山來,自己又不能泄機。可巧把他們兩位幽囚起來,自己得了手了。上去一回話,明嚮著寨主,暗裏要搭救六位。
寨主給他派了一個夥計,他先把夥計殺了。然後把六位的兵器暗暗地偷出去。仗著山賊喝得大醉,也就不管他拿什麽東西。他想著,都是自己人,還怕什麽。胡烈暗暗提了一壺涼水,拿了一根筷子,撬開了牙關,俱都把涼水灌將下去。不多一時,都還醒過來。徐三爺一問,胡烈說了自己的事情。盧爺很嗔怪他在此當了嘍兵。智爺在旁勸解說:“不是當了嘍兵,咱們幾個焉有命在!”隨即把繩盡都解開,一個個俱都站起身來。胡烈說:“我也都不認得衆位。”智爺說:“也不用見了,這時也沒有那工夫。你給我們找點家夥來!”胡烈說:“全部在這裏呢!”
大家把兵器拿了起來。智爺本打算大家商議商議。三爺那個脾氣如何等得,撒腳往前就跑。來到聚義分賍庭,大吼了一聲就駡,躥進庭去,擺刀就剁。馮天相一擡腿,把那桌酒席衝著徐三爺一踢。只聽見嘩喇喇的一聲,全翻于地上,碗盞家夥全摔了個粉碎。徐三爺一刀剁在桌子上,濺了一身油湯酒菜。也搭著自己使的力猛,刀教桌子夾住,一時抽不出來。眼看著侯俊傑把刀摘下,奔了過來。徐三爺一急,急中生巧,一擡腿,一踢桌子,這纔把刀抽出來。眼睜睜侯俊傑的刀到了,徐爺將要躲閃,就聽見叭嚓一聲,打外邊進來了一隻飛鏨。原來是飛鏨大將軍隨後趕到,給了一飛鏨。侯俊傑躲過了頸嗓咽喉,沒躲過肩頭,只聽見砰一聲,正中侯俊傑肩頭。哎喲一聲,轉頭就跑。馮天相摘下刀來,往外一闖,早被三爺攔住。當時黑妖孤智化、盧大爺等,俱堵住門了,不用打算出去。
若問二賊的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迴豹花嶺胡烈救主分賍廳二寇被擒詩曰:
乳母不忘舊主人,擕持公子竊逃身。
堂堂大節昭千古,愧煞當年魏國臣。
魏乳母一婦人竟知大義,不至見利忘恩。以魏之故臣較之,乳母勝強萬萬,不啻有天淵之別。皆因天性使然,非強制而能。勢利之徒一見,應當羞死。真婦人中之義士也。余廣爲搜羅,因並錄之。
魏爺乳母者,魏公子之乳母也。秦破魏,殺魏主,恐存魏子孫以爲後患,因使人盡求而殺之,欲以絕其根。已殺盡矣,止有一公子遍求不得。因下令于魏國道:“有能得魏公子,賜金千鎰。若藏匿者,罪滅其族。”不期這個公子,乃乳母抱之而逃,已逃出宮而藏匿矣。
忽一日,遇見一個魏之故臣,認得乳母。因呼之道:“汝乳母也,諸公子俱已盡殺,汝尚無恙乎?”乳母道:“妄雖無恙,但受命乳養公子,而公子不能無恙,爲之奈何?”故臣道:“吾聞秦王有令,得公子者賜千金;匿之者罪滅族。今公子安在?乳母倘要知道,獻之可得千金。若知而不言,恐身家不能保也。”乳母道:“吾逃免一身足矣,焉知公子之處。”故臣道:“我聽得人皆傳說,此公子舊日實係乳母保養,今日又實係乳母竊逃。乳母安得辭爲不知?”乳母聽了,不禁唏噓泣下道:“妾既受養,無論妾實不知,妾雖知亦終不敢言也。”故臣道:“凡爲此者皆有可圖也。使魏尚有可圖,祕而不言可也;今魏國已破亡矣,族已滅矣,公子已盡誅矣!母匿之尚爲誰乎!況且失大利而蒙大害,何其愚也?”乳母聽了,唏噓泣下,因哽咽而說道:“夫爲人在世,見利而反上者,逆也;畏死而棄義者,亂也。持逆亂以求利,豈有人心者之所忍爲?且受人之子而養之者,求生之也,非求救之也。豈可貪其賞、畏其誅,遂廢正義,而行逆節哉!妾日夜憂心者,惟恐不能生公子,豈至今日乃貪利而令公子死也!大夫魏臣也,胡爲而出此言?”遂捨之而去。因念城市不能隱,遂抱公子逃于深澤。
故鉅使人尾之,因以告秦軍。秦軍追及,爭而射之,乳母以身蔽公子,身著數十矢,遂與公子俱死。報知秦王,秦王嘉其守志死義,乃以卿禮葬之,祠以太牢。寵其兄爲五大夫,賜金百鎰。君子謂乳母慈惠有節,因稱之曰節乳母。閒言少敘,書歸正傳。
詞曰:
纔把賊人殺卻,行行又入賊窩。
綠林豪客何太多!偏是今時甚夥。
也有生來賊命,也有圖的吃喝。
也有事出無奈何,到底不如不做。
且說二賊,一個是帶傷,一個是出不去,在屋中亂轉。屋內又有愣史、徐慶,嘴裏是駡駡咧咧的,手中這口刀是神出鬼入。別看人渾,躥進跳躍,身體靈便。這兩個山賊如何行得了。他們兩個是佔山爲王的。要講動手跨上馬,掌中長兵器,那可行了。若論躥房躍脊,一概不會。侯俊傑一著急,上椅子一腳,嘩喇一聲,把後窻戶踹了。就打裏頭往外一躥,撲通一聲,就摔倒在地。
什麽緣故?是在後窻臺上,有兩個人在那裏等著呢。一個是胡烈,一個是愣史。胡烈準知道他們這山賊有多大能耐,料著他抵敵不住,必打後窻戶逃跑。他就拉著史雲往後一拐,問道:“大哥你貴姓?”史雲說:“我姓史,叫愣史。”胡烈也瞧著他沒有什麽多大本事,身量可不小,說:“咱們哥兩個在這等他。他一看不能打前門出去,必打這走。”史雲拉出刀來,在窻臺這一蹲。胡烈抓了兩把土,也在窻臺蹲下。果然候俊傑磕嚓把窻戶一踹,往外一躥。胡烈刷喇就是一把土,侯俊傑把眼睛一眯,整個的摔倒在地。史雲過來,撲的一聲,打了他一刀背。賊人哎喲一聲,胡烈搭胳膊擰腿就把他四馬攢蹄捆上。又在這一等,再等第二個賊人出來。
馮天相也打算要打後窻戶出來。聽見外頭哎喲一聲撲通,他就料著後邊必是有人,就不敢打後窻戶出來。要打前門走,又走不了。自顧兩難,一猶豫,步法就錯了。早被穿山鼠徐三老爺一腿踢了個跟頭,撲通一聲,摔倒在地,鏜啷啷舒手扔刀。智爺說:“留活的。”徐三爺過去,髁膝蓋點往後腰,放下自己的刀,搭胳膊擰腿,四馬倒攢蹄捆將起來。徐三爺說:“捆上了,你們大家進來吧。”衆人這纔進來。
外邊胡烈說:“我們這還拿了一個哪!”智爺叫提溜進來。史雲就打踢碎的窻戶那裏,將他提溜進來。一撒手撲通一聲,往裏一摔。他也由窻臺那裏進來。胡烈也由那裏進來。
智爺叫道:“胡莊客,他們這山中那些嘍兵,各安汛地。”雖與二家寨主動手,兩個寨主未能出屋子,也未能傳令,故此嘍兵也未能前來幫著他們動手。此時與胡烈一說:“這些嘍兵便當怎樣?”胡烈說:“我們大老爺、三爺肯施恩不肯?”盧爺說:“施恩怎麽樣?”胡烈說:“大老爺饒了他們大家的性命,就是施恩。若要不施恩,我把他們聚在一處,結果他們大家性命。”盧爺還未答言,智爺就接過來說:“胡莊客,你還不知道你們大老爺那個性情嗎?揮金似土,仗義疏財,更是寬宏大量,不忍殺人。你就出去把他們找來吧,我有話說。”胡烈說:“出去要找他們就費了事了。”隨即拿了一面銅鑼,嗆啷嗆啷嗆啷啷的打了三遍。就聽一陣亂嚷:“大庭的號令!”不多一時,嘍兵俱已到齊。胡烈說:“咱們這裏寨主,已經被我們開封府的衆護衛老爺們拿住了。”衆嘍兵一聽,一個個面面相覷。智爺過來說:“你們衆嘍兵大家聽真,我們都奉開封府的特旨,抄拿山賊,拿住了你們頭目。打算著要開活你們大衆。要是不服的,找死的,你們只管抄家夥,咱們較量較量。”嘍兵一聽,這纔撲通通全跪下,異口同音求饒。智爺說:“你們可不許撒謊。我說出幾件事情來,任憑你們大衆來挑。你們是願意回家務農,是願意在山當嘍兵,是願意投營當差?回家務農,我指引你們回家務農的道路。在山當嘍兵,我指引你們在山當嘍兵的道路。投營當差,我指引你們投營當差的道路。”大家異口同音說:“願意當差。我們夢穩神安,比嘍兵勝強百倍,祖墳不至于給刨了。”
盧爺問:“智賢弟把他們打發到哪裏去?”智爺說:“我先把他們打發到君山去。”隨即叫著嘍兵說:“我寫一封書信,把你們薦在君山,教飛叉太保鐘寨主收留下你們。”衆嘍兵說:“我們不願當嘍兵了,情願入營吃糧當差。”智爺說:“你們焉知這裏的事。君山已經降了大宋,但等襄陽大事辦畢,可著君山寨主皆是作官,君山嘍兵是吃糧當差。”大家嘍兵一聽,各各懽喜,就在山中居住。嘍兵預備飯食。
那兩個山賊,到次日也不結果他們的性命,也不把他們交在當官。就把他們在豹花嶺的後頭,有個極深的山澗,搭在那裏,咕嚕嚕扔將下去,那是準死無活,然後回來叫胡烈拿了文房四寶,取八行書連皮子,濃墨填筆,一揮而就,寫畢封固停妥。皮面上又寫了鐘寨主親拆。然後交給嘍兵一個頭兒。所有豹花嶺裏面的東西物件,金銀財寶,給嘍兵大家分散。又算整整的拾奪了一天,只等第二日起程。
到了次日,也有找來小車子的,也有找來扁擔的,也有背上包裹的。頃刻間,大家告辭起身。推車、挑擔、肩扛、背負,離了豹花嶺,直奔君山去了。暫且不表。
且說盧爺大衆。智爺道:“這個所在,直不給後來的賊人留著這個窠窠。此處離著住戶人家甚遠,大哥依小弟主意。放把火給它燒了吧。”盧爺說:“賢弟言之甚善。”將纔出脣,大漢龍滔、姚猛、愣史、胡烈這幾個,就忙成一處,抱了柴薪,點著了前前後後一燒。穿山鼠徐三爺可換了山賊的一套衣服。因爲什麽獨他換了山賊一套衣服呢?皆因是他那身衣服,教山賊一踢桌子,撒了一身油菜的湯,故此他纔換了山賊一套衣服。閒言不必多敘。自己拿了自己本人的物件,大衆出了寨栅門,前後的火就燒上了。可巧來了一陣大風,這火越發大了。火借風力,風助火威,霎時間,磕嚓嚓塼飛瓦碎,割崩崩柱斷梁折。好厲害!萬道金蛇亂竄,火光大作。常言說的好,水火無情,一絲兒不差。幾位爺就不管山中的火了,直奔武昌府的道路,曉行夜住。
那日天氣已晚,看見黑巍巍、高聳聳,山連山、山套山,不知套出有多遠。前邊有個小小的鎮店。進了西鎮店口見人一打聽,原來這就是夾峰山。找店住下,用了晚飯。頭天就打發了店錢飯錢,第二天爲的起來就走,將到四更多天,徐三爺就睡不著了。他要是睡不著,誰也不用打算睡。他一醒就嚷嚷,叫人說:“起來,起來,天不早了。該走了!”誰要同他住店,他仿彿是個王爺,說走就走,說住就住,說吃什麽就吃什麽。這天四更多天起來,大家拾奪起身。店錢頭天已然開發清楚,叫開店門,夥計不開。問:“怎麽不開?”迴答:“太爺有諭,不教開。”徐三爺說:“告訴你們太爺,說祖宗到了,一定要開。”夥計說道:“因爲時候太早,怕爺們路上遇賊。”徐三爺說:“放你娘的屁!如若再不開,把你腦袋擰下來。”夥計想:“這個事不好惹,給他開開吧。”徐三爺這纔懽喜。大家出來,一直撲奔武昌府的大路。可是得繞著夾峰山前山道路走。細一聽更鼓的聲音,起早了。同著智爺說:“智賢弟,你看店裏這個小子不開門,他說有賊。咱們要是遇見賊,不是賊倒運嗎?”走在邊山,三爺有點自負。智爺說:“三哥,別把話說滿了。老虎還有打盹時候呢!設若咱們走在樹林,有個悶棍手抽後就是一棍,你敢難說躲閃得開嗎?”徐三爺說:“也不敢說躲閃得開,橫豎他打著有點費事。”智爺說:“走吧,別忙同三哥說話,實在難說。人家常言說的好,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這一個“防”字沒說出來,被徐三爺一把揪住,低聲說:“有賊!你可唸道出來了。”智爺一瞧樹林之中,黑忽忽一片。智爺一分派,教魚貫而行,大家小心。徐慶高興,他要走在前頭。盧爺等一個跟著一個。看看臨近,徐爺這纔看得明白。總是在行人眼光足,看著他們在樹林內,一個個探頭縮腦,呼啦往外一闖。徐三爺一看是件詫異事,實在的奇怪。
若要問有什麽奇異之事,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常言道的甚好,窮寇不可深追。
追來追去惹是非,落得一時後悔。
明槍尚能躲閃,暗箭容易吃虧。
慢憑技藝逞雄威,前路埋伏可畏。
且說智爺與徐三爺,正談論著起早了,怕遇見賊。正說之間,竟遇見了。徐慶說:“我在前頭,我打發他們。”看看臨近,見他們呼啦打樹林竄將出來。徐三爺把刀一拉,那夥人撒腿就跑,異口同音嚷道:“好山賊,意狠心毒,穩住了我們,又來殺我們來了。”徐慶一聽山西的口音,徐慶有個偏心眼,遇見山西人有難,他念同鄉的分上,就要解救,故此往前一跑,大吼了一聲說:“你們是幹什麽的?怎麽說我們是山寇!我們可不是山寇。你們到底是什麽人?”那夥人說:“我們可也不是山寇。我們是被山寇害的。”徐慶說:“你們是怎麽被山寇害的?咱們是同鄉,我救你們。我叫徐慶,鐵嶺衛帶刀六品校尉徐三爺就是我。”那夥人說:“我們打長沙府馱來的少公子,教山賊劫上山去了。我們和他要我們那頭活車輛馱子,說:‘你們劫人,我不惱。橫豎是把我們的牲口給我們啊!’他們趕著牲口上山口,還要殺我們。同他們說好話,央求他們還不行呢!”徐慶說:“呔!咱們山西人不央求人!央求人家挫了三老爺的銳氣。”馱夫說:“後來我們就駡上了。”徐慶說:“對了。”馱夫又說:“我們一駡,他們拿刀就追。”徐慶說:“你們呢?”馱夫說:“我們就跑。”徐慶說:“跑什麽?”馱夫說:“不跑不是熟決了嗎!”大衆一看徐三爺話出來的厲害,又聞名,全都跪下求徐三爺救命,給他們嚮山賊要回牲口馱子車輛。智爺過來一問說:“方纔你們說那個少公子是誰?”馱夫提起始末根由:人教賊劫上山去。他們不給車輛,馱夫想尋當官去告,走在此處,天晚不敢前進,又怕遇見歹人,在這樹林中待一夜,天亮再走,不料遇見衆位爺,爺們救命吧。
智爺一聽說:“三哥、大哥,劫的這不是外人哪,這是咱們艾虎的把兄弟。一者衝著艾虎,得救他;二則,我想此處離武昌不遠,沈中元許在山上。”盧爺說:“有理。”智爺又衝著馱夫說:“你們大衆不用淨磕頭。你們前頭帶路,把我們帶到山口。你們堆著山口亂駡。”馱夫說:“不行。我們堵著山口一駡,他們會下來殺我們。”智爺說:“不礙。有我們呢!”馱夫說:“有你們可就沒有我們了。”徐慶說:“你們只管這麽辦吧。你們去誘陣,我們殺賊。”馱夫說:“我們把他駡出來,你們可出去呀!要不出去,就把老西害苦了。”徐慶說:“我們不能行出那樣事來。走吧。”一個個往山口亂跑。
不多一時,到了山口。大家都會在一處,教馱夫駡。馱夫跳著腳大駡。馱夫一駡,嘍兵就聽見了,說:“還是昨日那一夥馱夫。”下來了十幾個嘍兵,舉著刀一威嚇,馱夫轉身就跑,說:“可了不得,又來了!我的太爺。”往兩邊裏一分。徐慶就躥上去了,直是鬧著玩一樣,喀嚓磕嚓,仿彿削瓜切菜一般,殺了幾個。另外幾個回頭就跑。徐三爺就追,說:“鼠寇毛賊,慢走!你徐三爺今天務必把山寨擊成麪粉。”智爺嚷:“別追了。別追了!”徐三爺回來。仍是教馱夫亂駡:“好忘八兒的,該死的山賊!好好的把車輛牲口送下來,不然,老爺殺上山去,殺你們個鷄犬不留。你們就打算著會欺負老西,以爲老西無能爲。老西有能爲!”
正駡之間,忽聽山上嗆啷啷一陣鑼響。沒穿山賊嘍兵下來,老西就跑起來了。看看臨近,來了一家寨主,帶著數十名嘍兵。嘍兵一字排開,每人拿著兵器,有雙刀的,有單刀的。看這家寨主,身量不甚高,絲鸞帶,薄底靴,提著一口刀。他身臨切近,大吼了一聲:“你們是哪裏來的?這些小輩,前來受死!”徐三爺未能上去。早教龍滔躥將上去,刷的一聲就是一刀。山賊躲過。緊跟著又是兩刀,又是一腳。從此往後,他把老招兒又施展出來了:三刀夾一腿,三刀一左腿,三刀一右腿,老是三刀一腿,不換樣術。慢說是個山賊,就是前套說書上花蝴蝶,叫他砍得也是手忙腳亂。兩個人沒分勝敗。
姚猛在旁瞧著說:“拿這小子不用兩個人。你退下來,交給我。”往下一退,姚猛往上一躥,亞圓大鐵錘雙手一舉,騎馬式一蹲,在那邊一等,紋絲不動。過雲雕也不敢過去,不認得他這個招兒。按說錘打悠式,他這不是,他這是兩手舉著錘把,那邊一等。朋玉想著教他過來先動手。按著武技學說,見招使招,見式使式,他不認得人家這個招術,他就不敢先動手。這個使錘的永遠不會先動手。兩個人對耗著。耗急了,姚猛說:“你過來呀,小子!”朋玉說:“你過來吧,小子!”姚猛說:“你過來吧,我永遠不會先過去。”朋玉一看,他就是個笨架子,也許什麽不會,自己先給他一下試試,把刀一剁,瞧著不好,往迴再抽,變換招術。焉知道刀離頂門不遠,竟自不躲,自來一坐腕子,用平生之力,要把姚猛劈個兩半。焉知姚猛膽子有天來大,小眼光也真足。刀離著頂門有一寸多遠。雙手把錘往上一撩。就聽見鏜啷,那口刀嚶的一聲,就騰空而起,待半天的工夫,纔墜落下來。這震得朋玉單臂疼痛,撒腿就跑。姚猛同龍滔追趕下去。智爺叫:“別追!這兩個人哪裏肯聽,苦苦的追趕,總打算著把他拿將回來。姚猛在前,龍滔在後,朋玉不敢往山上跑。他要往山上跑,怕的是把兩個人帶上山去,只可順著邊山,撲奔正北去了。真如同驚弓之鳥一般,帶了箭的獐鹿相似,恨不得脅生雙翅。緊跑緊追,朋玉會夜行術的功夫,這兩大個,身量高,腿長、過步大,可也追不上。可也離得不甚遠。究屬這兩大個氣量真足,跑上連喘都不喘。朋玉知道不好,想了想,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姚猛就瞧著他往前跑得好好的,突然往前一栽。姚猛往前一躥,掄錘就砸。哪知道他一彎腰稅:“看寶貝。”就見黑忽忽一家物件奔了面門,意慾躲閃,焉能那麽快。只聽見嘣嚓一聲,正中面門。把姚猛嚇了一跳。也不知是什麽物件,打在臉上又不甚疼。後頭的龍滔收不住腳了,前頭的姚猛手捂著頭一蹲。龍滔正打身上栽過去了。朋玉是什麽法寶?是脫下一隻靴子來扔出來了,正中姚猛的面門,不然,怎麽瞧著黑忽忽的一塊打得不疼。可把姚猛嚇了一跳,又對著龍滔打他身上栽了一個貓兒跟頭。朋玉迴身瞧見龍滔躺下,又沒有刀,不能剁他,于是掉頭還是跑。
姚猛說:“你索性把那隻靴子祭出來吧!”站起來就追。龍滔也就隨後趕下來了。又瞧著朋玉往前一栽。這回姚猛也就透著大意了。見他一迴手,嗖一件暗器打將出來。仗著姚猛身足眼快,一歪身,原來是隻鏢。姚猛雖然躲過,嘣的一聲,正中龍滔肩頭。仗著一宗好,衝著姚猛打的;姚猛身軀比龍滔高一尺,衝著姚猛脖頸打去,姚爺一閃,龍滔在後又離著遠些,鏢也沒有那麽大力氣了,雖中在肩頭,也不甚要緊。遂將鏢抛棄于地,按了按傷處說:“哥哥在前頭,我在後頭,你瞧得見,我瞧不見,你躲得開,我躲不開。咱們兩個並肩追趕吧!別這麽一前一後了。”
二人復又追趕。原來是個渾人,他竟會打暗器。他這暗器是自己出的主意,先扔靴子,使人無疑。後打鏢,十中八九。想不到靴子打著姚猛,鏢倒沒打著。想著要再往外發暗器,又怕勞而無功。焉知曉他這一鏢惹出禍來了。姚猛駡道:“山賊,狗娘養的!打算著就是你會暗器。你瞧瞧二大爺的這個鏨子!”說畢,衝著朋玉鏜啷啷打將出來。沒打著,打著就不是這個聲音了。這鏜啷啷,是在山石上頭出來的聲音。
再說暗器是打暗中來,他這是直嚷,我這裏有鐵鏨子。再者前番說過,他的鏨子有準頭,如今連打五六鏨也沒打著朋玉。此時是動手,尋常是打著玩兒。那個坦然不動心,這個越慌越打不著人,故此白打了幾隻。二人追賊,一拐山彎,撲通一聲,兩個人一齊墜落下去。
二人掉在坑中,不知生死。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豪情一見便開懷,談吐生風實壯哉。
滾滾詞源如倒峽,須知老道是雄才。
初逢乍會即相親,曠世豪情屬魏真。
論劍論刀河倒瀉,更知道學有原因。
且說這龍滔、姚猛兩個,本是渾人,對著山賊也不明白。前頭已經說過,是賊都有他得力的地方,怕是遇見扎手的,或是官人,或是達官,或是真有能耐的人,他們抵敵不過,就把人帶到有埋伏地方去了。埋伏之地,總在樹林深處。預備犁刀、窩刀、絆腿、掃堂棍、梅花坑、戰壕等。自要刨得深,上頭搭上蒲席,蓋上黃土,留下記認。不留下記認,帶路的就掉下去了,過雲雕朋玉爲什麽沒上山,順著邊山而跑呢?就爲把他帶到埋伏裏頭去。鏢雖打出去了,打的人也不重,自己幾乎中了人家的鏨子。因此,咬牙切齒,憤恨之極,把他們帶人埋伏裏頭來了。
兩個人自顧貪功心盛,一拐山彎,足下一軟,撲通通就墜落下去了。兩個人生就的皮粗肉厚,骨壯筋足,雖摔了一下,不大要緊。爬起來,拿刀的拿刀,拿錘的拿錘,就往上蹦。上躥了三尺多高,照樣腳踏實地。他們在底下亂駡,上頭過雲雕也是亂駡,說:“你們兩個人上來!”姚猛說:“你下來!”朋玉是沒有兵器。忽然想了個主意,拿石頭往下砸。這兩個人就要吃苦。
還是這句話,說書的一張嘴,難說兩家話。自從朋玉那兵器一飛,嘍兵早就飛也相似報到上邊分賍庭去。正是賽地鼠韓良,在桌子上睡覺;玉面描熊威陪著恩公說話。忽然打外邊進來一個嘍兵說:“啟稟大寨主得知,大勢不好了!山下那些馱夫勾來了許多人,實在扎手。頭一個與我家三寨主,未分勝負;又過來一個使錘的,與我家三寨主剛一交手,就把三寨主的刀磕飛,特來報知!”大寨主一擺手,嘍兵未即退出。忽又進來一個嘍兵說:“三寨主敗陣。”熊威又一擺手,說:“恩公在此替我看守山寨,待小弟出去看看是什麽人。”早把施俊嚇得渾身亂戰,他本是官宦公子出身,幾時又給賊看過大賽!又怕有官人進來,把他拿去,渾身是口,也難以分辯,玉石皆焚。
單說玉面貓熊威,掖衣襟,挽袖袂,拉出一口刀來。大寨主下山,又透著比三寨主有點威風了。鑼聲陣陣,出了寨栅門。到了平坦之地,正聽著“忘八兒的!忘八兒的!”老西們在那裏大駡呢。馱夫見嘍兵一露面,往兩邊一分就跑下去了。頭一個就是盧爺,撞將上來,先把自己的鬍鬚挽起來,抖擻老精神,擺刀就剁。智爺在旁邊暗暗地誇獎。這家寨主,與展南俠的品貌相似。再瞧這路刀上下翻飛,本來盧爺的刀法就好,兩下並未答話,就戰在一處。
穿山鼠徐三怕大哥上點年歲,戰不過這家寨主。和山賊交手,也不論什麽情理二字。按說可沒有兩個打一個的。這是拿賊,哪裏還論那些個。徐慶上去,熊威也不懼。這口刀騰避、躲閃得快,便往上就遞刀,還是緊手招兒。盧、徐要是含糊一點,也就輸給他了。智爺是真愛熊威,自己又想著正是用人之際,不如將他拿住,勸解他歸降,豈不又多添一個人。想畢,也就躥上去了,將刀一亮,說:“山賊休走!”
忽然半山腰中飛下一個人來。智爺以爲是他們的夥計,也就不奔熊威去了。他也並沒有看明白是什麽人。他就瞧著穿一身白亮亮的短衣襟,又是空著手兒,剛一腳踏實地,智爺隨用個劈山式,這刀就砍下去了。見那人往旁邊一閃,迴手就把二刃雙鋒寶劍亮將出來,蓋著智爺的刀。只聽得嗆啷一聲,就把智爺的刀削爲兩段,把智爺嚇得膽裂魂飛。緊跟著用了個白蛇吐信,直奔智爺的脖頸而來。智爺焉能躲閃,就把雙眼一閉等死。忽聽半空中傳來人聲:“魏道爺,使不得!是自家,是自家!”說得遲,那時可快呀!魏道爺把寶劍一擡,智爺就得了活命。
原來雲中鶴、北俠繞邊山撲奔寨栅門而來。他們離寨栅門不遠,聽鑼聲陣陣,望見是玉面貓熊威出來。下面有山西人叫駡。雲中鶴同著北俠,就不奔寨栅門了,找著山邊的道路要下去。未能到下面,就看著他們交手。先一人,後兩人,又上來了一個,共是三個人與一個人交手,難以爲情。雲中鶴急了,也並沒有和北俠商量,自己就躥將下來,削了智爺的刀。把寶劍跟將進去要殺。聽北俠言,道爺把劍往迴一抽,唸了聲:“無量佛。”
北俠也就躥將下來。那邊的玉面貓教徐三爺踢了個跟頭,也教北俠攔住說:“自家人,休得如此!”盧爺阻住徐慶,不教殺他。彼此湊在一處,惟獨智爺扔了自己的刀把,他上下打量了打量魏真,聽他唸了聲無量佛。見他是個老道,自己暗暗一忖度,別是雲中鶴吧?要是他,我這個跟頭可不小!
北俠叫道:“大家見見。”與魏真見過面。盧大爺又說:“徐三爺,你們二位不認得嗎?”徐三爺說:“沒見過。這位道爺是誰?”北俠笑過:“三弟,你們要不認得,可就叫人恥笑了。這就是徐賢姪的師傅。三弟,你還沒見過面哪。”徐三爺一聽,說:“原來你就是魏道爺呀!我可疏忽了。見過家信,我也知道小子與道爺學本領。聽說小子與你一樣,一點兒也不差;你也一點兒沒藏私。好小子,真有你的!難得你們都一個樣。”北俠說:“三弟,你說的是什麽話呀!全連了宗了。”魏道爺一聽,說:“真不錯,我們都成了你的兒子了。”智爺說:“道爺,你別聽他的。我三哥夢著什麽說什麽。”徐三爺與老道行了一個禮說:“親家你別怪我,我說話一點準頭沒有。我是個渾人。”魏道爺又是氣又是笑,怪不得他們家裏說過,三爺是個渾人。又有大家在旁說了徐三爺一頓。三爺就此與魏道爺玩笑。
魏道爺、北俠與智爺、盧爺、史雲等衆人見了一番禮。盧爺又把胡烈叫來,給大衆行禮。道爺又與熊威和北俠、智爺等大家見了見禮。熊威問:“道兄長,怎麽認得列位?”道爺迴答:“也是路遇,提起來纔知不是外人。”熊爺說:“既不是外人,請到山門,什麽話慢慢地細講。”智爺說:“這也都不是外人,我們那裏兩個人,追下你們一個人去了。你們派一個人,我這派一個人,好與他們送一信。”熊威點頭,叫來了一個嘍兵頭目。盧爺也把胡烈叫來,說道:“你二人快去迎接追下去的二人,叫他們千萬不可動手,都是自家人。”兩個人答應而去。
衆人上山,看了看已到寨栅門,就遇見南俠、雙俠二人。雲中鶴與玉面貓熊威與他們三位見過了禮,對敘了些言語,不必細表。
丁二爺說:“這個後山敢是不近哪。”一找徐慶,不知去嚮。原來是叫那些馱夫把他截住了,說道:“三老爺,你給我們要車輛怎麽樣?”三爺說:“跟著我上山,去跟他們要去。”馱夫說:“我們不敢上山。徐慶說:“有我呢。”馱夫不敢去。三爺又把熊威叫住:“你作件好事吧,把他們這馱子車輛給他們吧!”熊威說:“那個馱子車輛我不能不給他們。再說,那是我的恩人的東西,焉有不給之理。”徐慶說:“你們還怕什麽!”馱夫方敢上來,但還是半信半疑。仗著膽子上來,到了上邊,熊爺吩咐嘍兵待承馱夫酒飯。馱夫這纔將心放下來了,信以爲實,準知道並沒害他們的意了。
少刻間,進了分賍庭。施俊正在那裏害怕呢,一見他們回來,這纔放心。又見進來許多的人。智爺先過來見施俊,先把自己的事情說明。施俊趕著行了禮,說:“是智叔叔麽?”智爺與北俠等都見過了禮。這纔彼此大家謙讓座位。施爺再也不肯坐上座。卻是何故?只因都是盟弟的叔叔、伯父,他如何敢坐上座。讓了半天,大家按次序而坐。殘席撤去,重新另換了一桌。大家彼此正要用酒,忽然間,大漢龍滔、姚猛、過雲雕朋玉,連胡烈一同進來了。嘍兵歸防地去了。
原來龍滔、姚猛正在坑中,朋玉拿石頭亂砸倒不要緊,他們可以在裏頭躲閃。好在姚猛皮糙肉厚,打上幾下也不要緊。朋玉在外頭打不死這兩個人,乾著急,一點法子沒有。忽然急中生巧,想起一個主意來。渾人原來也有個渾法。自己到了南邊,挑了一塊石頭,約有三四百斤重,用盡平生之力,把這塊石頭運過來了。運到坑沿,答訕著說話,想把他們二個人誆到坑沿邊來,縱然砸不死兩個,也砸死一個,那可就好辦了。他把石頭放下,奔到坑沿答訕著與他二人說話。叫道:“兩個小子,我勸你們一件事情,你們願意不願意?”龍滔說:“好矬小子,你勸我們什麽事?”朋玉說:“你過來,我告訴你。”
龍滔說:“你把我誆過去,要拿石頭打我們。”朋玉一拍巴掌說:“你看我有石頭沒有?我勸你們歸了我們夾峰山吧。我是喜懽你們兩個。如不然,山上嘍兵一到,就要了你們兩個的命了。”龍滔聽出便宜來,說:“你教我們降你,得把我們拉上去。”朋玉說:“你二人準降,我就把你們拉上來。”龍滔說:“我們準降。拉上我們去吧!”朋玉說:“等著我解帶子。”朋玉一轉臉,將石頭搬起來,照他們二人頭頂正要打下。
也是活該龍滔、姚猛兩個人命不該絕,五行有救。要是胡烈與嘍兵晚來一步,縱然不死,也得砸個骨斷筋折。忽聽背後喊聲震耳,朋玉回頭一看,只見胡烈與嘍兵急急跑到,口內叫說:“寨主爺,休傷他二人的性命!是一家之人。大寨主有令,不教動手。”到了跟前,胡烈與朋玉見了,對著學說他們大寨主的事情,胡烈也對著坑內學說了一遍。然後胡烈將帶子解下,先把龍滔救上來。又扔下帶子去,龍滔與胡烈兩個人把姚猛提將上來。胡烈叫龍滔、姚猛與朋玉見了見禮以後,三人說道:“不打不相交。”這三個人真相親相近。不必細表。
一路上,撿刀拾槍,依舊路而回。來至寨門,進了寨栅門,到了分賍庭。熊威與衆位見過,彼此對施一禮,也就落座。智爺叫龍滔、姚猛與魏真見禮,又與大寨主見了一見。見畢,雲中鶴說:“你們幾位在此更好,貧道有件事情奉懇衆位。”智爺說:“有話請講。”魏真說:“我這三個盟弟,情願棄暗投明,改邪歸正,求你們幾位作個引見之人。”大家連連點頭說:“使得,使得。”智節說:“我們大衆與白五爺報仇,打算請道爺出去一力相助,不知道爺肯從不肯?”魏真道:“無量佛!”徐慶說:“不用唸佛了!親家,你總得出去,沒有你不行。”忽聽打外面竄進一人,撲撲摔倒在地。衆人一看,好不詫異。
若問來者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最喜快人快語,說話全無隱藏。
待人一片熱心腸,不會當面撒謊。
三國桓侯第一,梁山李逵最強。
夾峰山上遇韓良,真是直截了當。
且說大家正在各說其事,北俠和智爺他們分別講了路上看見的事情,又問施俊的來歷根由。施俊就把他家裏天倫染病,擕眷歸固始縣的話,說了一遍。施俊又打聽了一下艾虎的消息。
正說話之間,忽然打外邊進來一人,撲通趴倒在地。衆人一瞧,一怔。南俠、智爺等皆不認得。嘍兵過去,趕緊將此人扶將起來,撣了撣身上的塵垢,他就在這邊坐了。再瞧玉面貓熊威、過雲雕朋玉,羞得面紅過耳。就見他說:“哥哥新來了這些人,也不給我見一見,都是誰呀?”後來玉面貓說:“賢弟,你今天多貪了幾杯。明天早起再見吧,你仍然在外面歇息去吧。”賽地鼠韓良哪裏肯聽。雖然他坐在那裏,還是身軀亂晃,他總說他沒醉。一回頭瞧,挨著他就是龍滔、姚猛、史雲,隨即問:“你們幾位大哥是打哪裏來,上哪裏去?”這渾人不管那些個,有什麽說什麽。龍滔等說,打襄陽上武昌。賽地鼠韓良哈哈一笑說:“你們上武昌幹什麽?”迴答說:“我們上大人那裏去,給大人請安去。”醉鬼一笑說:“你們說別的還可以,要說給大人請安去,這話我不信。大入準..”說到這準字,往下沒說出來,就教熊威接過去了,說:“你糊糊塗塗的還不外頭睡覺去,還要說些什麽!”過雲雕朋玉說:“你睡覺去吧,二哥,別胡噴了!”智爺早已聽出十有八九,內中有事,說:“寨主們不必攔他,我們倒對脾氣。我要同著這位哥哥談談。”一回頭叫龍滔:“這邊坐著。”他倒奔了那裏去了。玉面貓熊威說:“千方可別聽他的話,他是個瘋子。不用聽他的。”智爺說:“不用管我們的閒事。”衝著韓良又說:“兄弟,你沒有我歲數大。”韓良說:“差多著呢,你是哥哥。”智爺說:“這咱們就在一塊作官了。”韓良說:“什麽?”智爺說:“已說明白了,你們棄暗投明,改邪歸正,有開封府的護衛老爺們保舉你們作官。”韓良說:“教什麽人去提說。”智爺說:“見大人。”韓良說:“大人在哪裏?”智爺說:“在武昌府。”韓良說:“武昌府有大人嗎?”就見玉面貓顏色都變了,說:“可別聽他的。他喝得大醉,又是個瘋子。”又說:“二爺還要說些什麽?”智爺說:“我已經說過,你不用管呢。任憑他說出什麽話來,與他無干。方纔這位賢弟說的話中有因。我索性說說,我們把大人丢了,正在各處尋找大人呢。既是這位賢弟他知道的確,只管說出來。知情舉者,可免一身無禍。你只管說吧。”雲中鶴在旁說:“這個事怎麽連我都不知呢?”北俠暗想:“黑狐貍精,真有道兒。”大家催著說。
賽地鼠韓良可就說:“你們丢了大人,知道什麽人盜去不知?”智爺說:“我們知道是沈中元。”韓良說:“對了。”智爺說:“我們可不知他把大人盜在什麽地方去了。”韓良說:“在我們這住了一夜。他姑母、他表妹都在後頭跟我嫂嫂住著。車上拉著大人,他們如今上長沙府朱家莊。那裏有兄弟二人,一個叫朱文,一個叫朱德。方纔你們說見大人,哪有大人呢?”
玉面貓說:“好,你知道的真不錯。衆位老爺們,我們都該著什麽罪過吧!與盜大人的結交來往。”智爺說:“大宋的規矩:家無全犯,兒作的兒當,爺作的爺當。除非你們幫著動手,那就沒的說了。現今既然有了下落,咱們誰去迎請大人?”北俠說:“我去。”南俠說:“我也去。”雙俠、智爺全去。過雲雕朋玉說:“你們認得嗎?”智爺說:“我們到那裏現打聽吧。”過雲雕朋玉說:“我跟你們去,我帶路。”盧爺說:“我也還要去呢。”智爺說:“你們不用去。去這些人幹什麽?”盧爺說:“我們在武昌府等。”智爺說:“對了。你們在武昌府候等。”
智爺又衝著寨主說:“這些個嘍兵,熊爺問問他們怎麽樣?”隨即叫道,問明衆人,異口同音說:“全都願意棄了高山,跟隨大人當差,懇求老爺們指一條明路。”智爺告訴熊威說:“君山如今受了招安,把嘍兵打發那裏去。等著萬歲爺有旨的時節,僅是吃糧當差。”熊威大喜。智爺叫拿文房四寶,寫了書信,交與熊威說:“你們二位拿著書信,擕著寶眷。撲奔君山。君山後面也有女眷,叫鐘大哥把你寶眷安置妥當。你們就在那裏聽我們的信息。我們到了囊陽,定必要去請你們去。魏道爺的事,咱們是一言爲定了。”道爺說:“白日之時,穿著這一身衣服也實在是難,你們打發個人去廟內,把我道袍取來。”熊威打發嘍兵到雲清觀去取道袍,隨即把錦箋帶來。等取道袍穿上,就不細表了。
施公子也于第二天,教馱夫拾奪車輛、馱子起身。金氏辭別了後寨的夫人,送了許多的東西物件,賞了後寨婆子丫環。後寨夫人亦送了金氏些個物件,也賞了金氏的婆子丫環銀兩。二人拜爲乾姊妹,從此灑淚而別。到外邊,上了馱轎車輛。施俊在前邊辭別大衆,熊威瞅著施俊走,總有些個放心不下,對大衆說:“我恩公這一走,前面還有幾座山,如今都有許多強人,萬一有失,如何是好?”智爺說:“不然,熊賢弟你就送他去,教韓賢弟他們同嘍兵保著嫂嫂亦未爲不可。”熊威說:“我二弟糊塗,倘若到了君山,說得不明,又怕教鐘寨主挑眼。”賽地鼠韓良說:“不然,我保著恩公去,你嫌我說不明白。”雲中鶴說:“這倒使得。”智爺也說使得。韓良自己帶了刀,拿了銀兩,辭別大衆,保著施公子,一同起身。雲中鶴說:“咱們到武昌府再會,我要先走了。”鑽天鼠盧方,穿山鼠徐慶,大漢龍滔、姚猛、史雲、胡烈一同起身,辭別大衆說:“到武昌府見。”衆人並不往外相送。
嘍兵頭目及衆人拾奪包裹等等,用騾馬驢牛馱著。僱來的馱轎,教夫人坐上,先打發嘍兵頭目,陸陸續續下山去了。粗糙東西,一概不要。大家一議論,放火燒山。頃刻間烈燄飛騰。北俠、南俠、雙俠、過雲雕朋玉,撲奔長沙府。熊爺保護著家眷上君山。
再說賽地鼠韓良,保護著施俊上固始縣。走不甚遠,就到前面一帶樹林。正穿林而過,有幾人打樹林出來。還是書童眼快。說:“相公爺,那不是艾二相公嗎!”施俊一瞧,何嘗不是。頭一個就是艾虎。還有徐良、胡小記、喬賓,他們辦完了尼姑菴的事情,曉行夜住,正走在此處。忽見前面來了些個馱子、馱轎、馬匹,見馬上的相公下了坐騎,艾虎一瞧,是施大哥。告訴徐良、胡小記、喬賓說:“是我盟兄。”過來與施俊磕頭問好。遂說:“我有幾個朋友,來給見一見。這是陷空島我徐三叔跟前的,也是行三,叫徐良,外號人稱山西雁,是我盟兄。這是施公子,叫施俊,也是我盟兄。你們二位見見。”
彼此時說了些謙遜的話。艾虎又讓盟兄胡小記、喬賓和公子相見。施公子又把韓良叫過來,與艾虎等四人也見了一見。艾爺又過去打馱轎上見了嫂嫂。
前邊有個鎮店,彼此俱在此處住下。到店中,住了五間上房,五間南房。五間上房住了金氏、丫環等,五間南房施公子與小爺居住,配房從人居住,馱夫等俱在外邊。在店中洗臉,烹茶,用晚飯。艾虎問施俊:“從何而至?”施俊就把家中天倫染病,打長沙府回家,路過夾峰山被掠,又遇見大衆多人,說了一遍。
清觀見師父去。施俊說:“也起身上武昌府去了。”徐良說:“大人有了下落,也就他起身上武昌府去了。徐良說:大人有了下落,也就好辦了。大概我師父也是找大人去。”施俊說:“說來也是。”徐良說:“咱們大家也上武昌府吧。”施俊衝著艾虎說:“艾賢弟,有件事我打算奉懇。”艾虎說:“咱們哥兩個,怎麽說出奉懇二字來了。什麽事?哥哥說說。”施俊說:“韓兄他們大衆本是奔君山,又怕我道路上有失。賢弟若要無事,你同著我們走上一趟,如何?”艾虎連連點頭:“使得,使得。”一夜晚景不提。次日給了店錢、飯錢。徐良、胡爺、喬爺奔武昌。韓良追熊威奔君山。艾虎保者施俊,路過臥牛山。
一段熱鬧節目,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爲人居在鄉里,第一和睦爲先。
謙恭下氣好週旋,何至帶人恨怨。
纔與東鄰爭氣,又同西舍揮拳。
強梁霸道惡衝天,到底必遭災難。
且說艾虎保著施俊,撲奔固始縣。暫且不表。
單說蔣四爺節同著柳青撲奔娃娃谷,一者找大人,二來找他師娘。離了晨起望,直奔娃娃谷。離晨起望不遠,還是君山的邊山呢,就見山坡上有一個小孩子,長得古怪,身不滿五尺,一腦袋的黃頭髮。身上穿著藍布襖,藍布褲子,赤著雙足,穿著兩隻藍趿鞋,生得面黃饑瘦。兩道立眉,一雙圓目,兩顴高,雙腮窩,鷹鼻尖嘴,梳著雙抓髻,腰中別著個打牛的皮鞭子。山坡上約有數十隻牛,黑白黃顏色不等,也有花的。只見這兩頭牛悶的一聲,往一處一撞。原來是二牛相爭,頭碰頭嘣嘣地亂響;角攪角,也是嘎楞楞亂響。蔣爺說:“老柳,不好啦!那個病孩子要死。”柳青一看,這個小孩子過去,往兩個牛當中一插手,揪著兩隻牛角,說:“算了吧,兩小廝瞧我吧!”蔣爺看著這孩子瘦小、枯乾、體弱,那莽牛有多大力?常說牛大的力量。別說這個孩子,就是自己夾在當中,也不是耍的。好奇怪,這孩子揪住了牛角,那牛眼睛瞪圓,悶悶的亂叫,乾用力,撞不到一處。這孩子就說:“你們要不聽話,我要打你們了。”蔣爺說:“這個孩子的膂力,可實無考較了。老柳哇,你看這兩頭牛你能支持得住麽?”柳青說:“不行,我可沒有那麽大的膂力。這孩子真怪,怎麽這麽大膂力呢?”蔣爺說:“可不知他是什麽人家的。此子日後必然不凡。如果真要是象韓天錦那個樣子,也不足爲奇。可這是真瘦真有力氣,不愧是神力。要有工夫,我真想問問這孩子在哪裏居住,叫何名姓。”柳爺說:“誰管那些事情,走咱們的吧。”蔣爺點頭。兩個人也就走了。
走不甚遠,穿了一個鎮店。過去此地方,卻是南北的大街,東西的鋪戶。正走在北頭,見一個人騎著馬,有十八九歲,歪戴看翠藍武生巾,披著翠藍英雄蹩,薄底快靴,手中拿定打馬藤鞭,面賽窻戶紙,青中套白,白中套青,五官略透著清秀。後頭有幾個從人,都是歪戴著箍巾,披著衣裳,俱在二十來歲。跟著馬亂跑,迎面吆喝:“走路之人,別撞著我們,少爺來了,都閃一閃。”
可巧由小巷口出來了一個小孩子,拉著一匹大黑驢,粉嘴粉眼,四個銀蹄子。一眼就被這個武生相公看見了,回過頭來叫了一聲:“孩子們,好一頭驢呀!給大爺搶過來!”從人答應一聲,就過去攔住路口,說:“小子,站住!把這驢還我們吧。”那個孩子說:“憑什麽給你們?”這許多的惡奴過去,不容分說,伸手就將驢拉過去了。那個小孩子說:“搶我呀!”豪奴說:“我們的驢,丢了一個多月了。你還敢放出來。我們大爺積德。不然,就拿你送到官府內,當賊治你了。”那個孩子哪能肯給。架不住這邊人多,上去就是一個嘴巴。又過來幾個惡奴,就有拉腿的,就有擰胳膊的,七手八腳,打了一頓。這孩子是直哭直嚷說:“衆位行路的,救人哪!”蔣爺將要過去。再說蔣爺行俠作義的,天然生就俠肝義膽,如何見得這個光景!
忽見由南往北來了數十頭牛,牛上騎著三個小孩子,內中就有那個瘦孩子,大大咧咧地趕著牛。這個拉驢的小孩子一眼看見了,說:“大少爺,有人搶咱們的驢哪!”那個孩子跳下牛背來說話,還是個大舌頭,說:“誰敢搶咱們的驢!他可不要腦袋了?”那孩子說:“你快來吧,他們要搶著跑了!”蔣爺就知道,奪驢的這個苦吃上了就不小哇!他回頭告訴那人。那個趕著牛走過去了,一把拉住。就聽見撲通撲通的躺下了好幾個。他叫著那個拉驢的孩子說:“你拉著回家,不要告訴爹爹。”那幾個躺下的爬起來,就告訴那個騎馬的去了。說:“大爺,看見了沒有!那愣小子來了,敢是他們家的驢?”馬上那個人說:“他們的驢,教他們家拉去了吧。這可不好意思要了。上輩都有交情,怎麽好意思爲一個毛驢變臉。走吧,走吧!”爲是當著瞧熱鬧的,弄個智兒好走。焉知曉那個瘦孩子不答應,過來把馬一橫,說:“小子,你爲什麽訛我們的驢?”馬上的人說:“兄弟..”底下的話還沒出口,瘦孩子說:“誰是你兄弟?我是你爺爺!”那人說:“別玩笑,咱們上輩真有交情。”瘦孩子說:“今天你不叫我爺爺,不教你過去!”馬上的那人真急了,一橫心想著:“要了他的命吧!”用力一拍馬,那馬往前一回,就衝著這個瘦孩子去了。蔣爺一瞅,知道他躲閃不開,就聽叭的一聲,蔣爺倒樂了。原來馬衝著過去,他用左手嚮著馬的眼睛一觸,馬往外一撥頭,他又右手衝著馬脖子叭的一聲,那馬嘶溜溜叫喚起來,一看,馬脖子教他打歪了。他衝著馬的膝寸子,橫著踹了它一腳,馬撲通栽倒,就把那人的腿壓住了。這個過去一抓,蔣爺知道那個小孩子的力量不小,過去準會打死他!怎奈這馬上摔下來的那個人,倒不生氣兒,反苦苦衷告,一味的求饒,兄弟長,兄弟短,說了無數的好話。那個孩子說:“非得叫我爺爺,我方饒恕與你!”這個也好,就叫了他兩聲:“爺爺!爺爺!”瘦孩子這纔撒開手說:“便宜你,以後別訛爺爺的驢了。”
從人過來,揪著馬的脖鬃,纔把那人的腿抽出來。他一瘸一拐,走到鋪子門首,找了個坐物坐下,只在那裏生氣。那個馬,也是不能走啦。又見瞧熱鬧的圍著,紛扮議論。柳爺說:“咱們是走,還是住在這裏?”蔣爺說:“我要住在這裏,管這個閒事。依我料,此事絕不能善罷干休,必有後患。咱們又沒有工夫。”柳爺說:“咱們走吧,天氣可不好哇!大雨來了。”果然二人行不到二里之遙,天就陰雲密佈。蔣爺說:“快走吧。”天不好,又走了不遠,點點滴滴雨就落下來了。只見道北有一座廣梁大門,暫避一避,打算著要不住雨時節,就在這家借宿一宵。
正在此處盤算,猛見打裏頭出來一位老者,年紀六旬開外,頭戴杏黃員外方巾,身穿土絹大氅,面如紫玉,花白鬍鬚。後面跟著兩個從人。卻說蔣爺性情到處是和氣的,問道:“老員外爺,在家裏哪。我們是走路,天氣不好,暫且在此避一避。”員外一笑說:“這算什麽要緊的事呢?裏邊有的是房屋,請二位到裏邊避一避吧。”蔣爺:“我們不敢打擾員外。”員外一定望裏讓,蔣爺和柳青就搭訕著謝了一謝,隨著員外進去了。
一拐四扇屏風,一溜南房。啟簾未到屋中,員外叫人獻上茶來。蔣爺心內暗道:“別看人家可是鄉村居住,很有點樣式。”又見有個外書房,屋裏頭幽雅沉靜,架兒上經、史、子、集。彼此分賓主落座。員外問:“二位貴姓高名,尊鄉何處?”
柳爺說:“在下鳳陰府五柳溝人氏,姓柳,單名一個青字。”蔣爺說:“小可姓蔣,名平,字是澤長。”那位員外一聽,慌忙站起身來說:“原來是貴客臨門,失敬失敬。此處不是講話之所。請二位到裏邊坐。”又重新謙恭一會,隨著又到了裏邊庭房。叫從人獻茶。蔣爺就問:“員外貴姓?”員外說:“小可姓魯,單名一個逐字。”蔣爺說:“怎麽認識小可?”員外說:“久仰大名,只恨無緣相會。我提個朋友,二位俱都認識。”蔣爺說:“哪一位?”魯員外說:“此人在遼東作過一任副總鎮,均州臥虎溝的人氏,人稱鐵臂熊。”蔣爺說:“那是我沙大哥。我們認識。”員外說:“我們一同辭的官。”蔣爺說:“我再提兩位,大概你也認識。”魯員外說:“是誰呢?”蔣爺說:“石萬魁、尚均義。”魯員外說:“那是我兩個盟兄,俱已辭官了。到如今直不知道他們飄流在何處?”吩咐一聲,擺酒。蔣爺說:“來此不當討擾。”員外說:“酒飯俱是現成,這有何妨?還有大事相求呢!”真是個大家,不多一會,擺列杯盤。不必細表。
酒過三巡,慢慢談話。蔣爺說:“方纔大哥說有用小弟的所在,不知是何事相派?”魯員外說:“四老爺有幾位門人?”蔣爺說:“一位沒有。”魯員外說:“我有個小兒,實在愚昧不堪,懇求四老爺教導于他。”四爺說:“那有何難,只是一件,我的本領不佳。”員外說:“你不必太謙了。”蔣爺說:“何不請來一見。”員外吩咐從人說:“把公子叫來。”
從人答應一聲,不多一時,從外邊走進一人。蔣爺一瞅,就是一怔。卻是何故?這就是方纔力分雙牛的那個小孩子。員外叫過來說:“給你蔣四叔行禮。”見他作了一個揖。員外大怒說:“你連磕頭都不會了!”這纔復又跪下磕頭。蔣爺用手一攙說:“賢姪請起。”魯員外又教他與柳爺行禮,說:“是你柳叔父。”柳爺用手扶起。蔣爺說:“賢姪叫什麽名字?”就見他特特了半天,也沒有說清楚。蔣爺暗笑:“我要收這麽一個徒弟,可教人說我把機靈佔絕了。”員外在旁見他說話結巴,只氣得要打他。蔣爺把他攔住。還是員外說:“他叫魯士傑。”到後套《小五義》上,小四傑出世,四個人各有所長的本事。下文再表。
單言蔣爺見他站在一旁,卻又把衣服更換了,不象那放牛的打扮了。蔣爺說:“方纔我這個賢姪在外頭闖了個禍,大哥可知麽?”這一句話不大要緊,魯士傑一旁聽見,顏色改變,嚇得渾身亂抖。員外問:“士傑,你外邊闖下什麽禍了?”士傑哪裏肯說。蔣爺一想,很覺著後悔,說:“大哥別責備他,一責備他,小弟臉上不好看了。”員外說:“到底是什麽事,要教他說明,我絕不責備他。”蔣爺說:“可不怨他的過錯,我替他說明吧。”士傑說:“四叔叔。你不用說;說了,我就要挨打。”蔣爺說:“我給你說,焉能教你挨打。”
蔣爺就把奪驢之事,對著魯員外細說了一遍。員外一怔,說:“可不好,這個人家可不是好惹的。既然惹著他們的少爺,大概不能善罷干休!”蔣爺說:“他們是何許人物?”員外說:“大概是個賊。”蔣爺說:“那還怕他倚官倚私?倚官,我是皇家御前水旱帶刀四品護衛之職,這是倚官辦。或俺私辦,別看我沒有文書,護衛之職應當捕拿盜賊。這個人姓什麽,叫什麽?他是怎麽回事?哥哥你說吧。員外說:“此人就住在我家東邊。我們這村子就叫魯家村,我們姓魯的甚多。他們住東魯家村,我們住的叫西魯家村。”蔣爺說:“他們也姓魯?”魯爺說:“不姓魯。他們姓范,叫范天保,外號人稱閃電手。”蔣爺說:“他這外號就是賊。難道他還敢任意胡爲不成?”員外說:“他倒不任意胡爲。只他的兩個妻子可惡!”蔣爺問:“他這兩個妻子也有本事?別是女賊吧?”員外說:“是兩個跑馬賣藝的大姑娘。先娶的叫喜鸞,人家本不賣,指著她掙錢。皆因范天保有錢,他給人家金銀財寶,應著明媒正娶,這纔娶過來了。過門之後,就養了一個兒子叫范榮華,小名叫大狼兒。又十數年,跑馬賣藝的又教了一個女兒,他又看上了這個。就是二房,這個叫喜鳳。花費多少銀子、金子,應著老頭老婆養老送終。也在他們家裏住著,也出去賣藝。大狼兒到了十六七歲,因戲弄鄰家的婦女,被人苦打了一頓。當日晚間,那家被殺一二個人。左近的地方,無頭的案不少哪。官人在他門口栽樁,總沒破過案。對著他父親,衙門裏頭又熟。今日咱們家的孩子,打了他家的孩子。他豈肯善罷干休。今晚間必來。”一迴首,叫著士傑說:“我年過六旬,就是你一個,你倘若被他們暗算了,你叫爲父是怎樣過法?”士傑說:“特、特,爹哇,他們要來,我擰、擰、擰他們的腦、腦、腦袋。”蔣爺說:“他們今夜晚要是不來,是他們的造化。他們要是今夜晚來的時節,有我同柳賢弟,將他拿住,或是結果他的性命,以去後患,也給此一方除害。”柳爺答言說:“連我都聽著不服。真要有此事,咱們還不如找他家裏去呢。”蔣爺說:“那事也不妥。他不找咱們來便罷;他若是找了咱們,那可就說不得了,結果了他的性命。”
魯員外又問:“這個徒弟你要不要哇?”蔣爺說:“怎麽不要呢?好意思不要哇!”員外叫士傑:“還不過去磕頭!”士傑真就立刻趴在地下,咕咚咕咚磕了一路頭,也不知道磕了多少個。員外說:“四弟,這可是你的徒弟了。”蔣爺說:“我這個徒弟,你要打算著教得他象我這麽機靈不成啊。”員外說:“還用象你,只要你教他稍微明白點就得了。”這也是閒言,書中不必多表。
說話之間,天已不早,就在庭房內安歇。員外要陪著二位,也在庭房內作伴。蔣爺不讓,說:“你今天先在後面吧。萬一後面有點動靜呢,也好給我二人送一個信。”魯員外也就點頭,到後邊去了。囑咐了女眷們把門戶關閉嚴緊。若有什麽動靜,急速喊叫,不可錯誤。
天交三鼓,突然外邊一響,蔣、柳二位急忙出來拿賊。
要知怎樣拿法,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自來治家有道,不可縱子爲兇。
婦人之言不可聽,勸著吃虧爲正。
日日爲非做歹,朝朝任意欺淩,不思天理學公平,難保一家性命。
且說魯員外歸後安歇,保護著他的家眷。那屋裏要有什麽動靜,就叫他們嚷嚷,不可出來,把家人也都囑咐好了,都預備下燈火兵器。
蔣爺打洪澤湖丢了分水峨眉刺,永不帶兵器。無論哪裏用著時候,現借十八般兵刃,哪樣都行。今夜晚間與員外借了一口刀,一問士傑,什麽也不會,問他:“難道說沒有跟著家裏學過嗎?”他說:“學過了五天,挨了十一頓打,就不教了。”因何緣故?是頭天學了二天忘,白日學的晚晌忘。一忘就打,未天晚晌挨了兩頓打。員外一賭氣,不教了。下文書蔣爺教了他八手錘,外號叫賽玄霸,成了一輩子名。這是後話,暫且不表。晚間囑咐明白,別管有什麽事,不許他出去。也是渾孩子,初鼓後躺下就睡了。
天交二鼓,蔣爺與柳青拾奪利落,別上刀,吹滅燈燭,閉上門,盤膝而坐,閉目合睛,吸氣靜養,等著捉賊。
天到三鼓,忽聽院落之中哐啷一響,就知道是問路石的聲音。兩個人戳窻欞小月牙孔往外一瞅,由東邊卡子墻,唰!下來了一條黑影。
蔣爺拿胳膊一拐,柳爺悄悄地把門一開,把刀亮將出來。看準了是那女賊。蔣爺在柳爺耳邊告訴他一套言語。柳爺點頭,正對著女賊要奔窻戶這裏窺探,迎面躥將上來,就是一刀。那女賊真利便,好快,直是折了個反跟頭相似,就到當院之中了。雖是晚晌,柳爺眼光兒也是看的頂明白。
那女賊一塊青絹帕把發髻扎了個挺緊,穿著一件綁身的青小襖,青汗巾子煞腰,青中衣,窄窄的金蓮,登著軟底的弓鞋,並沒戴著釵環,粉白的臉面,必是蛾眉杏眼,背後勒刀,腰間咕咕嚕嚕有個囊,可又不是鏢囊。一個反跟頭躥在當院,柳爺一個箭步跟上,又是一刀。女賊也把刀拉將出來,彼此交手。此時天已不下雨了,滿天星鬭。柳爺暗暗誇獎女賊,三寸金蓮,躥進的真快,刀刀近手,神出鬼入。柳爺本領也不弱,女賊終是膽怯,怕柳爺叫人。人要一多,她走著就費事了。虛砍一刀,往下就敗,直奔東墻而來。柳爺一追,女賊一迴手,叭一流星錘。柳爺看見是暗器,一閃身,沒躲開,嘣一聲,正中肩頭。柳爺哎喲把身子往下一蹲,女賊把流星往迴一收,用手抓住,躥上墻頭,往下一飄身子。忽然樸就是一刀,女賊哎喲一聲,由墻上摔將下來。
原來是蔣四爺與柳爺耳邊說了幾句話,就是這個言語。不然,怎麽柳爺動手,蔣四爺不見呢?蔣爺預先躥出墻外,在那裏蹲著,等著她必由之路。而且知道打哪裏進去,必是打哪裏出來,預先就在那女賊過去的地方等,等她往墻頭一躥,蔣爺就看見了。她往下一飄身,蔣爺往上一起,一反手,叭就是一刀背。刀背正打在迎面骨上,慢說是個女賊,就是男賊也禁受不住。這還是蔣爺有恩典,拿刀背打的。要是拿刀刃一砍,雙腿皆折。把她打下墻來,蔣爺嚷:“拿住了!”柳爺也躥出來了,雖然肩頭上受了她一流星錘,打得不重,又是左肩頭。柳青飄身下墻,問:“四哥怎麽還不捆?”
蔣爺是行俠義的,最不愛捆婦女。再說,要是四馬攢蹄,總得擡胳膊擰腿。四爺只是把她打下墻來,用腳將她刀踢飛,在旁邊蹲著看著。一者女賊沒刀,就不要緊了;二來腿帶重傷,一站起來,又撲通一躺。不多時柳爺就出來了,蔣爺叫他捆人。柳爺把她恨入切骨,擡胳膊擰腿就把她捆將起來,提溜著由垂花門而入。
那日晚間,蔣爺的主意,不叫關垂花門。柳爺把女賊提溜到上房屋中。她是苦苦求饒。柳爺索性撕衣襟,將她口中塞物,仍然把門對上。柳青說:“四哥,我還受了她的傷了哪。”蔣爺說:“你受了什麽傷了?”柳爺說:“她一敗,我一追,受了她一流星。”蔣爺說:“在什麽地方?”柳爺說:“在左肩頭上。”
正說話間,聽著院裏咳嗽一聲,原來是魯員外。交三鼓之後,哪裏睡得著?自己拾奪利落衣襟,預備下刀索。沒什麽動靜,自己出來,走到院中咳嗽了一聲,試試蔣爺睡了沒有。一咳嗽,裏頭一答言,把員外讓將進去,把千里火一晃,叫員外看看這個女賊。低聲就把如此如彼的話說了一遍。蔣爺說:“你不是說他們家裏,連男女都是賊嗎?少刻還有來的。你先在後邊等著。要是來一個,拿一個;來一對,拿一雙。”員外點頭,歸後去了。他們仍把門關上,只是虛掩。
兩人復又坐下,靜聽外邊。天交五鼓,聽問路石吧噠一響。蔣爺拿胳膊一拐,柳爺忽聽後夾道蹬、蹬、蹬有腳步的聲音。蔣、柳二人開門出去。原來是前頭跑著個女賊,後頭追的是魯員外。
你道這兩個女賊,可是魯員外說的不是?正是,分毫不差。皆因閃電手范天保作了些好買賣掙了家,成了業。但可也沒棄了綠林,就在此處居住。果然是先娶的喜鸞,又買的喜鳳。喜鸞給他生了一個兒子,愛如掌上明珠一般,嬌生慣養。這溜街坊鄰舍,從小兒小孩們,誰要打了范大狼,范天保倒不出去。不是他娘出去,就是他媽出去——他管著喜鳳叫媽,與鄰居吵鬧,就是男子,也打不過天保這兩個女人。男子常有帶傷的,打遍了街巷,誰也不敢惹。大狼越大,越不好了。街坊有少婦長女的,直不叫他進門。也有鬧出事來,與他告訴的,晚晌家中就是無頭案;也有告狀的,可是永遠沒破過案。
這天可巧大狼爲搶驢,被魯士傑將家人也打了,馬也打壞了,算央求著他沒挨著打。回到家中,與他娘、媽一哭,飯也不吃了,叫給他報仇。不然,他活不了啦。他娘說:“教你練,你老不練。你若要練會了本事,如何當面吃苦。”大狼給他娘、媽磕了一路頭,求他娘、媽斷送士傑的性命。喜鸞、喜鳳俱都應承了,哄著叫他吃飯。養兒不可溺疼,這就是溺疼之過。也是他們惡貫滿盈。大狼他娘、媽把此話告訴了范天保。天保猶豫,說:“魯家可不是好惹的呀!再說咱們與魯家素常怪好的。他們那是傻小子,必是咱們這個招了人家了。不然,我去見見衆賢去。叫他責備責備他那兒子,何苦動這麽大參差。”原來魯遞號叫衆賢。喜鸞把臉一沉說:“我的兒子,不能出去叫人家欺負去!爲死爲活,都是爲的我那兒子。命不要了都使得,也不能叫我那兒子出去栽跟頭!現在咱們的馬,叫他們打壞了;現在咱們家人帶傷,倒給他賠不是去!你怕他呀!我今天晚晌去,我要不把他這個孩子剁成肉醬,誓不爲人!”說畢,氣得渾身亂抖。不然,怎麽說家有賢妻,男兒不作橫事。范天保又是懼內,可巧喜鳳在旁說:“這事不用你管,有我們姐兩個,絕給你惹不出禍來。”又是激發的言語。究屬總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魯家要沒有蔣平、柳青在那裏,魯家滿門有性命之憂。
天交二鼓之半,先是喜鸞去的。天保與喜鳳飲著酒等著。左等不來,右等也不來。天交五鼓,喜鳳放心不下,說道:“大爺,我去看看我姐姐去吧。天氣太晚,魯老頭子也會點本事,別是與我姐姐交了手了吧。”天保說:“不然,我去。”喜鳳說:“不用。還是妾身前往。”說畢,脫去長大衣服,摘了簪環首飾,絹帕蒙頭,汗巾煞腰,換了弓鞋,背後勒刀,挎上流星囊,躥房躍脊出去,直奔魯家而來。躥上了東墻,吧噠問路石往下一扔,一無人聲,二無犬吠,飄身下來。不先奔房屋,先找她姐姐。順著東墻根,施展夜行術往前。早見打腰房之中,躥出一個人來。提著一口刀,撲奔喜鳳。就是魯員外。那魯員外回到他的屋中,那裏能睡?不時把著窻戶往外瞧。看見貼著東墻一條黑影,提刀追去。喜鳳轉頭就走,老頭子追了一個首尾相連。喜鳳一扭身,撒手流星,叭叉一聲,魯遞栽倒在地。喜鳳迴身抽刀就剁。
若問魯員外生死,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放目蒼崖萬丈,拂頭紅樹千枝。
雲深猛虎出無時,也避人間弓矢。
建業城啼夜鬼,淮揚井貯秋屍。
樵夫剩得命如絲,滿肚南唐野史。
且說喜鳳本是賣藝出身,專會打流星,百發百中。一根絨繩上頭拴著個鐵甜瓜頭兒,打將出去,往迴裏一拉,又接在手中,百發百中。
論本領魯員外本會的是在馬上使長家夥,衝鋒打仗,對壘廝殺。要論平地高來高去的能耐,本不甚佳。再說又是夜晚之間,眼光不大很足,對著喜鳳一跑,他打算是喜鳳不敢和他交手了。追到前院將要叫蔣爺幫著拿賊,只見喜鳳一扭身,他本是弓著腰追,虧他把身子往上一挺,不然流星正中面門。他胸膛之上中了流星,哎喲一聲,撒手扔刀,撲咚躺在地下。喜鳳抽刀,將要殺下,以聽見她身背後嗖的一聲,一陣冷風相似。別瞧喜鳳是個女流之輩,工夫也算到家。沒有回頭,就看見了,往前一彎腰,閃開了蔣爺的這一刀,然後兩個人交手。此時柳爺也躥上來了,兩個人圍住了喜鳳。
真難爲她,一口刀遮前擋後,究屬不是柳爺、蔣爺的對手。看看天色微明,喜鳳一想,天已將亮,難以逃走。又想姐姐大概凶多吉少,不料魯家竟有防範,這個人是誰呢?賣了個破綻,躥出圈外,直奔垂花門跑。蔣爺就追。女賊躥出門外,蔣爺到門內,叭一跺腳,打算追將過去。喜鳳嗖就是一流星。可巧遇見機靈鬼了,蔣爺早就知道她要發暗器,將身往門旁一躲,流星打出,蔣爺用刀一繞,往懷中一帶,咔嘣一聲,把絨繩拉折。喜鳳嚇了個膽裂魂飛,撒腿就跑。柳青往下就追。
蔣爺返身回來,先看了看魯員外,來到跟前一瞧,見他閉目合睛,哼哼不止。蔣爺把他攙起來了。魯員外負著痛,眼前一陣發黑,又覺口中發甜,“哇”,就是一口鮮血吐將出來。蔣爺喊叫他的家人:“快來人呀!”這纔有人出來,衆人一路亂喊叫拿賊。蔣爺說:“你們不用嚷,有人拿賊。把你們老爺攙在屋中,我去給你們拿賊。”
蔣爺可就去追柳青了。工夫雖然不算大,竟不知他們往哪方去了?忽然聽見東邊有犬吠的聲音,就往正東追趕。追來追去,瞧見前邊有點影色。盡力一追,就追在一處了。喜鳳實無法了,往家中就跑。由西邊墻兒進去,柳爺跟將進去。蔣爺說:“小心點!”柳爺見蔣爺一來,膽子更壯起來了。女賊進了自家院子,把嘴一捏,一聲呼哨,嚷道:“風緊。”忽然間打上房屋中出來一人,手提著一口刀,迎將上來,擋住柳青。蔣爺也就上來,男女四人交手。閃電手說:“好生大膽,夤夜入宅,是合字麽?”蔣爺說:“鷹爪。”范天保就知道大事不好了。自己問了一聲合字,問的是賊不是?蔣爺說鷹爪,是辦案的官人。每是賊遇官人,自來就懼怕三分。范天保要準知道蔣爺和柳青兩個人,還不至于十分的害怕。料著要是官人,絕不能就是兩個,必有他們夥計。一來天已然大亮,想走恐怕有點費事。
自己一想,三十六招,走爲上策。告訴他妻子說:“扯滑!”喜鳳也說:“扯滑。”蔣爺追喜鳳,柳爺追范天保。
出了他們的院子,不敢由平地跑,遇有住戶人家的地方,躥著房,越著墻,打算要逃竄保命。自己跑著,回頭一看,柳爺是緊緊的追趕,死也不放。看看紅日東升,見前邊白茫茫一帶是水。柳爺一看,蔣四爺不在,暗暗地著急。自己一想又不會水,他必然奔水去。這一奔水,白白將他放走,豈不可惜!追著就有些泄了勁了,可又不能不追。追到河邊,見范天保也是順著河沿直跑。心中暗一忖度,莫不成他也不會水?也許有之的,要是他不會水,那可是活該了。自己一高興,把足下平生之力施展出來,緊緊一跟著,死也不放。果然他不奔著水走。柳爺就得了主意了。
忽然打蘆葦當中出來一隻小船。他高聲嚷道:“那隻小船,快把我渡過去吧!後邊有人追我哪。快快把我渡過去!”柳青嚷叫:“別渡他!千萬可別渡!他是個賊,我們這裏正拿他呢!”范天保說:“我是個好人,他是個歹人;他搶了我的東西去。他還要結果我的性命!”船家也並不理論,劃著前來。離碼頭不遠,范天保一個箭步,就躥上船去。柳爺乾著急,又嚷說:“船家可千萬別渡他!要渡他,連你都是一體同罪。”船家說:“我們爲的是錢,不管什麽賊不賊的。只要有錢給,我們就渡他。”柳爺也就沒了主意了,站在岸上發怔。
見那隻船到河心,不走了。船家說:“有句俗言,你可知道,船家不打過河錢。拿船錢來。”范天保說:“船錢是有,到那邊還能短的下你的?你只管把我渡過去,短不下你的船錢。”船家說:“你不給錢,我把你渡迴去。”范天保說:“可別渡我迴去。到了那邊,我要沒有錢,把我這衣服都給你。難道還不值嗎?”船戶說:“你這等等。”放了竹篙進了船艙。少刻出來說:“怪不得岸上有人說你是賊呢!過河你都不給錢。到了那邊,你準把我們殺了,你自己一跑。活該,這可是到了你的地方了。大概你久已有案,你不定害過多少人呢!我打發了你吧。”見船家一擡腿,一兜范天保的腿,撲通一聲,范天保就躺在船上。船家並沒費事,打腰間取出一根繩子來。原來進船艙就是取繩子去了。這范天保也不急忙的起來與船家交手。船家不慌不忙,把他捆了個四馬倒攢蹄,拿起他的刀來要殺。天保苦苦地央求。柳爺看了個挺真,高聲嚷道:“船家你別殺他,把他給我吧!我把他交在當官,也省得你殺他,也給本地圓案。”船家說:“我不管那些事,你若是要他,你替他給我船錢。”柳青說:“你太小氣了。我不但給你錢,還要給你銀子呢!”船家往迴就撐船,柳爺在碼頭等著。船臨切近,柳爺上船,見船家拿竹篙一點,嗤的一聲,這就出去了多遠。柳爺說:“你往哪裏去?”船戶並不答言,將船直往西撐。柳爺說:“你是要怎麽著哇?”只跟船家說話,范天保把柳爺這節骨拉住,往懷裏一帶。柳爺不提防,撲通一聲,摔倒船頭。就用那根繩子把柳爺四馬倒攢蹄捆上。柳爺方知中他們計了。
原來這個船家是范天保的族弟,叫范天佑。皆因他生了一腦袋的黃頭髮,本是個水賊,也不是海島中的江洋大盜。衝著他這個頭髮,外號人稱他金毛海犬。就在這裏安著個擺渡,遇著有倒運的,或早或晚,也作些零星散碎的買賣。不能糊口,又好吃喝嫖賭,無所不爲,常常淨找范天保去。范天保來的財也不正,倒是常周濟他。今日自己一想無處可跑,就直奔這道河來了。看著快到蘆葦之處,范天佑早就看見。這作賊的兩隻眼睛鸞鈴相仿,早已瞧見范天保叫人追趕。故此把船撐出來了,把他哥哥接上船來。雖然高聲地說話,卻低聲地調坎兒。這個叫作捨身誆騙。不然,怎麽說拿繩子捆,並沒費事;他也沒起來與船家較量,就老老實實地叫捆上了。其實他趴在船頭,把手腳湊在一處,拿手舉著繩頭,並沒繫扣,淨等著把柳爺誆下來好拿他。果然真把柳爺誆上去了。船家撐船,柳爺和船家說話。就是那根繩子預備捆柳青的,把柳爺拉倒,范天保把柳爺四馬倒攢蹄捆上。
范天佑這纔問范天保,是怎麽個情由,叫他追得這般光景。范天保就將大狼兒叫魯士傑打了,喜鸞怎麽去的,喜鳳怎麽找的,魯家有防備,叫人追下來,從頭至尾,把話學說了一遍。
范天佑不聽則可,一聽氣往上一壯,說:“我大嫂嫂準叫他們禍害了。先拿他給我大嫂嫂抵償!”說畢,就將柳爺的刀拿起來要殺。范天保說:“兄弟,略等片刻。問問他你嫂嫂的下落再殺。我問你是何人?”柳爺說:“我也不必隱瞞。我姓柳名青,人稱白面判官,你妻子如今被捉,現在魯家。你要肯放了我,我去爲你妻子講情,兩罷干戈。你若不肯,就速求一死。”天佑說:“誰聽你這一套。”擺刀就殺,嘣的一聲,紅光崩現。
若問柳爺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年年垂釣鬢如銀,愛此江山勝富春。
歌舞叢中征戰裏,漁翁都是過來人。
且說柳爺還想著說出喜鸞的事情來,打算人家把他放了。那知道天佑非殺了他不可。剛一舉刀,誰知有人在天佑的腿上嘣的就是一刀,哎喲一聲,撲通掉在水中去了。呼隆的一聲,蔣爺一扶船板,就著往上一躍身軀,衝著天保嗖的一聲,刀就砍下來了。范天保瞅著打水中躥上一個人來,對著天佑砍去,天佑掉下水去。再看蔣爺已躥上了船,迎面用刀砍來,天保一歪身,也就沉落水中去了。
蔣爺這纔過來,把刀放下,給柳青解了繩子,說:“柳賢弟受驚,你怎麽到船上了?”柳爺把他自己事說了一番,就問:“四哥,你從何處而來?你要不來,我命休矣!”蔣爺說:“我追那個婦人來著。我看著你們往這裏來了,走到此處,卻瞧不見你們。我也顧不得追那個女的了。後來我看見你在船上,叫人家把你捆上。我有心下水,又怕叫他們瞧見。我打那邊躥下水去,慢慢到了這,我貼著船幫上來,給了那廝一刀。便宜那兩個東西吧。我有心要追他們去,你在船上,比不得旱地,怕你吃了他們苦子。”柳爺說:“別追他們,這三面朝水,一面朝天的地方,我可是真怕。”說畢,蔣爺撐船,仍然又回碼頭。下了船,蔣爺把身上的水擰了一擰,也就不管那隻船飄在何處,聽他自去吧。兩個人回奔魯家,看看的臨近,有魯府上家人遠遠的招呼說:“我們在這裏尋找你老人家哪。你老人家怎麽落了這麽一身水?”蔣爺把自己的事,細說了一遍。到了魯員外家中,來到庭房。魯爺先拿出衣服來叫蔣爺換上,不合身軀,衣服太長,先將就而已。打臉水獻茶,吩咐擺酒。
酒過三巡,魯員外與蔣爺講論這個女賊怎麽個辦法。蔣爺教了魯爺一套主意,先擺佈她。把地方找來,叫他們把女賊押解送到當官,然後自己親身到衙署,把她告將下來,必要拿人,索性到她家中,先把她兒子連家人一並拿住,以爲見證。左近地面既有無頭案,這賍證必在她的家中。只要找著一個人頭,這算行了。你要不行,我替你去辦。魯員外說:“四弟稍在我這裏住三五日。我要辦不了的時節,四弟還得幫著處理。”蔣爺點頭。比及找了地方的夥計,約了鄉長,找了裏長,派人去拿了大狼兒,拿了幾個家人送到當官。
縣官陞堂讅訊,派人下來抄家。後院搜出六個人頭。家宅作爲抄產,抄出來的物件入庫。六個人頭傳報苦主前來識認。重刑拷問喜鸞。重責大狼兒八十板,一夾棍全招了。質對她母親。喜鸞無法,全推在閃電手范天保、喜鳳身上。叫他們畫供,大狼兒、喜鸞暫爲待質,出簽票賞限期捉拿范天保、喜鳳,連拿范天佑,待等拿獲之時,一並按律治罪。家人僱工人氏,當堂責罰。魯員外拿女寇有功,暫且回家。後來本縣縣太爺賞賜魯家一塊匾額,上題“急公好義”四個字。本縣留魯員外住了一宿,次日回家。
魯員外見蔣爺—一告明此事。蔣爺說:“還有要事,意慾告辭。我又放心不下。”魯員外說:“所爲何事放心不下?”蔣爺說:“我們走後,怕范天保去而復轉。”魯員外說:“四弟公事在身,我這裏自有主意。多派家下人晚間打更,晚間叫你姪子跟著我那裏睡覺。若有動靜,我把他叫將起來。”蔣爺說:“等著我們襄陽之事辦完,我再把我這個徒弟帶去。”員外說:“我是難爲四弟一件事,這孩子可是不好教哇!”蔣爺說:“我能教,交給我吧,你別管。”用完早飯,告辭起身。魯員外送路儀,蔣爺再三不受。連徒弟都送將出來,就此作別。蔣爺嚮魯員外打聽,哪裏是奔武昌府的道路,哪裏是奔娃娃谷的道路,魯員外—一指告明白。傻小子與蔣、柳二位又磕了一路頭,這纔分手。
蔣、柳二位,直奔娃娃谷來了。路上無話。至娃娃谷,直到甘婆店。柳爺一瞅,果然墻上寫著甘婆店三個字。蔣爺說:“走哇。”柳爺說:“不可,你先把我師母找出來,我纔進去呢。”蔣爺說:“老柳,你這個人實在少有。你師母開的店,你還拘泥不進去。瞧我叫她:“親家呀,小親家子!”隨說隨往裏走,隨叫小親家子。柳青瞧了個挺真,打旁邊來了個人,拿著長把條帚在那裏掃地。聽著蔣爺叫小親家子,未免得無名火起。把條帚衝上,拿著那個帚把,望著蔣爺後脊背就是一條帚把。虧了蔣爺是個大行家,聽見後脊背叭一聲,往旁邊一閃身,一低頭,嗖嗖的就是幾條帚把兒,蔣爺左右閃躲。柳爺說:“該!幸虧我沒進去。”蔣爺連連地說:“等等打,我有話說。”看那人的樣兒,青衣小帽,四十多歲,是個買賣人的打扮,氣得臉面焦黃,仍是追著蔣爺打,他一下也沒打著。蔣爺這裏緊說:“別打了。”那人終是有氣。蔣爺躥出院子來了,問道:“因爲何故打我?”那人說:“你反來問我!你是野人哪!”蔣爺說:“你纔是野人呢!”那人說:“你不是野人,爲什麽跑到我們院子裏撒野來?”蔣爺說:“怎麽上你們院內撒野?”那人說:“你認得我們是誰?跑到我們院子裏叫小親家子!”蔣爺說:“誰的院子?你再說。”那人說:“我們的院子,這算你們的院子?”蔣爺說:“誰的院子,你們的院子?憑什麽是你們的院子?”那人說:“你們親家姓什麽?”蔣爺說:“我們親家姓甘。”那人說:“姓甘,姓甘的是你們親家?姓甘的早不在這裏了。我們住著就是我們的地方。你不是上我們這撒野嗎?”蔣爺說:“你說的可倒有理!無奈可有一件,你們要搬將過來,爲什麽不貼房貼?再說,你是個爺們,爲什麽還寫甘婆店!”那人說:“我們剛過來拾奪房子哪,還沒有用灰將它抹上呢。”蔣爺說:“也有你們這一說。就不會先拿點青灰把它塗抹了嗎?倒是嘴強爭一半,沒有理倒有了理了。”那人氣得只是亂顫。
柳爺實瞧不過眼了,過來一勸說:“這位尊兄不用理他,他是個瘋子。”連連給那人作揖。那人終是氣得亂顫,說:“他又不是孩子,過于狡詐。”柳爺說:“瞧我吧。我還有件事跟你打聽打聽。到底這個姓甘的,是搬家了?”那人說:“實是搬了家了。”柳青說:“請問你老人家,他們搬在什麽所在?”那人說:“那我可是不知。”柳爺復返又給他行禮,深深一躬到地說:“和你老人家討教、討教,實不相瞞,那是我的師母。我找了幾年的工夫,也沒找著。你老人家要知道,行一個方便。”那人說:“我要是知曉,我絕不能不告訴你。我是實係不知。”柳青聽說不知,那可也就無法了,又問了問:“她們因爲何故搬家,尊公可知?”那人說:“那我倒知曉。因爲她們在這住著鬧鬼。本來就是母女二人,膽子小,也是有的。”柳爺暗道:“她們娘兩個膽小,沒有膽大之人了!”柳爺說:“尊公貴姓?”那人說:“我姓胡,行七。”那人也並沒有問柳爺的姓氏。柳爺與他拱了拱手,同蔣四爺起身。胡七瞅著蔣四爺,終是憤憤不樂,也就進門去了。
柳爺見不著師母,心中也是難過。蔣爺見不著甘媽媽,心中也是不樂,又鬧了一肚子氣。正走之間,遇見一位老者,蔣爺過去一躬到地說:“請問你老人家,上武昌府走哪股道路?”那人說:“兩股路,別走正東,走正南的道路。看到水面,一水之隔,就是武昌府。”蔣爺抱拳給人家道勞。那人揚長而去。
柳青接著也告辭。蔣爺說:“你往哪裏去?”柳爺說:“彭啟拿到了,送到君山是定了,就單等與五爺報仇了。”蔣爺揪著,死也不放說:“那可不行,你一個人情索性作到底。等到把大人找著,給五弟報完仇,我絕不攔你。”柳爺說:“我暫且迴去。大人有了下落,我再來。只要去信,我就來。”蔣爺說:“那可不行。”揪住柳爺死也不放。柳爺無法,隨到了水面。一看人煙甚稠,船隻不少。蔣爺說:“哪只船是上武昌府的?”立刻就有人答言。有個老者在那船上說:“我們就是武昌府的船,是搭船哪,是單僱?”蔣爺說:“我們單僱,上去就走。”那人嚮後艙叫了一聲:“小子出來。”忽聽後面大吼一聲,出來一看,此人兇惡之極。上船到黑水湖,就是殺身之禍。
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凡事當仔細,不可過于粗心。
眉來眼去要留神,主意還須拿穩。
莫看甜言蜜語,大半皆是哄人。
入人圈套被人擒,休把機關錯認。
且說蔣爺僱船是行家,一問上武昌府的船,自然有順便的就答言了。船上這位老者出來可和善,這位年輕的可是兇惡,說:“二位上武昌府,請上來瞧船。”蔣爺說:“我們瞧船幹什麽?”那人說:“船與船不同。這不是那破爛船隻,上船就擔心。”蔣爺說:“到武昌府多少錢吧?”那人說:“管飯不管菜,二位,五兩銀子。”蔣爺說:“不多,不多。你們要遇見頂頭風,可就貼了;遇見順風,還剩幾個錢。”老者說:“原來你是個行家,請上船吧。”柳爺瞅著這個船家發怔,暗暗與蔣爺說:“這個船家可不好哇!”蔣爺嗤的一笑說:“老柳,你這是多此一舉,黑船不敢與他們這船貼幫。你且記:僱船,離碼頭或上或下,有一兩隻,此是黑船,萬不可僱也。”
二位搭跳板上船,老者問:“二位貴姓?”蔣爺說:“我姓蔣,這是盟弟,姓柳。船老闆貴姓?”老者說:“姓李,我叫李洪。”蔣爺說:“那個夥計呀,是什麽人?”管船的說:“那是我姪子,他叫李有能。”遂說道:“二位客官,方纔已經言明,我們管飯不管菜。趁著此處是個碼頭,或買肉買酒,快去買。少刻要開船了。”蔣爺說:“你們給我們買去。”老者說:“咱們這有人。”柳爺把包袱打開,內中有一個銀帽子。打開銀帽子,嘩啷一聲,露出好多銀子來。也有整的,也有碎的。蔣爺瞪了他一眼,拿了點碎的,叫有能去買。李洪拾奪船上船篷桅繩索。不多一時,有能買了回來。蔣爺說:“剩下的錢文,也不用交給我們了。”少刻間,把錨索提將上來,撤了跳板,用篙一點,船往後一倒,順于水面。這且不提。
單言蔣爺與柳青在艙中說:“柳賢弟,你是個精明強幹的人,怎麽這麽點事情你會不懂的。”柳青說:“什麽事?”蔣爺說:“水旱路一樣,你把銀子一露,這就算露了白了。他有個見財起意,今天晚晌睡覺,就得加份小心。”柳爺說:“咱們給他那銀子不要了,咱們下船吧。”蔣爺說:“我是多慮呀!”柳爺說:“你是多慮,我是害怕三面朝水,一面朝天。你敢情不怕?咱們下船吧。”蔣爺說:“無妨,有我哪。”柳爺說:“沒事便罷,有事就是我吃苦。”焉知曉他這一回,苦更吃大了。柳爺說:“你瞧,他們這是幹什麽呢?”連蔣爺一瞅,也是一怔。是何緣故呢?他們兩個水手,在那裏嘀嘀咕咕的,兩個人交頭接耳,不知議論什麽事情。柳青說:“咱們這還不下船?”蔣爺說:“下船幹什麽?這兩個小廝真個要起不良之意,就是活該他們惡貫滿盈了。可怨不上咱們。”柳青說:“你看他們,又嘀咕什麽呢?”蔣爺一看,果然又在嘀嘀咕咕的。那個年幼的皺眉皺眼,咬牙切齒,意思是一定要這麽辦。那個老頭兒搖頭擺手,那意思是不叫他辦。蔣爺說:“柳賢弟,不怕。有我哪!他們不生別念便罷,他們要生別念頭,就有前案,結果他的性命也不算委屈他們。晚晌睡覺,多留點神。”柳青終是不願意,也是無法。
正走之間,忽然見前面水中生出兩座大山,當中類若一個山口相似。再看,好詫異。見那水立時改變了顏色,類若墨湯兒一般。蔣爺一瞅,一怔。叫道:“船家,這到了什麽所在了?”船家說:“這是黑水湖。”蔣爺說:“把船靠岸吧。”船家說:“什麽緣故?”蔣爺說:“我們不走黑水湖。”船家說:“因爲什麽不走黑水湖?”蔣爺說:“你不用問我們,我們不走黑水湖。黑水湖慣出強人。”船家說:“若要是道路不安靖,我們也不敢走。只管放心吧,不象前幾年了。”蔣爺說:“不管象不象,我們不走。”船家說:“已經到了這了,不走不行了。”蔣爺說:“你繞遠都使得,多走個一天半天的不要緊。”說話之間,已到了黑水湖口了。船家說:“二位客官只管放心吧,這就進湖口了。”蔣爺也就不拿這事擱在心上,總是藝高人膽大。柳青也就無法子了。
若論使船,上水櫓,下水舵。至黑水湖,搶上水纔能進得了湖口。搶上水是最難櫓的,總得有力氣。水都歸在湖口,往外一流,水力甚猛。搖櫓的得一口氣搖進去纔行。如若在半路力氣不加,船就順下流,又出了湖。所以,搶上水最難。若有能行的,正在二十五六歲的光景,嘩嘩嘩的,盡力搶著上水,往湖口裏一搖。
這隻小船將進了湖口,就聽見東山頭嗆啷一陣鑼響,打上頭叭噠叭噠扔下許多軟硬拘鈎來,搭住了船頭。衆嘍兵一叫號兒,往裏就帶。蔣、柳二位看了個挺真。見這些嘍兵,一個個蓬頭垢面,衣不遮身,滿臉的汙泥,慢說靴子,連利落的鞋襪都沒有。直是一羣乞丐花子,三分象人,七分象鬼。
何爲叫軟硬的拘鈎?就是鐵拘鈎。可是五個,上頭掛六尺長的鐵鏈,鐵鏈那邊是極長的絨繩,好打山上往下扔。若要瞧見船隻進了湖口,他們就用軟硬拘鈎往下一扔,拘鈎尖紮住船板,衆嘍兵一叫號兒,往近一拉,拉著一跑,直奔東山邊去。
蔣爺看著這個景況,早就躥出艙來。蔣爺懂得這個事情,一出世十四歲,淨守著水賊,水面的事情無一不曉,無一不知。他們這船家叫送禮,和賊勾串,每遇載上有錢財的客人,必得要送到他們這裏來。水賊作了買賣還分給他們成帳。船家又不擔不是。蔣爺一生恨透了這些人了。蔣爺往外一躥,就奔有能去了。有能嚇的也不敢搖櫓了,被蔣四爺攔腰一抱說:“我恨透了你們這種東西了。咱們水裏說去吧。”只聽撲通一聲,兩個人俱都墜落水中去了。把後頭那搬舵的,嚇得是:身不搖自顫,體不熱汗流。蔣爺說他們送禮,說屈了他們了,他們也不是賊船。皆因李有能所爲的此事,想省二百多里的路程。依著李有能主意,要搶湖穿湖而過。李洪不叫,李洪說:“近來湖中走不得,我聽見人說,連客人帶船帶船家都走不了。”李有能說:“不怕,到底近二三百里地呢。設若搶過湖口去,豈不省些路程;就是搶不過去,船隻也不礙。近來搶湖口的甚多,都沒有遇見什麽事情。”那老者起初就執意的不叫穿湖,後來纔依他說的。他們嘀嘀咕咕的就是爲這件事情。進得湖口,搭住船隻,李洪焉有不害怕的。柳青一見這個景況,也是害怕。要是在旱路,也就不要緊了。柳爺一瞧,把個使船的抱入湖中去了。自己把衣裳一掖,袖子一挽,亮出刀來。躥出船艙,刀斬鐵鏈呱啦啦的聲音,一絲也砍不動,又夠不著絨繩。不然,怎麽說是軟硬拘鈎呢?硬拘鈎淨是鐵鏈,多少丈長未免分兩太重。要是軟拘鈎,淨是絨繩,遇刀就斷。故此用的是軟硬拘鈎。刀剁鐵鏈剁不動,剁絨繩胳膊夠不著,急得柳爺在船上跺腳,駡道:“病夫哇,病夫!你可害苦了我了。”見嘍兵往東山邊上拉著一跑,嘩哪一聲,那船一歪,在水中一半,在山坡上一半,把柳爺幾希乎沒摔下水去。
柳爺借力使刀就著往岸上一躥,這可得了手了。嘍兵本來就有幾天連飯都沒吃,又沒有兵器,豈不是甘受其苦。挨著就死,碰著就亡。扔下拘鈎,南北亂躥。柳爺追上,就要了他的性命。不多時,打山上跑下一個人來,身高六尺,頭挽發髻,沒有頭巾。身穿破襖破褲,直看不出什麽顏色來。足下的靴子綁著布爛得象錢串,面賽地皮。拿著一口刀,餓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柳青看見他,肺都氣炸了,駡道:“山賊,過來受死!”那山寇擺刀就剁。覺著眼前一黑,往前一栽,柳爺倒省力就結果了他的性命。
你道這山中爲什麽這麽窮呢?有個緣故。常說一將無謀,纍死千軍;一帥無謀,挫喪萬師。山中大寨主是個渾人,衆人跟著他受纍。若論此人,身高丈一,臂力過人,使一雙三棱青銅節肘刺,天真爛漫,人事不通,名叫吳源,外號人稱鬧湖蛟。他不曉得綠林的規矩,把船家傷了。
論說水賊不傷船家,旱賊不傷馱夫,這纔是規矩。他一傷船家,船家要一通信,他就沒有買賣了。餓了幾天,連寨主皆是一體。好容易報有船到。嘍兵下去,又報扎手。叫四寨主聶凱出去,又報聶凱被殺。吳源親身出來到湖。此湖叫黑水湖,嶺叫蟠蛇嶺。吳源下了蟠蛇嶺。柳青一見山賊來得兇惡,擺刀迎頭一剁。吳源看見,一閃身,一腳就把柳青踢倒。吩咐嘍兵連船家一並綁上,將他們煮了,大家飽食一頓。
若問柳青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自古英雄受困,後來自有救星。
人到難處想賓朋,方信交友有用。
當時救人性命,一世難忘恩情。
銜環結草志偏誠,也是前生造定。
且說柳爺活該,運氣有限,遇到黑水湖現在這種餓賊,半合未走,叫人踢了個跟頭,叫嘍兵連船家一並捆上,要大煮活人。柳爺暗暗地恨蔣平,要不是病夫,怎麽也到不了這裏。人活百歲終須死,大丈夫生而何嘆,死而何懼?真個要叫人煮死,作了什麽無法的事了?自己出世的時節,在綠林日子不久,也沒作過傷天理的事。至刻下,到了冬令,捨棉襖,捨粥飯。再說修橋、鋪路、建塔、蓋廟宇,絕不吝嗇銀錢,爲的是以贖前愆,怎麽落了這麽一個結果?山賊叫人將柳爺搭上山去,抱柴燒火煮他,還有的說:“把他的衣裳脫下來,給大寨主穿。”此刻也不知道蔣四爺哪裏去了?焉知蔣四爺把水手抱下水去,一翻一滾的出了黑水湖口。蔣爺一撒手,那水手打算要往起裏一翻,哪知道在水裏頭更不是蔣爺的對手。蔣爺順著後脊背往上一伸手,把他脖子一捏,要把他浸在水底。右手閉住了自己的面門,怕水手一迴手把他抓住。那水手頭顱朝下閉著嘴,死也不肯張口。一張嘴,那水就灌到肚子裏來了,非淹死不可。蔣爺真有招兒,左手捏住了脖子,右手用力一勾水手的肋條,水手一難受,一張口,水就灌進去了。這一下就把他灌了八成死,纔把他提溜上來。解他的帶子,把他四馬倒攢蹄捆上。將他放在阻坡的地方,腦袋衝下,自來他哇哇的往外吐水。蔣爺就知道他死不了啦。遂喊叫地方,就聽見那裏遠遠的有人答言說:“來了,來了。”看看臨近,蔣爺一看此人身量不高,四旬開外,說:“你就是此處地方?”迴答:“正是。”蔣爺說:“你們這裏什麽地名?”迴答說:“叫柴貨厰。”蔣爺說:“你叫什麽名字?”地方說:“我叫李二愣。”蔣爺說:“我們僱船上武昌府,船家與賊人勾串,把我們送進黑水湖來。還有個朋友此時尚不知道生死呢!我把這個船家在水中拿住,大概久已有案。你把他先送到當官。”地方說:“你在哪裏將他拿住的?”蔣爺說:“在水中拿住的。”地方說:“在水中拿住的我管不著。”蔣爺說:“你管不著,連你一同送下來。”地方一聽,嚇了一跳,就知道蔣四爺口氣不小,必有點勢力,回道:“你老人家先別動氣,我們這是差使。水有水地方,旱有旱地方。各有專責,誰不錯當誰的差使。”蔣爺說:“我偏叫你送。”地方說:“你老貴姓?”蔣爺說:“姓蔣,名平,字澤長,外號人稱翻江鼠,御前帶刀水旱四品護衛。”地方趴下就磕頭說:“原來是蔣四大人,你拿過花蝴蝶。”蔣爺說:“你怎麽知道?”地方又說:“還有北俠,二義士爺,龍滔,夜行子馮七。”蔣爺說:“你怎麽知道?”地方說:“那我可全知道。”蔣爺說:“你怎麽知道的?”地方又說:“實不相瞞,我實實告訴你老說吧。”
“四老爺!我們這裏到了夏天,搬出張桌子來,在柳陰之下,說這個拿花蝴蝶:你老怎麽相面,怎麽叫他們識破了機關,怎麽你老挨打,北俠同二義士爺來,大衆羣賊怎麽甘拜下風,你老在水內怎麽拿的花蝴蝶,說的熱鬧著哪。”蔣爺問:“誰說的?”地方說:“是你的一個朋友。”蔣爺問:“我哪個朋友?”地方說:“莊致和。”蔣爺說:“莊先生他這時在哪呢?”地方說:“就在這北邊胡家店。”蔣爺說:“夥計,你把莊先生找著,你說我在這呢!”地方說:“西邊就是我的屋子,四爺到我家去吧。”地方就要扛著水手,蔣爺說:“我扛著他吧。”遂扛將起來,地方頭前引路。到了他那房前,也沒院墻。共是兩間。開鈎搭啟簾進去,蔣爺把水手往地下一摔,撲通摔在地下。正在黃昏之時,地方點上燈。蔣爺說:“你找去吧,可叫莊先生給我帶衣服來。”
地方去不多時,就聽外邊咳一聲,說:“原來是蔣四老爺貴駕光臨。”啟簾進來,就要行大禮。蔣爺把他攙住說:“莊先生不可。”莊致和問:“四老爺一嚮差使可好?”蔣爺說:“託福,託福。”莊致和說:“恩公先換上衣眼,有什麽話然後再說。”蔣爺脫濕的換乾的。這個莊致和,可就是《三俠五義》上,二義士大夫居與他去酒鈔的那個莊致和。白日會的酒鈔,晚間救的他外甥女。不然,怎麽見蔣爺以恩公呼之。濕衣服地方應著給烘乾。莊致和說:“此處不是講話之所,咱們上店裏去說話。”蔣爺點頭。把地方叫過來,蔣爺在他耳邊,如此恁般、恁般如此說了一遍。地方連連點頭。莊致和說:“走哇,咱們上店裏去。”蔣爺一同起身,出了屋子,直奔胡家店。
走著路,莊致和說:“四老爺到這有什麽事?”蔣爺就把以往從前說了一遍。莊致和說:“這位姓柳的,在黑水湖哪?”蔣爺說:“這個時候不出來,還怕他凶多吉少哪。”莊致和說:“不怕,你這個朋友活著更好。要是死了,報仇準行。”蔣爺說:“喲,這個仇怎麽個報法呀?”莊致和說:“我們親家是十八莊村連莊會的會頭。”蔣爺說:“你們什麽親家?”莊致和說:“我這話提起來長。我姐姐死了,我姐夫也死了,我那個甥女韓二,恩公救的那個,也出了閣了。給的就是這個開店的胡從善之子,名叫胡成。如今跟前都有一個小女兒了。”蔣爺聽著,贊嘆說:“真是光陰荏苒。”莊致和說:“我再告訴恩公說吧,我們這個胡親家,店中沒人寫帳,把我找來與他寫帳。他的地畝甚多,我幫著他照料照料地畝。後來商量著,我們親家給我說了一門家眷,我也不想著回原籍作買賣了。我如今跟前有了個小女兒,整整的兩生日,三歲了。”蔣爺一聽,連連點頭說:“人有什麽意思,長江後浪催前浪,一輩新人趕舊人。”隨說著就到了胡家店門首了。
早有胡掌櫃的出來迎接。旁邊點著燈火,見面之時,有莊致和給兩下一見。胡掌櫃要行大禮。蔣爺趕緊把他攔住,擕手攬腕,往裏一讓,來在櫃房落座,獻茶。蔣爺打聽了打聽買賣發財,掌櫃的說:“豈敢。”胡掌櫃問了蔣爺的差使,吩咐擺酒。蔣爺說:“來此就要叨擾。”蔣四爺上坐,莊先生相陪,胡掌櫃的坐在主位。酒過三巡,然後談話。胡掌櫃問:“聽說四老爺的朋友怎麽還在黑水湖中哪?”蔣爺就把上武昌的話,船家怎麽送禮,細說了一遍。
掌櫃的說:“我們這叫柴貨厰,共有十八個村子,地方極其寬大。買賣住戶甚多,燒鍋、當鋪、估衣店都有,黑水湖中的賊,先前常出來借糧。我們外頭被害不少。後來我們十八個村子,立了個連莊大會。接著地畝住外拿錢,制買刀槍器械。他們出來,就和他們拚命。”蔣爺問:“他們出來沒有?”迴答:“出來過。連和他們打了三仗,把他們殺敗了三回。再也不敢出來了。”蔣爺說:“他們怎麽那麽窮?”店東說:“他們把船主傷透了,是船家都不敢走黑水湖。二者他們不敢出黑水湖,一出來我們這裏就打他們。單行人出來,不打。縱有上咱們這買東西的,兩下裏公公平平的。咱們也不欺負他們。他們也不敢發橫,故此他們山中,連衣食都沒有了。我到廟上撞起鐘來,約十八莊的會頭,有你老人家挑哨,咱們大家進去要你老這個朋友。給了便罷,要是不給,就和他講武見,直把他平了。”蔣爺說:“不可,不可。掌櫃的有這番美意,足感盛情。只是一件,倘若交手,刀槍上無眼,傷損一條性命,我擔架不住。”胡從善說:“無妨,我們這裏立下了規矩。與賊交手,要是廢了命,看家裏有多少口人,或有兒或無兒,有兄弟沒兄弟,父母在不在,按條例給撫養,死多少人也不怕。”蔣爺說:“不行,你們是本村,我是外人。論私,傷一條命,我擔架不起;論官,更不應律了。有一件事,求求掌櫃的就得了。”胡從善問:“什麽事?”蔣爺說:“你給預備一匹好馬,找個年輕力壯二十多歲的人,我寫封信,叫他連夜奔武昌府,能人全在武昌府呢。”胡從善說:“在武昌哪個地方?”蔣爺說:“在顏按院那裏呢。”胡從善說:“顏按院,在哪裏?”蔣爺說:“在武昌府。”胡從善哈哈大笑說:“好一個在武昌府,隨蔣四老爺吩咐吧。在武昌府更好。”
蔣爺說:“等等,這裏頭有事,我聽出來了。怎麽個情由,你告訴我吧。”胡從善說:“四老爺不告訴我實話,我們就告訴四老爺實話?”蔣爺說:“大人丢了,你必知道下落。”胡從善說:“這就是了。叫什麽人盜去知不知道?”蔣四爺說:“知道,叫沈中元盜去。”胡從善說:“知道他盜去哪?”蔣爺說:“可不知道盜到哪去,你必知道情由。”胡從善說:“沈中元有姑母在娃娃谷開甘婆店,母女娘兒兩個,忽然間店中鬧鬼,急賣房子。我兄弟胡從喜貪便宜,要買她這房子。自己銀子不夠,叫我給他添幾十兩銀子。我不叫他買,咱們不與婦女辦事。若是她有男子出來寫字纔辦呢。後來她說有男子,有她娘家的內姪,姓沈,叫沈中元。他出來寫的宇,我們纔把這事辦了。我兄弟把這房子買過去。”蔣爺心中說:“他也不必言語了。”
蔣爺隨問:“後來怎麽樣呢?”胡掌櫃的說:“原只寫字的這麽一面之交。前日晚間,有三更多天了,忽然外面有人叫門住店。咱們這裏說,沒有房屋,全住滿了。那人說,與掌櫃的相好。問他姓甚名誰,迴答叫沈中元。你們把門開開吧,實沒地方,我們在院子裏頭待一夜都行了。我們車上有女眷,夜深不好往前走了。誰叫掌櫃的有交情呢。夥計可就和我商量,本沒交情,若要見面,店錢不好要了。我沒見他,就叫他住了西跨院三間西房,不但店錢飯錢給了,還給了許多的酒錢。這都不要緊,我晚晌取夜壺去,可把我嚇糊塗了。正是姑母娘兩個口角分爭呢。他就說起來了,車上拉著大人,他要住在豹花嶺。他姑母不叫,說他表妹給了人家了,人家知道,就不要了。始終還是在夾峰山住了一夜。如今上長沙府朱家莊朱文、朱德那裏去了。我過去一摸大人,正在車上躺著哪。夜壺沒顧得拿。官人要在我店內把他拿住,我也就剮了。好容易盼到五更天,他纔起了身,我方放心。”蔣爺一聽大人有了下落,懽喜非常,忽然想起一條妙計。
不知什麽主意,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九迴地方尋找莊致和店中初會胡從善詩曰:
人生如夢春復秋,半是懽娛半是愁。
入畫雲煙空著相,穿棱日月快如流。
纔看少婦誇紅粉,又見兒童嘆白頭。
惟有及時行善好,莫教作惡枉遺羞。
且說蔣四爺聽了胡掌櫃的一套言語,不意之中,得著大人的下落。老柳雖然生死未定,大人要緊。仍然還與店中掌櫃的借筆硯寫書信,求胡掌櫃的找一匹馬,找一個年輕之人上武昌府送信。
這時已經天亮,撤去殘席。打上臉水,烹上茶來。忽聽外頭一陣大亂。外頭夥計趕緊往裏頭跑,說:“掌櫃的,大事不好了!有人擾鬧咱們的飯鋪。他們幾個人進門要吃東西,咱們剛挑出幌子去,他們就要菜蔬。迴答沒得哪。他們說先要酒飲,剛把酒給他們端上去,又要鹹菜。也不坐下,走動著飲。左要右要,一連要了五六遍了。他們也有醉了的,他把夥計抓住說,還沒有飲呢,怎麽就打這個馬虎眼哪!”掌櫃的一聽,氣得肺都炸了,說:“我出去。”蔣爺一攔:“不可。人非聖賢,誰能無過。也許你們錯了,也許他們錯了。”夥計說:“我們不能錯,這是早晨頭一次賣酒,那能夥計們錯了呢?每天晚晌,酒壺上架子,酒壺底朝上,壺嘴朝下,裏頭一點酒也沒有。打架子上拿下壺來,頭一次打酒。他說是個空壺。”蔣爺說:“這個不用打架,問短了,比打短了強。”夥計說:“怎麽問呢?”蔣爺說:“我教的你們個法子:拿一根筷子,撕一塊紙,霑在筷子頭上,往酒壺底上一戳。紙要濕了,就是他們錯記;要不濕,就是拿的空壺,是你們的差錯。知錯認錯,是好朋友。”夥計一聽說:“這個是好主意。”往外就跑。
待了半天的工夫,夥計帶著滿臉血痕進來了。蔣爺說:“你這是怎麽了?”那人說:“這夥人不說理。”蔣爺說:“我那個主意沒使嗎?”夥計說:“使了,不但是紙濕了,壺裏還可倒出酒來。那人便惱羞成惡,給了我個嘴巴,這血,是我在墻上撞破的。前頭可不好,大夥要拆這鋪子哪,還算有一個上年歲的好,在那裏勸解呢。”蔣爺說:“待我出去看看,什麽人欺負到咱們這裏了?”掌櫃的說:“我去,咱們一同前往。”店中還有好些個夥計,都捋胳膊挽袖子。
原來他們店外頭有個飯鋪,前頭有門面,裏頭賣飯座,這半邊通著店裏。叫夥計帶著路,夥計高興,暗暗懽喜,僅掌櫃的還是不行,有翻江鼠蔣四老爺在這裏,這可不怕他們了。大家跟隨出來,單有一個帶路的說:“往這門來。”蔣爺還未到門口,就聽見駡駕咧咧。夥計有好事愛打架的,緊緊跟著蔣四爺,想著見面就是打。趕他見著,也真作臉,瞧見人家,就給人家跪下了。夥計們也泄了勁了。鬧了半天,原來不是別人,是鑽天鼠大義士盧大爺,穿山鼠徐慶,大漢龍滔、姚猛、史雲、胡烈。這幾個人由夾峰山起身,走柴貨厰,也打算著穿湖而過。打半夜裏聽著徐慶的主意,就起了身了。走在此處,又饑又渴,要吃的又沒有。這幾個人。除了盧爺那一個人,都不說理。到了這飲酒,他們記錯了,拿了人家個錯,硬說人家拿上來的是空壺。對著夥計,又拿著筷子往壺裏一蘸,紙條全濕,更惱羞成怒了,伸手就打,把夥計頭也撞破了,桌子也翻過了。史雲抱著柱子要拔,把椅子也摔碎了,過去要拆人家鋪子。那個要拉家夥,纔被盧爺攔住。蔣爺一瞧是他們,說:“自家,自家,別動手!”蔣爺給盧爺行禮,又給三爺行禮。然後他們過來,給蔣爺行禮。史雲過來,給四爺磕頭。
蔣爺一瞧,胡烈也在其內。蔣爺說:“你是個充軍人,你怎麽也來了?”胡烈與蔣爺磕頭,把自己的事說了一遍。蔣爺一翻眼睛,想一了想,此人有這番好處,正在用人之際,只好留下他。回頭就引胡掌櫃、莊致和,與他們大家全見了一見。掌櫃的說:“此處不是講話之所,先到櫃房說話。”夥計們帶傷的,算甘受其苦了。
大衆來到櫃房落座,獻茶。蔣爺說:“你們幾位來得湊巧。”就把自己的事情,說了一番;又把黑水湖柳爺的事,提了一提;還說有件喜事。盧爺問:“什麽喜事?”蔣爺說:“大人有了下落了。”徐慶說:“早知道了。你還知道的晚了呢!”蔣爺說:“三哥你們怎麽知道?”盧爺就把他們一路上夾峰山的各種事情,細說了一遍。蔣爺這纔知道:北俠、智化等請大人去了;在豹花嶺虧了胡烈救了他們性命;把雲中鶴也請出來。蔣爺說:“這下可好了。有人請大人去了,咱們大家去救老柳去。”盧爺說:“那是總得去的。老柳是咱們請出來的,設若有性命之憂,對不起姪男弟婦。”胡掌櫃說:“你們幾位吩咐吧,要有用著我的地方,兵刃器械這裏都有。”蔣爺說:“非兄臺還不行哪!”
正說之間,忽然打外面綁進兩個人來。地方那裏吩咐,叫給四大人跪下。蔣爺一瞧。原來是那船家:一個李洪,一個李有能。他們見了蔣四老爺,苦苦求饒說:“我們有眼如朦,實不知道是大人。我們身該萬死。”蔣爺說:“可恨你們與山賊勾串,不知害過有多少人!從實說來,饒恕于你。”李洪說:“回稟大人,我們要是與山賊勾串,爲什麽山賊要把我們煮了?”蔣爺說:“你們在船上嘀咕的是什麽?”李洪說:“這不是我姪在這?所怨的是他,貪圖著少走路程,一定要走黑水湖,我再三攔他,他不聽。我這條性命,幾乎沒喪在他手內。”蔣爺翻眼想了想,這個情理一點不錯,隨說:“我們那個朋友呢,生死怎樣?”李洪說:“如今作了大王了,若不是他老人家,我還不能得逃活命。這可是他叫我出來攬買賣進黑水湖。不但不傷我們的人口船隻,要搶了坐船的客人,還分給我們二成帳。焉知道我剛一出黑水湖,假要僱船的人就將我誆下來,問明白了我們姓名,把我綁起來。”原來蔣四爺同著莊致和往這裏來的時節,與地方說了幾句話,就是這個言語。叫地方找夥計在水面那裏看著,如要打黑水湖裏面出來船隻,問明白了,只要是李洪就綁了他,故此纔將他拿到。
蔣爺說:“這也是柳賢弟的主意,他必然知道我在外頭,咱們就給他個計上加計。”莊致和說:“何爲叫計上加計?”
蔣爺說:“胡掌櫃的,你給我們找兩隻船來。我們這有一隻,一共三隻船。你叫你們十八村連莊會聚點子人來,叫他們在外頭襄助我們一臂之力。給我借口刀來,給我預備十幾條口袋,裏頭裝上虛攏物件放在船頭,作爲是米麵。他們山上沒吃的,見了米麵,必來劫奪。再叫李洪說,載進米麵客來了。他必信以爲真,那就好辦了。”李洪點頭。胡掌櫃的說:“我這就去約會人,拿刀,預備口袋去。”蔣爺說:“就手給借幾身買賣人的衣服來。”胡從善說:“有的是衣服。我一齊辦去。”徐慶說:“這麽點事,還用費那麽大事。咱們大家上山還不行!”
蔣爺說:“三哥,你就別管了。”胡從善去不多時,就把衣服取來,船隻也到,人也約會了,刀也拿來,口袋也裝在船上。把那些買賣人的衣服穿在身上,把李洪、李有能解開放了,叫他們拾奪船隻去。李有能的衣服,一日一夜,自己也就乾了。蔣爺衣服也乾了,換上自己衣服,大家出來上船。有許多人,胡掌櫃的都給見了。這就是十八村的會頭。見黑水湖外,壓山探海一片,俱是十八莊的人在那裏嚷哪。大家上了船隻,直奔黑水湖。
本離黑水湖不遠,緊搖櫓,頭一隻船將進黑水湖口,李洪嚷:“山上大王聽真,現今有米麵客人進了黑水湖口了。”東山頭立即一陣鑼鳴,把軟硬拘鈎扔將下來,搭住船隻,往裏就拉。那兩隻船,也不用拘鈎搭,自己就進來了,直奔東山坡。頭一隻船一到,二隻三隻一齊全到。船上人把衣服一甩,全都拉刀,撲通撲通跳下船來。喀嚓磕嚓亂砍嘍兵。嘍兵東西亂竄,早就報上山去。依著徐慶,要往山上追,蔣爺把他攔住。
不多一時,就聽見蟠蛇嶺上,如同半空中打了個霹靂相似。山王大衆,三分象人,七分象鬼。盧爺頭一個躥上去,擺刀就砍。吳源用雙刺往外一崩,當啷一聲,震得盧爺單臂疼痛,手心發燙,撒手扔刀。吳源單刺一跟,只聽見崩的一聲,鮮血直冒。
若問若盧爺生死,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幾見花開花謝,頻驚雲去雲來。
誤人最是酒色財,氣更將人弄壞。
看破紅塵世界,快快回轉頭來。
一心積善卻非呆,樂得心無掛礙。
且說柳爺怎麽會作了大寨主?總論命不當絕。寨主本已將他連船家捆好,搭在分賍庭裏頭,叫嘍兵坐鍋,就要煮了。寨主說:“你我三四天的工夫,什麽也沒吃。今天連嘍兵,大家雖不能飽餐一頓,也到底吃點東西。”嘍兵大家懽喜,抱柴燒火。柳爺倒不恨寨主,恨的是蔣平。大聲嚷駡:“病夫澤長,我就是把你告到閻王殿前,我這條命斷送在你手裏了!”嘍兵過來,將要動手。聽屋中有家寨主說道:“且慢動手,我聽著象是熟人的聲音。”那人躥將出來,柳爺一看,就知道死不了啦。
此人是誰呢?原來是鄧彪,外號人稱分水獸。就是前套《七俠五義》裏劫江奪魚的那個人。展南俠比劍、聯姻之後,他把墨花村的魚奪了;大官人來與他辯理,他給大官人一叉。丁二爺在後頭把他拿住了,交給盧員外;盧爺拿自己的名片子,交松江府把他充了軍了。他去不到半年,逃跑回家,走到鳳陽府,病在招商店中,看看待死,銀錢衣服一概盡行沒有了,人家店中問他有親人沒有?要是離此不遠,店中給送信,倒是有人瞧看瞧看。鄧彪說:“我這是倒有個人,不定他照應我不照應我?”
店中問:“姓什麽吧?我們聽聽。”鄧彪說:“五柳溝姓柳,柴行的經紀頭。”店中說:“你認得柳員外?”鄧彪說:“我不認得就說了嗎?”店中說:“你只要見面,認得他就行。那個人揮金似土,仗義疏財。”店中送信,柳員外親身來到,請大夫,還店帳,僱人取待他的病。直等到病好,還給了幾十兩銀子的路費。他受了柳員外的活命之恩。嗣後到了黑水湖,遇見鬧湖蛟吳源,混水泥鰍聶寬,浪裏蝦聶凱,他們就湊在一處了。吳源大寨主,他二寨主,聶寬三寨主,聶凱四寨主。如今所見是柳員外的聲音,他這個活命之恩怎能不報?鄧彪過來親解其縛,攙起來,納頭便拜。柳爺把他攙住,說:“因爲何故,在此山中?”鄧彪就把已往從前之事,細述了一遍。
鄧彪把大家請到聚義分賍庭,與吳源一見。又與聶寬相見。聶寬過來,給柳爺磕頭。柳爺趕緊扶住。吳源問鄧彪與柳爺什麽交情?鄧彪就將前者怎麽救自己活命之恩,說了一遍。又提柳爺也是綠林的人,誇獎柳爺什麽本領。與吳源一商量,既請柳爺爲大寨主。柳爺不肯,鄧彪說:“柳員外不用推脫了,你救這些個生靈吧。”柳爺說:“此話從何說起?”鄧彪說:“我們這一山的俱是渾人,連一個認識字的都沒有。你老人家是足智多謀,只要調動著這山上有吃的有穿的,豈不是救了這一山的性命。”吳源揪著柳爺按于上位說:“柳大哥大案主,我們大家參拜你。”柳爺說:“要叫我爲大寨主不難,可著山上嘍兵,連衆寨王都得聽號令。如要違者,立斬。我要爲了大寨主,總得叫這山上豐衣足食,論秤分金,論鬭分銀,也不枉作了這場賽主。”吳源問道:“我們俱是個渾人,我先打聽打聽怎麽叫這山上豐衣足食?”柳青說:“妙法多極了。象你們這是給山王現眼呢。”吳源一笑說:“來,把船家殺了,請新寨主。”柳青說:“使不得。就這一件事,你們就錯大發了。水路上作買賣,萬不可傷船家。傷了船家,使船的與使船的俱都通氣,大家傳言,就全不敢走過了。一不走這,就斷絕了買賣了。一斷絕買賣,大家豈不就苦了嗎?”吳源說:“怎樣辦法?”柳青說:“解開船家,帶上來。”船家上來跪下。柳青說:“你別害怕,明天放你下山。只管去攬買賣,攬進買賣來分給你們二成帳。”船家千恩萬謝,天光一亮,就下山去了。柳爺明知蔣四爺在外頭那裏,釋放船家,分明是叫他與蔣四爺送信。
忽然第二天,嘍兵進來報道:“啟稟衆位寨主得知,前邊來了三隻大船。船上頭放著許多口袋,大概是米麵。”吳源說:“這是新寨主的造化。”柳爺說:“出去細細查看,快些回報。”又進來一名嘍兵報說:“前者放的船家,渡進來了米麵客人。”分水獸鄧彪說:“這是新賽主哇,飯進來了。”
柳爺一擺手,那個還未能出去,又進來一個報說:“啟稟衆位得知,那些個米麵客人是假扮的。客人甩了他們的衣服,殺了我們夥計好幾個人。要殺上山來哪!寨主早作準備纔好。”柳爺說:“吳賢弟,把那些人俱都給我拿上山來。”吳源答應得令,就摘他這一對青銅刺,嘍兵早已退出,吳源也就隨後繞蟠蛇嶺而下。見大衆高矮不等,頭一個就是鑽天鼠盧方,他紫面長髯,擺刀就砍。怎麽盧爺先過來呢?皆因盧爺見山賊過于兇猛,一丈一二的身軀,赤著背,穿著破褲子,赤著足,形如鬼怪一般。盧爺的刀一到,就叫青銅刺往外一磕,刀就拿不住了,當啷一聲,刀被磕飛。青銅刺往上一跟,盧爺就閉了眼啦,知道躲閃不開。噗哧一聲,紅光崩現。吳源大吼了一聲,如鉅雷一般。那位說了,多一半是盧方死了。盧方要是一死,《續小五義》裏漁樵獵三槍一刀破銅網,是什麽人去?
那麽,噗哧一聲,紅光崩現,是誰呢?是吳源受了傷啦!皆因是盧爺刀一飛,大夥一怔。倒是渾人手快,飛鏨大將軍一飛鏨,正中吳源右肩頭之上。吳源也真皮糙肉厚,大吼了一聲,將左手那柄青銅刺往右脅下一夾,伸手把右肩頭那鏨子拔將出來,抛棄于地,用手按了一按,那血也就不流了。吳源重新又把那柄青銅刺一提。徐慶躥將過來,劈山式刀往下就殺。吳源用雙刺搭十字架,往上一按刀,當啷一聲,用雙刺的鈎兒一咬。徐三爺的刀背,用力往下一壓,刀被人家鎖住了。他往迴裏一抽,力氣不敵吳源,拉不回來,就知道不好。吳源用力往上一崩,徐三爺也就撒了手了,一個箭步躥開。吳源不追。怕的是又受飛鏨。
龍滔過去,三刀夾一腿,倒把吳源的氣壯上來了,手忙腳亂。三刀一腿吳源直沒見過這招兒,一賭氣,雙刺一掛,當啷,龍滔舒手扔刀,轉頭就跑。
姚猛過去,仍是不先動手打人,雙手舉著長把鐵錘,淨等人家兵器到他纔還手。吳源瞅見姚猛,就象半截黑塔相仿。瞧著他又不上來動手,在那裏等著,是什麽緣故?等了會子,姚猛急了,說:“大小子,還不過來受死!”吳源只得過來,用雙刺往上一點,是個虛招兒。姚猛那裏懂得,用錘往外一磕。人家把雙刺往迴裏一抽,復又一扎。蔣爺在旁邊瞅著,一閉眼,就知道姚猛沒有命了。焉知進姚猛造化不小。錘雖則一空,總是他膽大眼快,見吳源刺又到,一著急,急中生巧,使了個來回,往前一搶,可就搶到刺上了。當啷一聲,吳源就覺出錘沉力猛來了。吳源說:“黑大漢,我真愛惜你,不忍斷送你這條性命。依我相勸,你降了寨主吧,不然就悔之晚矣了。”姚猛說:“放你娘的屁!”又一交手,吳源使了個丹鳳朝陽架式,把那柄刺擱在姚猛的脖子上,可把大衆真嚇著了,把姚猛也嚇著了。吳源說:“饒你不死,降不降?”姚猛一哈腰,躥開說:“再來,小子!”吳源說:“你這廝太不識時務!寨主爺饒了你,你知道不知道?”說畢,往上要躥。胡烈、史雲直不敢上去。
蔣爺蹭一個箭步。躥將上去。本是借的一口刀,分兩尺寸全不合式。他叫姚猛下去,用手中刀一指吳源說:“山寇,我看你堂堂一表人才,爲什麽作也寇?你若棄暗投明,我保你上大宋爲官,豈不光前裕後,顯親揚名!”山賊一哈腰,這纔瞧見了蔣平。一瞅,哈哈的大笑說:“你也口出狂言!你是什麽人,通上名來,我先聽聽。”蔣爺說:“姓蔣名平,寧澤長,小小外號是翻江鼠。”山寇一聽,說:“哎呀,你就是翻江鼠蔣平嗎?”蔣爺說:“不錯,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山寇說:“好,蔣平,正是尋找你,這些日子怎麽也沒找著。今日你可想走不能了!父兄之仇,不共戴天。”蔣爺說:“你先等等動手。你姓甚名誰?咱們兩個人素不相識,怎麽會有父兄之仇?”迴答道:“我姓吳,我叫吳源,外號人稱鬧湖蛟。我哥哥坐鎮洪澤湖,人稱鎮湖蛟吳澤,鎋管天下水中的綠林,叫你結果了性命。各處尋你,今天纔相逢,可是冤家路窄,非生食了你的心肝,絕不獨生于世。”語言未了,上個箭步,躥將過來,使了個孤雁出羣的架式。蔣爺明知與他走個三合兩會的,絕不是他的對手。不如與他水中較量。
蔣爺見吳源一躥過來,自己抽身就跑,說過:“賊人,要講較量,咱們是水中較量。我看看你水中的本領如何?”吳源說:“你是翻江鼠,我正要會會你水中的本領如何?”蔣爺一聽,就有點暗暗吃驚。他要和他哥哥本領一樣,我就非死不可。
是什麽緣故?原來在洪澤湖遇吳澤的時節,蔣爺不是他的對手,多虧苗九錫父子助力。苗九錫之子名叫苗正旺,外號人稱玉面小龍神。到下套《小五義》五打朝天嶺的時節,非此人不行。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且說蔣四爺到了水面,哧的一聲扎入水中去了。呼隆往上一翻。再瞧吳源也就到了湖邊,往下一縱,呼隆往上一翻,踹水露出上身,雙手一順三棱刺,一踹水,哧的一聲,就奔了蔣四爺來了。蔣爺一個坐水法,往水底下一沉,睜開二目,看著吳源。心中暗道:“看他能睜眼睛不能?他要在水中能睜眼視物,我佔八成得死。他在水中不能睜眼視物,我就可以結果他的性命。”蔣爺把一雙小眼圓睜,瞅著山賊。就見他也使一個坐水法,往下一沉,雙手一捧青銅刺,把一雙怪眼一翻,在水中找蔣四爺。蔣爺瞅得見他,他原來一翻眼也瞅得見蔣爺。蔣四爺見他一踹水,直撲奔過來了。蔣四爺不敢與他交手,深知過他那個臂力過猛。只得在水中分水,東衝西撞,一味淨是逃命的架式。吳源哪裏肯放!蔣爺走在哪裏,他追在哪裏。蔣爺一想,不敢和他交手,淨跑也是無益于事。常有一句說的好:逢強智取,對弱活擒。忽然想起一個主意來了。
要問是什麽主意,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世上般般皆盜,何必獨怪綠林?盜名盜節盜金銀,心比大盜更狠!
爲子偏思盜父,爲臣偏要盜君。
人前一派假斯文,不及綠林身份。
且說蔣四爺與吳源水中交戰,岸上的胡烈、愣史他們追殺嘍兵,把那些惡嘍兵追得東西亂竄。大漢龍滔、盧爺、徐三爺撿刀。
敗殘的嘍兵跑上山去,報與衆位得知:“我家大寨主與那些人交手,把他們兵器俱都磕飛。”柳爺說:“聶賢弟下山,把這些人給我拿上山來!”聶寬不敢答言。分水獸鄧彪說道:“大寨主不知聶賢弟旱路的本領有限,若要捉拿這些人,我願前往。”柳爺把眉一皺說:“靠著米麵客人有多大本領!再說吳弟也都把他們的兵器磕飛了,如赤手空拳一樣,聶弟還拿不了來?我不願爲寨主,就爲這個。難道說我還不如你們的韜略?還是你當大寨主吧,我不管這山上的事了!”說得分水獸鄧彪羞得面紅過耳,趕緊一躬到地說:“從此再也不敢了。”混水泥鰍說:“寨主不必動氣,待我出去。”隨即提了一口刀出去。
不然,這個節目怎麽叫倒取蟠蛇嶺?是柳爺在那裏頭以爲內應。他們在外往裏殺,柳爺在裏頭使招兒,這就爲倒取。明知這米麵客人是蔣爺,不知道那些人是從何處搬來助拳的?怎麽搬來得這麽快呢?混水泥鰍出去得越忙,越死得快當。有一嘍兵進來報:“聶寨主被他們殺死。”鄧彪說:“如何?他是陸地本領差,待小弟去與他報仇。”柳青說:“不想我一句話,要了聶賢弟的性命。還是我與他報仇。”鄧彪也就不敢往下再說了。柳青他那口刀,已然是有人給他搬進來了,如今還是拿著他自己的兵器。鄧彪也拿著自己兵器。柳爺問:“幹什麽拿兵器?”鄧彪說:“跟著寨主爺去。”柳爺說:“賢弟,是你與他報仇,還是我與他報仇呢?”鄧彪說:“還是寨主與他報仇。兵器我不得不拿。”柳爺說:“這麽幾個米麵客人還值得兩個人出去?我也不是說大話,今天索性叫你瞧瞧我這本領。你不用拿刀。”鄧彪暗想:“近來寨主怎麽這麽大脾氣呢?”卻也無法,受過他活命之恩,只可就不拿兵器。
柳青吩咐一聲,齊隊下山。那隊哪能齊呢?只可繞著蟠蛇嶺往下一走。到了平川地,就看見衆位。分水獸鄧彪想不到有陷空島人,一瞅,類若是胡烈。胡烈叫道:“那不是鄧大哥嗎?”這句話未曾說完,撲通一聲,分水獸就躺在地下了。原來是柳青在前,鄧彪在後,走著走著,柳青一迴手,就在鄧彪的前胸上,使了一個靠山。只聽撲通一聲,分水獸鄧彪就躺在塵埃。柳爺搭胳膊擰腿先把他捆上,紋絲不能動。然後拿刀威嚇衆嘍兵:“來來來,哪個不服,咱們就較量較量!”話言未了,那些嘍兵跪倒蟠蛇嶺下,苦苦地求饒。柳爺隨即開發說:“那邊是開封府的老爺們,過去就饒恕你們。”衆嘍兵過去跪倒塵埃,往上磕頭,一齊說:“我們都是安善良民,被他們裹來,不隨就殺,貪圖性命,不得不從。衆位老爺施恩就是了。我們都不是當嘍兵的。”說畢,大家磕頭,直是一羣乞丐花子。盧爺瞧著也不忍,說:“便宜你等,饒恕你們性命。仍是各歸防地去吧。少刻,拿著鬧湖蛟在分賍庭相見。”
盧爺一瞅,有一個人在旁邊跪著。一瞧是胡烈。盧爺明明知道他是給分水獸鄧彪講情,竟不理論于他,過來與柳爺說:“賢弟受驚了。”柳爺過去行禮說:“衆位解救我活命之恩。”徐慶說:“自己哥們,哪說的著!”柳爺問:“我們山中那大個呢?”盧爺說:“在湖中與老四交手呢。”又問:“後出來那小的呢?”徐慶說:“叫我宰了。”說的可就是混水泥鰍聶寬。不然,怎麽說出去得忙,倒死得快,一見面,就叫徐三爺結果了他的性命。此就不細表,一句話說過去。有話即長,無話則短。
再說柳爺問盧爺:“怎麽來得這麽巧?”盧爺把自己的事,將長將短,對著柳爺說了一遍。又說:“柳爺在山中怎麽得脫活命?”柳爺這纔一迴手指著分水獸鄧彪說:“大爺難道不認得他嗎?”盧爺一看說:“好,他也作了山賊了。今天非要他的性命不可!”柳爺說:“大哥,別要他的性命。要非此人,我焉有命在!你要了他的性命,我不算是負義之人嗎?”分水獸說:“大老爺、三老爺,我實出于無奈,纔在山上。柳員外知道我的事情,我不敢回家,怕叫老爺們生氣。我走在黑水湖,叫他們截上山來。吳源愛惜我,要與我結義爲友。明知不是伴,無奈且相隨。佔住此山,得便之時再想個脫身之計。不料山中清苦,連飯都沒有。我勸他早晚之間散夥。可巧柳爺來到。就求大老爺、三老爺格外施恩,饒恕于我。”盧爺旁邊還跪一個人呢,可就是胡烈,早在旁邊跪著呢,說道:“大老爺、三老爺也知曉,我們兩個人是盟兄弟,我二人皆是一招之錯。二位老爺既肯恩施格外,饒恕于我,還求二位老爺開天地之恩,饒恕我盟兄。”又有柳爺在旁邊苦苦解勸,盧爺這纔點頭,連徐三爺也說:“饒了他們吧。”柳爺叫胡烈去把鄧彪解開,過來與盧爺、徐三爺磕頭。徐三爺給鄧彪與大衆見了見。鄧彪又過來給柳爺道勞,又奔到盧爺跟前說:“我家四老爺與賊交手嗎?”
盧爺說:“正是在水中交手呢。”分水獸說:“我四老爺力氣敵不住那個人的臂力。此處現有我與胡烈,何不下水中去幫著四爺。不然,悔之晚矣。”盧爺說:“不用。你還不知道你四老爺那個水性,還用你們幫著!就在此處了望吧。”鄧彪一聽,唯唯而退,靜看著水面。
吳源往上一翻,哇呀呀的吼叫。忽又往水中一沉。再看他往水中一扎,嘩的一聲,那水就是一片血水相似。只見吳源在水中扎下去了。
盧爺以爲是蔣四爺在水中沒有命了。就見吳源再往下一扎,又往上一翻,嘴裏頭駡駡咧咧,東瞅西看,找不著蔣四爺。復又扎在水內。盧爺也瞧不見蔣四爺上來,以爲必是死在水裏頭了。再見吳源復又上來,吼叫的聲音各別。盧爺見他上來,整整的三次。蔣四爺一面未露。再瞧黑水湖如紅水一般。你道是什麽緣故?真要是蔣爺死在水中,還是那話,就不用破銅網了。皆因蔣爺在水中一瞧,賊人的水性甚好,又能在水中睜眼。蔣爺直不敢和他交手。若是叫他拿青銅刺掛住自己,就得撒手。要是再抛了兵器,更不是他的對手了。忽然想起個主意來,就是這麽一招兒,行就行,不行就完啦。淨瞧他這眼力要比自己看得遠,就輸給他了。要比自己看得近,就贏他了。怎麽就會試出他的眼睛遠近?蔣爺和他繞彎,圍著他繞圓圈,越繞越大。先離七八尺。吳源抱著青銅刺,瞪著兩隻眼睛看他。他繞在哪裏,拿眼光跟在哪裏。蔣爺一踹水,哧的一聲出去了兩丈開外。
吳源還瞅著他。蔣爺暗暗的心裏著急。若要三丈開外,自己就瞧不見。焉知曉只在兩丈四五,吳源就不行了。蔣爺就知道自己能贏了他了。吳源還心中納悶哪,暗暗道:“你和我繞彎,難道說你還跑得了!你跑到哪裏,我老瞧著你往哪裏去。”他可忘了:遠啦,瞧不見了。他見蔣爺一踹水往南去了,他瞧不見對手。他也踹水往南。蔣爺望著西北去了三丈,往上一翻,他以爲蔣爺必是翻上去了。趁著他往上翻的時節,蔣爺一踹水撲奔前去,就打他腳底下往上一鑽,抱著刀往上一扎。扎在哪裏?噗哧一聲,正扎在腳心上。對著山賊往下一蹬水,蔣爺往上又一扎,兩下裏一湊。蔣爺往迴裏一獨刀,又一踹水,哧的一聲,就是三文的光景。吳源露出上身,怎麽會不嚷呢?又往水中一扎,水面上就是一道子紅。吳源到水中仍是不見人。再往上一翻,整整的三次,吳源雖勇,也是禁受不住。復又上來,將把身子露出水面。蔣爺的刀衝著肚臍之上,噗哧一聲,扎將進去。
要問吳源的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楓葉蕭蕭蘆獲村,綠林豪客夜知聞。
相逢何必相迴避,世上如今半是君。
且說蔣四爺屢次扎了吳源幾刀,賊人本是一勇之夫,扎了幾刀,也就沒有多大力氣了。蔣爺瞧著贏了,容他上來,自己一踹水,也就上來。刀由吳源肚腹之中扎將進去,噗哧一聲,大開膛;嘩啷一聲,腸肚盡都出來。自己口中含住了刀背,騰出兩隻手來,奪過吳源手中那一對青銅刺。可嘆吳源順水漂流下去。蔣四爺一見吳源就愛上了,可不是愛上他這個人,是愛上他這一對青銅刺,如今得將過來,心滿意足。爲是好應他這節目:洪澤湖丢刺,黑水湖得刺。岸上衆人瞧見,這纔放心。
蔣爺到岸,給柳爺道驚。柳爺抱怨了他幾句說:“我這條命,又幾乎沒喪在你手裏。”
蔣勢直給柳爺賠禮,鄧彪過來,與蔣爺磕頭。鄧彪又把他的事情,述說了一回。蔣爺也不深分裏責他。一聽黑水湖外,嘈嚷的聲音甚衆。
原來黑水湖外大家助陣,一片嘈嚷的聲音,聽不甚真切。蔣爺立刻叫三隻船出黑水湖,將十八莊會頭,連莊致和俱請將進來。蔣爺把自己身上衣服擰了一擰說:“此處不是講話的所在,咱們上山去。”衆人點頭。
大家一齊上蟠蛇嶺。所有嘍兵俱都跪在一處,接候衆人。蔣爺說:“你們大家俱都不願當嘍兵?”嘍兵異口同音說:“全不願意了。”蔣爺說:“你們暫且先在此處,事畢,都安置你們一個去處。”嘍兵一齊磕頭。蔣爺直奔分賍庭,進了屋中一看,一無所有,窮苦之極。蔣爺衝著鄧彪說:“你們這個寨主,倒作了個豐衣足食。”鄧彪說:“四老爺別駡人了。”不多一時,嘍兵進來報道:“現有柴貨厰衆位會頭老爺們到。”蔣爺說:“請!”不多一時進來。盡是些紳衿富戶,買賣讀書之人。大家相見,都與蔣四爺道勞。彼此落座。
惟有胡從善、莊致和見蔣四爺身上衣服水淋淋的,心中不忍,叫人取衣服與蔣四爺換上。蔣四爺說:“等等,淨我這一身衣服可不行。我要與你們化個緣。從此山賊一沒,你們十八莊連莊會一散,歷年中打地畝裏少耗費多少銀錢!我這一次化你們幾個錢也不要緊。”大家異口同音說:“行得了。你是作什麽用?”蔣四爺說:“你們出去,可著這裏的嘍兵,多少人,預備多少套衣服、頭巾、鞋襪、中衣,免得這一羣花子的形象。再說米麵、肉腥、菜蔬,夠我們吃兩天的就得。再給嘍兵預備點路費,夠他們上岳州的盤纏就得。”衆人連連點頭,這就去辦理。
蔣爺擇定了五六個人查點嘍兵數目,起身出去。蔣爺借的那口刀也叫他們帶去。衆人出去,仗著此處有的是估衣鋪、當鋪,大家湊兌頭巾、衣裳、鞋襪。用船載了米,面、酒、吃食等項。又用船隻載了銀錢,直進黑水湖。嘍兵看見,無不懽喜。大家搬運下去,衣服等項,俱都堆在分賍庭前。先給蔣爺換上,次與鄧彪換上,然後大家穿戴起來。也是機靈的先搶新鮮好點的穿上。些微癡傻的,也就落後。落後也是知足的,到底是有衣服穿有飯吃。分完了,就抱柴燒火,連會頭帶蔣爺等,俱在分賍庭吃酒,過了整整一天的光景。
次日,可就商量著起身了。
忽然嘍兵進來回報:“我們有三個遠探夥計如今回來了,老爺們賞給他們衣服不賞?”蔣爺問:“他們也願意不當嘍兵?”嘍兵回話:“他們都願意改邪歸正,就求老爺們一並施恩吧。”蔣爺說:“把他們叫進來。”那三個人進來,在當中往上一跪。蔣爺說:“你們是遠探的嘍兵麽?”迴答:“正是。”蔣爺說:“探得什麽事情?”迴答:“沒探出別的事情來。就知道大人回武昌府,穿湖而過。”蔣爺說:“哪個大人?”迴答是:“顏按院大人。”衆人一怔。盧爺問:“老四,這是怎麽回事?”蔣爺說:“沒有旁的事,必是歐陽哥哥把大人請回來了。”盧爺說:“要是大人在此處經過,可就省了事了。咱們就著見見大人。”蔣爺又問嘍兵:“你們打聽得準嗎?”嘍兵說:“準也不大很準,橫豎大人回武昌,準是大人吧。”蔣爺說:“你們吃了飯,換上衣裳,帶著盤費,倒是打聽大人帶著什麽人,從何而至?爲什麽緣故?打聽明白,再來回話。”嘍兵說:“是。”隨即出去,換上衣裳,吃了飯,拿上盤費,再去打聽。
不多一時,就回來了,又進來報道:“我們打聽明白來了。是大人帶著公孫先生上武昌府私訪,如今歸回。有武昌府的知府護送,離黑水湖不遠了。看看就要進黑水湖口。”蔣爺說:“還有什麽人?”嘍兵說:“並無別人。”
盧爺說:“這又奇怪了?”蔣爺一翻眼說:“啊,是了。我明白了。”盧爺說:“你明白了什麽?”蔣爺說:“這個不是公孫先生。”盧爺說:“不是公孫先生,是誰呢?”蔣爺說:“這個是沈中元。”盧爺說:“怎麽見得是沈中元呢?”蔣爺說:“準是沈中元。這是他和大人說明白了,大人饒了他了。他以爲是沒了事了。大人饒了他,咱們不饒他,以爲硬人情託好了。”盧爺說:“你打算怎麽樣?”蔣爺說:“少時來了的時節,我先把他扔到水裏,涮他一涮。”盧爺說:“小心大人見罪呀!”蔣爺說:“什麽罪呀?此時正在用人之際,咱們把他殺了,大人絕不能把咱們殺了。我也不怕他師弟聽著惱。他太不是了!枉叫小諸葛了。”柳青說:“你把他殺了,也不與我相干。病夫,你不用混拉扯人。”
蔣爺將分水獸鄧彪、胡烈叫來,就把自得來的鋼刺每人一柄,附耳低言如此這般,叫他們出去辦事。後又把遠探嘍兵叫過來說:“你們在黑水湖看著,大人一到,疾速報與我知。”復又把那些嘍兵的頭目叫過來說:“你們查點查點,那軟硬拘鈎還夠數目不夠數目?”嘍兵說:“回稟四老爺得知,自有富餘的。我們夥計不夠數目了。”蔣爺說:“怎麽不夠數目?”迴答:“叫老爺們殺了幾個,又餓了幾天,剛一吃飯,撐壞了幾個。”蔣爺說:“他們死去,那屍身怎麽樣了?”迴答:“俱已把他們掩埋在蟠蛇嶺下。”蔣爺說:“好。”
胡從善、莊致和說:“大人看看將到,我們怎麽樣?”蔣爺說:“你們瞧個熱鬧。有我哥哥他們幾位迎接大人,你們瞧瞧涮人的。你們瞧見過涮人的沒有?沒有瞧見過,這回叫你們瞧瞧吧。”盧爺說:“老四,你可慎重著點。”蔣爺說:“無妨,大哥你瞧熱鬧吧。”嘍兵進來報道:“大人船已到黑水湖口。”蔣爺說:“大家出去迎接大人。”
蔣爺這一料,料得實在是不差。沈中元打從把大人盜將出去,全仗著劉志奇的迷魂藥餅兒迷住大人,又賣了娃娃谷的房子,乘三輛車奔長沙府。一輛車是大人,一輛車是他表妹,一輛車是沈中元與他姑母。路過豹花嶺,甘媽媽不叫住山賊那裏。來到夾峰山,一者玉面貓是師姪,又有家眷,這纔在那裏住了一晚晌。次日起身,過胡家店還可以,倒是個店口哇。奔長沙府到了朱文、朱德家裏,可巧哥兩個都沒在家。仗著是真有交情,就在朱家住下。甘媽媽說:“再要不把大人喚醒過來,我就要出首了。把你送將下來。”沈中元應著,晚間就把大人還醒過來了。甘媽媽這纔點頭。
到了次日,吃完早飯,在書房裏給大人起了迷魂藥餅兒,後脊背拍了三巴掌,迎面吹了一口冷氣,大人還醒過來了。一看是個書房景象,旁邊跪著一人。大人一瞅,一怔。見他翠藍頭巾,藍袍,絲鸞帶,簿底靴子,沒有佩著刀,白面無須,五官清秀。大人問:“這位壯士是誰?請起來,有話慢慢講來。”沈中元跪而不起,說:“罪民身該萬死,萬死猶輕。有天大的冤屈,無處伸訴,夜晚間施展匪計,將大人盜在此處。爲鳴罪民不白之冤。見大人無顏,如撥雲見日。說明罪民之冤屈,雖死也瞑目。”大人說:“無論你有什麽罪名,我一概赦免,有話起來說。”沈中元磕了頭起來,旁邊一站。
大人叫他坐下,再三不肯。大人問他的姓氏,爲什麽屈情,慢慢說來。沈中元說:“罪民姓沈,叫沈中元,匪號人稱小諸葛。先在王爺府,非是跟著王爺叛反。罪民料著大宋必然派人捉拿王駕千歲,罪民在府中好得他的消息。大人特旨出京,不想白五老爺這麽年輕,一時荒疏竟誤中他們的詭計,爲國捐軀,喪于銅網。罪民只恨無有幫手,那時節,但有一個心腹之人,也就刺殺了王爺,與五老爺報仇。可巧王爺派鄧車行刺,罪民明與他巡風,暗地保護著大人,一者拿住刺客,以作進身之計。不料大人那裏,徐、韓二位老爺,把他追將出來,追來追去,不知他的去嚮了。那時罪民暗地跟隨,在旁邊嚷道:‘鄧大哥,橋底下可藏不住你!’竟有如此者,好幾次。罪民明是嚮著鄧車,暗是嚮著徐、韓二位老爺,又說:‘鄧大哥,小心人家拿暗器打你。”這纔把韓二老爺提省,用袖箭將他打倒,將他拿住。罪民料著,必要問問罪民泄機的緣故。不想他怕罪民投在大人跟前,說出拿鄧車的來歷,豈不露出二位老爺無能了嗎?罪民實非爲功勞,只要與五老爺報了仇,免了罪民與叛逆同黨之名,好保住合家,免遭滅門之禍,此就是罪民平生的志願。不想二位老爺忌妒,不肯引進罪民見大人之面。這一來不要緊,耽誤了與五老爺報仇之事,可全在徐、韓二位老爺身上。實係無法,不能得見大人天顏,這纔夜晚間施展小計,將大人駕請到長沙府。這就是已往從前之事。”
他怎麽叫小諸葛呢?直衝著大人心眼。誰要說五老爺這個年歲死得可憐,無非一時的荒疏,墜在銅網之內,大人就把誰喜懽透了;誰要說五老爺情性總是眼空四海,目中無人,他去是自找的,他就把誰恨透了。小諸葛知道大人的心思,所以大人恕了他的罪名,叫他扮公孫先生,知會了長沙府,作爲大人巧扮私行,訪查惡霸來了。邵邦傑聞知大人現在此處,會同總鎮大人,合城文武官員,預備轎馬,見大人投遞手本,送大人回武昌府。到水路換船,進了黑水湖。嘍兵拿拘鈎搭船,沈中元出艙。蔣爺把沈中元抱下水去。
若問沈中元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規諫從來屬魏徴,太宗何竟望昭陵。
自此臺觀全拆毀,感念高皇不復登。
或有問于余曰:《小五義》一書,純講忠孝節義,以忠冠首,大概直言敢諫謂之忠,委曲從事則不謂之忠。余曰:不然。直諫固謂之忠;或有事不便直諫明言,必委曲以寓規諫,終使君心悔悟,頓改前非,此不諫之諫,更有勝于直諫者,不忠直焉能作出此事來。唐時有一魏徴,可爲證據。
唐太宗貞觀十年,皇后長孫氏崩,諡爲文德皇后,葬于昭陵。太宗因后有賢德,思念不已。乃于禁苑中起一極高的臺觀,時常登之,以望昭陵,用釋其思念之意。一日,引宰相魏徴同登這臺觀,使他觀看昭陵。魏徴思太宗此舉欠當。他的父皇高祖,葬于獻陵,未聞哀慕。今乃思念不已,至于作臺觀以望之,是厚于后而薄于父也。欲進規諫,不就明言。先故意仔細觀看。良久,對曰:“臣年老眼目昏花,看不能見。”太宗因指所在,叫魏徴看。魏徴乃對曰:“臣只道陛下思慕太上皇,故作此觀,以望獻陵。若是皇后的昭陵,早已看見了。”太宗一聞魏徴說起父皇,心裏感動,不覺泣下。自知舉動差錯,遂命拆毀此觀,不復登焉。太宗本是英君,事高祖素盡孝道。偶有此一失,賴有直臣魏徴婉曲以進善言。太宗即時感悟,改過不吝,真盛德事也。
又唐史上,記太宗時的大臣,衹有個魏徴能盡忠直諫。太宗也極敬重他。一日,聞魏徴所住私宅,衹有旁室,沒有廳堂。那時正要蓋一所小殿,材料已具,遂命撤去,與魏徴起蓋廳堂。只五日就完成了。又以徴性好儉樸,復賜以素屏、褥杖幾等物,以遂所好尚。徴上表稱謝。太宗手詔答曰:“朕待卿至此,蓋爲社稷與百姓計,何過謝焉。”
夫以君之于臣,有能聽其言行其道,而不能致敬盡禮者,則失之薄;亦有待之厚,禮之隆,而不能諫行言聽者,則失之虛;又有賞賜及于匪人,而無益于黎民國家者,則失之濫,而人不以爲重矣。今觀太宗之所以待魏徴者,可謂情與文之兼至,固宜徴之盡忠圖報,而史書之以爲美談也。
閒言少敘,書歸正傳。
詞曰:
五義皆爲好漢,蔣平真是能員。
水裏制伏沈中元,莫把病夫錯看。
任爾諸葛能算,猛然擒你下船。
腹內滿飲山下泉,纔顯翻江手段。
且說大人到了棄岸登船的時節,坐了三號太平船。知府總鎮在第二隻船上,文武小官在第三隻船上,護送大人的兵丁們,就在旱岸上行走。進黑水湖,誰也想不到賊人有這麽大膽子,敢劫奪欽差大人。剛進湖口,就聽見嗆啷啷一陣鑼鳴,叭達達就把軟硬拘鈎搭住船隻,往近裏拉。
小諸葛一著急,打官艙裏躥將出來,喝道:好山賊,現有欽差大人在此!”迴手就要拉刀,一瞧錯了,自己扮的是文人模樣,哪裏來的刀呢?正一著急。見打船旁呼隆一聲,有人由水中躥出來,如水獺相似把住船沿,把沈中元攔腰一抱,說:“咱們兩個人,水裏說去吧。”大人看了個逼真,是蔣護衛。大人高聲嚷道:“護衛千萬不可與沈壯士無禮!”話言未了,早聽見撲通一聲,打水漂相似。
原來,蔣爺把人都安置好了。他自己卻換了短衣襟,也沒拿刀,就到了蟠蛇嶺下,看見大人那隻三號太平船進了黑水湖口,桅桿上有一面大黃旗號,被風飄擺,行舒行捲。上面是朱書的“欽命”兩個字,墨書的“代天巡狩按院大人顏”。蔣爺一吩咐嘍兵,他就躥下水去,容他們拘鈎搭住就走。蔣爺躥上船頭,攔腰一抱,就躥下水去。到了水中,蔣書把手一撤,沈中元就如壇子灌水,滿了爲止,淨剩下飲水的工夫了。蔣爺把他往脅下一夾,攏住了他的手,踹著水繞過了一個山灣。蔣爺知道把他灌滿了,提溜上來。大人也看不見了,有什麽話慢慢再和他說。
沈中元水飲得有八成光景,眼前發黑;心似油烹,耳內如同打陣雷的一般。蔣爺解他的絲縧,把他捆上。蔣爺騎馬式將他騎上,伸雙手打他兩脅下往上一擁,哇哇的往外一吐,吐得乾乾淨淨。
蔣爺一撒手,把自己身上的水擰了一擰,對著沈中元一蹲,叫道:“武侯諸葛亮臥龍先生!可惜了你這個外號,你怎麽配呢!你冤苦了人家臥龍先生了。你怎麽配!”沈中元說:“我本不配,是大家擡愛。我早就說過不配。”蔣爺說:“你爲我二哥、三哥有一點不到之處,得罪于你,就懷恨在心,你就行了這麽一個法子,五條性命幾希乎沒有斷送在你手中。一計害三賢就夠受的了。你這叫一計害五賢:武昌府的知府池天祿,在他地面上丢個大人,他得死;我二哥,保大人是他的專責,得死;玉墨丢了老爺,得死;兩位先生得死。這是立刻得死的,餘者霑銜的還不定死多少呢!你挑理你得挑明白了,那纔是英雄呢!再說,我聽見我哥哥說你道了姓名,我趕著就上樹林找你,沈壯士長,沈壯士短。可也不知你聽見哪,也不知你是去遠咧,可也不知是成心不理我。你不想想,你把大人盜走了,顯顯你的能耐,不想我們擔得住擔不住!你就是把大人說合了,央求得大人點了頭。你必是能說呀!你又是王府的人,你必是說能破銅網,能拿王爺。再說我們老五死得怎麽苦,你怎麽給他報仇。拉著我們大人愛聽的說一說,這個就把你赦了。你哪知道大人赦了,蔣四老爺不赦,趁著在這大人瞅不見,我先把你宰了給我二哥報仇。我宰了你,我們大人絕不能把我宰了。”
小諸葛一聽,心中說:“我早就算計下這個病鬼不好惹。如今遇上他了,這也無法。”想到此間,雙睛一閉,一語不發,就是等死。
正說之間,聽見噔噔噔的跑過兩個人來,是盧方、徐慶。徐三爺問道:“大人有話,老四可千萬別殺他。”蔣爺說:“誰說的?”三爺說:“大人。”蔣爺說:“你纔實心眼哪,這會大人瞅著嗎?他害咱們二哥幾希乎沒死了!他央求了大人,大人饒了他。咱們不能饒他!咱們先把他殺了。我去見大人去,就說你們送信來時,我已經把他殺了。我去上大人那裏請罪去!三哥你帶著刀呢,是你殺呀,是我殺?”徐三爺說:“我殺。”徐慶他本是個渾人,蔣四爺說什麽,他就聽什麽,擺刀就剁。蔣爺可又把他攔住說:“咱們要殺他,也叫他死個心服口服,別叫他死得不服。姓沈的,生死路兩條:你是要死,你是要活?”沈中元說:“大丈夫生而何嘆,死而何懼?”蔣爺說:“你到底是願意死願意活?我有意救你。”沈中元說:“我願意死我還不棄暗投明呢。”蔣爺說:“你要是願意活,依我個主意,你就活了。”沈中元問:“什麽主意?”
蔣爺說:“你見了我二哥,我給你說情,也不枉你棄暗投明。也別管真假,你總是給我們老五報仇,也不辜負你這點好意。就是有一樣,知錯認錯是好朋友。你見了我二哥,給我二哥磕個頭,一天雲霧全散。打這起誰也別計較誰。我二哥這個脾氣,非叫他順過這口氣去。憑爺是誰,說也不行。有這一個頭,怎麽好,怎麽好,趕常了,你就知道了。”沈中元說:“你快些住口!若要給別人磕頭還倒罷了。要是給你們五鼠五義磕頭,這是我一輩子短處。二義韓彰,他還不到了有人的去處,訐調于我。再說,我無論作了是什麽樣的官職,也洗不下這個羞慚去了。”四爺說:“什麽羞慚!你這個頭貴重,我這個頭賤。我給你磕一百,你給我二哥磕一個。一百折一個,還不行嗎?我可是爲息事罷詞。打這就給你磕頭了!”說畢,蔣爺也真拉得下臉來,就雙膝點地。沈中元說:“等著等著,這麽磕了,可不算。”蔣爺也就站將起來了。沈中元說:“你還捆著我。再說,你這給我磕頭,誰瞅見了?我給他磕的時節,是衆目之下。怪不得人說你足智多謀,這又是你的主意!”蔣爺噗哧一笑說:“你疑心過大。咱們這麽辦,等你給我二哥磕的時候,我再給你磕頭,你看著,管保行了吧!”沈中元說:“肯那麽著嗎?”蔣爺說:“來,我先給你解開。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這話以後絕不提了。”
隨即給他解開繩子,彼此把身上水擰了擰。蔣爺說:“過來,給你們見過。這是我大哥。這是我三哥,你是認識的。”徐慶說:“老四,他不給我磕頭?”蔣爺說:“憑什麽給你磕頭?你還應當給人家磕頭呢!”徐慶說:“哎喲,我還應當給他磕頭!我們兩個人折了吧。”又見打那邊來了人了,一拐山環就到了。這個人說:“千萬可別殺沈壯士!叫我送信來了。”
原來是大人船進黑水湖,看見是蔣爺把沈中元提溜下去了。大人叫蔣護衛,沒有攔住,早就下去了。少刻,後頭文武官員的船隻俱到。船上水手忙成一處,大夥找家夥保護大人要緊。此時由東岸上也有船隻到了。大家都上官船找大人的主管回話。大人親身把守官艙。盧爺大衆過去請罪。大人說:“于你們何罪之有?這沈壯士已然赦過他了。盧校尉,徐校尉,千萬告訴蔣護衛,可別殺沈壯士。”得大人諭下,船直奔東南去了。
文武官員上船,給大人道驚。大人說:“何驚之有?”復又派人前去,叫本地面武職官追趕上去,千萬別殺沈壯士,大人已經赦過了。那人去不多時,同著蔣四爺回來。等那人到時,蔣爺已經把話說好了。蔣爺也應著當衆給沈中元磕頭。沈中元也應著當衆給韓爺磕頭。蔣爺給他解了綁縛,跟這裏來的時節,那人也就到了。一提大人說不叫殺沈壯士,蔣爺說:“沒有殺。既然有大人諭,我們焉敢殺他。大人諭要下來晚一點,可就不好了。”沈中元心裏說:“我就知道他們這五鼠五義裏頭,這個瘦鬼不好弄。這纔叫雨後送傘。”
蔣爺說:“這位老爺貴姓?什麽前程?”那人說:“我是守備,姓王,叫殿魁。”蔣爺說:“五老爺。”那人說:“老爺貴姓?”蔣爺說:“姓蔣,名平,字是澤長,排行居四。”那人說:“原來是蔣四老爺。失敬,失敬!”蔣爺說:“豈敢,豈敢!”隨說著隨走,將一拐這個山環,就看見大人的船隻了。那些個嘍兵正打船上摘軟硬拘鈎呢。蔣爺說:“不好!有了刺客了。”忽見打西山頭上,嗖的一聲,躥下一個人來,迴手拉兵器,準是要行刺。
要問來者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矯若雲中白鶴,羨他絕妙飛行。
忽然落下半虛空,能不令人發怔。
寶劍肩頭帶定,人前唸佛一聲。
熱腸俠骨是英雄,到處人皆欽敬。
且說蔣爺同著那人剛一拐山環,就瞅見半山腰內一個人躥將下來,躥在大人船上。蔣爺一嚷刺客,盧節撒腿往前就跑。徐三爺眼快,說:“站住吧,大哥,不是外人。”盧爺也就噗哧一笑:“可嚇著了我了。”敢情是他把大人也嚇著了。你瞧,無緣無故,打半懸空中飛下一個人來,銀灰九梁巾,道袍、絲縧、鞋皆是銀灰顏色,除了襪子是白的;背背二刃雙鋒寶劍,面如滿月相似,五官清秀,三綹短髯。他迴手拉寶劍,唸聲“無量佛”。大人也不知道老道從何而至,一瞧那意思,不是個行刺的。見他一迴手就要拉雙鋒寶劍,喝說:“你等這些嘍兵,好生大膽!”將擺劍要剁。船艙之中說:“道師兄,你且慢。大人現在此處,你要作什麽?”趕著出來,雙膝點地,給雲中鶴魏道爺磕頭。
你道雲中鶴從何而至?自打夾峰山說明了幫著大衆破銅網,定襄陽。回到廟中,把自己應用物件全都帶好,將廟中事會置妥當,離了三清觀,直奔武昌府。正走到柴貨厰,看見湖口裏面浩蕩蕩的大黃旗子飄擺。上寫著“欽命”、“代天巡狩按院..”,山頭遮擋,往下就看不見了。自己心中一忖度,必是顏按院大人吧。忽聽裏面嗆啷一陣鑼響,意慾奪黑水湖,沒有船隻又進不去;上黑水湖西邊那座山看看,又沒有山道。仗著老道常走山路,山頭卻又不高,把衣裳一掖,袖子一挽,竟自走到上面去了。往下一看,正是嘍兵在那裏導絨繩哪。東岸上站著好些個人。看又不象山賊的樣兒。看那旗子,可不是顏按院大人嗎!自己一著急,飛身躥將下去,唸了一聲“佛”,拉寶劍要斷軟硬拘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