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自古英雄愛寶刀,削金切玉逞情豪。流星閃閃光侵目,秋水泠泠冷掛腰。壯士得來真可喜,奸徒遇此豈能逃。物原有主何須強,顯得奇人手段高。
且說桃花溝的寨主,就是五判官之中病判官周瑞。在此處坐地分賍。這個桃花溝地勢太背,晚晌沒人敢走,冬天連白晝人都少;官人往這裏查得更緊,買賣又蕭條。可巧毛順由飛毛腿高解那裏崩出來,到了桃花溝,見了周瑞,訴說:“給高解出了個主意,他們掰了個智,把我崩出來。我不犯賴衣求食,纔投在你這來了。多蒙寨主寬宏大量,不嫌我老而無用,收留于我。若非寨主待我這番好處,我也不能把我掏心窩的主意施展出來。”原來這個主意是他出的。
這王三不叫仁義子王三,他叫機靈鬼王三。餘者的小賊,扮著走道的。王三酒裏頭沒有濛汗藥,卻是菜裏頭有兩大盤子膨膨滿滿的,一邊有濛汗藥,一邊沒濛汗藥。他們吃的菜沒有濛汗藥,外人要吃,把盤子一轉,使人也難以猜透,不但他們這幾位小爺上當,受害的人多了。尋常撒出小賊,四個溝口看著,只要有人來就給他們送信。毛二牽驢,王三挑酒,衆小賊妝扮行路趕集,作小買賣的。不但是溝內,在左近的地方也敢辦這個勾當。不怕你不喝酒。老頭子就問他了:“你走過這裏沒有?”別人說:“沒走過這裏。”他就說:“這裏有家土產,叫桃花酒。若走桃花溝,必得嚐嚐桃花酒。桃花溝不喝桃花酒,枉在桃花溝中走一走。”使人就要嚐一嚐桃花酒是什麽滋味。只要一飲,就上了當了。上當的人,不計其數。故此今天也是他們的惡貫滿盈,遇見他們幾位,艾虎又是個愛喝的。毛二預先倒不以爲然是好買賣,嗣後見了這口寶刀,他知道是價值連城的東西,要在周瑞的面前賣弄賣弄,故此纔問道:“寨主爺可認識這口刀嗎?”周瑞本人不認得,叫他益發笑說:“寨主,這口利刀價值連城,世間罕有。若非寨主的德厚,萬萬不能遇見此物。”周瑞說:“這麽一口刀,怎麽叫二哥誇的這麽好呢?”毛二說:“把你那口刀抽出來比一比。”周瑞就將自己的刀亮出來。毛二說:“你再剁一剁試試。”周瑞就著大環刀將自己的刀背一剁,嗆啷一聲,當啷啷,自己的刀頭落地,倒把周瑞嚇了一跳,然後暗暗一笑,誇道:“好刀哇,好刀!”
毛二說:“不知道出處吧?”周瑞說:“不知。二哥知道,我領教領教。”毛二說:“出于大晉赫連播老丞相所作三口刀:一口大環,一口龍殼,一口龍鱗。全能切金斷玉。實對你說,我就爲這口刀棄了烏龍崗寨主,難道說高寨主立寶刀會,你不知道嗎?”周瑞說:“那我怎能不知!”又問道:“你去了沒有?”周瑞說:“我正病來著,我還真急呢!一者是連盟,二者我要開開眼。結果未能去赴寶刀會。就是這口物件嗎?”毛二說:“正是此物。”周瑞說:“咱們可要立寶刀會了。”毛二說:“怎麽落在這老西手裏了?莫不是高寨主有禍,怎麽也沒見踩盤子的夥計報信哪?”
正講論此事,大家回來,把四位小爺全扔在籬笆墻那裏。王三把酒挑放下,也過來瞧刀。大家無不誇獎。寨主說:“今天這個買賣,不拘有多少東西,我都不要了。你們大家分散。我就要這口刀就得了。”毛二就有些個不願意,說道:“怎麽樣寨主就要這口刀?”周瑞說:“正是我就要這口刀。”毛二說:“設若是你見著這口刀,你肯花多少銀錢買?”周瑞說:“我要見著這口刀哇,花二千銀子我都是情甘願意的。”毛二說:“既然那樣,就算你二千銀子,把那些東西照著尋常算計明白,該當合算銀價值多少,照樣分派你的成帳。這口刀,就算你二千兩銀子。”周瑞說:“那是何必呢?我不要你們的就是了。”毛二說:“不行!常言說的好,不能正己,焉能化人。你看著這口刀好,你就留下。設若是夥計們以後出去作買賣,看見好的東西不往迴拿,就壞了你的事情了。我這個說話永遠不爲我自己,以公爲公。設若你要不願意,我拿出去就可以給你賣二千兩銀子,出去就能把它賣了。”這句話一說,就把病判官說了個紅頭漲瞼,周瑞說:“二哥,你可太認真了。”毛二說:“我辦事認真,可全不爲己事。我也明知我這一生得罪人的地方,全在這個認真的上頭。”周瑞說:“你看是誰?”毛二說:“我要看是誰,自己有分寸,那就不算認真了。”周瑞說:“今天我偏要和二哥討這個臉。”毛二說:“不行!或是折價,或者我去賣刀。”周瑞說:“也不用折價,也不用賣去,只當是你的,我要和二哥討這口刀。”毛二說:“不行!皆因衆夥計有份的。要是我的,我可就送與寨主了。”周瑞說:“二哥真罷了!小弟說了半天,你也叫我落不下臺來。”毛二說:“那個我可不管。你是或要,或不要,速速說明,也搭著旁人沒有解勸。”毛二素日間就不得人,也對著周瑞往日就強梁,周瑞又搭著也是氣惱之間。有句俗言:“一個不摘鞍,一個不下馬。”周瑞倚仗著得了一口寶刀,又想著這個劫奪人的主意,毛二已經給他出好了,一不作,二不休,除去了這個後患吧。毛二扭著個臉,也是氣得渾身亂科,就被周瑞磕嚓一刀,結果了毛二的性命。
當時間衆人一亂。周瑞借著這個因由說:“這可是他找死!休來怨我。我與衆位討這口刀,衆位想一想怎樣?”大家說:“這是一件小事,寨主何必這般的動怒呢?”周瑞說:“哪一位不願意,咱們就較量較量!”說話中間,把刀一揚,就聽見噗哧,手背上中了一暗器;當啷啷舒手扔刀,吧嚓一聲,面門上中了一塊石頭子兒。又聽說:“好烏八兒的!”是山西口音駡人。衆人一亂,徐良就躥過來了。
你道徐良爲何醒得這麽快當?原來起先就沒受著濛汗藥。他心神念全在那個賣酒的身上,一點破綻也沒看出來。嗣後瞧他們一撥菜,可就明白了,那時就要動手拿他們,又想,憑著這幾個小賊,作不出這樣事來,必有爲首的高明人。似乎這個主意,是人人得受。這個道兒不定害死過多少人了。滿讓我把這幾個拿住,爲首的跑了,以後仍然是患,不如我也裝著受了濛汗藥的一般,他們爲首的必然出來。那時再拿,未爲不可。明知道菜裏有藥,特意說夾上燒餅,故意臉衝著外吃,若要面衝裏,怕他們看出來是沒吃。只是一件,瞧見艾虎他們躺下,都是漾白沫,自己要躺下嘴裏沒有沫子,又怕叫他們瞧出破綻,這也不管什麽髒淨,將自己口中涎沫咕噥咕噥了半天,也就是一嘴的白沫子,連噴帶吐,往那裏一爬,眯縫著眼睛瞧著。就是他們過來摘刀,自己猶豫了猶豫,刀要叫人摘了去,那可不是耍的。總而言之,藝高人膽大,直不把這幾個小賊瞧在眼內,且又上著緊臂低頭花裝弩哪。又搭著那幾個小賊知道受了濛汗藥了,誰還把他擱在心上?兩個人擡著他就到了桃花村。可巧把他扔在緊靠著東邊籬笆墻。他們都去看刀去了,索性就把眼睛睜開瞧著他們。自打得了刀,今天這纔知道刀的出處,暗暗的懽喜。他早看出來周瑞要殺毛二,心裏說:“這個老頭子要死,也沒那麽大工夫救他。等他死了,我給他報仇。”果然殺了毛二。自己一低頭,弩箭正打周瑞,過去撿刀拿賊。
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未勦醜類恨如何,且住賊窩作睡窩。
舊繫花裝經再整,新鍘利刃看初磨。
支更正可巡長夜,待旦還須枕短戈。
誰似徐良籌妙策,獨操勝算益多多。
且說徐良對準了他的手背,一低頭、弩箭出去,正中手背上。用了個鯉魚打挺,往起一躥,可巧手接著一塊石頭子兒。徐良一駡,周瑞一瞧,他叭的一聲,正中周瑞面門之上。說時遲,那時快,徐良早就縱過去了,把刀就踹住了。周瑞把手甩著就跑了。有一個手快的貪便宜,他打算要撿刀去,早被徐良彭的一聲,一腳踢出多遠去了。這個人爬起來就跑。徐良說:“追!”騰、騰、騰、騰,一步也沒追,淨是乾跺腳。怎麽個緣故呢?他怕要追他們,這三個人就叫人家殺了,永不作那家懸虛之事,自己想主意怎麽救那三個人。忽然又打後邊跑過幾個人來,周瑞拿著一雙鐧。什麽緣故?他豈肯就白白的丢了他這個窩巢?周瑞把手背上的弩箭拔出來,把衣上的水裙綢子撕了一條子,裹上手背,拿了一雙鐧,復又過來拚命,說:“好!山西人,我與你勢不兩立!”徐良一笑說:“很好,老西在此等候。過來,咱們兩個鬧著玩。”就把周瑞肺部氣炸,說:“你這廝是哪裏來的?”徐良說:“老西還要問問你姓什麽,叫什麽哪!”迴答:“你寨主爺姓周,叫周瑞。人稱爲病判官。”徐良一笑說:“你就是那病判官周瑞!”說:“然也!”徐良說:“你沒有打聽打聽,老西我叫閻王爺!”周瑞說:“你怎麽叫閻王哪?”徐良說:“我專揍的是判官!”周瑞氣往上一攻,掄鐧就打。徐良持大環刀往上一迎,只聽嗆當啷,把鐧削爲兩段。周瑞掉頭就跑。徐良說:“追!”騰、騰的亂響,仍是不追。連那些個小賊全都跑了。容他們去遠,徐良把胡小記夾起來,往北就走,走不遠放下。又夾喬賓,又夾艾虎,就這麽一步一步追來追去,把他們追到後頭院裏去了。一看後頭院裏,五間上房,三間東房,三間西房。三間西房是兵器房,三間東房是廚房。徐良過去看了看,掛著整片子的牛肉,堆著整口袋的米麵,一大壇子酒,還有許多乾鮮水菜作料等等,無一不全。徐良打水缸裏取了一瓢涼水,拿了一根筷子,用筷子把三個人牙關撬開,涼水灌下去。少刻蘇醒過來,人人睜眼,個個擡頭,齊說道:“好酒呀,好酒!”老西說:“幾希乎沒廢了命,還好酒哪!”艾虎問:“這是什麽所在?”徐良就把以往從前之事,細說了一遍。艾虎說:“三哥也沒將他拿住嗎?”徐良說:“他逃跑了。”艾虎說:“這個東西!怎麽不把他追上呢?”徐良說:“我要追他,你們三個誰管?倘若進來一個人,你們就廢了命了。”胡小記說:“咱們這些人都不及三哥的算計。”艾虎說:“咱們趁早打算起身吧!”徐良問:“上哪去?”艾虎說:“起身,咱們得找鎮店去,住店去。”徐良說:“天已將晚,道路又不熟,誰知哪裏有鎮店?離此多遠路程?此處以是頂好的一個店房。也有米麵,也有肉乾,鮮水菜全有。”艾虎說:“當怕的你又不怕了!這是賊的窩巢。倘若他們夜間來了,睡覺如小死,豈不遭他們的毒手?”徐良說:“叫我嚇破了膽子了,他們還敢來?只管放心,敞著門,他們也不敢來!”連胡小記想著都有些不放心,又不敢多言。徐良說:“把外頭的包袱拿進來。”喬賓出去,把驢上包袱拿下來,搬在上房屋裏。徐良說:“咱們大家做飯。”
大家抱柴的抱柴,燒火的燒火。喬賓說:“我抱柴到後頭院裏,一個大柴垛夾了四捆秫稭。”胡小記找著菜,就把牛肉割了一大塊去切。徐良找了缸盆,倒上了有五六斤白面。艾虎就把大瓢嘩啦啦地倒了六七瓢水,還要倒哪。徐良說:“這是要吃什麽?”艾虎說:“我知道要吃什麽呀?”徐良說:“不拘吃什麽,你倒那麽些個水!”艾虎說:“喲!稀了!”徐良說:“你等著吃吧,瞧我的!你說是吃什麽吧。切條、擀條、拉條;揪疙瘩、削疙瘩、把拉疙瘩;把魚子,溜魚子,貼把谷溜溜,餞魚兒鑽沙。你們說什麽,老西全會作。”大衆全笑了。艾虎說:“這些個樣兒,我們全沒吃過。”胡小記說:“你愛作什麽就作什麽吧。”喬賓說:“你倒別瞧我這個樣兒,我倒會。”艾虎說:“你會作什麽?”迴答:“會吃!”大家又笑。真是徐良作飯。艾虎看見一大壇子酒,說:“這可是有福不在忙,我可該飲點了。”這就找碗要飲。”徐良氣往上一壯,把酒壇子抱起來往下一摔,叭嚓一聲,摔了個粉碎。艾虎把嘴一撅,呼哧呼哧地生氣。徐良說:“方纔爲飲酒,差一點沒死了。瞧見酒又想要飲,總不怕死,實在饞的慌,爬到地下去飲!”艾虎瞅了他一眼,敢怒而不敢言。胡爺催著吃飯。大家飽餐了一頓,俱歸上房屋中去了,把燈燭掌上。
艾虎說:“我是吃飽了就困,我要先歇著了。”徐良說:“睡覺,這個地方如何睡得?睡著了,就是個熱決。”艾虎說:“全依著你老人家說。我說住不得,你說住得了。我說睡覺,你又說睡著了是個熱決。到底是怎麽辦纔好哪?”徐良說:“我說在這住著,叫捨身誆騙他們,晚晌必來。咱們少刻四個人睡覺,東南西北佔著四面。一個頭朝北,一個頭衝東,枕著頭朝北的腳,一個頭衝南,腦袋枕著頭朝東的腳;一個頭朝西,枕著衝南的腳;頭衝北的,又枕著頭衝西的腳。這叫羅圈睡。自己都別著刀,咱們的包袱捆在當中間,全別睡覺,裝著打呼,往這麽招賊,不怕。要是有睡著了的,把腳往上一擡,那個人也就醒了。賊要來了,慢慢的起去,下去就可以把賊捉住了。你瞧這個主意好不好?”胡小記說:“此計甚妙!”艾虎說:“三哥,你怎麽想這個招兒來!就依著你這個主意。”果然就把門一關,把插管拉上。先前艾虎盡笑,嗣後,四個人裝著一打呼,聲音還真是不小,呼嚕呼嚕的。艾虎說:“這賊要是三更天來了還好,要是一個不來,把咱們這鼻孔都要抽乾了。”大家笑成一陣。徐良說:“要是這麽笑,可就把賊笑跑了。”艾虎說:“還是一個打了,一個打吧,不然,是準幹。”真是一對一聲,接連著打了。
終不出徐良之所料,周瑞一跑,二次把鐧削折,逃竄性命到桃花溝西溝口,躲在山洞裏頭,一捏嘴亂打呼哨。呼哨本是賊的暗令,慢慢地又聚在一處。王三也來了,說:“寨主刀也不要了吧!”周瑞苦苦地告錯說:“衆仁兄弟,還得幫助我一膀之力。”王三說:“誰還敢助你一膀之力,毛二哥就是我們的前車之鑒!誰還能輔佐于你!”周瑞說:“從此往後,不分什麽叫寨主,什麽叫夥計,作了買賣,平分秋色。”這纔把大衆說得心軟。
周瑞回家探了一探,正瞧著徐良在廚房那裏說:“那賊叫他嚇破了膽子了,敞著門睡覺都不怕!”周瑞迴去,把這話對王三學了一遍,還求王三給出個主意。王三說:“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夜至三鼓,大衆湊齊,咱們大家前去。講武,不是他們的對手。咱們把後院柴薪搬過去,堵門燒,燒他們個焦頭爛面之鬼,風火中的亡魂。”大家說:“還是王三這個主意甚妙!這個桃花溝離鎮店甚遠,要找住戶人家討頓飯吃,沒人肯給。只可是把他們燒死,得回桃花村,再打主意吃飯。”可憐他們要放火,連石鋼火種都沒有。現找左近的住戶人家借來的石鋼火。在山彎後等到三鼓,好去放火。將到二鼓之半,奔了桃花村來,由後籬笆墻躥入。大衆搬柴運草,準備放火。
欲知拿病判官周瑞這段節目,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周瑞等不死心,二次前來放火燒房。大衆躥進籬笆墻來,搬柴運草。周瑞堵著門口,把秫稭垛到四尺多高。焉知人家大衆裏頭就防備著。究屬柴薪,一搬動總有響動。幾位小爺在裏頭本是裝打呼,聽見外頭一響,就嚇了一跳,彼此把腳亂擡。徐良先就躥下炕去,直奔屋門口。插管一拉,開門一看,秫稭碼了四尺多高。被徐良一腳踢散,拉刀躥將出去。周瑞哪裏敢交手,掉頭就跑。直躥出後籬笆墻而去。徐良咬牙切齒,想著把他拿住,纔解心頭之恨,後面緊緊追趕。暫且不提。
且說艾虎、胡小記、喬賓三個人,把窻戶一跺,躥將出來,拉刀就剁。這些小賊,誰敢與他們爺們動手。再說人無頭不行,鳥無翅不騰,沒有周瑞,誰肯那麽捨命!故此盡想著是要跑。但哪裏跑得開?這幾位如同削瓜切菜一般。霎時間殺得乾乾淨淨。原來遭劫的難躲,在數的難逃。別瞧殺得乾淨,還有漏網之人。艾虎等大家一看,沒有人了,回到屋中等著三哥。暫且不提。
單說徐良追下周瑞,緊趕緊追,始終不捨,恨不得一時把他追上,結果性命,以與一方除害。焉知周瑞進西溝口,順著邊山直出北溝口。你道徐良爲什麽追不上他?皆因是周瑞道路熟,跑得固然是快,徐良道路又生,疑心又大,恐怕山賊把他帶到埋伏裏去。留神找著周瑞的腳蹤跡,固然顯慢,未能將他追上。出了北溝口,徐良著急,要是有了村莊,他扎將進去,這就不好找了。倒沒有進村莊。前頭黑忽忽的一片葦塘;眼瞅著病判官扎葦塘。徐良駡道:“好忘八養的!進葦塘,你打算老西就看不見你了!你往西北去了。”周瑞納悶:這麽高的葦子,我又蹲著身走,又是黑夜之間,他怎麽瞧得見我哪?徐良又嚷:“你往西北去,咱們兩個在西北見!判官,你真是渾蛋!你不論東南西北,我都看得見你。走在哪裏,上頭那葦葉就動在哪裏,咱們兩個人西北見面!”周瑞就聽見騰、騰、騰的腳步的聲音,繞著葦塘,直奔西北去了。周瑞暗笑:“你說我是渾蛋,你比我更是渾蛋!我本來沒留神上頭的葦葉子,你雖看見也不該說出來。你說出來,就是把我提醒。你在西北等我,可我就不往西北去了。總是我命不當絕,他若看出來,一語不發,在西北一等我,若出去,準死無疑。”自己一轉身,用腳尖找著地,慢慢地分著葦子,一步一步提著氣,慢慢撲奔東南。
列公就有說的,桃花開放的時節,哪有這麽高的葦塘?此處是南邊的地方,桃花開放,那葦子就夠一丈多高,若要是水葦,還高哪。閒言少敘。
病判官出了東南,他本驚弓之鳥,出葦塘眼似鸞鈴一樣,就見前邊黑忽忽似乎閃著一個人相仿。周瑞又不敢前去。他本看不很真,心想,必是自己眼花,等了半天,並無動靜。別是個土堆兒吧?仗著膽子往前就走,看看臨近,忽然一個人站起來一躥,說:“判官,你纔來呀!老西久侯多時了。咱們是死約會,不見不散。過來鬧著玩吧!”這一下可把周瑞的真魂嚇掉,這纔知道是上了當了。
徐良那個聰明無比,遇事一見而明。他如真往西北追他,豈肯說將出來?他特意地說往西北去,咱們往西北見吧!他明知道說出在西北見,周瑞絕不肯往西北去。他往西北跑,故意的跺腳;往東南來,一點聲音皆無。往這裏一蹲,盡等著周瑞。果然不出他的所料。見著周瑞還不肯起去,盡容他往前來,躥起來掄刀就剁。周瑞焉敢還手,掉頭就跑,復又扎入葦塘去了。徐良說:“追!”眼瞅著葦塘亂動,徐良雖然跺腳,並不進去。因何緣故?他在暗處,自己在明處,進去總怕吃虧,又怕裏頭有水。徐良就是不會水。目不轉睛,專心瞧著那葦葉往哪裏晃悠。看了半天,那葦葉一絲也不動。自己心中納悶,一翻眼明白了,必然是周瑞藏在葦塘裏面,不敢奔東南西北,怕的是葦葉一動,外邊瞧見。徐良說:“周瑞裏邊等著,我在外邊看看。咱們兩個,看誰耗得過誰?”周瑞果然是進在裏邊不敢走啦,就蹲在裏面,自己心中納悶說:“怎麽他那樣好眼睛?我在裏頭蹲著,他會看見?且和他耗一會再說。那人詭計多端,別聽他這一套言語。”忽然就聽見外邊說:“盡這麽耗著無意思!”揭石頭子兒啦叭嚓叭嚓打進葦塘,衝著周瑞來了。周瑞一低腦袋,躲過去。復又瞧見一塊一塊直往裏打。原來徐良不準知道他在哪裏閃著,打了半天,也不知道是打中了沒有打中?誰有些個心腸在此耍他,我還是找衆兄弟去要緊。臨走還說了一句話:“我盡和你耗著就完了!”
其實自己輕輕的就走了,按舊路而回。就見前邊有一個人影兒亂晃。徐良微微一停步,前邊那裏叫:“徐三哥!”山西雁方知道是艾虎,迴答:“老兄弟,有什麽事?”艾虎說:“呵,三哥你上哪裏去了?我們等急了你了!那幾個賊,我們全打發他上他姥姥家去了。你這一個可拿住了沒有?”徐良就把追周瑞進葦塘,往西北追,在東南等,使了什麽詐語,拿石頭子兒投,一五一十說了一遍。艾虎說:“可惜要有我,就追進去了。”二人回到籬笆墻裏頭,會定胡小記、喬賓,把那些個死屍連毛二都把他堆在屋內,把自己的包袱俱都拿上。依著喬賓說,把那個驢拉上,叫它馱著行車。徐良不讓,說:“你知道他那驢是哪裏搶來的?有本驢主瞧見,那還了得?咱們把它解開,則它逃命去吧!”就用那小賊搬來的些薪,用火點著。小賊打算燒人家,沒有燒成;人家倒把自己死後屍首燒了,也是他們惡貫滿盈。頃刻間烈燄飛騰,火光大作。幾位一看,天色微明,正好走路,也就不穿著桃花溝走了,未免也就繞了點道路,整走了一天,打尖用飯,也就不細說了。
到了晚間,走到一個鎮店住店。稍微透早,艾虎奔武昌府的心盛,恨不得要連夜下去纔好。依著徐良,就要在這個鎮店住下纔好。艾虎盡說:“天早,再走幾里。”也沒打聽打聽哪裏有店,公然就一直的往正南走下來了。走到天已昏黑,又無月色,幾位覺著腹中饑餓。喬賓就說:“都是老兄弟你的主意,方纔要住了店好不好!你看這趕不上鎮店,昏黑夜晚,怎麽個走法?”艾虎說:“你別抱怨我呀!我還想酒飲哪!”好容易這纔遇見了一個人,跟人家打聽打聽哪裏有店。那人說:“離此不遠,有一個小山坡,上頭孤零零有一棵大梓樹,參天拔地,過去有一個小鎮店,就叫孤樹店。東西大街盡東頭有一個大小店,窮富都可住。闊人單有房屋。窮人作小買賣、推車、挑擔在外頭。對著廚房,有一溜南房。大炕上住人,就是起夥小店。”幾位打聽明白,直奔孤樹店而來。到了那個小山坡,果然看見那棵大樹。過了山坡,穿那個孤樹店,到了東頭路北,有一個大店,字號是興隆老店。門口兩條板櫈,店中客人大概也都睡了的了。店夥計問:“幾位投宿嗎?”徐良迴答:“正是。可有上房?”夥計說:“沒有上房了,有三間東房。”徐良說:“可以。”夥計帶路,拐過映壁,夥計說:“掌櫃的是山西吧,貴姓?”徐良說:“老西姓徐。”說到此處,就見上房的簾子一啟,有個人往外一探頭,把著往外一瞅,復又扭身迴去。幾位也沒很留神,這就奔了東房去了。進了屋子,點燈,亮茶,打洗臉水。徐良看了看這個屋子,就有些詫異。就與艾虎、胡小記,喬賓說:“這屋子可透著有點奇怪!別是賊店吧?”艾虎說:“叫三哥一說,全成了賊了。”徐良說:“咱們方纔進來,上房有一個人往外一瞅,看著前有些個奇怪。我自顧與夥計說話,沒瞧見什麽模樣。這個地方,可空落,留些神纔好!”忽然一瞅,有一宗詫事。
要知什麽緣故,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明明在上,顧畏民巖。
民之父母,民具爾瞻。
知縣官職雖不大,卻爲民之上司,若要作威,不能愛民如子,一方甘受其苦,所以聖帝明王,于此獨加小心。曾記唐史有段故事,聽我慢慢講來。
唐玄宗時,以縣令繫親民之官,縣令不好,則一方之人,皆受其害,故常加意此官。是時,有吏部新選的縣令二百餘人,玄宗都召至殿前,親自出題考試,問他以治民之策。那縣令所對的策,惟有經濟詞理都好,取居第一,拔爲京畿醴泉縣令。其餘二百人,文不中策,考居中等,姑令赴任,以觀其政績何如。又四十五人考居下等,放回原籍,以其不堪作令,恐爲侵害也。還敕令在京五品以上的官及外面的刺史,各舉所知的好縣令一人,奏聞于上。既用之後,遂考察那縣令的賢否,以爲舉主的賞罰。所舉的賢,與之同賞;所舉的不肖,與之同罰。所以,那時縣令多是稱職,而百姓皆受其惠,以成開元之治。今之知縣,即是古之縣令。欲天下治安,不可不慎重此官也。閒言少敘,書歸正傳。詩曰:
世事人情太不平,綠林豪客各知名。何須定要傾人命,暗裏謀人天眼明。
且說徐良到了屋中,各處細瞧,但見西屋裏有張八仙桌子,桌子底下扣著一口鐵鍋,兩邊有兩張椅子。徐良叫大家瞧,說:“你們看,這有些奇怪。”三位過來一瞅,艾虎說:“人家無用的破鍋,你也起疑心。”徐良說:“你看看這是新鍋。”艾虎說:“新買來的,要換舊鍋,還沒換哪,也不足爲慮。”徐良說:“老兄弟,搬開瞧瞧。”艾虎過去一搬,用平生之力,一絲也不動。艾虎復又將刀拉出來,欲要將刀插在鍋沿底下,往起一撬,便知分曉,徐三爺不叫,說道:“使不得!我用大環刀一剁,豈不省事!”艾虎說:“哥哥的主意怎樣?”徐良說:“誰也不準知是賊店,無非看著這事情詫異。就是少時要來吃食,別吃菜,淨吃他的饅頭。那發面物件,絕沒有什麽毒藥與濛汗藥。”胡小記說:“既然不吃,就告訴咱們大家吃素,不要酒菜了。”徐良說:“吃素。”他催著要素菜,公然就說大家全吃白齋。衆人議論了會子。夥計進來,問幾位爺要什麽酒飯?徐良說:“我們要多著的哪!你再給烹一壺茶來。”夥計去烹茶。徐良說:“咱們要不用他的酒菜,再烹茶,也許給使上濛汗藥。”大家說:“有理。”少刻,把茶烹了來。問道:“幾位爺們要什麽酒飯,快吩咐,天不早了。”徐良說:“你們這有饅頭?”迴答說:“有。”徐良說:“先端上五六斤來,我們先瞧瞧面好哇不好?面要不好,我們吃餅。”夥計說:“咱們這裏是玉面饅頭。”胡爺說:“你取去我們瞧瞧。”不多時,夥計端了一提籃饅頭,熱氣騰騰,就放在當中,叫他留下。夥計又問:“要什麽菜?”徐良說:“我們什麽也不要了。”夥計說:“怎麽不要菜呢?”徐良說:“看不出我們來?我們都是吃齋。”夥計說:“吃齋,咱們也有素萊,這裏素菜還更好哪。”徐又說:“是吃白齋。”夥計說:“吃白齋連鹹菜都不要,我給作點湯來。”徐良說:“湯也不要。”夥計說:“吃白齋的也有,怎麽可巧四位全吃白齋?”徐良說:“我們因得癆病,許的吃白齋,吃百日就好了。”夥計說:“你們幾位這個身子骨還是癆病哪?”徐爺說:“你可別瞧這個樣兒!這都是吃白齋吃好了。前一個月,連道都走不上來。”夥計說:“既然這樣,什麽都不要。少刻烹茶時候言語。”徐良說:“你張羅別的屋內買賣去吧!”大家吃完,有的是這壺茶,喝了,把門一關,大家就在炕上安歇,也不脫衣裳。就有睡著了的,也有醒著的,也有盤著膝而坐,閉目合睛養精神的。夥計過來問烹茶,就有五六趟。後來索性把燈燭吹滅,再來就說睡了覺啦。
天交二鼓,店中也就沒有什麽動靜了。直到三鼓時候,徐良就把艾虎、胡小記叫醒。胡小記並未睡著,艾虎將即沉昏。徐良低聲說:“有了人了!”胡小記說:“我也聽見了。”艾虎說:“現在哪裏?”徐良說:“鍋響哪。”三人慢騰騰地下來,直奔西屋內,八仙桌底下,就聽見那個鐵鍋嘩啦啦地一響。三位爺就把八仙桌挪開,椅子也就搬開,慢慢的往那裏一蹲。你道爲什麽不叫醒喬賓?皆因他粗魯,說話嗓音又大,故叫他睡去倒好。待了半天,就見那鍋呼地往上一起。徐良聽見說過,艾虎是守著綠林的人,懂得。胡小記見時見過這個事情,就嚇了一跳,幾乎沒有坐下。三個人暗笑。就見那鍋左一起,右一起,起了好幾次,嗣後,索性起來就不落下去了。打裏頭出來一個腦袋,黑忽忽的。胡小記過去就要抓,被艾虎攔住。出來進去好幾次,後來有一個真人打裏頭鑽出來,早被山西雁一把揪住,借刀使力往上一揪,刀到處,人頭已落。把屍往旁邊一丢。底下那個問:“哥哥上去了?”上面三位爺不敢答言,怕他聽出語音來。又低聲問:“哥哥上去了?看你這人,這麽問你,連言語也不言語!”又一打哧問:“哧,他們睡了沒有?”自己一賭氣兒上來,被艾虎抓住往上一揪,一刀殺死。第三個上來,徐良一揪,沒揪住,就聽見裏頭咕哈咕哈的滾下去了。徐良說:“不行了,開門吧!叫喬二哥。”
你道這個賊店是什麽人開的?這個人姓崔,外號人稱明顯道神。他這個黑店與別人不同,不是進來就死,而看人行事。不怕住滿店的客人,他總看著哪個有錢,得值當的,用濛汗藥把他蒙得過去,殺了。第二天,衆客人都走了,然後就在後院掩埋。已經有幾載的工夫,一點風聲沒有,極其嚴密,可巧有綺春園的鑌鐵塔崔龍到來。皆因綺春園事敗,六條人命,十幾個帶重傷的,則艾虎追跑;又與趙盛、薜昆、孫青、李霸俱都失散,未能見面。自己捨了綺春園,又不敢回家,怕的是兇手跑了,他得打官司。故此連著夜走。也是白日住店,找了他兄弟崔豹來說了自己的事情。崔豹不叫他出門,就叫他在店後,一半張羅著店中的買賣。可巧這天,他正在上房屋中與他兄弟說話,聽見夥計說:“你是山西人?”他可就看見徐良。徐良他雖不認得,他可認得艾虎、胡小記、喬賓。趕著把身子捆將迴去,就與他兄弟把此事說明:“這是鬼使神差,該當我報仇,也是他們自投羅網。”苦苦央求他兄弟。崔豹說:“你我乃是同胞的兄弟,你的仇人即是我的仇人。到了咱們店中,他們就是籠中之鳥,釜內之魚。就是他們脅生雙翅,也不用打算逃脫羅網。”吩咐把尤三叫來。
不多時,尤三來到面前,見二位掌櫃的。每遇店中要是殺人,用濛汗藥,由地道進房子,全是此人,他是管黑買賣的頭兒,姓尤,叫尤福,行三,外號叫小耗子。崔豹把小耗子叫過來,告訴明白了大掌櫃的事情,叫他囑咐夥計用濛汗藥,晚晌要他們四個人的腦袋。尤三連連點頭說:“這個事情交給我了。”轉頭就走。天到初鼓,復又回來說:“掌櫃的,這四個人可不好辦哪!”崔龍問:“怎麽?”尤三就把他們先要兩壺茶,又叫端饅頭瞧瞧,不要菜蔬,吃白齋,竟把饅頭留下,連鹹菜全不要,後來再想給他烹點茶,都不要了,這個光景怕有點扎手哇!”崔龍說:“他總得睡覺。等他睡熟之時,由地道進去,無非是多加點小心,不怕不行。打令子全有我們呢!”尤三領了話出去,帶了三個夥計,後院單有兩間平臺,打著燈籠,每人拿著一把刀。龍三拿著一個紙殼子作的腦袋,上頭戴著一頂藍氈帽,一根棍子上一個青包袱,插上這個腦袋,進了一平臺,打開地板,倒下臺階,走地溝。原來是個總地道,要往哪屋裏去,就往哪裏去。可是各屋裏頭全有一口鐵鍋。鐵鍋底上釘著一個鐵環,一根鐵鏈上面有個鐵鈎,勾住鐵環,底下有橛子釘在地下,打外面萬不能將鍋揭開。要是有人問下來,就說新買的鐵鍋。他們走在東屋那個鐵鍋的所在,叫他們拿著替身上去。摘了鐵鈎,把鍋掀了幾掀,支柱鍋,晃替身,一點動靜沒有,後來人纔上去。上去一個殺一個,第三個心裏頭就有點害怕。將一露頭,徐爺一揪沒揪住,他拚著命往下一仰,打上頭滾下來了。尤三也不問什麽緣故,掉頭就跑,直奔平臺上來,奔櫃房找掌櫃的說:“掌櫃的,不好了!我們夥計連死了兩個。人家有防備。”崔龍、崔豹兩個人正在那裏吃茶哪,一聞此言,甩去長大衣服,壁上摘刀。叫尤三齊人,操家夥往前院去。預備燈籠火把,操長短的家夥,大夥嚷喝著拿人。崔龍將到前院,就見徐良他們大衆出來了四個人,連喬賓也就拿著利刀在那裏駡哪:“好,你們是賊店哪!快出來受死吧!”剛一見面,胡小記、艾虎、喬賓就都認識崔龍,可不認得崔豹。
見崔豹頭上挽發纂,藍縐絹小祆,藍縐絹褲,青縐絹鈔包薄底靴,面似紙灰,立眉,小三角眼,尖鼻子,薄嘴脣,細長身子,手中拿著一口刀,闖將上來。
欲知大家動手拿賊的節目,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可恨崔龍崔豹,終日設謀害人。
投宿入店命難存,多少銀錢劫盡。
也是合該倒運,來了弟兄四人。
看破機關怒生心,欲把賊人殺盡。
且說徐良、艾虎、胡小記叫醒了喬賓,吊衣襟,挽袖褲,刀鞘全別在帶子裏,把刀亮出來。他們開門躥在院內,喊喝聲音:“原來這裏是個賊店,賊人快些出來受死!住店的大家聽真,他們是個賊店。”店中大亂。仗著這天住店的不大很多,前頭起夥小店的人倒不少。前頭小店裏住的俱是些個窮人,更亂了。山東、山西、本地的人全有,俱是作小買賣的人。這個說:“我丢了東西了,是個賊店。”那個說:“不錯,是賊店,我褲子沒了。”這個說:“我褲子丢了,得賠我褲。你們去找。我出去找地保去,就是賠我褲子。”旁邊那個人說:“你赤著身怎麽出去找地保去?”這個人復又一笑說:“不用找了,我穿著哪!”這就有開店門的,還有乘亂拿著人家東西跑了的。
店中人顧不得這些事情,都幫掌櫃的動手來了。衆夥計也有四五十人。也有拿兵器的,也有拿叉耙、掃帚、大鐵鍁、根子、槓子、切菜刀的。衆人一圍裹四位小英雄。艾虎抵住崔龍,胡小記抵住崔豹,喬賓打圍,徐良打圍。就聽一陣叱嚓磕嚓,就把店中夥計的兵器削爲兩段,丁丁當當,那半截折兵器墜落于地。大衆嚷:“厲害呀,厲害!”就顧不得動手了,都打算逃竄性命。算好,連一個也沒死。再少刻間,那些個夥計就連蹤跡也不見了。就剩了六個人交手。內中單有個小耗兒在暗地裏,此時正對著明亮亮的月色,他在那黑影兒裏藏著,撿了二塊塼頭,對準了徐良叭嚓就是一塼。只聽見噗哧一聲響,紅光崩現,死屍腔栽倒。
列公聽明白了,可不是徐良躺下了,而是尤三躺倒死了。山西雁瞧著周圍那些人全逃跑了,就剩下崔龍、崔豹,自己掏出一隻鏢來,要打崔龍。一眼看見尤三在暗處躬著腰,蹲著撿塼頭要打。徐良暗說:“這隻鏢照顧了你!”容他塼頭擲來,自己一閃,一反手噗哧正中咽喉,撲通躺倒在地。崔龍、崔豹一驚,看見尤三一死,手下人俱跑了,就知今天事敗。兩人抵住兩人,已不能取勝,何況他們四個人一齊而上!又不肯敗陣。若要一敗,這店就得算人家的了。徐良嚷道:“你們兩個人還不過來受死!”崔龍拔刀或剁。徐良用刀往上一迎,嗆啷一聲,削爲兩段,仍是當啷啷刀頭墜地。崔龍嚇了個膽裂魂驚,早被艾虎一刀剁將下來。崔龍縮頸藏頭,大哈腰躲過了脖頸,躲不過頭巾,只聽見碰的一聲,把頭巾砍去了一半。此時也顧不得兄弟了,掉頭就跑。崔豹一人慌成一處,那有心腸還與大衆動手?虛砍一刀,也掉頭就跑。將一轉臉,叭的一聲,面門上中了飛蝗石子,哎喲一聲,疼痛難忍。噗哧,肩頭上又中了一支袖箭,恨不能脅生雙翅逃出店外,只得躥在房上躍脊而走。徐良、艾虎也是由房上緊緊追趕。胡小記、喬賓由門內追出,緊跑緊追。賊頭嚮東南逃跑,論腳底下兩個還真真的不慢,徐良、艾虎竟追他不上。前邊黑忽忽一片樹林,兩個人直奔樹林而跑。按著規距說,逢林而入,遇燈而吹,這是夜行人的規矩。若是行家追人,你只要進了樹林,他就不追趕了。這叫窮敵莫追。這兩個人就這麽點想頭,要按規矩,他們就活了;不按規矩,他們就死了。將纔竄進樹林後邊,四個人陸續著就到了。老西說:“人家進了黑忽忽的樹林,按說這就不應例追趕了。這叫窮敵莫追。無奈一件,這時我要想著殺人了,我就不按情理不情理了。”嗖地往上一躥。崔龍、崔豹聽見說他不追了,稍微的放了點心。剛一緩氣,就見他嗖的一聲躥進來了,把兩個人嚇得又跑。就聽見崔豹說:“咱們扯花神湊子兒吧!”徐良不懂,穿樹林緊追趕。遠遠看見一段紅墻,簷前鐵馬陣陣,頻搖驚鵲鈴,就知運是個廟宇。追到廟前,蹤跡不見。徐良伏身趴在地下,周圍細看。艾虎趕到說:“三哥作什麽哪?”徐良說:“我把賊追丢了!”艾虎說:“我知道地方。”徐良說:“你怎麽知道地方?”艾虎說:“三哥,你可缺典,他們調坎兒你不懂得。他說扯花,就是走奔;神湊子,是廟。他們奔入廟去了。”徐良說:“我怎麽沒瞧明白?咱們等等胡大哥。他既然上廟內,廟裏就有他們同夥的賊。等胡大哥他們來了時節,咱們進廟裏去看看。”
不多一時,喬賓、胡小記趕到。兩個人跑得踹息不止。他們本來不會夜行術的工夫,跑了這麽遠,怎麽會不喘?艾虎就把怎麽調坎兒,三哥追到此處怎麽不見的話,說了一遍。胡小記問:“老兄弟,你打算怎麽樣?”艾虎說:“我同三哥進去瞧瞧。廟中要有同類之人,我們一並拿獲。你們二人不能躥房躍脊,先在外邊等候。我們打裏頭追出來,你們在外頭截殺。”徐良說:“奔在裏頭去,就是等候,也在廟裏頭等候,咱們也看看是什麽廟。”四個繞在前邊一看,朱紅的大門,密擺金釘。
石頭上鐫著字,是藍底金字:“敕建古跡雲霞觀。”兩邊有兩個角門,俱都關閉。胡小記問徐良說:“不然叫開他的廟門,我們也就進去幫著你們一同搜尋去。”徐良說:“不好,深更半夜,又得驚動人開門。若是廟中有他們同類的人,一開門有聲音,豈不驚動跑了呢!”廟前有兩棵大樹,大樹旁有兩塊石頭,就叫胡小記、喬賓在石頭上等候。徐良與艾虎躥上墻來。一看,好大個廟宇。頭裏有三條神路,內有三座石橋。有些個松柏樹林,鐘鼓二樓就是二道山門。兩個人奔了二道山門,躥上卡子墻去。往裏一看,三四層佛殿,盡都是黑洞洞,惟獨看看西北有燈光閃亮。艾虎就同山西雁兩個人一前一後,就奔嚮燈光來了。看看臨近,徐良低語與艾虎說:“這個廟這樣寬大,地面寬闊,房屋甚多,大略這兩個賊不容易找了。”艾虎說:“咱們奔那個燈亮。那剛纔你不是唸的什麽觀嗎,必是老道他們。要是和老道同類,必在老道那裏躲避。如今和尚老道不法的甚多。”徐良說:“老兄弟,你別說,我師父可就是老道。”說畢,兩個人一笑,直奔西北。
這裏原是個跨院,三間西房。兩個人就由南邊那個墻頭躥上房去,奔前坡把身子一伏,趴在房上,手搬瓦口,雙足踹住陰陽瓦,伏身子往下一探看。裏邊燈光閃爍,並無一點聲音。忽然見簾子一啟,出來了一個小道童兒,頭上戴著道冠,藍布袍,白襪青鞋,面白如玉,五官清秀,見他說:“我們祖師爺打發人出來問你們,是哪裏來的?下來吧。”當時就把艾虎、徐良嚇了一跳,自己覺著腳底下輕巧,又並無踹破瓦,他怎麽會聽出來了?兩個人暫且先不言語。小童兒又說:“你們到底是打哪裏來的?祖師爺算出來了,知道你們來。下來吧!也不害你們。”徐良這纔答言說:“下去就下去吧!老兄弟,咱們就下去見祖師爺去。”這兩個人飄身下來。小童說:“就是你們二位吧?”徐良說:“不錯,就是我們兩個人。”問:“祖師爺現在哪裏?”小童指告說:“就在這鶴軒裏邊。”就叫童兒頭前引路。可見得真是藝高人膽大。
啟簾而入,到了裏邊,迎面有張八仙桌子,上頭有個四方烏木盤子,裏頭擺著個金錢卦盒。有一個十二元辰的盤子,有幾個木頭棋子兒,上頭刻著字:“父母兄弟子孫官鬼妻財”這些個字樣。還有幾個長條木頭上,畫著單折交重。再見屋中擺列著許多經卷。由裏間屋中出來一個老道,鵝黃的道冠,橫別著金簪,穿一件豆青色的道服,斜領闊袖,通身到下,繡的是三藍色的百蝠百蝶,週身鑲寬片錦邊,白襪青鞋,上背著一口寶劍,豆青挽手,絨繩飄搖,鵝黃絲條拴住了劍匣,背于背後,胸前十字絆繫蝴蝶扣,走穗飄垂。他生就一張冬瓜臉,兩道寶劍眉,一對大三角眼,蒜頭鼻子,四字口,一部花白鬍鬚,大耳垂輪,身高八尺,臉生橫肉,不象道家仙風的形色。見了艾虎、徐良,單手打稽首,唸聲無量佛說:“原來是二位施主。”徐良、艾虎也就一躬到地說:“原來是道長仙翁,弟子二人有禮。”老道說:“二位貴客請坐,小老道獻茶。”就見他過去把金錢盒一搖,哼了一聲說:“二位施主貴姓?”徐良說:“弟子姓徐。”艾虎說:“弟子姓艾。未曾領教過長仙爺貴姓?”老道說:“貧道姓梁,叫梁道興,匪號人稱先知子。”徐良說:“原來是位高人。”老道說:“貧道何敢稱高人!方纔略佔一數,你們不是四位嗎?怎麽來了兩位呢?”艾虎看著徐良只是發征,暗說:“遇見神仙了。”直是不住的瞅著徐良。徐良答道:“不錯,我們正是四個人。廟外坐著兩個人呢。”老道吩咐一聲,叫小童把廟外二位請進來。不多時,就把二位請進來了。老道單手打稽首,口唸無量佛:“未領教二位貴姓?”二人迴答:“弟子姓胡,弟子姓喬。”徐良說:“仙爺既是先見之明,我們也不必隱瞞。是我們住在店中,那是個賊店。如今我們追下賊人來了。見他進到廟中,我們這纔趕到廟內。被道爺算出。索性懇求道爺,占算占算,指引著我們將賊人拿住,與一方除害,豈不是妙哪!”老道說:“不難。”就把金錢卦一搖。
畢竟不知怎樣指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乘車策馬比如何,御者洋洋得意過。
不是其妻深激發,焉知羞恥自今多。
什麽緣故?聖賢云:羞惡之心,義之端也,人皆有之。人有一時自昏,偶然昧卻羞惡之良。或因人激發愧悔,自脩做出義來的。這套書雖是小說,可是以忠烈俠義爲主,所以將今比古,往往隔幾回搜討故典,作爲榜樣。此段又引出一個趕車的來。
春秋時,齊國晏嬰爲相。有一趕車的,不知其姓名,其妻號爲命婦。一日,給晏子趕車入朝,適到自己門前。其妻從門隙窺之,見其夫爲晏子趕車,擁蓋策馬,意氣洋洋,甚自得也。到晚,即速而歸。其妻求去。
趕車的驚而問之道:“吾與汝夫婦相安久矣!何忽求去?”其妻迴答:“始妾以子今暫爲卑賤,異日或貴顯,故安之久,今見子之卑賤之日,倒自足自滿,得意洋洋也。似此則卑賤終身,貴顯無期,故我欲求去。”趕車的道:“何以知之?”其妻道:“妾觀晏子身長不滿三尺,若論其身爲齊相,名顯諸侯,不知當何如驕傲!何如滿盈!乃妾觀之志氣恂恂自下,若不知有富貴者,則其意念深矣!若子身長八尺,偉然一男子,乃爲外御。若汝有大志,不知何如愧悔!何如悲思!乃妾觀子之志氣,則洋洋自足。洋洋自足,是以卑賤自安也。他何復望?是以求去。”御者聽了,不覺羞慚滿面,深深謝過道:“請從此改悔,何如?”其妻道:“晏子之過于人,亦此改悔謙衝之智耳。子信能改悔,則是能懷晏子之志,而又加以八尺之長,若再躬行仁義,出事明主,其名必揚矣!”御者甚喜,致謝其妻道:“蒙賢妻教戒,始知進修有路。”其妻道:“妄又聞,賤雖不可居,若背于義,則又寧居之。貴雖可爲,若虛驕而貴,則又不可也。”御者感謝。自此之後,遂自改悔學道,謙遜常若不足。雖仍出爲晏子趕車,而氣象從容,大非昔比。晏子見之,甚是驚異,因詰問道:“汝昔糾糾是一匹夫,今忽雍和近于賢者,斯必有故?”御者不能隱,遂以其妻之言實對。晏子聽了,大加嘆賞道:“汝妻能匡夫以道,固爲賢婦。汝一改悔。便能力行,亦非常人。”因見景公薦以爲大夫,顯其妻以爲命婦。君子謂命婦不獨匡夫,自成者,遠矣!閒言少敘,書歸正傳。
詩曰:
道士須知結善緣,害人害己理由天。
佛門反作賊徒穴,口說慈悲是枉然。
且說胡小記、喬賓進來,俱都問了姓氏。彼此落座,復獻上茶來。徐良索性就把這個說了,求老道給占算占算賊的下落。老道滿口應承,並不推辭,就把金錢卦盒一搖,說:“還有一件,幾位施主,我要把他們占將出來,保你們一去就能拿住。可有一件事,我出家人慈悲爲本,善念爲緣,你們要拿住他之時,必須要勸他改邪歸正,千萬不可殺害他們的性命。你們要結果他的性命,豈不是貧道損了德了嗎?”徐良說:“既是有道爺這麽說著,我們絕不殺害他的性命。要是勸解他不聽,我們也把他放了,也不結果他們性命。”老道說:“你們要是得著他們,也是在廟內。”徐三爺說:“你得指告在哪地方?哪個廟內?”老道說:“我這句話說出來,我就不妥。”徐良說:“你只管說吧。你要怕我們把他殺了哇,我們起個誓。”這句話未曾說完。就見艾虎哎喲一聲,撲通栽倒在地。徐良就知道是中了計了。徐良說:“老兄弟,這是怎麽了?”再看胡小記、喬賓過去一攙,焉知曉借著攙艾虎的這個光景,也就眼前一發黑,覺著腿一軟,撲通也栽倒在地。徐良急迴手拔刀、掏鏢。梁道興手中的卦盒衝著徐良面門打來。徐良一閃,迴手就是一鏢,也沒打著老道。老道躥出屋門之外喊叫:“二位賢姪快來!”徐良並不追趕他,淨看著這幾個人。
你道這個是什麽緣故?這個老道,本是與崔龍、崔豹叔姪相稱,他外號人稱妙手真人,綠林的大手,與吳道成、肖道志、黃道安皆是師兄弟。他有兩個徒弟,一個叫風流羽士張鼎鉅,一個叫蓮花仙子紀小全。崔龍、崔豹與張鼎臣換帖,沒事也常往廟中來。這個老道雖是綠林,如今不出去偷盜竊取,就在廟中一面算卦、相面、畫符、鎮宅,若有在廟中投宿的官府客人,仍是結果他們的性命,盡其所有作了一號買賣。一年之中,也不定作著這麽三號兩號的,作不著也不定。
可巧這日晚間崔家兄弟前來,見了老道,就把自己的事情述說了一遍。老道就叫他們往北邊屋裏去,不可聲張,那些人要是追趕進來,他自有道理。他們出去,就聽見房瓦微然一響。暗把小童教好,叫他如此如此的說法。徐、艾二人進來,假說占卦,說算出來是四個人,其實是崔龍說的。見了他們,淨是一派的好話。其實茶中早下上濛汗藥了。追了半天賊,哪一個不渴?就是徐良單單的沒飲。怎麽個緣故?他一見這個老道臉生橫肉,說話聲音宏亮,雖然上了點年歲,究竟不象良善之輩。徐良總疑著那個賊在廟中哪,可又不能指實。瞧艾虎他們飲茶,就怕他要上當。到如今一看,還真不出他的所料。
見艾虎一倒,他就亮刀,就掏鏢。給了一鏢,如何能打著他!一迴手,騰一聲正打在隔扇之上。老道出去叫人,崔龍、崔豹兩個人過來。徐良不敢出來,怕艾虎他們三個有傷性命。倒把他大環刀插入鞘中,把緊臂低頭花裝弩拾奪好了,預備了飛蝗石子、鏢囊袖箭。三個人叫他出去。老道也脫了身上長大的衣,利落緊襯,手中提了一口寶劍,外邊就駡:“山西人快些出來受死!”徐良說:“得了,道爺,你饒了我吧!出家人慈悲爲本,善念爲緣,是你說的不是?你慈悲我吧!不然,我給你磕個頭。”梁道興焉知是計,說:“我本要饒恕于你,我兩個把姪的機關已漏,也是活該你們的天數已到,休要怨我。出來受死吧!”將說到死字,這個“吧”字還沒說出來,見徐良一矬身象是要磕頭的樣子,一低腦袋,噗哧的一聲,正中在妙手真人的頸嗓咽喉。也是因爲他受這一個頭,把這一條性命就斷送了,撲通,死屍腔栽倒在地。徐良又與崔龍、崔豹說:“還有你們二位,我也給你們二位磕個頭吧!”這兩個人眼瞅著一個頭磕死了一個,如何還敢受他那個頭?也不敢與他交手,明知他那口刀的厲害,撒腿撲奔正南就跑。徐良也不肯輕饒這兩個人,二指尖一點,左手一指,右手一指,兩枝袖箭,噗哧噗哧盡都釘在崔龍、崔豹身上,仗著一樣好,打的不是致命的地方,兩個人連躥帶跑,逃竄了性命。徐良說:“便宜你這個忘八養的!”
徐良總是爲難,不敢離開這個所在。明知有涼水就能把三個人救活,但又不敢離開此處,過來一個人就把三個人性命結果。左思右想,一點辦法也沒有。忽然間看見對面黑忽忽有宗物件。對著天井的西院看看,天色快亮。出去一瞅,懽喜非常,原來是有一個養魚的魚缸。進來取了茶碗,拿老道的衣服擦了個乾乾淨淨的,出來往魚缸裏打了一碗涼水,也顧不得賍淨,回到屋中,見木盆子裏現有竹簽子,拿了一根,先把艾虎牙關撬開,將水灌下去。復又打了一碗,灌了胡小記,又灌了喬賓。不多一時,三個人腹中咕嚕嚕一陣亂響,俱都爬將起來,嘔吐了半天,轉眼一瞅,齊說:“怪道哇,怪道!”徐良說:“你們都起來吧。不怪!”艾虎說:“這個牛鼻子哪裏去了?”徐良說:“不用說了,咱們是上了老道的當了。你就是別駡老道。”胡小記說:“咱們也真不害羞,纍次三番上當,要不虧三哥,早死多時了!”艾虎說:“到底是怎麽件事情?”徐良說:“茶裏有東西,我是一點沒飲。我看著那個老道臉生橫肉,不象良善之輩,故此我沒飲茶。”艾虎問:“他們哪裏去了?”徐良說:“我把老道打發迴去,崔龍、崔豹給了他們兩支袖箭。”如此這般說了一遍。
艾虎說:“我們已經醒過來,咱們到廟中各處搜尋搜尋,還有別人沒有?”喬賓同三位英雄出去各處尋找了一番,對艾虎說道:“廚房之內有兩個人在那裏睡覺,俱都叫我捆上了。”艾虎一看說:“這兩個人俱有六十多歲了,看看也是老而無用的人。”徐良說:“那必是兩個香火居士。若要是和尚廟中,與和尚使喚的就叫老道;要是老道廟中,與老道使喚的就叫香火居士,那必是與他們使喚著的人。把他兩個提溜過來。”艾虎答應一聲,出去不多時,就把兩個老頭提溜過來,扔于地上。徐良一問,這兩個也不敢隱瞞,就把他們胡作非爲,每遇到廟中投宿的,結果人家的性命,屍首埋在後院,以及老道還有兩個徒弟,沒在廟中這些個事細說了一遍。徐良說:“少刻把地方找來,你就將這個言語只管對你們太爺說明,準保沒有你們的事情。不要害怕,我們是按院大人那裏辦差的。”兩個人情甘意願。
天光大亮,徐良就叫胡小記出去把本地地方找來。不多時,地方找來,見了徐良、艾虎等,俱都行禮。少刻,就將跟隨大人辦差,怎麽知曉這裏有賊情,奉命辦差的話說了一遍。地方一聽,嚇得膽裂魂飛,就知道自己這個禍患不小。徐良說:“我們也沒工夫,還得辦事去呢。就把此事交與你們本地面官就是了。這裏還有在案脫逃的。若問賍證,就問這兩個香火居士,他們俱都知曉。”地方官俱都聽明白。徐良又說:“還有崔豹、崔龍的興隆店,叫你們本地面官抄店拿賊。”說畢,他們大家起身。後來地方讅案辦差,就不細表了。
徐良與艾虎等大家起身,在奔武昌府的大路。走了幾日,歸了大道。曉行夜宿,饑食渴飲,亦不多表。
這日正走,打聽說歸了武昌府的管鎋地面。打完了早棧,將出飯店,有人在艾虎背後叫道:“艾五爺上哪去?遇見你老人家這可就好了!”艾虎一瞅,不認識。此人二十多歲的年紀,大葉披被巾,翠藍箭袖,絲鸞帶,薄底靴子,幹伴的模樣。艾虎說:“你是誰?我不認識你。”那人跪下磕頭道:“五爺,這小的都不認得了?我叫白福。”說著話,眼淚直往下落:“我家相公爺是你老人家的大盟兄。”艾虎說:“哎喲,是了!你快快起來!”白福起來,又與徐良、胡小記、喬賓磕頭。
徐良問道:“你們騎著馬,怎麽今日纔走到這裏?”從人說:“你們幾位爺們別走了,到店裏我有要緊話告訴你們。”爺們幾位跟著白福到了店中,奔到五間上房。許多從人迎出來說:“你們爺們到了,可就好了。”挨著次序磕頭。徐良叫他們起來,大家進屋中坐下,立刻叫店中烹茶。徐良這纔打聽說:“有什麽話說,你家主人哪裏去了?”白福說:“我家主人丢了好幾天了,無影無形,不知去嚮。你們衆位爺們看看奇怪不奇怪?”徐良問:“倒是怎麽丢的?”那從人說:“這個話也就長了。頭一天住在這個順興店,這個鎮叫魚鱗鎮。第二天早晨起來,要起身,天氣不好,蒙蒙的小雨,打了坐地尖自然就落程了。我家相公究屬心中煩悶,吃完了飯睡了一覺。自己睡醒,就覺得身上倦懶。我們勸著他老人家散逛散逛。他自己出去的時候,連我們誰也沒帶。每遇出去,沒有不帶從人的時候,單單這天就是自己一人出去的。再說腰間帶著一二兩銀子,一二百錢,就打那天出去,至今未回。我們大家出去四下打聽,一點影色皆無。”徐良說:“你家主人有什麽外務沒有?”迴答:“一點外務沒有。在家中不是習文,就是習武。永不隻身一人出門。”
艾虎說:“既然這樣,咱們大家出去找找。誰要聽見什麽信息,俱在店中會齊時說。”胡小記點頭。大家吃了萊,復又出來。單提艾虎,他是愛飲,找了個小酒鋪,進去要酒。忽然進來一個醉鬼,把白大爺的事說出。
若問緣由,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美酒從來不可貪,醉中偏愛吐真言。
無心說與有心聽,話裏妙寓巧機關。
且說艾虎到了小酒鋪,他也不認得字,書中交代,三義居是個酒鋪,不賣菜。艾虎隨便坐下,要了兩壺酒,酒菜就是豌豆兒、豆腐乾。酒座不多,就有七八個人。艾虎爲的是打聽事情,出在茶館酒肆中,暗暗聽他們說些什麽言語。也有說莊稼的,也有說買賣的。
忽然打外頭進來一個醉鬼,身上的衣服襤褸,高挽著發縷,沒戴頭巾,穿著一件大氅,白襪青鞋,酒糟臉,鬭鷄眉,小眼睛,斷山根翻鼻孔,小耳朵,耗子嘴,兩腮無肉,細脖項,躬躬肩,鷄胸脯,圓脊梁蓋,紅滑子腳,面賽薑黃,黃中透紫,借著酒的那個顏色,更紫得難看,進門來身軀亂晃,舌頭是短的,說:“哥們都有了酒了,這邊再喝吧。過賣,鬧兩壺!”過賣說:“大爺,你可別惱,櫃上有話,你還不明白嗎?上回就告訴你了,不賒。你說你有錢,喝完了沒錢,我拿出錢來給你墊上。一共纔幾十個錢,可算不了什麽。你說第二天給我,至今天一個多月了,又來喝酒,是有錢是沒錢,我可沒錢墊了,別叫我跟著受熱!”醉鬼說:“今天不但有錢,到晚半天還有銀子呢!你先給我記一記,晚晌連櫃上的前帳都清了。”過賣說:“那可不行!你上櫃上說去,我擔不住。”醉鬼說:“二哥,廟裏那個事我是準知道的,我下了好幾天工夫啦!我全知底。不但那個事情,他們還捐著一個人呢!晚上我去了,不給我銀子,我和他們弄場官司。別看他們有銀錢勢力,我有條命。”過賣說:“你說下天文表來也不行。”
艾虎聽了,想道:捐著一個人,內中有因,不如我請這個人喝兩壺酒,問他一問,倘若有了哥哥的下落,可也難定。遂說道:“那個朋友,你喝酒,咱們哥倆一同喝。來,我請你喝兩壺。”那人聽了,笑譆譆地說:“哥哥,咱們素不相識,我又不能作個東道,如何叨擾!”過賣說:“你不用拘著。”那人隨即過來,就給艾虎作了一個揖。坐在對面。艾虎又叫拿西壺酒來,便問:“這位大哥貴姓?”迴答:“姓劉,我叫劉光華,有個外號,叫作酒壇子。不瞞大哥說,我就是好喝兩盅。”拿過酒來,他要給艾虎斟。艾爺不讓,這纔自己斟上,喝了幾盅。艾虎叫劉大哥,那人說:“不敢,你是大哥。你老的貴姓?”艾爺說:“姓艾。我方纔聽見你說,晚上就有了銀子了。叫他記記,他們都不記。他們可真來的死像。”劉光華說:“我可真是該他們的。”艾虎說:“你晚上怎麽就會有了銀子了?”迴答說:“艾大哥,你不知道此話,說出來可有些個犯禁。在咱們這西邊,有個廟,叫雲翠菴,是個尼姑廟。裏頭有個尼姑,叫妙修,妙師傅。老尼姑死了,剩下這個小尼姑掌管雲翠菴。她還收了兩個小徒弟,叫什麽我可記不清楚了。就不用問,她們那個長相,長得有多麽好啦!盡交我們這裏紳衿富戶大財主的少爺。廟也大,也亂騰得厲害。每天晚上,總有好些個人住在廟內各處。各處地方也大,房子也多。她帶她徒弟應酬這些人,連這裏官府還有去的哪。不但這個呀,那個尼僧還有本事呢,高來高去,走房如踏平地一般。按說,這話可說不得呀!她是個女賊,大案賊還常住在廟內哪!”艾虎說:“你怎麽知道呢?”劉光華說:“我有個堂叔伯的姥姥在廟內傭工,廟裏頭每天得點子吃的,就給我們家裏拿點去。到我們家說上了話,就懶怠走啦,也是不願意在廟裏,怕早晚遭了官司,受連纍;可掙的錢多,又捨不得。”艾虎道:“你方纔說捐人,是什麽事?”劉光華說:“那更說不得!”連連擺手搖頭。”
艾虎又買了幾壺酒。明知道他不肯說,多要幾壺酒,灌醉了他,他就必然說出來了。左一杯,右一盞,苦苦地相讓。劉光華本來就在別處已經喝夠了幾成了,這裏又叫艾虎苦苦一灌,舌頭更短啦,兩個眼睛發直,心裏總想著過意不去,怎麽答報答報艾爺纔好。艾虎看出這個光景來了,復又問道:“廟裏頭捐人到底是男是女?”醉鬼說:“女人也有,男人也有。女人可說不得,是我們本地有名人焉。這裏頭還有人命哪!男人也不知是哪裏來的?咱們疑惑著是上那找便宜去了,原來不是,是管閒事去啦,給便宜不要。那個尼姑情願將他留在廟中,他偏不肯,如今幽囚起來了。也有他的吃喝,就是出不來,非從了妙修不行。這個人長得本來也好看,大姑娘都沒他長得好看。”艾虎想著,必是大爺。又問道:“劉大哥是親眼得見的嗎?”迴答:“不是,是我姥姥說的。”又問:“是文人,還是個武人?”迴答說:“是個武的,能耐大著的哪!”艾虎一想,更是大爺了。
正問話間,忽然見外邊有許多人嘩嘩笑,有宗奇事。只見一個人,身軀不到五尺,極瘦弱,青布四方巾,迎面嵌白骨,飄帶剩了根半青綢子,袍兒上面著些個補丁,黃、藍、綠什麽顏色都有,一根舊絲條看不出什麽顏色來了,穗子全秃了,還接著好幾節。青綢子中衣也是破爛,高腰襪子,襪腰秃嚕到核桃骨兒上,一雙大紅厚底雲履鞋。看臉膛如重棗一般,一雙短眉,一對圓眼,黃眼珠自來的放光,準頭小,嘴脣薄,兩腮無肉,大顴骨,尖頭頂,元寶耳朵。手拿著蒼蠅栓,倒騎著一匹黑驢。大家瞧看,以爲稀罕之事,故此大家笑他。到了酒鋪,往裏瞧了一眼。大家夥都瞧他,這纔看出來都有了鬍鬚了。他這鬍子和他臉一個顏色,紅不紅黃不黃的。瞧他這個下驢真特別,倒騎著,一扶驢,嗖的一聲就下來了。艾虎那麽快的眼睛,直沒瞧見他怎麽下的驢。可也不拴著驢。說話是南方的口音,說:“嚼呀,站住!”驢就四足牢扎。他就進了屋子喝酒,叫過賣要酒。過賣說:“要多少?”迴答:“兩壺。”過賣先給他擺上鹹菜碟,復只拿過兩壺酒來,問道:“這驢不拴上點,要跑了呢?”迴答說:“唔呀,除非你安著心偷。”過賣說:“我告訴你是好話,這街上亂。”那人說:“我這就喝完。”見他把酒拿起,他一口就是一壺。艾虎瞧著這個人特別,再瞧同他喝酒的那醉鬼趴著桌子就睡覺了,自己就知道這個騎驢的多半準是個賊。艾虎先把過賣叫來,會了酒鈔,也不叫那個醉鬼。他淨等著這個騎驢的出去,好跟將出去,看他奔什麽所在。果然見這個騎驢的喝了兩壺,又要了兩壺,叫了一塊豆腐乾。叫過賣算帳。過賣要算,他又攔住說:“我算出來了,四四一十六搭兩個錢,一共十八個錢,明天帶來吧。”過賣說:“今天怎麽都是這個事呢?全是一個老錢沒有就敢喝酒。”那個劉光華倒是認得,這個人卻不知底細,又不知他家鄉住處。這個騎驢的惱啦,說:“太不認街坊了!叫你記上你不記上。我驢丢了,賠我驢吧!”過賣說:“你的驢丢了,怎麽叫我賠驢呢?”騎驢的說:“在你這裏喝酒,萬兩黃金,你都該給照應看。”過賣說:“我明白你這意思了,我們這酒錢不要了,管把你也不要驢了吧?”那人說:“敢情那麽好,要不咱們兩便了吧。”艾虎過來說:“你們兩個人不用爭鬭了,這個酒錢我付了吧。”過賣說:“得了,以後人家不敢在我們這喝酒來了。一個是請喝的,一個是抄酒帳。”那個人說:“你不用放閒話。”艾虎說:“酒錢我付了,這個驢怎麽找呢?”那人說:“我這個驢不怕的,丢不了。我是出來騙點酒喝。那驢到人家有牲口的地方,槽頭上騙點草吃就得了。”只見他一捏嘴,一聲呼哨,艾虎知道他九成是賊了。
不多一時,就見他那驢連躥帶跑回來了。過賣說:“難爲你,怎麽排練來著!”就見他一抱拳,也並不道個謝,也並不問名姓,說了聲再見。艾虎也要一抱拳,一瞧那個人已經上驢去了,在驢上騎著呢。
艾虎到了外頭,過賣也到了外頭。過賣成心戲耍他:“這回這個驢呀,你騎命倒了!”那人道:“皆因我多貪了兩壺酒,我醉了,我就是好喝一盅。我在家裏喝醉的時候,倒騎了驢,是我兒子告訴我的。”過賣道:“好說呀,孫子。對了,原是這麽騎著的是。”艾虎見他買了過賣一個便宜,他又把雙腿往上一起,在半懸空中打了一個旋風,仿佛是摔那個一字連環岔的相似,好身法,好快就把身子轉過去了,仍是倒騎著驢。
那驢也真快。艾虎追下去了。出了魚麟鎮西口路北,有座廟,見那個騎驢的下了驢,在門口那裏自言自語地瞅著山門上頭,說:“這就是雲翠菴。”艾虎心中一動,原來雲翠菴就在這裏。見那人拉著驢往廟後去了。艾虎遂即瞧了瞧廟門,也就跟到後邊來了。到了廟後,見有一片小樹林,過這一個小樹林,正是一個大葦塘。找那個人,可就蹤跡不見了。艾虎一陣發怔、納悶,又沒有別的道路,他往哪裏去了?直到葦塘邊上,看見那小驢蹄兒的印了,看著奔了葦子那裏去了。離著葦子越近,地勢越陷,驢蹄子印兒越看的真。順著驢蹄子印,倒要找找他奔什麽地方去了。一件怪事,這個驢蹄子印,就到這葦塘邊上,再往裏找,一個印也沒有了,往迴去的印也沒有,往別處的印也沒有。艾虎納了半天的悶,說:“這個人實在的怪道。”找了半天,也就無法了。按舊路而回,重新又到廟這裏踩道,俱都看明,轉頭回店。
回到順興店中,徐良已經回來了,愁眉皺眼在那裏生氣。艾虎進去,說:“三哥早回來了嗎?”答道:“回來了半天了。”艾虎說:“三哥出去聽著什麽信息沒有?”答道:“什麽也沒有打聽出來。老兄弟,你聽著什麽信息?”艾虎還未迴言,胡小記打外邊進來。艾虎說:“又來了一個。”進門就問:“大哥,打聽著什麽信息沒有?”胡小記說:“出去了半天,什麽事我也沒打聽出來。”徐良說:“必然是老兄弟打聽著了。面上有喜色,必是打聽著了!”艾虎把方纔在酒鋪遇見醉鬼泄機,看見騎驢的詫異的話,說了一遍。徐良懽喜,議論大家晚晌上雲翠菴找芸生去。
欲知芸生怎樣,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英雄仗義更疏財,不是英雄作不來。
一生慣打不平事,救難扶危逞壯懷。
且說艾虎說了醉鬼泄機言語,又提起了騎驢的那般怪異,那身工夫,那驢怎麽聽話,怎麽到了葦塘不見驢蹄子印,又說:“三哥,你是個聰明人,你想想這是何許人物?據我看著,他不象個賊。”徐良說:“不是個賊!萬一是個賊呢?可惜我沒遇見。老兄弟。你既給他會了酒帳,怎麽不問問他的姓名呢?”艾虎說:“也得容工夫問哪!會了酒錢,他連個謝字也沒道,就上了驢,鬧了個故事,就走了。我跟到廟前,他那裏唸了聲雲翠菴。我到廟後就找不著了。”隨說話之間,預備晚飯。喬爺也打外邊進來。大衆又問了問喬爺。喬爺說:“什麽也沒打聽著,就看見了個倒騎驢的。”艾虎說:“可聽見說了些什麽言語?”迴答道:“衆人都說他是個瘋子,並沒聽他說話。”徐良說:“咱們大家吃飯吧,指望著喬二哥打聽事,那不是白說。”大家飽食了一頓,侯到初鼓之後,喬賓、胡小記看家;徐良、艾虎預備了兵刃,換了夜行衣靠,躥房躍脊出去,直奔雲翠菴而來。
一路無話。到了雲翠菴,一位看了地勢,隨即躥將進去。一看,裏頭地面寬闊,也不準知道是在哪裏。過了二層殿,見正北上燈光閃爍,西北上也有燈亮。兩個人施展夜行術,奔了西北,卻是一個花園。進了月亮門,見有兩個小尼,一個打著燈籠,一個托著盤子,就聽她們兩個人低聲說話。二位好漢暗暗的隨在了背後,只聽她們說:“咱們師父太死心眼了,人家執意不允,偏要叫人家依她,就在今天了。似這樣男子也少,今天再不點頭,就要廢他的性命了。”前邊一個太湖山石堆起來的山洞,穿那個山洞而過,到了一所房屋。外邊看著燈火閃爍,人影搖搖。小尼啟簾進去。二位好漢用指甲戳破窻欞紙,往裏窺探明白。原來見芸生大爺倒綹著二臂在燈光之下,閉目合睛,低著腦袋,在那裏發煩。旁邊坐著一個尼姑,約在二十多的光景,身上的衣服華麗,百種的風流透著一派妖淫的氣象。桌案上擺列些個酒菜,那個意思要勸大爺吃酒。大爺是一語不發。外邊二位看這般光景,心中好淒慘。依著艾虎就要進去。徐爺拉住,不叫他行事莽撞。
列公,你道這芸生大爺何故到此?皆因那日未帶從人,出了店門,自己遊玩了半天。就在魚鱗鎮西口內路南找了一座酒樓,靠著北邊樓上落座吃酒,要了些酒菜。把北邊的樓窻開開,正看街上的來往行人,見有個二人小轎,後面跟著一個小尼姑兒。當時有些個人們瞧看,七言八語的說話。樓上可也就講究起來了,過賣攔住說:“衆位爺們喝酒,可別談論這些事情。”衆人被過賣一攔,雖不高聲議論,也是低聲悄語的講究。可巧芸生同桌一個人也是在那裏吃酒,連連的嘆息。芸生借此爲由,就打聽了打聽。那人先嘆了一口氣說:“世間不平的事甚多了。”大爺就問:“怎麽不平的事?”那人說:“方纔那驕子裏頭是位姑娘,姓焦,叫玉姐。人家識文斷字,是我們這的教官跟前的姑娘。教官死啦,剩下他們哥三個,一個老姑娘。這兩個哥哥,一個叫焦文醜,一個叫焦文俊。焦文醜進學之後,家中寒苦,顧不得用功唸書了。就教書度日,文法又好,學生又多,把個人纍死了。剩了焦文俊,從小的時節就有心胸。他說他哥哥一死,不能養活老娘和妹子,出去非得發了財纔回來呢。打十五歲出去,今年整五年未歸。他們這有前任的守備,姓高。他有個兒子叫作高保,外號人稱叫地上蛇,倚勢淩人,家內又有銀錢。有那位焦教官的時節,高守備親自到他家求婚。焦教官知道他兒子不能成器,故爾親事未許。到後來焦教官一死,焦文醜又一死,焦文俊又走了,知道她母女無錢,給她送了些個銀錢去,作爲是通家之好。怕她母女度日艱難,又送些個資斧。久而後再去說親,就不能不給了。如若不給,就得還錢。明知她母女使著容易還著難,這親事就不能不作了。焉知曉她母女更有主意,所有送去的銀錢俱都壁回,執意的不受。又去提親,仍是不給。可巧高守備死去了,過了百日的孝服。聽說他們要搶人家這個姑娘,又怕不行。如今這個高保私通了雲翠菴尼姑,他們定下的主意,要誆這個姑娘上廟,尼姑設計,叫高保強污人家姑娘。此話可是個傳言不實。方纔你可曾見那驕子,裏頭就是姑娘。到了廟內,準墜落他們的圈套。”
芸生大爺不聽則可,一聽無名火按納不住。天然生就的俠肝義膽最見不得人有含冤被屈之事,復又打聽這個廟現在哪裏。那人說:“就離西鎮口不大甚遠,座北嚮南。”芸生又說:“這要真污了人家這姑娘,難道就不會去告狀去?”那人說:“要是真要如此,也短不了詞訟。再說人家教官,還有好些個門生哪。你看來了,這就是那個地頭蛇。”見有數十匹馬,猶如衆星捧月一般,都是從人。當中有一位相公,戴一頂墨綠繡花文生公子巾,迎面嵌美玉,雙垂青緞飄帶,穿一件大紅百花袍,斜領闊袖。虛攏著一根絲條,白襪朱履,手中拿定打馬絲鞭。黃白臉面,兩道半截眉,一雙豬眼。尖鼻子,吹火口,耳小無輪,印堂發暗,直奔正西去了。大家又是一陣亂嚷亂說,衆人說:“去了,去了。此時沒多事的人。若有多事的人,這小子吃不了兜著走。”
芸生大爺立時把過賣叫將過來,會了酒帳,又要會同桌那人的帳,那人再三不肯。總共吃了幾百錢,給了一兩銀子。過賣謝了芸生大爺。大爺復又與同桌那人說:“尊兄,咱們再見了。”自己下樓去了。”
出離了酒樓,一直奔正西。走到廟前,擡頭一看,朱紅的廟門,密排金釘。兩邊兩個角門,俱都關閉。看正當中門上頭,石塊上刻著陰文的字,是:“古跡雲翠菴”。忽然見東邊角門一開,出來了許多人和馬匹,原來就是高相公手下從人,他們大衆回家。就見有兩個小尼姑送出說:“明天也不用很早來接。”大家笑譆譆地乘跨坐騎走了。小尼姑一眼看見白芸生,芸生大爺也瞅看小尼姑子。見她說:“衆位,你們勒勒馬吧,師父出來了,有話和你們說哪。”那幾個人,也沒有一人聽見,竟自揚長去了。那個小尼姑一回頭說:“師父。你瞧這個人。”見裏面又一個把著門框,往外一探頭,二日發直,看那個神思,就象真魂離了殼的一般,目不轉睛,淨瞅著芸生。大爺本來好看,一身青衣,青布武生巾嵌白骨,青布箭袖袍,灰襯衫,青棉線帶子,青布官靴;面似美玉,細眉長目,皂白分明;垂準頭,脣似塗朱,牙排碎玉,大耳垂輪,十七八歲,未出閨閣的幼女都沒他長得體面、俊秀、清雅。那妙修本是個淫尼,幾時見過芸生這號男子!看了半天,早就神馳意蕩。
芸生可也看見淫尼咧。見這麽一瞧,芸生也有些個害羞意思,掉頭要走。尼姑不肯叫他就走,說道:“阿彌陀佛!這位施主相公別走,請到廟中坐坐,小僧有件事情奉懇。”芸生的心內打算回到店中,夜晚再來,爲的是怕那位姑娘遭他們的毒手。倒是要解救女子,她反讓我到她廟中,何不趁此機會去到廟中走走。于是答道:“不知道師傅有什麽事情,快些說來。”尼姑說:“你先請到廟中。”芸生說:“倒是什麽事情,先要說明,然後進去。”尼姑說:“尊公可認識字麽?”芸生說:“我略知一二。”尼姑說:“我扶了一個乩語,請相公爺給批一批。”芸生說:“我不會乩語。”尼姑說:“唸唸就得了。”芸生說:“那還可以。”
芸生隨著尼姑進了雲翠菴,一直往後,直到西跨院,單一所房屋,啟簾進去,到裏面獻茶。見那屋中糊裱乾淨,擺列些古董玩器,幽雅沉靜。芸生說:“把乩語拿上來我瞧。”尼姑說:“我現在請乩。”叫小尼姑預備晚飯。果然晚間預備的席面豐盛。不必細表。
大爺飽食了一頓,預備好殺尼姑。直等到二鼓,並沒見一人進來。芸生一看,原來是跨院門已經鎖上了。四下一看,忽見墻頭上刷的一聲,一個人影,不知何故?若問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自古尼僧不可交,淫盜之媒理久昭。
詭托扶乩誆幼女,誰知偏遇小英豪。
且說芸生自打吃完了飯,烹過茶來,點上燈,就不見有人進來。天有二鼓,自己出去一看,原來西跨院門已經用鎖鎖了。芸生暗道:“這淫尼把我鎖在這裏,必沒安著好意。就是這樣的墻壁,如何擋得住你公子爺?”將要縱身躥出墻壁,忽見墻壁刷一個黑影,隨即躥上墻壁,再找蹤跡不見。
你道那尼姑非是出去扶乩,她本與高保商量下的主意,是要與焦家的姑娘成親。皆因玉姐兒是個孝女,老娘染病,遇在機會上,將她誆在廟中,強逼成了親,焦家也就不能不給了。可巧這天寧氏老太太染病,尼姑得信,立時親身到了焦家。假說給老太太看病,說了些厲害言語,非得扶乩求藥纔行。可惜少大爺沒在家,在家纔行呢。旁邊焦小姐問道:“怎麽得他在家裏纔行?”尼姑說:“總得交正子時,在淨室之中燒上香,設上壇,把神請下來,將藥方開好,方許點燈。這求方的人,得在那裏跪著。”玉姐說:“就這個事,怎麽單得我哥哥在家呢?”尼姑說:“自然,要是小姐去也可,我怕你膽小害怕。”
玉姐說:“只要求著我老娘病好了,就是赴死去,也不怕。懇求老師父慈悲,咱們是幾時扶乩求藥?”尼姑說:“姑娘果有這樣的膽量,那可就在今朝。”玉姐連連點頭。尼姑也沒在焦家吃飯,定下在廟內等她,就起身去了。
回到廟中,與高家送信。少時姑娘到,她把姑娘安置在東院,陪著說了會子話,叫小尼姑預備晚飯。少時,高相公到,她把高相公安置在北院。高相公家人走,她追出來,是叫從人往這裏帶銀子,沒趕上。可巧她遇見芸生大爺了。她把芸生大爺安置在西北跨院。先囑咐好了,預備完了晚飯。她算著:先把高保安置樓上,再把小姐帶上樓去,她的大事已完。再找芸生大爺來。
其實後院還有她兩個相好的呢!皆是綠林的好漢。一個叫作碧目神鷹施守志,一個叫鐵頭貍子苗錫麟,又是久已相好,也在她這裏住著。今日一見芸生,論品貌固然比他們強到萬分。她打算白大爺是尋花問柳之人哪。
閒言少敘。到了天交二鼓,尼姑先見了高保,就問道:“你吃過飯了?”高保說:“吃過多時了。”又說:“這件事可是我的中人哪!沒有我,可不行吧!事畢之時,你怎樣謝賞于我?”高保道:“我給你修廟。”尼姑說:“不行。”高保說:“給你白銀三千兩。”尼姑說:“銀子倒是小事,還可往我屋中走走,大概沒有得隴望蜀之心了吧?”高保說:“妙師傅,我要忘了你,必不得善終!”尼姑一笑:“一句戲言,何故你起這麽重的誓。”回說道:“我不是喪良心,又把良心喪的人。”妙修說:“天已不早,我把你先送上樓去,可是不點燈。我冤那姑娘就說是請神,必要神仙走了,方許點燈。你就算是神仙,可不定是什麽神仙!我把你帶上樓去,趁著黑暗,我一躲避,你將她揪住,我就不管了。你可要緊記這個言語,事不宜遲,我同你前往。”二人說著,出了房門,打著燈籠直奔西院。到了西花園,走入西樓,上了樓梯,將高保安放在樓的後炕上。尼姑告訴他,你可別動。自己提燈下樓,又到東院。見了小姐問道:“可吃過飯了?”小姐迴答:“吃過了。”尼姑說:“天已不早,你我去吧。”姑娘點頭,暗暗祝告神靈,但願母親病體痊癒,再來廟中還願。跟著到了西院,直奔樓來。離樓不遠,妙修說:“到樓上可就得將燈吹滅,上邊把壇俱都設好。”小姐答應。
將到樓下,忽聽上面哎喲一聲,象是有殺人的聲音,妙修說:“什麽!”姑娘嚇得金蓮倒退,顫兢兢地問道:“上面什麽聲音?”尼姑說:“別慌!你先在此等等。我去先看看去,多一半是神仙先到了吧。”小姐無法,只好點頭。
尼姑入內由護梯上樓。剩了五六層兒,不提防一家物件衝著自己打來,意慾躲閃,焉得能夠?砰撲咚,正撞在自己身上。撲咚是摔倒,咕嚕咕嚕滾下樓來了。連燈籠頓滅。尼姑是一身的工夫,若非是冷不防,斷不至于滾下樓來。她自己一挺身,躥將起來,也就不敢上樓了,那個滅燈籠也不要了。跑出樓來,哪知道一找姑娘,也是蹤跡不見。心中納悶,這是怎麽個緣故?將一發怔,耳後生風,嗖就是一刀。尼姑總是大行家,聽得金刃劈風的聲音來,她一閃身閃過,掉頭就跑,大聲喊叫說:“後頭人快來吧!有了讎家了!”芸生哪裏肯放。尼姑一想,自己主意錯了,本來是喜愛芸生相貌,誰知是引狼入室。隨跑隨喊,不多一時,從後面來了兩個賊:一個叫碧目神鷹施守志,一個叫鐵頭貍子苗錫麟。兩個人提著兩口利刀,躥將上來,讓過尼姑,就把芸生擋住。大爺一看這兩個人,一個穿黑皂褂,一個紫緞衣巾,俱都是細條身材;一個是面如刃鐵黑中藍,一個是灰色臉膛;一個是粗眉大眼,一個是一雙眼睛綠盈盈的顏色,故此人稱叫作碧目神鷹。
前文表過,二人俱與尼姑通奸,就在這裏住著。正打算上陝西朝天嶺,他們與金弓小二朗王欣玉是盟兄弟。忽聽前邊一陣亂嚷,兩個人亮刀出來,截住芸生大爺動手。三個人兩口利刃交手二十多迴合,不分勝負。這兩個賊焉能是芸生大爺的對手。大爺往下一個敗式,一迴手,拍!就是一飛蝗石,正中苗錫麟的面門,他掉頭就跑。淨剩一個人更不行了,大爺虛砍一刀,躥出圈外。施守志不知是計,抱刀就扎。白大爺一反手,拍!一塊飛蝗石正中額角,鮮血直流,掉頭就跑。大爺後邊就追。
正要趕上,擺刀要剁。就聽見嗖的一聲,大爺見一點寒星,直奔面門,往旁一閃,當啷一聲,那支金鏢落地。原來是尼姑趕奔前來交手。未到跟前,遇施守志、苗錫麟臉上帶傷。將他們讓將過去。迴手掏出一支亮銀鏢來,對著白芸生就是一下。白芸生正要追趕二人,嗖,眼前來了暗器,往旁邊一閃身,那支銀鏢當啷啷落地。尼姑說:“哎喲,好負義郎!咱們兩個人素不相識,把你讓將進來,待你酒飯,卻是一番的美意,誰叫你管我廟中的閒事!靠著你有多大本事,來來來,咱們二人較量。勝得了我手中這個兵器,不枉你也張羅會子,算得個英雄。”說罷往上一躥,擺刀就剁。芸生往旁邊一躲,拿自己刀往上一托,一斂腕。尼姑把刀往懷裏一抽,芸生使了個劈山式,一刀剁去。尼姑左手還有件兵器,其名叫輪,是個扁鋼圈子,裏外有刃。在圈子裏頭手拿之處,又有一個小月牙護手。芸生刀到,尼姑用單輪要鎖芸生這口刀。芸生哪裏肯叫她鎖住。芸生受過明人的指教,乃是白五爺親手所教,傾囊盡贈。家裏又是富家,習文的時節書籍甚多,習武的時節兵器甚多。除了大十八般兵刃之外,還有些個意外的兵刃。有家日月鳳凰輪,可是雙的。今天一見尼姑使的是一柄右手的刀,左手的輪。人家兵刃一到,她先用左手的輪,或是往外一磕,或是把人家兵刃套上。要是大槍、梅花槍等套上了槍桿,順著槍桿往上一滑,她這個輪是裏外鋒芒的刃子,往上一滑,人家就得撒手扔槍,她的右手刀就跟上去了。若要把單刀套住,要想拿刀剁她的手,她這輪內有個小鐵月牙的護手,就有這個護手擋住,也是剁不著手。故此這宗兵刃極其得力。可巧遇見芸生,知道這兵刃招數。有句俗言:單刀見輪莫要扎。
大爺與尼姑交手,總沒叫她得刀。開打十幾個迴合,她就不是白相公的對手了。尼姑終是個女流,到底力軟。頓時間,鼻窪鬢角熱汗直流,就知道難以取勝,意慾要走。復見芸生剁了一刀,抱頭就走。尼姑方纔要追,芸生一反手,叭!就是一飛蝗石。尼姑會打暗器,也會躲暗器,微一縮頭,石子蹭著頭皮過去,尼姑就跑。芸生就追。尼姑越過房去,芸生也追上房。到了後坡,見她在院中站著,說:“這條命不要了!”芸生下房,撲咚墜落坑中。
若要知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迴文俊歸家救胞妹徐艾菴內見盟兄光緒四年二月間,正在王府說《小五義》,有人專要聽聽孝順歌,在下只可信口開河,自纂一段,添在《小五義》內。
另起口調,將柳真人所傳之敬孝,焚香說起,曰:衆人們,焚起香,側耳靜聽。柳真人,有些話,吩咐你們。談甚今,論甚古,都是無益。有件事,最要緊,你們奉行。各自想,你身子,來從何處?哪一個,不是你,爹娘所生?你的身,爹娘身,原是一塊。一團肉,一口氣,一點血精。分下來,與了你,成個身子。你如何,兩樣看,隔了一層。且說那,爹和娘,如何養你?十個月,懷著擡,吊膽提心。在腹時,擔荷著,千斤萬兩。臨盆時,受盡了,萬苦千辛。生下來,母親命,一生九死。三年中,懷抱你,樣樣辛勤。冷和煖,飽和饑。不敢失錯。有點病,自埋怨,未曾小心。恨不得,將身子,替你災痛。哪一刻,敢鬆手,稍放寬心?顧兒食,顧兒衣,自受凍俄。盼得長,請先生,教讀文書。到成人,請媒妁,定親婚娶。指望你,興家業,光耀門庭。有幾分,象個人,懽天喜地。不長進,自羞愧,暗地淚零。就到死,眼不閉,掛念兒子。這就是,爹和娘,待你心情。
看起來,你的身,爹娘枝葉。爹和娘,那身子,是你本根。有性命,有福氣,爹娘培植;有聰明,有能幹,爹娘教成。哪一點,哪一件,爹娘不管。爲什麽,把爹娘,看做別人?你細算,你身子,長了一日。你爹娘,那身體,老了一晨。若不是,急急的,趁早孝養,那時節,爹娘死,追悔不能。可嘆的,世上人,全不省悟。只緣他,婚配他,恰似當行。卻不想,烏反哺,羔羊跪乳。你是人,倒不及,走獸飛禽。不孝處,也盡多,我難細述。且把那,眼前的,指與你聽。
你爹娘,要東西,什麽要緊?偏吝惜,不肯送,財重親輕。你爹娘,要辦事,什麽難做?偏推諉,不肯去,只說不能。你見了,富貴人,百般承奉。就駡你,就打你,也象甘心!你爹娘,駡一句,鬭口回舌。你爹娘,打一下,怒眼瞪睛。只愛你,妻與妾,如花似玉。只愛你,兒和女,似寶如珍。妻妾亡,兒女死,肝腸哭斷。爹娘死,沒眼淚,哭也不真。這樣人,何不把,兒女妻,與爹娘,比較一論。天不容,地不載,生遭刑禍。到死時,坐地獄,受盡極刑。鋸來解,火來燒,磨研碓搗。罰變禽,罰變獸,難轉人身。我勸你,快快孝,許多好處。生也好,死也好,鬼敬神欽。在生時,人稱贊,官來旌獎。發大財,享大壽,又有兒孫。到死時,童男女,持幡擁蓋。接你去,閻羅王,也要出迎。功行大,便可得,成仙成佛。功行小,再轉世,祿位高昇。
勸你們,孝爹娘,衹有兩件。這兩件,也不是,難做難行。第一件,要安你,爹娘心意。第二件,要養你,爹娘老身。做好人,行好事,休要惹禍。教妻妾,教兒女,家道興隆。上面的,祖父母,一般孝養。下邊的,小弟妹,好生看成。你爹娘,在一日,寬懷一日。吃口水,吃口飯,也是懽心。盡力量,盡家私,不使凍餓。扶出入,扶坐立,莫使孤伶。有呼喚,一聽得,連忙答應。有吩咐,話一完,即便起身。倘爹娘,有不是,婉轉細說。莫粗言,莫盛氣,激惱雙親。好親戚,好朋友,請來勸解。你爹娘,自悔悟,轉意迴心。到不幸,爹娘老,百年歸世。好棺木,好衣被,堅固墳瑩。盡心力,圖永久,不必好看。只哀痛,這一生,何處追尋?遇時節,遇亡辰,以禮祭奠。痛爹娘,永去了,不見回程。這都是,爲人子,孝順的事。切莫把,我的話,漠不關心。
嘆世人,不孝的,有個通病。說爹娘,不愛我,孝也無情。這句話,便差了,解說不去。你如何,與爹娘,較論輸贏。譬如那,天生的,一莖茅草,春雨潤,秋霜打,誰敢怨嗔?爹娘養,就要殺,也該順受。天下無,不是的,父親母親。人愚蠢,也知道,敬神敬佛。那曉得,你爹娘,就是尊神。敬得他,仙佛們,方纔懽喜。虛空中,保佑你,福祿加增。你有兒,要他孝,須做榜樣。孝報孝,逆報逆,點滴歸根。訓女孝歌:
宏教真君曰:婦女們,最愛聽,談今論古。又有的,最愛聽,說鬼道神。我今日,有一段,極大故事。細講來,與你們,各各聽聞。我本是,一棵樹,長條細葉。是當初,天和地,精氣生成。這地下,植立起,一棵柳樹。那天上,高懸著,一個柳屋。過了個,幾萬年,凝神聚氣。到唐朝,得遇見,孚佑帝君。我帝君,憐念我,誠心學道。就把我,度脫去,做個仙人。一棵樹,如何有,這樣造化?只緣我,心性靈,不昧本根。我無父,又無母,將誰孝養?早朝天,晚拜地,報答深恩。心思專,志嚮定,奉持原本。全憑我,一點誠,動了聖神。有師傅,就當我,嚴父慈母。幾千年,力孝敬,無點懈心。成仙後,師傅教,多積功果。只要你,勸世人,孝奉雙親。有一人,能盡孝,將他度脫。不論男,不論女,許做仙真。我勸了,男和女,幾千百個。都現在,蓬萊裏,快樂長春。讀書人,也有的,高官顯職。女人們,都做了,一品夫人。我做下,勸孝的,這些功果,所以得,受封個,宏教真君。到而今,奉帝敕,宣揚大化。降鸞筆,演訂就,一部孝經。讀書人,明白的,講求奧旨。俗人們,也有歌,唱與他聽。衹有你。婦女們,未曾專訓。
說起來,你們想,最好傷情。你雖然,是一個,女人身子。你爹娘,養育你,一樣苦辛。懷著胎,在腹中,誰辨男女。臨盆時,一般樣,受痛挨疼。懷抱你,何曾說,女不要緊。乳哺你,何曾的,減卻一分。莫說你,女人家,無力孝養。你爹娘,待女兒,更費苦心。替梳頭,替纏腳,不辭瑣碎。教茶飯,教針指,多少慇懃。嚴肅些,又念你,不久是客。嬌養些,又怕你,嫁後受嗔。離一刻,恐怕你,閨房失事。缺一件,恐怕你,暗地多心。選高郎,要才貌,與你匹配。選門戶,看家資,恐你受貧。聘定過,便思量,如何陪嫁。到婚期,盡力量,總不嫌心。捨不得,留不住,好生難過。割肝腸,含眼淚,送你出門。到人家,夫婦和,公婆懽喜。你爹娘,臉面上,許多光榮。有些錯,一聽見,自生煩惱。又增添,一世的,不了憂心。你生來,嫁誰家,都是定數。你如何,不遂意,便怨雙親。好過日,便說是,你的命好。難度日,駡爹娘,瞎了眼睛。待公婆,說他是,別人父母。待爹娘,又說我,已嫁出門。倒是你,女人家,兩不著地。把孝字,推乾淨,全不在心。哪曉得,女人家,兩層父母。都要你,盡孝順,至敬至誠。
你身子,前半世,爹娘養育。後半世,靠丈夫,過活終身。你公婆,養丈夫,就如養你。天排定,夫與妻,只算一人。你原是,公婆的,兒子媳婦。卻將你,寄娘家,生長成人。嫁過來,方纔是,人歸本宅。這公婆,正是你,養命雙親。既行茶,交過禮,多少費用。請媒妁,待賓客,幾番辛勤。愛兒子,愛媳婦,無分輕重。原望你,夫和婦,供養老身。爲甚的,好兒郎,本是孝敬;娶了你,把爹娘,疏了一層?縱不是,你言語,離他骨肉;也緣他,鍾愛你,志氣昏沉。你就該,嚮丈夫,將言細說。公與婆,娶我來,輔相夫君。第一件,爲的是,幫你奉養。你如何,反因我,缺了孝心。這纔是,婦人們,當說的話。這纔是,愛丈夫,相助爲人。爲什麽,乘著勢,大家怠玩。漸漸的,把公婆,不放在心。他兒子,掙的錢,你偏藏起。私自穿,私自吃,不令知聞。怕公婆,得些去,與了姑子。怕公婆,得些去,伯叔平分。只說你,肯把家,爲嚮男子。那知道,你便是,起禍妖精。薄待了,公與婆,一絲半粒。你夫婦,現成福,減了幾程。受窮苦,受疼痛,由你招出。犯王法,絕子嗣,是你攝成。你看那,廟中的,拔舌地獄,多半是,婦女們,受這苦刑。更有的,放潑賴,脅制男子;使公婆,每日裏,不得安停。公婆駡,纔一句,就還十句。打一下,你便要,溺水懸繩。這樣人,自盡了,陰司受罪。就不死,也必定,命喪雷霆。
我勸你,閨女們,聽從父母。說一件,依一件,莫逞性情。起要早,睡要晚,伺候父母。奉茶水,聽使喚,時時盡心。在家中,無多日,還不愛敬。到那時,嫁出去,追悔不能。我勸你,媳婦們,認清題目。方纔說,你原是,公婆家人。你丈夫,常在外,做他生理。公婆老,要望你,替他奉承。老年人,飯不多,菜要可口。舊衣服,勤漿洗,補綴停匀。莫聽信,俗人說,不見公面。爲兒媳,當他女,不比別人。不時的,茶和湯;親手奉上。難走動,又何妨,扶起行行。有東西,買進來,思量養老。嚮公婆,送過去,不得稍停。只要你,公與婆,心中懽喜。那管他,接過去,送與何人。敬伯敘,愛姑娘,和睦妯娌。公婆喜,這媳婦,光我門庭。孝公婆,你爹娘,也是懽喜。這便是,嫁出來,還孝生身。況且你,替丈失,孝順父母。你丈夫,也敬奉,丈母丈人。況且你,盡了孝,作下榜樣。你兒媳,也學著,孝順你們。說不盡,婦女們,孝順的事。望你們,照這樣,體貼奉行。
昨日裏,《女孝經》,纔演一半。那喜氣,就傳到,南海觀音。宣我去,獎賞了,加個佛號。又教把,菩薩事,勸化你們。這菩薩,原做過,妙莊王女。生下來,便曉得,立意脩行。菩薩父,見女兒,一心好道。百般的,教導她,要做俗人。誰知道,我菩薩,心堅似鐵。只思想,一得道,度脫雙親。到後來,父王病,十分沉重。我菩薩,日共夜,備極辛勤。叩天地,禱神明,不惜身體。因此上,感動了,玉帝天尊。霎時間,坐蓮臺,金光照耀。居普陀,施法力,億萬化身。千隻眼,廣照著,十方三界。千隻手,掌握著,日月星辰。佛門中,這菩薩,神通廣大。歷萬古,發慈悲,救渡世人。有婦女,能行孝,不消禮懺。到老去,便許她,進得佛門。豈不是,極簡便,一樁好事。勸你們,莫錯過,這樣良因。詩曰:
孝義由來世所欽,同心兄妹善承親。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且說尼姑明知不是芸生的對手,除非智取不行。在她的西北房後,有一個陷坑。坑的上面,暗有她的記認。芸生可哪裏知道,自可就飄身下房,正墜落坑中。大行家要是從高處往低處一摔,會找那個落勁,不能摔個頭破血出。慢慢往起再爬,爬起往上再躥,那就費了事了。這一摔下去,一挺身,一跺腳,自己就可以躥得上來。芸生撿刀,往上一躍,腳霑坑沿,早教碧目神鷹一把揪住,底下一腿。大爺躥上來,腳尚且未穩,教人揪住一腿,焉有不倒之理?鐵頭貍子過來擺刀就剁。芸生明知是死,把雙睛一閉。
等了半天沒事,睜眼一看,原來是被尼姑攔住。妙修說:“別殺他!我還有話問他呢。”瞅著芸生道:“你這個東西,敢情這麽扎手哪!咱們這個事情,多一半是鬧個陰錯陽差,那個高相公多一半是教你給結果了吧?”隨說著話,碧目神鷹就把芸生倒綹了二臂。芸生說:“我並不知什麽高相公不高相公,一概不知!”鐵頭貍子問尼姑:“倒是怎麽件事情?”尼姑就把焦小姐與高相公始末原由的事,說了一遍。施守志說:“既然這洋,咱們就一同去瞧瞧去。”尼姑吩咐,把陷坑蓋好,將芸生四馬倒攢蹄捆上,扛將起來,直奔西院。
尼姑叫人掌起燈火來。一找那個姑娘,不知去嚮。前前後後各處搜尋,並沒影相。復又進樓,拿著燈籠奔到護梯,見高相公被殺死,屍腔橫躺在護梯之上。淫尼又覺著心疼,又覺著害怕。怕的是人命關天,又得經官動府。再說他的從人明明把他送在廟中,明天早晨還要來接人。有了!我先把他埋在後院,明早從人來接時節,我就說他早晨已經出去了。這焦小姐的事不好辦。人家明知上廟求乩,人家要問我何言答對?人家是女流,又不能說她自己走了。有了!我問問這個相公:“可是相公你貴姓?”芸生說:“我既然被捉,速求一死,何必多言。”尼姑說:“難道說,你不敢說你的名姓!你那心眼兒放寬著點,且不殺你。那到底姓什麽?我也好稱呼你呢。”芸生說:“某家姓白。”尼姑說:“白相公,你到底是怎麽件事?這個高相公是你殺的不是?焦小姐你知道下落不知?你只管說出,我絕不殺害于你!”芸生說:“你既然這樣,我實對你說,我在酒樓吃酒,旁邊有人告訴我,焦家姑娘,高家的相公,被你這尼姑用計,要污人家的姑娘。我實實不平,要救這個姑娘。正要廟前觀看地勢,晚間再來。不料被你把我誆進廟來,假說瞧乩,將我鎖在西院之內。晚間我正要躥墻出來,有一個人影兒一晃,我就跟將下去。你們在屋中說話,連哪個人帶我,俱都聽得明白。你送那個姓高的上樓,他隨後就跟進去了,我在外邊看著。你帶著那姑娘看看的臨近,他就把姓高的殺了。你上樓的時節,他可就躥下樓來了。他過去就背那個姑娘。我以爲他也不是好人,原來他是姑娘的哥哥叫焦文俊。他把他妹子背著回家去了。”尼姑一聽,怔了半天。焦文俊這孩子,怎麽練會了這一身的本事,這可也就奇怪了!
原來這個焦文俊,自十五歲離家出去,又沒帶錢,遇見南方三老的一個小師弟。這三老,一位是古希左耳,一位是倉九公,一位是苗九錫。這是南方三老。倉九公有個師弟,外號人稱神行無影,叫谷雲飛。他見著焦文俊,就收文俊作了個徒弟。五年的功夫,練了一身出色的本事。尋常在他師傅跟前說他是怎麽樣的孝心,不在家中,怎麽不能盡孝,時時刻刻怎樣惦念老娘。他師傅纔打發他回來,給了他二百兩銀子。叫他到家看看,仍然還叫他迴去,功夫還未成。可巧這日到家,正遇見他的老娘染病,見妹子又沒在,家裏母子見面大哭。問他妹子的緣由。老娘就把扶乩的事情說了一遍。他有些個不信,就換了衣裳,晚間直奔尼姑廟來了。到了廟中,就遇見這個事情。他起先以爲芸生不是好人,嗣後來方知芸生是好人,並未答話,就把他妹子救迴去了。
單提的是廟中之事,芸生說出這段事情,尼姑倒覺著害怕。就叫兩個賊人,幫著她把高相公的屍首埋在後院。到了次日,再議論怎麽個辦法。她單把芸生幽囚在西院,至死也不放芸生。吃喝等項,是一概不短,全是她給預備。芸生那是什麽樣的英雄,一味盡是求死。
光陰荏苒,一晃就是好幾天的工夫。芸生實在無奈,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這日晚間,又預備晚飯,尼姑也在那裏,隨即說:“就在今日晚間,你要再不從,就說不得了,可就要結果了你的性命。”芸生仍是低著頭,一語不發。又叫小尼姑重新添換菜,要與白大爺同桌面喝。白大爺哪肯與她同飲。小尼姑端來的各樣菜蔬,復又擺好。尼姑把酒斟上,說道:“白相公,你這個人怎麽這樣癡迷,不省悟,我爲你,把高相公的性命斷送了,我都沒有工夫與他報仇去。他家下人來找了幾次,我就推諉說不知道他哪裏去了。人家焦家姑娘叫人救迴去,人家吃了這麽一個虧,就算不肯聲張,早晚必是有禍。你我咱們兩個人是前世宿緣,我這樣央求于你,你就連一點惻隱之心都沒有?可見你這個人,心比鐵還堅。世間可也真少有。”芸生說:“胡言亂語,休在你公子爺跟前絮絮叨叨。公子爺豈肯與你這淫尼作這苟且之事!”尼姑一聽,氣往上一衝說:“你這廝好不達時務!”將要往前湊,就聽外邊說:“好淫尼,還不出來受死,等到何時!”尼姑一聽,就知道事情不好。又不準知道外頭有多少人。一著急,把後邊窻戶一踹,就逃竄去了。
山西雁徐良和小義士艾虎來了半天的工夫,淨聽著芸生大爺到底怎樣?聽了半天,真是一點劣跡也沒有!外邊二人暗暗誇獎:也不枉這一拜之情。
這一叫早把小尼姑嚇得鑽入床底下去了。徐良、艾虎躥入屋中,先過來與大爺解了綁,攙起芸生,溜了一溜,自己覺著臉上有些個發燒。艾虎他們也顧不得行禮,先拿這個淫尼要緊。芸生也跟著躥將出來,當時沒有兵器,可巧旁邊立著一個頂門的槓子,芸生抄將起來,一直撲後邊。就見尼姑換短衣襟,同著兩個賊人,各持利刃撲奔前來。當時大家就撞成一處。徐良說:“這個尼姑,交給老兄弟了。這幾個交給我了。”艾虎點頭,闖將上去。艾虎暗道:“三哥真機靈!他不願意和尼姑交手,叫我和尼姑交手。我盡答應著,我可不和尼姑交手。”隨答應著他,可就奔了碧目神鷹來了。白芸生手中拿了頂門槓,就奔了鐵頭貍子苗錫麟。苗錫麟擺手中刀就往下剁。芸生這根頂門槓子,本來是沉,用平生的氣力往上一迎,只聽見當啷一聲,把刀磕飛。往下一拍,叭嚓一聲,就結果了苗錫麟的性命。尼姑一急,衝著山西雁就是一鏢。徐良說:“哎喲,了不得了!”沒打著,又說:“老西不白受出家人的東西,來而不往非禮也!”嗖的一聲,將她那隻鏢,照樣打回。把尼姑嚇了個膽裂魂飛,仗著躲閃得快當,若不然,也就叫自己的原鏢,結果了自己的性命。原來是尼姑打徐良,叫徐良接住,復又打將回來。尼姑就沒有心腸動手了,舉刀就剁。兩個人繞了兩三個彎,不提防教徐良的刀剁在她的刀上,嗆啷一聲,削爲兩段,刀頭墜地,尼姑轉身就跑。徐良就追。越過房去,徐良跟著到了後坡,往下一躥,墜落坑中。尼姑搬大石頭就砸,叭嚓一聲,砸了個腦漿迸裂。
要知端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俠骨生成甚可誇,同心仗義走天涯。
救人自遇人來救,暗裏循環理不差。
且說艾虎正與施守志交手,兩口利刃上下翻飛,未分勝負。白芸生撿了鐵頭貍子的那口刀,也就躥將上來。兩個人並力與施守志較量。論碧目神鷹,艾虎一人他就抵敵不過,何況又上了一個,他焉能行得了?自己就要打算逃竄保命,奈因一宗,二個人圍住他,躥不出圈去,鬧了個腳忙手亂。當時刀法也就亂了,好容易這纔虛砍了一刀,撒腿就跑,一直撲奔正西。過了一段界墻,前邊兩堆太湖山石,眼瞅著他就在太湖山石當中躥將過來。艾虎在前,芸生在後,自然也得在太湖山石當中過去。艾虎剛往西竄,只聽東北有人嚷道:“別追!有埋伏。”這句話未曾說完,艾虎已經掉下去了。芸生幾乎也就掉將下去。回頭一看,原來是個陷坑。艾虎墜落坑中,站起身來,往上一瞅。芸生上面答言:“難道老兄弟上不來嗎?”艾虎說:“行了。”自己往上一躥,腳登坑沿上,問:“大哥,那賊何方去了?”迴答:“早已跑遠了。”艾爺大怒:“便宜這廝!咱們去找二哥、三哥去。”
復又回來,遍找不見。徐良忽然由墻上下來說:“你們二位可好,我兩世爲人了。”艾虎、芸生問:“什麽緣故?”迴答:“我自顧追尼姑,一時慌張,沒看明白,墜落坑中。那尼姑真狠,舉起一塊大石頭要砸我,坑沿上有一個人,也不知是誰,由尼姑身後將尼姑踢倒,自來那石頭正砸在尼姑的腦袋上,頭顱粉碎。我上來時節,那人不見了。我也沒看見人家,也沒與人家道道勞,就奔這裏來了。你們將那兩個賊都殺了沒有?”二人道:“我們打死了一個,追跑了一個。”又將艾虎如何墜在坑中的話,說了一遍。列位就有說的,原來徐良沒死。他若死了,如何還算“小五義”?再說尼姑到底是誰人將她要命?可就是艾虎看見倒騎驢的那個人。他又是誰人哪?就是前文表過的神行無影谷雲飛。因他徒弟回家,自己暗地跟下來了,看他到家,是真孝順假孝順。暗地一瞧,是真孝順,又有救他妹子這一節。自己並沒見徒弟之面。去到廟中,要把尼姑殺了。白晝見著街上酒鋪中有個醉鬼,先在那邊,就沒賒出帳來,他就把尼姑菴中的事聽了一遍。又到這邊酒鋪中來,自己見著艾虎,一瞅就奇怪,故意又喝兩壺酒。細看艾爺的情性,方知不是賊。會了酒錢並不道謝,晚間到廟中,盡在一旁看著他們動手。徐良掉下坑去,自己過去,用閉血法把尼姑一點。淫尼一倒,石頭砸在自己腦袋上,腦髓迸流。自己仍然又奔前院,見艾虎他們追下賊去,自己也遠遠的跟著。見賊過太湖山石,拿胳膊一挎太湖石,往南一飄,身躥在正西等著艾虎,他就看出破綻來了。自己想著提拔艾虎,報答他這兩壺酒錢,嚷道:“前頭有埋伏,別過去!”說遲了一些。谷雲飛見尼姑已死,自己就算沒有事了,由此起身。下套《小五義》上,金鱗橋辨明奇巧案,救白芸生、范仲淹,誤打朝天嶺的內應,巧得貘皮鎧,皆是後話,暫且不表。
且說的是徐良、艾虎、白芸生他們弟兄三位,不知施守志的去嚮,就把廟中的婆子、小尼姑找在一處,告訴她們一套言語。小尼姑連婆子等,都跪在地下求饒她們的性命。芸生說:“我教給你們一套言語,就不殺害爾等。”大家異口同音,都嚷願意。芸生說:“明日你們報到當官,就提你們這裏的廟主,結交賊匪,暗地害死高保。苗錫麟與尼姑通奸,施守志因嫉奸砸死尼姑,殺死苗錫麟,此賊棄兇逃走。當官不信,你們就把埋葬高保的地方,指告訴明白。按著這套言語,回稟當官,自然就保住了你們的殘生。如若不依著我們的言語,明晚我們大衆前來,結果你們的性命。”大家點頭,情甘意願。芸生又說:“所有尼姑的東西,你們大家分散。當官要是問著,你們就說俱被施守志盜去。”大家千恩萬謝,都感謝幾位爺的好處。
白芸生、徐良、艾虎三個人,一看天氣不早,就此起身,回到店中,仍是躥房躍墻下來。手下的從人俱都在店中等候。來到屋中,大家見禮、道驚、打聽。芸生把自己的事情俱都說出。連胡、喬二位都贊嘆說:“公子都受了這樣苦處!”徐良說:“明天五更就起身,不管他們此處的事情了。”書不可重敘。到了次日,給了店飯錢。有騎馬的,有步行的,直奔武昌府而來。衆人奔武昌,暫且不表。
說書的一張嘴,難說兩家的話。這一丢大人,蔣平、智化解開了沈中元的貫頂待,各路分散著尋找大人。先說可就是艾虎的事情,這纔引出小五義結拜、盜獄等項,也不在少處。找大人有走夾峰前山的,有走夾峰後山的,有上娃娃谷的,在路上俱各有事,可是說完了一段,再表一段。這個日限相隔不了多遠。
先提北俠、南俠、雙俠,離了晨起望,曉行夜宿,饑餐渴飲,無話不說。這日,正往前走著。前邊黑忽忽一片樹林,樹乃莊之威,莊乃樹之膽,倒是很好的一個村莊。三位爺就穿村而過,是東西的街道。他們由西嚮東,正遇在東樹口,圍繞著許多人。雖然三位尋找大人的心盛,究屬是天然生就俠客的肝膽,遇事就要瞧看瞧看。分衆人進去,原來是兩位老者,揪扭著相打。二位老者,俱過六旬開外,並且全是頭破血出。還有幾個年輕的,俱都掠胳脯、挽袖子在旁邊,氣哼哼地,欲要打吧,又不敢。旁邊有幾位老者說:“你們親家兩個,還有什麽不好說的事情!打會子也當不了辦事。”口裏說著,卻不過去拉。
丁二爺平生最是好事,說:“歐陽哥哥,咱們去勸吧。”北俠說:“二弟知道是什麽事情,咱們過去勸勸去?”丁二爺說:“我過去問問去。”北俠一揪沒揪住。二爺就過去,在兩個老頭當中,伸單胳膊一擦;又把這隻手打底下伸進去,往上一起,就見兩個老頭自然撒開了兩隻手。二爺又揪住兩個老頭兒的腕子,往兩下裏一撐,老頭兒一絲兒也不能動轉了。兩個老頭,直是氣得渾身亂科。那個老頭說:“尊公,你是幹什麽的?”二爺說:“我們是走路的。”老頭說:“你是走路的,走你的路!你揪著我們爲什麽事情?”二爺說:“我平生好管閒事,我問問你們,因爲何故?我給你們分析分析。”老頭說:“我們這個事情不好分析。非得見當官去不成!”二爺說:“我非要領教領教不可。”那個老頭說:“你撒開我,慢慢告訴你。”南俠、北俠也就過來說:“二弟,你撒開人家,有什麽話再說。”二爺這纔撒開。
大衆一瞧,這三位爺這個樣兒:一個象判官,一位傲骨英風,一位少女一般。旁邊人們說:“得了,你們親家兩個告訴人家吧。”二爺說:“貴姓?”那位老頭說:“我姓楊,叫大成。我有個兒子叫楊秀。這個是我們的親家,他姓王,叫王太。他有個女兒給了我的兒子,我們作了親家。前番他接女兒住娘家去,我就不教他接。衆位,你們聽聽,咱們俱都是養兒女的人,還有姑娘出閣,不許往娘家來往的道理嗎?可有一個情理,我們這個兒婦,她的母親死了,我們親家翁淨剩了光棍子一個人。我說他想他女兒,教他上我這瞧瞧來。他一定要接回家去,又便當怎麽樣呢?他要接定了,不接不行,我也不能深攔,就讓他接迴去了。可也不知道,他又將他女兒給了人家了或是他又賣了,他反而找到我家來,不答應我。”
北俠一聽,就知道不好,要是不伸手,可也就過去了;要一伸手,得給人家辦出個樣子來。那個姓王的說:“這位爺臺貴姓?”二爺說:“我姓丁,排行在二。”老頭說:“丁二相公爺,你想我待女兒,我焉能行出那樣事來。我接,他就不願意。我接到家裏住了十二天,就把她送迴去了。我這幾日事忙,總未能來。今天我有工夫,我來瞧看瞧看我這女兒。不想到此,他胡賴。是他把我女兒賣了,倒是有之。不然,就是給要了命了,還是屍骨無存。我活這麽大歲數,這條老命不要了,與他拚了吧。”丁二爺此時就沒有主意了,淨瞧著北俠。
歐陽爺暗笑,你既然要管,又沒有能耐了。北俠上前說:“王老者,你們兩親家,我可誰也不認識。我可是一塊石頭往平處放。你說你送你女兒,可是送到你們親家家裏來了嗎?”楊大成說:“沒有,沒有!”王太說:“我這女兒不是我送來的。是我女兒的表兄,姓姚,叫姚三虎,素常趕腳爲生,他有個驢,我女兒騎著她表兄這個驢來的。”北俠說:“那就好辦了,找她這個表兄就得了。”王太道:“不瞞你們幾位說,我女兒這個表兄就是一身一口,跟著我過。自打送他表妹,直到如今沒回家。”北俠問他:“他把他表妹送去沒送去,你知道不知道?”王太說:“焉有不送去之理。”北俠說:“那就不對了。你總是得見著她這表兄纔行呢。倘若他們半路有什麽緣故,那可也難定。”一句話,就把王太問住了。楊大成說:“要是他們爺們商量妥當,半路途中把我們兒婦給賣了,咋辦?”說畢,二位又要揪扭。
北俠攔住說:“我有個主意。你們這叫什麽村?”楊大成說:“我們這叫楊家店。”又問姓王的:“你們那裏叫什麽村?”王太說:“我們那村叫王家陀。”北俠說:“隔多遠路?”王太說:“八里地。”北俠說:“隔著幾個村莊?”王太說:“一股直路,並沒村莊。半路衹有一個廟。”北俠說:“你們二位不用打架,兩下撒下人去遍找。十天限期爲度,找不著,我們在武昌府等你們,上顏按院那裏遞呈子去,上我們大人那裏告去。我們就是隨大人當差的,到那裏準能與你們斷明。”兩家也就依了這個主意。三位便走。連本村人都給三位道勞。
三人離了楊家店,一直走了三里多路,天上一塊烏雲遮住碧空,要下雨。緊走幾步,路北有座大廟,前去投宿避雨。這一進廟,要鬧個地覆天翻。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義婢從未絕世無,葵枝竟自與人殊。
全忠全烈全名節,真是閨中女丈夫。
或有人問余曰:“此書前套,號《七俠五義》,皆是生就的俠肝義膽。天地英靈,何其獨鐘斯人?”余曰:“忠義之事,不但男子獨有,即名門閨秀,亦不乏其人。又不但名門閨秀有之,就是下面求之奴婢。亦間或有之。”昔周有天下時,衛國義婢葵枝有段傳序,因採入《小五義》中。衛國有一官人叫主父,娶妻巫氏,夫妻原也相好。只因主父是周朝的大夫,要到周朝去作官,故別了巫氏一去三載,王事羈身,不得還家。
這巫氏獨處閨中,殊覺寂寞,遂與鄰家子相通,暗暗往來。忽一日,有信報主父已給假還家,只在旬日便到。巫氏與鄰家子正在私懽之際,聞知此信十分驚慌。鄰家子憂道:“吾與汝往來甚密,多有知者。倘主父歸而訪知消息,則禍非小。如何解救?”巫氏道:“子不須憂,妾已有一計在此。妾夫愛飲,可得毒藥制酒一尊,等他到家,取出與他迎風,他自懽飲,飲而身斃,便可遮瞞。”鄰家子喜,因買毒藥付與巫氏。
巫氏因命一個從嫁來的心腹侍妾,名喚葵枝,叫她將毒藥浸酒一壺藏下。又悄悄吩咐她,等主人到時,我叫你取酒與他迎風,你可好好取出斟了奉他,倘能事成,我自另眼看待。葵枝口雖答應,心下卻暗暗吃驚道:“這事怎了?此事關兩人性命。我若好好取出藥酒,從了主母之意,勸主人吃了藥酒,豈不害了主人之命?我若悄悄說破,救了主人之命,事體敗露,豈不害了主母之命?細細想來,主人養我一場,用藥害他,不可謂義;主母托我一番,說破害她,不可謂忠。怎生區處?”忽然想出一計,道:“莫若拚著自身受些苦處,既可救主人之命,又不致害主母之命。”算計定了。
過不救日,主父果然回到家中。巫氏懽懽喜喜,接入內室,略問問朝中的正事,就說:“夫君一路風霜,妾聞知歸信,就釀下一尊美酒在此,與君拂塵。”主父是個好飲之人,聽見說有美酒,訢然道:“賢妻有美酒,可快取來。”巫氏忙擺出幾品佳肴,因叫葵枝吩咐道:“可將前日藏下的那壺好酒燙來,與相公接風。”葵枝領命而去。去不多時,果然雙手棒了一把酒壺,遠遠而來。主父看見,早已流涎欲飲。不期葵枝剛走到屋門首,哎呀的一聲,忽然跌倒,將酒潑了一地,連酒壺都跌扁了。葵枝跌在地下,只是叫苦。主父聽見巫氏說將爲他釀下的美酒,不知是怎生馨香甘美,思量要吃,忽被葵枝跌倒潑了。滿心大怒,先踢了兩腳,又取出荊條來,將葵枝撳倒,打了二十,猶氣個不了。巫氏心雖深恨,此時又怕打急了,說將出來,轉忍耐住了,又取別酒奉勸主父,方纔瞞過。
過了些時,因不得與鄰家子暢意,追恨葵枝誤事,往往尋些事故打她。這葵枝甘心忍受,絕不多言。偶一日,主父問葵枝閒話。巫氏看見,怕葵枝走消息,因攛掇主父道:“這奴才甚是不良,前日因你打她幾下,她便背後咒你,又屢屢竊我妝奩之物。”主父聽說,愈加大怒道:“這樣奴才,還留她作甚!”
因喚出葵技,盡力毒打,只打得皮開肉綻,痛苦不堪。葵枝只是哭泣哀求,絕不說出一字。不料主父一個小兄弟盡知其事。本意不欲說破,因見葵枝打得無故,負屈有冤,不敢明訴,憤憤不服。只得將巫氏之私,—一與主父說了。主父方大驚道:“原來如此!”再細細訪問,得其真確。又慚又恨,不便明言,竟暗暗將巫氏處死。再叫葵枝道:“你又不癡,我那等責打你,你爲何一字也不提?倘若被我打死,豈不屈死了你。”葵枝道:“非婢不言。婢若言之,則殺主母矣!以求自免,則與從主母之命而殺主人何異!何況既殺主母,又要加主人以汙辱之名,豈爲婢義所敢出?故寧甘一死,不敢說明。”主人聽了,大加感嘆敬重道:“汝非婢也,竟是古今之義俠女子也!淫婦既已處死,吾當立汝爲妻,一以報汝之德,一以成汝之名。”就叫人扶她去妝飾。葵枝拜伏于地,苦辭道:“婢子,主之媵妾也。主母辱死,婢子當從死。今不從死而媮生,已爲非禮。又欲因主母之死,竟進而代處主母之位,則其逆禮又爲何如?非禮逆利之人,實無顏生于世上。”因欲自殺。主父嘆息道:“汝能重義若此,吾豈強汝。但沒個再辱以婢妾之理。”因遣媒議嫁之,不惜厚媵。詩書之家,聞葵枝義俠,皆羨慕之,而爭來娶去以爲正室。
由此觀之,女子爲貞爲淫,豈在貴賤,要在自立名節耳。閒言少敘,書歸正傳。詩曰:
佛門清淨理當然,念念慈悲結善緣。不守禪規尋苦惱,焉能得道上西天。
且說三俠離了村口,走了三里多路,天氣不好,恰巧路北有個廟宇,行至山門前去叩打。不多一時,裏面有人把插管一拉,門分左右,出來了兩個和尚。和尚打稽首道:“阿彌陀佛!施主有什麽事情?”北俠說:“天氣不好,我們今天在廟中借宿一夜,明天早走。多備香資祝敬。”那和尚道:“請進。”把山門關上,同著三位進來,一直地奔至客堂屋中,落座、獻茶。又來了一個和尚,咳嗽了一聲,唸道:“阿彌陀佛!”啟簾進來,三位站起身來一看,這個和尚說道:“原來是三位施主,小僧未曾遠迎,望乞恕罪。阿彌陀佛!”北俠說:“天氣不好,欲在寶刹借宿一夜,明日早走。多備香資祝敬。”大和尚說:“哪裏話來!廟裏工程,十方來,十方去,十方工程十方施。這全都是施主們捨的。”北俠一看這個和尚,就有點詫異,看看他不是個良善之輩。晃晃蕩蕩,身高八尺有餘。香色僧袍,青緞大領,白襪青鞋。可不是個落髮的和尚,滿頭髮髻,掰開日月金箍,箍住了亂發,原來是個頭陀和尚。畫賽油粉,印堂發赤。兩道掃帚眉,一雙闊目。獅子鼻翻捲,火盆口,大耳垂輪。胸膛厚,臂膀寬。腹大腰憨。有了鬍鬚了,可是一寸多長,連鬢落腮,大鬍子圈後,人給他起名兒叫羅漢髯。哪位羅漢長得這樣的鬍子來!閒言少敘。
單說和尚問道:“三位施主貴姓?”三位迴答了姓氏。惟獨展南俠這裏說:“吾常州府武進縣玉傑村人氏,姓展名昭,字熊飛。”和尚上下緊瞅了展南俠幾眼,然後問道:“原來是展護衛老爺!”熊飛說:“豈敢,微末的前程!”和尚說:“小僧打聽一位施主,你們三位必然知曉。姓蔣,蔣護衛。”展南俠說:“不錯,那是我們四哥。”北俠說:“那是我們盟弟。”丁二爺說:“我們全都是玉契相交。”和尚說:“但不知這位施主,如今現在哪裏?”北俠一翻眼皮說道:“此人大概早晚還要到這裏來呢!”和尚哈哈哈一笑說:“早上這裏來,可是小僧的萬幸!”北俠說:“怎麽認識蔣四哥?”和尚說:“聽別人所言。此公是文武全才,足智多謀之人。若要小僧會面之時,亦可領教領教。”北俠說:“原來如此。”問道:“未曾領教師父高名。”和尚說:“小僧名法印。”大家一齊說:“原來是法師父,失敬了。皆因天氣不好,進來的慌張,未曾看見是什麽廟。”和尚答道:“敝刹是清淨禪林,但不知三位施主用葷還是吃素?”北俠一聽,就知道這個廟宇勢力不小,說:“師父這裏,要是不吃酒,不茹葷,我們也不敢錯亂佛門的規矩。要是有葷的,我們就吃葷的。”和尚說:“既是這樣,我即吩咐徒弟告訴葷廚,預備上等的一桌酒席。”和尚又道:“我這東院裏還有幾位施主,我過去照應照應。少刻過來奉陪。”大家異口同聲說:“請便。”和尚出去,直奔東院去了。
少刻,小和尚端過菜來。七手八腳,亂成一處,擺列妥當。小和尚說:“若要添換酒菜,施主只管言語。”隨即把酒斟上。這時天氣也晚了,即刻把燈掌上,他們就出去了。北俠看見那個小和尚出去,復又往迴裏一轉身,看了他們一眼,透著有些神色不正,見他們毛毛騰騰。北俠看著,有點詫異。又見杯中酒發渾,說:“二位賢弟慢飲。你們還看這酒,怎麽這樣發渾?”二爺說:“多一半這是酒底子了。”北俠說:“千萬可別喝。我到外頭去看看。頭一件事,我見這個和尚長得兇惡,怕是心中不正;二則小和尚出去,又回頭一看,透著詭異;三則酒色發渾,其中必有緣故。”丁二爺還有些個不服,到底是北俠久經大敵,見事則明。展爺說:“你出去看看,我們這等著你回來,一同的吃酒。”
北俠出去。這客堂是個西院,由此往北,有一個小夾道。小夾道往西,單有一個院子,三間南房。從一個大後窻戶,見裏頭燈光閃爍,有和尚影兒來回地亂晃。北俠也不以爲意。忽聽見前邊屋內簾板一響,有一個醉醺醺的人說話,舌頭都短了,說:“衆位師兄們,我學著唸阿彌陀佛!”衆小和尚說:“快快,走出去!你腥氣烘烘的,別管著我們叫師兄。”那人說:“我腥烘烘的。難道說比不過你們這一羣葫蘆頭麽!”小和尚說:“我們是生葫蘆頭!你再瞧瞧,你不是葫蘆頭,你幹什麽還去幹什麽去吧!你還是去趕腳去!”北俠聽到此處一怔,想起楊家店子來了,兩親家打架,說那王太的女兒是她表兄送往婆家去了,至今音信皆無,她表兄可就是個趕腳的。這些和尚說他是趕腳的,別是那個姚三虎吧?北俠就把窻戶紙戳了個窟窿,往裏一看。見這個人有三十多歲,穿著一件舊布僧袍,精短白襪青鞋,黃中透青的臉膛,鬭鷄眉,小眼睛,薄片嘴,錘子把耳朵,其貌甚是不堪,剃得光光溜溜的頭,喝得醉醺醺的,臉都喝紫了。只聽他和那小和尚們玩笑說:“我是新來的人,摸不著你們的門。”小和尚說:“那是摸不著你的門。”醉漢說:“我要拉屎,哪裏有茅房?”小和尚說:“你別駡了,快走吧!就在這後頭,往西南有兩間空房,後身就是茅廁。”那人說:“我方纔聽見說,有開封府的,宰了沒宰呢?”小和尚說:“快滾吧!你不想想這是什麽話?滿嘴裏噴屁!”連推帶搡,那個人一溜歪邪,真就撲奔了後院。
北俠暗道:“這個和尚,準是沒安著好意了。我先把這個拿住,然後再去辦那個和尚。”先前奔廟的工夫,陰雲密佈,此時倒是天氣大開。北俠先奔了西南,果然有兩間空房關閉著雙門。北俠用寶刀先把鎖頭砍落,推開門往裏一看,屋中堆著些個桌椅凳。北俠撤身出來,見那人看看臨近。北俠過去,把他脖子一掐,往起一提溜,腳一離地,手足亂蹬亂踹。北俠就把他夾在空房裏頭,慢慢又將他放下。解他的腰帶,四馬倒攢蹄,把他寒鴨浮水式捆上。北俠拉刀出來在他腦門子上蹭、蹭、蹭,就這麽蹭了他三下。那小子可倒好,不用找茅房就出了恭了。北俠說:“你要是高聲喊叫,立時要了你的性命!我且問你,你可是姚三虎嗎?”那人說:“我正是姚三虎。你老人家既認識我,就饒了我吧!”北俠說:“你既是姚三虎,這個事情可就好辦了。我此時也沒有工夫問你。”隨即撕他的僧袍,把他的嘴堵上。北俠出來,把屋門倒帶。復返回來,直撲客堂。
來到之時,啟簾進去一看,展爺正在那裏爲難。丁二爺躺倒在地,受了濛汗藥酒。北俠一怔,問道:“展大弟呀!二弟,這是怎麽了?”展爺說:“自從兄長去後,我勸他不用喝。他說他腹中饑餓,要先喝盅。頭一盅喝下去沒事,又連喝了兩盅,他就昏倒在地,人事不省。我也不敢離開此處。哥哥怎麽去了這麽半天?”北俠就把遇見姚三虎的話,說了一遍。展爺一聽說:“這可真是想不到。可不知道這個姑娘怎麽樣,在哪呢?”北俠說:“我沒工夫問他。恐怕你們等急了!咱們先辦和尚的事情。”展爺說:“有涼水纔好,把丁二爺灌活了。”北俠說:“這不是一碗涼茶!把這個涼茶灌下去可就行了。”展爺用筷子把丁二爺牙關撬開,將冷水灌下去。頃刻之間,腹內一陣作響,就坐起來了,嘔吐了半天,站起身來問:“大哥,二哥,是怎麽個事?”南俠就把他受濛汗藥的話說了一遍,北俠也把遇見姚三虎的事說了一番。依二爺的主意,立刻就要找和尚去。北俠把他攔住說:“他既用濛汗藥,少刻必來殺咱們。來的時節,再把他拿住細問情由。大概他是各處有案,不定害死過多少人了!先拿住和尚,去了一方之害。然後再辦王太女兒之事。”展南俠點頭說,此計甚妙。就把燈燭吹滅了,等著和尚。不多一時,就聽外邊有腳步的聲音。北俠把兩扇隔扇一關。兩個小和尚進門,跌倒被捉。
不知小和尚說出些什麽言語,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酒中下藥害羣豪,欲報前仇在此遭。
誰知機關先看破,兇僧又嚮遠處逃。
且說這個和尚在廟中,不一定是見人來就結果了性命,皆因他聽見是展南俠,纔起了殺人的念頭。什麽緣故呢?此僧姓鄧,叫鄧飛熊,外號人稱金箍頭陀。他師父叫鐵扇仙吳道成,與梁道興等是師兄弟。在前套上拿花蝴蝶的時節,被蔣四爺一刺扎死在鐵仙觀的,就是鄧飛熊的師父。他本找的是蔣平,與他師父報仇。如今見不著蔣平,知道這是蔣平的至友盟兄,殺了他們,也算給師父報仇。故此,教小和尚備酒之時,就下了濛汗藥。把三位蒙將過去,他好下手。工夫不大,他就派了兩個小和尚,拿著刀來結果這三位的性命。
不料就是一人誤受濛汗藥,還灌醒過來了。兩個小和尚一到,啟簾見兩扇隔扇關閉,用力一推。北俠一閃,整個的二人趴倒在地。北俠過去,同雙俠把他們捆將起來。用刀一蹭腦門子,這兩個小和尚要嚷。北俠說:“要嚷!立刻就結果你們!二人要說出實話來,就饒你們不死。”兩個小和尚說:“若要饒了我們二人的性命,問什麽就說什麽。”北俠說:“你們那個大和尚害死過多少人?”小和尚說:“沒害過多少人。用不著我們師父害人,廟周圍香火地甚多,足夠用度。你們與我師父有仇。”北俠說:“素不相識,怎麽來的仇?”小和尚說:“我們師爺爺死在那位蔣四老爺之手。”北俠問:“你們師爺是哪個?”小和尚說:“就是鐵仙觀的鐵扇仙吳道成。”北俠說:“是了。我再問你,那個姚三虎是怎麽件事情?”小和尚說:“他是個趕腳的。我們師父囑咐過他,若有少婦長女長得體面的,教他馱到廟裏來。他總也沒有給馱來過。那日馱著一個少婦,教我們師父在廟外看見了,把他叫住,說是他的表妹。我們師父把他誆進廟來。不想那個少婦自己一著急,一頭碰死在佛殿的臺階上了。他也出不去了。我們把他那個驢子師父的主意也吃了。他也不敢出廟,我們師父給他落了發,他也算當了一個和尚。”北俠一聽,暗暗懽喜,隨即撕他衣襟,將他口塞上了,說道:“我也不殺害于你,待等事畢之時,留你們當官對詞。”就把兩個人提起來,放在裏間屋中床下。
二爺說:“咱們找和尚去。”北俠說:“依我等著他來。”二爺說:“那可等到幾時!”展南俠也願意找去。北俠只得同著兩個人,出了客堂。只見東院內燈火齊明,一聽有婦女的聲音。到了東院,南北下有一段長墻,靠著南邊有一個小門。三位爺躥上墻頭,就見院內五間上房,窻欞紙上看得明白,有許多婦女,俱都在裏邊劃拳行令,猜五叫六的。二爺受了濛汗藥,這肚子氣無處消散去,見了這般光景,氣往上一衝,飄身下去,大駡:“奸賊和尚,還不早些出來,等到何時?”金箍頭陀鄧飛熊聽見,就是一怔,立刻甩了長大衣襟,裏頭利落緊襯,把他那對開口僧鞋登了一登,墻壁上摘下護手鈎來,大喊一聲說:“你們在外邊等等!”靠著西邊墻上掛著一個大木魚,上邊有個木魚槌。就將那個木魚槌梆梆梆的敲了一陣,他纔躥將出來。
北俠、南俠、雙俠已經下了墻頭,在院中等候。先聽屋內梆聲亂響,然後將簾子一啟。這就是賊人膽虛,他怕人在門的兩旁等著他。他若一啟簾子就出來,豈不怕受人家的暗算了。故此先扔出一個小桌子來,聽聽人在哪裏,他方敢出來。等他躥在院中,他焉知道這幾位全是正大光明、光天化日的英雄,豈能暗算于他。他到院中,看見三位,正東、正西、正南,明晃晃兩口寶劍、一口刀都亮將出來,在那裏等著交手呢!
金箍頭陀一個箭步,先奔二爺那裏去了。他以爲他手中這對護手鈎無敵,又自認本領也好,並且這個雙鈎是軍刃裏頭最厲害的兵器。不管你是什麽樣長短家夥,講的是勾、掛、劈、砸、扎、縮、斜、拿八個字。護手鈎所懼者,雙單梢子虎尾,三節棍,九節鞭,十三節鞭。除此之外的兵器,見鈎就得八分輸,可惜如今遇見這三位寶刀寶劍,也是活該。他奔了丁二爺去了。二爺本就是一腔的怒氣,還沒地方消散去呢,破口駡道:“好兇僧,往哪走!”和尚用單鈎往上一迎。二爺把寶劍往上一揚,只聽見嗆啷一聲,把鄧飛熊真魂都嚇走了。虧得好是他先遞的鈎。他要容二爺把寶刀先剁下來,他必拿鈎一鎖,連人都劈爲兩半。這柄鈎不象樣兒了,直是峨眉枝子上帶著口小寶劍。丁二爺用了一個白蛇吐信,兇僧不敢拿他的鈎勾了。他又往展爺那裏一躥,閃開了,這纔躲過這一寶劍。他想拿著半截鈎一晃展爺,然後再拿那柄好鈎往上一遞。焉知曉展南俠用鉅闕劍往上一迎,嗆的一聲,把這半截鈎又削去了一段,就勢一坐腕子,奔了他的脖頸。鄧飛熊哪裏敢還招呢!大閃腰,一低頭,躲過脖頸,未曾躲過金箍,嗆的一聲,連日月金箍帶這些發髻都給砍下來了。這把兇僧唬得魂不附體,暗暗想道:他們都是哪裏找來的這些兵器?外邊一陣大亂,原來是廟中小和尚聽見木魚一響。這是他們清淨禪林裏頭的暗號,十方大院裏頭若有事纔砸這個木魚呢。木魚一響,就拿著兵刃,預備打架動手,一齊而上。這纔大家陸續前來,直奔著東院緊走,方到小門這裏,只聽衆和尚一嚷說:“拿、拿、拿,拿呀!拿呀!”往前一闖,就把大衆圍上。鄧飛熊淨想著要跑,他棄了南俠,就奔北俠。又大殺了一陣,想道:北俠使的是口刀,這口刀不至象寶劍那樣的厲害,打算要從北俠這裏逃竄。北俠使了個野戰八方藏刀式,惡僧剩了一柄鈎,撞著北俠,往上一遞。北俠使了一個托鷄式,往上一迎,就聽見嗆的一聲,把鈎連峨眉枝子削去了半截。鄧飛熊暗道:“他們哪裏找來的這些兵器?”急中生巧,說聲招家夥。北俠以爲是暗器,原來是他把半截峨眉枝子扔將過來。北俠微微一閃身,他就從北俠旁邊竄過去了。
北俠是心慈之人,他不忍殺害小和尚,他打算日後也出家當和尚。微一耽誤工夫,鄧飛熊業已跑遠。北俠說:“閃路!”只聽磕嚓磕嚓一陣亂削,隨就追下兇僧來了。直奔後邊,見兇僧奔後院,有五間上房,五層高臺階,躥入屋中去了。北俠不肯往屋裏追,怕有埋伏;自己躥上房去,到了後坡。原來那兇僧屋中有後門,由後門出去,直奔後墻,有堆亂草蓬蒿,他由亂草蓬蒿那裏躥上後墻。北俠並不追趕,教他去吧。也是活該他的命不當絕。此人應當在後套《小五義》中,喪在徐良的手內。
北俠回來,見展南俠已經開發了這些小和尚。皆因北俠去後,展爺說:“你們這些個好不達時務!還不把兵器快些扔了!仍然不扔軍刃,你們一個也不用打算逃生!”小和尚聽見此話,一個個全將兵器扔下,一齊跪倒求饒。展爺說:“我恕了你們罪名,可不許逃竄,就在此處等候。”衆小和尚應允,一聲情甘意願。就有那機靈的,暗暗逃走;有那些瘋愚的,仍然在此處等候,一步兒也不敢挪。大概逃走的極多,待北俠回來,已然開發了這些小和尚。小和尚他們大夥又給北俠磕了一陣子頭。北俠問小和尚:“你們可知道,姚三虎馱來的少婦碰死臺階石上,屍骸現埋在哪裏?”內中有一個人說:“埋在後頭院大楸樹底下。”北俠說:“你們出去找地方去。”又叫人把姚三虎搭過來。可巧一個小和尚沒死,就有幾個帶傷的,只當姚三虎死了呢!又叫人去客堂裏邊,把床底下兩個小和尚搭來。北俠教把兩個小和尚口中塞的物件拉出來,綁他們的帶子解開。說:“你們也不必害怕,也不用跑。無非另請住持,你們仍然在廟內。”衆小和尚無不懽喜。又把屋中那些婦女盡都放了。北俠說:“俱是良家的婦女,無非被和尚搶來。你們大家,有親戚的投親,有故友的奔故。你們自己的東西,仍然還是自己拿著。”這一句話呀,積了大德了。這些婦女們磕了一路頭,打點她們的行囊包裹,大家拾奪利落,就此起身。
不多一時,地方進來。他也俱都不認識。有人給他引見了,說:“這是顏按院那裏展護衛大人,奉大人諭出差。”就把廟中已往從前之事,細說了一遍,又說:“你派你們夥計,一邊上楊家店子,一邊上王家陀,把楊大成、王太找來。”又把姚三虎的事情說了一遍。地方一瞅認得,說:“姚三,你作的好事!”展爺問地方:“你叫什麽?”迴答道:“小的叫王福兒。”立刻大衆到了楸樹底下,看了又看,果有個埋人的土印。復又回來。地方找夥計給王、楊兩家送信。那天的晚飯,就是小和尚給預備的。天交二鼓,王、楊兩家全到。路上早已把這個事聽明白了。進門來,先給北俠等磕了一路頭。北俠帶著他們到後邊,看了看理人的所在。兩家慟哭了一場。
展南俠說:“爲人爲到底,我同著他們上衙門走一趟。”北俠說:“展大弟,只是你多辛苦了。”展爺說:“這有何妨!”押解著姚三虎。帶著幾個年老的和尚,整去了兩天,展爺纔回來。北俠問道:“怎麽樣了?”展爺說:“見了縣臺,說明此事。縣臺另派住持僧人,將姚三虎定了絞監侯的罪名。廟中小和尚仍然不動,不追前罪。廟中香火地二十頃變賣,立節烈坊,埋葬楊王氏。準其楊家再娶,楊、王兩家不許斷親。無論什麽人家女兒,過門後認爲義女。當堂批斷金箍頭陀鄧飛熊,案後訪拿。”北俠聽了大樂。少刻,本縣的縣太爺派四衙前來,奉縣太爺諭,帶著本廟的方丈,查看廟中有多少物件,多少香火地的文書。查看明白,見縣太爺回說。三位爺見他們一來,告辭起身。大家送出廟來。
又走了一天,猛然間塵沙蕩漾,土雨翻飛。又是一宗詫異之事。
若問什麽緣故,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到處爲人抱不平,方知三俠是英雄。
數懷薄酒堪消渴,山望夾峰足暫停。
且說衆位離了清淨禪林,曉行夜住。那日正走之間,見前面黑巍巍、高聳聳、密森森、曡翠翠一帶高山阻路。北俠問道:“二位賢弟,這不知是什麽山?”丁二爺說:“別是夾峰山吧?”北俠說:“能這麽快就到了夾峰山?他們說到夾峰山,就離武昌府不遠了。”忽然打那邊樹林中出來了一位樵夫,挑了一擔柴薪。他頭戴草綸巾,高挽發髻,穿藍布褲褂,白襪花綳腿,黑黃臉面,粗眉大眼,年過三旬。展爺過去,抱拳說:“這位樵哥請了。”那人把柴擔放下,說:“請了。”展爺說:“借問一聲,這山叫什麽山?”礁夫說:“這叫夾峰山。”展爺說:“這可是奔武昌府的大路?”樵夫說:“正是。”展爺說:“借光了。”樵夫擔起柴擔,揚長而去。
他們三位看見前面有一夥馱轎車輛,馱子馬匹走得塵土高飛。繞山而行,又走了不遠,丁二爺看見道北裏一個小酒館,說:“二位想喝酒不想?要想酒喝,咱們在此處吃些酒再走。”北俠百依百隨,展爺也願意歇息歇息。北俠說:“很好,咱們吃盃酒再走。”就奔酒鋪而來。到了鋪中,原來是個一條龍的酒鋪。直奔到裏,靠著盡北頭一張桌子三條板櫈,三人坐了。夥計過來說:“你們三位嗎?”丁二爺說:“不錯,我們三個人。”夥計說:“我們這可是村薄酒。”二爺說:“村薄酒就村薄酒,可是論壺?”夥計說:“不錯,論壺。”丁二爺說:“先要三壺。”夥計答應,拿過四碟菜來:一碟鹵豆兒,一碟豆腐乾,一碟麻花,一碟白煮鷄子兒,外帶鹽花兒。二爺說:“就是這個菜數?”夥計說:“就是這個菜數。”二爺說:“沒有別的菜數?”夥計說:“沒有別的菜數。本是鄉下的酒館,就是這個菜數。”北俠說:“就吃這個吧!要吃葷的,上店內吃去。”二爺說:“就是吧。”少刻,把酒燙來,每人一連喝了三壺,終是沒有什麽菜數,商量著也就不喝了。
打算會了酒帳,就要起身。忽然慌慌張張打外頭跑進一個人來。三位一看,那個人手拿著頭巾,歲數不大,二十上下的光景。面有驚慌之色。身穿藍袍,白襪青鞋,面白如玉,五官清秀,眼含痛淚。進了酒鋪,二目如鈴,口說道:“我渴了,哪裏有涼水?我喝點。快著!快著!”過賣說:“在家夥隔子後頭,有大白口缸,缸內有一個瓢子,拿瓢子舀了水自己喝去。”說畢,用手一指。那人直奔缸去,將要舀水。北俠見他神色忙迫,必然是遠路跑來,倘若跑得心血上攻,肺是要炸的;若要喝下冷水去,炸了胸,這一輩子就是廢人了。北俠用手揪住說:“你別喝冷水,我們這裏有茶。”那人說:“不行,熱茶喝不下去。我渴得難受。我喝完水還得報官去哪!我們相公爺,連少嬭嬭,帶姨嬭嬭和婆子、丫環,馱子馬匹,金銀財寶,全教給他們搶了去了!”北俠問:“什麽人搶去?”迴答說:“是山賊。”又問:“山賊在哪裏?”迴答:“就是這個夾峰山,有山大王、嘍兵,把我家少主人掠去。”北俠又問:“你上哪裏去?”迴答說:“我去告狀。”北俠說:“你上哪裏告去?”又迴答:“我打聽屬哪裏管,我找他們這裏州縣官去。他得好好地與我拿賊。不然,他這官不用打算著作了。”北俠笑說:“你們有多大勢力,本地州縣官給你們家去捉賊人哪!”那人說:“我可不是說句大話,襄陽太守是我們少爺的岳父;長沙太守是我們少爺的二叔父。”北俠說:“你家相公是施俊,施相公麽?”那人瞅著北俠道:“不錯,我少主人是施俊,施相公。你怎麽認得?”北俠一驚說:“有個艾虎,你聽見說過沒有?”那人說:“那是我們艾二相公爺。此時要有他老人家可就好了!你老人家知道他在哪裏不?”北俠說:“你放心,有我哪!艾虎是我的義子,我聽他說道,與你家少主人結拜。你叫什麽書童兒?”書童說:“我也聽見我們施相公說過,艾二相公爺的義父是北俠爺爺。”
原來書童就是錦箋,因在長沙遇難,有知府辦明無頭案。假金小姐丫環,邵二老爺的主意,就與公子成親。後來纔與金大人那裏去信。正是父女、母女在黑狼山下相認。以後到任,王夫人帶著金牡丹與老爺說明,要上長沙見見那金小姐是誰,金知府也就點了頭,叫她母女帶了婆子、丫環等到長沙,佳蕙就上了吊了。多虧錦箋報與相公爺知道,方纔解將下來。也對著金小姐寬宏大量,倒是苦苦地解勸。又是邵二老爺的主意,真的也在此處完婚。有百日的光景,施大老爺來信,病體沉重,急急的回家,若要來晚,大意爺命就不保。故此施俊、金小姐金牡丹、佳蕙一同起身,好在小姐與佳蕙不分大小;佳蕙也好,不忘小姐待她這個好處。三個人十分和美。馱子上有許多的黃白之物。這個馱轎坐的是金牡丹,那個馱轎是佳蕙,馬上是施俊。
引馬是書童兒錦箋。將到山口,有鑼聲響。不多一時,寨主嘍兵全出來了。寨主大醉,三四十嘍兵出山口,就把書童兒嚇得墜馬,裝死不動。見嘍兵趕馱子上山,連相公俱都被捉。錦箋就跑,跑不甚遠,口乾舌燥,奔了酒鋪求口水喝,被北俠揪住一問方知。書童兒也知道北俠,急忙跪下與歐陽爺叩頭。又問:“那二位是誰呀,爺爺?”北俠笑道:“說這孩子真聰明!也罷,與你見見。這是茉花村的丁二爺,這是常州府展護衛老爺。”
錦箋與二位叩頭說:“三位爺爺,求你們三位搭救我主人,不知行與不行?你們三位若肯看著我們艾相公爺,能格外恩施,要全將我們相公、少嬭嬭救出來。不但我,就是我們家的老爺,一輩子也忘不了幾位爺爺的好處。”丁二爺先說:“你也不用去報官。我也不是說句大話,不論哪山賊寇,頂生三頭,肩生六臂,有姓丁的一到,準能把他那山寨碎爲麪粉!”立刻就把過賣叫來算帳,急給了酒錢,就催著南俠、北俠起身。
歐陽爺攔住說:“不可。”隨叫過賣問道:“夥計,我問你這座山可是夾峰山不是?”過賣說:“是夾峰山。”北俠問:“此山有多少山賊?”夥計說:“這座山先前一個山賊也沒有。如今日子不多,有了山寇。聽人說,有三個山王寨主,嘍兵共有四五十人。可也不傷害過往的行人,也不搶男掠女,也不放火殺人,也不下山借糧。山上可是有賊,這一方沒報過案。”丁二爺說:“你們別是一手兒事吧?這裏現有他家的相公、少嬭嬭連婆子、丫壞都搶上山去了。你還說不劫奪人!”過賣說:“爺臺你真會說,我們這小鋪多了沒有,正開了三四十年,與山賊同類,早就教官人辦了,能到如今?”北俠說:“你不用聽我們二爺的。我問你,這山上寨主姓什麽,你知道不知道?”過賣說:“我們要說出來,更是一手兒事了。”北俠說:“你不必多心,我嚮你打聽打聽。”夥計說:“我們這裏是個酒鋪,在此喝酒的,常提他們。聽人家說,大寨主叫玉面貓展熊飛。”這三人聽了大笑,問道:“怎麽是玉面貓展熊飛?這二寨主哪?”迴答說:“叫徹地鼠韓彰。”三人聽說叫徹地鼠韓彰,問:“三寨主哪?”迴答道:“三寨主不大記得了。”丁二爺說:“這可不能不管這個事了。”展爺說:“你們不管,我也得要管。不然,這事到了京都,我應該奏參。”給完了酒錢,多給了些夥計的零錢。
三位出來,帶著錦箋。書童暗喜,想著相公有了救星了。水也沒喝,也不渴了,跟著就走。拐了兩山彎,北俠叫他帶路找山口。書童答應。正走之間,見太陽西垂,東邊一片松柏樹,對著日色將落的時候,照定松樹,碧英英的好看。耳邊忽然有人唸聲無量佛:“原來是三位施主,貧道稽首。”三人聞聲四顧,見一段紅墻,有個朱紅的廟門。高臺階上站定一位老道,看著有些奇怪:穿一件銀灰色的道服,銀灰色的絲縧,銀灰色的九染純陽巾,迎面嵌白玉,雙垂銀灰色飄帶,登一對雙臉銀灰道鞋,白布襪子,手拿拂塵,面如美玉,兩道細眉,一雙長目,皂白分明,五形端正,脣似塗朱,牙排碎玉,大耳垂輪,三綹短髯,細腰闊背,精神足滿,透出了一派的仙風道骨。他唸了聲無量佛。北俠一見,暗暗的就有幾分喜愛。見他唸了一聲佛,說:“三位俠義施主,焉有過門不入之理。請在小觀吃杯茶。”北俠聽那人稱三位俠義,只當認得丁、展二位。丁、展二位以爲老道認得北俠哪。三人對猜,故此全是異口同聲說:“道爺請了。”老道再三謙讓,三位也就點頭進了廟門。
衆人直奔鶴軒,連錦箋也進了屋子。三間西房,迎門一張佛桌,懸著一軸紙像,是一位純陽老祖。桌上有五供,銅香爐內有白檀。三位落座。道爺在對面相陪,言道:“未能領教三位施主貴姓高名,仙鄉何處?”歐陽爺自思:“原來老道全不認得,假充熟識。”北俠說:“道長爺,若問弟子,我乃遼東人氏,復姓歐陽,單名一個春字,人稱北俠,號爲紫髯伯。”道爺一聽,又唸聲無量佛:“原來是歐陽施主,小道人久聞大名,如雷貫耳,皓月當空,自恨無福相見。今日得會尊容,實是小道的萬幸!無量佛!這位哪?”展爺說:“小可常州府武進縣玉傑村人氏,姓展名昭,字是熊飛。”老道大笑說:“原來是展護衛老爺,可稱得起朝野皆知,遠近皆聞,名昭宇宙,貫滿乾坤。今日光臨小觀,蓬蓽生輝。無量佛!這位呢?”丁二爺說:“我乃松江府華亭縣茉花村的人氏,姓丁,雙名兆惠。”道爺說:“原來是雙俠!貴昆仲之大名,誰人不知,哪人不曉,名傳天下,四海皆聞。今日三位大駕光臨,真是小道之萬幸!無量佛!”喚小道獻茶。北俠問道:“弟子未能領教道長仙爺的貴姓?”老道說:“小道姓魏,單名一個真字。”北俠說:“莫不是人稱雲中鶴魏道爺就是尊駕?”老道迴答說:“正是小道的匪號。”北俠說:“原來是魏道爺。弟子也是久聞大名,只恨無福相會,今日在觀相逢,是我等不幸中之大幸矣!”說畢大笑,暗看展、丁二位。一眼就知道沈中元與他是師兄弟。他在此處,不必說沈中元定在他的廟內,掩藏著了大人的下落。
到底真相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雙俠性情太傲,南北二俠相交。
扶危救困不辭勞,全仗夜行術妙。
今日偏逢老道,亦是當世英豪。
夜行術比衆人高,鶴在雲中甚肖。
且說北俠聽了是雲中鶴,不覺暗暗懽喜。知道沈中元與他是師兄弟,他寄居在此廟,沈中元必在廟中。縱然他不在此處,老道必知他師弟的下落,可就好找了。暗與二位弄了一個眼色。丁、展二位也想,在這裏了。
北俠又問道爺說:“我久聞你們貴師兄弟是三位哪。”老道嘆了一聲說:“施主何以知之?”北俠說:“你們三師弟,與我們弟兄們都有交情。與我們蔣四弟、白五弟偏厚,故此久聞大名。方纔說過,今日見者道爺是我們的萬幸!我等正有一件大事爲難哪!見著道爺,可就好辦了。”雲中鶴說:“我可先攔歐陽施主的清談。就爲我們這兩個師弟,我纔雲遊往山西去了一次。整整的住了十幾年的工夫,交了個徒弟,並且不是外人。”北俠問:“什麽人?”回說:“就是陷空島穿山鼠徐三老爺的公子。我見著他在鐵鋪門外。此人生得古怪,黑紫臉膛,兩道白眉毛,連名字都是貧道與他起的,叫徐良,字是世長。我想當初馬氏五常,白眉的最良,故此與他起的名字。如今武藝不敢說行了,十八般兵刃與高來高去,夜行術的工夫與暗器,又對著他天然生就的伶俐,現今在山西地面很有些個名聲,人送了一個外號,叫山西廂,又叫多臂熊。自己生來揮金似土,仗義疏財,倒有些個俠義肝膽。”北俠等三位聽了大喜,說:“徐三爺一生天真爛漫,血心熱膽,忠厚了一輩子,積了這麽一個精明強幹的後人。”
南俠問:“道爺由山西幾時到此?”道爺說:“到此三清觀半載的光景。住在這座小觀,我是總不出門,方纔心中一動,得到廟外,正遇三位,實是有緣。”丁二爺同道:“你雖不出門,你必知曉師弟在于何處?要在你的廟中,都不是外人,自說出也無妨礙。”魏道爺說:“我方纔說過,是爲我兩個師弟走的。如今可不是我推乾淨,自打我到廟中,並沒見著我的師弟。慢說在廟中,就是連面也沒見。若有半字誆言,必遭五雷之下。”北俠急忙攔住說:“道爺不可往下再講了。”魏真說:“我倒要與衆位打聽打聽,我們那下流的師弟,作的是什麽事情?”北俠說:“看你這個人,不是不誠實人,又與我們徐三弟是親家,若非如此,可是不能告訴與你。”魏真說:“我師弟若要作出大不仁的事來,我必要當著衆位之面,將他處治,諸位可就知曉我這個人性如何。”說畢,北俠就將沈中元之事,一五一個地細述了一遍。雲中鶴一聽,愣了半天,說他罪犯天庭,早晚將他拿住,準是剮罪。又問說:“我們三師弟近來如何?”北俠說:“他倒好了。”一提如今改邪歸正的事情,魏老道點頭說:“這還算知時務的哪。”
北俠又說:“別者不提。魏道爺你在此廟,不是也有一半月了?”迴答:“半載有餘。”歐陽說:“常有一句說的好,大丈夫床下,焉許小人酣呼!”魏真說:“歐陽施主,何出此言?”北俠說:“你在廟中閉門不出,你也不曾聽見有人說你這個對面山上的賊人嗎?”雲中鶴道:“施主此話差矣!對面山上,雖然有賊,並不殺人放火,不下山借糧,不劫奪人。”北俠聽了大笑說:“好個不劫奪人!大約著是沒錢的不劫!”魏真說:“貧道敢畫押,他們要敢劫人,我願輸三位一個東道。”北俠說:“好。”就把錦箋叫過來說:“道爺問他。”魏真便問書童。書童就把以往從前細說了一遍。魏老道覺著面上發赤。三位俠客齊笑。道爺說:“三位不必笑。貧道言語不實,少刻我到山上看看。如有此事,若不殺了這三人,貧道誓不爲人!”北俠說:“他們是個山寇,道爺你如何管得了哪!不劫人,山中喫喝什麽?”老道說:“你們三位不知,那個大寨主,是我的拜弟。我教他們佔在山上,等著遇機會之時,入營中喫糧當差,也是好的。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北俠問:“大寨主與你是拜兄弟?”老道迴答:“正是。二、三寨主不是一拜,他們三人一拜。”北俠問:“道爺你與玉貓展熊飛是一盟?”魏真說:“歐陽施主何出此言?”北俠說:“大寨主不是展熊飛嗎?”老道說:“這是什麽人說的?”北俠說:“我們聽著酒鋪中的傳言。”老道說:“這就是了。”丁二爺問:“他倒是姓什麽?”迴答:“姓熊,叫熊威,外號人稱玉面描。”丁二爺說:“玉面貓熊威,玉貓展熊飛,這個音本不差什麽。必是外頭人以訛傳訛。”南俠說:“那個徹地鼠,大概也不是韓彰了。”迴答:“不是。叫賽地鼠韓良。”北俠說:“這也是以訛傳訛,徹地鼠韓彰,賽地鼠韓良,音聲不差什麽,故此傳訛。”又問:“那三寨主叫什麽?”道爺說:“叫過雲雕朋玉。他們大爺,我們一拜。因何緣故?山中先有一個賊頭,有三十多人,劫他們三個人來著,教熊威殺了賊頭。那些個小賊跪著求三位爲寨主。熊威不肯,朋玉願意,三人就爲了寨主。我那日知道,要將他們哄開此處,不想見面,他們苦苦地在我眼前央求。我看著此人倒是一派的正氣,應了我幾件事情:不借糧,不劫人等。可是我管他們山中的用度,故不敢違我的言語。我許下他們三個,倘若有機會,教他們與國家出力。”北俠說:“如今劫人必有情由。”老道說:“今日必要看看此事,要真,必殺了三個小輩。”
北俠暗想:“老道自己去,上山沒人見著,知道他們背地裏說些什麽?要去,自己同著他去方妥。”想畢,說:“道爺要上山,我與道爺一路前往,如何?”老道聽了,說:“甚好。貧道與歐陽施主一同上山。”錦箋在旁說:“三位爺爺,天已不早了,工夫一大,可怕寨主把我家的相公殺了。縱然就是到了山上,人死不能復生,豈不悔之晚矣!”老道說:“童兒放心。他們要敢殺了你家相公,我殺他們三個人與你家相公償命,絕不能在你跟前失言。”錦箋也不敢往下再說了。
道爺備晚飯給大家吃了。吃畢之時,點上了燈火。童兒又說:“天不早了。”丁二爺說:“歐陽兄同著道爺去。”北俠點頭。丁二爺說:“既是兄長同著道爺去,我們哥兩個在廟中等候,也沒什麽意思,不如一同前往。”北俠就有些不願意,怕的是與老道初逢乍見,聽說這個雲中鶴夜行術工夫很好,倘若要走上路,老道興許較量腳底下的工夫如何。倘若贏了他便罷,要是輸給他,一世英名,付與流水。所以躊躇的就是這個,不願意教丁二爺一同前去,說道:“二弟與展大弟,你們三位就不必去了。”展爺本就不願意去,聽著北俠一攔,正合本意。丁二爺不答應,一定要走。他倒非是要去,他惦記者與老道比試比試腳底下夜行術的工夫如何。北俠也就不阻攔了,對著老道在一旁說:“有他們二位一同前往,豈不更妙。”老道的意見,也是願意與他們三位比試比試夜行術的工夫,故此緊催著他們二位一同前往。說畢,大家拾奪。
老道回到裏間屋中,更換衣巾。少刻出來,北俠一看,暗暗吃驚。什麽緣故?是老道換了一身夜行衣靠,這身夜行衣靠與衆不同。別人夜行衣靠皆是黑的,惟獨魏真這身夜行衣靠是銀灰的顏色,身背寶劍。怎麽老道是銀灰的衣靠?就是他這個雲中鶴的意思。在他這衣服袖子底下,有兩幅兒銀灰的綢子。不用的時節,將它曡起來,用寸排骨頭紐將它扣住。若用之時,將兩幅綢子打開,用手將綢子拉住,從山上往下一套,借綢子兜風之力,也摔不著,也繫不著。要有一萬丈高可不行,無非是人躥不下來的,他就可以躥得下來。說他這雙手一抖,兩片綢子一扇,與兩個翅膀兒相仿,對著他銀灰的顏色,類若一隻仙鶴,因此就送了他這麽一個外號。北俠見人家是夜行衣靠,自己是箭袖袍、薄底靴子,論利落輸給人家了。
二爺一瞅,老道也背著寶劍,他就有些個不願意。他也並不知老道那是一口什麽寶劍,他也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自己就知道各人祖傳的那口寶劍,橫豎天下少有。就把自己的那口寶劍,拉將出來,說:“道爺,你也是使劍,我也是使劍,你看著我這口劍,比你那劍如何?”說畢,就將自己那口劍遞將過去,教老道一看。北俠就瞪了二爺一眼,南俠也覺著心中不願意。人家一個出家人,這何苦,考較人家作什麽?雲中鶴更覺得不悅了,心中暗道:“你我彼此初逢乍見,我哪點待你們也不錯,爲什麽拿寶劍考較我,什麽緣故?”微微的冷笑,用手接過來一看,冷森森的寒光,灼灼奪人的眼目。並不用問,老道就說出來了,說:“此劍出在戰國時節,有個歐冶子所鑄。大形三,小形二,五口劍。此乃是頭一口,其名湛盧,切金斷玉,好劍哪,好劍!”二爺說:“魏道爺可以。”魏真說:“不定是與不是?”似乎一口劍沒盤住人家,就不必往下再問了。二爺接過自己的劍來,又把展南俠的拉將出來,遞與老道去看。道爺接劍一笑說:“怪不得二位成名。這兩口寶劍,世聞罕有,稱得起是無價之寶。此劍與方纔閣下的那口劍,是一人所造。這是小形二,第二口,其名鉅闕,也是善能斷玉切金。”二爺見人家說出劍的來歷,叫出名色,覺得臉上發赤,把寶劍接來,交與了展爺。二爺暗想:“這個老道善能識劍,我把歐陽哥哥的拿來,大概就把他考問住了。”隨即就將北俠的亮將出來,交與老道。北俠大大不樂。二爺又說:“道爺,你看看這把刀怎麽樣?”魏真說:“此刀出在後漢,魏文帝曹丕所造,共是三口。這口刀紋似靈龜,其名就叫靈寶。還有一口刃似冰霜,其名叫素質。還有一口綵似丹霞,其名叫含章。這三口刀,俗呼又叫七寶。小道無知亂談,不知是與不是?”北俠連連點頭說:“道爺真乃廣覽多讀,博學廣記,名不虛傳。”老道微微一笑,就把自己的那一口劍從背後拉將出來。這一亮倒不大要緊,就把下回書白菊花故事引出來了。
要問老道寶劍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自古能人不少,個個皆要虛心。
能人背後有能人,到處自當謹慎。
談劍幾乎被困,夜行又不如人。
幸有北俠技藝深,纔使老道相信。
且說老道把自己寶劍拉將出來,說道:“無量佛!丁施主請看,小道這裏有口寶劍。”丁二爺一瞅,老道的這口寶劍也是光華奪目,冷氣侵人,寒光灼灼。二爺吃驚不小,知道老道這口寶劍,也是無價之寶。自己連刀帶劍考問了人家半天,老道一一應答如流,說的是一絲兒也不差。老道又有這麽一口寶劍,若要接將過來,說不出劍名,豈不被他人恥笑!暗暗的一急,就鼻尖鬢角見汗。無奈,只可叫道:“歐陽哥哥,你看這口寶劍如何?”
北俠心中暗道:“這都是你招出人家來了。你若不考問人家,人家必不考問于你。這就叫打人一拳,防人一腳。此時若有智賢弟在此,無論什麽刀劍,他俱都認識。如今你把老道招將出來,我可實實不行。”丁二爺一瞧北俠搖頭,即知道不好。又嚮展爺說:“你看此口劍如何?”展爺並不用手接將過去,只是微微的冷笑說:“好劍哪,好劍哪,好劍!此可真是寶物。”老道說:“請問此劍,雖微末之物,可有個名色沒有?小道在施主跟前領教領教。”丁二爺此時急得站立不住,張口結舌,這時候恨不得有一個地縫兒都鑽了。展爺看他這般光景,心中不忍,連忙說:“道爺,此劍在道爺手中,是一口哇,是兩口?”老道一聽,就知是大行家。老道說:“就在小道手中一口。”展爺說:“此劍乃雌雄二劍。此是一口雄劍,其名叫皤虹。還有一口雌劍,其名叫紫電。既不在道爺手,可曾見過沒有?”老道說:“雖然不在小道手,見可是見過,提起來話長。當初那時節,相爺上陳州放糧的時候,在陳州看過一次。這天白晝之時,鍘了安樂侯龐星,到了夜晚三更十分,我親身去到公館,到底要看看這位陰陽學士是怎麽樣的忠臣。將一到裏面,看見東房上一個人,上房上一個人,包公在屋中端然正坐,另一番的氣象。就聽上房上的那人說:‘好清官!’轉頭就走。我隨後就追。追來追去,追至一個樹林,他竄將進去。我在後面跟隨過去。原來是一個墳地。那人扭轉身軀,問道:‘什麽緣故,追趕于我?’後來我們兩個談論起來,他可是個綠林。這人極其好,姓燕,叫燕子托,就是陳州人。他有口紫電劍。”展爺說:“這麽些個年的事情,想不到說到一家來了。那日晚晌,東房上爬著的就是我。我在暗地裏保護著包大人。就聽見正房上頭說道:‘好清官!’西房一人追趕下去,不知是誰。直到如今還納悶呢!但不知這個燕子托,此人還有沒有?”雲中鶴說:“此人早就故去了。”展爺問:“他的後人如何?”老道說:“他的後人,大大的不肖。此人叫燕飛,有個外號,人稱叫燭影兒,又叫白菊花,一身的好工夫,雙手會打鏢,會水。在綠林之中任意縱橫,到處綵花。不拘哪裏綵花作案,必要留下他這個白菊花的記認。”展爺聽畢,說:“道爺,這劍早晚必要歸你的手中。這乃是寶物,總得有德者居之,德浮者失之。似燕飛這樣不肖之子,如何能在他手中長久得了。”老道一聽,說:“貧道也不能有那樣的福份。”列公,這一段論劍的節目,一者爲顯出雲中鶴之能,二則爲引出白菊花,爲下文伏筆。還是閒言少敘。
丁二爺此時也覺著心中好過了。他想著,我們三個人,橫豎沒有被你考問住。他倒把老道恨上了,說:“天氣不早了。”催著起身。老道把寶劍收入匣內。錦箋給大家磕頭,教衆位搭救他家主人。老道教小老道看家。並不用開山門,幾位都是越墻而出。到了外邊,看見山了,可是望山跑死馬。走了不多一時,丁二爺就急了,上前道:“咱們這麽走,得幾時到了山?不如咱們平平地畫上一個道,誰也不許過去,全是施展夜行術。”
于是拉齊了,吧的一跺腳,一齊接力走。不上二里,已經就把丁二爺、展南俠丢在後頭,北俠就覺得臉上發燒,暗暗說道:“不教你們兩個人來,一定要來,輸給人家老道了。”盡管北俠心中難受,腳底下仍然是不讓。可又不把老道丢多遠,總贏著了他一步,也不多也不少。老道想著,依然贏著那兩個,就算贏著北俠了。他們淨仗著狐假虎威,以多爲勝。一看一步,一按勁就過去了。無奈一件,可就是過不去。他見北俠一慢,這裏氣往下一砸,腳底下一按勁,心想著就要過了北俠。焉知道北俠是久經大敵之人,已經三個輸了人家兩個,自己怎麽也是不肯教他越過去。這一氣跑了有四里地。再回頭瞧看展南俠,看不真切了,北俠假裝著歇歇帶喘說:“道爺,我可不行了。我這肉大身沉,論跑實在不是你們的對手。輸了,輸了。實在不行了。”雲中鶴說:“歐陽施主,算了吧,還是我輸了。”道爺見他嘴中嚷輸了,腳底下不止,仍然是跑。老道也跑得訏訏帶喘,這纔把步止住說:“歐陽施主,我不行了。”北俠見他收住步了,自己這纔收住步說:“不行了,可把我纍壞了。道爺,咱們在這裏歇息歇息。”
雲中鶴揩了揩臉上汗,緩了半天,這纔緩過這口氣來,暗暗地珮服北俠。待等丁二爺、展南俠到,展爺說:“道爺好精工夫,我弟兄二人實在慚愧慚愧。”老道說:“哪裏話來!要論工夫,還是歐陽施主。”北俠說:“道爺不要過獎了。”老道說:“這是夾峰後山。若要走頭裏,奔寨栅欄門甚遠。若要由此處登山而上,極其省路。可不知歐陽施主。你走山路如何?”北俠說:“我就是怕山。”說得個雲中鶴懽喜非常。暗道:“平坦之地,雖然輸給北俠,設若山路贏將回來,也轉轉面目。”北俠一看,說:“沒有道路,如何上得去?”雲中鶴說:“無妨,我在前邊帶路。”北俠只好點頭說:“道爺,你可慢慢地走。”老道指了南俠他們的道路,順著邊山撲奔寨栅欄門。暫且不表。
單說北俠、雲中鶴。老道在前,北俠在後。見雲中鶴嗖的一下,躥上約有八尺多高。回頭叫著歐陽施主,北俠慢慢的一步一步往上爬。說:“這還了得!又沒個道路,沒有安腳的地方,如何上得去?”雲中鶴一聽,更覺得喜悅了。隨走隨叫,後來直聽不見聲音了。雲中鶴知道已將北俠甩遠,自己蹭蹭地直往上爬。十程爬了約有七程了,他料著北俠爬了連二程沒有,又大聲叫道:“歐陽施主!”忽聽他腦門子上頭有人答話說:“魏道爺,我在這呢!你這麽倒在底下。我反倒走到你頭裏了呢!”雲中鶴翻眼往上一瞅,就見北俠離著他總有十丈開外,暗暗忖著:“他怎麽上去的呢?哎呀,我上了他的當了!別人說過他是兩隻夜眼。他如果生就兩隻夜眼,我如何是他的對手!”北俠那裏說:“都是魏道爺你出這個主意,咱們走山走得我口乾舌燥。這個酸棗樹上有乾酸棗兒,我在這裏吃哪,甚是解渴。道爺你上這裏來吃點兒,解解渴。”雲中鶴說:“我不行。”
論走山,雲中鶴沒有個敵手,可巧遇見北俠了。北俠這爬山本領是在遼東地面練的。那裏的賊聚衆就搶,一遇官人就跑,往大山大嶺上跑。一過山嶺,就是好人。北俠作守備的時候,衙門後頭有座大山,見天早晚淨練跑山。練得跑山如踏平地一般。官也不作了。如今魏真拿跑山贏北俠,如何行得了。再說北俠是三寶護身:一世童男,寶刀,夜眼。雲中鶴是二寶護身:一世童男,一口皤虹劍,不是夜眼。
兩個人到了一處,一同再往上走。北俠又告訴道爺:“叫著我點兒。”魏真不信了。到了山頂,北俠特意叫魏真瞧瞧他這個眼力如何,手搭涼棚,往對面一看說:“那邊黃琉璃瓦,是什麽所在?”老道說:“你把黃琉璃瓦都看見了,真是夜眼。那個就是玉面貓熊威的後寨,是他妻子住的所在。”北俠一聽,一皺眉說:“既是玉皇閣,怎麽又說是他妻子住的所在?”魏道爺說:“這件事情,那個兄弟實在的辦錯了。皆因熊賢弟上廟中去,一日沒回山。賽地鼠韓良他想著,有嘍兵,又有他嫂嫂在前寨,男女混雜,實在不便。他就將玉皇閣的神像派人搬出去,扔在山澗。把玉皇閣拾奪了一個後寨,教他嫂嫂在那裏居住。待我送我盟弟回山,他已經把那事都辦妥當了。待我看見之時,我說:‘你這是一個大錯處。’我勸我盟弟,斷不可教我弟婦居住。據我看,他們日後要遭橫報。”北俠說:“這個人也就太渾了!”不然,怎麽後文書二盜魚腸劍時候,在團城子裏頭,先死了個玉面貓熊威,又死了個賽地鼠韓良。此是後話,暫且不表。
三位隨說隨走,過了一道小山梁,就到了後寨。雲中鶴說:“咱們不可打此處進去。因何緣故?這裏有弟妹居住。”北俠說:“你在前邊引路,你說從何處走,我就跟著你何處走。”兩個人貼著西邊的長墻,一直朝正南走了半天。雲中鶴說:“由此處進去。”兩個人躥上墻頭,往裏一看,並無行走之人。飄身下來。雲中鶴在前,北俠在後,直到了聚義分賍庭的後身。雲中鶴用手一指,低聲說:“到了,就是此處。”兩個人躥上房去,一躍脊,躥在前坡。二位趴伏在房上,伸手把住了瓦口簷頭,雙足一踹,兩腳找著了陰陽瓦壠。往下探身一看,天氣已熱,正看見屋內三家寨主:居中的是玉面貓熊威,七尺身軀,一身素緞衣襟,面若銀盆,細眉長目,鼻直口闊,正居中落座,到倒有一團的威風;上垂手一人,青緞衣襟,身軀六尺。面賽薑黃,立眉圓眼,上形小,菱角嘴,已經酒到十分,就是賽地鼠;再瞧過雲雕朋玉,身材矮小,可是橫寬,一身墨灰的衣裳,面似新瓦,粗眉大眼,獅子鼻,火盆口,他那裏嚷說:“二哥,你作的都是什麽事情?要教老道知道,咱們全都得死!再說,這裏頭有婦女。咱們哥們也不要這個名器!”賽地鼠說:“又沒難爲婦女,交給嫂嫂了。要愛她們,就留下使喚。要不愛她們,就將她們放下山去。”正說間,由後邊跑過兩個人來嚷說:“寨主爺,可別殺那個相公!是咱們的恩人。”
若問是什麽恩人,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曾見當年魯母師,能無失信與諸姬。
拘拘小節成名節,免得終身大德虧。
凡人立節立義,全在起初。些須一點正念,緊緊牢守,從此一念之微,然後作出大節大義來,使人欽敬珮服。不信,引出一位母師來,列位請聽。
母師者,魯九子之寡母也。臘日歲祀禮畢,欲歸私家,看看父母,因與九子說知。九子俱頓首從母之命。母師又叫諸姬,囑之道:“謹守房戶,吾夕即返。”諸婦受命。又叫幼子,相伴而歸。既歸,閱視私家事畢。不期這日天色陰晦,還家早了。走至閭門之外,便止不行。直等到天色傍晚,方纔歸家。不期有一魯國大夫在對門臺上看見,大以爲奇。因叫母師問道:“汝既已還家,即當入室。爲何直挨至傍晚,方纔歸家?此中必有緣故。”母師答道:“妾不倖夫君早卒,獨與九子寡居。今臘日禮畢事閒,因往私家一視。臨行曾與諸婦有約,至夕而返。今不意歸早。因思醉飽娛樂,人之常情。諸子諸婦在家,恐亦未能免此。妾若突然入室,使她們迎待不及,坐失禮儀,雖是她罪,然思致罪之由,則是妾誤之也。故止于閣外,待夕而入。妾既全信,諸婦又不致失禮。不亦美乎?”魯大夫聽了,大加嘆賞。因言魯穆公,賜母尊號曰:“母師。”使國中夫人諸姬皆師之。君子謂母師能以身教。閒言少敘,書歸正傳。
詩曰:
熊威不枉負英雄,遇得恩情尚報情;縱作山王爲叛逆,亦知德怨要分明。大仁大義說施昌,賄買亡徒不死亡;始識救人人救我,好心腸換好心腸。
且說劫奪了施俊的馱轎車輛等,不是熊威與朋玉的主意,都是韓良一人的主意。皆因酒吃的過量,無事之時,常有嘍兵蠱惑:爲山王寨主,應當論秤分金,計鬭分銀,寨主講究吃人心麻辣湯。韓良就記在心裏了。
他們三位得了山寨之時,山中原有些財帛。熊威的主意,大家都分散了。又遇著老道,不教他們下山借糧。兩氣夾攻,山中就苦了。老道往山上供日用,也是三四十人吃飯,固然很豐富,縱有些個銀錢,慢慢的也就墊乾了。這日韓良大醉,就把施俊劫上山來。可有一樣好處,不許嘍兵汙辱人家的婦女。就把女眷交與後寨服侍夫人,由她們大家作一個使喚人,聽後寨使喚。所有男子,都捆將起來,等著挖心吃麻辣湯。
皆因後寨夫人吳氏,見著金氏孃子品貌端莊,是一團的正氣。問明了家鄉姓氏籍貫,趕著就把金氏孃子攙于上座,自己倒身下拜。把金氏孃子嚇了一跳,又細問她的情由。
原來玉面貓熊威他先前作的是鏢行買賣,皆因是與本行人鬧了口氣,立志永不吃鏢行。後來自己落魄,病在店中,衣不遮體,食不充饑。店中夥計與他出了個主意,在武昌府賣藝。每天總剩十幾串錢,就在三四天的工夫,也換上衣服了,也存下錢了。那日又出去賣藝。本處的地方與他要錢,他給二成帳,地方不答應,要平分一半;還不是淨分當日的,並且要平分那前幾天的錢。彼此口角分爭,三拳兩腳把地方的那條小命送歸西天去了。這一結果了地方的性命,如何是好?又走不了。可巧遇見蘭陵府的知府,施昌施大老爺卸任坐轎走道那裏,看見熊威的體態,問了從人,當時沒教他們交縣。晚間教老家人重賄了獄卒,打點了上下手,讓熊威自己越獄出來。臨行老家人還贈了他十兩銀。他又問了老家人的名姓,問了老爺的原籍,並且問老爺跟前幾位公子,都叫什麽名字,日後好報答活命之恩。自己衝著老爺那裏磕頭謝了恩,又給老家人磕了頭,方逃命去了。到後來居住此山,他的家小焉能不知。
可巧這日問起金氏來。金氏看著這個壓寨夫人也是一團的正氣。金氏就將自己婆家、娘家姓氏籍貴,說將出來。吳氏一聽,方知是恩人到了,自己參拜了一回。復又打發婆子急與寨主爺送信。婆子急忙出來,找著嘍兵告訴明白。嘍兵飛雁相似的往頭裏跑,喊道:“寨主爺,別殺那位公子!那是恩人。”
總論萬般皆由命,半點不由人。其實論施俊被捉,直到天有二鼓,有多少都死了。皆因韓良要殺,朋玉勸了一回,熊威又勸了一回。打算著等二寨主醉躺下了,大寨主與三寨主要把那些人俱都放下山去。不想嘍兵報道:“是恩公。”當時熊威也不知道是什麽恩公,把嘍兵叫到跟前細問。嘍兵就將後寨夫人的話,學說了一遍。
熊威一聽,哎喲一聲,把手一擺,嘍兵退出。自己站起身來,出了聚義分賍庭,奔到捆人的那裏,喝叫嘍兵把從人解開,自己與施公子親解其縛,請入庭中,讓于上座。倒把施公子嚇了一跳,不知什麽緣故,說道:“我本該死的人,爲何寨主優待?”熊威說:“我嚇著恩公,就該萬死。”施俊終是不明白,倒要細問。熊威就將在蘭陵府受了施老爺的活命之恩,訴說了一遍。施俊這纔明白。可見是,但得一步地,何須不爲人。施俊又問自己的妻子現在何處?熊威說:“現在後寨。”賽地鼠韓良、過雲雕朋玉,也就過來見禮。韓良又與施公子賠禮,身軀晃晃悠悠地叩頭說:“要早知道是恩公,天膽也不敢。求恩公格外施恩恕罪。”施俊趕緊用手攙將起來,說:“哪裏話來,若非是尊公,咱們大家還不能見面呢!”寨主又叫人重新另整杯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