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人都有個便道,在烏龍崗的頭裏。他這個小土崗,是拿塼砌的,留出一個洞門來,橫擔上一根過木,過木上釘上一領蓆子,洞門多大蓆子多大,熬一鍋小米粥,倒在蓆子上,爲是趁著粘糊把黃土撒上。這個土崗也是用黃土堆起來的,使人打外邊一看,一點痕跡不露。高解自來有他的暗記,兩邊可是相通的,便鑽進在洞裏,反由西邊出來,逃竄性命。
徐良看出一點破綻,就是扎蓆子。他見了這黑洞,說:“這小子鑽了狗洞了。”艾虎說:“待我進去捉拿。”徐良一把抓住說:“這位大哥,你好粗魯。他在暗處,咱們在明處。他要打那邊走了還好,倘若就在裏邊,咱們是甘受其苦。”艾虎點頭說:“大哥言之有理。”二人復從西邊一看,也是一個大洞,方纔知道高解已逃命去了。這纔彼此對問。艾虎說:
“這位大哥貴姓高名,仙鄉何處?”徐良說了自己的姓名、籍貫。艾虎趕緊過來磕頭說:“原來是大哥。”徐良又問艾虎,艾虎把自己名姓事情說了一回。彼此說起,可不是外人。艾虎又問徐良的來意,徐爺也就把推鐵找天倫事細說一番,又問了天倫近來的事情,艾虎也就告訴了一遍,二人就回來了。
到了店中,與胡喬彼此都見了,叫開了上房門,見蘇相公,把暗地保護他的話說了一遍,蘇相公致謝衆位。徐良找了刀鞘兒,此時店中小賊全都跑得乾乾淨淨,隨即找了個地方,就說他們幾個俱是跟隨大人當差的,奉諭拿賊,所有活著的、死著的都交地方官辦理,連李、劉、唐、奚一並交官。幾位議論,一路走一路問地方:“由此處奔武昌府,上湘陰縣,打哪裏分手?”迴答:“前邊有個黃花鎮,東南是武昌,正南是湘陰。”艾虎說:“徐大哥,你在黃花鎮等我,我到娃娃谷,得信回頭找你。倘遇不見那位老人家,咱們一同上武昌。”次日艾虎起身找大人去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艾爺大衆把烏龍崗事辦完,蘇相公與衆位道勞,艾虎上娃娃谷,胡、喬、徐推著小車上黃花鎮。本地面官讅事騐屍擡埋,將店抄產入官,暫且不表。
且說未定君山之先,跟大人的衆位俠義,俱有書信回家。盧爺的信到陷空島,丁二爺的信到茉花村。陷空島盧珍接著天倫的信,回明了母親。老太太將盧珍叫過去問話,說:“你天倫的信,倒沒提你五叔的生死麽?怎麽家人們都說五叔死了哪?你天倫如今年邁,五叔要是一死,他必然要十分想念。破銅網陣,你天倫要有些差池,那還了得!我意如欲差派吾兒速奔襄陽,爲娘放心不下。”盧珍說:“差派孩兒上襄陽,娘親放心不下,我到茉花村找我大叔問問,我大叔去不去?我大叔要去,我們爺倆一同前往,娘親意下如何?”老太太說:“好,我兒急速前去,爲娘在家聽信。”盧珍隨即辭了娘親,到了茉花村,見了丁大爺。原來丁大爺也見著二爺的書信,正欲前往,盧珍握了自己的事情,大爺很願意,就叫他回到家中。他對老太太說明,拿著自己應用的東西,辭別了娘親,到茉花村與大爺一路起身。
爺兩個上路走了八里,忽然看見前面有個鎮店。進了鎮店一看,路北有許多人圍著瞧看熱鬧。這爺兩個分開衆人,到裏邊看看。內中有人說:“這可好了,茉花村大爺到了,別打了,了事的人來了。一看,原來是一個飯鋪,卻是新開張,掛著大紅的綵綢,有許多人拿著木棍在那裏打人。看這個挨打的是個窮漢,穿著條破褲子,連打帶撕,扯成粉碎。瞧這個大漢,站起來足有一丈一二,頭髮長長,挽起一個韃揪兒,短的扎扎蓬蓬。兩道濃眉,一雙怪眼可是閉著哪!獅子鼻,翻鼻孔,火盆口,粟子腮額,一嘴的歪牙,七顛八倒,生于脣外。通身到下,就和地皮一樣黑。盧珍一瞅,就知道是個落難英雄。你道是誰,這就是徹地鼠韓彰的螟蛉義子,姓韓,叫天錦,外號人稱劈靂鬼,乃是黃州府黃安縣人。皆因是韓二爺書信到家,此人天生浪漫,忠厚樸實,生就膂力過人,食量太大。他原本是萬泉山的人,在打柴的韓老眼前,皆因父母一死,幾亩地都叫他吃完了。瞧見誰家煙囱一冒煙,過去就吃人家飯去,不怕人家要打他,他吃他的。後來合村人冤他,叫他出去打槓子去,遇見官人把他辦住,發邊軍。有人說合就完了。這天又出去打槓子,打著公孫先生。先生瞧他是個好漢子,給了他一條明路,教他上白鶴寺。到了白鶴寺,遇見韓彰,蔣平出主意,叫韓彰認爲義子。韓彰作了官,打發他回家。到家也無人緣,頭一樣說話就得罪人,二則飯量太大,又打發他上襄陽,帶了許多銀子,始終沒有找到襄陽府。忽然想起問路來,見一人說:“站住,小子。”人家一瞧他這個樣子同夜叉相似,說:“你要攔路打搶!”他說:“老子上襄陽,往哪裏走?”人家說:“往西。”他一撒手,把人摔倒。他也不認得哪是西,走著走著,他想起來了又問,見著人抓住:“小子,站住!”把那人嚇一跳,說:“我不欠你的。”他說:“老子要上襄陽,往哪裏走?”那人說:“往北。”一撒手又把那人摔倒,爬起來就跑。照這樣問路,走一輩子也到不了襄陽。銀子花完了,帽子賣了,鞭子換了鞋,襯衫帶子全完了,直落得剩下了一條褲子,三四天什麽沒吃。大丈夫萬死敢當,一餓難挨,兩眼一發黑,肚子裏亂叫,舉目無親,一想還是打槓子去吧!又怕壞了爹爹的名聲。“哎喲,有了,這個頂新的門面,我進去吃一頓飯,吃得飽飽的,沒有錢他必打我,合著叫他打我一頓。我不說名姓,也壞不了爹爹的名氣。”主意已定,進了飯鋪。
新開張的買賣,人煙稠密,出入人太多,過賣就轟:“討要吃也沒眼力,你在外頭等著去吧!”他就坐在板櫈上了。過賣說:“咳,你是幹什麽的?”他說:“你們這是幹什麽的?”過賣說:“我們是賣飯的。”韓爺說:“我是吃飯的。”過賣一瞧他這個樣兒,哪有錢哪?說:“你吃飯,要錢哪?”韓爺說:“錢多著哪!”過賣問:“在哪裏?”回說:“咱爹爹那裏有銀子。”過賣不敢擔這個沉重,過去問了問櫃上,櫃上說:“自管他吃飯,東家有話,每遇沒錢的強要寫賬,打他兩三下子就好了,這就叫‘敲山鎮虎’。”過賣得了這句話回來,問他:“吃什麽呀?”回說:“吃餅。”過賣說:“飲酒?”回說:“不飲。”又問:“要什麽菜?”回說:“燉肉。”又問:“要多少餅?”回說:“十五斤。”過賣說:“幾個人吃?”韓爺說:“一個人,不夠再要。”過賣說:“有餓眼沒餓心,你幾天沒吃飯了?”韓爺說:“三天了。”過賣說:“要多少碗肉?”回說:“十五斤。”過賣說:“這碗肉不論斤,論碗。”“我要十五斤麽!”“我給你一碗一碗的往上端,哪時夠了就算完。”“餅可要十五斤,烙成一個餅。”過賣說:“我們這不行,沒那麽大餅鏜。”又問:“多大一張?”“半斤一張。”說:“那麽烙他三十張吧!還是十五斤,你怎麽算來呀!”“我給你往上端吧。幾時飽了,幾時算賬。”往上一端餅和燉肉,各飯桌上不顧吃飯了,連樓上都下來了,瞧著韓爺吃飯。四張餅一捲,嘴又大,吃四五口剩一塊,往裏一填,一瞪眼,一齜牙,二斤餅就入了肚了。一大碗肉,拿筷子一合弄,也不管肥瘦,一扒拉就完了,淨剩湯。雖說吃了沒十五斤餅,沒十五斤肉,也差不許多的。過賣說:“你飽啦!”爺說:“將就了吧!”“給你算算賬。”韓爺說:“不用算,給你十兩銀子吧。”過賣暗說:別瞧窮,真開道。“你把銀子拿來吧!”“這會沒有,你看朔身上哪有銀子?”過賣說:“你打算怎麽樣哪?”“告訴過你,我爹爹那裏有銀子,去取呀!”“哪裏取去?”“上襄陽。”“我們不能上那麽遠去。”“你說不能上那麽遠去,可沒法子了,那怎麽辦哪?”過賣說:“你說怎麽辦,咱就怎麽辦。橫豎你沒錢不行。”韓爺說:“非跟了去取,再不然你們就打幾下吧,你們不是要打嗎?”過賣說:“你存心賣打來了。”早有掌櫃的過來說:“買賣衝你不作了,上門上門,打他!”韓爺往外就走,撲通躺在門的外頭。夥計說:“他沒走,躺在外頭了。”掌櫃的吩咐:“打他!”淨是木棍,沒有鐵器,早就吩咐好了的。淨打下身,打得一語不發,打得叫他央求,叫他叫。瞧熱鬧的人,如壓山探海圍上了。掌櫃的是要個臺階下來就完了。
這麽個時刻,正南上一亂,大官人盧珍打外面進來。盧珍過去瞧韓天錦,問掌櫃的來歷。韓天錦睜眼一瞧,公子盧珍品貌不見,粉融融的臉面,一身銀灰色的衣巾,脅下佩刀,武生相公打扮。見他笑譆譆問道:“這位大哥爲什麽在此挨打?”韓天錦說:“我吃完飯沒錢,他們就打我。他們說,打完了就不要錢了。”盧爺說:“大哥,你姓什麽,哪裏住?”韓天錦說:“我住在黃州黃安縣,姓韓,叫猛兒。”盧爺問:“我提個人,你認得不認得?姓韓,單名一個彰字,人稱徹地鼠。”
韓天錦說:“哎喲,那是咱爹爹。”盧珍說:“我再提個人,你認得不認得?陷空島盧大爺。”韓爺說:“那是我大太爺。”盧珍說:“原來是大哥,等受我一拜。你怎麽落到這般光景?”韓爺說:“一言難盡。你是誰呀?”盧爺說:“方纔提陷空島姓盧的,是我天倫。你不是韓二叔眼前的大哥嗎?”韓爺說:“哎喲,你是兄弟。”盧爺說:“我給你薦個人,茉花村姓丁的,你聽見說過沒有?”韓爺說:“我的丁大叔,我的丁二叔。”盧爺說:“這就好辦了。過來,你見見,這就是茉花村丁大叔。”
丁大爺一瞧:“嘿,好樣子,怪不得他們說長得兇猛,今日一見,果然是威風。這還沒有衣服呢,要有了衣服,更是英雄的氣象了。”韓天錦衝著丁大爺磕了幾個頭。丁大爺把他攙起來。盧爺說:“這就是我韓二叔眼前的韓大哥。”大官人拿出銀子來,給了櫃上錢。櫃上再三不要,就給了夥計們作酒錢了。丁大爺帶著韓天錦回家更換衣服,一同上襄陽。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韓天錦到了茉花村丁大官人家中,在外面等著給他拿出衣服來換上。雖然不合身體,暫且將就穿上。再叫人出去買辦,買了合身體的衣服、頭巾、靴子、帶子,洗了臉穿戴起來,更是英雄的樣子了。帶著到裏邊見了見女眷,擇日起身。起身的時節,多帶銀兩。道路之上,爲了難了,韓天錦睡覺不起來,叫不醒,怎麽打他也不醒,故此就耽延了日期。這日正往前走,忽然間進了山口,到了山裏頭一看,怪石嵯峨,山連山、山套山,不知套出多遠去纔算盡。在山裏頭走路,倒也沒什麽阬埳,一路平坦。大官人說:“此山我看著眼熱,好象百花嶺,要是百花嶺,咱們這塊兒還有一門親戚呢!”盧珍問道:“大叔,什麽親戚?”大爺說:“就是你展三叔的兩個哥哥,一位叫展輝,一位叫展耀。二位皆作過官,只因姦臣當道,如今退歸林下,守著祖塋。他們祖塋就在百花嶺,此處可不定是與不是?”
正說話間,忽然一陣風起,這風來的真怪,冷颼颼地透體,並且裏頭帶著些毛腥氣。盧珍說:“大叔,別是有什麽猛獸吧?”丁大爺說:“我正要說呢!大家留神,各處仔細瞧看。”韓天錦說:“哈,你們瞧,好大貓,大貓,大貓。你們這裏瞧來吧,好大貓!”盧珍說:“大哥哥,那不是貓,是隻老虎。”
盧珍、丁大爺都看見在山峰缺處,一隻斑斕猛獸。猛虎每遇要行走之時,把身子往後一坐,將尾巴亂攪,尾巴一動,自來的就有風起,不然怎麽虎行有風呢?久入山的人,或採樵或打獵,都會看風勢。不然盧珍、丁爺見風起得怪,又有毛腥氣,就疑有猛獸。真是:
風過處,有聲鳴。轉山彎,現身形。它若到,百獸驚。山大王,威名盛。躥深澗,越山峰。八面威,張鉅口。將身縱,吐舌尖,眼如燈。齜鋼牙,烈而猛。
真個是:雲從龍來,虎從風去。盧珍說:“哥哥會上樹不會?”天錦說:“小時打柴,什麽樹不會上!”盧珍說:“急速找村,不然山王一到,就沒處躲避了。”天錦說:“我爲什麽躲避?還要把它抱住呢!抱回家去叫他們瞧大貓去。”正說話間,就見那隻猛獸走動,躥山跳澗,直奔前來了。大爺、盧珍早就藏于樹後,隱避身軀,亮出兵刃,總怕猛獸前來,就顧不得韓天錦了。焉知韓天錦迎著猛獸前去,乍扎著兩臂,笑哈哈地嚷道:“這來,大貓。大貓,這來!”頭前有段山溝隔住,天錦躥不過去,又可就在東邊等著這隻老虎。那知這虎縱身就躥過山溝,又躥起一丈多高,對著韓天錦往下一撲。盧珍就知道,大哥這個禍患不小。
焉知韓天錦也算粗中有細,見虎衝著他往前一撲,自己一弓腰,也就衝著它往前一撲。老虎撲空了,老虎的前爪一空,天錦就把老虎的後爪攢往,用平生之力掄起這隻老虎來,望山石上一摔,只聽見咔嚓一聲響亮,那虎嗚的一聲吼叫。再瞧韓天錦,把虎腦袋上皮毛抓住在手,把尾巴根揪住,連踢帶打,那虎是嗚嗚的亂叫。踢了半天,索性地把虎騎上,一隻手抓住了腦門子,一隻手打老虎眼,噗哧的一聲打瞎了一隻。一換手,又把那隻虎眼也打瞎了,那虎就成了一隻瞎虎。又打了半天,竟把那隻猛獸打得絕氣身亡。這虎可也不大,並且已經是帶過傷咧!也是天錦的神力,這纔將它打死。大官人與盧珍瞅了半天,連話也說不出來,暗道:天錦有多大的膂力!霹靂鬼見虎不動,說:“這個大貓不動了,我該抱去叫他們瞧去了。盧珍說:“不要,誰也不瞧那個。”
正說話間,就見西邊山坡上有一人嚷道:“吠,那是我的貓。”盧珍說:“我打著就是這,韓大哥管它叫貓哇,還有叫貓的哪!”瞧這個人身量不甚高,頭上高挽髮髻,身穿青緞短祆,腰繫抄包,青緞褲,薄底靴子。黑挖挖的臉面,四方身軀,粗眉大眼,聲音洪亮。他說是他的大貓,隨即跑下山來,走山路如踏平地一般。看看走到這段山溝,喊道:“那個大小子還我貓!”盧珍說:“哥哥給他吧!”韓天錦說:“便宜他,黑小子過來取。”那人說:“大小子,你給扔過來。”天錦就把那隻虎抓起來。盧珍說:“哥哥扔不過去,山溝太寬,叫他過來取吧!”韓爺偏不聽,一定要扔將過去。盧珍怕的是扔不過去,掉在山溝裏頭,不好去撿,又叫他人恥笑。韓爺哪裏肯聽,離山溝不遠,提著這隻虎悠了幾悠,往前一跑,“嗖”的一聲,竟扔過去了。盧珍與大官人更覺著吃驚。那人說:“吠,我那是個活貓,這是個死貓,我不要,要我的活貓。”天錦說:“就是死貓,沒有活貓。”那個說:“我要定活的了。”無錦說:“要活的你扔過來。”那人說:“使得。”“叭嚓”一聲,照樣又扔過來了。”天錦提起來說:“就是這個,愛要不要?”“嗖”的一聲,又扔過去。那人復又扔過來說:“沒有活貓,你別走了。”韓天錦說:“可以,你過來,黑小子!”那人說:“使得,你那裏等著吧!小子。”就見他順著山溝,往南就跑。
不多一時,就在溝的東邊,由南跑來。丁大爺看見兩個人撞在一處,伸手要打。就見西北上有人嚷道:“少大爺又和人打架哪,員外爺來了!”那人說:“別打了,別打了,咱們員外來了。”一夥人看看臨近,內中有一個員外的打扮,高聲嚷道:“原來是丁大弟到了。”
大官人告訴盧珍說:“這是百花嶺,我們親戚來了。”看看來到山溝,說:“大弟從何而至?你在那邊略等,待我過去。”往南原有一個搭石橋兒,不多一時,來到面前。大官人過去行禮,早被展員外攙住,說:“怎麽過門不久,什麽緣故?”丁大爺說:“我連一個人沒遇見,我看著象百花嶺,正同我姪子這裏說哪!給大哥見見。這就是盧大哥之子,他叫盧珍。這是你二叔。”盧珍說:“二叔父在上,姪男有禮。”展員外說:“賢姪請起,怪不得說將門之後,名不虛傳。”大官人說:“呔,你也過來見見。”天錦說:“見誰呀?”大官人說:“這是你二伯父。這是韓二哥的義子,他叫韓天錦。”韓爺就跪下磕頭。展二爺說:“這真是英雄的氣象。我空有兒子,直不好給見。國棟過來見見,這是你丁大舅,過去磕頭。”國棟給丁大爺磕頭。展爺又說:“再給你盧大哥、韓大哥見見。”彼此對施一禮。展二爺往家中一讓,大家一同前往,拐了一個山彎,就到了一所莊院。
進了大門二門,到廳房,落座獻茶。員外問:“你們爺幾個意慾何往?”大官人就把始末根由細說一遍。又同盧珍文才武技,皆都是應答如流。展二爺嘆息了一聲:“大弟,你看人家兒子什麽氣象,看你那個外甥,方纔你也見過,連一句人話都不會說。”大官人更覺嘆息說:“我倒想要那麽一個,還沒有哪!哥哥別不知足了,有子萬事足。”
員外吩咐擺酒。雖在山中居住,倒也是便當。把酒擺好,吩咐請韓公子。誰知韓天錦不見了。哪裏去了?家人說同著少大爺在西花園裏吃烤虎肉哪!展員外說:“快把韓公子請來,人家比不得咱們家裏大爺,吃那個東西,剋化不動,請他這裏飲酒來。”去不多時,回來說:“韓公子和少大爺吃烤虎肉,吃得對勁,商量著要拜把子哪!如我們一定要請,說要把我們的腦袋擰下來。”大官人說:“既然那樣,也就不叫他來了。他們二人對勁,倒很好。”然後大家用酒,直吃到二鼓方散。安排他們在西書房安歇,預備的衾枕,整整齊齊。
霹靂兒與打虎將,他們是一見如故。原來回來的時候,他們就差了路了,把虎扛回來,吃開了烤虎肉。天錦本沒吃過,起先吃著不得滋味,嗣後越吃越香,吃了個十成飽,人家與他預備茶,他都不喝,非飲涼水不可,把涼水喝了無數。大官人叫本家家人,把他找到書房,進門就睡。展員外也陪著在書房安歇。天到三鼓後,大家纔安歇。天到五鼓,霹靂鬼大吼一聲,衆人驚醒一看,誰知天錦把眼睛一翻,四肢直挺。
若問什麽緣故,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人看起來怎麽堅壯,都架不住生病。天錦天然生就了的皮糙肉厚,天然神力。雖生貧苦人家,究竟日後造化不小,烤虎肉就涼水,焉有不病之理?睡夢中就覺著內裏頭著火一般,大吼了一聲,眼前一發黑,頭顱一暈,復反躺于床上,把大家驚醒。燈燭未熄,大家一看,見天錦眼睛往上一翻,四肢直挺,呼喚了半天,一語不發。衆人一怔,展二老爺叫家人趕緊去請大夫。
不多時請來,進書房與天錦診脈。大夫說,就是停食,開了個方兒。大夫去後,天已光亮。抓了藥來煎好,叫他吃將下去,拿被窩一蓋,出了身透汗,立刻痊癒。就是一件,好得快,重發得快,什麽緣故?病將一好,還是大吃大喝,別人攔擋不住。一頓就重發,又請大夫,又是一劑藥就好。一連重發了六七次,可急壞了打虎將了,每天進來瞧看。盧珍也是著急,惦念著襄陽天倫的事情,心中煩悶。天錦病勢老不能愈,又不能將他扔下走了。可巧國棟進來問:“我大哥還沒好哪?”盧珍說:“沒有呢!”國棟說:“好容易交了個朋友,又要死;盧哥哥你會本事不會?”盧珍說:“不會。”國棟說:“你怎麽不叫我丁大舅教教你?”盧珍說:“我笨啊!”國棟說:“你要愛學,我教教你。”盧珍說:“可以,等著,有工夫的時候跟你學學。”國棟說:“咱們這就走,上花園子,我教教你去。”盧珍雖不願意,也是無法,叫國棟揪著就走。無奈何,跟著到了花園子。
盧珍一想,也是閒暇無事,一半拿著他開開心。那個國棟本是個傻人,就把兩根木棍拿來,說:“我先教給你潑風十八打。”盧珍接過棍來,說:“我可不會,咱們混掄一回,誰打著誰,可不許急。”國棟說:“那是我淨打你。”盧爺說:“你打死我都白打,你要打著我,我倒跟你學;你打不著我,我纔不跟你學。”國棟說:“那麽就打。”盧珍拿起棍來,見他也不懂得什麽叫行門過步,劈山棍打將下來。盧珍用棍一支,國棟換手一點,盧珍斜行幾步,往外一磕,撤左手,反右臂,使了一個鳳凰單展翅,又叫反臂倒劈絲。聽見“叭”的一聲,正中在國棟的後脊背上,“叭叭叭”溜出去好幾步去,幾乎沒栽倒。國棟說:“唔呀,你別是會的吧?”盧珍說:“我不會,先就說明了,我不會。”國棟說:“再來。”盧珍說:“咱們就再來。”又是照樣,兩三個彎,仍然照樣,受了一個掃堂腿,撲通一聲,摔倒在地。盧珍微微地一笑說:“兄弟起來。”國棟說:“我不用起來了,我給你磕頭,你教教我吧!”盧珍說:“不會,我教給你什麽?”國棟跪下不動窩,非教不行。鬧得盧珍無法,說:“是了,等著有工夫我教你。”國棟說:“咱們兩個人拜把子,你願意不願意?”盧珍本不願意,又一思想,倘若鬧到展二叔耳朵裏去,憑人家這個待承,要不與人結義爲友,也對不住人家。再說國棟也是個好人,這個把子也可以拜的,隨即點頭。國棟說:“就在這裏拜。”折了三支樹枝插在地上,兩個人衝北磕頭。盧珍大,就跪在太湖石前,說:“過往神靈在上,弟子盧珍與展國棟結義爲友,從此往後,有官同作,有馬同乘,禍福共之,始終如一。倘有三心二意,天厭之,天厭之!”磕了頭。國棟跪下說:“過往神靈在上,弟子展國棟與盧珍結義爲友,有官同作,有馬同乘。這纔是有打同挨呢!”盧珍說:“不對,沒有個有打同挨,該當是禍福共之。”國棟說:“這纔是有打同挨呢!”盧珍說:“沒有這麽句話。”國棟磕了幾個頭,轉過來又與盧珍磕頭。國棟說:“咱們這可就是把兄弟了。就是你作官,我也作官;你騎馬,我也騎馬;你吃好的,穿好的,我也吃好的,穿好的。”盧珍說:“對了,就是這麽個講兒。”國棟說:“倘若是有人見面就打我駡我,你當怎麽樣哪?”盧珍說:“你我生死之交,我的命不要了,必然要與你出氣。”國棟說:“此話當真嗎?”盧珍說:“要是假的,你別叫我哥哥了。果有這樣人欺負你,我不與你出氣,我是畜生。什麽人欺負你,說吧。”國棟說:“這個人就在咱們院裏住。”盧珍說:“必是惡霸。你帶我找去,要死的要活的,就聽你一句話。若要將他要了命,還是我出去償命,與你無干。倒是姓什麽呀?”國棟說:“就是我姐姐。”盧爺一聽說:“呸!你胡說,我當是誰,原來是你姐姐,虧了你是與我說,要與別人說,叫人家把牙都笑掉了。你邀人打你姐姐,你還算人麽?趁早別往下說了。你再往下說,我就不認得你了,你我斷又絕交。”國棟說:“你打算我這個姐姐象別人家的姐姐哪?她與別人不同,力氣大,棍法精,拳腳快,刀法熟。我們動起手來,我總得跑;不跑,就得受她的打;並且不放走,給她跪著。叫:姐姐,親姐姐,饒了我吧,再也不敢了。這纔叫走哪!見頭打頭,見尾打尾,我實無法了。各處找人幫我打她,總沒有能人。我看著我無錦哥哥可以,他又病了。想不到哥哥你準能打她。有言在先,有人欺負我,你管,這你又不管我了。也罷,你愛管不管裏。你不管,我一輩子也逃不出去了,不如我死了,倒比那活著強。”
盧珍知道他是渾人,倘若真行了短見識,更不對了。無奈勸勸他吧,說:“兄弟,你想姐姐是外姓人,在家還能有多少日子,你再忍幾年就得了。”國棟說:“你別管我了,我這就碰死,你去你的吧!”說畢又哭起來了。盧珍爲難,心中想:有了,我冤他一回倒行了。我應著幫打,叫他把她誆來,我在山石後面蹲著。他叫我不出去,等他姐姐走了,我再見他,我說:“我睡著了。”自要哄他過了一日半日,我們一走就完了。想妥了這個主意,說:“兄弟,別哭了,我應了,幫著你打,還不行嗎?”國棟聽說道:“你管了?”盧公子說:“我管了。”國棟說:“我也不哭了,你真是我的好朋友。我去誆她去,你在山石後等著,我將她誆到此處之時,我叫‘救兵何在?’你在山子石後面出來說:‘好大膽!欺負我的拜弟,我打你這個東西!’你打她,叫她叫,不叫,還打。我也叫她叫,不叫再打,就給我出了氣了。”盧珍說:“你快去呀!”國棟說:“你可得言要應典哪!不然我走了,你跑了,我救兵不在,那可害苦了我了。那可是她打的,明天她還打哪!我可得死給她瞧。你要走了,我是個王八,我可不敢駡你。”盧珍無法,衹有等著。
國棟的姐姐,乳名叫小俠,本是展輝之女。展耀就有一子,是國棟。大太太先死的,大員外後死的,病到十分,叫姑嫂過來與叔父嬸母叩頭說:“從今後不許叫叔父嬸母,就叫爹爹娘親。你們夫妻可要另眼看待這苦命的孩兒。”二員外夫妻說:“哥哥放心,我們待她,要與國棟兩樣心民我們不得善終。大爺,姑娘給什麽人家?”大員外說:“一要世代簪纓之後,二要人家善靜,三要文有文才,四要武有武工夫,五要品貌端方,六要本人有官職。”二員外一聽,就知道太難了,說:“大哥,若有一件不全,給不給?”大員外“嗷”地一聲,咽了氣了。大家慟哭發喪。辦事將完,二太太又死了,也把事辦完。姑娘帶著兩個小丫環,學習針黹,描鸞刺繡,早晚舞劍,打袖箭,全是展家家傳。國棟可不會,每遇姐倆交手的時節,國棟必敗。姑娘比他強的多多,力氣可沒他大,用的巧妙,國棟輸了,姑娘叫他求饒。每遇動手,迴迴如此。國棟忌上了小姐,本要邀天錦,天錦又病了。如今見盧珍又強多了,定好了計,自己到姑娘的院內叫陣。姑娘出來,短衣襟,手拿木棍,說:“你這幾日沒受打之過吧,又來了。”國棟說:“我拜了老師了。你不行了,快給我磕個頭吧!我就饒了你。”姑娘大怒,二人交手不到十個迴合,小爺就跑奔西花園子而來。姑娘在後,進了花園,與盧珍見面。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城頭曡鼓聲,城下暮江清。
欲問漁陽慘,時無禰正平。
且說展國棟去到姑娘香閨繡戶,以比棍爲名,把小姐誆將出來。先比試了幾下,敗走西花園內。進月亮門,直奔太湖山石。姑娘在後面追趕。他衝著太湖石嚷喝說:“歐,救兵何在,救兵何在?”姑娘一聽,不敢前去,心中暗道:這孩子是不是外邊勾了人來。倘若外邊勾進人來,自己抛頭露面,沒穿長衣服,就是這樣打扮,慢說是男子,連婦女們都不好意思見。倘若叫叔叔知道,數說自己幾句,那時怎了?國棟本是一個渾孩他真許外頭勾進人來,不如早早迴避爲是。國棟連叫救兵,回頭又叫姐姐:“你怕了我了。是好的回來,我這有救兵,你敢來麽?從此你就永不用和我誇嘴了。”姑娘聽他這一套話,不覺氣往上一衝,又見國棟衝著太湖石叫了半天,並沒人答應。自己忖度:別叫這個傻子誆我一句話,就把我嚇跑了。國棟是個傻人,他在外面一嘲笑,我豈不被外人恥笑?
姑娘都是驕傲的性情,何況她是一身的工夫,那性情未免更顯著驕傲了。自己一返身,又追下國棟來了,說:“你這孩子,這個打今天是沒挨夠哪!你叫什麽救兵?若不叫救兵,我倒饒了你。今天衝著你這個救兵,連你帶這個救兵給我跪下,我都不饒。”隨說隨追,國棟就跑,衝著太湖石又嚷:“救兵何在?救兵快些出來,不然我要不好了。哎喲!救兵跑了,你可害苦了我了。”姑娘聽著喊救兵喊得緊,又收住了步子。姑娘看太湖山石後並無一人,又追,追到身臨切近,國棟真急了,說:“救兵再不出來,我可要駡你了。”姑娘說:“今天你倒不要緊,我倒看看你這救兵,是項長三頭,肩生六臂?”國棟又說:“你不出來,連我姐姐都要駡你啦!”盧珍實忍不住了,本是裝瞌睡,一聽要駡,可就忍不住了;再聽姑娘說話又太大了點,連國棟帶救兵給她跪著,她都不饒。本來無心與姑娘交手,被這兩句話一擠兌,把盧公子的火,擠兌得就發躁起來了。單手提那根齊眉棍,往上一擡身軀,朝對面一看,原來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追趕國棟。她短打扮,頭上烏雲,有一塊鵝黃絹帕罩住,並沒戴著花朵,也沒有釵環鐲釧。穿一件玫瑰紫的小襖,蔥心綠的汗巾,繫腰雙桃紅的中衣。三寸窄小的金蓮,一點紅猩相似,粉面桃腮,十分的俊麗。手中提一根齊眉木棍。盧公子故意斷喝一聲說:“吠,什麽人?膽敢欺負我的拜弟。來,來,來,與公子爺較量三合!”姑娘猛然間見太湖山石後顯露一人,于是立住腳步。但見這位相公,頭戴銀灰色武生巾,銀灰色箭袖,香色的絲帶,靴子、襯衫俱被太湖石擋住。往臉面上看,粉融融一張臉,兩道細眉,一雙長目,皂白分明。鼻如懸膽,口賽塗朱,牙排碎玉,大耳垂輪,細腰窄背,雙肩抱攏。姑娘一瞧,羞了個面紅過耳,拉棍回頭就走。國棟在旁邊說:“救兵,打!打!打!別叫她跑了,快追打。姐姐,你可栽了跟斗了,就會欺負我,今天可叫人家追隨了,明日再別和我說嘴了。”姑娘出花園,回到自己的香閨繡戶。國棟仍是後面追來,說:“你敢上後花園裏去嗎?”姑娘回頭叫:“兄弟到我屋裏來,我與你講話。”國棟不敢進去,就在院裏站著,象根棍子,說:“我就在這裏等著你,你見時也給我跪下,我纔饒你。”早有丫頭接了棍,進去問小姐:“怎麽,今天大爺得了勝了?”姑娘說:“你少說話,請大爺進屋裏來。你告訴他,只管進來,不是誆著打他,有話和他說。”國棟方敢進來,說:“姐姐,你不是誆到屋裏打我去。”姑娘說:“你只管進來,我有話和你說。”國棟到了裏面說:“姐姐,什麽事?”姑娘說:“兄弟那邊坐下。”國棟說:“什麽事?姐姐,你說吧!”姑娘說:“你我姐弟有什麽仇恨?”國棟說:“咱們沒有什麽仇恨。”姑娘說:“既沒有什麽仇恨,你爲什麽叫了外人打姐姐來。”國棟說:“就爲你屢次三番打得我實在難受,我老不能贏你,故此我纔找了一個助拳的。他也不是外人,他是我的盟兄。”姑娘說:“你我姐弟是親姐們,你打了我也不要緊,我打你也不要緊。難道你竟把姐姐恨上了。好兄弟,你真不錯,我真疼著了你了。我就是告訴爹爹去。我問問爹爹,你是哪裏約來的人,我就是叫爹爹打你,我也打不了你。”說罷就哭,把國棟嚇了個膽裂魂飛,就與姑娘跪下說:“好姐姐,千萬可別叫爹爹知道,我再也不敢了。”他也明知,要叫他天倫知道,必把他打個死去活來,故此苦苦央求姐姐。其實姑娘是怕他告訴,故此拿厲害話把他威嚇位,就省得爹爹知道了。倘若員外知道,數說自己一頓,是死是活,叔叔比不得嬸母,嬸母數說一頓不要緊。想著把傻小子安置住了就得了。不想外頭還有人洩漏。那盧珍雖然見著姑娘,見姑娘臉一發赤,回頭就跑,國棟就追。盧珍哪裏肯追,見他們姐弟跑了,把棍子一扔,奔東院來了。
回到屋中,看韓天錦的病勢已好了八九成。重發了好幾次,都由食上之故。這也知道喝點粥了,看看痊癒,正對著大官人和二員外在裏頭講話。少刻,大官人出來,進了書房。盧珍站起身來說:“大叔哪裏去來?”大官人說:“上裏邊和你展二叔談了會子話,看了會子閒書,要和我著棋,我哪裏有閒心與他對弈?不然你上裏邊去,與你展二叔著兩盤棋,倒也罷了。”盧珍說:“叔父即無閒著棋,難道說,姪男就有那樣閒心?姪男恨不得這時就到襄陽,見著我天倫纔好。”丁大爺這也就不便去了。丁大爺又過來看了看天錦,就見盧珍在那裏坐著,忽然嗤的一聲笑了。大官人問盧珍說:“你方纔笑什麽來著?”盧珍迴答:“姪男並沒笑。”丁大爺說:“莫非你有什麽心事嗎?怎麽連笑你都不知道哪?”盧珍說:“姪男情實沒笑,必是叔你聽錯了。”慢慢的察言觀色,淨看著盧珍,仍是如有所思的樣子,待了半天,又嗤的一聲笑了。大官人說:“這你可就不必隱瞞了,有什麽心事,快講上來。”盧珍情知隱瞞不住了,就將拜把子,見著人家姑娘,一字不曾隱瞞地細述了一遍。丁大爺一聽一笑,問:“你看見的這個姑娘品貌如何?”就把盧珍羞得雙頰帶赤,一語不發,只是低著頭害羞。大官人忽然心想,頂好的一門親事,我何不與他們兩下裏作個媒人。想罷復又到裏邊,面見展二員外,仍是落座獻茶。大官人說:“我自從到了家中這些日子,未曾見著姑娘,倒是把外甥女請過來見見。”二員外點頭,立刻把姑娘請到。啟簾而入,一看姑娘,怎見得,有贊爲證:
丁大爺,觀對面。但只見,一啟簾,進來了一位姑娘,貌似天仙。艷麗無雙多俊俏,閨閣的女子,穩重端然。透出了,正色顏。綠鬢垂,珠翠鮮,麻姑髻,烏雲拘,插著個,碧玉簪。趁著那,珠兒又圓圓,翠兒又鮮鮮,花朵兒顫顫。穿一件,對領衫,襯衫上,繡牡丹,百褶裙,遮蓋嚴。準定那,裙兒之下是對秀美的小小金蓮。梨花貌,芙蓉面;桃蕊的腮,似把笑含。土形正,如懸膽,配著那,耳上環。櫻桃口,真是一點,不點胭脂,紅裏透鮮。兩道眉,似春山;皂白分,星眸顯。見了那丁大爺道了一個萬福,欲前不前。
丁大爺看見了外甥女小俠,方與展二員外說:“姑娘幾載不見,長成人了。”二員外道:“姑娘,你也不認得你大舅了!”姑娘迴答:“不認識了。”深深道了一個萬福,歸後去了。大官人復又問:“姑娘可曾許配人家?”展二員外說:“我哥哥的遺言,六件事全,方纔許配,差一件事不給,故此耽誤。”丁大爺問:“哪六件事?”迴答:“一要世代簪纓之後,二要人家善靜,三要文才,四要武技,五要品貌端方,六要本人有官職。”丁大爺說:“我作個媒人,就是盧珍,可稱世代簪纓,家裏就是三口人;文才武技,你是問過的;品貌,你是瞧見了;這一到襄陽,跟著大人,拿王爺回來,何愁無有官作!”展二老爺一聽,喜之不盡,說:“大弟,我見面就有意,可不知定過姻親沒有?今天大弟一提,焉有不願意之理!就此定妥。”丁大爺身邊帶定一塊玉珮,作爲定禮。二員外收將起去。丁大爺對盧珍說明,就把盧珍帶將進來,與二員外行了禮,就以岳父呼之。合家人皆知此事,都與員外爺道喜。
萬事皆是個定數,非人力所爲。此事若非天錦染病,斷斷也成不了此事。親事定妥,韓天錦的病體痊癒,告辭起身,直奔襄陽去了。
全珍館闖禍,俱在下回分解。
且說盧珍定了親事,韓天錦病體痊癒,爺三個起身,直赴奔襄陽。暫且不表。
且說的是山西雁徐良,同著鬧海雲龍胡小記、開路鬼喬賓,與艾虎分手,定下在黃花鎮相會。徐良叫人推著小車,直奔黃花鎮而來。一路之上,曉行夜宿,饑餐渴飲。這日,到了黃花鎮,進了東鎮口,道:“這裏有座飯鋪,字號就是全珍館。門口有長條桌子,長條板櫈。”開路鬼叫道:“哥哥兄弟,咱們在此吃會子酒吧,肚內覺著餓了。”徐良點頭,就將小車放在門外,叫他們就在這桌子上要吃食物件。迎著門擺著三角架子,上頭搭著塊木板,木板上搭著個簾子,簾子上擺著饅頭、面、粽兒、包子、花捲。爲的是:賣力氣的苦人,擔挑推車的到了,有現成吃食物件。並且,那邊靠著門旁有一個綠瓷缸子,上頭搭著塊木板,板上有幾個粗碗,缸內是茶。裏面人吃飯、飲茶,走了把茶葉倒在缸內,兌上許多開水,其名叫總茶。每有苦人在外頭吃東西,就飲缸裏的總茶,白飲不用給錢。
三人進了全珍館,直往後走。到最後面,後堂迎面一張桌子。三位謙讓了半天,胡小記迎面坐了。過賣過來,問要什麽酒菜。要了一盆子醋。然後胡小記、喬賓要酒,要上等的酒席一桌。不多一時,羅列杯金,酒已擺齊。三位暢飲。
正在吃酒之間,忽然有一騎馬的來到。見那人下了坐騎,有鋪中人將馬匹拉將過去。此人下馬,直奔裏邊來,問鋪中人:“可有雅座?”掌櫃的說:“沒有雅座。”又問:“可有後堂?”迴答:“有後堂,叫人家佔了。”說:“可能夠叫他們騰一騰?”鋪中人說:“那可不行,全都有個先來後到。”又問:“就是一個後堂嗎?”回道:“有個腰門。”那人說:“待我看看。”隔著一層欄桿,那人說:“這倒也可以。”出去打馬上取出一個綠布口袋來,叫他們涮了一把茶壺,抓上把茶葉,把開水倒上,拿了四個小菜缸兒,就在腰間靠著西邊那張八仙桌上,叫過賣淨了桌面,四面放了一張椅子。
不多一時,聽外面一陣大亂,一個個撇鐙離鞍。有鋪中人把馬匹接將過去,就在鋪面前來回的遛馬。有一位相公,許多從人伴當,直是衆星捧月的一般。但見這位相公,戴一頂白緞子一字臥雲武生公子巾,卡金邊,卡金錢,繡的是串枝蓮。兩顆珍珠,穿著鵝黃燈籠穗,在兩肩頭上亂擺。白緞箭袖袍,繡的三藍色的大朵團花。五綵絲鸞帶束腰,套玉環,珮玉珮,蔥碧綠襯衫,青緞靴子。脅下佩刀,金飾件,金吞口,軋把峭尖雁翅勢,鋼刀懸于左肋。細條身材,面如美玉,白中透亮,亮中透潤,仿然是出水的桃花一般。兩道細眉,一雙長目,皂白分明,鼻如懸膽,口賽塗朱,牙排碎玉,大耳垂輪,細腰窄背,雙肩抱攏,暗隱著一團威風殺氣。衆從人擁護著來到後邊,問道:“在哪裏烹茶?”那先進來的從人說:“茶已烹好,現在此處。”那位武相公也往後看了看,就在西邊八仙桌上落座,吩咐:“快些拿茶來,好生燥渴!”那人趕緊地答言:“是!”就斟出四半缸兒茶來,由靴桶地裏掏出一把扇子來,就把這茶用扇亂扇,把茶扇得可口,說:“請相公爺吃茶。”
徐良與胡小記說:“大概此人家中不俗,這是行上路,還有這麽大的款式呢!”胡小記說:“看著這樣,定然不俗。”將把茶要往上一端,聽著外邊大吼了一聲,進來一人。這一聲喊,半懸空中打了雷相似,好詫異!進來一人,身高一丈開外,一身皂青緞的衣服,面似地皮,進門來撲奔後面,說:“我渴哪!渴哪!”衝著西山雁而來。徐良告訴過賣說:“你先張羅這一個料半的身量去!”過賣迎出去說:“你是幹什麽的?”你道此人是誰,原來就是霹靂鬼韓天錦,同著大官人、盧珍,正走到黃花鎮東鎮口外,說:“我渴了!”盧珍說:“這是個鎮,店裏面必有賣茶的。咱們到裏面去找茶鋪。韓大錦一人先就進來。公子就怕他闖禍,誰想還是闖禍。將進鎮店,他就看見全珍館了,直往裏走,嚷渴。過賣迎住問他。他說:“渴了,我要飲水。”過賣說:“門外頭有現成兒的,你要事忙,拿起來就飲,也不用給錢。”韓天錦聽見,一扭頭,他就看見那個武生相公人家那裏的茶了。他只當那個茶,拿起來就飲。那過賣說是門口兒那個缸裏的茶,是天錦聽錯,也是過賣沒說明白。事從兩來,莫怪一人。韓天錦拿起人家的茶來就飲,一連四碗,人家焉能答應。”
畢竟不知怎樣鬧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真人塞其內,夫子人于機。
未肯投竿起,惟懽負米歸。
雲中東郭履,堂上老萊衣。
讀遍夫賀倚,如君弟者稀。
且說韓天錦問過賣,他說:“外頭有現成的茶,拿起就飲。”天錦一看北邊是裏頭,隔著一段欄桿,這必是外頭了。他一看四個小茶缸,四半碗茶,從人才把它扇涼了。他過去伸著大手就要端茶,從人一攔,說:“你好生無禮!”這句話未曾說完,就被武生相公攔住,打算著來人把茶飲完,道個致謝,也就完了。只見來人嘴又大,碗又小,茶又少,端起來噶的一聲,幾碗茶就沒了。一叭噠嘴,就咽下去。來人說:“好啊!”又端起來一碗,一連就是四碗。飲完了,又說:“好啊!”轉臉要走,被武生伸手拉住,說:“咳,你這廝好生無禮!”天錦問:“怎麽無禮?”武生說:“你方纔飲這個茶好不好?”天錦說:“我直說好啊!”武生說:“好便怎樣?”天錦說:“好了,給櫃上傳名。”武生說:“是我的茶,怎麽好了給櫃上傳名?”來人說:“好小子!”武生迴答:“你駡哪?”來人說:
“我沒駡你,我駡這小子哪!他說外頭有現成的,拿起來就喝,叫人家損我一頓。我就是打他個狗養的!”過賣嚇得是渾身亂抖,說:“大太爺等等,咱們可不許矯情。我說外頭,是門外頭,西邊有個綠瓷缸,瓷缸上有塊板,板上頭有個黃砂碗,拿起就喝,也不用給錢。誰叫你拿起人家的茶來喝,人家豈有不說的道理!”天錦說:“到底是你沒說明白!”言還未盡,抓起過賣要打。武生說:“大個。我看你有點不講禮,不用欺負他!來來來,咱們較量較量!”
正說話間,盧珍打外邊闖將進來,隨後大官人也到。原來是他們見韓天錦到黃花鎮後蹤跡不見,直找到西頭,又打西頭找回,方纔找到全珍館。盧珍高聲嚷道:“哥哥要和人打架,千萬可別動手!”大官人也到,一問怎麽個緣故?過賣就將所有的情由述了一遍。盧珍拿好話安慰了過賣幾句,說:“你看我面上吧!”轉頭又問了問天錦。天錦說:“他說的不明!他說外頭,也沒說哪個外頭,叫人家損了我一頓!”盧珍說:“到處裏就是哥哥你闖禍!坐著吧,我過去給人賠禮去。”便對武生道:“這位大哥在上,小弟有禮。方纔是我無知的哥哥得罪了兄臺,看在小弟份上。他把尊公的茶全都喝了,我們也不敢說是賠了,我再給閣下斟出幾碗來晾著就是了。”武生連連賠笑說:“豈敢!豈敢!我倒透著小器了。”彼此對施一禮。
盧珍告退,歸到東邊緊著武生相公那張桌子落座,教說了天錦幾句。然後過賣過來,倒給天錦賠了個禮。然後要茶。天錦說:“什麽也敵不住人家的茶好飲!”盧珍一笑說:“哥哥還會品茶哪!”天錦說:“什麽話!那真好飲呀!”山西雁徐良說:“你看這個人,那麽大個,他會沒喝過茶?”喬賓說:“看他有多時開過眼?”胡小記說:“別看他料半的身量,我一低腦袋,他就得躺下。那個武生相公倒是個朋友,說話也真通情理,可就不知道姓什名誰?”再聽那邊說的話,更奇怪了。就說這茶,天錦直誇這茶好。盧珍說:“怎麽個好法?”天錦說:“飲到嘴裏呀,那麽香噴噴的,苦茵茵的,沈都嚕的,甜生生的。”盧珍說:“你是淨飲過涼水,沒有飲過好茶。過賣過來,把你們裏頭那頂高的雨前茶,照著那邊的樣子,烹一壺來!”不多一時,烹了一壺來。盧珍把三碗斟上,過去又讓了讓那邊武生相公。頭碗遞給大官人,二碗遞給天錦,然後自己端起一碗,說:“哥哥嚐嚐這個茶怎麽樣?”天錦把茶端起來,噶的一聲,一叭咂嘴,又一咧嘴說:“差多,差多!”盧珍問:“怎麽差多呢?”天錦說:“飲到嘴裏不那麽香噴噴的,不那麽苦茵茵的。”盧珍說:“別說了,叫人家聽見恥笑!”大官人說:“這茶就很好。”
不多一時,來了一個人,提著一壺茶,放在桌案之上,說道:“我家主人聽著這位爺誇獎我們這個茶好,原本是打我家鄉帶來的茶葉,果然此處賣的茶葉敵不住我們帶來的茶葉好,這是我家主人孝敬爺們的,些須小事,望乞笑納。”盧珍說:“素不相識,這如何使得!淨是韓大哥誇好,叫那位尊兄送過來,這怎麽答人家的情哪!迴去見你家主人替我們道謝。”說畢,復又衝著相公桌上一謝。大官人也就謝了謝。韓天錦就先把茶斟起來,一飲,說:“大叔,兄弟,嚐嚐這茶,到底是真好!”盧珍也就點頭。大官人也說:“好!怪不得他誇獎。”
少刻,那邊武生相公過來說:“飯已要齊,請諸位在那邊一同吃一盃酒吧!”大官人、盧珍都說:“不陪!不陪!少時我們飯也就要來了。大家兩便吧,尊兄先請。”
不多一時,叫過賣來,也要了一桌上等酒席,擺列杯盤。盧珍與大官人俱到武生相公面前讓了一讓,復返落座,大家吃酒。盧珍雖是這邊吃酒,不住的淨看著那邊武生相公。但見那相公端起酒來,長嘆一聲,復又放下,心中如有所思。從人們勸解說:“相公總得吃飯,怎麽連酒也不飲了?”勉強著要了兩碟饅頭,讓相公吃。剛吃了半個,也就放下。又給要湯,相公言不要了。從人一定叫過賣強要了一碗湯,是木樨湯。不多時湯到,相公叫看茶來漱口。
忽然由外面進來一人,背著個包袱,一身墨綠的衣服,壯帽,脅下懸刀,面如熟蟹蓋一般,粗眉大眼,直往裏跑。進門來就嚷:“餓了,餓了,我餓了!”正是過賣張羅著盧珍那邊擺齊,又到後堂張羅著胡小記的酒飯。徐良說:“你看,這會打外頭來了個餓的。方纔來了個渴的,這又來了個餓的,瞧他們去吧!”過賣迎將出來,那人已經到了後堂,說:“餓了,餓了,瞧有什麽吃的,快些拿來!”過賣說:“要現成的這裏沒有。外頭有現成的,拿起來就吃,有忙事吃了就走。”可巧過賣又沒說明,始終又沒提門口的外頭,又遇見了個渾人。
那人心想,那個欄桿裏頭是裏頭,欄桿外頭是外頭。轉身又看見武生相公那桌酒席,直奔前來,到桌案之前,他也不管好歹,就把方纔端來的那碗熱湯,端起來就要喝。又是碗清湯,也沒有油,也不冒熱氣,這人端起來就喝。頭一口咕嚕一聲咽將下去,燙得腸腹生疼。似乎這二口湯就不用喝了。嘴急,又把二口湯喝在嘴裏,燙得噗哧一聲,一口湯噴出,正噴在武生相公臉上,頭巾衣服等處。無一不有。
人家是新開剪,頭次上身,嶄嶄新的衣服全給油了。武生氣往上一壯,用手一指,說:“那醜漢這是怎樣了?”那人哎喲半天說:“你說怎樣?”武生相公說:“你賠我!”那人說:“你還得賠我!”武生相公說:“我賠你什麽?”那人說:“賠我舌頭!”武生相公說:“我的湯,誰叫你端起就喝?”那人說:“那小子他叫我喝的!”過賣早就嚇的抖衣而戰,過來分
證這個禮說:“我叫你在門口外頭,有個三角架子,上頭有個木板,木板上有饅頭、面、棕兒,拿起來就吃。誰叫你喝人家這個來!”那人一聽,羞惱便成怒,抓起過賣就要打。裏面三位英雄不服了。開路鬼喬賓就要出來,被胡小記攔住。山西雁說:“該這位相公倒運。飲茶,犯小人;吃飯又犯小人。”韓天錦也有了氣了:“怎麽人家的東西他拿起來就是吃。”盧珍說:“哥哥,你別說了!只許你拿起來就飲,不許人家拿起來就吃嗎?”那武生相公就是泥人,也有土性兒,喝道:“那個小輩不用和過賣發橫,你就是賠我的衣服!”那人說:“你就賠我的舌頭!衣服有價,舌頭沒價!索性我也不衝著過賣說了,賠舌頭吧!”小子隨說著,上頭一晃,就是一拳。武生相公一伸手接住,腕子底下一腿,那人便倒,復又起來。裏外衆人哈哈一笑。那人惱羞成怒,亮出刀來。
不知兩個人怎樣較量,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那人羞愧難當,摔了個跟斗,大家一笑,不由氣往上一衝,把刀亮將出來,往前一趨,對著那位武生根公就剁將下來。武生相公往旁邊一閃,正要拉刀,那人早撲通躺在地上。原來是盧珍趕奔前來,抽手把腕子接住,底下一腳,那人便倒。盧珍將他攙將起來,說:“朋友,你在這邊坐。”那人說:“什麽事!你把我摔個跟斗,給我刀來!”那刀早被盧珍拿將過去,遞與大官人了。盧珍說:“朋友,你別著急。人將禮義爲先,樹將枝葉爲圓。咱們都是素不相識,你們兩造裏我俱不認的。天下人管天下人的事,世間人管世間人的事。那有袖手旁觀,瞧你們動刀的道理?故此將你讓到這邊。論錯是哥哥你錯了,也搭著過賣沒說明白。你也該想一想,你也該看一看,就有現成的,那有成桌的酒席給你預備著?你也當問問再吃再喝纔是。知錯認錯是好朋友。哥哥,是你錯了不是?”那人說:“我皆因有火燒心的事。我兩個哥哥在監牢獄中,看看待死,上武昌府找人,去慢了,我兩個哥哥有性命之憂。故此聽那小子說外邊有現成的東西,我拿起來就吃。那個人即是他的東西,他就應當擋我纔是,爲何等我喝到口中,他方說是他的?還叫我賠他的衣服!他就得賠我的舌頭!”盧珍說:“你就是不論怎麽急,吃東西總要慢慢的,不然,吃下去也不受用。別管怎麽,看在小弟的份上。你過去給他賠個不是。”那人說:“你不用管了!他與我賠不是,我還不能答應呢!”盧珍說:“事情無論鬧在哪裏,總有個了局。你方纔說有要緊的事情,此事不了,你也不能走。依我相勸,你先過去與他賠個不是,別誤了你的大事。”那人說:“你住口吧,趁早別說了!我這人是個渾人,任憑什麽人勸解,我也不聽!此時除非有一人到了,他說叫我怎麽辦,我就怎麽辦。”盧珍問:“是誰?”那人說:“除非是我艾虎哥哥到了,別者之人,免開尊口!”盧珍暗笑,自思:冤他一冤,此人即認得艾虎,必不是外人。復又問道:“你怎麽認得艾虎?”那人說:“我不認得,我哥哥認得。”盧珍更得了主意了,說:“你不認得艾虎,你貴姓?”那人說:“我姓張,我叫張英。上武昌府找艾虎哥哥與我託情。”盧珍說:“你不用去了。這纔是恰巧哪!我就是艾虎,匪號人稱小義士,正打武昌府往這兒來。你要上武昌府,還要撲空了哪!”那人一聽,趕緊雙膝跪地說:“哎喲!艾虎哥哥,可了不得了,咱們家禍從天降!”盧珍說:“咱們無論有什麽事情,全有小弟一面承當。你先把這件事完了,再辦咱們的家務。”張英說:“此事怎麽辦法?我可不能給他賠不是!”盧珍說:“論近是咱們近,你要栽了跟斗了,如同我搶了臉的一般。”張英說:“若非是艾虎哥哥你派著我,別人誰也不行。你叫我磕一百個頭我還磕哪!”盧珍說:“好朋友,你這少待。”原來大官人勸解那位武生相公,人家是百依百隨,連身上噴的那些油湯,盡都搽去,又打來臉水,把臉上洗淨。盧珍過去說:“看在小可份上,我將他說了幾句,帶將過來與尊公賠禮。”武生說:“屢屢淨叫兄臺分心,不必叫他過來了。”盧珍隨即將他帶將過去。張英說:“若非我哥哥叫我給你磕頭,不然,你給我磕頭,我還不答應呢!”賭氣跪在地下磕了幾個頭。人家武生相公更通情理,也就屈膝把張英攙將起來,說:“朋友,不可計較于我。”盧珍也就給武生相公作了個揖,拉著張英往他們這座位來了。大官人也就給武生相公施了個禮,就奔自己的座位了。
盧珍聽見後面有人說:“此事辦得好!”有個山西人說:好可是好,就是有點假充字號。”盧珍瞅了他們一眼,暗道:“這幾個人莫非認得艾虎?”自己重新又與張英說話:“你先坐坐,咱們有現成的東西,你先吃點。”張英說:“艾虎哥哥,我吞食不下。”盧珍說:“你不可叫我艾虎哥哥,我不姓艾,我與艾虎是盟兄弟。我帶著你去找他去,我有地方找他。”張英一聽,大吼了一聲,劈胸一把揪住盧珍說:“你冤苦了我了!你就是陪我的舌頭,陪我舌頭!”盧珍說:“你這廝好不達時務!”用手把他腕子刁住一翻,張英撲通就跪在地下,被盧公子擰住他的胳膊問他:“怎麽這麽不通情理?”忽聽見後面山西人說:“不用打了!真正的艾虎來了。”大官人說:“好,盧珍,撒開他吧,艾虎來了!”就見艾虎慌慌張張往裏就走,說:“我看見小車,我就知道你們在這裏哪!”一回頭看見了大官人、盧珍,艾虎一怔說:“大叔從何而至?”大官人說:“我們的事,少時再告訴你。你先見見你這個朋友。”艾虎過來與盧珍行禮。盧珍說:“你不認得這是誰吧?”艾虎說:“不認識。”盧珍說:“這是韓二叔跟前的韓大哥。”艾虎說:“不是天錦大哥?”盧珍說:“是!”艾虎說:“只聽說過,沒見過。”隨即過來磕頭,說:“小弟艾虎與哥哥磕頭。”天錦說:“起來吧,小子!”艾虎說:“怎麽哥們見面就玩笑?”盧珍說:“韓大哥不可!這是歐陽叔叔的義子,智叔叔的徒弟。”韓天錦說:“艾兄弟,別惱我呀!這是我的口頭語。”艾虎暗說:“好口頭語!”復又問:“盧大哥,裏邊那位白眉毛的,你不認識?那是徐三叔跟前的,名叫徐良,外號人稱多臂熊,又叫山西雁。”回頭把裏頭幾位叫過來,與大衆見見。先給徐良見:“這是茉花村的丁大叔。”徐良過來磕頭。大官人問了,纔知是徐三哥之子。又與韓天錦、盧珍相見。又把胡小記、喬賓與丁大爺見了。復又與盧珍、韓天錦見了。徐良問艾虎娃娃谷的事。艾虎說:“全搬了家了,白跑了一趟。”艾虎又問盧珍:“怎麽同韓大哥走到一塊了?”盧珍就把奉母命,會同丁大叔,半路遇天錦打虎、養病以及方纔搶人家茶喝的事情細說了一遍。艾虎一聽盡笑。
大官人說:“我們這到襄陽,也就晚了吧?艾虎你必然知道。”艾虎說:“什麽事?”大官人說:“你五叔到底是死了是沒死?”艾虎說:“你老人家還不知道哪!死了沒有半年,也有幾個月了,並且死得苦,屍骨無存!”這句話還未說完,盧珍就哎喲我的五叔哇,把氣挽住了。大官人放聲大哭說:“我的五弟呀,五弟呀!想不到你一旦間身歸那世去了!”徐良在旁邊也是落淚。艾虎也是淒慘。就見那邊武生相公,哎喲撲通一聲,摔倒在地。衆家忙成一處,呼喚了半天,武生相公方纔悠悠氣轉。大家這纔把他攙將起來,坐在椅子上,哭得死去活來好幾次。你道他是誰?這是白玉堂的姪兒,白金堂之子,名叫芸生,外號人稱玉面小專諸。因爲他事母至孝,玉堂的那身工夫是金堂所傳,芸生這身工夫是玉堂所傳。馬上步下,長拳短打,十八般兵刃件件皆能。高來高去,躥房躍脊,來無蹤跡,去無影響。別創一格的能耐:會打暗器,就是飛蝗石,百發百中,百無一失。就是—樁,五爺會擺的西洋八寶螺絲,轉弦的法子,奇巧古怪的消息,沒教過芸生。芸生要學,五爺說:“惟獨這個藝業,我已經是會了,就算無法了。古人會什麽,就死在什麽底下的甚多,故此不教。”何嘗不是會消息就死在消息的底下!芸生奉母命上襄陽,帶著些從人到了此處,聽艾虎說,方知叔叔的兇信。不然,怎麽死過去了?揩了眼淚,過來見大官人說:“原來是丁叔父。”跪倒磕頭,自通了名姓。大官人一聽,說:“這可不是外人。”大家見了一回禮。艾虎問:“這位是誰?”張英說了自己的事情。艾虎就要辭別大衆,上岳州府救兩個哥哥。
艾虎救哥哥這段節目,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英雄結拜聚黃花,話盡生平日已斜。
五義小名垂宇宙,三綱大禮貫雲霞。
憑歌不屬荊卿子,談吐何須劇孟家。
自此匡王扶社稷,宋皇依歸整中華。
且說張英在旁邊,又是氣,又是恨。回他們大家見禮,方知道這纔是真正的艾虎哪。直等到白芸生見禮已畢,回到他那邊換衣服去了。原來芸生大爺來的時節,就聽見人說他二叔在襄陽地面故去了,故此就打家中把素服帶來。如今這可知道叔叔已然故去,家人把包袱解將下來,到全珍館把包袱解開,拿出一頂青布武生巾,迎面嵌白骨。摘了那頂頭巾,戴上這頂;脫了白緞子箭袖,換上青布箭袖,套上灰布襯衫,緊了緊青線帶,換了青布靴子。那口刀是綠鯊魚皮鞘,孝家不應例帶,有個青布套兒把它套上。復返過來。與大衆說話。再看芸生公子一身皂,更覺著好看了,品貌與五爺相似。
說書的一張嘴,難說兩句話。那邊芸生換衣服,這邊是張英告訴艾虎,就把綺春園分手到家,壞種訛房子,坐死壞種,馬大哥和我哥哥收監,衆紳士斂錢買他二人不死,賍官有意點頭,太太的口緊,馬大哥叫我找你上武昌府,一五一十細說了一遍。艾虎一聽,肺部氣炸,把腳一跺,咬著牙說:“好賍官,我不殺你,誓不爲人!”胡小記、喬賓也覺掛心,過來打聽說:“這就是三兄弟的胞弟嗎?”張英說:“不是,張豹是我叔伯哥哥。”艾虎帶著張英與大衆見了見。艾虎說:“我可不能陪著上武昌府了,我先救我兩個哥哥要緊。”大官人說:“不可,艾虎去不得!現在監牢獄收著,你怎麽去救?”艾虎說:“全憑我這一身能耐,進了監中,開了獄門,有一得一。是凡打官司的全放將出來,給他個淨牢大赦。然後我奔知府衙,把賍官滿門家眷,殺他個乾乾淨淨,方消我心頭之恨!”徐良說:“算了,兄弟,你別往下說了!那不是反了嗎?”大官人說:“事緩而別圖,你這孩子老是一衝的性兒。我給你出個主意,準保萬全。咱們大家去罷,見了大人苦苦央求。就說這岳州府的知府,是怎麽樣寵信官親,苦害黎民,你兩個盟兄怎麽樣的不白之冤。若是論私,大人去封書,或是來二指寬的帖,管保無事。論官,行套文書,連知府都壞。”徐良在旁說:“兄弟,大叔這個主意很是。再說監牢也不易進去。古人云:事要三思,免了後悔。一衝的性兒,到了那裏救不出來,豈不是徒勞往返!”盧珍在旁稱善說:“賢弟,這是個好主意。你就依計而行吧。”艾虎心中雖不願意,有大官人的話,但是敢怒而不敢言,自可委屈著答應,自己內裏單有打算,就是張英心中不願意。盧珍旁邊說:“哥哥,你自管放心吃你的東西,這就不用著急了。監中二位哥哥準保無事。”張英也就無可奈何,只得勉強坐下。
盧珍叫過賣把後邊那一桌搬在前面,換了一個圓桌面,大家團團圍住,添換了許多酒菜。就是芸生悶悶不樂,他們那桌酒席,那些從人吃用。從人也都換了縞素衣服。這邊大官人打聽襄陽的事情,又問了丢大人的情節。他對胡小記、喬賓說:“你們也不必回湘陰縣了,咱們一同見大人去。再說破銅網也得用人。今天暫且住此處,明日起身。”芸生不能一路走,他們有馬。徐良單走,他們有小車走得慢。叫張英迴去先送信,好叫監中人放心。”
安排妥當。芸生叫從人出去,在黃花鎮打店。丁大爺一瞧他們這小弟兄們:芸生、天錦、徐良、盧珍、艾虎,雖則是高矮不等。都是將門之後,俱各虎視昂昂。丁大爺說:“我的主意,你們五個人正當結義爲友。上輩是陷空島的五義,你們若拜了盟兄弟,可稱爲是小五義。”這幾個人無不樂從。
大家飽餐一頓,就有芸生大爺的從人前來回話說:“店已打妥,由此往西路北,字號是悅來。”隨即把這裏殘席撤去。四張歸一,連外頭推小車的飯錢也算在一處。給了飯錢、酒錢,大家出來,一直撲奔悅來店。馬匹拉在馬棚,小車推在上房的門口。衆人進了上房,夥計打臉水,烹茶。復又告訴夥計,預備香案。
張英告辭,先辭別了大官人,復又辭別衆人。衆人要往外相送,都被艾虎攔住,一人送出。張英出了店外,就在店門東墻垛子旁講話。張英叫道:“艾虎哥哥,你可務必要催著他們點纔好哪!倘若大人文書去晚,我們那裏臭文一到,兩個哥哥性命休矣!”艾虎說:“二哥你好糊塗!他們事不關心,誰能等得去見大人?再說大人還不知下落哪!你在前邊等我,咱們定一個地方相見。可不準什麽時候,等他們睡熟,瞞了大衆,我追趕于你。你說明在哪裏等我?”張英一聽,懽喜非常,說:“出此東鎮口一箭地,正北有個雙陽岔路,可走西北的那條路,別奔東北。過一個村,又是正南正北的大路。路東有個破廟,廟墻全都坍塌。此廟好認,對著廟門有一棵大楊樹。我在那破廟中等你。”說畢分手,張英懽懽喜喜去了。
艾虎回後。香案已經擺齊,大家一序年庚:芸生大爺,霹靂鬼二爺,徐良三爺,盧珍行四,艾虎是大老兄弟。大爺頭一個燒香,香點著插于香斗之內,跪倒身軀,磕頭已畢,說:“過往神靈在上,弟子白芸生與韓天錦、徐良、盧珍、艾虎結義爲友,願爲生死之交。倘有三心二意,天厭之,天厭之!”二爺韓天錦也是照樣將香點著,插在香斗之內,跪下磕了幾個響頭,說:“過往神佛記著:我叫霹靂鬼。”大官人說:“沒有那麽說的,說你的名字。”韓天錦又說:“不算,這說的不算。過往神佛記著:我叫韓天錦,小名兒叫猛兒,外號人稱霹靂鬼。如今與他、他、他、他,”隨說著,拿手指著大爺、三爺、四爺、五爺,“我們拜把子,我要有狼心狗肺,我是狗養的!”大官人在旁說:“這都是什麽話!他可真是個渾人。”三爺、四爺、五爺三個人論次序燒香磕頭,說的言語,都與大爺一樣。論排行又磕了一回頭。衆人給道喜,是大是小又行了禮。重新打店中要了酒飯,大家暢飲了一番。
吃到二鼓,艾虎頭一個告辭。大官人一想這孩子是個酒頭鬼,怎麽他會告了辭了呢?哪裏知道他有他的心事。大家飲畢,撤下殘席。內中也有過了量的,也有不飲的,艾虎早就躺在東房內裝醉。山西雁把艾虎拉起來往外就走。艾虎說:“三哥,你撒手,今天這酒已過量,你著我躺一會就好了。”徐良仍是拉著就走。至院落之中,找了個僻靜所在,徐良說:“五弟,你有什麽心事?對我說來。”艾虎說:“我沒有什麽心事。”徐良說:“老兄弟,咱們如今可就比不得先前了。咱們一個頭磕在地下了,有官同作,禍福共之。你要有什麽心事,不對我說明,就虧負了方纔一拜之情。不是你看著那位張二哥一走,你心中不快?”艾虎說:“不是。”徐良說:“別者的人不告訴還可以,你可得告訴三哥,我好助你一臂之力。”艾虎終是怕他把話套出去告訴大官人,故此咬定牙關不說。徐良說:“我問到是理,你不說我可就沒法了。”隨即來到屋中,當著衆人,徐良也不提這事情,張羅大家安歇睡覺。
艾虎仍然還是醒著,聽大家的動作。耗到天有四鼓,看看大家都已睡熟,假裝著出去走動,下地先把燈燭吹滅。少刻,自己拿了自己的兵刃、包袱,繫在腰間,把刀別上。出得外面一看,四下無人,躥上墻頭,飄身下來,這可就出來店外了。他一直的撲奔正東,出了黃花鎮的東鎮口,施展夜行術的功夫,鹿伏鶴行,一直的撲奔正東大路。走來走去,果然有個雙陽岔路,一條是奔東北,一條是奔西北。直奔西北而來,前面有個村子,不肯進村,恐驚村中犬吠。繞村而走,仍然又歸了正北的大路。走不上一里路,就見大道,遠遠望見了這棵大楊樹。臨近之時,在大道的東邊有一破廟,周圍的墻部都陷了,山門沒有了。發出的旋門甕洞兒仍然還在。自己打算從這個甕洞而入,又想打墻上過去。心中一猶豫,只聽裏邊有人說話,一伏身軀,見兩個賊人拿著張英的包裹、利刃。艾虎一見,氣得肺炸,亮刀嚮前。
要問張英的死活,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爲人百藝好隨身,賭博場內莫去親。能使英雄爲下賤,敢教富貴作賤貧。衣衫襤褸賓朋笑,田地消磨骨肉分。不信且看鄉黨內,眼前敗過幾多人!
且說艾虎到了破廟,打算會同張英連夜趕往岳州府救人。不料走在此處,見兩個小賊由廟中出來。這兩個人一調坎兒,艾虎懂得。聽他們說:“咱們越吊碼,頭一天到瓢把子這來。”說的就是他們兩個人,頭一天到他們賊頭家混事。“遇孤雁兒脫條。”說的就是遇見一個人,在廟裏睡覺。“揪了他的青字福字。”說的就是得了他的刀和包袱。“留了他的張年兒,不知道瓢把子攢兒裏如何,總是聽瓢把子一剛再簣不遲。”說的就是留了他的性命沒傷,等見他們這賊頭兒,聽他們賊頭兒一句話,再殺不晚。
兩個人說著,撲奔正西。艾虎曉得。知道張英沒死。進裏頭看看去,又怕這兩個小賊去遠。諒這兩個小賊生出多大事來?他們必有賊頭。二哥現在此處。一旦之間不能就死,跟下兩個小賊,找他們“瓢把子”,在後邊躡足潛蹤跟著,兩個小賊連一點形色也不知道。
你道張英因爲何故沒叫他們殺了?他與艾虎定妥破廟相見。他先來到破廟,看了看神像不整,供桌上衹有一個泥香爐,往裏一推,自己躥上供桌,把包袱、刀摘下來,枕在頭顱之下。看看上邊的神像暗暗地贊嘆:人也有不在時運中的,神佛也有不在時運中的。看此神像不整,心內慘淒,自己嘆息著,就渺渺茫茫沉沉睡去了。猛然間一睜眼,看見已經被人拿位二臂,用繩拴牢。張英苦苦央求,那兩個人執意不聽,就把他的衣襟水裙撕去,扯了兩半塞在口中,把佛櫃撬起一頭兒,將他壓在底下,兩個人商量著纔走,竟被艾虎聽著了。
原來這西邊有個耿家屯,村口外頭住著一個坐地分賍的小賊頭兒。此人姓馬,叫馬二混,外號叫草地蛇。可巧打頭天來了兩個小賊投奔在這裏,給他作買賣,也就是打槓子、套白狼這等事,高來高去,一概不會。他們一個姓曹,叫曹五;一個姓姚,叫姚智。兩個人頭天到這,天到二鼓纔出去作買賣。可巧繞了個夠,走了五六里地,全沒遇見一個孤行客。這纔尋到二郎廟內,這見張英。這叫打睡虎子。也皆因張英困的實係難受了,叫人擱上還沒睜眼睛哪。然後口中塞物,壓在佛櫃底下,叫人拿著包袱和刀走了。
兩個小賊直奔耿家屯的村口兒,路北黑油漆門上去叫門。裏頭有人答應,出來開門。把門開開,二人一同進去後又關閉。艾虎在于後邊,容他們過去,這纔躥上墻頭,見他們一直上裏頭院去了,纔飄身下來,直奔二門。見他們一去已進上房屋中去了。自己站在窻簾之前,用吐津蘸在指尖之上,戳了個月牙孔,張一目眇一目往裏窺探。見他們這個賊頭兒長得也不威風,不到四十歲,黃臉面,細條身子,小名叫該死的,又叫倒運。二人把包袱打開,刀獻上去。問了來歷。姚智說:“我們今天剛到,也不知你這裏什麽規矩人可拿住了,沒有結果性命,聽你個吩咐。”馬二混說:“我這裏嚮例要死的,不留活口。既是在破廟裏,好極了!東南上有一個大土井,極深,上面有個石板蓋兒,是三半兒拼成。把地殺了,揭開一塊兒。扔在裏頭,極嚴密的個地方。天氣尚早,你們哥們再辛苦一趟,結果了他的性命。也許再有買賣。今天這就是很吉祥的事情。”說畢,兩個人又走。
艾虎早就躥出墻外,暗地裏等著。曹五拿著張英的刀,同著姚智出去。兩個人以爲是一趟美差,低頭悄語,說著笑著,直奔破廟。剛進廟門,就覺著腳底一絆,哎喲撲通當啷,一個是叫髁膝蓋點住他的後腰;一個是腿肚子叫艾虎打了一刀背。先把這個搭胳膊擰腿四馬倒攢蹄捆起,口中一個勁求饒,艾虎哪裏肯聽,撕他的衣襟把他的口塞住。那一個哎喲哎喲的滿地亂滾,就是站不起來。艾虎也把他捆上,撕衣襟口中塞住。把兩個人提在南邊塌了的墻根底下。兩個人俱都頭衝著北,胸膛貼地,口中塞物,言語不出。艾爺拿著張英的刀,進廟裏頭,去把張英在佛櫃底下拉出來。口中塞物拉出,解了繩子。張英作嘔了半天,細一看是艾虎,雙膝點地說:“艾虎哥哥救命之恩,我是兩世爲人了,只顧等你。”艾虎說:“你不用說了,我盡已知曉。捆你的那兩人,我業已將他們捆上,你要出出氣,拿刀把他剁了。”張英說:“在哪裏?”艾虎說:“在臺階底下南邊塌墻那裏。”張英提著一口刀出去:“哎喲!艾虎哥哥,你冤苦了我了!你殺完了,你又叫我殺!”艾虎說:“我沒殺,我把他們捆上,放在那裏了。”張英說:“你來瞧來!”艾虎出去一看,一怔說:“這是什麽人殺的?”又一看說:“他們的腦袋哪裏去了?”張英說:“你怎麽倒來問我呢?”
艾虎瞧見東南有個黑影兒一晃,說:“不好,有人,隨我追來!”張英跟著艾虎,直奔東南追。那條黑影好快,從後面又繞到前面。整整追了兩個彎兒,始終未追上。艾虎心中納悶,這是個人,怎麽會追不上呢?再看那兩個屍首,蹤跡不見。艾虎嚇了一跳,拉著便走出了廟外,奔了大道,直奔馬二混家中來了。艾虎總思想著這個事,實是古怪,來到了賊頭的門首。艾虎躥上墻去,飄身下來,開了街門,讓張英進來,在二門那裏等候。艾虎在奔裏頭院,仍然到窻欞之外戳小孔往裏觀看。也不知那賊頭往哪裏去了,屋裏連一個人影兒皆無,就見包袱仍供在那裏放著。艾虎進來,把包袱拿上,轉頭出來,將到屋門,就見打房上掉下一宗物件,把艾虎嚇了一跳!艾爺往後一轉身,細細一看,原來是打房上摔下一個人來。艾虎細一瞧,原來是那個賊頭兒。艾虎一擰身躥在院落之中,先往房上一看,再一低頭細看馬二混,週身並無別傷,惟有脖頸之下津津的冒血。艾虎說:“奇怪!”走到二門把包袱交給張英說:“急速快走吧!此處有高人。”隨即出了街門,二人奔正北。
張英問:“院子裏面方纔撲通一聲響,是什麽緣故?”艾虎說:“此處必有高人,你是不懂。方纔廟裏這個事就奇怪得很!我們上賊頭的家裏去,那個死賊打房上掉下來,又不知是怎麽個緣故?絕不是鬼!必有高人看見咱們,咱們沒有看見人家。我是沒有工夫,我要有工夫,必在此處訪訪這個人。可惜有一點不到,這個死屍扔在院子裏,本地面官擔架的住嗎?”張英說:“依你怎樣?”艾虎說:“依我,離村口又遠,又是孤零零的一處房子,放把火給他一燒就算沒了事了。”張英說:“你說的後頭了,你看那火起來了。”艾虎回頭一看,果然烈燄騰空、火光大作。艾虎說:“這更是行家了!”隨說隨走。
到了第二天,用了早飯、晚飯,直到二鼓,纔到張家莊,直奔張豹的家中。張英叫門,裏面有人出來,見了艾虎,俱都懽喜,隨往裏走著。艾虎打聽張、馬的官司,家人告訴全好。這裏有衆紳士、財主、鋪戶攢湊的銀錢甚多,就是不能買二位活命。”艾虎說:“我來就得了!”家人給預備酒飯。家人也知道艾虎的脾氣,就是好飲。有張英陪著,整整飲了多半夜。
次日吃了早飯,艾虎隻身一人,叫本家給借來一套買賣人的衣服穿戴起來,辭了張英,有家人告訴明白道路。艾小爺離了張家莊的門首,進了城門,打聽監牢的地方,就知道在知府衙門的西邊。看見縲紲的所在,直到監門,見橫掛著一條鐵鏈,那門兒是半掩半開。艾虎直到門前,把著門往裏一看,不料被人抓住。
小爺一驚,不知怎樣,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迴因朋友捨命盜朋友爲金蘭奮勇救金蘭且說來到監牢獄的門首,往裏一看,被人揪住了,說:“什麽人?找誰?”艾虎本穿著一身買賣人的衣服,就裝出那害怕的樣子來,說:“我在這找人?”那個說:“這個所在,也是找人的地方?”艾虎說:“有個姓馬,有個姓張的打死人了我在姓馬的鋪子裏頭作過買賣,打算來瞧看瞧看,但我又不敢過去。”那人一聽說:“原來是瞧馬龍、張豹的,早點言語。”艾虎說:“可以見得著見不著?”那人說:“你要瞧別人可不行!你要是瞧他們二位,現成有我們這塊的紳縉富戶,見好了我們頭兒了,憑哪位來瞧,不認得,我們還管帶著見,完了出來,還不用你花什麽。”艾虎知會,就一躬到地說:“奉懇你老人家吧!”那人一回頭,叫過一個小夥計來,說:“帶他瞧瞧張、馬二位去。”小夥計說:“隨我來!”艾虎跟著一躬腰,開了鎖鏈子往裏一走,奔正西有個虎頭門,上頭畫著個虎頭,底下是栅子門,正字叫作貔犴門。雖面看虎頭,乃是龍種,是一龍生九種之內的一種。其性好守,吞盡乾坤惡人。要能悔悟的,或者是吞屈了,仍然吐出來。不然怎麽在監牢獄中,不是打官司進了貔犴門,盡都問成死罪!或有悔悟的,或有情屈的,仍然無事,可就應在貔犴這個性情上。靠著外邊大門的旁邊,一過五間東房;在貔犴門北邊,有個獄神廟,約有半間屋子大小。那位夥計叫開了貔犴門的栅子,進了貔犴門。門邊,一邊有三間東房,裏面有人當差。再聽裏面鐵鏈聲響,悲哀慘切,直是鬼哭神號,聲音慘不忍聞。順著北邊有個夾道,直奔正西,走到西頭,並無別者的房屋,淨是一溜西房,一間一個栅子門,沒有窻戶。那官人指告:“盡北頭那間是姓馬的;盡南頭那間是姓張的。你自己去看吧!我在外邊等。”
你道什麽緣故?別人瞧人,他必隨著步步跟他,怕人串供。到了這案,他希望進來一位高人,串供救了這兩位的活命,大家全都願意,故此叫艾虎一個人自己過去。
把著栅子門往裏一瞅,就覺一陣心酸只見馬龍他蓬頭垢面,脖頸之上一根鐵鏈,當地有根柱子,穿在柱手上。梭子靠著一個小窄炕兒,這根鐵鏈由炕沿上拉過來,鎖在炕沿之上。靠著那邊堆著上下手的刑具,每要過堂之時,就把上下手的刑具套上。每遇收監的時節,把上下手卸下來往那裏一堆,又把他這一根脖鏈套住鎖上。這是有錢有情見了頭兒說好了。若不然,把他鎖在炕沿上,站也站不起來,蹲也蹲不下,爲是好擠錢,不花不行。這個不用十分刑具擠兌,衆人攢錢早經打點妥了。然而馬龍心中總是不樂。要找著艾虎還好,找不著艾虎也是一死。自己坐在炕上正想此事呢,忽聽有人低聲叫他說:“哥哥,小弟來也!”馬爺拍頭一瞅,是艾虎,說:“哎喲,原來是我的艾虎!字未曾說出,艾虎一擺手低聲說:“悄言!”馬爺說:“你從何而至?可見著張英了?”艾虎低聲說:“一言難盡!你今天晚間等著三鼓時分,我來救你有話出去再說。”馬龍點頭說:“你可要看事作事,要不行,就把你連上了。”艾虎說:“你多點耐煩,等著吧。”說畢,艾虎出來。奔了南邊,一聽,那屋鐵鏈聲響,把著栅子門一瞅,原是張豹一個人抖著鐵鏈子玩耍呢,竟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小爺暗道:“這纔是無心無肺哪!低聲叫道:"二哥,千萬別嚷!小弟艾虎來了。”張豹低聲說:“我算計你該來了!”艾虎說:“你倒是好算計!張豹說:“可想主意救我出去?”艾虎說:“白晝如何行得了!今日夜靜三更,我來救你,不可高聲。”張豹說:“那些個難友聽見也不要緊,我一駡他們全不敢言語了。”又囑咐:“你可早些來!”艾虎點頭,撤身下來,又叫那人帶將出來,一路把各處地方全都看明,晚間打哪裏來,打哪裏走。又與那人說:“朋友,我送你一杯茶資吧!”那人說:“咱們後會有期,你給我萬兩黃金我也不敢收。”艾虎深深地作了一個揖,揚長而去。
艾虎一直奔城門往張家莊來了。來到門前,早有家下人迎接,進了大門,入了庭房,從人獻茶,更換了衣服。張英吩咐叫擺酒,正對了艾虎的意了。飲著酒,這纔說怎麽見了兩位哥哥,說明此事今夜晚至三更搭救他們二位。張英問:“今夜晚間可用什麽東西?哥哥早早的吩咐下來。”艾虎說:“別物件一概不用,只用兩床被窩,可要裏外麤布的。你們是怎麽個打算?”張英說:“我這不怕,他絕不能把我拿去!”艾虎說:“也不行!他們在獄中無妨。差使要一丢,狗官必要尋找你們當族來了。倘若被他拿去,打了收監,那還了得?通知你們大族個信息,都要躲避躲避纔好哪!再說,連你們這些個家下人都得躲避,不然,也許把你們拿了去。”家下人大家點頭。又說:“所有的這些個東西,粗重的物件,就一概都不要了,你們大家分散吧。等著我們來的時節,見見你們大爺、二爺,你們大家就走吧!”衆人說,事不宜遲,收拾東西要緊。張英聽了他這套言語,就給同族送信去了。
交到二鼓之半,艾虎的酒已過量。張英說:“艾虎哥哥,回頭再飲吧。”艾虎就把自己包袱拿將出來,把白晝衣服脫下來,換了夜行衣靠,頭上軟包巾,捐帕擰頭,搓打拱手,三叉通口夜行衣,寸排骨頭鈕,青縐絹針包,青縐絹褲,青鍛襪子,青鍛魚鱗鞋,青綳腿,青護膝,把刀亮將出來,插入牛皮軟鞘,鞘上自來裹著羅漢股裝絲縧,把刀背于背後,胸腔雙繫蝴蝶扣,脊背後走穗飄垂,伸手拉過來掖于脅下,爲的是躥房躍脊利落。一擡胳膊,鈔包抱腰,雖係了個頂緊,一點皺扭地方也沒有。一迴手,就把被窩兩床,一捲捲了個小席捲相似,要了一根小細長繩兒,在被窩上一捆,餘者的繩兒往上繞,往肩上一扛,說:“我告訴你們那事,可要記著!我要走了。”張英又給跪下。艾虎說:“二哥,你這是何苦!”隨即出去。出了庭房,有機靈的從人往外就跑。艾虎說:“你是幹什麽?”從人說:“給你老人家開門。”艾虎說:“我嚮來不走門。”嗖一聲,蹤跡不見。躥房躍脊出了張家的院落,直奔城門而來。
天已三鼓了。過了吊橋,已經路靜人稀,直奔城墻而來。他找了個城墻的拐彎,把被窩放下,把繩子放長,繫在腰間。由這拐彎登著城墻上去,爬著上頭的垛,使了個鷂子翻身上去,從裏面下去。把被窩扛起來,看了看四下無人,直奔監牢獄而來。到了獄門之外,靜悄悄,空落落,比不得白晝了。兩扇黑門一關,瞅著就有些個忐忑。自己把被窩繩子一解,一牀被窩折成四褶把兩床垛在一處,對著上頭的棘針,往後退了數十步,使了個旱地拔蔥,往上一躥,把被窩塔在棘針之上,就便把身子往上一撲,把那一牀接將下去,腳霑實地,扛著那個被窩搭在二道墻上。就見那門旁的一溜房子,靠著北邊的並無燈火;靠著南邊五間屋子有人說話。自己奔到房子那裏,把窻欞紙戳了個窟窿,一看,裏邊是四個人說話哪。有個年老的說:“咱們吃的是陽間飯,當的是陰間的差使。”那人說:“此話怎麽講?”老者說:“白日裏無事,到了晚晌上夜,沒事便罷,要有事就有性命之憂。再說他們外頭打更的,打什麽差使?單會欺負咱們!總嗔著咱們接鑼晚了,必要擺出個兇臉。我但有一線路,再不幹這個!”正說著,四更鑼到。艾虎上了房看著,暗說:“我來的甚巧,還有接鑼之說哪!我要不知道這件事,就誤了差使了!他們外頭一嚷,我怎麽救人?少時,總得把這幾個人俱都捆上。再有鑼到,我還得替他們接鑼。”果然外面的鑼到,當當的打了四更,裏面由屋中出來打了四下。二人將要回屋,早被艾虎踢倒捆上,口中塞物。又進屋中把那兩個照樣捆好。出來奔二道墻,眼前一道黑影。
不知是誰,且聽了回分解。
詩曰:
莫逞兇頑膽氣豪,身拘縲紲豈能逃。
棘針排列千層密,墻壁周圍數仞高。
房設囹圄爲禁獄,門塗貔犴作囚牢。
請看枷鎖收監者,囚犯王家律一條。
且說艾虎把四個人捆好,口中塞物,把鑼立在門旁,將外面的兩個人提到屋中,放在炕上。四人彼此瞧看,就是話不能說。艾虎出來,就見眼前一陣黑風相似。自己趴伏地上再瞧,蹤跡不見,心中好生納悶。只好奔貔犴門而來。由北屋那裏躥將上去,飄身下來,也是六間屋子。三間有人,三間沒人。有人的是兩個人。艾虎過去,也把他們俱都捆上,口中塞物復又出來,由北邊夾道直奔正西。聽見各處鐵鏈聲響,並有哭泣之聲,淒慘之極。艾虎救哥哥的心盛,直奔死囚牢而來。到了馬龍這裏,聽見唉聲嘆氣。小爺說:“哥哥,不要憂心,小弟到了。”馬龍低聲叫進:“賢弟縱然到了,我怎麽能夠出去?”艾虎說:“這有何難!”話言未了,擡頭一看,呀!怔了半天,話都說不出來了。什麽緣故?看見那個栅子門上的鎖頭又大又沉重,自己又沒帶著投簧匙,這便如何是好?夜行人百寶囊中,應有投簧匙。前套智化盜冠,全仗著投簧匙。無論大小銅鐵洋廣的鎖頭都行。艾虎的夜行衣靠,是盧珍給作的。上輩的老人,本不叫他們小哥們偷盜,故此百寶囊中沒有投簧匙。一著急,搬擰了半天,又拉出刀來撬了半天,一點動靜也沒有。又拍得那鎖嘩啷啷亂響,隔壁的難友聽見問道:“哎喲,你們那邊什麽事呀?怎麽外頭有人晃鎖,必有緣故吧?難友如有救星,想著我們哪!”馬龍說:“賢弟,不行了,你也就算盡到了心了。”艾虎說:“不能救得出哥哥去,我絕不出這個監牢獄!艾虎暗自著急,越想起不好。臨來的時候,三哥再三的問我,我執意的不說。這如今要有他來,他的那口刀斷這鎖頭不費吹灰之力。再說自已來這裏踩道,竟自沒看明這把鎖頭,莫非兩個哥哥不應有救?我救不了兩個哥哥,有什麽險面出這個地方!自可以刀橫頸上!正在爲難之時,忽然想起一件事來,每遇打官司的說,“獄神廟最靈。”自己也在開封府打過官司,應坐四十日監。監牢中一日也沒待過,淨在校尉所內。臨起解發配大名之時,在獄神廟磕過一回頭。如今何不哀告哀告獄神爺去?倘若獄神爺有靈有聖,也許有之。自己主意拿定,告訴馬大哥:“小弟去去就來。”自己仍然撲奔正東,到了貔犴門的北邊,找著搭被窩的地方,縱身躥將上去。飄身下來,到了獄神廟,雙膝點地說:“獄神爺在上,弟子艾虎在下。如今我有兩個哥哥,一個叫馬龍,一個叫張豹,兩個人因給本地除害,結果了惡霸的性命,問成死罪。弟子前來要把他們救將出去。不想栅欄門甚緊,不能搭救兩個人出監。弟子叩求獄神爺顯靈顯聖,暗助弟子一臂之力,將他們救出去,重修獄神廟,另塑金身。”禱告完了,又磕了一個頭。他又衝空中過往的神靈,正要往下許願,只聽見當當的鑼聲響亮,正是四更二點。自己趕緊奔到門那裏,把鑼拿起來,等著外邊更夫衝著門縫打了四下,艾虎也當當打了四下。外頭人說:“這還不差什麽!你們留著點,別等著我們到了這纔打了,你們現爬起來。”艾虎也不言語,恐怕人家聽出語聲來。聽著他們打更的去遠,自己把鑼仍然放下,復又到獄神廟,又祝告祝告:“若無靈應,就是一死。”自己仍打墻上躥將過去,直奔死囚牢。沒有到馬爺那裏,就見馬龍在院子裏站著哪。艾虎趕奔前去,問道:“哥哥,是怎麽件事情?馬龍低聲說:“兄弟我這裏找你哪,你往哪裏去了?”艾虎說:“我給你許願去了。你是怎樣出來的?”馬龍說:“聽見外頭鎖子嘩啦一響,栅子門就開了。進來三尺多高的一個黑影兒,我叫了一聲賢弟,眼前打了一道白閃相似,聽嘩啦一響,我一展眼,你來看我項上這個鎖鏈子就斷去了一半。我料著是賢弟你。再找,蹤跡不見。又想,你必是往張賢弟那裏去了。我上那邊看了看,也是靜悄悄的一點聲音皆無。故此我在這納悶。你是怎樣除去外頭的鎖頭?”艾虎說:“我怎麽配哪!我是給你們二位大大的許了個願心。你們出去以後。得便之時,重修獄神廟,另塑金身,這是獄神爺顯聖。”馬龍連連點頭說:“使得使得,這個使得。”艾虎說:“你在此少等,我看看二哥怎麽樣。”
去了一時回來說:“獄神爺沒聽明白,絕不能只管你不管他。咱們哥兩個暫且出去,再在獄神爺跟前把話說明,自然二哥也就出來了。”說畢,兩個人撲奔正東,來到墻下,將飛抓百練索掏出,把馬爺便拴上。馬爺仍然還帶著脖圈上有三尺多長鐵鏈,暫且無法,只可先叫他那麽帶著,等出去再說。艾虎先躥上墻頭,往上一導絨繩。導來導去,就把馬爺提在墻頭之上。由外墻皮翻將下來,艾虎也就躥下墻頭。馬爺將腰中繩子解開,艾虎繞好收在囊中。待到獄神廟前,教馬爺磕頭。艾虎復又祝告獄神爺,又把張二哥的事情述說了一遍。仍是重修廟宇,另塑金身,復又望空祝告了告。然後,站起帶著馬爺到了那五間無人的屋子,把風門拉開,帶著馬爺到了裏面。艾虎自己取出千里火來一晃,照見那邊有一大炕,教馬爺自己在炕上等著。艾虎說:“我把二哥救出,咱們一同出外頭監墻。你可在這裏等著,千萬別離開此處。”馬爺連連點頭說:“你只管放心,我絕不能離此處。”艾虎隨即出來,到了獄神廟,又磕了路子頭,祝告了祝告。復又躥進墻來,還沒有到死囚牢哪,就聽見二哥在那裏嚷道:“你們誰要再嚷,我要把你們腦袋擰下來了!艾虎一見懽喜非常。立刻來到身旁,低聲說道:“二哥千萬不可高聲。”張二爺一見艾虎,問道:“你把我救出來,你到哪裏去了?”艾虎說:“你往這裏來,我告訴你。”把他拉到東墻下,離那些難友們甚遠。艾虎問:“二哥,你是怎樣出來?”張豹說:“你怎倒來問我?你這不是明知故問?”艾虎說:“你告訴我吧,或還有話說。”張豹說:“聽外面的鎖頭一響,栅子門一開,進來了三尺多高的一個黑影兒,我一問是誰,隨地一聲就在眼前打了一道立閃。一展眼的工夫,我這條脖鏈子就斷了半截。你來看,這不是我這個脖圈還有三尺多長的鐵鏈。我就出來找你。我一叫,那些打官司的人聽見了,他們一嚷不要緊,要叫看差的聽見,就不好辦了。”艾虎聽罷一笑說:“哥哥不是我救你的。連大哥帶你都是獄神爺顯聖。我給你們兩個人許了一個願心,重修獄廟,另塑金身。出去之後,務必想著還願。錯過獄神爺顯聖,那麽大的鎖頭,這麽粗的鐵鏈,焉能斷得了?”張豹說:“真靈!我明兒務必重修獄神廟,另塑金身。”又問:“大哥在哪裏?”艾虎說:“現在這墻的外頭,在五間屋子內等著你我呢!”張豹說:“我可不會上墻,這怎麽出去?”艾虎就把絨繩掏出,張豹緊上腰,艾虎上墻,把張豹提到外頭。張豹把絨繩解開,交與艾虎。獄神廟磕了一路頭。到屋子裏頭找馬龍,卻蹤跡不見。若問馬龍去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無論力韜與豹韜,徐良真不愧英豪。
衆聲況是稱多臂,百戰何曾損一毛!
斬鐵豈須三尺劍,削金直借大環刀。
若非暗地來相助,怎提同盟脫虎牢?且說艾虎帶著張豹,到了屋中,尋找馬龍不見,急得艾虎跺腳,暗暗地叫苦。張豹問過:“大哥倒是上哪裏去了?”艾虎想:“大哥不是粗魯人,我緊囑咐千萬可別離開此處,到底還是出去了,豈不叫小弟著急!”張豹說:“你瞧我是個渾人,我都行不出那個事來,不怕拉屎撒尿也不離這個地方。”艾虎說:“我去找他去,找了他你可別走了哇!”張豹說:“我死都不出這屋子!”
艾虎出去,一直往南,過了那五間東房,知道那裏頭捆著五個人,馬大哥說不能上那屋裏。又順著南夾道一直的往西,到了西面,又是死囚中的後身,蓋著五間木板房兒。靠裏屋內有燈火半明不暗。艾虎把窻欞紙戳了一個窟窿,往裏一瞧,見了一宗差事。就見四個人在炕上四馬倒攢蹄捆著,嘴裏鼓鼓囊囊,必然是塞著口哪,都翻著眼睛彼此看著,就是說不出話來。
艾虎納悶,這是誰幹的事情?莫不成是馬大哥看見這有人,他怕嚷嚷?艾虎看畢,自個又奔了北邊夾道,重新再奪貔犴門,繞了一個四方的彎兒。馬龍的一點影色皆無。自個到屋中來告訴張豹,焉知曉張豹也不知去嚮了。艾虎一著急,叫道:“二哥哪裏去了?”一晃千里火筒,屋中何嘗有人!無奈收了火筒轉身出來,心中想著,到那屋中問問,那人是什麽人捆的,便知分曉。剛到西頭死囚牢的後頭,將要進屋子去,就聽外面已交五鼓。打更的到來,自己想著回來接鑼。剛走在半路,就聽見裏面鑼當當響了五聲。艾虎吃了一大驚,這是什麽人打鑼哪?恨不得一時到了跟前看看纔好。來到面前,遠遠的就看見了當啷把鑼一扔,一個黑影一晃,艾虎就跟下來了。真快,艾虎追著追著,就不知追在哪裏去了!自己站在那裏發怔:兩個哥哥好容易救將出來,俱都丢了。一想天已不早了,自己怎麽辦法?也就是一死,決不能自己一人出去!就哼了一聲。忽聽身後哈了一聲。
艾虎回頭一看,身後立定一人。艾虎將要拉刀,那人噗嗤一笑,原來是三哥到了。艾虎羞得面紅過耳,趕緊過去叩頭說:“你可嚇著我了。不用說,種種事都是三哥辦的。”徐良說:“我在店中同你說什麽來著?你執意不肯告訴我實話。我勸你未思進,先思退,你偏是一衝的性兒。我打算你有多大本事,原來就是求獄神爺的能耐。你們在店外說話,我就全都聽明白了。你前腳出來,我後腿就跟出來了。你走的東邊,我走的西邊,還是我先到破廟。你打頭進賊家裏去,我在後窻戶那裏瞧著你到廟裏頭捆人。我在墻外頭等著,你救張二哥去,我這裏殺的人。我特意一晃悠,你追了我兩個彎。我把兩個死屍扔在土井,我就到了賊的家裏,站在他們房上一笑。賊人出來,他往房上一瞅,在關節眼上我給了他一袖箭,拿絨繩拴上,把他繫上房去。你打屋中出來,我把他扔下房去,教你納悶。你們走在哪裏,我跟在哪裏。可惜你還踢了一回道,扮作個買賣樣兒,你連鎖頭都沒瞧見。要不是我跟來,老兄弟,你這條命還在不在?你這一走,人所共知,都知道你救他們來了。你要救不出去,頭一件你先對不住我。我再三要跟你來,你偏不肯告訴我。要沒有我這口刀,也是不行。我要不來,兩個哥哥也救不出去,你也死了。從此往後行事,總要思尋思尋,膽要大,心要小;行要方,智要圓。”數說得艾虎臉似大紅布一般,言道:“哥哥,小弟比你太差,天淵相隔,不必說了,那賊頭家裏火也是你放的,這後頭四個人也是你捆的。”徐良點頭說:“賊家裏放火,省得叫地面官存案。後頭四個人,不但是我捆的,我還幫著外面接鑼哪!”艾虎說:“哥哥你真乃奇人也!”徐良說:“算了吧,我是白菜畦的畦!”艾虎說:“你把兩個哥哥藏在哪裏去了?”徐良說:“'那個我可不知道!”艾虎說:“你別叫我著急,夠我受的了!”徐良說:“隨我來吧!”帶著艾虎直奔東門的南邊那五間房來了。
徐良在外邊一叫,雙刀將同著勇金剛在裏出來。艾虎一看,兩個人脖子上的鐵鏈俱都不在了,就知道是徐三哥用刀砍斷。艾虎一問:“我的哥哥,你們真把我急著了!”張、馬二位異口同音說:“這位徐三哥說,是你們兩個一塊來的。他在外頭巡風,你在裏救我們。我說有查監的頭兒過來了,暗查不點燈的屋子,必是看差偷閒多懶,吹燈睡了覺了。他要進來翻著,這還了得?他帶著我們找了個有燈的屋子,外頭若有查監的問,叫我們只管答應,說我們這四個人全醒著哪!他倒不進來。”張豹說:“見了我也是這個話。我說我怕老兄弟著急,他說他給老兄弟送信去。把我們兩個人項上鐵鏈都挑去了。”艾虎復又給他們引見了一番。徐良說:“天氣不早了,咱們早些出去吧。”
到了外頭,找著被窩地方,艾虎把飛抓百練索解開,徐良躥上墻去,拿著絨繩,這邊把馬爺的腰拴好。徐良往外一看,井無行走之人。騎馬式蹲在墻頭,往上導絨繩;艾爺在底下一托,便上墻頭,由外邊繫將下來。馬爺解開繩子,徐爺又仍在裏邊,把張爺拴上,繫上去,也是打外面繫下來。張豹也把絨繩解開。徐良說:“老兄弟,你不用絨繩可上得來?”艾虎說:“別取笑了。”徐良說:“我把被窩帶著走了。”艾虎說:“三哥,不可!那我怎麽上去?”徐良先下去,艾虎隨後上去,就著躥下來,腳霑實地,接過絨繩來。四個人魚貫而行,直奔城墻的馬道。
來到馬道,是個栅欄門,用鎖鎖往。徐良把大環刀拉出來,把鎖頭砍落,開了栅欄門,大家上去,奔了外面的城墻。艾虎又把飛抓百練索扣在城墻塼縫之內,拿手按結實了,先教徐良下去,揪著絨繩打了個千斤墜,慢慢地松線繩,鬆來鬆去,腳霑實地。馬龍、張豹連艾虎一個跟著一個下去。艾虎把絨繩一綳,綳足了往上一抖,自來的抓頭兒就離了塼縫,拉將下來,裹好收在囊中。
徐良說:“我去取衣服去了,咱們家中相見。”原來是他白晝的衣服在樹林裏樹枝杈上夾著哪。艾虎同馬、張飛步走到了張家莊。張家的家人遠遠的望著哪!見了主人,都過來道驚。艾虎說:“有話家裏說去吧!”連張英也迎接出來,給艾虎道勞。艾虎問:“給我預備的怎麽樣了?”家人把酒菜端上來,艾虎已把衣服換好。馬龍、張豹也就更換衣巾,落座吃酒。
艾虎問:“你們往哪裏投奔?”張豹說:“上古城我們姑姑那裏去。”叫家下人把東西分散,粗笨物件俱都不要。把家中細軟金珠,包了幾個包袱。所有文契帳目,都交與張英。馬爺告訴張英說:“你明早告訴管事的,好好照應買賣地畝,我不定幾年回來。”原來馬龍家中無人,並且弧門獨戶,無所掛礙。少刻,就見徐良打房上躥下來,進得屋中,說:“老兄弟,你還飲哪!你看天到什麽時候了?天光一亮,官人一來,誰也不用走了!”張英、張豹、馬龍全過來給徐良道勞。徐良把他們攙將起來,說:“你們還不快拾掇!”張豹答言:“我們細軟東西已經包好,其餘叫家人分散,文書交與我兄弟收訖。我同著我馬大哥,上古城縣找我姑母去躲避。我們當族人等,明天俱都躲避躲避。”徐良說:“好!馬大哥的家務哪?”迴答:“俱已料理好了。”艾虎說:“咱們大衆起身,放火燒房。”徐爺說:“且慢!這是誰的主意?”艾虎說:“我的主意。咱們走,房子不燒不是還便宜他們麽?偏不能落在他們手裏頭!”家人跑進來說:“官人來了!”
大家一驚,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古城迢遞費追尋,顛沛流離苦不禁。
親屬此時相別面,故人何日再談心。
皆因逃獄辭同裏,忽覓安巢隱密林。
待到南霄鴻脫網,依然雲路寄回音。
且說艾虎要燒房,徐爺攔住說:“這官司不一定,別說不回來了。見著大人,人情託好,叫知府官一壞,你們哥們仍是回家。這時燒了,那時再想置可就費了事了。不如此時暫且將門鎖上,將來回家,總是咱們自己的房子。”馬爺點頭說:“此計甚善。”
正說著,家人跑進來說:“遠遠有馬步隊燈籠火把奔了這裏來了。”徐良說:“快鎖門!”一擡腿,嘩啦!艾虎那張桌子就翻了過了。艾虎說:“這是怎麽了?”徐良說:“官兵都到了,你還慢慢的喝酒哪!官人到來,你我不怕呀,別人怎麽走呢?這就各自背上包袱,出了屋中,把門鎖上。大家出去,艾虎將大門鎖上,自己跳墻出去,就看見西北燈籠火把,馬上步下的,撲奔前來。大家撒腿就跑,各奔東西。臨分手各各囑咐都要小心了。惟有徐良跑得甚快。仗著有一樣好,連官帶兵一到,先圍大門,他們這些人就有了跑的工夫了。張豹、馬龍奔古城,暫且不表。單提艾虎與徐良奔武昌府的大路,又是白晝不走路,找店住下,晚間起身。走了兩天,仍然是白晝走路。這天正走到了未刻光顯,遠遠看見一道紅墻,聽見裏面有喊喝的聲音說:“好秃頭!反了,反了!”艾虎說:“三哥,你聽裏面有人動手哪!”徐良也就止住步了,果然又聽見喊喝說:“好僧人!”徐良說:“不錯,是動手哪!”艾虎說:“我聽出來了,是熟人。”兩個人縱上墻去一看,原來是江樊。
因何江樊到了此處?有個緣故。前時二義韓彰收得義子螟蛉,名叫鄧九如,救過包三公子。石羊鎮會賢樓遇見包興,將他帶到開封府。念及他救過三姪男,他母親又是爲三公子廢命,請先生連三公子帶鄧九如在一處讀書。戊辰科得中,早晚淨叫他在堂口聽著問案。爲是升出來的時節,堂口必然清楚。日限也多了,總央求著包公要在外頭作作有司。包公知道他年幼,怕他不行。又苦苦的哀求包公保舉他石門縣知縣。爲是靠著顏按院甚近,先給按院去了一封信,究竟不放心,總要派個人保護他纔好。開封府此時無人,就派了江樊保護他上任。包公深知江樊口巧舌能,臨機作變最快,又有點武技學本事。他本是韓彰的徒弟,私下管著江樊叫江大哥,同桌而食。升了堂站堂聽差,可算快壯班的總頭兒。
領憑上任之時,包公囑咐鄧九如:“文的不好辦,到大人那裏請公孫先生;武的不好辦,大人那裏有校護衛,可以往那裏借去。有疑難案件,打發江樊與我前來送信。你到任的名譽好歹賢愚,我必然知曉。倘若不行,我急急把你撤回。”囑咐已畢,鄧九如辭行起身,領憑上任。所有一路上應用的,俱是包公預備。
一路無話。到任交接印信,查點倉廒府庫,行香拜廟,點名放告,要學開封府勢派。別處有司衙門鳴冤鼓都在大堂,怕有人槌鼓,還把鼓面扣上個簸籮蓋子。他這不是,他把鳴冤鼓搭將出來,放在映壁頭裏,鼓槌掛在鼓上,每日派兩個值班的看鼓。若有人槌鼓,一概不許攔阻。再者,升大堂辦事,無論舉監生員,作買作賣,貧富不等,準並瞧看。這一到任,那日升堂,就把所有的陳案盡都發放清楚。打的打了,罰的罰了,該定罪名的定了,當堂立聽傳人,該責放的放。整辦了一天,這纔辦完。要按說纔十九歲的人,有多大的才幹?究竟是鳥隨鸞鳳飛騰遠,人伴賢良品格高。共總不到一個月的光景,奇巧古怪的案件,斷了不少。巧斷過烏鷄案,讅過黃狗替主鳴冤。就把這一個清廉的名兒傳揚出去了。地方上給縣太爺起了個外號,叫做玉面小包公。
這天正是出差迎官接詔,帶著江樊衆人役等把公事辦完,自己換了一身便服,叫江樊扮作個壯士的模樣,叫別者的人回衙聽差,叫江樊帶上散碎的銀兩,留下兩匹馬。江樊攔阻了太爺幾句,說是太爺升堂理事,見過的甚多,倘若被人識破,大大的不便。鄧九如不聽,江樊也就不敢往下講了。看看天氣不好,就遊玩了兩三個村子。到處人家都誇獎這位太爺實在是一位清官。
江樊催著回衙門,太爺趁著天氣不好,要在外頭住下。果然見前邊樹木叢雜,到近處一瞧,原來是個鎮店。進了鎮店,是東西大街,是個南北的鋪戶,很豐富的所在。就是一件,是鋪戶字號匾上,四個角上四個小字是朱家老鋪,十家倒有八家皆是如此。走到東頭路北,有個朱家老店,叫江樊前去打店。江樊下馬,不多時回來說:“客房全都有人住了,衹有盡後面有一連八間正房,有兩個兩間,四個一間,沒人住下。”九如說:“倒也可以。”下了馬,把馬上包袱拿下去,交給店內夥計遛馬。夥計帶著,直到後邊,就住那兩間屋。打洗臉水,烹茶,俱都淨了面。江樊給斟出茶來,傳酒要菜,喝的是女貞陳紹。飯還未曾吃完,就把燈燭點上。嗣後來,要的饅頭、湯,飽餐一頓,將殘席撤去,連店錢、飯錢俱都算清。格外賞的酒錢,夥計當面謝過,又烹來好茶。
外面有人說話。到底是那屋內夥計出去,說:“就是你們二位麽?”迴答:“不錯,就是我們兩個。”夥計說:“住一間,住兩間?”那人說:“住兩間。”夥計說:“就在這隔壁,這是兩間。”隨即把門推開,點上燈燭。二位過去,放下褥套行李,打臉水、烹茶。這兩個人剛一進屋子,就打了個冷戰。原來這兩個人是親弟兄,姓楊,一個叫楊得福,一個叫楊得祿。兩個是鄉下人,在京都作買賣。這是回家,住在這裏。前頭先說有房子,後又說沒房子。這纔把他們支在後邊來了。夥計過來,問要什麽酒飯。那兩個人隨便要了點菜。要的是村薄酒,要了三斤餅,兩碟饅頭。鄉下人能吃,飽餐了一頓,撤將下去,開發了店錢飯錢。
天到二鼓時分,嚷起來了,說:“你們這是賊店,我們要搬家了,還給我們店錢吧!”店裏夥計過來說:“客官別嚷!”住店的說:“你們這個賊店!”夥計說:“你怎麽看著是個賊店?要是叫官人聽見,我們這買賣就不用作了!”那人說:“你就是給我房錢吧!我們不住了。”連鄧九如帶江樊都聽見此事,也就出了屋子。夥計說:“要我給你付錢不難,你得說說是怎麽件事情?”那人說:“你們這賊店如今鬧鬼哪!必是你們害的人太多了。”夥計說:“你這更是胡說了!你只管打聽打聽,我們這個店裏不死人。每遇有病的,病體已沉,必叫人或推著,或搭著,道路甚遠的,也必推著搭著送回家去。或左右鄰近的有親戚朋友,必派人給他親朋送信。我們這店內總沒搭過棺材去。”那人說:“你說不鬧鬼,你去屋裏瞧瞧去!”夥計說:“這時還鬧哪?”那人說:“不信?你進瞧去!我們剛吃完了飯,一歪身就見這蠟苗忽然烘烘的有一尺多高,並且蠟苗全是藍的;不多時,蠟苗越縮越小,縮到棗核相似,我們可就歪不住了。我一瞧,也是害怕;我兄弟一瞅,也是害怕。忽然,又打八仙桌底下出來了一個黑忽忽的物件,高夠三尺,腦袋有車輪子大小,也看不見胳膊,也看不見腿,出來衝著我們一撲,我們就跑出來了。虧了我們跑得快,要是跑慢就完了。”夥計說:“這都是沒有的事!”那人說:“你不信,你進去把我的東西拿出來。你一進去,那個鬼就在那裏對著。”夥計又膽小,起先就毛骨悚然,又聽這一說,如何還敢進去?鄧九如說:“夥計不要爲難,叫那二位搬在我們屋裏去,我一們搬在那屋裏去。”
至于換房讅鬼,俱在下回分解。
詩曰:
正直廉明又且聰,無慚玉面小包公。
秉心不作貪汙吏,舉首常懷建百功。
斷案能教禽獸服,伸冤常與鬼神通。
虛堂何幸懸金鑒,老幼騰懽萬戶同。
且說鄧九如聽了姓楊的那兩個人的話,必然不虛。既是有鬼,準有屈情之事。所以出來私訪,爲的是要見著點什麽事情纔好。故此告訴他們,兩下裏換房。連夥計帶那兩個人全都願意,惟有江樊不樂。若真要有鬼,驚嚇著太爺,那還了得!過去諫勸,他也不聽。叫江樊拿了自己的東西,搬到西屋裏去。
鄧九如在前,先進了那兩間屋中,看見兩間屋子當中,有個隔斷,外間有張桌子,兩張柳木椅子,裏間屋掛著個單布簾子,裏屋順前簷的炕上有個飯桌,對面一張八仙桌,兩張椅子,並沒有什麽差異的事情。連夥計帶江樊俱都進來,夥計把他們東西扛出去,說:“相公爺,你看哪裏有鬼?”九如說:“有我也不怕!”夥計出去說:“你們二位看看,人家怎麽沒看見什麽?你們必是眼離了。”那二人說:“別忙,少刻再聽。”太爺又叫夥計烹茶,找一本書來看看。夥計說:“並沒有什麽閒書。”拿了一本《論語》來。
夥計出去,見江樊就靠著裏間屋子門站著,不住地瞧著八仙桌底下。九如說:“江大哥坐下。這出外來,這麽立規矩還行!不然,你就在那邊椅子上坐下。”江先說:“唔喲,我可不敢。我淨瞧著這桌子底下,覺著總有點不對,我更不敢了,還敢在那椅子上坐著?”那大爺一笑說:“江大哥,你好膽小哇!心中無鬼,自然無鬼。既然不願在那邊,你在我這對面來坐。”江樊就答應了一聲,過來給鄧太爺斟上了一碗茶。
九如就把那書翻開一看。正翻在“務民之義,敬鬼神而遠之”這一節上,忽聽外面咯咬咯咬地直響。江樊說:“不好,來了!”往外一迎,說:“什麽東西?”就聽到哎喲、撲通一聲,有一個人打外間屋裏摔到裏屋裏來了。江樊嚇得往鄧九如這裏一躥,把刀就亮將出來要砍。細瞧,原來就是那個姓楊的。鄧九如攔住問:“你上我們屋裏作什麽來了?”楊得祿說:“嚇著了我了!”爬起來戰戰兢兢地道:“我同我哥哥眼睜睜看著鬧鬼。似你這個人造化真不小!這麽大個歲數,總是你的福氣大,就連一點動靜沒有。我過來,一者要和你說說話,二則間我倒要看看這鬼透著有點欺負人。我在外頭瞧著,這蠟也不變顏色,也不鬧故事,我將往裏一走,叫他老這麽一嚷,就嚇了我一個跟斗。可真把我嚇著了!”鄧九如說:“不用分爭,你先坐下。你看見就是這個八仙桌底下出來的麽?”那人說:“可不是麽!來了,來了!你看,這就來了!”就見他用手一指這個燈,大呼小叫說:“你看..看、看、看這個燈!”連江樊帶鄧太爺一瞅,這蠟苗烘烘烘地高起,足有一尺開外,慢慢往迴縮小,小來小去,真仿彿個棗核一般,藍瓦瓦的顏色,這屋中就越發暗了。江樊目不轉睛地瞅著桌子底下。忽然間,就聽見桌子咔嚓一聲響亮,如同是桌底下倒墻似的出來黑忽忽的一宗物件。江樊一瞅,哎喲撲通摔倒在地。那個姓楊的,也是照樣哎喲撲通摔倒在地。那九如雖然不怕,也是瞅著有些詫異。見燈光一起,忽然一暗,打八仙桌底下滴溜溜的起了一個旋風,就把兩個人嚇倒。那旋風往姓楊的身上一撲。鄧九如就下去把兩個人攙架起來。就見那個姓楊的慢慢地蘇醒,一歪身,就跪在了平地上,說道:“太爺在上,屈死冤魂與太爺叩頭。”
鄧九如一怔,怎麽轉眼之間,他就說是屈死的冤魂哪?這必有情由!隨即問道:“有什麽冤屈之事,只管說來。”那人跪在那裏哭哭啼啼地說:“冤魂姓朱,我叫朱起龍,死得不明淨,等太爺到此,我好伸冤告狀。”鄧九如問:“你是哪裏人氏?死得怎麽不明?只管說來,全有太爺與你作主。”迴答道:“我是這小朱仙鎮的人,此店就是我的,死後我的陰靈兒無處投奔,也沒人替我鳴冤,今恰巧逢太爺的貴駕光臨,到了冤魂出頭之日了。”說畢,又哭哭啼啼。鄧九如又問:“難道你就沒親族人等麽?”冤魂說:“回稟太爺得知,我有個兄弟叫朱起民,不提他還罷了,提起他來令人可恨,本待細說,天已不早,我有幾句話太爺牢牢緊記:自是兄弟,然非同氣,害人謀妻,死無居地。只求太爺與死去的冤魂作主就是了。”說畢,往前一爬,又是紋絲兒不動。
鄧九如自己想了半天,不甚明白,就見江樊慢慢起來,翻眼一瞅桌子底下,什麽也看不見了,再看太爺端然正坐。問了問鄧九如,可曾見鬼?鄧太爺說:“鬼。我倒不曾見。”就把姓楊的說的什麽言語,連詩句告訴了他一番。江樊當時也解釋不開。就見那個姓楊的復又起來,口音也就改變了,說:“相公你橫豎看見咧?”問他方纔事,他一概不知,抹頭他就跑了。
鄧九如與江樊商量了個主意,明日問他們夥計,他們必知曉。就和衣而臥。
到了次日,店中的夥計過來打了臉水,烹了茶。江樊說:“我們在這打早。”夥計答應,少時過來,問要什麽酒飯?知縣說:“天氣還早些,你要沒有事,咱們談談。”迴答:“早起我們倒沒有事。”又問:“你貴姓?”迴答:“姓李行三。”又問:“你們掌櫃的姓朱,尊字怎麽稱呼?”迴答:“叫朱起鳳。”又問:“朱起龍是誰?”迴答:“是我們大掌櫃的,死了。”又問:“得何病癥而死?”迴答:“是急心疼。”又問:“可曾請醫調治?”迴答:“頭天晚好好的人,半夜裏就病,大夫剛到,人就死了。”又問:“可曾有妻、有子?”答道:“沒兒子,淨有我們內掌櫃的。”太爺問:“妻室多大歲數了?”夥計說:“你這個人怎麽問得這麽細緻?直是讅事哪!”九如說:“咱們是閒談。”夥計說:“二十二歲。”又問:“必是繼娶罷?”答道:“我們大掌櫃的五十六沒成過家,初婚。”
九如又問:“死鬼屍身埋在什麽地方?”夥計說:“虧了你是問我,別者之人也不知道這細緻。我們這有這麽個規矩:每遇人死在五、六月內,總說這人生前沒幹好事,死後屍骸一臭,衆人抱怨,故此火化其屍,把骨殖裝在口袋裏,辦事不至有氣味。我們掌櫃的就是這麽辦的,就埋在村後。”又問:“你們二掌櫃的多大歲數?”回說:“今年三十歲。”又問:“與你們大掌櫃的不是親的吧?”回說:“你這個人問事,實在了不得!是一父兩母。”又問:“他也在店中?”迴答:“我索性告訴你細細緻緻吧!你多一半許沒安著好心眼。我們二掌櫃的,在隔壁開著一個楠木作,作著那邊的買賣。我們大掌櫃的一死,他得照料這邊的事情。這邊又有我們內掌櫃的,他們雖是叔搜,究屬俱都年輕,不怕五更天,算完了帳,他也是過那邊睡覺。他是個外面的人,總怕外頭有人談論我們內掌櫃的,就住在這後頭。這裏頭隔上了一段墻,後頭開了一個門出入,不許打前邊走。還想著不好,我們內掌櫃的又不往前走,我們二掌櫃的給了她一千兩銀子,叫她跟娘家守節去了。這也都說完了,你也沒有什麽可問的了吧?”
夥計把話說完,鄧太爺已明白了八九,又問:“你們二掌櫃的楠木作,我家裏有些個楠木家夥,俱都損壞了,叫他親自去看看怎麽拾奪。”夥計答應說:“很好,很好!我這就給你找。”隨即就要飯,將把飯吃完,朱二秃子就來了。夥計帶著見了見說:“這是我們二掌櫃的。就是這位相公爺叫瞧活。”九如一見秃子,臉生橫肉,就知道不是良善之輩。秃手與太爺行了禮,問:“相公貴姓?”迴答:“姓鄧。”又問:“在哪裏瞧活?”回說:“在縣衙旁。”秃子說:“你們二位有馬,我有匹驢,已經備好。聽你們信,哪時起身?”鄧大爺說:“這就走。”遂給了店飯錢備上馬,一齊起身,離了朱仙鎮,直奔縣衙門下馬。叫朱起鳳在外稍等,江樊使了個眼色,太爺入內換衣服。
欲知讅秃子情況,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猶是前宵旅邸身,一朝冠帶煥然新。
升堂忽作威嚴象,判案還同正直神。
任使奸謀能自詐,詎愁冤屈不能伸。
清廉頃刻傳宣遍,百姓懽虞頌禱頻。
且說到縣衙門口,三人下馬、下驢,太爺說掌櫃在此等等,我里頭瞧個朋友,少刻就來。秃子說:“去吧。我這也有個朋友,在班房裏當差使,正要排班伺候太爺。”大家退去,有幾個頭兒都讓朱起鳳說:“二掌櫃的,屋裏坐,飲茶。”朱起鳳說:“衆位哥們辛苦了!”自己到了那班房,叫小夥計接過驢來;自己去裏邊用茶。問:“二掌櫃的,什麽事往這裏來?”起鳳說:“來這瞧點活。”又問:“在哪裏瞧活?”迴答:“跟著那位相公瞧點活。”又問:“就是方纔進去的那位相公?”迴答:“正是。”頭兒說:“這倒不錯,等著出來聽話吧。”
少刻,裏邊梆點齊發,太爺升堂。朱二秃子忽聽裏面說:“帶秃子!”就有一個頭兒過來說:“太爺升堂了,帶你進去!”就把鐵鏈搭于脖頸之上。二秃子一怔,問道:“這是什麽緣故?”頭兒說:“我們不知,你到了堂上,就知道了。”接著,往上就帶,喊喝的聲音不絕。將秃子帶到堂口,往上磕頭。鄧九如叫:.“擡起頭來!你可認識本縣?朱起鳳嚇了個膽裂魂飛,原來叫瞧活的相公,是本縣知縣!自己心中有虧心的事情自來的膽怯,又對著太爺,又問到病上。只聽說:“朱起鳳,你把哥哥怎麽害死,謀了你嫂嫂,從實招來!免得三推六問!叫官人挑去鐵鏈。秃子復又往上磕頭,說:“太爺在上,小的哥哥死了二年光景,至今我這眼淚珠兒還不斷呢!再說我們一嬭同胞,我怎麽敢作那逆理之事?就求太爺口下留德,一輩爲官,輩輩爲官!這話要傳揚出去,小的難以在外頭交友。”鄧九如將驚堂木一拍,說:“咳!好生大膽!我且問你,你哥哥得何病癥而死?”秃子說:“乃是急心疼的病癥,人要得急心疼必死。我哥哥得病不到半個時辰,大夫來到門前,我哥哥已經氣絕,就打發醫生迴去了。”又問:“你是怎樣謀你嫂嫂,從實招來!秃子說:“太爺這句話,更是要小的命了!我嫂嫂立志守節,在店中我就怕有人談論,故此給了她一千兩白銀,回到娘家。欲守欲嫁,聽其自便,永不許她在店中找我。太爺如或不信,問我們近鄰便知分曉。”太爺又問:“你嫂嫂她娘家姓什麽?答道:“姓吳。”又問:“她哪裏人氏?”回說:“是吳橋鎮的人。”又問:“給了你嫂嫂一千兩銀子,叫她回娘家,是什麽人送去的?”這一句話把個朱二秃子問得張口結舌。”旁邊作威皂班,在旁邊吆喝著,叫說:“快說!”朱二秃子說:“小的送去的。”太爺立刻出簽票,吩咐拿吳氏。朱二秃子一攔說:“聽人說她已改嫁別處去了,若要派人去,豈不是白跑一趟。”鄧九如說:“你好生大膽!難道說她就沒親族人等麽?”秃子說:“她們家都死絕了。”太爺叫道:“朱起鳳,實對你說,昨日晚間住在你們店中,有你哥哥的鬼魂告在本縣的面前,故此深知此事。你若不招出清供,豈能容你在此鬼混!不打你也不肯招認,拉下去,重打四十大板!”早有官人按倒揪翻,把他中衣褪去,重打了四十板。復又問道:“朱起鳳,快些招將上來!”秃子仍然不招。知縣又吩咐打了四十板,復又問道:“快把害你哥哥謀你嫂嫂的實情招將上來!秃子仍然不招。太爺吩咐一聲,將夾棍擡上來,當啷一聲,放在堂口。秃子一見夾棍,就嚇了個真魂出竅。這夾棍,乃是五刑之祖,若要用十分刑,骨斷筋折。它卻是三根無情木,一長兩短,上有兩根皮繩。當時二秃子不招,就把兩腿套上當中,有一人按住當中那根長的,兩個官人對著那兩根皮繩往左右一分。上面叫招,秃子情知招出來就剮,回道:“無招!”就聽見噶扎扎一響,好厲害!怎見得,有贊爲證:
鄧九加,要清供。打完了板,又動刑。夾夾棍,攏皮繩,兩邊當下不留情。真是官差不由己,一個背來一個攏。蕭何法,共五宗,刑之首,威風聳。壯堂威,差人勇,爲的是分明邪正真口供。噶吱吱響三木攢,一處共。穿皮膚,實在痛,筋也疼,骨也痛,血攻心,渾身冷,麻酥酥的一陣眼前冒了金星。銅金剛,也磨明;鐵羅漢,也閉睛。人心似鐵,官法無情。好一個朱二秃子咬定牙關總是不招承。太爺叫招,他怎肯應?又言又敲,渾身大痛。太陽要破,腦髓欲崩。哎喲一聲昏過去,秃子當時走了魂靈。
把夾棍套在腿上仍是不招,吩咐一聲,受用了五分刑。用了七分,用了八分,仍是不招。吩咐叫滑槓,就滑三下。朱二秃子心中一陣迷迷離離,眼前一黑就昏過去了。你道是,這夾棍若要用刑之時,先看老爺的眼色行事,吩咐動刑,老爺必有暗會兒。瞧老爺伸幾個指頭,那就用幾分刑。十分刑到頭,這一滑槓,可就了不得了。用一三五六的槓子在夾板梭兒上,通上到下一滑,嘩喇喇喇,就這麽三下,無論那受刑的人有多麽健壯,也得昏將過去。朱二秃子一昏,差人回話說:“氣絕了。”吩咐說:“涼水噴!”過來官人,拿著一碗涼水,含在口中,衝著朱二秃子噗的一聲噴,朱二秃子就悠悠氣轉。上頭問:“叫他招!”差人說:“他不招。”上頭說:“再滑槓!”江樊說:“且慢。老爺暫息雷霆,朱二秃子身帶重傷了,不堪再用刑具拷問。倘若刑下斃命,老爺的前程要緊。”上頭問:“依你之見?”江樊說:“依我之見,把他先釘鐐收監,明日提出再嚮。打了夾,夾了打,必有清供。今日不招有明日,明日不招有後日。想開封府相節作定遠縣,讅烏盆,刑下斃命,就是這麽罷的職。老爺的天才。”鄧九如點頭道:“說的是。”吩咐鬆刑,當堂釘鐐,就標了收監牌,收在監牢。吩咐掩門退堂。
太爺歸書齋,把江樊叫過去議論:“昨日說的話,‘自是兄弟,然非同氣。’他們是兄弟,又不是親的,這話對了。‘害人謀妻,死無居地。’把他屍骨化灰,即是死無居地。這個害人謀妻,不是明顯著,是朱起鳳謀了嫂嫂,害了哥哥的性命,怎麽他一定挺刑不招?莫非這裏頭還有什麽情節?據我想,著夾棍他不屈,江大哥替我想想。”江樊說:“鬼所說的那四句話,據我想看,與老爺參悟的不差。不然,明日將他那個夥計傳來,再把那夥計拷問拷問,說出清供,也許有之。再不然,有三兩日的工夫,每日帶朱二秃子上堂夾打,一個受刑不過,說出清供也許有之。”鄧九如點頭。
用了晚飯,鄧太爺在書房中坐臥不寧。想起來二秃子挺刑不招,不由得無名火往上一衝,吩咐一聲,坐夜堂讅問。頃刻傳出話去,一叫外頭三班六房衙役人等,在二堂伺候升堂。立刻外面將燈火、公案預備齊備,老爺整上官服,帶著江樊,升了座位。拿提監牌標了名字,官人把朱二秃子提到堂口,跪于公案之前。太爺復又問道:“朱起鳳,快些招來!不然還要動刑,夾打于你。那怕你銅打鐵煉,也定要你的那清供!朱二哼哈不止,說:“太爺,小的冤枉!”旁邊衙役作威叫說。忽然由房上躥下一人,一身夜行衣靠。手中拿著一宗物件,刷刷一抖,堂外人俱倒于地,進屋中一抖,衆人迷失二目,睜眼看時,人犯已丢。
若問夜行人來歷,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身居縣令非等閒,即是民間父母官。
一點忠心扶社稷,全憑烈膽報君前。
汙吏聞名心驚怕,惡霸聽說膽戰寒。
如今斷明奇巧案,留下芳名萬古傳。
且說太爺升夜堂讅問,指望要他的清供。誰知曉打房上躥下一個賊來,手中拿定一宗物件,使一個細長冷布的口袋,把白灰潑成礦子灰細面,用細羅過成極細的灰麪子,裝在冷布口袋裏,用時一抖,專能迷失人的二目。江樊瞧著他進來,就要拉刀,被他一抖口袋,二目難睜,還要護庇老爺,只得先把自己雙眼一按,淨等著眼淚把礦子灰沖出,這纔能夠睜開眼睛。再瞅連老爺也是雙袖遮著臉面,不能睜眼。也是眼淚沖出礦子灰,這纔把袖子撤下。大家睜眼一看,當堂的人犯大概是被賊人搶去了。江樊暗暗叫苦。太爺吩咐,叫掌燈火拿賊。大衆點了燈籠火把,江樊拉出利刀,一同捉賊,叫人保護著太爺入書齋。江樊帶領大衆,前前後後尋找一遍,並無蹤跡。
復又至書齋面見老爺。鄧九如把大衆叫將進去,嚮衆人可曾看見賊的模樣?大家異口同聲說:“小的們被他的白灰迷失了二目,俱都未能看見。”內有一個眼尖的說:“小的可不敢妄說,微微看出一點情形來。”江樊說:“你既然看出一點情形來,只管說來,大家參悟。”那人說:“這個賊不是秃子,定是個和尚。”太爺問:“怎麽見得?”那人說:“小的在二堂的外頭,賊一下房,我往後一閃,他先把那些人眼睛一迷,我正待要跑,他又一抖手,小的眼就迷了。看見他戴著輕包巾,鬢間不見頭髮,想來不是秃子就是和尚。別人鬢邊必要看出頭髮來,此人沒有。小的就疑惑他不是個秃子就是個和尚。”江樊說:“不錯,你這句話把我也提醒了,我看著也有那麽一點意思。”
知縣就賞了一天的限期,叫他們拿賊,拿秃子和尚。到第二天出去,連秃子帶和尚,把那素常不法的就拿了不少。升堂讅訊,俱都不是。把那些個人俱都放了。又賞了一天的限,叫他們拿賊,仍然是無影無形。整整的就是數十天的光景,一點影色皆無。同那些差人比較實係也是太苦,索性不出去訪拿去了,每天上堂一比。這天,打完了那個班頭,將往堂下,一走一蹶一顛的還沒下堂哪,就有他們一個夥計說:“老爺一點寬恩的地方沒有,明天仍然還是得照樣。”那個受比的班頭就說:“九天廟的和尚——那是自然。”鄧太爺又把他叫迴去,問他:“你方纔走到堂口說什麽來著?”就把那個班頭嚇了膽裂魂飛,戰戰兢兢說:“小的沒敢說些什麽。”太爺說:“我不是責備于你,你把方纔的話照樣學說上來。”那名班頭說:“乃是外面的一句匪言,不敢在老爺跟前回稟。”太爺說:“我叫你說的,與你無關。”班頭復又說:“這是外面一句歇後語。說了前頭的一句,後半句就知道了,故此謂之歇後語。小的說的是‘九天廟的和尚’,他們就知道是‘自然’。緣故是離咱們這石門縣西門十里路,有個廟叫九天廟,裏頭的和尚叫自然和尚,很闊,在外面結交官府,認得許多紳衿富戶;窮苦艱難的,他也是一體相待,有求必應。故此高矮不等的人,皆都認識于他。就是前任的太爺,與他還有來往哪。”鄧太爺聽了這句話,沉吟半晌,叫他下去,從此也不往下比較班頭了。吩咐掩門,一抖袍袖退堂。歸後書齋內,小廝獻上茶來。江樊總不離鄧太爺的左右。鄧九如又把江大哥叫來,說:“那個鬼所說的那四句,明顯著情理,暗中還有點事情,我方纔明白了。橫著一念哪,就是‘自然害死’。方纔那個班頭說,九天廟和尚叫自然,此事難辨真假,咱換上便服,去到九天廟,見了和尚,察言觀色,就可以看出他的虛實。”江樊說:“老爺,使不得!老爺萬金之軀,倘若被他人看出破綻,那還了得?不然,我一人前察看察看他的虛實,回來再作道理。”鄧九如不聽,一定要去。兩個人前往,江樊也不敢往下攔阻,自可就換了便服。太爺扮作文生秀士的樣子,隨即叫人開了後門,二人行路出了城門,撲奔正西,逢人打聽九天廟的道路。
原來是必由之路,直到九天廟前。只見當中朱紅廟門,兩邊兩個角門,盡都關閉。叫江樊到兩邊角門叩打,少刻,有兩個小和尚開了角門,往外一看,問道:“你們二位有什麽事情,扣打廟門?”鄧九如說:“我們是還願來了。”小和尚說:“什麽願?”鄧九如說:“我奉母命前來還願燒香。”那個小和尚對這個小和尚說:“哎喲,是了,老太太許的是吃雷齋,這方纔上雷神廟還願。”說畢,兩個小和尚哈哈一笑,鄧九如也覺著臉上發赤。本來這是九天應元普化天尊雷神廟,那有母親許這個願心的!也就憨著臉往裏就走,叫和尚帶隊,佛殿燒香。見那個小和尚一邊關門,一邊往後就跑。太爺帶著江樊到了佛殿,小和尚開了隔扇,把香劃開,江樊給點著。太爺燒香,小和尚打磬。太爺跪倒身軀,暗暗祝告神佛,暗助一膀之力,辨明此案,每逢朔望日,廟中拈香。
燒香已畢,在殿中看了看佛像。出了佛殿,直奔客堂。正走著,就聽見西北上有婦女猜拳行令,猜三叫五的聲音。鄧九如瞅了江樊一眼,江樊主暗暗會意。來到了客堂,小和尚獻茶。江樊出去,意慾要奔正北。由北邊來了一個小和尚,慌慌張張把江爺攔住說:“你別往後去,我們這裏比不得別的廟,有許多官府中的官太太、小姐。倘若走錯了院子,一時撞上人家,我們師父也不答應我們,人家也不答應你。”江樊說:“走,我管什麽官府太太不官府大太呢!她若怕見人,上她們家裏充官太太去。廟宇是爺們遊玩的所在,不應婦女們在廟中。”一定要往後去。那個小和尚哪肯叫他往後去,兩個正在口角,互相分爭之間,有一個胖大的和尚,有三十多歲,問道:“什麽事情?”那個小和尚就把江樊要往後去的話說了一遍。那個僧人就說:“你怎麽發橫!別是有點勢力吧,你姓什麽?”江樊說:“你管我姓什麽!”那個僧人說:“拿著你這個堂堂的漢子,連名姓都不敢說出?那個和尚說你,就是不說,光景我也看出個八九。你必是在縣衙裏當差的江樊。”一聽就知道事體不好,無奈就先忍了這口氣。此時要叫他們識破機關,老爺有險,那還了得!于是說:“似乎你這出家人說話可也就太強暴了,誰與你一般見識。我就是不往後去也不大要緊,我還要看看,我們朋友大概也要走啦。”那個和尚一笑:“走,大概夠走得了吧!”江樊一聽,更覺著不得勁了。急忙轉回來,奔了客堂,與鄧九如使了一個眼色,鄧九如就明白八九的光景。正要打算起身,就聽外邊如鉅雷一般,唸了一聲阿彌陀佛。忽然間從外邊進來了一個和尚,身量威武,高大魁偉,面如噴血,合掌當胸說:“阿彌陀佛!原來縣太爺到此,小僧未能遠迎,望乞恕罪。”鄧九如說:“師父是認錯人了,哪裏來的太爺?”
和尚微微的一笑說:“實不相瞞,那日晚間,搶出我那個朋友來,就是小僧。我就知道太爺早晚必要前來尋找小僧。小僧久候多時了。”太爺將要折辯,僧人一陣狂笑,又說:“我不去找你,你自來找我。分明是‘天堂有路你不去,地府無門闖進來’。”吩咐一聲左右:“綁了。打!”外面來了許多小和尚,圍裹上來,不容分說,過來就揪太爺。江樊一瞅地方窄狹,先就躥在院內,把刀亮將出來。早有人給和尚拿了一條齊眉棍,就與江樊動起手來。
要問勝負輸贏,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世上諸般皆好,惟有賭博不該。
擲骰押寶鬭紙牌,最易將人鬧壞。
大小生意買賣,何事不可發財。
敗家皆由賭錢來,奉勸回頭宜快。
我爲何道這首西江月呢?只因那年在王府說小五義,見有一人愁眉不展,長訏短嘆,問其緣故,他說:“從前因賭錢將家產全輸了,落得身貧如洗,來到京中,纔找碗飯吃。今又犯了舊病,將衣服鋪蓋全都賣了。主人也不要我了,焉得不愁呢?”我便說道:“老兄若肯回頭,從今不賭,自然就好了。我還記得戒賭十二則,請老兄一聽,便知分曉。”
破家之道不一,而賭居最。每見富厚之子,一入賭場,家資旋即蕩散,甚至釀爲盜賊,流爲乞丐,賣妻鬻子,敗祖宗成業,辱父母家聲,誠可痛恨。彼昏然無知之徒,不思賭之爲害,敗家甚速,反曰:手談消遣。夫世間何事不可以消遣,而必欲爲此乞丐之事,甘心落魄哉!在賭者意慾有錢,殊不知錯無常勝之理。即使勝多負少,而一出一入,錢歸窩家,是輸者固輸,贏者亦終是輸。況賭博之人,心最刻薄。有錢則甜言蜜語,茶酒奉承,萬般款洽,惟恐其不來,迨至囊空,不獨茶酒俱無,甚且惡言詈辱,並不容其近前。似此同一人也,始令人敬,終令人賤,能無悔乎?吾以爲與其悔之于後,毋寧戒之于先。
戒賭十二則:
一壞國法。朝廷禁民子賭博尤嚴,地方文武官長,不行查拿,均干議處;父母姑息,鄰甲蒙隱,俱有責懲。君子懷刑,雖安居無事,尚恐有無妄之災,時時省惕。彼賭博場中,有何趣味?而陷身于國法憲網,以身試法,縱死誰憐?二壞家教。父母愛子成立,叮嚀告誡,志何苦也!爲人子者,不能承辦養志,而且假捏事端,眠宿賭錢,作此下殘之事,不知省悟,良可痛悼!故爲子之道,凡事要視于無形,聽于無聲。若迺于父母教悔諄諄,全不悛改,背親之訓,不孝之罪,又孰甚焉!
三壞人品。人一賭博,便忘卻祖宗門第,父兄指望,隨處懶散,坐不擇器,睡不擇方,交不擇人,衣寇不整,言語支離,視其神情,魂迷魁落,露尾藏頭,絕類驛中乞丐,牢內囚徒。
四壞行業。士農工商,各有專業。賭則抛棄,惟以此事爲性命,每見父母臨危,呼之不肯稍釋者,何況其他!遍至資本虧折,借貸無門,流爲乞丐,悔之晚矣!夫乞丐人猶憐而捨之,賭至乞丐,誰復見憐,則是賭博,視乞丐又下一層矣!
五壞心術。大凡賭錢者,必求手快眼快,贏則恐出注之小,輸則竊籌偷碼。至于開場誘賭,如蛛結網,或藥骰密施坐六箝紅之計,或紙牌巧作連環。心照之奸,天地莫容,安有上進之日哉?六壞行止。賭場銀錢,贏者耗散一空,全無實惠;輸家毫釐不讓,逼勒清還。輸極心忙,妻女衣飾,轉眼即去;親朋財物,人手成灰;多方拐騙,漸成竊盜。從來有賭博盜賊之稱,良非虛語。
七壞身命。賭博場中,大半係兇頑狠惡之輩,盜賊剪拐之流,輸則已不悅,贏則他不服,勢必爭鬭打駡,損衣傷體。若與盜賊爲夥,或被當場同獲,或遭他日指扳。囚桿夾拶,身命難保。即或衣冠士類,不至若此,而窮年纍月,暗耗精神,受凍忍饑,積傷肌髓,輕則致疾,重則喪身。揆厥由來,皆由自取。
八壞信義。好賭之人,機變百出,不論事之大小緩急,隨口支吾,全無實意,以虛假爲飲食,以哄脫作生涯,一切言行,雖妻子亦不相信。夫人至妻子不相信,是枉著人皮,尚可謂之人乎?他日雖有真正要緊之事,嘔肝瀝血之言,誰復信之!
九壞倫誼。親戚鄰友,見此賭徒,惟恐絕之不遠,而彼且自謂輸贏由我,與他何涉。正言談論,反遭仇恨。以賭伴爲骨肉,以窩家爲祖居,三黨盡惡,五倫全無,與禽獸何異?十壞家聲。開場之輩,均屬下流;嗜賭之子,無非污賤。旁人見之必暗指曰:此某子也,某孫也。門楣敗壞至此,畢竟祖父有何隱惡以致孽報?是生既招衆人鄙賤,死後何顏見祖宗于泉下?十一壞閨門。窩賭之家,哪論乞丐、盜賊,有錢便是養身父母,甚至妻妾獻媚,子女趨承,與淫院何異?好賭則不顧家室,日夜在外,平日必引一班匪棍往來,以成心腹。往來既熟,漸人閨閫,兩無忌憚。所以好賭之人妻,不免于外議者,本自招之也。況被既不顧其家室,青年水性,兼又有飲食財物誘之者,日夜不離其室,能免失身之患乎?
十二壞子弟。大凡開賭好賭之家,子弟習以爲常。此中流弊無所不有,雖欲禁之,不可得也。故開賭好賭之子弟,未有不賭博者,平日之習使然也。夫既習以賭博,又焉望子弟之嚮上乎?且好賭之人,未有不貪酒肉而怠行業,故即其居室之中,塵埃堆積,椅桌傾斜,毫不整頓。抽頭贏錢,盡數吃喝,吃之既慣,日後輸去,難熬清淡,便不顧其廉恥,不恤其札義,邪說汙行,無所不爲,男爲盜,女爲娼,不能免矣。戒之!戒之!戒賭十二則說完,奉勸諸公謹記。仍是書歸正傳。
詩曰:
特來暗訪傚包拯,清正廉明得未曾。消息誰知今已漏,機謀在此是多能。況無衆投爲心腹,空有一人作股肱。不遇徐良兼艾虎,幾遭毒手與兇僧。
且說和尚出來,認得鄧九如,倒是怎麽個緣故?情而必真。朱起龍死得是屈,因爲五十多歲娶了一房妻子,他這妻子娘家姓吳,名叫吳月娘。過門之後,兩口就有些個不對勁。何故?是老夫少妻。吳家貧著朱家有錢,纔肯作此事。夫妻最不對勁。她倒看著小叔子有些喜懽,又搭著秃子能說會道,不到三十的年紀。叔嫂說笑有個小離戲,久而久之,可就不好了,作出不貞不潔的事情來了。兩個人議論,到六月間,二人想出狠毒之意。那晚間就把朱起龍害死,連秃子幫著,用了半口袋糠,朱起龍仰面睡熟,把糠口袋往臉上一壓,兩個人往兩邊一坐,按住了四肢。工夫不大,朱起龍一命嗚呼!把口袋撤下,此人的口中微然有點血沫子浸出,吳月娘拿水給他洗了臉,一邊就裝點起來;一邊叫童子去請大夫。大夫將至門首,婦女就哭起來了。隨即就將大夫打發迴去。朱家一姓當族的人甚多,人家到了的時節,惡婦早把衾單蓋在死人的臉上。議論天氣炎熱,用火焚化。情真他們那裏倒是有這個規矩。有人問起,就說是急心疼病癥死的。這個又比不得死後擱幾天纔發酸,怕有什麽妨礙,犯火忌日,與什麽重喪迴煞等項,總得請陰陽擇選日子。
這個不用,自要一家當族長輩晚輩商量明白就得。就是本家人將死屍擡出去,擡到村後,有那麽一個所在,架上劈柴一燒,等三天把骨灰裝在口袋之內,親人抱將回來,復反開吊辦事。諸事已完,葬埋了骨灰,他們想著大事全完了。
吳月娘穿重孝守節,二秃子接了店中的買賣,絕不在店中睡覺,不怕天交五鼓,總要回到他鋪中安歇。豈不想他的鋪子與店一墻之隔,櫃房與店的盡後頭相連。吳月娘安歇的屋子也只隔著一段短墻,只管打前頭過去,又可由後頭過去。天交五鼓,仍危復又過去,朝朝如此。外面連店鋪平並無一人知曉。以後還嫌不妥,叫人在店後壘起一段長墻,後面開了一個小門,爲的是月娘兒買個針線等類方便。外人無不誇獎秃子的正派,豈知壞了事了。
這日,正對著月娘兒買絨線,遇著九天廟的和尚打後門一過,可巧被月娘看了他一眼。列公,這個和尚非係吃齋唸佛跪捧皇經的僧人,他本是高來高去的飛賊,還是久講究採花的花和尚,白晝之期,大街小巷各處遊玩,哪裏有少婦長女被他一眼看中,夜晚換了夜行衣靠,插單刀前來採花。他也看那個婦女的情形,若是正派人,他也看不中意,也不自費那個徒勞,就讓來了,人家也是求死,別的是休想。那日看見月娘瞟了他一眼,早就透出幾分的妖氣。又對著月娘本生的貌美,穿著一身縞素。惡僧人看在眼內,到晚間換了衣服,背著刀,撥門撬戶進來,正對著秃子也在這裏,可倒好,並未費事,三人倒商量了個同心合意,自此常來。白晝秃子也往廟裏頭去,兩個人交的很密。後來和尚出了個主意:終久沒有不透風的墻,倘若機關一泄,禍患不小;不如把月娘送在廟中,就說把她送往娘家去了,給了她一千兩白銀作爲店價,遮蓋外面的眼目。其實送在廟中,那秃子喜懽來就來,和尚絕不嗔怪。
這日,正是和尚進城,走在縣衙門口,就見朱二秃子的大蔥白驢在縣衙門口拴著。和尚一瞧就認得,心中有些疑惑。它是秃子常騎著上廟,故此和尚認得。正對著太爺升堂,又是坐大堂,並且不攔阻閒人瞧看,和尚也就跟著在堂下看了個明白。見秃子受刑,和尚心中實在不忍,趕緊撤身出來,找了個酒鋪,自己喝了會子酒。自己想著,回廟見著吳月娘兒,可是提起此事好哇,還是不提此事好哪?再者這個知縣比不得前任知縣,兩個人相好,自己就可以見縣太爺,給託咐託咐。這個知縣,一者臉酸,二來毫絲不得過門,倘若秃子一個受刑不過,連我都是性命之憂,自己躊躕了半天,無計可施。自可會了酒錢,出了酒肆,直奔城外。比及來到廟中,到了裏面。他這廟中婦女,不是吳月娘一個人,也有粉頭妓者,也有用銀錢買來的,也有夜晚之間扛來的,也有私奔找了他來的,等等不一,約有二十餘人,俱在廟內。這日,他回來奔西跨院,衆婦女迎接。他單把吳月娘兒叫到了一個僻靜所在,就把朱二秃子已往從前之事,一五一十細說了一遍。月娘兒一聽,不覺得就哭起來。復又與和尚跪下說,秃子待她是怎麽樣好法,苦苦的哀求僧人救秃子的性命。又說:“怕秃子一個頂不住刑,我倒不要緊,還怕要連纍了師父,只要師父施恩救了他的性命,他若出來,我準保他這一輩子忘不了你的好處。”說畢,復又大哭。和尚一者心軟,二來也怕連纍自己。正在猶豫,徒弟報道師爺爺到了。僧人迎出,原來是他的師叔。這個和尚是南陽府的人,外號人稱粉面儒僧法都,前來瞧看師姪。叔姪見面,行禮已畢,讓至禪堂,獻上茶來。他問了師叔買賣如何?列公,怎麽出家人問買賣?本來全是綠林的飛賊,豈不是問買賣!其實,淨賣不買。偷了來就賣,幾時又買過哪?迴答:“南邊買賣不好,我們師兄弟四人俱都各奔地方,早晚你師父還要上你這裏來哪。”自然和尚叫悟明,他有師弟叫悟真,他師父叫赤面達摩法玉。還有兩個師叔:一個叫鐵拐羅漢法室,一個叫花面勝佛法淨。悟明見師叔來了,他就把朱二秃子這些事情對著他師叔面前述了一遍。晚間用完了晚飯,就約了他師叔與他巡風。法都也就點頭,彼此換了夜行衣靠。悟明帶上灰口袋,本打算前去盜獄。不想到三更時分,進了城,到了獄門,當差的人甚多,都在那裏講說這位太爺性烈,夜晚間還坐堂讅秃子哪。悟明聽了,輕輕的回來告訴粉面儒僧。兩個人就進了衙門,施展飛簷走壁之能,到了二堂,自然和尚下來抖口袋迷衆人的眼睛,就把秃子背出去了。法都幫著出城,拿飛抓百練索絨繩拴上秃子,繫上繫下,到了城外找了個僻靜的所在,砸了手銬腳鐐,連項索盡都砸壞,換替背到廟中。秃子也不能與二人磕頭道勞。法都拿出藥來敷上,慢慢將養。月娘兒替秃子與二僧道勞。從此吩咐小和尚小心衙門的公堂,留神縣官前來私訪,說了知縣的相貌。不然,怎麽鄧九如一來,他們就知是知縣?那個關門的小和尚,就給悟明他們送信去了。少刻出來,後面即給他預備著兵器哪。見面先說好話,後來叫小和尚拿人。江樊持刀與自然和尚交手,他如何是兇僧的對手?他雖是二義韓彰徒弟,沒學什麽能耐,三五個彎就封不住和尚那條棍了,急得亂嚷亂駡說:“好兇僧啊,反了!”並有些個小和尚也往上一圍,江樊情知是死。忽然間,打墻上躥下兩個人來。
艾虎、徐良如何捉拿和尚,且聽下回分解。
不信豪雄報不平,請看暗裏助刀兵。
只因縣令災星退,也是兇僧惡貫盈。
貪樂焉能歸極樂,悟明還算欠分明。
到頭有報非虛語,莫嚮空門負此生。
且說廟中僧人,正在得意之間。江樊看看不行,自己就知道敵不住僧人準死。自己若死,如蒿草一般;保不住老爺,辜負包丞相之重託。到底是好心人逢凶化吉,可巧來了個小義士和多臂熊。二人聽出廟裏聲音,艾虎認得江樊,隨即兩個人躥下墻來。艾虎道:“江大哥放心吧!小弟還同了一個朋友來哪。”江樊一看是艾虎到了,還同著一個紫黑的臉、兩道白眉毛、手中一口刀、刀後頭有個環子的漢子跳下墻來。那漢子跳下來就駡:“好秃驢!忘八養的!”是山西的口音。艾虎見對面兇僧青緞小祆,青縐絹鈔包,醬紫的中衣,高腰襪子,開口的僧鞋,花綳腿,面如噴血,粗眉大眼,臉生橫肉,兇惡之極。惡僧人一看艾虎、徐良,倒提劈山棍對著艾虎往下就打。艾虎一閃,拿刀往外一磕,僧人往下一蹲,就是掃堂棍。艾虎往上一躥,兇僧撤左手反右臂,其名叫反臂刀劈絲。艾虎編頸藏頭大哈腰,方纔躲過。徐良看看暗笑,老兄弟就是這個本事,自己躥將上去,說:“老兄弟,這個秃驢交給老西了。”和尚一看此人古怪,舉棍就打。山西雁用力一迎,嗆的一聲,當啷,那半截棍就墜落于地。把和尚嚇了個真魂出殼,掉頭就跑。早被徐良飛起來一腳,正踢在和尚肋下,哎喲一聲,和尚栽倒在地。艾虎過來,磕膝蓋點住後腰,搭胳膊擰腿就把兇僧捆上。兇僧大喊,叫人救他。徐良一迴手,在他脊梁上叭地一聲,打了他一刀背。小和尚風捲殘雲一般,俱都逃命。依著艾虎要追,徐良把他攔住說:“他們都是出家人,便宜他們吧!”
再見小和尚復又反轉回來,圍著一個胖大和尚,就是粉面儒僧法都。皆因他在西跨院同著那些婦女正自懽樂,見悟明出去不見回來。有小和尚慌慌張張跑將進來,說:“師爺,大事不好了!我們師父拿了知縣,他還有一個跟人與我們師父那裏交手,打外頭又躥進來兩個,全是他們一夥的。我師父叫他們拿住了,你快去吧!”兇僧脫了長大衣服,提了一口刀直奔艾虎他們來了。小和尚本是跑了,見法都來,復又跟著法都,又要圍裹上來。徐良一瞧,這個和尚雖然胖大。倒是粉白的臉面,往前撲奔。徐良說:“好師父,你是出家人,不應動氣。本當除去貪嗔、癡愛,萬慮皆空,沒有酒色財氣,這纔是和尚的規矩,又何必拿著刀來和我們拚命?我們如何是你對手?你要不出氣,我給你磕個頭。”和尚將要說,磕頭也不行!他焉知是計?豈不想老西這個頭可不好受。就見他兩肩頭一聳,一低腦袋,哧的一聲,和尚哎喲,還仗他眼快瞧見一點動靜,由徐良腦後出來一閃身,雖然躲過頸嗓咽喉,噗哧一聲,正中肩頭之上,掉頭就跑。這些小和尚就跟著跑下去了。粉面儒僧躥上墻頭,徐良並不追趕,掉頭尋找艾虎來了。滿地上小和尚橫躺堅臥,也有死了的,也有帶著重傷的。兩個人會同尋找江樊,不知去嚮。
原來江樊瞧見艾虎、徐良進來,把那無能的小和尚砍倒幾個,自己就跑出來了。明知道有艾虎一人足能將那和尚殺敗,自己出來尋找老爺要緊。找來找去,並沒見著。遇見一個小和尚,過去飛起一腳,就踢了個跟斗,擺刀要砍,說道:“你說出那位老爺現在哪裏,就饒你不死。”和尚說:“我告訴你,饒了我呀!”江樊說:“我豈肯失信于你,你說出來我就饒了你,你快些說來!”答道:“在西跨院庭柱上捆著哪。”江樊果然沒有結果他的性命,一直奔西跨院。一看,老爺果然在柱子那裏捆著,三四個小和尚那裏看守。看見江樊進來,惡狠狠的拿著刀撲嚮他們來,小和尚撒腿就回。江樊也並不追趕,救老爺要緊。江樊過去解開了繩子,跪倒塵埃,給老爺道驚。鄧九如用手攙起說:“這是我的主意,縱死不恨,與你何干!我還怕連纍了你的性命。你是怎麽上這裏來了?那和尚怎麽樣了?”江樊說:“有小義士艾爺,還同著他一個朋友前來解圍。要不是他們兩個人,我就早死多時了。”鄧九如問:“莫不是開封府告狀的那個艾虎?”江樊說:“正是。”鄧九如說:“我們兩個人還怪好的哪!他坐監,我打書房出來散逛散逛正遇見他。在校尉所我義父那裏,我們兩個人一同吃的飯。他不認得字,還要跟學一學,怎麽把眼前的字認得幾個纔好,很誠實的一個人。他是北俠的門徒,智化的乾兒子。”江樊說:“不是,老爺記錯了,他是智化的徒弟,北俠的義子。老爺看,來了!”
艾虎與徐良也是問了小和消,纔找到西跨院來。江樊要跪下給艾虎道勞,早叫艾虎一把拉住,對施了一禮,又與徐良見了見江大哥。艾虎說:“這是我徐三叔跟前的三哥,名叫徐良。”與江樊彼此見了禮。江樊又要與徐良道勞,也叫徐良攙住。鄧九如過來說:“若非是二位到來搭救,我們兩個早死多時。活命之恩,應當請上受我一拜。”艾虎一怔,攙住說:“你不是我韓二叔的義子嗎?姓什麽來著?”鄧九如一笑說:“艾大哥,你是貴人多忘事,我叫鄧九如。”艾虎說:“是了,你們二位怎麽遊玩到這裏來了?”江樊就把他們怎麽上任,怎麽私訪、讅鬼、坐堂、丢人犯、解開歇後語、到廟中來遇見兇僧的事,細述了一遍。
艾虎聽了說:“三哥,你看還是文的好,你我別說做不了官,即使做了官也算不了什麽。看人家這個,出任就是知縣!”江樊說:“少敘那個,和尚怎麽樣了?”艾虎說:“拿住捆好了。”徐良說:“我把他扛過來,看看是那個自然和尚不是?”
鄧九如問艾虎從何處來?艾虎也就把自己的事說了一遍。鄧九如說:“還有件怪事,方纔他們大家把我捆上,推到這裏來拴在庭柱上。這屋裏頭有許多的婦女,陪著那個白臉和尚飲酒,還猜拳行令哪。就皆因那個和尚出去動手去了,這屋中許多婦女沒見出門,她們全往什麽地方去了?”艾虎說:“何不到屋裏找找她們去!”同著江樊帶老爺一齊到屋中,也沒有後門,眼睜睜那酒席還在那裏擺著,就是不見一個人影兒,連老爺也納悶。江樊那樣的機靈,也看不出破綻來。
還是艾虎看見那邊有一張床,那個床幃子亂動。艾虎用刀把床幃子往上一挑,見裏面有兩個人,將要把他們提將出來,一看是兩個婦人,他就不肯去拉了,叫:“江大哥,你把這兩個提出來。”江樊就將她們隨即捆上,帶過來說:“這就是太爺,跪下磕頭。”鄧九如一看兩個人俱在二十多歲,三十以內。太爺問:“你們都是幹什麽的?說了實話便罷,如若不然,即將你們定成死罪。”兩個婦女往上磕頭說:“我們都是好人家的子女,半夜間兇僧去了,把我們扛到廟內。本欲不從,怎奈他的人多,落了秃賊的圈套。”太爺說:“你們既是好人,本縣放你們歸家。可有一件,有個朱二秃子,他在廟中沒有?”兩個人連連答應說:“有,不但有朱二秃子,連吳月娘兒俱在此處哪。”太爺問:“現在哪裏?”婦人說:“你看那邊有一張條扇,是個富貴國,那卻是一個小門。開開那個小門,裏頭是個夾壁墻兒。他們聽見事頭不好,俱都鑽在那裏頭去了。我們也要鑽到裏頭去,他們說沒有地方了,故此我們纔藏在床下裏頭。男女混雜好些個人哪。”
老爺聽了,隨即叫江樊過去瞧。那一張畫是一張牡丹,花旁邊有個環子,雖是個門,可開不開。正要問那個婦人,就見徐良扛著和尚進來,把他地上一摔,撲通地一聲,徐良隨即說:“我全問明白了,他們這裏頭有個夾壁墻,連朱二秃子他們那一案都在這裏哪。”忽然外面一陣大亂,進來許多人,各持兵刃。
若問來者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悟明作事太冬烘,淫婦收藏夾壁中。
自謂是空原是色,豈知即色即成空。
謀命圖奸太不明,最陰究屬婦人情。
奇冤自此從頭洗,敗壞閨中一世名。
且說徐良在外邊問自然和尚,不說;拿刀威嚇帶傷的小和尚,倒是有一說一,將實話全都說出來了,故此徐良連那個假門他都知道。扛了自然和尚進來,正要獻功,人家這裏也都知道了。將要進去,外頭卻一陣大亂,進來了無數的人,各持單刀、鐵尺,大衆以爲是僧人的餘黨,原來不是,是由衙門中來了一夥子馬快班頭。有老爺的內廝,一瞧天氣不早,老爺無信歸回,主管一著急,暗暗地就把馬步班的頭目叫將進來,就把老爺上九天廟的話細說了一遍,叫他們帶著夥計去迎接老爺要緊。頭目一聽,也怕老爺有差錯,趕著帶了夥計們急速出城,俱帶著單刀鐵尺。
到了九天廟,老遠地就望見打裏頭跑出許多和尚來,焉敢怠慢?就叫夥計們嚮衆人往前一闖。一看,有許多的僧人們,也有死于非命的,也有帶著重傷的。問那個帶傷的人:“縣太爺現在哪裏,你們可知曉?”那人迴答道:“現在西跨院。”大衆就奔西跨院而來。江樊、艾虎、徐良,大家往外一迎,見是馬快班頭,江樊這纔放心。大衆都過來見了太爺,給太爺道驚,給他們請罪。太爺說:“于你們無干,這是我的主意。”復又過去,在那張畫軸那裏,把那個銅環子擰了半天。果然一轉,那個門兒一開,這纔看見夾壁墻。江樊使了一個詐語說:“裏面衆婦女們聽真,今日本處的太爺到此,就爲的是朱二秃子、吳月娘一案,就將你們放去。倘若不獻,拿到衙門裏是一體同罪。”這句話不大要緊,就聽見裏面婦女們亂嚷。不多一時,連伺候她們的婆子,出來了二十多人。內中揪著一個婦人,就是吳月娘。”大家一齊說:“這就是吳月娘。那個秃子可得你們爺們進去,我們拉不動他。”艾虎進了夾壁墻,不多時,就見他拉著他一條腿,提拉出來了。班頭過來,將秃子鎖上,把吳月娘鎖上,又把兩個人的二臂倒綁,待等回衙再問。同時,將那些婦女盡行釋放,準她們把和尚那些東西,量自己的力氣,能拿多少拿多少,不許再拿二趟。大家磕頭,分散物件出門去了。
少刻,地方進來叩見太爺。江樊叫道:“地方出去,或馬或車,找來給太爺騎坐。”地方出去,太爺叫聽其那些帶傷和尚自己逃命。受重傷不能動轉的,少刻回衙打發人來給他調治。死了的,就在廟後埋葬。只罪歸一人。跑了的和尚法都,案後訪拿。太爺叫官人把悟明帶回衙署讅問。地方將車輛套來,請艾虎、徐良到衙中待酒。徐良說:“老兄弟,索性咱們作事作個全始全終,一半押解人犯,一半保著老爺,咱們要是一走,路上倘有差錯,豈不是前功盡棄了麽?”艾虎點頭道:“所有廟中東西,叫地方看守。倘若短少,拿地方是問。”押解著秃子、吳月娘、悟明和尚起身,出了廟門,直奔縣衙。太爺叫艾虎、徐良一並上車,二人不肯。連江樊俱都地下走。一路之上,瞧看熱鬧之人不少。
到了衙署,老爺下車。三班六房伺候進了衙署。連艾虎、徐良讓到書齋待茶。太爺立刻升堂,用刑拷問。三個人一字不招,只好夾打了一回,把他們釘鐐收監。太爺一抖袍袖退堂,掩門歸書齋,陪著徐良、艾虎談話,然後擺酒吃飯。用完了飯,直談論了一夜,無非講論些個襄陽故事,怎麽丢大人,至今尚無音信的說了一番。直等第二天早晨,二人告辭,他們還是上武昌的心盛。鄧九如送了盤費銀兩,二人執意不要,讓之再四,也就無法。鄧九如、江樊送出作別。二人不上黃花鎮去了,順著大路直奔武昌。逢人打聽路途,曉行夜住,渴飲饑餐,無話不講。
這天,正往前走著路,一瞧前邊是個山口,原來是穿山而過。進了山口,越走道路越窄,忽然擡頭一看,正是桃花開放,滿山遍野,香氣撲鼻。艾虎說:“三哥,你看這個地方多麽可觀,可惜不會作詩,要是會作詩更有了趣味了。”徐良說:“那個詩也是那麽容易作的,哪裏能文武兼全?要鬧個藝多不精,還不如不會哪。”隨說著,越走越往上去。到了上邊極平坦的一個地方,往四面無一處看不到。放眼往四面一看,粉融融俱是桃花,真似桃花山一般,把山都遮蓋了。兩人上山走得有些發躁,找了一塊臥牛青石,暫且先歇息歇息。徐良說:“老弟,咱們歇著這個地方可不好。”艾虎說:“怎麽不好?”徐良說:“四面全是溝,惟有這個地方孤孤零零的一個山頭,專藏歹人的所在。我師父對我說過,老兄弟不至于不知道吧!”艾虎哈哈一陣狂笑道:“三哥說什麽歹人,要無歹人便罷,若有歹人,小弟正在悶倦,拿著歹人開開心纔好哪!”徐良聽了,把舌頭一伸,說:“兄弟好大話呀,咱們歇歇走吧,我是怕事的。”
正說話之間,聽見有人說:“哈,這個地方纔好看哪!勝似西湖景。”艾虎說:“我二哥來了。”徐良說:“可不是麽,他打哪裏來?”艾虎答言:“此處不是西湖,哪裏來的西湖景?”原來是胡小記、喬賓。黃花鎮第二天丢了徐良、艾虎,大官人就知道他們兩個人的事情,對大衆一說,也就不便等著了,告訴推小車的,你們只管推著奔武昌路上,倘若要有人劫奪丢失了,找地面官告去,要不然,上武昌告訴大人去。芸生騎馬單走,胡小記、喬賓不放心,告訴大官人,竟奔岳州府找下來了。二人到岳州,大街小巷,一上去就聽到丢人犯的事吵嚷遍了。二人不敢停留,又不敢走華容縣,繞著石門縣,奔武昌走。在這裏正好遇見大衆。彼此見禮,各人說自己的心事。
忽然由西邊上來了一位老者,牽著小驢,還是個叫驢。老頭年到六旬,穿著土絹大氅,回頭把草綸巾摘下來當作扇子。那驢亂叫,老頭說:“這種東西也是怪,每逢走在這裏,你也歇歇來。我就叫你歇歇,要不,你心裏也是不願意。”他把驢身上的口袋拿下來,那驢又是亂叫。艾虎說:“衆位哥哥看看好不好?”胡小記說:“真好。”艾虎說:“有點缺典。”胡小記說:“缺什麽典?”艾虎說:“我常聽我五叔愛說這句:‘有花無酒少精神,有酒無花俗了人。’可惜咱們這裏就是有花無酒。這個地方,要有個酒攤可就對了事了。”喬爺說:“對,可就是短那麽一個。”徐良說:“你是過于愛飲酒了。這個地方,你瞧瞧要有酒攤喝得麽?”艾虎說:“只要有酒攤,也不管他喝得喝不得,我就要喝。要都象你,那就不用走路了。我還是過去打聽打聽去。”徐良說:“你打聽,我也不叫你喝,你怎麽這樣不知道進退!”艾虎真就過來與那位老者打聽說:“你這個老人家,咱們這裏哪有酒鋪?”老頭說:“你要喝酒麽?”艾虎說:“正是。”那老頭說:“哎呀!那可遠了,離此約有四里多地,來回八九里地哪!我們這有個賣酒的,串著鄉村賣,挑著個高挑子,上頭也有酒,也有燒餅、麻花。”正說話間,西邊一陣亂嚷。
不知是什麽緣故,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迴爲飲酒衆人受害論寶刀毛二被殺詩曰:
對酒觀花總一般,賞花飲酒盡開顏。
不知誤食盤中菜,猶當尋常作等閒。
客路前途望轉賒,緣何樂酒又貪花?個中幸有山西雁,假作速離入賊家。
且說艾虎正與那個老者打聽賣酒的,忽然西邊一陣亂嚷,上來了許多人。山西雁一怔,原來是些個行路的,有七八個人。也有賣帶子的,也有趕集的,也有扛著鋪蓋捲兒回家的。大家一齊說,好熱天氣,說道:“咱們歇息歇息。”對著艾虎他們那邊的那塊石頭就坐下了,把東西放在石塊之上。也有本地人,也有山西人,也有鄉下人,等等不一。就聽那個山西人說:“怎麽這個地方這麽些個桃花?”就有本地人說:“沒往這邊來過吧?此處叫做桃花溝,故此這裏的桃花甚多。”那人說:“怎麽這裏也沒有個賣酒的哪?”本地人說:“有賣酒的,此時可不知道他過去了沒有哪!我給打聽打聽。”那人說:“敢情好。”就問那個老頭兒說:“咱們這裏那個仁義子王三過去了沒有?”老頭說:“沒有過去哪。”那人說:“給你打聽了,還沒過去哪。橫豎不差什麽,也就快來了。”那人說:“怎麽叫個仁義子王三哪?”那人答道:“皆因是這個人作買賣公道,故此人叫他仁義子王三。賣酒,也有燒餅、果子,還是貨郎兒。少刻就過來,你再稍等等吧。”
正說之間,就聽見有搖鼓聲音。老頭說:“得了,來了,那不是他搖鼓呢!”果然聽見搖鼓的聲音。徐良早把艾虎叫將過來,不叫艾虎打聽賣酒的。此處的酒,是萬萬喝不得的。小爺雖然不願意,也無可如何,淨瞅著人家打聽。自己想著賣酒的來了,看他們喝不喝;他們要喝了沒事,自己喝了也就沒事。那時再問三哥不遲。不多一時,就見山坡底下來了一個高挑賣酒的。老頭說:“這就是賣酒的王三來了。王三掌櫃的,今天來得晚了。擱在這裏賣吧,好些個人等著酒喝呢!”瞧這個賣酒的,三十多歲,藍布褲褂,白襪,青鞋,花褲腿,高挽髮纂,腰中藍搭包,黃白臉面,粗眉大眼。他挑著一副圓籠,兩邊共是六層,扁擔頭有個釘兒。上來時節,把個長把鼓就掛在那釘兒上。老頭叫他把圓籠放下,那邊的人也就都過去了,爭著說:“喝酒!”這個說,給我打二兩。那個說,給我打三兩,也有問酒價的。王三說:“別忙,別忙!等我打開圓籠,酒是五個錢二兩,燒餅、果子是五個錢兩個。販來的賣三個錢一個。你們這些人,我可記不清楚誰吃多少喝多少。可是自己記著,你們也不能吃三個說兩個,全是靠天吃飯的人,誰也不能瞞心昧己,你們可是自己記。”那個本地人說:“錯不了,我們都打集上來,全是買賣地兒。”這個說,我打四兩;那個說,我打六兩。王三說:“不行,沒有那麽大家夥。二兩的壺,一兩的碗,喝了再打。”大家亂搶一回。也有拿燒餅的,也有拿果子的;也有在這喝的,也有在石頭上喝的;有喝完了又來打的。
艾虎饞得直流涎沫,說:“三哥,你瞧見了沒有?”徐良說:“少時到店內,有多少喝不了!何必單在這裏喝呢?”
艾虎說:“哥哥,我可不是不聽你的話,這個景況難過!”徐良說:“我勸你,愛聽不聽?”艾虎說:“死了我都願意!你們還有不怕死的沒有?”喬賓說:“我不怕死。來,看咱們哥兩個喝去!”胡小記說:“我也不怕死。三哥怎樣?”艾虎說:“不用問,他是嚮例不喝酒的。”艾虎過去說:“掌櫃的,給我們打一斤。”王三說:“誰喝酒哇?你喝酒不賣。”艾虎說:“怎麽,我不給你錢麽?”王三說:“你憑什麽不給我錢?”艾虎說:“我既給你錢,爲什麽不賣給我?”王三說:“我這個買賣,曲心不賣,曲心不賣。”艾成說:“怎麽說起哪?”王三說:“你們那個夥計剛纔說,我聽見了。說我這酒裏頭有東西,故此我就不賣給你。你們喝了這酒,萬一要死了呢,我再跟著你們打人命官司去?”艾虎說:“誰說的?”王三說:“你們那個夥計。”艾虎說:“酒是我喝,他又不喝酒,我死而無怨。”王三說:“你可準不怕死?打多少?”艾虎說:“打一斤。”王三答道:“沒有那麽大家夥。”艾虎說:“有多大家夥?”王三說:“一兩的碗,二兩的壺,還是全叫人家佔了,等著他們喝完了再說。”艾虎說:“那我可等不得。”王三說:“你等不得可沒法。有了,我這有個擱酒漏子的壇,你拿那個打吧。也裝的下一斤酒,拿過去拿兩個小碗勾兌著喝去。”艾虎說:“很好。”王三就把那個漏子拿起來,用屜子打酒,整打了十六屜。
徐良在旁說:“老兄弟,你可要小心!別人不拿這個壇子打酒,獨你拿這個壇子打酒,預先把藥下在壇子裏,喝下去就悔之晚矣!”艾虎一聽,想,這個情理不差,瞪了賣酒的一眼說:“哈哈!好,這酒我不要了。”賣酒的說:“不要不行,賣定了你了!”艾虎說:“你還要講強梁嗎?”賣酒的說:“我們小本經營,焉敢強梁!橫豎你總得要!”艾虎說:“我偏不要,你便當怎樣?”賣酒的說:“我自己主意叫你要。”說罷,他把酒屜子倒過來,拿那頭竹把,下在壇子裏,呼嘍呼嘍的攪合了半天,那酒是亂轉,復倒過來,打在碗裏一屜,他自己喝了;又打一屜,又喝了,說道:“你看看我這酒裏有什麽沒有?要有什麽,難道說我喝了還不死麽!我這個人一生不做虧心事,你要屈我的心,不行,非把他洗明白了不可!酒裏頭要是有毒藥,說話這半天也就發作了!”艾虎一見,連連的告錯說:“是我錯了。是我們這個朋友說的,我心裏也亂猜起來了。是了,我少時多給你幾個錢吧。”王三說:“你多給我一文錢,直頂到萬兩,我都不要!”隨說著,又添了兩屜酒。艾虎暗暗珮服這個人。就見有人過來說:“你不是有菜麽?賣給我們點菜吃。”王三說:“菜可有,先不能賣呢。你看看這個亂!”那人說:“我們自己拿去。”王三說:“又不是成件的東西。”艾虎這裏隨即拿了些燒餅、果子,說道:“你看看,我拿了幾個?”王三說:“你這個人,白給你一百個你都不吃!”就見把後頭的圓籠揭開,給那人拔菜。艾虎也就瞧了瞧,原來是一盤子炒鹹食,一盤子青黃豆,招了點紅蘿蔔丁兒,勾了點團粉,就叫豆兒醬。若論尋常,白給艾虎都不吃。如今見著這個山景兒,有了酒,對著這個菜,倒是個野趣,問道:“這個菜你賣幾百錢一碟?”王三一笑說:“三個錢、兩個錢、一文錢的全賣。”艾虎就撥了兩碟,喬賓幫著拿過去。再瞧那邊人,他也買菜,你也買菜,也有打灑的。艾虎門:“三哥喝不喝?”徐良迴答:“不喝。”艾爺說:“吃燒餅不吃呢?燒餅、果子、菜這橫豎是可以。”徐良說:“這還可以,我吃點。”把燒餅掰開,把豆兒醬、鹹食夾在裏頭。拿著燒餅,轉著身面嚮北觀花,說道:“你們飲酒賞花,老西吃燒餅賞花。我總看著這花是瞧一會少一會。”艾虎說:“你又不喝酒,你疑什麽心?”徐良說:“你別理我,你只當我這裏鬧汗呢。”艾虎說:“三位哥哥,我怎直暈哪!”胡爺說:“別是真不好吧?”喬爺嚷:“哎喲!”撲通摔倒在地。艾虎也就身立不住了。胡爺他一個三哥沒叫出來,也就躺倒在地。徐良說:“我又沒喝酒,這是怎麽了?”也趴在地下。
老頭一笑說:“老三念西真倉啊!大家拾奪。”王三收家夥,老頭把口袋搭在驢上,把三位的包袱繫上,也就搭在驢上。把四位的刀,他都摘下去。單把徐良的那口利刀放出來,看了一看,復又插入鞘中,笑譆譆說:“好買賣!這號買賣作著了。”大衆說:“怎見得?”老頭說:“少時你們就知道了。兩個人搭一個,搭到家裏去。”老頭先下了西山坡,拉著驢出了西溝口,往南,他們起的名叫桃花村,進了籬笆門,將驢拴在桃樹上,說:“有請瓢把子。”少時,寨主出來,叫病判官周瑞。出來問道:“毛二哥作了好買賣嗎?有點油水嗎?”毛二說:“你看看這個青子吧!”周瑞把大環刀拉出來一看,寒光灼灼,冷氣侵人。毛二問:“此刀何名?”迴答說:“不知。”毛二一論這口刀,就是殺身之禍。
欲知後來怎樣,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尤物招災自古來,愚人迷色又貪財。
誰知醜婦閨中寶,更是齊王治國才。
這四句詩因何說起?皆因古往今來,佳人艷色,不是使人爭奪,就是使人劫掠,看起來不如醜陋的好了。有句常言說的好:“醜陋夫人閨中寶,美貌佳人惹禍端。”曾記得戰國時,齊無鹽還有一段故事。請列公細聽,在下述說一遍。
鍾離春者,齊無鹽邑之女,齊宣王之正后也。生得白頭深目,長肚大節,印鼻結喉,肥項少髮,折腰出胸,皮膚若漆。無鹽一邑,莫不知有醜女之名。欲嫁于人,而媒妁恐人嗔責,不敢通言,偶有見者,皆遠遠避去,人相傳說,莫不以爲笑談。年至四十,尚未適人。有人戲之道:“姑何不嫁耶!豈有待于富貴者耶?”鍾離春道:“不嫁則已,嫁則非大富貴不可也!”其人曬其妄言,復戲之道:“大富貴人誠欲娶姑,但恐無媒耳。”鍾離春道:“自爲媒禾爲不可也。”其人又戲之道:“自爲媒不幾越禮乎?”鍾離春道:“禮不過爲衆人而設,豈能拘賢者耶?”遂將自穿的短褐脫下來抖一抖,去了灰塵,重新穿在身上;又用溪水,將黑鐵般的一個面孔洗得乾乾淨淨;又將幾根稀稀的黃髮挽著盤龍髻,竟輕折著數圍寬的柳樹之腰,搖搖擺擺走到齊宣王宮之前,竟要入去。守宮的謁者看見,著實驚慌,忙攔住道:“汝是何人?竟敢亂闖宮門!”鍾離春因說道:“妾乃齊國四十嫁不出去之女也。”謁者因戲問道:“汝年四十嫁不去,皆因汝之容貌大美也。吾聞女子遲歸終吉,汝宜家去,靜坐以待之。到此爲何?”鍾離春道:“妾聞君王之聖德,如日當空,無物不照,何獨遺妾?故願自獻于王,欲以備后宮除掃。乞大夫爲妾進傳一聲。”謁者聽了,不覺大笑道:“豈王之后宮,獨少汝一美人耶?吾不敢傳。”鍾離春道:“王叫你在此傳命,妾欲見王而子不傳,是子之罪也。傳而王見與不見,則是王與妾之事也。子若必不傳,妾則謹身頓首,伏于司馬門外以待命。倘有他人見面報知于王,則子罪恐不辭。”謁著聽說,不得已因報知宣王道:“宮門外有一奇醜女子,自言願獻于王,以備后宮之選。臣再三斥之不肯去,故敢上聞。”此時宣王正置酒于漸臺之上,左右侍者甚衆,聽見謁者報之言,皆知是無鹽醜女,莫不掩口而大笑道:“此女胡強顏至此!”惟宣王聽了,轉沉吟,暗想道:“此女閭閻市井中也沒人娶她,敢來自獻于寡人,必有奇異之處。”因叫人召她入去。因問之道:“寡人已蒙先王娶立妃配,備于位者不少矣,何敢復誤天下之賢淑!汝女子乃欲自獻于寡人。且聞女子久矣!不嫁于鄉里之布衣,忽欲于萬乘之主,必有奇能也,幸以告我。”鍾離春道:“妾無能,但竊慕大王之高義耳。大王妃匹雖多,皆備色以事大王,未聞備義以事大王。故妾願入后宮,以備大王義之所不足。”宣王道:“備義固寡人之所深願,但善補之,不知汝有何善?”鍾離春道:“妾善隱。”宣王道:“隱尤寡人之所喜,試即一行之。”鍾離春因起立殿下,楊目露齒而上視,復舉手撫膝道:“殆哉,殆哉!”如是者四遍。宣王看了不解其意,因問道:“隱固妙矣!寡人愚昧不能深測,還乞明教。”鍾離春乃對道:“所謂隱者,不敢明言也。大王既欲明言,妄何敢隱。所謂四殆者,蓋調君王之國,有此四殆也。君王之國,西有強秦之患,南有荊楚之仇,大廷無一賢人,而所聚者皆姦臣,王獨立于上,而衆人不附;且春秋已四十,而壯男不立,又不務衆子,而務衆婦,所尊者皆所好之人,所忽者皆所恃之人。今君王幸無恙耳,設一旦山陵崩弛,社稷不可知也。此非一殆耶?漸臺五重,所聚者黃金也,白玉也;所設者瑯環也,籠疏也;所積者翡翠也,珠璣也,而不知萬民已罷極矣!此非二殆耶?國所倚者,賢良也;而賢良匿于山陵。國所憎者,諂謀也;而諂謀滿于左右;雖有諫者,而爲邪僞所阻,此非三殆耶?飲酒聊以樂性情耳,乃沉酒于中,以夜繼日,致使女樂俳優縱橫大笑。外不能修諸侯之禮,內不能秉國家之治,此非四殆耶?故妾隱指四殆者,此也。”宣王聽了,不覺駭然,警惕驚悟,乃喟然長嘆道:“寡人奈何一迷至此哉!非無鹽君之言,不見喪國乎?”因急命拆漸臺,罷女樂,退諂謀。去雕琢;選兵馬,實府庫;四闢公門,招進直言,延及側陋;卜擇吉日,立太子,進慈母,拜無鹽君爲后。而齊國大治,皆醜女之力也。君子謂鍾離春正而有辭。閒言少敘,書歸正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