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也住了。到了村外,看見墻內屋中燈光射出。艾虎教國南外等,進去不少時刻方纔出來,拿著公子的衣服、頭巾,與國南看。國南問了緣故,小爺說:“我到裏面殺了姦夫淫婦的性命,就是車雲、趙氏;狼討兒背著你家公子上岳州府賣去了,把衣服留下。剩這兩個狗男女,議論要害親夫,教我遇上,殺了男的,問明女的,也就殺了,放了把火。咱們去吧,上岳州找去。”國南拿著衣服,又要叩頭,艾爺不許,直奔西南。
走有二里路,國南說:“有了!”艾爺問:“哪裏?”國南看這腳印是他,艾爺問:“因何看得準?”國南說:“他穿的是大草靴。”艾爺樂了,順印兒找下來了。走著國南纔問艾虎的姓。艾虎告訴他姓艾。他們找到一個門首,腳印沒有了,細看進去了。院裏掛著燈籠。艾爺問:“武大哥,這墻上是什麽字?”國南說:“婆婆店。”
艾爺上前打店,裏面婆子出來,開門進去,問:“三位客官住西屋兩間如何?”艾爺說:“好。”將到院內,就聽東屋內人說:“我找我武大哥。”國南一聽著急,便拉了艾爺一下,說:“艾恩公,聽見沒有?”艾虎說:“你別管,有我哪!”婆子問:“你們做什麽?拉拉扯扯的。”小爺說:“你別管,說我們的話哪。”來到西屋,國南出房外,聽東屋的公子說什麽。艾爺叫點上燈,問:“媽媽貴姓?”婆子說:“姓甘。”艾爺說:“原來是乾媽。喲,你是誰的乾媽?”甘婆說:“你願意叫我乾媽?”艾爺說:“你那歲數,我叫你乾媽不要緊。”婆子說:“那可不敢當,客官貴姓?”艾爺說:“我姓艾,叫艾虎。”婆子說:”你叫什麽?”艾爺又說:“我叫艾虎哇,你再問,我本叫艾虎麽!”婆子想:其間有同名同姓的。又問:“你在哪裏住?”艾虎說:“臥虎溝。”婆子一聽,眼都氣直,氣哼哼地問:“你們一溝有多少艾虎?”艾虎也是氣,迴答說:“一溝都是艾虎。”婆子明知是買她的便宜,假充他們姑爺,問道:“客官用酒飯吧?”艾虎說:“拿去。”婆子出去,國南進來。國南說:“恩公,那屋裏打我們的公子哪。”艾爺一聽,鍾麟說:“找我武大哥。”只聽一人迴答:“要找也得明天。哭我就打。”遂將孩子叭叭地亂打,孩子直哭。婆子問:“你打這孩子是誰?”迴答:“是我兒子。”婆子又問:“他武大哥哪?”迴答:“是我大小子。”艾虎說:“武大哥,他說你是他大兒子。”國南說:“他是我重孫子。”婆子進來,擺上酒菜,復又出去。說:“你別在這裏管孩子,你一打,他一哭,人家還睡什麽覺哇?”那人說:“我們走。”婆子說:“正好,我給你們開門去。”國南說:“他們要走。”艾虎說:“走了纔好哪!你在這等著,我追他們去。”聽著婆子給他們開門,等他們出去,又關上了門,讀讀唸唸往後去了。
艾虎出院子,一擰身躥出墻外,眼下狼討兒來了。過了一箭之地,前頭有道山溝。他見著狼討兒,擱下公子,過去一刀就結束了狼討兒性命,屍首扔在山溝。艾虎背著公子,說:“我帶著找你武大哥去。”回到店外,躥過墻去,進了屋中,一看武國南倒于地上,口漾白沫。艾虎將鍾麟放下說:“你看這不是武大哥?”鍾麟說:“是我武大哥,睡著了。”艾虎說:“你叫什麽?”公子說:“我叫鍾麟。”艾虎說:“這是你的使喚人麽?”迴答:“是我們家人武大哥。”艾虎說:“你們哪住?”答道:“我們在君山,我父親叫飛叉太保,著人家拿了。我跟著我武大哥逃難哪!”艾虎暗暗懽喜,說:“你武大哥受了濛汗藥了。這是賊店。我把她拿了,交在當官。”公子說:“我懂,賊店害人。”艾虎說:“我拿他們。你可別言語,在這邊躲著,小心著他們殺了你。”于是又把國南拉開,爲的是地下寬闊好動手。艾虎往當地一躥,單等人來。媽媽進來,艾虎往當地一趴。媽媽過來一看,說:“這你就不叫艾虎了吧!”
這個字沒說出來,腿腕子早叫艾虎抓住,往懷中一帶,婆子趴伏于地。艾虎起來騎上,揚拳便打,嘣嘣嘣擂牛似的聲音一般。婆婆嚷道:“姑娘快來。”蘭娘進來,艾虎見她短打扮,絹帕罩住烏雲,便左手一晃,右手就是一拳。艾虎並沒起來,還是騎著婆子,伸手一刁蘭娘的腕子,刁住了腕子,一攏肘關節,往懷裏一帶。蘭娘往懷裏一奪,被艾虎往外一聳,摔倒在地,鯉魚打挺,飛起來就是一腿。艾虎單手一揚,就把蘭娘腿腕用手鈎住,往起一掛,蘭娘復又摔倒,爬起往外就跑。婆子苦苦央求,艾虎方纔起來。
媽媽說:“我們有眼如盲。你要不假充我們的親戚,我們也不能這樣。”艾虎說:“你們親戚是誰?”婆子說:“臥虎溝艾虎是我們姑老爺。”艾虎一笑說:“怨不得哪!你見過你們姑爺沒有?”婆子說:“怎麽沒見過哪,長得雪白粉嫩。”艾虎說:“冤苦了我了。有媒人沒有?”婆子說:“有蔣四老爺。”小爺說:“哪!我四叔哇,”這就好了,你只管打聽,臥虎溝艾虎沒兩個。外號人稱小義士。北俠是我義父,智化是我師傅,錯了我輸腦袋。”婆子聽了一怔,暗道:要是真的,比那個還好,結實足壯,本領強多。但這時難論真假,見了蔣四老爺再說。艾爺說:“我們這個人如何?”婆子說:“容易。”隨取了水來灌了國南。小爺叫取些好酒來用,媽媽去取。國南問公子的事。艾虎叫公子過來。公子見了國南,一撲大哭,連國南也都哭了。國南收淚與艾虎道勞。婆子拿了酒來一看,驚問:“孩子因何在這裏?”艾爺告訴了一遍,婆子方纔明白,與公子穿了衣服。鍾麟就將已往從前說了一遍。大家一同飲酒。
次日起身,婆子飯店錢一概不要,有話見蔣四爺再說。這就到了十七日了。國南說:“艾恩公,咱們要分手了。”艾虎說:“上哪裏去?”國南說:“我們上岳州府。”艾虎說:“你陪著我多繞兩步吧,上晨起望。”國南說:“就是不上晨起望。”艾虎說:“不去不行,我奉我師傅、義父之命,特意請你們來了。”國南說:“你師父、義父是誰?”艾虎說:“北俠是我義父,智化是我師傅。”國南一聽:“哎喲!害苦了我了。”艾虎說:“要去,你背著公子;你要不去,我把你殺了,我背著公子。”國南說:“這是我們主僕命該如此,跟我們寨主,大家死在一處就是了。”言畢,一同起身。
再說展南俠大衆,出君山上船。大家給展爺道驚道喜。蔣爺一點人數,少了個智化,誰也不知。唯獨柳青說:“上小飛雲崖口聽見哎喲一聲,大概是被捉了。”展爺要回君山去救智爺,被蔣爺攔住。遂說:“他和我只要嘴能動,就死不了,不必掛心。”晨起望助威的人,由旱路而歸,棄船登岸,背鍾雄至路、魯家中。到了次日申牌時候,智爺到。大家迎接進去,道驚道喜。智爺將小姐攙下馬來,把馬拴在院內,把小姐帶著,看看沙龍、南俠、北俠等。智爺問:“她天倫現在哪裏?”沙龍說:“現在西屋內,吃醉了酒,在那裏睡。”智爺明知,帶著姑娘去看看。啟簾來到屋中,姑娘一看,天倫躺臥一張床上。姑娘眼含著痛淚,叫道:“天倫。”叫了兩聲不答應,就要放聲大哭。智爺勸住說:“你還不知道,你天倫那酒性,喝醉就睡覺,一叫他就打人。等他醒來了再見吧。”叫路爺帶姑娘到後邊見路魯氏,讓魯氏勸解勸解,姑娘往後邊去,不提。
大衆到上房落座,智爺就把自己被捉的一番經過說了一遍。問:“武國南可曾來到?”大衆說:“沒來。”智爺說:“他不來可不好辦。”蔣爺說:“等一日半日不來,我有主意。”到了十七日晌午時,有人進來說:“外面有個叫艾虎的來找衆位爺們呢。”智爺說:“教他進來。”不多一時,艾虎帶武國南、公子一齊到屋中。艾虎給大衆行禮,徒弟史雲給他行禮。武國南把公子放下,與大衆行禮。智爺說:“你今天纔到,應了誓沒有?”國南說:“全應到了,活該死在這裏。”智爺隨即說:“叫路爺帶公子到後邊姐弟相見,也叫國南到後邊去。”進來衆人,將鍾雄搭至庭房,起了迷魂藥餅,後脊背拍了三掌,迎面吹了一口冷氣,鍾雄悠悠氣轉。他睜眼一看,七長八短,高矮不等,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仍是問智化:“賢弟,這是怎麽個緣故?”智爺雙膝跪倒,就把已往從前詐降救南俠,結拜弟兄,暗往裏誘人,過生日無令,灌醉寨主、嘍兵,用薰香盜寨主,自己被捉,夫人釋放,誤走蓼花崗,救鍾麟、武國南,殺武國北救小姐,武國南落水丢公子,國南上吊遇胡七解救,艾虎捉姦,娃娃谷殺狠討兒,這些事細說了一遍。”哥哥,你在夢中。大宋洪福齊天,王爺如何能成其大事?你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大勢一壞,玉石皆焚。小弟等不忍坐觀成敗。你若降了大宋,是小弟等的萬幸;你若不降,小弟等一頭碰死在你這前面,盡了交朋友義氣,以後任憑你自爲,我們口眼一閉,大事全不管了。”旁邊連小姐、公子同說:“爹爹降了吧。”
欲知鍾雄是否投降,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鍾雄聽智爺滔滔不斷的言語,這纔知道三天的工夫,連兒帶女受了無限的苦處,寨中也是大亂。這時,要是自己一人在山,萬不至如此,自己回頭一想,如同一場春夢,糊糊塗塗的。難得智賢弟這般誠實,大衆全跪下,異口同聲勸降。鍾雄說:“賢弟,你爲我可不是容易,心機使碎,晝夜的勤勞,可見你是鍾氏門中大大的恩人了。頭一件,祖先墳塋保守住了,祖父屍骨不能抛棄于外;二一件,大宋的洪福齊天,君山一破,玉石皆焚;第三件,救了你這一對姪男女。他們本是絕處逢生,多蒙賢弟,保住鍾氏門中一條根苗,鍾雄銘刻肺腑,永不敢忘。”隨說著話,鍾雄早已跪下了,說:“衆位老爺們,也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我一介草民,叛君反國,身居大寨,已該萬死,萬死猶輕,如今衆位必是看在我智賢弟的分上,不肯將我淩遲處死,怎麽反與我罪人行禮,我如何擔當得起!我今降了大宋,倘若口是心非,必死在亂刀之下。”大衆異口同聲說:“言重了!”大家同起,哈哈一笑。蔣四爺說:“識時務者爲俊傑。”
智爺說:“給你們見見,這是蔣四老爺。這是我盟兄。”對施一禮。鍾雄說:“多蒙大人恩施格外。”蔣爺說:“有過能改,就是英雄。”所有沒見過者,挨次都給見過一回。武國南過來,給寨主磕頭。智爺問:“不宜遲,早些回山,省得我嫂嫂提心吊膽。”智爺說:“咱們誰送鍾大哥回山?”盧爺、徐爺、蔣爺、展爺、智爺、艾虎、北俠、雙俠,都願意送寨主回山。鍾雄說:“我已是降了,怎麽還叫寨主哥哥呢?”智爺說:“你雖然是降了,君山錢糧浩大,你此時雖降了大宋,大人也不能供山上的用度,總得聽旨後,由那裏撥糧餉。暫且回山,仍稱寨主,千萬別叫王府知曉。他若知曉,豈肯再供糧餉?哥哥你若回山,不教嘍兵寨主揚言此事,你可壓令得住壓令不住?”鍾雄說:“壓令得住。”智爺說:“既然這樣,咱們及早回山。”鍾雄說:“咱們回山,把你姪男姪女留在此處,然後再接他們來。”智爺說:“哥哥多此一舉!你不是那反復無常的小人。你把姪男姪女寄在這裏,以作押帳,這是何苦?!若是怕你,還不叫你回山哪。教我嫂嫂早見兒女,早懽喜懽喜!”說畢,叫武國南背了公子和小姐一起到後面辭了路魯氏,仍是上馬。不去的送出門來,送寨主的一同前往。
智爺用手一指說:“哥哥,你別叫他趙蘭弟了。”鍾雄說:“怎麽?”智爺說:“此人乃松江府茉花村人,姓丁雙名兆蕙。”鍾雄說:“是雙俠呀!怎麽不說真名姓呀?”智爺說:“誠心冤你。南俠、北俠、雙俠全投降,你不吃疑麽?那時被你看破,就沒有今日了。”寨主說:“你真乃高才。”
隨說隨走,就到了飛雲關下。鍾雄說道:“嘍兵聽真,疾速報與衆寨主得知,如今被我智賢弟勸說歸降大宋..”智爺說:“哥哥有什麽話,到裏邊承運殿再說不遲。”少刻間壓山探海,全山各寨主、嘍兵,俱部前來迎接,跪了一片,給鍾寨主道驚道喜。然後,如衆星捧月一般,圍護著寨主,走旱八寨,進寨栅門,奔承運殿。
寨主走了三天,山中亂了三天。謝充、謝勇在後寨等到紅日東昇,纔見婆子出來。急忙過來一問,纔知道夫人早將智爺放走。二人嚇了一跳,自己把自己綁上,到承運殿請罪。衆人也不肯結果他的性命,只與他鬆綁。一時你言我語,整亂了三天。這天報寨主回山,大家迎接入承運殿。
智爺拉馬奔後寨,至後宅門,叫國南放下公子,攙了小姐,拴住馬匹。不多一時,裏面婆子出來,請智爺、國南帶公子、小姐進去。來到階白石下,早見夫人出來迎接,智爺行禮說:“小弟智化與嫂嫂叩頭。”夫人說:“智五弟免禮。”智爺說:“小弟蒙嫂嫂不肯殺害,恩施格外。總算嫂嫂有容人的識量。若不是小弟逃走,我這一對姪男女也是身逢橫禍。如今將我寨主哥哥勸說降了大宋,送回君山,我將姪男姪女也交與嫂嫂。我還得同我寨主哥哥,辦承運殿中大事哪!”姜氏說:“智賢弟,也不枉你寨主哥哥喜愛交友。交遍天下友,知心有幾人?你是鍾氏門中大大的恩人。請上,應受爲嫂一禮纔是。”智爺說:“不敢,折罪死小弟了!”姜氏叫亞男、鍾麟與智爺叩了頭。智爺告辭出來,姜氏許持百日之齋,滿斗焚香,大謝上蒼,暫且不表。
單提智爺來到承運殿,寨主說:“正等候智賢弟一同吃酒。”智爺說:“別忙,你可對大衆說明降宋之事。”鍾雄說:“被你一欄,我也不敢往下再說了。”智爺說:“這可說吧。衆位,我替寨主說。寨主如今教我姓智的同衆校護衛老爺們,勸說歸降大宋,你們大衆連嘍兵等,若要願降,一並歸降大宋;如不願降,請爲一言,或投親,或投故,或歸原籍,或投王府,給你們預備盤纏,請早離君山。”
言還未畢,見徐慶、艾虎每人扛頂一人,倒捆二臂,進門來摔在地下。三爺說:“拿來了兩個。”大衆一瞅,原來是賽尉遲祝英,還有個是他的從人。你道什麽緣故?是鍾爺在飛雲關說出歸降的言語,智爺就知此話說早了,準知祝英不降,他是王爺的眼目。因走在小路口,就把三爺、艾虎留下說:“要有個黑臉大身軀使鞭的,見著就拿奔承運殿。”果然是祝英。原來祝英一聽寨主降宋,帶了他的從人,提了鞭,由丹鳳橋北蚰蜒小路出山,給王府送信。將進蚰蜒路子到半里,遇一人要他的買路金銀。祝英說:“好大膽,在這裏斷道!”就是一鞭,艾虎一閃,祝英早被三爺由石後躥將出來,一腳踢了個跟頭。艾虎過來就捆。從人一跑,也教三爺一腳踢了個跟頭,牢縛二臂。每人扛起一人,直奔承運殿。路上嘍兵誰敢攔阻?到承運殿摔于就地。智爺過來解開祝英,說:“我家寨主降了大宋,不怕你不降,不該犯偷跑。”祝英說:“我受王爺的恩厚,我就知報效,我不知什麽叫大宋。忠臣不事二主,烈女豈嫁二夫?如今被捉,速求一死。你們要不殺了我,若是放了我,我就去上王府送信。”智爺微微地冷笑說:“原來借你口中言語,教奸王知道。疾速去吧。”把個鍾雄嚇得二目發直,直愣愣地瞅著智爺,又不敢說話,又猜不著智爺是什麽主意。自思祝英上王府一送信,大事全壞。祝英說:“這可是你的主意,不殺我呀,我可要走了。”智爺說:“請吧。”剛一轉臉,智爺瞅著北俠的刀一扭嘴,北俠就領會了他的意思,把刀一亮,嗖的一聲,一個箭步趕到祝英身後。咔嚓一聲,把祝英劈爲兩半,咕咚咕咚撲于地上,紅光崩現。接著,智爺大吼一聲說:“哪位不願意降,快些說來!”大夥異口同聲,齊說願降。又聽見噗哧一聲,原來是艾虎把那個從人殺了。蔣爺暗道:黑狐貍真“壞”,假手殺人。鍾雄說:“智賢弟,這是什麽意思?既把他放了,怎麽又把他殺了?”智爺說:“他是個渾人,要是傳令丹鳳橋下梟首,他明知活不了,就要破口大駡,咱們也得白白地聽著。不如這樣打發他迴去省事。”鍾雄說:“我不及賢弟多矣,將死屍搭將出去。”將屍搭出,用灰土掩埋血跡。然後大排宴筵,嘍兵各有賞賜。
酒過三巡,智爺說:“哥哥,君山的花名冊寫清,好給大人送去。”盧大爺說:“我去送去。我正想二弟哪。”三爺說:“我同哥哥一路前往。”盧爺點頭。寨主派書手抄寫花名。智爺說:“這可得了,把哥哥你的事辦完,我們要破銅網了。”鍾雄說:“什麽?誰破銅網?”智爺說:“我們大衆。”寨主擺著頭說:“不易呀!不容易!你知道總弦在哪裏?副弦在哪裏?就是有寶刀寶劍,也不容易破。你們知道什麽人擺的?”蔣爺說:“是雷英。”鍾雄說:“不是。”
畢竟不知他說出是誰來,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欵欵衷情仔細陳,願將一死代天倫;可憐一段豪雄志,不作男身作女身。
有趙律女娟者,趙河律吏之女,趙簡子之夫人也。初,趙簡子欲南擊楚,道必由津,因下令與律吏。期以某日渡津。至期,簡子駕至欲渡,而津吏已醉如死人,不能渡矣。簡子大怒,因下令欲殺之。津吏有個女兒叫女娟,聽見簡子下令欲殺其父,不勝恐懼。因持了渡津之楫,而左右亂走。簡子看見,因問道:“汝女子而持楫左右走,何爲也?女娟忙再拜以對道:“妾乃津吏息女,欲有言上瀆,不敢直達,意亂心慌,故左右走耳!”簡子道:“汝女子而有何言?”女娟道:“妾父聞主君欲渡此不測之津,竊恐水恃情勢,風波不寧,有驚帆檣;故敬陳酒醴禱辭于九江三淮之神,以祈福庇。祭畢,而風恬浪靜,以爲神飧,懽飲餘瀝,是以大醉。聞君以其醉而不能供渡津之役,將欲殺之,彼昏昏不知,妾願以代父死。”簡子道:“此非汝女子之罪也。”女娟道:“凡殺有罪者,欲其身受痛,而心知罪也。想妾父醉如死人,主君若此時殺之,妾恐其身不知痛,而心知罪也。不知罪而殺之,是殺不辜也。願主君待醒而殺之,使其知罪,未晚也。”簡子聽了,道:“此言甚善。且緩其誅。”津吏因得不死。既而簡子將渡,操楫者少一人。女娟操臂操楫前請:“妾願代父,以滿持楫之數。”簡子道:“吾此行所從,皆士大夫,且齋戒沐浴以從事,豈可與婦人同舟哉!”女娟道:“妾聞昔日湯王伐夏,左驂牝驪,右驂牝麋,而遂放桀至于有巢之下;武王伐殷,左驂牝騏,右驂牝麂,而遂克紂至于華山之陽。勝負在德,豈在牝牡哉!主君不欲渡則已,誠欲渡津,與妾同舟,又何傷乎?”簡子聞言大悅,遞許其渡。渡至中流,女娟見風恬浪靜,水波不興,因對簡子說道:“妾有河激之歌,敢爲主君歌之。”因歌道:“升彼阿兮而觀清,水揚波兮杳冥冥。禱求福兮醉不醒,誅將加兮妾心驚。罰既釋兮瀆乃清。”歌已又歌道:妾持楫兮操其維,蛟龍助兮主將歸,呼來棹兮行勿疑。
簡子聽了大悅,道:“此賢女也,吾昔夢娶一賢妻,將毋即此女乎?”即欲使人祝祓以夫人。女娟乃再拜而辭道:“婦人之道,非媒不嫁;家有嚴親,不敢聞命。”遂辭而去。簡子擊楚歸,乃納幣于父母,而立爲夫人。君子謂女娟通達而有辭。閒言少敘,書歸正傳。
且說蔣爺問鍾雄:“我們都知道這銅網陣是雷英擺的,你怎麽說不是?”鍾雄說:“我先前也知道是他。王爺請我上府裏住了三天,和王爺談了兩天的話。末天與雷英敘了同盟的兄弟。他來後又在我們君山住了三天,無非是講論些個文武的技藝。那人很露著淺薄,就提銅網這節不行,又講了八卦、五行、三才,問到準消息的地方,他就說不出來了。我說:‘你是藏私,我就不問了。’後來他說:‘你我若非生死之交,我可不能吐露實言。”我說:‘你我輔佐王爺,共成大事,難道說我還能洩露于外不成!’他這纔說出實話。他有個義父,此人姓彭,叫彭啟。先在大海船上瞧羅盤,遇暴風颳到西洋國去了十二年,遇天朝的船,北風一起又颳回來了。本來人就能幹,又學了些西洋的法子,奇巧古怪的消息。雷英認他爲義父。銅網陣是他出的主意,雷英稱的名。要破此陣,據我想非得著這個人不行。”蔣爺說:“不知此人在哪裏居住?”鍾雄說:“就在雷英家中居住。聽說這個人精于道學,壽已老耄,面目如童子一般,早晚必成地仙。”蔣爺說:“恰巧,若在雷英家,要見此人不難。”南俠問道:“怎麽見此人不難?”蔣爺說:“我在丹江口救過雷英的父親,名叫雷振。救了他,問了名姓,知道他是反叛,要把他推下水去,一想此人有用,萬一辦王府之事,可以往他那裏打聽王府的虛實。我沒告訴他真名實性,我說我叫蔣似水。有這個活命之恩,到了他家,要說見這個彭啟,大概容易。”智爺說:“這倒是個很好的機會。雷振他若念活命之恩更好。若是不念活命之恩,用薰香盜也把他盜出來。”蔣爺說:“我是販藥材的客人。咱們仍打扮成販藥材的客人。都是誰去?”智爺說:“我去把柳爺請來!”蔣爺說:“我去拿咱們大衆所用的東西去。”言畢起身,上晨起望邀了柳青同到君山。寨主將山中的草藥用荊筐兒裝上。他們的兵器、包袱等件上面堆放了藥材,用繩子捆住。先叫嘍兵推下山去。蔣、智、展、柳全換上了青衣小帽。四位辭了寨主,到了山下,推著車子,路上無話。
直到襄陽進城,到王爺府後身,有個小藥王廟。廟裏面出來一個小和尚。智爺說:“小和尚!”蔣爺說:“小師傅,我們是辦藥材的,今晚在此借宿,等三兩日起身,多備香資助敬。”小和尚去不多時,出來說:“請衆人推車進廟。”西屋內老僧接出來說:“衆位施主,請屋中坐。”大家入內落座,問師傅貴姓。和尚迴答:“小僧淨林。未領教幾位貴姓。”智爺說:“那位姓展,那位姓柳,那位姓蔣,弟子姓智。”和尚說:“阿彌陀佛。”就在廟中用飯,住在南院西廂房內。小車搭到屋裏,一夜不提。
次日早飯畢,蔣爺說:“我去了,聽我的音信。”出了廟門,見一老人,問道:“哪裏叫真珠八寶巷?有個明遠堂雷家在哪裏?”那人說:“路東口內盡東頭,路北第一門就是。”蔣爺與人家道了勞駕,自己走到東口內,見路北黑油漆門兩旁有兩塊藍牌子金字是“明遠堂雷”。蔣爺上前叫門,門內有人出來,開門一看,問蔣爺找誰。迴答:“找雷員外。”家人問:“找老員外呀!”四爺說:“正是。”家人問貴姓。四爺說:“我叫蔣似水。”那人聽了說:“你怎麽纔來?我們員外想你都想瘋了。快進來。”蔣爺說:“你回稟去。”那人進去不多時,雷振出來說:“蔣老恩公,想死我了。”見面就要叩頭,蔣爺攔住說:“使不得,偌大年紀。”二人手擕手往裏走。
進了路西,四扇屏風門是油綠色撒金。四塊斗方寫著“齋莊中正”四個字。路東也是四扇屏門關閉。進了西院,一帶南房,路北垂花門。進了門內,四爺一看一怔,好怪,五間上房,兩耳房。東西兩道長長平墻頭,東面兩個黑門,無門檻,門上有個八楞銅疙瘩;西邊兩個黑門,無門檻,門上也有個八楞銅疙瘩,並無別的房屋。好奇怪。上了石臺階,到了屋中,蔣爺暗以爲雷家哄了王爺些個銀子,沒見過世面,蓋的房子不合樣式,焉知曉到了屋中一看,很有大家的排場,糊裱得很乾淨,名人字畫,古玩銅器,桌案几凳,幽雅沉靜,很是庭房的式樣,頗有大家風度。蔣爺落座,雷振又拜了一回,隨即獻茶,跟著就擺酒。頃刻擺齊。
蔣爺上座,雷振旁陪,親斟三盃酒,一飲而乾,然後各斟門盅。雷振說:“恩公從何而至?”蔣爺說:“就打你我分手後,上了趟河南,由河南上山東,由山東又上陝西。我今打陝西而來。忽然想起老兄來,特意到此看望看望。”雷振說:“恩公到此,就不必走了。”蔣爺說:“不行,帳沒算清。回頭算清帳目再來,我就不走了。有件事情,老哥哥,我問問你。”雷振說:“什麽事?”蔣爺說:“怎麽這院子內也沒有東西廂房,四個小門也沒門檻,什麽緣故?”雷振說:“咳!無怪你瞅著納悶,這是你姪子的主意,孝順我。”蔣爺說:“什麽緣故哪?”雷振說:“我有個毛病,吃完飯就困,非睡一覺不可。你姪子怕我把食存在心裏頭,作了一輛小鐵車,是個自行的車子。我坐在上邊,兩邊有兩個鐵拐子,當中有一個銅別子,別著一個輪子,把這別子往外一抽,自來輪子一轉,這車子就走起來了。要往裏首轉彎,一扳左邊的鐵拐子,它就往裏拐;要往外首轉彎,一扳右邊的鐵拐子,它就往外拐。東邊的這兩個門,靠著耳房的這個,進去是到東花園子;南邊那個黑門,進去從東夾道奔北花園子;西邊挨著耳房的那個小黑門,進去是你姪婦的院子;西邊南頭的那個門進去,由西夾道奔北花園子。我要上了車子,吩咐開那個門,他們就把八楞銅疙瘩一擰,門就開了,把別子一抽,車子就往裏邊走,來回轉騰幾趟,食也消了,也就不困了。這是你姪子的主意。”蔣爺說:“老賢姪還有這個能耐呢!我也求老賢姪給我做一個。”雷振說:“不行,就把這個給你吧!”蔣爺說:“我不要。君子不奪人之所好。”雷振說:“恩公,你要我這個命都給你,何況一個玩物!”蔣爺說:“不要。我是一定求他給我做一個。”雷振說:“恩公不知,這不是他做的。”蔣爺問:“是誰做的哪?”雷振說:“若非恩公,我實在不能對你提起,是我們乾親家他的乾老兒做的。”蔣爺說“這人貴姓?是哪裏人氏?”雷振說:“這位是南邊人,姓彭,叫彭啟,字焰光,原在海船上瞧羅盤,就是此人所做。”蔣爺說:“此人現在哪裏?”雷振說:“就在咱們家裏居住。”蔣爺說:“好極了,請過來咱們一同飲酒。”雷振說:“不行,此人與人不同,憑爺是誰,他也看不起。我兒認他爲義父,我們兩人見過一次。他不願意理我,也瞧著我是個粗魯人,不配與他交談。我想著咱們兒子跟人家學本事,擺了一桌上等海味官席,他連坐下都沒坐下,道了個‘擾’就走了。就是待你姪兒好。瞧不起我,我也瞧不起他。你姪也真孝敬他,每逢回家見完了我,就去見他義父去。我也想得開,任他怎麽瞧不起我,我兒子總是親生自養的,把他請過來也是得罪了恩公。”蔣爺說:“這個人是固執,不隨世道。”
蔣爺暗想:只要知道他的地方,夜間就能把他盜出來。忽然間,瞧簾兒一啟,打外邊進來一個人,藍六瓣壯帽,藍箭袖;藍英雄氅,薄底靴,脅下挎刀,身高八尺,膀闊三停,面賽油粉,粗眉大眼,半部鬍鬚。蔣爺要站起來,雷振攔住說:“這就是你姪子。”雷英著過來行禮,說:“蔣叔父救了我天倫,要知恩叔居住何處,早就造府道勞去。你老人家恕過!”說罷,又叩了三個頭,起來給蔣爺斟了三盅灑。蔣爺也不推辭,一飲而乾。蔣爺說:“管家預備杯箸,給你少爺斟酒。”雷英說:“姪男少時奉陪叔父。”雷振問:“何事回家?”雷英將要低聲說,雷振說:“不用,蔣恩公不是外人,不用避諱他。”雷英說:“王爺見信,君山降了大宋。”這一句話不要緊,把蔣爺嚇得真魂出殼。
若問以後說些什麽,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揮金買笑逞豪英,自愧當年欠老成。
脂粉兩般迷眼藥,笙歌一派敗家聲。
風吹柳絮狂心性,鏡裏桃花假面情,識破這條真線索,等閒踢倒戲兒棚。
且說雷英道:“王爺知道君山降了大宋,可不知是真是假。王爺防不測,派我上長沙府郭家營,聘請雙錘將郭宗德。”蔣爺暗忖,君山反正,王爺還是知道了。雷英說:“我到那院裏,少時過來。”當時別了蔣爺出去了。
蔣爺明知道雷英是上東院裏去了,他答訕著東瞧西看。出了屋子,看見雷英過去,將銅八棱疙瘩一擰,門自開,躥將進去。蔣爺隨後跟來,暗道:院內必有埋伏,不然,自己的院子何用連躥帶蹦?蔣爺看得明白,東院裏地腳甚矮,門內用塼砌起高臺,門雖無有門檻,與門下面一般高,東西卻有五層臺階。他見雷英越身登在三羅塼上,並不從東面臺階下去,直奔正北,縱身腳霑實地。蔣爺想定:他走哪裏我跟他走哪裏,不錯腳印,萬無一失。蔣爺也就縱在三羅塼上,往北下去。東西一段長墻,有四扇屏風門,五層臺階,雷英走的一三五,不走正門,把西邊屏風推開,進了裏院,蔣爺也照舊跟隨進去了。西邊屏風裏院當中,雖有甬路,雷英卻走土地。蔣爺知是花園,並無山石花草,當地一個大玻璃亭子,正北有座房子,是明三暗五,也是五層臺階,就由地下往上一躥,不走當中的隔扇,把西邊的隔扇躥將進去。蔣爺照樣上來,往東一歪身,把窻紙用手指戳了一個月牙口,往裏偷看,有個後虎座,東邊放著個單簾,西邊落地墨花牙子,雕刻冰片梅的花朵,當中放一張桌子,桌子上擺列著兩三套缽魚淨水,黃紙朱筆,一個量天尺,珍珠算盤,一個天地盤擺在當中。有一張楠木羅圈椅,坐定一人,不問而知就是彭焰光。他穿著一件古銅色的袍服,盤膝而坐,光頭挽髮別簪,未戴帽,頭如雪,鬢如霜,面似少年,得內養,可稱得起返老還童,滿部的銀髯,閉目合睛,吸氣養神。蔣爺一瞅就透著有些古怪。
雷英一跪,上邊說話是用南方的口音,說:“吾兒起去。不在王府,乾什麽來了?”雷英說:“王爺派我上長沙府,聘請郭宗德。風聞著君山降了大宋,不知是真是假,請你老人家占算占算。果然是真,好作準備,也就不給他們供糧供餉了;如果要假,淨是一派訛言,亦未可知。”彭啟說:“這有何難!隨即拿過憲書來一看,把天地盤—轉:“哎喲不好!”又把天地盤一轉:“哎喲!哎喲!”連說不好。問雷英:“你把什麽人帶進來了?”雷英說:“就是孩兒一人進來。說:“不能,外面有人。出去看吧。”把蔣爺嚇得毛骨竦然,必有些妖術邪法。跑吧,不好;不走吧,也不好,總是不走爲是。
雷英出來,萬不信外頭有人,這院內沒有人敢來。蔣爺過去,要推隔扇。雷英說:“恩公打哪裏來?”迴答說:“遊花園來。”雷英說:“這不是花園,你怎麽會走到這裏來了呢?”蔣爺說:“我拿腿走到這裏來的。”雷英說:“萬幸!萬幸!你真是好人。不然,輕者帶傷,重者得死。”蔣爺一聽,故裝渾身亂抖,顏色改變,說:“這還了得!你得救我。”雷英說:“打這頭一後臺階,你跳到底下去。”蔣爺說:“我跳不了那麽遠,我一噔一蹬地下吧!”雷英說:“不行!那就摔死了。”蔣爺說:“我就那麽上來的。”雷英說:“不能。”蔣爺說:“你抱我下去吧!”雷英攙著,一躥奔到土地上,說:“恩公別動,若動,死了我可不管,等我回來再帶你出去。”蔣爺就在那裏蹲著。雷英回到屋中,蔣爺復又上來,聽屋裏說些什麽。彭啟問:“外面有人沒有?”雷英說:“是蔣恩公。”又問:“蔣恩公是誰?”雷英說:“丹江口救過我天倫,此人叫似水。”彭啟把天地盤一推,說:“唔呀!他是水,我是火,他人旺相,我本人休咎,我受他人剋制。我問你,是他近是我近?要是他近,我早早地趨吉避兇;若是我近,把他生辰八字拿來,我自有道理。”雷英一聽,連連點頭說:“義父,請放寬心,出去即將他生辰八字誆來。”說畢出去。蔣四爺聽真,暗自心中忖度:好厲害,如若誆了我的生辰八字,準死無疑。仍又回在土地上蹲著。雷英出來,同著蔣爺撲奔正南,到了屏風門,蔣爺要奔甬路,被雷英一把揪住,說:“走不得。”蔣爺上高臺,裝著戰戰兢兢。雷英心中納悶,這麽個不要緊的人,我義父值得要他性命?說:“恩公走這個臺階,要走一三五,二層和四層走不得。”其實蔣爺心中早暗暗記住。蔣爺說:“我來的時節,一磴一磴的走的,那有那麽長腿哪!”雷英說:“恩公記錯了,除非這麽來不成。”蔣爺說:“我害怕。”雷英說:“還是我攙著你,跟西邊小門裏走,離門還有三羅塼,就不著走了。由此處得一下蹦出門外。”
老雷振正在那裏尋找呢!遇見蔣爺,說:“哎喲!我的恩公,你上哪裏去了呀?”蔣爺說:“我遊花園來。”雷英說:
“不好,恩公上東院我義父那裏去了。”雷振說:“可了不得,你怎麽上那院去?那院可去不得,你怎麽進去的?”蔣爺說:“我也不知道我是怎樣過去的,糊糊塗塗的就去了。”雷振說:“請來喝酒吧!”蔣爺到屋中落座,雷英說:“恩公自己少待,請我天倫說句話。”蔣爺明知是爲生辰八字。他若問我,明是六月內,我說是臘月內;明是十五,我說是初一。自己縱身在窻欞裏頭,窺聽他們說些什麽。雷英就將他義父的言語告訴他天倫一遍。雷振說:“不用去誆,我記得,連時辰我都知道,是六月二十三正子時。”蔣爺先前很有些害怕:“難道說還說出生日來,他怎麽記得?”嗣後來—聽,暗笑:“這個老頭子交著了,他替我撒謊。”雷英一怔,說:“這不是你老人家生辰八字嗎!”雪振說:“可不是我的,要人家的不能。世間上恩將恩報,沒有恩將仇報的。只可拿著我的生辰八字,先把我害了,我一死全不管。”雷英說:“我怎麽回復我義父呀?”雷振說:“兩全其美,此事落個三全其美。”雷英問:“怎麽辦?”雷振說:“你打這上長沙府,我說王爺派人來追逼走了,不許在家停留。我的也省下了。我多活二年,同恩公明天在家裏住都不住,我們就開藥鋪去了。”雷英依計而行,說:“我也不上裏頭見恩公去了。”雷振到了屋中,仍然落座吃酒。蔣爺就要套他的實話了:“你纔說那是個小花園,我纔進去,敢情這麽險哪?”雷振說:“那麽險?看怎麽險了。若錯過好人,有五個也死了。”蔣爺說:“我到底打聽打聽,怎麽險?”雷振說:“若非你老人家,怎麽我也不肯說。”蔣爺說:“你告訴我怕什麽呢?”雷振說:“這就是剛纔提咱們小子的乾老兒,他在那居住,一院子盡埋伏。就拿一進門說,它總共四路方塼,就是臺階,要登著這進門頭一塊方塼,雙門一閉,打門內出來是牛耳尖刀,卟的一下,正扎在人的身上,連劃帶扎,焉能有命?再登在二路塼,打墻頭裏出弩箭,正中後脊背。這種箭毒藥餵成,中上就死。非登三路塼纔是好地。對面就是臺階,可登不得,乃是一個木頭作成,有鐵軸活穿釘,一登就翻過,底下是大坑,坑中有刀,刀尖衝上。必得要由正北跳在土地上,奔正北屏風門。臺階得走一三五,若要登著四層兒,三層就出來弩箭。若要登二層兒,頭層必定出來弩箭,中在腿腕子,都是毒藥餵成,釘上就不得了。若奔屏風門走正門,淨是透甲錘迎面射來。或走東,或走西,進裏面必須要由土道,可別走甬路。走到正北五層臺階,由末層往上一躥,那三層是翻板,若由當中隔扇進去,盡是方塼滿地。頭一路塼上面,橫著吊下一個大鐵梁來;二路塼由東屋簾子裏頭過來,有一個大鍾馗拿寶劍亂砍。東屋裏一進簾子,除了鍾馗,那個地方全是大坑。後虎座木牀上一坐,就叫鐵叉子叉住,落地罩上淨弩箭。往西屋去,他睡覺的床在北面,西屋裏頭是方塼滿地,當中夾著一溜條塼。往西屋裏去,必得由條塼上走。走在床前,又是三路方塼,若登在三路上,從棚上吊下一個大圓鉛餅來,把人打得肉餅子一般。若登在二路塼上,牀帷裏頭出來全是長槍,三指寬鴨子嘴的槍頭。要到頭一路塼,那就盡挨著床了。床麪子當中,出來半個車輪相似,上頭都有鱔魚頭的刀,刀頭正在人頭下,滴溜一轉,性命休矣!蔣爺說:“你別說了,他睡覺不睡覺?”雷振說:“睡覺。”蔣爺說:“睡覺他得上床去,他不受了消息了麽?”雷振說:“不能,他未曾進屋的時節,也靠著北邊。落地罩底下,有個銅環子。他一擰銅環子,是個消息,就打床上下來一個木臺階,正落在三路頭裏,這臺階是一層一層的木板,銀釘扣咬出來,一層一層臺階,往起一拉,就是一羅板子。他上得床來,拉起板子,放下一個大銅罩子,把他罩在當中。”蔣爺說:“這爲什麽?”說:“他總怕有人進去,拿他弩箭亂發。有這罩子罩住他,弩箭射不進去。罩子這個樣式,全是拿銅絲擰出來的小燈籠錦,故此弩箭射不進去。”蔣爺說:“就完了吧!”雷振說:“還有哪!倘若人家把罩子撬開,墻上有塊鐵,他往鐵板上一歪,就進墻裏頭去了。墻是夾壁墻,倒下臺階,復又上來,也是梯子一樣。後院有眼大井相似,上有木頭蓋,打外開不開。”蔣爺說:“幹什麽要這些東西?”雷振說:“著哇,你我不作虧心事,也不怕,他老怕有人拿他,故此設下這些消息。他老怕死,早晚就吃半茶碗稻米飯,半碗白水,他說不吃這個就成了..,我說就死了。”蔣爺聽了告辭,先迴去算帳。晚晌還來。雷振送出。
蔣爺回廟,來到南院見了大衆,將前言細說一遍。智爺說:“四哥出主意,怎麽辦呢?”蔣爺就在展爺耳邊說了一套話。展爺收了自己的東西,辭別了和尚,出廟撲奔上院衙而來,直到裏邊見了大人的從人,問了大人的事情。吃了晚飯,晚間出門小便,見一條黑影一晃,展爺趕下來了。
趕的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不知何處問原因,破陣須尋擺陣人。
捉虎先來探虎穴,降龍且去覓龍津。
五行消息深深秘,八卦機緘簇簇新。
終屬薰香爲奧妙,拿他當作蠢愚身。
且說展爺領了蔣爺的分派,在上院衙吃了晚飯,叫管家到西門叫城上留門,預備太平車一輛,可要心腹人。晚間出來小便,看見一黑影,拉劍追下來了。至于後面,地上趟著一人,展爺上前一看,那人倒捆四肢,口中塞物。展爺不顧追人,收了寶劍,解開這人,拉出口中之物,一問,纔知這人叫李成,正在後面解手,來了個夜行人把他綁上,問大人的下落。展爺說:“你必告訴他了。”李成說:“沒有。他拿刀蹭我的腦袋,我死也不說。”展爺說:“你沒說很好,若說了可了不得。”展爺找了半天,並沒下落。換上利落的衣服,出了上院衙,撲奔八寶巷來。
在東口早瞧見有幾個黑影兒亂晃,就知道是蔣四爺。聽見對面擊掌的聲音,湊在一處,見他們都是夜行衣靠。展爺就把上院衙遇刺沒追上說了一遍。蔣爺說:“無妨。大人不在上院衙,怕他什麽?”智爺說:“少時進去,各有專責。”蔣爺說:“我帶路。”柳爺說:“我使薰香。”展爺說:“我背。”智爺說:“我給你們巡風。”蔣爺說:“隨我來。”智爺說:“把消息記妥當。”蔣爺說:“不勞囑咐。”嗖一聲就上了墻頭。原來這就是那個東夾道。飄身下去。大家又上了那個墻頭,往西一看。蔣爺低聲說:“省事了,不走西邊那個門,少過好幾道消息。咱們就奔正北的屏風門進去就是了,大家下來。”柳爺就把塞鼻子布捲給了每人一副。蔣爺在前,魚貫而行,全是墊雙人字步,弓髁膝蓋,鹿伏鶴行,瞻前顧後,直奔臺階。回頭打著手式一三五。後面點頭,上了臺階,奔西邊的那扇屏風。下了土道,直奔正北。
蔣爺等暗喜,彭啟尚未歇睡。上臺階,由五層躥到頭層之上。四個人分開,全拿指甲戳窻欞紙,戳出小月牙孔,一目眇,一目望裏窺探,見著彭啟仍在那裏打坐。智爺暗嘆此人,道學的工夫不在小處,就應當隱于高山無人的所在,日久何愁工夫不成?又不爲名,又不貪利,這要盜將出去,就是個剮罪。忽然間,聽見他“唔呀”了一聲,說:“好雷英,叫他去問生辰八字也不見回來了。我這一陣心驚肉跳,莫不是禍事臨頭?待我占算占算。”把天地盤子一轉,又“唔呀”了一聲。蔣爺深知他的算法實靈,拿胳膊一拐柳青,叫他點香。聽屋中又說:“你們好大膽,全來了,是似水勾來的。這可說不得了,我不忍行這樣損事。常言道:‘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可就講不起,要傷德了。”連南俠帶智爺都嚇得面面相覷,緊催柳爺。柳爺也是渾身亂顫,把香點著,銅仙鶴嘴戳在窻欞紙上,緊拉仙鶴尾,雙翅亂抖,由透眼進風,一股煙直奔彭啟。彭啟已用朱筆把符畫成,將要往燈上一點,他就聞到香氣,說:“這是什麽氣味?”往裏一吸,翻身便倒,咔嚓的一聲,連人帶椅子全都倒在地上。智爺哈哈大笑起來。
蔣爺說:“你這麽大的聲音會叫人聽見。你當是在你家裏頭呢!”智爺說:“是可笑麽!他要一燒那個符,大家自要命的了。他能算,也沒算出薰香來。”蔣爺說:“那不是神仙了麽!這個能耐,就不在小處,他會算出,是似水拿鈎子把你們鈎來的。”說罷又笑。這纔推開當中的隔扇。智爺說:“咱們試試他消息靈不靈?”展爺說:“使得。”隨即拿寶劍蹲在門檻上,嚮著二路塼一戳,只聽見咕咚咕咚的一響,從東屋裏出來一個假人,和北俠一樣,判官巾,紫袍,靴子,全是真真的,傀儡頭,藤子胎,當中有消息,底下有輪子。方塼一動,這假人就到。手中是一口真寶劍,衝著展爺嗖就是一劍,展爺把劍往上一迎,正削在假人的胳膊上,當啷啷一聲,連半截胳膊帶寶劍墜于地上,剩了那半截胳膊,還咯噔咯噔地剁了半天。智爺又笑說:“可見消息極靈,剩下了半截它還直剁!剁完仍然迴去。把頭一路塼也給它點了吧,省得咱們進去擔心。”展爺又用寶劍一戳,如地裂天崩的聲音一般。打上面黑壓壓一根大鐵梁墜落埃塵。“當啷”一聲,把大家嚇了一跳。容塵土落了一落,大家纔進去。
智爺先把迷魂藥餅與彭啟按在頂上,用網子勒住,然後搭起,爬在展爺脊背,用大鈔包兜住臀部,來回十字絆絆住。繫了個麻花扣兒。大家出來。
原來智爺把桌子上天地盤、量天尺、書、一切物件包在包袱背將出來。蔣爺說:“這作什麽?”智爺說:“我是賊,不空回。”“仍然按著舊路出來。躥下五層臺階,出西邊屏風門。下外頭的臺階,走一三五級。蔣爺說:“這得了,把塞鼻子的布捲全都不要了,奔東墻。”展爺躥上墻頭,飄身下來,腳霑實地。原來貼墻根出來一個人,拿著長鈎就搭。展爺一閃身,
鈎搭空了。智爺往東墻一躥,出墻外去了。那個人一回頭,墻上又露出來兩個,過來四五把鈎,也沒搭住,也就出那段墻外頭去了。惟獨蔣爺將要飄身下去,一下就叫鈎搭住了,往下一拉,卟咚摔倒在地。搭胳膊擰腿,四馬攢蹄捆起來了。
你道這些人也不是看家護院的,全是些個更夫,預先就安排好。萬一家裏要是鬧賊,就叫他們拿著長鈎,往墻根底下等著。把燈籠點起來,拿半個柳罐片罩著燈籠,用的時節一揭就得。先是智爺大笑,人家就聽見了。後來又聽見落鐵梁的聲音,大家就準備好了。全沒拿住,單把蔣爺捉住,四馬倒攢蹄。拿燈籠一照,大家亂嚷:“是恩公。給員外送信去吧!”
少刻雷振到,說:“怎麽著,是我恩公作賊?”早有人把燈火掌起來,把頭一搬,何嘗不是哪!問道:“恩公,你這是怎麽的?”蔣爺說:“你先撒並,我有話回頭再說。”立刻吩咐解開繩子。蔣爺起來,撣了身上的土,跟著雷振直奔上房來了。落座獻茶,雷振又打聽,蔣爺說:“你屏退左右。”雷振即叫家人俱都出去,說:“恩公有話請說吧!”蔣爺說:“我不是蔣似水,我姓蔣,名平,字澤長,外號人稱翻江鼠。我是來救你們全家性命來了。我白日是來試探你來了。瞧你念當初活命之恩不念?不但你念起活命之恩,並且你格外還有點好處,我這纔救你們滿門的性命。刻下王爺府銅網陣打死白護衛。大人一者是奉旨拿王爺,二者是與五老爺報仇。不久就要破銅網陣,王爺的禍不遠矣。若是拿住擺銅網陣之人,你算算該當什麽罪過,就是剁成肉醬,也不消大人心頭之恨。明明的是彭啟擺的,怎麽但願意叫你兒子應承呢?若要勢敗,那還了得!白晝我來踩道,見你這個人實在誠實,我迴去和我衆衛護大人說明,方纔將彭啟盜將出去,罪歸一人,以後拿了王爺,也沒有你們父子之事。可有一件,你兒子要是回來的時節,可就別叫他再上王爺那裏去了,要是仍然助紂爲虐,慢說是我,連我們大人都救不了你了。”雷振一聽。雙膝跪倒:“多蒙四老爺的恩施,我這可就明白了。”蔣爺說:“我這就要走了。”嚴雷振說:“我這預備下酒飯了。”蔣爺說:“改日再擾吧,公事在身,不敢久留。”說罷出了屋子。雷振吩咐開門。蔣爺說:“嚮例我是不愛走門。”躥房躍脊,登時間蹤跡不見了。
再說展南俠,背著彭啟到了上院衙門口,解開麻花扣,把彭啟放下了。那裏早有一輛太平車,連車夫帶從人在那伺候著呢!展爺就把彭啟四馬倒攢蹄捆好,裝在車上,放下車簾。到裏面各人換好了衣服,仍然出來,跨上車轅,離了那裏。車夫趕著直奔城門。到了城邊,叫開城門,車輛出城,仍然又把城門關閉。到了下關,直奔西南,地名叫楊樹林。直等到紅日東昇的時節,方見小車兒來到。大家會在一處,奔晨起望。
如何著彭啟泄機破銅網,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智爺、柳青出來時,聽見蔣爺被拿,柳爺要迴去救去。智爺說:“不用。我教君山拿住,尚且無妨,何況他是人家的恩公!我們兩個人,嘴一動轉就不怕,咱們迴去。”二人回廟。躥墻下去,開門點燈換衣服。到五鼓,蔣爺回來。智爺說:“怎樣?我說不怕!”蔣爺換上衣服,就把被捉的事說了一遍。柳青說:“咱們歇歇吧。”
次迴天明,他們收拾小車,給了廟中香資,搭出小車。和尚送出:“阿彌陀佛,再會吧!”奔城門而來。出了城,奔下關,到了楊樹林,早見展爺在那裏等著,會在一處。展爺打聽蔣四爺的事情,蔣爺又學說一回。展爺暗笑,叫上院衙的從人迴去,把小車上東西全搬在太平車上。幾位爺歸晨起望路上而來。每遇早晚,給彭啟一點米湯飲,就不至于死。一路無話。
到了晨起望,飛叉太保鍾雄也正在那裏。大家就把彭啟搭將下來。車上的東西,盡都拿下來。把車夫打發回襄陽,賞了些銀子。所有的衆人見了禮,打聽盜彭啟的緣故,便一五一十的從頭到尾學說了一遍。沙員外把他迷魂藥餅起下來,問他銅網陣的消息。鍾雄說:“且慢。逢強智取,遇弱活擒,遇文王說禮義,遇桀紂動干戈。此人若起了迷魂藥餅兒,問他一個不說,置死于度外,那時節可就不好辦了。總要先把主意拿好。”蔣爺說:“誠哉,是言也。就讓寨主哥哥你給出個主意吧!”
鍾雄說:“總是四老爺與我智賢弟,你們高見,我如何行得了?”智爺說:“不用太謙了,咱們一人不過二人智,三人一塊定好計,誰也不用推辭。”本來智爺與蔣四爺到一處就可以,今又添上個飛叉太保。這三個人,你出一個主意,我說一個道兒,他使一個招兒,這就算鐵桶相似。彭啟受薰香,本是鷄鳴五鼓還魂,這個魂靈老還不來,是有迷魂藥餅兒閉住七竅,也不知道有多少日限。這日忽然氣脈通暢,睜開二眸,旁邊站著兩個青衣人。上面坐著瘦弱枯乾的一位老爺,身不滿五尺,箭袖抱,絲鸞帶,薄底靴子,青銅磨額,其貌不揚。彭啟納悶,什麽所在,這是什麽人?自己迴思在屋中打坐,教雷英誆蔣似水的生日,沒見回音信。晚間又一占算,來了許多人。可不知是誰。後來聞見一陣香氣,就渺渺茫茫,這也不知是什麽所在。對面那人一笑,說:“彭老先生,你認不認得我?”彭啟說:“不認識。”那人說:“我就是蔣似水。我可不叫似水,我實對你說吧。我叫蔣平,外號人稱翻江鼠。奉按院大人之諭拿你,我就是原辦的差官。頭次探道,教你算出來了。二次辦你,同著衆位老爺們,也叫你算出來了。你有託天的本事,可惜,先生你用錯了。你既打算脩道,當找一個山谷幽密的所在,人煙罕到的地方。似你這個能耐,不至于不懂天遵循環,國家的氣運興衰,爲什麽助紂爲虐,幫著襄陽王擺銅網陣打死白護衛?大人要拿擺銅網陣的人,與五爺報仇,我纔將你拿到此處。咱兩個說句私話,你只要把鋼網陣裏邊的消息說明,我們大家去破了銅網陣,這就算是你的奇功一件。你要願意爲官,我給你來求大人,奏聞萬多,保你爲官,憑你這個能耐,稱得起國家棟梁之材。如若不願爲官,找仙山,覓古洞,作一個隱士,雖不能成佛作祖,也修一個壽與天齊。”
彭啟聽了這套言語,自己暗忖:自己所作之事,焉有不知之理!問道:“四老爺,我實在不明怎麽會到了這裏頭,使我昏昏沉沉的,是什麽緣故?”蔣爺說:“我明人不做暗事,我是用薰香把你薰過去了。我勸你是好意,我照實說吧。你今年九十幾了?”彭啟說:”今年九十二歲了。”心中暗忖:說出來就是剮罪,任憑怎麽夾打,三推六問,我也不肯吐露實言。便說:“蔣四老爺,我是老而無能的人。方纔怎麽說銅網陣是我擺的,但不知大人聽何人所說?”蔣爺笑道:“我無非是多說,我就管把你辦了出來,別的事也不應到我管。我無非看著你那點道學,怪可惜的,一時半時哪裏就能煉到?先一見就明了,可別耽誤了自己的正事。”
外邊有人嚷道:“大人升了堂咧,帶彭啟!”蔣爺說:“就到。怎麽樣?你要一點頭可就不用帶你見大人去了。”彭啟說:“我一概不知,一概不曉。”蔣爺說:“來呀!把他鎖上見大人去。”官人往前一趨,索鏈往脖頸一帶,頭上擊了一掌,彭啟覺得渺渺茫茫,睜開二目一看,已到大堂。
大人升了虎位,居中落座,兩邊官人伺候。蔣平手中拉定鐵鏈,即回道:“稟大人得知,將彭啟帶到,面見大人叩頭,請大人讅訊。”大人吩咐,叫挑去鐵鏈。問道:“彭啟擺銅網陣,害死我五弟,快些招來,免得三推六問。”彭啟說:“大人冤哉枉哉!什麽叫銅網陣,我一概不知,一概不曉。”大人說:“哪怕你是銅打鐵煉,用上刑你也得吐露實言。”彭啟說:“實在不知,實在不曉。”大人說:“拉下去,重打四十。”官人過來,往下一拉,脫去中衣,把大板往上一揚,彭啟嚇得渾身亂抖。大人問:“快些招將出來,免動刑具。”彭啟說:“冤枉哉。”大人說:“打!”復又問道:“我看你偌大年紀,勸你不如招了吧!”彭啟說:“無招。”大人微微冷笑:“四十板你不至于經受不住,看夾棍。”官人答應,將三根無情木哐啷一聲放在堂口。將彭啟中衣提上,趴伏在地,脊背上騎著個人,頭顱上用五尺白布擰住,怕頭昏死過去,夾棍套在連接骨上。有兩個官人,背著兩根皮繩,兩下裏一拉,聽大人吩咐用幾分刑、拉到什麽地方。已把刑具套上,叫招仍是不招。蔣爺在旁勸解:“大人暫息雷霆,彭啟壽已老耄,倘若刑下斃命,無有清供,難以破陣。不如卑職把他帶將下去,苦苦相勸,他倒可以吐露實言。”大人說:“倘若不說,豈不往返無益。”蔣爺說:“他倘若不說,拿卑職是問。”大人說:“你敢承當此事,若要問不出來,聽參。鬆刑!”官人將刑具撤下,帶上鐵鏈,往下帶的時節,給他頭顱擊了一掌,彭啟睜開雙眼,已然拉到屋門口了。
進了屋子,蔣爺說:“彭先生請坐。方纔在堂口之上,你可曾聽見?我方纔若不勸解大人,你這陣也就早死多時了。我這個人心軟,我老可憐人,老沒人可憐我。你只當可憐可伶我,把銅網陣這個事咱倆袖裏來袖裏去,我絕不告訴別人。再不行我給你下一跪,磕個頭,這還不行嗎!”彭啟說:“要是我擺的,絕不支持到這時候。四老爺一定說是我擺的,什麽人說是我擺的,教他質對于人。”蔣爺說:“質對你的人,固然是有。若是再擠得我沒了路,我可就把質對人帶來了。我且問你,方纔在堂口,我在大人跟前說下了大話,問不出你的清供,請大人奏參。你可聽見了沒有?”彭啟說:“我俱都聽見了。”蔣四爺說:“你這是好歹全不說。陽世間咱們兩個說不清,到陰曹,我把老五找著作質對。我們當初一拜之時說過同生同死,我這活著,就是多餘。爲破銅網陣,我纔多活幾日。你不泄機,銅網陣不能破,我活著無味,咱們閻王殿前辯理。”彭啟說:
“唔呀!我不去。”再瞧蔣爺,已把帶子拴在窻欞上,叫彭啟:“你這裏等著。”隨著,將繩子往脖子上一套。彭啟嚷:“不好,四老爺上了吊了。”官人進來,在彭啟頭上一掌。再睜眼看,衆人圍著蔣爺的死屍,說:“活不了啦。”衆人走說:“回大人去。”剩兩個人看著他。
到三鼓時,二人全睡了。燈光發暗,聽見風聲響,滿地火毬亂滾。進來四個鬼,一個弔客,一個地裏鬼,一個地方鬼,一個大鬼。說:“吾乃五路都鬼魂是也,奉閻羅天子鈞旨,捉拿彭啟的陽魂,閻羅天于臺前聽讅。兄弟們!”小鬼答應:“嗚!”大鬼喝令:“帶了他走!”小鬼答應:“嗚!”在他頭上擊了一掌。彭啟自覺一個冷戰,再一睜眼,進了鬼門關。見一個大牌樓,看見森羅殿,有刀山,有油鍋,嚇得他心驚肉跳。
不知怎樣對詞,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彭啟被五路都鬼魂帶著一走,睜開二目,黑暗暗看不很真。一到了枉死城內,前面有個牌樓,有兩盞綠燈,看見上面有塊橫匾,是地君府,兩邊有一塊匾,是;羣靈託命”。還有副對聯,上聯是:“胎生、卵生、濕生、化生,生生不已”;下聯是:“佛道、仙道、人道、鬼道,道道無窮”。將進牌樓,就看見森羅殿。彭啟方知是自己的魂靈出竅,這可就看得明白了。殿裏頭有二張桌子,前頭桌子上擺著供獻、香燭、蠟簽、五供,點著兩盞綠燈;後頭桌子上有張椅子,椅子上坐著閻王爺。他頭戴冕旒冠,珍珠倒掛,穿一件杏黃的蟒袍,上繡金龍,張牙舞爪,下繡三藍色海水翻波,腰橫玉帶,粉底官靴,面如紫玉,箭眉虎目,垂準頭,方海口,大耳垂輪。一部鬍鬚,白多黑少,須滿心胸,尺半多長,根根見肉。手執七星圭,左右有二個判官,一個是藍袍,一個是紫袍,全是判官巾,朝天如意翅,腰束玉帶,粉底官靴。一個面如赤炭,吹去蒙灰;一個碧目虬髯,紫紅臉膛。高堆許多帳簿,有黑紅硯臺,三山筆架,架著黑紅筆。旁邊有牛頭,有馬面,有小鬼,有大鬼,高矮不等,一個個猙獰怪狀。在階臺石頭兩邊,左邊是小刀山,右邊是個油鍋。兩邊有兩個大鬼,全都是蓬著頭,赤著臂,虎皮的披肩,虎皮的戰裙,紫紗袍,大紅的中衣,薄底靴子。一個面如菜色,一個是黑白的面目,是黑地長了一臉的白癬;一個是拿著牛頭鐺,一個是掛著三股叉。那邊是個刀山,全都是牛耳尖刀,刀尖衝上。這邊是個油鍋,底下架著劈柴,真是燒得鍋內油亂滾。兩旁邊跪著十幾個小鬼,全是蓬頭垢面,俱是男鬼,沒有女鬼。只聽風中帶砂的聲音呼呼亂響,鐵鏈亂抖,悲哀慘切,類若鬼哭神號。
彭啟見此景況,身軀亂抖,體似篩糠。再聽上邊閻王爺說道:“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作事吾先知;善惡到頭總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來!先將頭一案帶上來。”就將油鍋跪著的小鬼帶上來一個,跪在閻羅天子面前。叫注錄官看他陽世間作了些什麽事情。就見那紅臉的判官把生死簿打開,查了半天,說:“此人在陽世間作惡多端,不孝父母,不敬天地,咒風駡雨。”閻羅天子同道:“當下什麽地獄?”判官說:“當下油鍋地獄。”閻羅天子吩咐叉出去,發往油鍋地獄。彭啟早就叫他們威喝得在月臺前邊跪下,正看著要把這個鬼叉往油鍋地獄,被地方鬼頭上擊了一掌:“別瞧熱鬧!”再要睜眼之時,早見那個大鬼把小鬼叉下月臺,往油鍋裏放。就聽見滋喇的一聲,叉往上一挑,就成了一塊紅炭相似,往油鍋旁邊叭嚓一擲。
又叫第二案,又帶上去一個小鬼,跪在供桌之前。閻羅天子叫注錄官,查看他在陽世間作了些什麽事情。注錄官說:“此人在陽世間作惡多端,潑撒淨水,作踐五穀,平人祖墓,折算人口。”閻羅問:“發往什麽地獄?”判官說:“發往刀山地獄。”閻羅說:“來!叉出去。”看刀山的鬼答應一聲,就見牛頭馬面往上一擁,把那個小鬼叉在叉頭上,摔在刀山之上。
彭啟瞧著,也是怪怕,刀尖全部縮在刀山裏邊去了。那小鬼一摔,刀尖又全都出來。那個小鬼通身是血。又把第三案帶將上來。書不重敘,無非是強擄少婦長女,拐騙人口,哄人財帛,引良爲盜,一案一案的發判,有碓搗的、磨研的,有睡鐵床、拿鋸鋸的,俱都帶將下去,發放完畢。
閻羅天子問彭啟陰魂可曾帶到?注錄官回說:“早已帶到,以候鈞旨。”閻羅吩咐帶上來。五路都鬼魏答應,就將彭啟帶到供桌之前,雙膝點地。閻羅天子喝道:“你好生大膽,在陽世間作惡多端,擺銅網陣,害死白虎星君,應入十八層地獄。來!叉下去,先將他叉入油鍋。”彭啟說:“唔呀!有招有招。”閻羅說:“快些招來。”彭啟說:“方纔閻羅天子所說擺銅網陣害死白虎星君,是一概不知,一概不曉。”閻羅大怒說:“嗬!你打算陽世間準你鬼混,我這冥司無私,現有蔣平縊死之魂,你還敢在此強辯!將他拉出去。”腦後嚓啷一聲,彭啟回道;且慢,我也知曉,冥司無私。這個銅網陣我招認了,就是可有一件,方纔閻羅天子所說白虎裏君大概就是白護衛了。”閻王說:“白虎星君奉玉帝敕旨,降世輔佐大宋國朝,陽壽未終,被你設法害死,你難道說還不與他抵命!”彭啟說:“我雖設擺銅網陣,不是請他前去的,又不是我將他誘進陣。上院衙能人甚多,怎麽單他一人墜網,總是他性傲之過。”閻羅說:“你陽世就是個舌辯之徒,你的魂靈兒仍是個說客。蔣平可是你逼得他自縊身死?”彭啟說:“唔呀,那更怨不上我來了。”閻羅大怒說:“來!”將蔣平冤魂帶到對詞。”
不多時,蔣平到。他相貌本就難看,這更難瞧了,七孔血出,有根繩子勒著脖項,來到跪倒說:“請求閻羅作主,叫彭啟給我們兩個人抵命。”一回頭,看見彭啟,抓住要打,被鬼卒攔住。揪扭著彭啟,叫閻羅天子作主。彭啟說:“蔣四爺,當著閻羅天子面前,不許矯情,是我把你勒死的,還是你自縊死的?”蔣爺說:“雖是我自己死的,你要在陽世招出銅網陣,我何必尋死!”彭啟說:“我陽世招出,我也就剮了。這陰曹焉能鬼混得過去?”蔣平說:“任你怎麽說,也得給我們哥們抵命。”閻王說:“我查看查看你們的陽壽,自有道理。注錄官,查彭啟的陽壽。”查了半天,說:“此人根基甚厚,應活二百年,還可修成地仙,就不屬咱們管了。”閻王又叫看白虎星君與蔣平的陽壽。注錄官迴答:“白虎星君當活六十歲,二十八歲歸天,還有三十二年,蔣平七十二壽終。”
閻王說:“罷了,有仇可解不可結。彭啟,我放你們大家還陽。你把銅網陣消息說明,從哪裏進去,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叫他們好破銅網陣,也是王爺氣脈微敗,大宋洪福齊天。這也是個定數,你不該逆天行事,早把機關一泄,各人急早回頭,別耽誤了自己的正事,修個無聲無色、壽與天齊的不壞金身,享清淨之福,免得落于沉淪苦海。”彭啟一聽,無限的懽喜,暗忖道:我也不用淨護庇著我的義子,早知王爺不能成其大事,也是自作聰明,反倒耽誤自己的正果。不如說了吧,脫身平覓仙山隱遁的爲是。有注錄官說:“閻羅天子在上,白虎星君屍骸化成飛灰,不能還陽,再者已然回歸仙府,享清淨之福去了,不肯臨凡。”閻羅說:“既然這樣也罷,就將白虎星君三十二年陽壽也歸彭啟,彭啟可曾聽見了?”彭啟說:“聽見了。”蔣爺又說:“我不是還有三十二年的陽壽麽!我是活惡心了,我再活十年足夠了,把我那二十二年陽壽也給彭啟,只求閻羅天子作主,他可得把銅網陣的事情說得清清楚楚。倘若他要藏私說不明白,銅網陣不能破,鬧一個半途而廢、就得多少條生命饒上。那時節,還得求閻羅天子作主,我可就不上吊了,衹有抹脖子了。一死了,他得給我抵命,拿他那個壽數配我這個壽數,瞧瞧到底誰合算誰不合算?”彭啟說:“我爲什麽和你一般見識,我正分還有一百一十多年的陽壽。我要不說就不說,我要說必定是清清楚楚,教你們一去就破,可得有寶刀寶劍。”蔣爺說:“寶刀寶劍有的是。你就當著閻羅天子說明吧。”閻王爺說:“對了,你就當著我說明吧。你哪點說得不到,我也聽得出來。”原來這位閻羅也是個行伍。彭啟說:“這麽說可不行!放我們還陽,給我一個淨室。屋中一個人不要,畫出圖樣寫上字,接著卦爻方位、總弦副弦的所在,那纔行得了。在這裏一說,也記不清楚,破不了反來怨我。”閻羅瞅了蔣爺一眼,方纔點頭。彭啟暗想:不好,閻王神色不對,別受了他們屈冤。有了,我把指頭一咬,要是痛,就是假的;若要不痛,就是真的。這一咬指頭不要緊,把個假扮陰曹的機關洩漏,怎麽得了?
不知下面怎樣,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這個陰曹地府,本是假的,連大人讅問動刑,一概全是假的。列公請想,大人現在武昌府,就是在衙中,也不能把彭啟又解回襄陽。都是蔣平、智化、鍾雄三個人的主意,要冤聰明人,冤出來得象,不然誰肯信?是鍾雄說的,開封府不是假扮陰曹讅過郭槐!咱們先將他文勸,文勸不行刑勸,刑勸不行死勸。文勸就是蔣爺。刑勸就是飛叉太保扮的大人,山神廟作爲公堂,衆人扮作兵丁、衙役,只管是要打、要夾,早是安排好了的不打不夾,若要夾打,怕的是假勾他魂時腿一作痛,他就省悟了,焉有魂魄知疼痛的道理?要拿他時,頭上擊一掌,就是按上藥餅兒了。搭著他上山神廟,大家安排好了,纔起下藥餅,吹一口冷氣,他就明白了。每日皆是如此,不擡不搭,迴去也是按上藥。這裏假扮陰曹,是與戲班子裏頭借來的砌模子。可巧,正是岳州府戲班裏新排的一出遊地府,可不是如今的八本鍘判官,這出戲還沒有哪!卻是唐王遊地獄,劉全進瓜的故事。正是新綵新砌,把山神廟拿席搭成衚衕,裏面用鍋煙子抹了。山神廟的橫匾拿紙糊了,寫上森羅殿。山神爺拿蓆子擋了,東邊擺上刀山,西邊擺上油鍋,是真的。真油真劈柴,等他來到席墻外頭,有人抖鐵鏈裝鬼號,擺上牌樓,披上布城,把供桌往前一搭,又擺一張桌子,上頭擺了椅子。閻王爺是沙龍,判官是孟凱跟北俠,五路都鬼魂是亞都鬼聞華。弔客是史雲,地裏鬼是艾虎,地方鬼是路彬,看油鍋的鬼是焦赤,看刀山的鬼是于賒。所有牛頭馬面,全是大衆套上那個套兒,穿上行頭。外面的風中帶砂,是扇車子裏頭裝上穀秕子,有人一攪,扇車子就颳風,穀秕子打在蓆子上,就是風中帶砂的聲音。這纔把彭啟哄信。
你道那彭啟不是傻子,有先見之明,怎麽這一個假扮陰曹,他就會沒算計出來?又道是,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若有他的天地盤子,珍珠算盤,早就算出來了。可惜沒有此物,可就算不出來了。就是沒有此物,他也要算計算計,說是放他還陽畫圖樣。閻王爺不敢作主意,瞅著蔣四爺,彭啟心中喫疑,把手指一咬,便見真假。他把手剛往口裏一捲,閻王說:“轉還陽。”往頭上一擊,把藥餅按上,大家都笑起來,閻王爺也下來,先有人把彭啟搭在路彬家裏。蔣四爺說。”先去裝活的去,你們大家拾掇吧!”
這兩個看差的是謝充、謝勇,先叫躺在床上,他們把燈拾掇得半明半暗,把迷魂藥起將下來,脊背拍三掌,迎面吹口冷氣,彭啟“唔呀”一聲,睜開了眼睛,自己一看,仍在那裏坐著。兩個燈兒是半明半暗,兩個看差的俱都睡著。忽然打外邊進來一人說:“呵,你們好大困哪!這老頭要是跑了呢!你們擔當得住嗎?”這兩個說:“好意思,我們方纔打了個盹。”那人說:“大人這就要升堂了,不管他有口供沒口供,先著他給四老爺抵償。答應說:“這就是了。”彭啟說:“我有了口供了,也不用給四老爺抵償了。四老爺少時就活過來了。”那人說:“你這老頭別胡說八道了,人死不能復生。”把燭花一剪,嚷道:“不好了,四老爺走了屍了。”彭啟說:“不是的,還了陽了。我們方纔分說,我豈有不知道的?”官人往外就跑,剛到門口,聽蔣四爺說:“回來!”這官人纔回來問道:“四老爺,你真活了?”蔣爺說:“你們去給大人送個喜信去吧。”衝著彭啟說:“彭先生,方纔咱們兩個人的事情,你還記得不記得呢?”彭啟說:“這麽一會我就忘了嗎?”蔣爺說:“怎麽樣,你要是那裏說的這裏不算,我就抹脖子。”彭啟說:“不能不算。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蔣爺說:“好朋友,識時務者爲俊傑。”彭啟答:“我單要用這屋子,誰也不許進來。預備一張桌子,一張大紙,筆墨硯臺,晚晌的燈燭。辰刻我要半茶碗粳米飯,外撒雪花糖;申刻,半茶碗白開水。除此之外,什麽也不要。可有一樣拜托四老爺,大人要是怪罪的時節,全仗著四老爺救我。”蔣爺說:“全有我一面承當。”說畢天亮,就按著他所說的辦理。仍派人在外頭看守,也是怕他跑了。
飛叉太保帶領大衆回山,將行頭與戲房送去,賞他們銀兩。拆棚等項諸事完畢,淨等著陣圖。之後,議論請大人去。大衆懽懽喜喜,議論是誰去?大爺送花名也早當回來了,怎麽還不回來?說書一張嘴,難說兩家話。
單說是大人到了武昌府,有武昌府知府池天祿預備公館。武昌府文武官員投遞手本。二義士韓彰晚間坐更,直頂到第三天早晨方去歇覺,一連三五日光景。先生不忍,意慾替韓二義士代勞,說:“韓二老兄你晝夜不睡,那可不好。要常常如此,日子一多,人一疲乏,也許成疾,也許誤事,我們替代替代你如何?”韓彰說:“不行,你是文人,沒事很好,倘若有王爺差來刺客,知道大人的下落,現叫我就不行了。”先生說:“不是那樣主意。常聽見展老爺說:每遇夜行人,有時候二鼓吃飯,三鼓到四更以後可就不出來了。我同魏先生陪著大人說話,你吃完了晚飯就睡覺了,到了三更天,我們睡去,你坐到五更以後,我們五更以後再來換你。你睡到紅日東昇時節,大人也起來了,彼此都不至于疲勞。”韓二義士不好不應,應了吧,又怕有險,無可如何,就點了頭。打當日起,就是如此,到二更後來換先生,大人在裏間屋內睡覺,韓二義士就在裏間屋門口搬了張椅,端然正坐。聽外面四鼓之後,公孫先生就來了。如此的又是五六天工夫。
這日早晨,太陽已經出來了。韓二義士弄髮包巾,啟簾去到大人住的屋裏一看,嚇了一跳,魏先生在那邊,公孫先生在這邊,兩個人伏几而眠。玉墨在北邊床上,呼呼地正睡呢。蠟還點著,那蠟花有二寸多長。過來輕輕的拍了先生一把,先生由夢中驚醒說:“我沒睡覺,我心裏一糊塗。”韓二義說:“你看蠟花,是纔睡著的麽?”玉墨也就醒了。魏先生說:“我當你醒著哪!我剛纔閉眼睛。”公孫先生說:“我當你醒著,也是剛閉眼睛。”玉墨說:“算了,別說了,只要大人沒醒就得了。”掀開大人屋中門簾一看,見大人帳簾放著,就知道大人沒醒。各人洗臉吃茶畢,仍然未醒。二義士有點吃疑,再命主管過去看看。玉墨到了裏間,嚷起來了:“大人沒在裏面,你們快來吧!”衆人一聽,面如土色。大家過去,把帳簾用金鈎吊起,大人蹤跡不見。衆人又往外跑,前前後後,連中廁俱都找到,並不見大人蹤跡。玉墨“哇”地一聲就哭了。大家復又回頭到屋中,二義士擡頭,看見墻壁上留一首詩,叫先生:“你來!”看見字寫得不太好,又歪又斜,斷而復連,半真、半草、半行書,頗有風采。詩曰:“讅問刺客未能明,中間改路保朝廷;原有素仇相踐踏,盜去大人爲誰情。”大家唸了半天,不知怎樣情由,也講不上來。這時武昌府知府池天祿,要過來與大人請安,先生迎著出去,就將丢了大人之事,細說一遍。池天祿也知道,代天巡狩按院丢在這裏,必是滅門之禍。他也到裏間屋中看了一看,把腳一跺,叫了兩聲:“蒼天哪蒼天!比不得上院衙丢了大人,還有推諉;此處丢了大人,是一人之罪。不如尋一個自盡。”說畢,把刀拉將出來,立刻要自刎。被大家拉住,說:“不可,要死,大家死在一處。”池天祿說:“我是上吊。”公孫先生說:“我也是上吊。”魏先生說:“咱們一同自縊。”將要上吊,打外面進來兩個人來。
若問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大家正要懸梁自盡,打外面進來兩個人,就是盧方、徐慶,拿了君山的花名,離了君山,跨著兩匹坐騎,直奔武昌府而來,進城到了公館,下了坐騎,到門上叫人往稟。官人告訴說:“不好,先生大人都在那裏上吊哪!”三爺就急了,往裏就跑。大爺也跟進來了。三爺說:“有我有我,那個吊就上不成了。”盧爺一見,都是眼淚汪汪。盧爺一問:“二弟,怎麽一段事情?”二義士說:“把大人丢了。”徐慶說:“你是管什麽的!怪不得尋死。咱們兩個一塊死。”盧爺把他們攔住,問:“倒是怎麽丢的?”韓彰就將丢人之事說了一遍。盧爺說:“好大膽!還敢留下詩句,待我看看。”盧爺看畢,說:“先生可解得開?”先生說:“解不開。”盧爺說:“不要緊,我有主意,能人全在晨起望哪!咱們教他們解釋解釋。他們若解得開更好,若解不開,再死未晚。”大家依計而行。公孫先生專會套寫人家筆跡,就將詩句抄將下來交與盧爺。徐慶臨行,再三囑咐,千萬別行拙志。大家送出,乘跨坐騎回奔晨起望。曉行夜宿,饑餐渴飲,一路無話。
盧爺、徐慶到了晨起望,在路彬、魯英門口下了坐騎,把馬拉將進來,拴在院內樹上,直往裏奔,來到屋中見了大衆。
衆人過來,都給盧爺行禮。盧爺把蔣四爺一拉說:“四弟,可了不得了!”徐慶過來一拉說:“四弟,可了不得了!”蔣爺說:“你們別拉,再拉我就散了。有什麽話,只管慢慢說。”徐慶說:“把大人丢了。”蔣節說:“怎麽把大人丢的?”徐慶說:“教大哥說你聽。”盧爺說:“我們到了武昌驛館,池天祿,公孫先生,魏先生,二弟韓彰,他們上搭褳吊,我們過去纔不上了。先前是二弟一個人穿著,後來是先生與二弟二、五更換,是先生的美意。趕到第二天,太陽多高,二弟過去,見先生跟主管三個人還沒醒哪!現把他們叫醒,到屋中一看,大人已經丢失了,並且還敢留下詩句。公孫先生將字的原體套下,我今帶來,你們大家琢磨琢磨。”所有衆人,一個個面面相覷,齊聲說:“此賊好大膽!”盧爺就將字跡拿將出來,放于桌案之上。北俠說:“定是襄陽王府的。”大家圍住桌子亂唸詩句,智爺說:“往後!你們又不認得字,也擠著瞧;人家正經認得字,倒瞧不見了。”艾虎、史雲諾諾而退。蔣爺唸了半天,不解其意。智爺看了,也是解不開。
有一個人,顯然易見,往前趨身看了一眼,抽身便走,智爺瞧了他一眼就明白了。就在那詩句上拿指頭橫著畫了一道,又瞧了那人一眼。蔣爺把小圓眼睛一翻,連連點頭,說:“哦!哦!哦!哦!是了。”你道那人是誰?就是白面判官柳青,與沈中元他們是師兄弟,雖然不在一處,見了筆墨焉有不認得之理?瞧見是他的筆跡,趕著抽身往迴就走,早被機靈鬼看出破綻來了。橫著一畫,瞧了一眼,蔣爺就明白了。他一把揪住柳青說:“好老柳,你們哥們作的好事,你趁早說出來吧。大人現在哪裏?”柳青這陣不叫白面判官了,叫紫面判官了,冬令時候,打臉上津津地嚮外出汗,說:“四哥,可沒有這麽鬧著玩的!我可真急了,這個事怎麽也血口噴人!”北俠勸解說:
“這個事可別誣好人。”蔣爺說:“怎麽誣賴好人呢?畢畢真真是他知道。”智爺說:“不錯,是他知道。”柳青氣得渾身亂抖。北俠說:“你們異口同聲,看出哪點來了?”蔣爺說:“這詩句,哥哥你多少是懂得點的,詩和詩不同,有古風,西江月,滿江紅,一段橋,駐雲飛,打油歌,貫頂詩,藏頭詩,迴文錦,都叫詩詞。他這首詩叫貫頂詩,橫著唸;讅問刺客未能明,唸個‘沈’字;中間改路保朝廷,唸個‘中’字;原有素仇相踐踏,唸個‘元’字;盜去大人爲誰情,唸個‘盜’字,橫唸是‘沈中元盜’。沈中元是他師兄弟,焉有不認識的道理,不和他要和誰要?”
北俠是個誠實人,勸四爺把他撤開:“四弟也不用著急,柳賢弟也不用害怕,兒作的兒當,爺作的爺當。慢說是師兄弟,就是親兄弟也無法。諒此人沒有殺害大人之意。”蔣爺說:“他就是爲三哥和我二哥得罪了他了。”北俠說:“是什麽緣故哪?”蔣爺說:“你還沒有來哪,他同鄧車行刺,屢次泄機,前來棄暗投明,是我兩個哥哥沒有理人家,人家哈哈一笑,說:‘我走了,你們報功去吧!咱們後會有期。’等到我趕到的時候就晚了。我還上樹林子裏叫了他半天,他也總沒言語。焉知曉他懷恨在心,這是成心要逗逗我們哥們。諒他沒有殺害大人之意,若有殺害之心,可不在衙門中砍了!他必是把大人搭個僻靜的所在,央求他去。他不想想,丢失了大人,我們哥們什麽罪過?一計害三賢,這叫一計害五賢。”北俠說:“四弟不用著急。柳賢弟,你要知道點影色,你可說將出來。”柳青說:“我們不見面有十五六年了,我焉能知道下落?我知道不說,叫我死無葬身之地,萬不得善終。”北俠說:“算了吧,人家起了誓了。”蔣爺說:“算了吧,我的錯,你幫著找找,橫豎是行了。”柳青說:“那行了,不但幫著找,如要見面,我還能夠和他反目。”蔣爺說:“既然這樣,咱們大家分頭去找。我把路彬請過來。打這上武昌府有幾股道路?”路彬說:“兩股道。中間有個夾峰山,兩山夾一峰,或走夾峰山前,或走夾峰山後,兩股全是上武昌府的道路。”一議論誰去,有一得一,這些人全去。蔣爺說:“不行,這些人全去,就是逢見他,你們也不認得他,總得有作眼的纔行。”北俠說:“我認得他,在鄧家堡我沒認準他,後來到霸王莊,二次寶刀驚羣寇時節,有智賢弟指告我,我纔認準了他。那人瞅著就是陰。”
列位,前文說過此書與那《七俠五義》不同。那書所說北俠與沈中元是師兄弟,似乎北俠這樣英雄,豈肯叫師弟入于賊隊之中?這是一。二則沈中元在霸王莊出主意,叫鄧車塗抹臉面,假充北俠,在馬強的家中明火。若是師兄弟,此理如何說得下去?這乃是當初石玉昆石先生的原著,不敢畫蛇添足。原本兩個人,一個是俠客,一個是賊。如果真是師兄弟,北俠也得驚心。
南俠說:“我不認識,咱們一路走。”二爺說:“我也不認得,我也同你一路走。”盧爺說:“我放心不下,我還得迴去哪!誰同著我走?”三爺說:“我同著你迴去。還有誰一路走?”龍滔、姚猛說:“我同走。”史雲過來說:“我也走。”柳青說:“你們幾位不認得,我作眼。”蔣爺說:“不可咱們兩個一塊走。”盧爺說:“我們這些人全不認得,誰給我作眼?”蔣爺說:“教艾虎去,他認得。”
大家遍找艾虎,蹤跡不見,連他的刀帶包袱全都不見了。”智爺就知道偷跑了,自己找沈中元和大人去了,他永遠是那種性情。蔣爺說:“智賢弟,你同他們去吧!除了你,他們誰也不認得沈中元。”智爺說:“四哥,你派的好差使麽,你看這些個人,有多明白呀!”蔣爺說:“有你就得了吧。”智爺說:
“咱們商量,誰走夾峰前山,誰走夾峰後山。”北俠說:“隨你們。”徐慶說:“我們走夾峰前山。”北俠說:“你們走夾峰前山,我們就走夾峰後山。”蔣爺說:“我們上娃娃谷。老柳,你不是想你師母?我帶你去找你師母去,我算著沈中元必去找他姑母,必在娃娃谷。”智爺說:“你這個算哪真算著了。我猜著也許是有的事,可就是不知艾虎往哪裏去了?”焉知曉艾虎聽見說明此事,自己偷偷的就把東西拿上,也不辭別大衆就溜出來了。
原來是艾虎打婆婆店回來,同著武國南、鍾麟回了晨起望,見了蔣四爺,書中可沒明說呀!就是暗表。他問了他四叔娃娃谷的事情。蔣四爺對著艾虎說了一遍,鳳仙怎麽給招的親事,艾虎先前不願意,嗔怪是開黑店的女兒。蔣四爺又說:“別看開黑店,有名人呢!”他又列舉人家徒弟都是誰、誰、誰。艾虎記在心中,如今要上娃娃谷找夫。他離了晨起望,走了一天多,看見樹林內一宗詫事。
要知什麽緣故,且所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迴小義士偷跑尋按院勇金剛遭打找門人詩曰:
人欲天從竟不疑,莫言圓蓋便無私。
秦中久已烏頭白,卻是君王未備知。
且說艾虎歲數雖小,卻心性高傲,自己總要出乎其類地立功,聽見蔣四爺說:“沈中元是甘媽媽的內姪,又是二徒弟。自己一算,他盜了大人,準上娃娃谷,我何不到娃娃谷看看。有定下姻親一節,白晝不好去,只可等到晚間躥房躍脊的進去。沈中元與大人若要在那裏,自己是全都認得,就下去拿沈中元,救大人,那就說不得什麽姻親不姻親了。主意拿好,可巧路走錯了,是岳州府的大道。見著前面樹林內有些人,自己也就進去看看。分開人到裏邊一看,是打把式的。地上放的全是假兵器,竹板刀,山檀木棍,算長家夥。二三十個人,全在二十多歲,都是身量高大,儀表魁梧。有練拳的,有砍刀的,連一個會的都沒有。小爺暗忖道:全是跟師媽學的。有意要進去,又想找大人要緊,轉頭便走。前面有酒鋪兒,自己想著喝點去,外有花障兒,進去到裏面,座北嚮南。入屋內,靠西面是長條兒的桌子,東邊有一個櫃,櫃上有酒壇子。過賣的過來問:“要酒哇!”艾爺說:“要酒。”過賣說:“可是村白酒,論壺。”艾爺說:“要十壺。”那人說:“一個人喝呀?”艾虎說:“對!一個人。你賣酒還怕喝得多嗎?”那人說:“不怕,越多越好,財神爺麽!”說畢,取來四碟子菜,有熟鷄子、豆腐乾,兩碟鹹菜。艾虎問:“還有什麽菜?”那人說:“沒有。”又問:“有肉腥無有?”迴答:“無有。”小爺說:“沒肉不想喝了。”又聽後面刀勺亂響,自己站起到後門往外一看,不覺大怒,坐下把過賣叫來,說:“我吃完了給錢不給?”那人說:“焉有不給錢的道理!”小爺說:“給錢不賣給我,什麽緣故?”過賣說:“沒有什麽可賣的。”艾爺說:“你再說我要打你了。後面刀勺亂響,我都看見了,你還說鬼話。”那人說:“你說後頭那個人呀!那可不敢賣。那是我們掌櫃的請客。”艾爺問:“你們掌櫃姓什麽?”迴答:“姓馬,叫馬龍,有個外號叫雙刀將。”艾虎問:“作買賣的又有外號,別是不法吧!”過賣說:“不是。你只管打聽打聽去,在附近的地方沒有不知道的。愛了事,勿論誰家有點事,大事化小,小事化沒。上輩作官人,人管他稱馬大官人。”艾爺又問:“後面作菜請誰?”迴答:“與人家道勞。”又問:“道什麽勞?”迴答:“與人打架來著。”又問:“有人欺壓他來著?”迴答:“沒有。誰敢哪?打鬧的不是外人。”又問:“是誰?”過賣說:“你太愛打聽事了。”艾爺說:“無非是閒談。”過賣說:“不如我細細地對你說了把!南頭兒有個張家莊兒,有位張老員外大財主,人稱爲張百萬。他有個兒子,叫張豹,外號人稱勇金剛。此人渾濁悶愣,他們是乾哥們。老員外臨死,把我們掌櫃的找了去了,說:‘我要死了,馬賢姪,全仗你照應他,不然早晚遇上事,就得給人家償命。’又把張爺叫過來說:‘我死後,這就是你的父母哥哥一般。他說什麽,可就得聽他說什麽,如同我說你一樣,我在地府也瞑目,縱死如生。不聽他的話,就是不孝。’說畢,叫張爺又給叩了回頭,將拐杖給了我們掌櫃的。員外死後,張爺鬧了幾回事,我們掌櫃的出去就完了。惟有前日,他們村中兩口子打架,可巧遇上了他,打人家的爺們,那人說:‘我管我的女人呀!二太爺別管。’他們本莊兒上全都稱呼他是二太爺。他說:“我不許男打女,好朋友男對男打。’人家說:‘這是我女人。’他說:‘不懂得,就是不準男打女。’我們掌櫃的走到那裏看見,一聽是他無禮,一威喝他也就完了。這日他變了性情了,他說:‘你別管我,你姓馬,我姓張,你休來管我。’我們掌櫃的有了氣了,打了他一頓,由此絕交。昨天,有許多街坊出來了事,叫他與我們掌櫃叩個頭就完了。他也省悟過來了。今日見面,我一句沒剩下,全說了,省得你創底兒。”艾爺笑了,此人渾得太厲害。
正說之間,外面一亂,過賣說:“來了。”衆人說:“二大爺走吧!二大爺走吧!”艾虎往外一看,衆人一閃,當中一人身高八尺,膀闊三停,頭上高挽髮髻,身穿短汗衫,青綢褲子,薄底靴子,脅下夾著青縐絹大氅。面如鍋底,黑中透暗,劍眉闊目,獅子鼻,火盆口,大耳垂輪,連鬢絡腮鬍鬚,不甚長,煙薰得竈王一樣,聲音洪亮。大衆一嚷說:“走,走,走。”將入屋中,一眼就看見了艾虎,站住不走了,淨瞪著艾虎。本來艾虎爺也是個英雄的樣兒,摘下頭巾,穿著短襖,繫著鈔包,青褲子靴子,脫了衣服,連刀全放在桌子上,小爺四方身軀,精神十足。
列公,這可是過了年到二月初旬了。書可是一段跟著一段地說,日子可不少了。定君山是冬至月十五,連盜彭啟,假扮陰曹,畫陣圖,丢大人,就過了年。光陰荏苒,天氣透熱了,艾虎又是喝燒酒,故此更熱,纔脫了衣服。
兩下對瞅,衆人就怕要打起來。往裏讓著說:“走吧,上樓吧!”張豹有意到小爺桌頭兒這裏一碰,酒壺倒了幾個。艾小爺立起身來問道:“這是怎麽了?”張豹答道:“二太爺沒瞧見!”文虎問:“你是誰的二太爺?”張豹聽問,本看見艾虎心中就有點不服,成心找事,說:“你問我呀,巧啦,是你的二太爺!”艾虎說:“誰的?”張豹說:“你問就是你的二..”那個“太爺”二字沒說出來,就聽見嘣的一聲,腦袋就見了鮮血。
原來艾虎手腳真快,俠義性情是一個樣,別的還可,就是不叫駡。他說了一個“二太爺”又問的時候,那酒壺就到了手裏頭啦。“太爺”沒說出來,嘣一下打上了,紅光一現。
二太爺就急了,駡道:“好小子,咱們外頭說來。”艾小爺說:“使得。”隨後就躥出去了。縱有衆人,焉能拉得住?二人交手,張豹力大皮粗肉厚,腦袋破了不知道疼痛。但一交手,本領差得多了。小爺暗笑,轉了幾個彎,一橫身,使了個靠閃,張豹“哎喲,咕咚”一聲,倒了半壁山墻相似。爬起來又打,艾虎得便,飛起一腿,分手剁子腳,張爺又“咕咚”倒于地上。起來又打,張爺用了個雙風灌耳,艾爺使了個白鶴亮翅,雙手一分,又一蹲身,掃堂腿掃上了,張爺又倒。這回不起來了。艾爺站著說:“你起來呀!”張爺說:“我不起來了。”艾爺說:“怎麽不起來了?”張豹說:“費事,起來還得躺下,這不是費事嗎?”艾爺說:“我不打躺著的。”張爺說:“你不打,我可起去了。”艾爺說:“對,等你起來再打。”張豹說:“不打了,輸與你了。”艾爺說:“你什麽法子使出來!”張爺起來說:“你要是好樣的,在此等等。”艾虎笑道:“我在此等你三年。”張豹跑了,衆人纔過來。
艾爺說:“誰往前來我可打誰,你們全是本鄉本土,穩住了我,拉躺下打我。”過來二位老者說:“壯士,有你這一想,人心隔肚皮。你瞧瞧,我們這兩個人象打架的不象?我七十八,他八十七。”艾虎說:“怎麽樣?”老者說:“方纔這位姓張,他是個渾人,拿著你這個樣,何苦和他一般見識!”艾爺說:“你看看,我們兩個是誰招了誰了?”老者說:“你若有事辦事吧!不用和他嘔氣。”艾虎說:“我說我等他麽。”有一位老者說:“我們這位二太爺,他要來了,你是準贏他。但他必要帶了打手來。他的徒弟好幾十號人哪,哪一個都是年力精壯,可就是有一樣,師傅不明弟子濁,連他還不行呢,何況徒弟!再要來了,你把他先扔一個跟斗,騎上他說:誰要嚮前,要你師傅的命。他們就不敢嚮前了。你別瞧他那麽大身量,就是打他,砍他,拿刀剁他,他全不怕;他就怕一樣,就怕擰。你要一擰他,他就沒有力氣了。”艾虎一聽,嗤的一笑,說:“好鄉親,你老人家貴姓?”老者說:“我姓陰。”艾虎說:“教給人擰人,真夠陰的了。如此說來,你是陰二大爺。”張豹回到樹林叫徒弟。原來艾虎看的那打把式的,就是張豹的徒弟。張豹叫喊:“徒弟們,跟著我去打架去。”衆徒弟拿家夥。張豹提了一根木板,直奔馬家酒鋪而來。必是一場好打。
怎麽個好打,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張豹上樹林找徒弟。他本來沒本事,誰還肯拜他爲師哪?皆因有個便宜,拜他爲師,跟他說本事,一家無論有多少口人,娶兒嫁婦,紅白大事。吃喝穿戴,全是師傅供給。這個徒弟就擠破了門了。可有一樣:得他如意纔收,他不如意不要。總得象他那麽渾,他纔要哪!拜了師傅,家內就有了飯了。故此他的徒弟,連一個會本事的都沒有。如今用著徒弟了,拿了家夥直奔馬家酒鋪。
原來艾虎受了陰二大爺的指教,少刻來了一人,藍壯帽,藍箭袖,薄底靴子,絲帶圍腰,白臉面,細條身分,來到眼前,衆人說:“掌櫃的來了。”他抱拳帶笑說:“衆位鄉親們,爲我們兩個點小事,勞纍衆位,實在使小可居心不安。方纔在家中等候聽信,家中人迴去送信說:是那村夫又不知得罪了哪一位?”衆人指道:“就是這位壯士。”馬掌櫃過來與艾虎施一禮,說:“剛纔那個村夫,是我個把弟。得罪了壯士,小可特來替他賠禮。”艾虎說:“豈敢!尊公就是馬大官人?”迴答:“不敢,小可叫馬龍。”艾虎說:“久仰雙刀將的名氣。”馬爺說:“不敢,沒有領教壯士爺貴姓?”艾虎說:“勝艾,叫艾虎,外號人稱小義士。”馬爺說:“這就怪不得了。此處不是講話之處,請到樓上一敘。”艾虎一笑說:“無論你鋪中擺的是什麽刀槍陣式,姓艾的不敢進去,不算英雄!”馬爺說:“不必多疑,我大膽也不敢。”艾虎哈哈大笑,公然往裏就走,問道:“打哪裏上樓?”馬爺說:“打這櫃後頭。”仍然是艾虎在前,馬爺在後,勸架的可沒上樓,外面等著。馬爺叫過賣獻上茶來,就說:“方纔聽家人說,尊公拳腳高明,不知令師是哪一位?”艾虎說:“黃州府黃安縣人氏,姓智,單名一個化字,外號人稱黑妖狐,那就是我的恩師。遼東人,複勝歐陽,單名一個春字,稱北俠,號爲紫髯伯,那是我的義父。”馬爺一聽說:“原是俠義的門人,現今意慾何往?”艾爺說:“我如今跟隨按院大人當差,奉差出去,到娃娃谷。”馬爺說:“這是由何處而來?”艾爺說:“由晨起望。”馬爺說:“要是由晨起望,道路可是走錯了,這就是岳州府了。這位老兄,我那拜弟來了,別和他一般見識。我必要帶他過來與你老磕頭。”
言還未了,只聽見說:“打,打,打!他多半跑了吧?”雙刀將馬爺一攔說:“我好好帶上他來與你老賠不是,千萬可別下去動手。”雙手把樓門一擋,不教艾虎下去。焉知曉艾虎早有主意,就把前面摟的小隔扇一開,往下一縱,正當打手駡得高興。忽打半懸空中飛下一人,手中並不拿東兩,大夥一害怕,往半壁一閃。艾虎腳踏實地、二太爺用木棍就打,說:“好小子。”艾虎往旁邊一閃,跟著打手瞧出便宜來了,嗖的就是一棍。艾虎一翻身,伸手接棍,往懷裏一帶,把棍刁著說:“你躺下!”那人說:“使得。”艾虎也不肯結果他的性命,復返又和張豹交手。張豹本沒多大本事,說:“好小子!”艾虎也並不答言,衝著後脊背,啪嚓就是一棍,張豹往前衝出好幾步遠去。艾虎往前一奔,一蹲身,掃堂棍,嘣的一聲,張豹噗咚摔倒在地。艾虎過去用髁膝蓋點住,衆打手往上一趨,艾虎說:“你們誰不怕死,誰就往前來。”大夥嚷道:“撒開我師傅哇,撒開我師傅。”
正此間,雙刀將馬龍過來說:“大家不許動手!”衆打手都不敢動。馬爺往旁一望,並不過來勸解,爲的是教艾虎打他幾下出出氣。原來艾虎受了高人的指教,並不打他,就在肋下擰了他幾把。再瞧張豹,威風一點也沒有了,一味的淨嚷:“哎喲,哎喲!使不得,使不得,你真損。哥哥過來勸勸吧!”這馬爺纔過來說:“尊兄饒了他吧,看在小可面上。”艾虎這纔起來,說:“便宜你這廝!”張豹直嚷:“哎喲”,說:“誰教的你這法子,怎麽你會知道?哥哥你認得嗎?”馬爺說:“認識。”張豹說:“認識你不早來勸架。”馬爺說:“給你們見見,這是勇金剛張豹,是我的把弟,是個渾人;這是艾壯士爺,人家是俠義的門徒。你就行的了?”艾虎說:“我姓艾,叫艾虎,外號人稱小義士,方纔得罪得罪。”彼此對施一禮。張豹說:“我說我不行呢,你敢情是俠義的門徒,咱們得交交,不打不相與。”馬龍說:“咱們大家還是上樓,走走走!”進鋪內上樓。這些個徒弟,慢慢地暗散。了事的人一看,不用了事,沒有給見面,自然兩個人就和美了,也就慢散了。三個人上樓,馬爺吩咐將請客的酒席擺將上來,讓艾虎上座,馬、張陪定。艾虎本就好飲,這就對他的勢了。酒過三巡,張豹這纔慢慢打聽。艾虎看看這兩個也不錯,也沒隱瞞,低聲悄語,就將辦理襄陽的事情,丢了大人,各處尋找,細說了一遍。張豹答說:“我說哥哥,咱們哥兩個,還用人家給見面嗎?咱們爹爹死的時節,不是託付你管著我嗎?我是個渾小子,你還不知道!我給你磕幾個頭,你別生氣。”馬龍說:“別說了,你我的事教這位艾兄恥笑。”艾虎說:“這個朋友倒是可交。有個親兄弟,也不能如此,也是無法。”張豹說:“嗬,你說我可交,你愛我吧,咱們交一交吧!我可是愛你。”馬爺說:“住了,你不會講話。艾兄,你要是不嫌我們哥兩個,咱們三人結義爲友。”艾虎說:“只要你們哥兩個不嫌棄小弟,我是情甘意願的。”張豹說:“少時咱們家裏拜把子去,咱們家裏寬綽。”馬龍說:“就是。”
這酒席吃到日暮霑山的時候,方纔撤去。艾虎穿了長大的衣服,拿了自己的東西,同著張、馬二位,出了馬家酒鋪,直奔張家莊。
到了那裏一看,廣亮大門,原來是衆徒弟都在那裏等候著師傅呢!張爺把他們叫過來,都給艾虎見了,說:“你們要練把式,跟著你二太爺練吧。他是俠義的門徒,會的都是打人的招兒。不象我教得你們,都是挨打的招兒。”艾虎說:“算了吧!哥哥。”往裏就走,果然是張百萬,家裏是闊庭房。落座獻茶。吩咐預備香兒,後花園結義爲友。弟兄三人一序齒,馬龍歲數大,居長;張爺行二;艾虎行三,燒香結義,上誓願有官同作,有馬同乘,生死共之。燒完了香,挨次著磕頭。弟兄們就整整地吃了一夜的酒。
第二天又留住了一日。艾虎惦念著尋找大人,不能久待,要奔娃娃谷。二爺約會馬龍,三人一同前往。馬龍推辭,又是買賣,又是家務,總得自己照應,不能同他們前去。張爺與艾虎,一同奔娃娃谷。馬爺吩咐,千萬不可闖禍。就此辭別了馬龍,艾虎、張豹帶了銀兩直奔娃娃谷。路過華容縣,那是古郡三苗地面,遠看山峰曡翠。天色已晚,道路不大分明。看見山坡上來了個牧童,作歌而來。怎見得?有贊爲證:
但見那晚煙垂照,更顯得山峰曡翠。晚景之中,牧童遙吹短笛,那有宮商無腔調。映著那,新柳林,曲折徑,風送聲音調兒高。山水清幽成佳趣,百態風雲難畫描。宛轉轉,勝玉蕭,方顯出清中妙。片刻間,那笛聲杳,牛背上,唱起山歌呀,好叫人,心動神搖。它說道:名也好,利也好,世人忙,忘卻老。奔忙路,人怎逃?苦苦被名繮利鎖何時了?多少英雄,難棄難抛!一年一度,離離荒草。古往今來,亂亂蓬蒿。爭爭戰戰,血濺荒郊。勞勞碌碌,顏色枯焦。濃濃艷艷,鏡裏花妖。休貪戀,粉骷髏,早作個計較。急尋個懽樂,百萬斤,三千套,隱隱逸逸友漁樵。飲山泉,山歌好。食黃粱,淡中飽。居籬墻,茅屋小。又何須,防賊盜。悶來看,山兒高,月兒小,一陣陣清風香馥繞繞。春遊那,柳與桃,橫牛背,踏芳草。夏時節,蓮舟好。更有耐寒菊,秋霜傲。嚮紅爐,把枝木兒燒。一邊唱,手擎鞭兒不肯抽,愛他的牛,空把鞭兒慢搖。二位爺,往前忙施禮,嚮著那牧童跟前問個根苗。
不知牧童說些什麽言語,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艾虎和張豹聽著牧童兒唱著山歌,看看臨近,艾虎一抱拳說:“借光了,我們上娃娃谷,走哪裏?”牧牛童兒用手指正東,說:“那就是華容縣,可別進城,偏著荒奔南關,到南關直奔東南。南大東小,瞧見山口,再打聽吧!”艾虎點頭,道了個“借光”,二人直奔南關。
天色嚮晚,商量就在此處打店。路西有一個大店,叫復盛店。店中夥計讓道:“住了吧!天氣不早了,別越過了宿頭,我這房屋乾淨,吃食便宜。”張豹問:“有上房麽?沒上房不住。”夥計說:“西跨院上房三間。”艾虎說:“二哥,咱們住了吧。瓦房千間,夜眠七尺,又不是自己的房屋。”張爺點頭,便著夥計帶路,到了西跨院,來到屋中。”屋中倒也乾淨。打洗臉水,點茶。二人淨了面,吃茶。夥計問道:“二位客官貴姓?”“姓艾。”夥計說:“那位客官呢?”艾虎說:“我家二太爺。”夥計說:“我們是買賣生意,怎麽玩笑哇!”張豹說:“你什麽東西,和你玩笑?只管打聽打聽,揚州府張家莊兒,誰不稱我二太爺?”夥計說:“你安頓著點!在你們那裏,你稱二太爺;在我這裏,不能稱二太爺,我們是買賣生意。”張豹氣往上壯,就駡起來了。艾虎勸解。就有本店中少掌櫃的,帶著五六個人進了跨院,奔到屋中說:“二位客官爲什麽緣故?想來是夥計得罪著你們了,我替夥計前來賠禮。二位氣若是不出,今晚晌散他。”
艾虎瞧了這人,黃澄澄臉皮,細條身材,青衣小帽,作買賣的人樣兒,說話有點尖酸的氣象。艾虎說:“不可,千方可別散他。情實是我二哥不好,他一點不好也沒有。”少掌櫃的說:“若非這位客人講情,我一定不用你了。好好伺候二位客官。我方纔聽見是哪位姓張?”張豹說:“我姓張。”店東問:“官印是張豹吧?”張豹說:“是,你怎麽知道呢?”店東說:“有老員外的時候,是專好行善,離著三五百地,誰不知道他老人家。他老人家歸西去了。我們上輩還受過老員外的好處,以後正要報答。但不知道這位客官貴姓?”小爺說:“我姓艾,沒領教掌櫃的貴姓!”店東說:“我姓賈,我叫賈和,字文輝。”小爺說:“原是賈掌櫃的。”彼此對施一禮。店東說:“二位欲何往?”答道:“上娃娃谷。”店東說著話,兩眼不住地瞧著張豹、艾虎,遂說:“我晚間可沒有工夫,不能奉陪二位,明天早起,暫屈二位尊駕,我有一杯薄酒奉敬,只求二位賞臉,千萬不可推辭。”艾虎說:“我這事可是緊要,實在不敢領賞。”張豹說:“人家是個美意,不可辜負于他,吃了酒再走也不算晚。”店東出去,少刻,人家就給預備過酒飯來了。掌上燈火,用畢晚飯,撤將下去,開發飯錢、店錢,人家一概不要,自可明天早起再說。
一夜無話。清晨起來要走,店夥計攔住說:“我們店東有話說,教二位吃了早飯再走。”二位也就無法,只得等著,直等到已正的時候,艾虎想酒飯,張豹也是覺著餓了。店東方纔過來,吩咐一聲備酒。頃刻間,擺列杯盤。飲酒之間,無非閒談,講論了些個買賣的事情。用完了這頓飯,已經晌午了。撤將下去,端上茶來。店東說:“二位,天氣不早了,明天再起身了。咱們這裏有一個可觀的所在,同著二位去消散消散。”張豹問:“叫什麽所在?”店東說:“離此不遠,叫松蘿鎮,有人家一個大花園。本家姓竇,叫竇家花園,先前作官,後人窮了,花園子也散落了,度日還艱難哪,哪有錢收拾花園子。咱們南邊有個地名叫新立店,有個財主姓崔,叫崔龍,外號人稱鑌鐵塔。崔龍這個人先前保鏢掙得錢,家成業就,又且此人鑽幹營謀,精明強幹。他通知了竇家,把花園子典過來了。各處的點綴煥然一新。各處內用人賣茶、賣酒、賣飯,包辦酒席,帶賣南北的碗菜。可有一樣,進門有一個攔櫃,有人先問:你是遊園哪,還是吃酒?若要用酒,先給銀子,吃完了就走,就起一個名兒叫綺春園。每日遊園請客、擕妓帶娟、彈唱歌舞。男女很多。咱們今日到那裏看看,吃些酒去,倒也有趣。”艾小爺不願意去,張二爺願往。說畢起身,艾爺將自己銀秤了二十兩。三人同行,走到綺春園不遠。遊園人甚多,將到門外,就見橫著一塊大匾,藍底金字:“綺春園”。也有茶酒的幌子,東邊墻上有塊豎匾,是包辦酒席,帶賣南北的碗菜,上等海味官席。三人將要進門,後面追來一人說:“掌櫃的,有人找來了,正等著迴去,少刻再來吧!”掌櫃說:“二位先生在裏面等我,我少刻就來。”依艾虎不過去了,張二爺一定要裏面看看去。艾爺無法,店東去了。
張、艾二位進大門,路西屏風門,將進屏風門,路南有個攔櫃,櫃後有一個大胖子看著,每遇有人進去,就問是遊園還是吃酒?艾爺告訴說:“我們吃酒。”胖子姓廖,叫廖廷貴,有人管著他叫廖貨。
那店東掌櫃的爲何事請二位逛園來?有個緣故:此處開花園的,這個姓崔的是一個賊,現今不偷了,想作這個買賣,又有這個廖貨,他出的主意,先銀後酒,天秤是加一秤,若要交的很多,吃了要找迴去,銀子內中準有一塊頂銀,出門不換。賈掌櫃上回交的銀子不夠了,苦苦的求他跟一個人去取,廖貨再三不行,非留下了一件衣服方纔叫走迴去,要找人出出氣。若要說官面上辦的熟慣,他說沒姓崔的熟慣。論打,他的人多,這口氣只好忍著。可巧遇上張、艾二位,他又知道張豹有本領,還不知道艾虎的能耐。這是個主意,邀來遊園,假若張豹一動氣,一打就出了氣了。因此,早定好了,後面有人跟著他。爲的是他不露面,怕連纍他,故此假告辭迴去了。
張、艾二位將到門內,廖貨要錢,艾爺就反秤的二十兩銀子拿出來。廖廷貴一秤完,說:“這是十八兩。”艾爺說:“二十兩。”迴答:“十八兩。”張爺駡道:“胖小子,那是三十兩。”廖貨說:“十八..”兩字還沒出口哪,早被張二爺揪住,要把腦袋給擰下來。艾虎說:“別動粗魯,我使了二兩,是十八兩。”張豹說:“別著他訛咱們哪!”艾虎說:“爲什麽叫他訛咱們呢!本是十八兩。”張豹說:“胖小子,便宜你。”廖廷貴瞅著張豹就害怕,整個臉象燒竈一樣,問:“二位貴姓?好給你們吆喝下去!”艾虎說:“我姓艾。”廖貨說:“艾爺,那位呀?”張爺說:“二太爺。”廖貨說:“就是你們二位?”艾爺說:“對。”二位離了櫃臺,往北一看,只見人煙稠密,遊園的甚多。也有亭館樓榭,樹木叢雜,太湖山石,竹園藤架,月牙河,抱月橋,蜂腰橋,四方亭,抄手式的遊廊,過廊過庭,平臺萬字亭。二人看了多時,真有四時不謝之花,幾節長春之草。畫棟雕梁,別有洞天。正是桃柳爭春的時候,可惜二位也不懂得詩文,也不認識個字兒,就奔了流風閣來了。只聽見管絃亂奏,彈唱歌舞,猜拳行令,亂亂鬨鬨,熱鬧非常。他們進了流風閣,就聽見那邊嚷道:“艾爺交銀十八兩,在流風閣請客。”流風閣的過賣答應:“知道了。二位,哪位姓艾?”艾虎說:“我姓艾。”又問:“那位哪?”張豹說:“我叫二太爺。”過賣說:“我不問了。二位用茶用酒?”艾爺說:“要酒。”過賣答應說:“什麽酒?”小爺說:“女貞陳紹上等酒席一桌。”過賣吆喝過去,不多一時,擺列上酒席,二位斟酒開懷暢飲。二人還等著賈掌櫃來哪!
忽然間,打屏風外躥進一人,挽著發誓,穿著藍汗衫,藍鈔包,藍中衣,薄底靴子,脅下夾著一件藍大氅,裏面裹著一口明亮亮的利刃,看不見臉面,皆因是他嚮正南。櫃上的問:“這位還是遊園哪,還是吃酒?”那人說:“我在這裏等人行不行?”櫃上說:“等人焉有不行之理。”那人一指,撲奔正西。這轉臉來,見細眉長目,一臉的殺氣。他撲奔賞雪亭,進得屋中,就把大氅往桌上一放。從外邊又躥進來一個,手中提著一個小黃口袋,拿著一刀,把口袋往櫃上一放,直奔廖廷貴。
若問來者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贊曰:
願爲大義捐生,不使名節敗壞;一時玉碎珠沉,留作千秋佳話。
綠珠者,晉石崇之妾也。綠珠姓梁,白州博白縣人,生雙角山下,容色美而艷。石崇爲交趾採訪使,聞綠珠美,以珍珠三斛換了回來,置之金谷園中。綠珠能吹笛,又善舞。石崇自制明君歌以教之,寵愛無比。晉趙王倫作亂,奸黨孫秀正在驕橫之時,訪知綠珠爲石崇愛妾,竟使人嚮石崇求之。石崇方宴樂,使者至,述其來意。石崇道:“孫將軍不過欲得美人耳,何必綠珠?”因盡出姬妾數百人,皆薰蘭田,披羅綺,濃艷異常,聽使者選擇。使者看了道:“美俱美矣,但受命欲得綠珠,此非所欲得也。”石崇聽了,因毅然作色道:“此輩則可,綠珠吾所愛,不可得也。”使者道:“君侯博古通今,察遠見跡,豈不聞明哲保身,何借一女子,而致家門之禍耶?”石崇道:“但知保身,獨不爲保心計乎!可速去。”使者既去,而又復返道:“今日之事,毫釐千里,願公三思。”石崇竟不許,使者報秀。秀大怒,乃譖崇于倫,倫命族之。崇正與綠珠在樓上作樂,賊兵忽至。崇因顧謂綠珠道:“我今爲汝獲罪矣!子將奈何?”綠珠因大哭道:“君既爲妾獲罪,安敢負君?!請先效死于君前。”石崇道:“效死固快事,但吾不忍耳!”綠珠道:“忍不過一時耳,快在千古!”遂踴身往樓外一跳,竟墜樓而死。石崇看見,含笑赴東市受誅矣!君子謂:綠珠情近于義。崇死後,不十數日,趙王倫敗,將軍趙泉斬孫秀于中書。閒言少敘,書歸正傳。
詩曰:
此去三徑遠,今來萬里擕。
西施因綱得,秦容被花迷。
所在青鸚鵡,非關碧野鷄。
豹眉憐翠羽,刮目想金篦。
且說瞧見先躥進來的,是一臉的殺氣。後來又躥進來的這一個猛若瘟神,兇如太歲,喊一聲如鉅雷一般,手中提著一把刀,拿著小黃布口袋,往櫃上一蹲。廖廷貴問:“遊園哪,是吃酒?”那人說:“吃酒。”廖廷貴說:“先銀後酒。”那人說:“口袋裏就是銀子。”廖貨說:“打開瞧瞧成色。”大漢說:“不懂的。”廖貨說:“也得秤一秤。”大漢說:“不懂的。”廖貨說:“金銀不比別的物件,不叫看,不叫秤,怎麽樣呢?”大漢說:“不叫看,不叫秤。”廖貨說:“到底多少分兩?”大漢說:“一百兩。”廖貨說:“你說一百兩,就是一百兩嗎?誰道說瞧瞧還不行嗎?”大漢說:“你要瞧瞧,我先給你一刀,然後再瞧。”廖貨說:“不瞧了,你老貴姓,我好給你吆喝下去。”大漢說:“祖宗。”廖貨說:“別玩笑,到底你姓什麽?”大漢說:“告訴你了你又問,我是祖宗;若再問,就給你一刀。”廖貨說:“祖宗祖宗吧,你找地方飲酒吧!”
艾虎一瞧這大漢,一轉臉好生的兇惡,藍生生一張臉面,兩道紅眉,一雙金眼,獅子鼻,火盆嘴,一嘴的牙七顛八倒,生于脣外,連鬢絡腮的鬍鬚,紅鬍子亂蓬蓬,胸寬背厚,肚大腰圓,說話的聲音太大,嚷聲如鉅雷一般。一轉身滿園子找人,就對先進來那一位說:“賢弟,在這裏呢!”張豹說:“你看這小子,倒有個玩藝。”艾虎說:“叫人聽見那還了得,你還看不出來?這是拚命的樣式。”張豹說:“不要緊。”口中嚷說:“小子,你和人家拚命麽?”那人站住不動身,瞅著張豹。艾虎就知道不好,是要闖禍。那人說道:“你問誰哪?小子。”張豹說:“我問你哪!藍大腦袋小子。”那人說:“好說呀,黑大腦袋小子,瞧著我們拚命吧!小子。”張豹說:“打不過人家,二太爺幫著你。”那人說:“祖宗一生不用人助拳。”張豹說:“你這邊喝吧,小子!”那人說:“你那邊喝吧,小子!”艾虎問:“張爺,你認得人家嗎?”張豹說:“我不認得他。”艾虎暗道:“這可是人有人言,獸有獸語,難得二人全不急。”
只見那邊櫃上吆喝下來:“祖宗交銀一百兩,是碎銅爛鐵。”那人走後,廖貨打開一看,是碎銅爛鐵,就知道這人是成心找晦氣來了,派人疾速給東家送信,又派人給各屋送信說:“所有你們在這飲酒的,你們還瞧不出來嗎?西屋內那位是找著拚命來了。掌櫃的一來,就打起來了,不定是多少人命呢!可有一條,今天是我們掌櫃的侍候了,全不要錢,所有櫃上存的你們那些銀子,明天再來取。”
你道這兩個人是誰?先進來的那個就是華容縣魚行裏掌秤的經紀頭兒,此人姓胡,叫胡小記,外號叫鬧海雲龍。皆因上次同著賣魚的上綺春園,吃酒交了十兩銀子,一秤就是九兩,當著些賣魚的,他們又是粗人,飯量又大。他們這酒飯又貴,吃秃露了,自己親身到櫃上,見廖貨寫賬,碰了說:“你們常買魚,我見天在魚市上掌秤,難道不認得我嗎?”廖貨說:“不行,掌櫃的有話,不論是誰,一概不賒。”叫跟人去取,說:“櫃上無人,要留東西。”因爲這個打起來了,連賣魚的全動手,把綺春園人全打跑了。東家掌櫃的鑌鐵塔,帶著四個教師,是獨爪龍趙盛,沒牙虎孫青,賴皮象薛昆,病麒麟李霸,四五十打手。衆人一到,一場混打,胡小記等全輸了,甘拜下風,各各帶傷,並且還著人家留下衣服。
歸到自己家中,第三天就沒起炕,夾氣傷寒,又重勞了,兩三日好容易纔好了。自己就想著,寧叫名在人不在,心一橫,打算找崔龍和廖廷貴拚命。可巧今早來了一個朋友,把臂爲交,生死弟兄。此人湘陰縣人氏,姓喬,叫喬賓,外號人稱叫開路鬼。到這望著胡小記來了,一問哥哥,因爲何物這般形容憔悴?胡小記把自己的事說了一遍。喬賓一聽,憤憤不平,氣的轉身就走。被胡小記攔住說:“你上哪裏去?”喬賓說:“我找他去,給哥哥報仇。”胡小記說:“不行,人家人多。有意替我報仇,咱們兩個人一同前往。你幫著我殺幾人,你就走,什麽你也別管,我出頭打官司。”喬賓說:“打官司我與他抵償。我死了家裏有兄弟,還有上墳燒紙的哪!”胡小記說:“我惹的禍,怎麽叫你出去償命?助我一臂之力,就很是盡心了。”喬賓說:“咱們先去吧!”一晁,喬賓就不見了,胡爺拿大氅裹上刀,望綺春園就趕,並未趕上。
原來喬爺走到街上,遇見一個老頭兒,地上擺著些鑰片、鐵圈、鉛餅兒、釘子等物,旁邊擱著一個抽口小黃布口袋,喬爺說:“包圓要多少銀子?”老頭兒看喬爺就害怕,聽問得又古怪,說:“你瞧著給吧!”喬爺就把那些個東西裝在口袋裏了。老頭說:“就是這麽包圓麽,我一身一口,就指著這點東西,倒本度日。你這麽包圓我就餓死了!”喬爺說:“焉有那樣道理。”摸了一錠銀子,扔在地下,揚長就走。老頭拾起,不知真假,到換金鋪看去了。
喬爺拿著碎銅爛鐵到綺春園,硬說百兩白金,焉知曉這是成心找事。將奔賞雪亭,瞧見張豹,也打心中愛惜,對駡不急。少時見了胡小記,彼此坐下,將刀“當”的一聲插在桌子上,那裏吆喝下來了:“賞雪亭祖宗,交銀一百兩。”他是各處單有各處的過賣,誰也不管誰的事情。活該這過賣倒運,姓吳,他叫吳常道。他管這個地方,看見這刀桌上一插,真是魂都嚇冒了,聽見叫:“滾進來!”就見那個過賣往地下一爬。喬賓說:“這是幹什麽?”過賣說:“不是叫我滾進來嗎?”喬賓說:“你什麽東西,走進來,四桌上等酒席一塊擺。”過賣答應一聲,往外就跑,說:“祖宗擺不下呀!”喬爺說:“把四張桌子並在一塊。”答應使得,一齊擺上。頃刻之間,擺列杯盤。喬賓對張豹說:“黑小子,這邊喝來呀!”張豹說:“不用讓了。喝吧,小子。”再看這園內吃酒喝茶的,連遊園的,淨往外走,沒有人往裏走。各屋中一送信,這還不全走吧?全是上這裏取樂來的,誰肯跟著淌渾水,故此全走。惟有到張、艾這裏一說,張二爺就駡:“我們找著這個熱鬧還找不著哪!你遠著點,不然我們先拿你樂樂手。”過賣一聽跑了。
再聽外面,一陣大亂,嚷:“打!打!打!”艾爺就知道不好,說:“二哥,咱們走吧。”張二爺說:“不行,我皮下人家了的!他不行,我還幫忙哪!”艾小爺說:“咱們又不認得,沒交情,管那些閒事;倘若有人命,如何是好?”張爺說:“沒交情幫個忙兒,就有了交情。”艾爺說:“插手就有禍,準有人命。依我說,別管的好。”張爺不聽,衆人就進來了。頭一個就是鑌鐵塔崔龍,趙盛、孫青、薛昆、李霸帶著三十多人都是短衣巾、靴子,人人拿著長短兵刃。崔龍問:“在哪裏哪?”廖廷貴說:“在賞雪亭哪!”胡、喬二人早聽見來了。喬賓一手先把過賣抓來舉起,頭朝下,叭嚓的一聲,頭碰在柱上,腦髓迸流。張二爺叫:“好兒!說真的,摔的好!”艾爺說:“死了一個人,你老叫好兒,這是何苦?”又見那亭中的二人出來,每人一口刀,往上一撞,喬爺駡道:“好狗男女,今日祖宗要你們的命。”崔龍說:“醜漢有多大的本領,較量較量!”
原來崔龍與趙、孫、薛、李全是賊,養著許多打手,也怕有人擾鬧花園。你道什麽緣故?連加一秤,帶找頂銀,又不賒帳,東西又貴,也怕有人不答應他,不然怎麽衙門中,上下全熟悉,三節兩壽,人情分往,永遠當先。今日在家中坐定,有人報信說:“不好了,東家掌櫃的快上花園子去吧!有人擾鬧來了,得多帶人哪!人家來的可不善。”那崔龍五個人,連打手全來了。進門一問,人家就摔死了過賣。二人提刀出來交手,五人一圍胡、喬,又叫:“打手上啊!”衆打手一齊全上。張二爺駡:“好小子!你們有多少人?”一腳把桌子翻了個,碗盞全碎,拉刀出去,艾爺也出去。
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崔龍五個人,就與胡小記、喬賓動手。本來艾虎與張豹就議論:“你看,與地玩笑的那個是輸是贏?”張爺說:“準是他們兩個輸,他們人少。”艾虎說:“他們幾個人是夜行人,故此這二位不行,不是黑門學的工夫。哎喲,更不行了,打手上去了。”張豹說:“可了不得啦,完了我這小子了。疼死人,想死人。”只聽嘩喇一聲,桌子翻過來了。張豹拿刀出去,喊了一聲:“小子們閃開,二太爺到了!”叱嚓喀嚓的亂砍,殺將進去,衝開一條道路。隨後大夥仍然又裹上來。剛一圍裹,就聽見嗖地一聲,打半空中飛下一個人來,大夥一瞅一怔。身量不甚高,虎頭燕頷,手中這口刀上下翻飛。就是崔龍可以敵住艾虎,餘者的全不行,也不敢嚮前。
你道艾虎爲何打半空中下來?皆因是張二爺翻桌往外一跑,他就跟出來了。爲的是賣弄賣弄這手工夫,叫他們瞧。往上一聳,在大衆頭上躥將進去,這手叫旱地拔蔥,燕子飛雲,嗖地一聲,腳霑實地,把刀亮將出來,直撲奔嚮崔龍。
張豹看見老兄弟過來,心中十分懽喜。見人家有一個對一個的,有兩個對一個的,是胡小記敵住了趙盛、孫青,喬賓敵住了薛昆、李霸,張豹他與這些打手就交手了。常有一句俗話說:“矮子裏選將軍。”就算他的能耐有限,但與這些打手打起來,他的本領卻比打手勝強百倍。頃刻間,也有帶傷的,也有廢命的,也有逃跑的,把打手打的不敢嚮前,直往後退。這場子可就寬綽了,張豹只顧與打手交手,在他的背後隨地一聲,就是一刀。他如何躲閃得及?又不能招架,可見得是傻。好好好,要是錯過,心地忠厚,這也就死了。艾虎雖然動著手,明知道二哥的本事有限,自己的心神一半在崔龍身上,一半在二哥身上,看這件事實在不平,心中暗暗的有氣。他看著喬賓動著手跑啦!薛昆一轉身,對著二哥身後就是一刀,早被艾虎一拍腿,就跺在薛昆肋下,哎喲一聲,撲咚躺倒在地,當啷啷舒手扔刀。張豹這纔看見,倒覺嚇了一跳,擺刀就剁。薛昆使了鯉魚打挺,閃開這一刀,分開打手,自己逃命去了。二爺要追,早叫李霸截住,二人動手。
原來喬賓不是跑了,殺開了一條道路出去。他看出來了,有艾虎一人,這些羣賦哪個也不能逃命,他找仇人來了。
喬賓直奔南邊攔櫃,櫃裏頭夥計瞧著勢頭不好,就都跑了,淨利下廖貨一個人了。也是造就了的,這小子惡貫滿盈。兩個眼睛,直直的瞅著東家動手呢!旁邊喝綵,他不能走,知道櫃內有銀子,又知掌櫃的人多不能夠甘拜下風,大肚子往前裏一攤,正靠著櫃往那過瞧。喬賓到他眼前,他沒看見。喬賓用自己的刀順著櫃面,對準了他的肚子,就聽見噗哧一聲,正中在肚腹之上,說:“我給你放了泡吧!”噗咚,死屍躺倒。喬爺一扶櫃,就躥將過去,又剁了他幾刀。也是他出主意,用加一秤,使頂銀,種種的惡事,這算報應臨頭。
喬賓給哥哥報了仇,一轉臉把天平桌的抽屜拉開,裏頭許多的銀子。看見自己小黃口袋倒在地下扔著,把口袋拿起,把裏頭的碎銅爛鐵俱都倒將出來,把天平桌裏頭一包一包的銀子,俱都裝在口袋裏頭,自己把鈔包解下來,把口袋嘴兒扎上,裹在鈔包之內,重新捆好。提了刀躥出櫃外,正遇見打手,往兩旁一閃。胡大爺追殺趙盛、孫青,喬二爺擋住,正要截殺。兩個人一歪身,嗖地全都躥上房去。連胡小記帶喬二爺,全都不會躥房跳脊,乾著急無法。自己轉身回來,復又動手。喬賓與張豹兩個人,圍裹著李霸動手。胡小記幫著艾虎拿崔龍。李霸一瞧勢頭不好,三十六招,走爲上策,虛砍一刀,撒腿就跑。後面追趕,見他一跺腳,賊人已經上房去了。二人對叫:“小子,咱們拿那個去。”二人返回未,崔龍不容二人動手,早就跑了,也就躥上房去。艾虎會高來高會。張豹說:“老兄弟,除非你會上房,別人都不會,你去追吧!”艾虎本不願意追,想著又不是自己的事,何苦與他們作對!並且又有了幾條人命,早走爲是。被張二爺一說,又不能不追,只得躥上房去,追了不多時,復返歸回,躥下房來,大叫一聲:“住手!看你們這些打手,俱是安善良民,僱工人氏,如今惡人一跑,我們也不跟你們一般見識。你們扔下兵器,纔算安善良民。哪一個不服,來來來,咱們較量較量。”衆人俱都抛了兵器,跪了一片,苦苦的哀求說:“我們俱是僱工人氏,誰敢違背他們的言語?”艾虎說:“既然這樣,饒恕爾等,去逃命去吧!”打手聽見此言,如同見了赦旨一般,大家一鬨而散。滿地上也有帶輕傷的,也有帶重傷的,也有死于非命的,橫躺堅臥,哼哈不止。胡小記過來說:“我們兩個不是他們的對手,看看落于下風,若非二位恩公前來助拳,我們二人就有性命之憂。請問二位貴姓高名,仙鄉何處?”意慾跪下磕頭,艾虎一把拉往說:“此地不是講話之處,有話隨我來說。”艾虎在前,三人在後,走夠多時,只見後邊有幾個跟下來了。
你道是誰?原來是綺春園的夥計,瞧著事情不好,預先就出了綺春園,遠遠的望去,見掌櫃的出來告訴說:“他們若是出來暗地裏跟著,看他逃到何處,回頭好告訴我。我先上縣衙門去告。你們先找地方。”故此艾虎出來,他們就跟下來,又被艾虎看見,說:“你們前頭走著,我在後面斷後。”即把刀亮將出來:“呔!你們這些人們,打算不要命了。誰跟著我們,一個不留,全殺你們。”大家回頭就跑,還屢次回頭看著,見艾虎仍在那裏,看到難以跟著看他下落,連地方也不敢跟了。當個小差使,誰肯賣命?艾虎看不見他們,這纔前來追趕大衆。
天色已晚,前面黑忽忽一片葦塘。艾虎說:“瞧瞧這是旱葦呀水葦?”胡小記說:“旱葦。”艾虎說:“咱們裏邊講話倒是個幽密的所在。”衆人分開葦子,到了裏面,大家用腳踹平一片地方。胡小記過來與艾虎、張豹行禮,喬賓也過來與艾虎行禮,衝著張豹說:“小子,方纔難爲你,爺爺給你行個禮吧!”張豹說:“起來吧,小子,不用與爺爺磕頭了。方纔更不是二太爺,你早就沒命了。”艾虎瞪了二爺一眼。胡小記說:“未曾領教二位恩公尊姓大名,仙鄉何處?”艾虎說:“小可姓艾,單名一個虎字,匪號人稱小義士。這是我盟兄,行二,姓張,名豹,匪號人稱勇金剛。”胡小記說:“賢弟你原籍莫非杭州?”艾虎說:“你怎麽知道?我正是杭州霸王莊人氏。”
列公,你道艾虎打開封府出首,六堂會讅,認真假馬朝侯,發配大名府之後,無論誰問,總不愛說出他是杭州的人氏來。自打到了臥虎溝,見沙伯父之後,再有人問,就說臥虎溝人氏。不然,怎麽到了娃娃谷,說是臥虎溝的艾虎,險些沒教甘媽媽要了性命!如今叫人指實了杭州,也不能不說了。
胡小記說:“我說個人,你可認識?”艾虎說:“看是誰咧?”胡小記說:“賣茶糖的胡老。”艾虎說:“那是我舅舅。”胡小記說:“那是我天倫。哎喲,表弟呀!”不覺大哭起來了。艾虎說:“你就是小記哥哥麽?”原來艾虎四歲,父母相繼而亡,跟著舅舅度日。那時過繼給舅舅家,爲是日後不去魚行秤上做經紀買賣。胡老故去,艾虎方六歲,又在叔伯舅舅之家長到十三歲,在霸王莊當茶童。知道有小記哥哥,就是不認識。如今一見,彼此全都傷心,復又與表兄行禮。將要問他們緣由,卻見外邊燈火齊明,人喊馬嘶,只聽到有人大嚷:“在葦塘裏哪!”
這一進葦塘,搜尋幾位英雄,畢竟不知怎樣,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胡小記與艾虎認著表親,悲喜交加。兩個渾人聽著發怔。張爺說:“人家是親戚,咱們也算親戚。”喬爺說:“算什麽親戚?”張爺說:“你算我的小子。”答道:“你算我的小子。”胡、艾二位一攔說:“使不得了,都不是外人,別開玩笑了。”艾虎問他們與花園子裏有什麽仇?胡小記將自己的事說了一回,就將喬爺叫將過來,與艾虎、張豹見禮,說了名姓住處;艾虎又將張豹叫將過來,也就將名姓住處說了。就聽外邊一陣大亂,各人俱都抄家夥出來。被艾虎攔住,說等他們進來時節,再動手。就聽外邊說:“準在裏頭哪!進去找去。”內中有人說:“不能。六條人命,十二個帶傷的,他們在此處?不定跑出多遠去了!”那人說:“依我說,過去瞧瞧的爲是。”那人說:“你們要願意過去,你們就進去。依我說,咱們往下趕趕吧!”大家竟自去了。
四位又等了半天,外面沒有聲音,方纔說話。艾虎說:“你們意慾何往?”胡小記說:“我在此處也住不了啦。”喬賓說:“上我們湘陰縣吧。”張豹說:“我哪?”說:“你回家,離著不遠。可有一件,夜間走,白日住店。這本地面,好幾條人命,必要派人四下裏拿兇手。白日走,倘若遇上拿回來,就得與他們抵償。我若知道還好,我若不知道,與他們抵了償,實在太冤。”張豹點頭說:“我多加小心。可有一件,我捨不得咱們大家分手,這得何日纔能見面呢?”喬賓說:“我也是捨不得,不然咱們大家拜回把子,然後分手,日後見面也多親近。可就是他們又是親戚,也不好拜。”艾虎說:“這也無妨,就是親戚再拜回把子,古人也是常有的。”胡小記說:“咱們就拜。”說畢序齒,胡小記是大爺,喬賓行二,張豹居三,艾虎是老兄弟,插了三根葦子當香,衝北磕了頭,又大家挨著次序磕了頭。
胡大爺問:“老兄弟,你意慾何往?”艾虎說:“我上娃娃谷。”大爺說:“什麽事?”艾虎就如此這般、這般如此細說了一遍。喬賓說:“要不然咱們一路走,遇不見官人便罷,倘若遇見,就大家拒捕。”艾虎說:“不好辦,若是一兩位還可,若是三四個人同行,久講究辦案的,他就疑心,單走著留點神就有了,是公門應役的,難道咱們看不出他的打扮來?出了他這個境界。就好辦置了。連我上娃娃谷還得繞路哪!”喬賓說:“既是單走,我給你們盤纏。”張豹說:“我的銀子在復盛店,也不好迴去取了。”喬賓說:“我這有的是銀子。”就將鈔包解開.口袋拿出。張豹說:“那個銀子我們不要,淨是碎銅爛鐵。”艾虎也笑說:“除非是二哥你要,我們不使那個。”喬賓說:“你當還是碎銅爛鐵哪,早換了。”打開一瞧,果然一包一包好銀。喬賓又將怎麽開了廖廷貴的膛,怎麽拿的銀子說了一通。艾虎說:“既是這樣,咱們大家帶點。”說畢,分手。作別之時,再三囑咐。喬賓說:“老兄弟,你上娃娃谷,也得繞路,何妨先在一路走呢?”小爺點頭。
再說張豹單走,到了第二日天明,找店住下,吃完早飯,飲了個沉醉東風,晚間又用了晚飯,給了店錢、飯錢,起身就走。晚間走路,都得多加小心。倒好,倒未遇上什麽禍患。那日到家,先找的是馬龍。見著馬爺,就將綺春園的事細說一遍。這馬爺一聽說:“你看看夠多麽險!你先在家裏,多待幾日別出門,小心外邊有什麽風聲。”張爺也就依著他的主願。焉知曉欲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這個風聲就到了岳州府了。岳州府的知府,是個貪官,姓沈名叫沈潔,人給他起外號,叫讅不清。他有個妻弟,姓懷,叫懷忠,叫白了,卻管他叫“壞種”,倚仗著他姐夫是個知府,如同他坐著一樣,在外邊養許多閒漢,任意胡爲,搶擄人家少婦長女,重利盤剝,折算人口,佔人家田地,奪人買賣。講文的打官司,不是他的對手;講武的打架,沒他人多。打一年前,他上張家莊去,就看上了這處宅子。前後瓦房,夠五六百間,後花園借進去外頭的話水,一言難盡,怎麽個好法子。當時就想要訛。手下人告訴他,這家可不好辦,銀錢勢力人情全有,可不是當玩的。這如今有一個壞鬼與他出主意說:“現時華容縣綺春園六條命案,四個兇手逃走,內中有兩個有姓的,有兩個無姓的,一個黑臉,一個藍腦。明天大爺去拜他去,先和他講好,借他的屋子住,叫他搬家,這叫明借暗要。他必不肯給,可就說綺春園黑臉的就是他,他必害怕,就算得了。他若不答應,就把他鎖來。就說他房子內存賊,這房子可垂手而得。”壞種一聽大喜說:“此計甚妙,明天去拜。”
可巧壞種家有個家人姓張,叫張有益,家裏不寬裕:兩三輩子都受過張百萬家裏的好處。他聽見這件事,趕緊著上張家莊,往張豹家中送信。張豹給了來人二兩銀子,囑咐千萬秘密。來人走了,派人與馬爺送信,立刻把馬爺請到,如此這般,和馬爺說了一遍。馬爺說:“壞種來了,我見他。說翻了,就給這一方除了害,就結果了他的性命。”張爺說:“我見他。”
馬爺說:“不用你見他,你太粗魯。”主意定妥,淨等次日到來。第二天晌午的光景,壞種果然帶許多人來。有人進來回話,馬爺說請。家人出去,不多一時,壞種進來。馬爺往外迎接,彼此兩人見面,馬爺細看此人面目,實爲可惱。怎見得,有贊爲證:
馬大爺,到外邊兒,見惡霸,至門前兒,勉強著身,施一禮,長笑顏兒,有失遠迎,大爺海涵兒。這奸賊便開言兒,我是特意前來問好請安兒。看品貌討人嫌兒,帶一頂軟梁巾兒,是藍倭緞兒,全線卡,蓮花瓣兒,鑲美玉,是豆腐塊兒;腦袋後,飄繡帶兒,真是一團的奸詐更有些個難纏兒。穿一件,大領衫兒,看顏色,是天藍兒,袖兒寬,皂錦邊兒,上過鑲,繡牡丹兒,嶄嶄新,顏色鮮兒,又不長,又不短,正可身軀,別名叫雨過天晴玉色藍兒。蔥心綠,是襯衫兒;繫絲縧,在腰間兒,蝴蝶扣,風飄擺兒;足下鞋,是大紅緞兒,窄後跟,寬腦蓋兒,露著些,白襪臉兒,一寸底,青緞邊兒,正在那福字履的旁邊有些個串枝蓮兒。瞧面上,骨拐臉兒,生就的,黃醬色兒,兩道眉,不大點兒,是一對,眯縫眼兒,斷山根,鼻子尖兒。見了人,就眨巴眼兒。極薄的嘴,露牙尖兒,天生就,黃牙板兒,一張嘴就猶如放屁一般,臭氣烘烘討人嫌兒。兩個耳,象錘把兒,黃鬍子,八根半兒.細脖子,小腦袋兒,未曾說話就一齜牙,外帶拱拱肩兒。貫害理,貫傷天兒,搶婦女,當是玩兒,什麽叫王法,哪又叫官兒,仗勢欺人,就愛的是銀錢兒。
馬爺勉強著身打一躬說:“懷大爺,小可有禮。”壞種說:“罷了。”請到書房落座獻茶。壞種問道:“尊公貴姓?”馬爺答:“小可正是馬龍。”壞種說:“咱們兩個素不相識,你把姓張的給我叫出來。”馬龍說:“不敢相瞞,姓張的是我個拜弟,實沒在家。”壞種說:“不見我不行,見我倒好辦。”馬爺說:“有什麽話只管留下,回來我對他說。”壞種說:“簡直的告訴你說罷,他的事犯了。他要出來見我呀,俺兩個相好,我還可以給你撥弄撥弄;要是不出來見我呢,他禍至臨頭,悔之晚矣!還有一節,他住的這房子是我的。我兩個人相好,從前也不好意思說。他已經住了二十多年了,我家裏房子窄狹,住不開,該叫他還我房子了。”馬爺說:“他這房子,我知道是祖遺。依我相勸,你要打算生事,可把眼睛長住了;你要訛人,須要打聽打聽,若欺負到我們這裏來了,壞種,你不打算出去了。”壞種說:“咱們說不著。”往外就跑,跑到門外叫打手上。馬龍將他一把抓住,舉起來,頭朝下一摔。
若問壞種的生死,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壞種一瞧,馬龍神色不好,耍了個智兒往外就跑,叫打手上啊。馬龍追出,抓住壞種的胸膛,一手抄腿舉將起來,頭顱衝下,只聽壞種殺豬相似,苦苦的求饒。馬爺說:“要打,等你們一齊上。”打手們俱拿著些短棍鐵尺,衝著馬爺就打。馬爺也會,就舉著人迎接他們的兵器,急的壞種說:“別打,別打,馬大哥你饒了我吧!”衆人誰敢嚮前,一齊說道:“你撒開我們大爺吧!”馬爺問:“壞種,你還要我們的房子不要?”迴答:“不要了。”又問:“當真不要?綺春園的事你還訛我兄弟不訛?”迴答:“不訛了。”馬爺說:“空口無憑,寫給我一張字樣。”惡賊說:“我甘願寫給你們一張字樣,永遠無事。”馬爺說:“既然如此,叫家人取紙筆墨硯來,你會寫字嗎?”迴答:“會寫。”馬爺就把壞種砰的一聲摔在地上,又砰的一聲往他身上一坐。那壞種又兼著朝朝暮暮眠花宿柳,氣脈虛弱,馬爺往他身上一坐。身子又沉,又用了點氣力,這小子如何禁受的住?就嗚呼哀哉了。馬爺還不知道哪!打手看見壞種脣如靛葉,齜著牙,翻著眼,一絲兒不動,就知是死了。大衆也就溜之乎也了。馬爺等著取紙筆墨硯來,叫道:“壞種,你可寫的清清楚楚的。壞種說話呀,說話呀!你別是又要反舌吧?”又一叫壞種,這纔低頭一看,見他四肢直挺,渾身冰冷,用手一摸胸膛,一絲柔氣皆無,這纔知道他是死了。自己心中暗暗忖度:我結果人家的性命,待三弟出來,準是他不叫我出首;我結果的性命,怎麽好叫他償命?有了,我扛著屍首去報官去。將壞種往肩背上一扛,直奔岳州府而來。
這一路上,幼童老叟全圍擁來看。說:“可好了,給咱們除了害了。”一個傳十個,十個傳百個,百個傳千個,頓時間,城裏關外全嚷遍了。將進城門,高衙門不遠,就聽見後邊嚷道:“哥哥給我壞種。”馬爺聽,不好了,說:“張賢弟,你迴去罷,不必前來!”張爺並不言語,身臨切近,伸手把壞種的腿往下一拉,撲通摔倒在地。馬爺轉頭往肋一按說:“這是我坐死的,你搶什麽?”張爺把雙腿抱住,往脅下一按說:“這是我坐死的,你搶什麽呀?”兩人彼此對爭。二位那個膂力也真大,那壞種也真槽,因他平日間把身子全空透啦,就聽見砰的一聲,把壞種拆爲兩段,肝花腸肚,全流將出來,馬龍、張豹也全趴在地下,皆因用力太猛。移時二人爬起來,一人拉著半截就走,滿道跟著許多的狗。
你道這是什麽緣故?是在生的時候,傷害了天理,死後這是報應循環。旁人替他們贊嘆,既然這樣是一人出首、怎麽二人全來,這不是白白饒上一個嗎?到了衙門口,認得他們二位的甚多。馬爺是個外面人,常給人了事,張豹是個大渾財主,故此二位衙門口全熟。這時,就有兩個頭兒出來說:“二位把這個先扔下,請班房內坐。”兩個人扔在大堂之前,就進了班房。馬爺說:“二弟,沒你的事,你迴去吧!”張豹說:“馬大哥,沒你的事,你迴去吧!”有一位先生進來說:“原來是張員外,請在我屋裏坐下吧!快過來,快過來!”焉知曉是他們的壞處。他們明知道,把官親要了命了,這兩個人前來出首,要叫他們走脫一個,老爺焉能干休?這比不得是民間事呢,故此怕的是睡多了夢長,省悟過來就不好辦了,纔將他們讓在屋中,一邊說著話,一邊代書先生就將他們的供底取了去了。
其實,老爺早已知道了,太太也知道了。太太對著老爺哭了半天,我娘家就是這一個兄弟。沈老爺說:“他真鬧的不象了,我在書房內,常常勸他說,你若事情鬧大了哇,就有人恨上,合著給你拚命,你就許有殺身之禍,不然就把我這頂紗帽鬧丢了。他是老不聽話,如今果然是殺身之禍,中了我的話了。”太太說:“我娘家就這,一個兄弟,縱然有點不是,也不當這樣。他們這不是反了吧!王子犯法,還一律同罪,何況是你的子民?我聽見說,是兩個人哪,求老爺作主,把兩個人都給我問成死罪。就是兩個人給我兄弟抵償,他們都不配。”說罷又哭將起來。這位老爺有宗病,一則是耳軟,二則是懼內。今天這還算好哪,倒是央求老爺。每回的官事,俱是由內吩咐出來,叫怎麽辦理就怎麽辦理,老爺不敢駁回。
有人進來回話,把兩個人全看起來了。老爺吩咐升二堂伺候,整上官服,升了二堂,吩咐帶了仵作,騐勘屍身。沈知府直不忍觀瞧。仵詐回話:“此人被用力摔于地下,絕氣身亡,並無別傷;死後兩個人一爭,扯爲兩段。”沈不清又是慘痛,又是氣憤,填了屍格,然後問了一聲:“兩個人可在外邊看押?”答應一聲:“是,已在外面看押。”房裏先生把兩個人的草供呈在堂上。老爺吩咐:“先帶馬龍來。”來在堂回,雙膝點地。老爺說:“馬龍好大膽子,無故要了懷忠的性命,快些招將上來。”馬龍也並不推辭說:“要他的命是情真。”就將他怎麽訛詐房子,帶多少打手,種種不法的情由,以及自己怎麽把他摔死的話訴說了一遍:“小人情甘認罪。”老爺說:
“分明是你們兩個人打死後,又將他屍身扯爲兩段。我且問你,你願意兩個人與他抵償啊,還是一個人與他抵償?”馬龍說:“小人自願意我一個人與他抵償,沒有我那個朋友的事,一人作的事一人當。”知府說:“要願意一人與他抵償,你就說路遇將他摔死,素來沒挾仇,就叫你一個人與他抵償,放了你的朋友。”馬爺暗道:怎麽也是死,不如這麽應了吧!到底把二弟放出去。就說:“無挾仇,路遇將他摔死,沒有我朋友的事,小人情甘願意與他抵償。”上頭吩咐叫他面供,馬爺隨即就畫了。誰知上了他的圈套,立刻釘鐐收監,拿收監牌標了名字,叫押下去。又把張豹帶將上來,也是照樣問,也是照樣招承。叫他認了這個死罪,放了朋友之罪。張豹更渾了,一個字也不認得,怎麽說,怎麽是,立刻叫他畫供。他畫了個十字,也是照樣釘鐐收監,立刻上司申文詳報,暫且不表。
且說岳州府那些紳縉富戶,舉監生員,大小的買賣住戶人家,連菴觀寺院,有幾位出頭的,有幾位賣力氣的壯漢,搭著二人相識的,及岳州府城裏關外,集厰鎮店,各處花銀子花錢,要與張、馬二位打點官司。連賭博場,帶煙花院,聽其自己的心願,攢湊銀錢,除了他們眼中釘,肉中刺,從此沒人訛詐,願給多少就多少。不上三兩日的工夫,銀錢添了無數,可著岳州府衙門裏外花銀錢,打點倉印門號廚,連內裏頭丫環、婆子,連監中獄解記押牢、院長、班頭、官察、總領、牢頭、獄卒、快壯皂、六房裏的先生,俱用銀錢買通,然後託人見知府,許白銀五千兩,買二位不死。賍官有意應承此事,來夫人不許也是無法,所有管事的人束手無策。可有一樣,二位雖收在死囚牢,是項上一條鐵練,別的都是出水的家夥。一天兩頓酒飯,無論什麽人,瞧看兩位,在獄門上說句話,自然就有人帶將進去,指告明白。死囚牢的地方,官人還躲得遠遠的。列公就有說的,難道說也不怕他們串供?此時當差的,全都願意有個明白人進來,串套口供,保住他們的性命。兩個人不死,岳州府衙門裏頭外頭,除了太太和老爺不願意,剩下都皆願意。此時早就把懷忠的屍骨裝殮起來,請高僧高道超度。這都是太太的主意。可巧張豹有個家族兄弟叫張英,此人性烈,粗莽身矮,有個外號,人稱他叫矮腳虎。前來探監,又約會些個朋友想截牢反獄,被馬爺攔住,叫上武昌府,找艾虎送信。此人領了這句話,回到家中,拿了盤纏,直奔武昌府。
至于送信的事情,且聽下回分解。
雙調西江月:
蓋世英雄,山西地面甚有名。行至烏龍崗,誤入賊店中。猜破就裏情,反把賊哄。李劉唐奚柱把機關弄。若不然,大環寶刀得不成。
且說艾虎同著鬧海雲龍胡小記、開路鬼喬賓三個人,整走了一夜。第二日早晨,找店住下,吃了飯,整睡了一日。如此三晝夜,出了岳州府的境界了。艾虎著急說:“準誤了我的事情了。”與店中人打聽,奔娃娃谷打哪裏走?店中人說:“問娃娃谷,岔著一百多里路哪!前邊有個烏龍崗,由烏龍崗直奔西北。”再問上湘陰縣往哪裏走?人家指告的,是直奔正南。打店中喫了早飯,這白晝走也就無妨了。給了店飯錢,起身直奔烏龍崗。
正走間,過了一個村子,出了村口,看見村外一夥人,壓山探海瞧著熱鬧。三位爺也就直奔前來,分開衆人,看看什麽緣故。見裏邊有一個婦人,約有三十多歲,穿著藍布衫,青布裙,頭上有一個白紙的箍兒。那婦人眼含痛淚,在那裏跪著。有兩個人年近七旬,手中拿著兩根皮繩兒,兩邊繩兒上穿著二三百錢。婦人面前地下鋪著一張白紙,上面書寫黑字,艾虎、喬賓俱不認識,叫大爺唸唸聽聽,胡大爺唸道:“告白四方親友得知,小婦人張門李氏,因婆母身死,無錢置買衣衾棺槨,屍骨暴露,丈夫染病在床,病體深重,命在旦夕,小婦人不顧抛頭露臉,恩求過往仁人君子,大衆爺臺,幫助資斧,一者置買衣衾棺槨,二則請醫調治丈夫之病,永感再生之德,棄世的永感于九泉之下。”唸到此處,不由得幾位爺心中一動。這幾位本來都是生就俠肝義膽,仗義疏材,見人之得,如己之得;見人之失,如己之失。那邊一個文生秀士,叫聲:“童兒,打包袱取銀。”取出兩錠白金,交與兩位老者,說:“我有白金兩錠,助于這位大嫂辦事就是了。”二位老者接將過來說:“大嬭嬭,都是你這一點孝心感動天地,這纔遇見這樣的好人,衝上磕頭吧!請問,請問相公貴姓高名,仙鄉何處?”這位相公說:“些須幾兩銀子,不必問了。我乃是無名氏。”老者說:“不說,我們迴去,怎好交待這位大嬭嬭的丈夫。”倒是小童說出:“我們不是此處人氏,我們是信陽州,居住蘇家橋。我們相公姓蘇,叫蘇元慶,上岳州府尋親,打此經過。我們相公,這是路上,盤纏不多,在家裏,三頭五百兩常常周濟人,永遠不說出名姓。”此人在此處說出,到了《續小五義》上,三盜魚腸劍,瞧破藏珍樓,請劉押司先生畫樓圖,周濟義俠太保劉士態的時節再敘說,此是後話。總說好人總有好處。艾虎等人暗暗的誇獎,雖是唸書的書生,會知道大丈夫施患不求報。
此處原來靠著烏龍崗,那裏有座黑店,開黑店的外號人稱飛毛腿,姓高叫高解,是個大賊,結交綠林中的五位判官:黑面判官姓姚叫姚郝文,花面判官姚郝武,玉面判官周凱,風火判官周龍,清判官周瑞。還有金頭活太歲王剛,墨金剛柳飛熊,急三槍陳正,菜花蛇秦葉;南陽府的伏地君王東方亮,紫面天王東方清;汝寧府太歲坊的伏地太歲東方明;陝西朝天嶺王繼先、王繼祖;金弓小二郎王新玉,金龍,金虎,黃面狼朱英,神拳太保賽展雄,王興祖等,都是八拜之交的弟兄。他在烏龍崗這裏開著座黑店,手下踩盤子的山賊有一百號人。大家出去,東西南北分四路往店中勾人。也無論仕宦行臺,來往客商,見了人就誇獎這店房屋乾淨,吃食便宜。進了這店,就不用打算出去。哪個小賊勾了來的,結果了性命,銀錢財物有他一成帳。尋常的時候,也沒工錢月錢,店中飯食現成,吃完了出去勾買賣去。
這天可巧四個人在一處,也是瞧這個張門李氏來看,正遇上蘇公子給這婦人銀兩。蘇公子也是沒出過門的人,童兒又呆,他把包袱打開,又把銀袋子打開,這就算露了白了:並且銀袋子也沒包上,就說開了話了。內中就有一個小賊,看出便宜來了:那個就調坎兒說:“把合抱迷子伸托。”那個小賊,就打書童襠底下要偷銀子。早被旁邊一人看見,說:“你幹什麽?”又說:“他是個賊,找地方把他鎖上。”小賊撒腿就跑,那人就追,被小賊的夥計攔住。老頭說:“大嬭嬭,咱們走吧!”
拿著銀子,笑譆譆地去了。旁邊有人說:“相公把銀包起來吧。”胡小記就問艾虎說:“他們所說的是什麽言語,我們怎麽一概不懂?”艾虎說:“你自然不知道,那是賊坎兒,你怎麽會知道?他說‘把合’,是瞧一瞧,‘抱迷子’是銀子,‘伸托’是伸手。”胡小記說:“哦,就是了,他們是賊,不好了,相公要吃苦。咱們跟下去吧。”猛然間,就聽見吱哞哞吱哞吱哞河南小車響。一轉身,看見一宗岔事。小車上兩邊有兩個箱子,是黑油漆漆的,銅飾件也用黑油漆漆了,銅鎖頭也用黑油漆漆了。小車連輪子全是用黑油漆漆的。前頭有人拉著個纖繩,也是黑的;後頭有人推著小車,也是黑的。後頭跟個人,身高七尺,青緞壯帽。青絹帕擰頭,正當中面門上映出來一個茨菇葉兒,穿一件皂青緞的箭袖袍,青絲鸞帶,墨色灰的襯衫,青緞窄腰快靴。往臉上看,黑紫的臉膛,兩道白眉毛,一雙虎目,垂大準頭,四字口見棱見角,大片牙,烏牙根,大耳垂輪。未見髭鬚,正在年少。細腰窄背,雙肩抱攏一團,身上披青緞英雄髦,腰間挎刀,綠鯊魚皮鞘,金飾件,皂色挽手絨繩搭甩,明顯著威風,暗隱著煞氣。一看此人,好生古怪。
原來此人是山西祁縣的人氏,徐慶之子,名叫徐良,字世常,外號人稱山西雁,又叫多臂熊,雲中鶴魏真的徒弟,天然生就俠肝義膽,好管不平之事,文武全才,十八般兵刃,件件皆能。高來高去,躥房躍脊,夜行術的工夫,來無蹤跡,去無影響。會打暗器,雙手會打,雙手會接,雙手會打鏢,雙手會打袖箭,會打飛蝗石,會打緊臂低頭花裝弩,百發百中,百無一失,故此人稱多臂熊。山西雁的外號,可不是山西的大雁,是當初列國時,跟隨重耳走國的那些文臣武將,有稱爲山西雁的,故此他這個山西雁,比的當初古人。
此人雖是徐慶之子,父子的性情,大別天淵。徐三爺憨傻了一輩子,生了這麽一個精明強幹的後人。徐良性情,出世以來,無論行什麽樣的事情,務要在心中盤算十幾回纔辦。聖人云:三思而後行,他夠十思而後行。他出世以來,不懂得吃虧,什麽叫上當。擡頭一個見識,低頭一個見識,臨機作變,指東而說西,指南而說北,遇見正人,絕無半字虛言。先前徐三爺在家開著一座鐵鋪,因爲打傷人命,逃出在外,如今萌發出十座鐵鋪,得了點廝孩兒鐵,打了些刀槍的胚子。有徐三爺信到家,三太太叫徐良上襄陽,一者跟隨大人當當差,也是出頭之日,也見見他的天倫。他活二十多歲,沒見過天倫。徐慶走後纔生的徐良。他是奉母命離了山西地面,一路上推著刀槍的胚子,所過津關渡口,一句實話也沒有。可巧走在此處,被艾虎看見。三個人對說:“這個人古怪!”胡大爺問艾虎:“你瞧,他們又說什麽呢?”就聽見小賊們說:“疃疃剛兒,肘托挑窰。”艾虎說:“‘疃疃剛兒’,是過去與那個相公說話;‘肘托挑窰’,是讓去他們店裏住去。此處必有賊店。我出主意,咱們一邊戲耍戲耍他們,一邊保護著這位相公,毀壞了他們這個賊店,也就給這一方除了害了。”胡爺問:“怎麽戲耍呢?”艾虎說:“如此這般,這等這樣。”
畢竟不知說出些什麽言語,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艾虎他們定好了主意。原來這四個小賊粘上蘇相公了,答訕著對蘇相公說:“今天宿在哪裏?”蘇相公說:“走路看天氣說話。”小賊說:“天也不早了。就宿在頭裏吧!這裏有個高家店,房屋乾淨,吃食便當,你又是個唸書人,走也多走不了幾里地,又沒腳力。”蘇相公說:“承你們幾位指教,哪是高家店?”小賊說:“拐過彎就看見,就是這一座店。”就聽見那邊河南小車吱吱哞哞響,跟車的說話。按說徐良說話,可是山西口音,這要寫在書上,就不能按山西口音了。要論山西的口音,盆朋不分,敦東不分。不信諸位往山西看那裏人說話。就說棚底下有一個大盆,到東邊敦一敦。要叫山西人說,盆底呵有一懷大棚,得敦邊東一東。要是打油,他說是媽惱;要是買蠟,他就說媽油。再說前套《七俠五義》有段男女錯還魂的節目,屈良、屈伸兩個人說話,“下面都要綴上山西字音。這可不能,是何緣故?正續的《小五義》二百餘回,盡是徐良的事多,若要徐良說話,字字綴上山西口音,看的反覺不明白,聽的也覺發亂。倒不如還是洪武正韻,倒覺爽快。閒話少敘。單提徐良嚷道:“你們兩個人實爲可惱,還慢騰騰走呢!天氣不早了,若要是趕不上道路,那還了得?比不得不要緊的東西,這個東西若不留神,要有點失閃,什麽人擔當得住?自然沒你們的事,我要賣個家產盡絕,連我的命饒上,也不值人家這一箱子東西。打算是鬧著玩的,還不快走呢!”可巧又被小賊聽見,又調坎兒說:“合字招老地把合,念莫決悶字,直咳拘迷子。”說的是:“夥計,用眼瞧一瞧。‘念莫’是山西人,‘直咳拘迷子’是值好些個銀子。”小賊就顧不得跟著蘇相公了,一轉身就奔了小車來了,搭訕著對徐良說話:“掌櫃的,你這是上哪裏去的?”徐良說:“你瞧我頭上戴的,象掌櫃的呀?身上穿的象掌櫃的呀?”小賊說:“聽你說話是山西人,山西爺們做買賣的多,你哪一行發財?”徐良說:“小買賣,叫你們幾位恥笑,我是保鏢。”小賊說:‘原來是達官爺。貴姓?”徐良說:“好揍,叫揍人。”小賊說:“玩笑哇,你要揍誰?”徐良說:“戚謝鄒俞的鄒,仁義禮智信的仁。你們幾位大哥貴姓?”一個說:“姓李的、姓唐的、姓劉的、姓奚的。”徐良說:“原來是李劉唐奚四位大哥,外不流糖稀。”小賊說:“咱們四個人怎麽湊合來著?你別這麽叫找們了。你保的是什麽鏢?”迴答:“紅貨。”又問:“什麽紅貨?”迴答:“這箱子裏頭,有映青、映紅、珍珠、瑪瑙、碧璽、翡翠、貓兒眼、鬃晶、髮晶、茶晶、墨晶、水晶、妖精。”小賊說:“你別混鬧了,哪有妖精呢?”徐良說:“真有拳頭大的貓兒眼,盆子大的子母綠,兩丈多長的珊瑚樹。”小賊說:“你別順嘴開河了,別的都可以,你要說是兩丈多長的珊瑚樹,這箱子共有多長,裏頭盛得下麽?”徐良說:“你不知道,珊瑚樹是兩丈多長,人家把他鋸成一轂轤、一轂轤的裝在箱子裏頭。”小賊說:“你今住哪個店裏?”徐良說:“老西正沒主意呢!道又不熟。”小賊說:“前邊有個高家店,這個是頂好了,你這裏頭有要緊的東西,就更穩當。”徐良說:“李劉唐奚四位大哥,你們住哪裏?”小賊說:“我們就住那裏。”徐良說:“你們幾位不嫌棄,咱們都住在一處!”小賊說:“敢情好了。”徐良說:“就是那麽辦了,咱們到那裏拜個把子。”小賊說:“我瞧著你們這位,推車子也推不動了,我們替你搭著吧!”他們暗地裏議論議論,說這個人說話可沒準。咱們替他推車,較量較量這個份量。真是好東西,必有份量。故此這纔要替他搭車。
徐良說:“那可不敢勞動。”小賊說:“些須小事,那算什麽!更不用推著,我們搭著就得了。”隨即接將過來,往起一肩,份量不小。這幾個小賊喜之不盡,以爲是真正的好東西了,搭起來就走。山西雁後邊跟隨,拐了一個彎兒,就到高家店大門,上頭有塊橫匾,沒有字號,就寫著高家老店。門內兩邊板櫈上坐著十幾個夥計,內中有兩三個叫了一個“王”字,姓劉的就一使眼色。山西雁就明白了八九。復又說:“你們幾位打哪裏來?”小賊說:“我們上岳州府去。”店中夥計問:“這位是誰?”小賊說:“這是達官爺。”夥計問:“達官爺貴姓?”徐良說:“姓揍叫揍人。”夥計說:“別玩笑。”小賊說:“姓鄒叫鄒仁。是鄒達官爺。”夥計說:“有三間東房。”他們就把小車搭到東房門口,徐良把箱子解下來,搭到屋裏。是何緣故?徐良是怕他們撬開瞧,說是紅貨怎麽成了黑貨了?到了屋內,也不洗臉,也不飲茶,就要飯吃。要一桌酒席,五瓶陳紹酒。席擺齊,李、劉、唐、奚說:“我們可是點酒不聞。”山西雁說:“序齒是李大哥當先飲,第二盅纔是我飲。”姓李的說:“我是點酒不聞,實在不能從命。”山西雁說:“你不飲我也不飲,咱們這酒就不用飲了。”姓李的說:“我這酒飲了就躺下。”徐良說:“對勁,我也是如此。”就把酒通過去。姓李的說:“你可飲二盅。”迴答:“大哥飲吧!”小賊咬著牙,一飲而乾,一歪身躺在炕上。姓劉的說:“我給達官爺斟上。”徐良說:“對了,你斟的你飲,連我女人給我斟酒,我還不飲呢!”強逼著叫這姓劉的飲了,也就躺下了。讓唐大哥飲,任憑怎麽讓也是不飲。山西雁一迴手,嗖地一聲把刀亮出來,咚的一聲,把刀往桌子上一插,瞪眼睛說:“老西將酒待人,並無歹意,若不飲,今日有死無活。要是序齒,你比我大,老兄弟,我絕不讓他飲。”姓奚的說:“哥哥,你飲了吧!”姓唐的一飲而乾,也就躺倒了。姓奚的說:“我可不給你斟了,你自斟自飲。”山西雁說:“我自斟自飲。”把酒斟上,一看此酒發渾,滴盅兒裏頭亂轉。明知若是飲將下去,準是人事不省,說:“奚大哥,你替我飲了吧!”姓奚的說:
“殺了我也不飲。”山西雁說:“你瞧我飲,往前湊了一湊,一伸手,把姓奚的腮幫子捏住,拿起酒來往嘴裏硬灌,哽的一聲,還晃搖了一晃,一撒手翻身便倒。他把刀起下來要殺,就聽見外面咳喲咳喲。徐良朝窻欞紙破損的地方往外一看,見外面來了個病人,就是胡小記,叫喬賓攙著。裝病全是艾虎的主意。艾虎叫大爺、二爺遠遠等著,他跟著蘇相公。見他們進店,夥計問他:“就是二位?”回說:“不錯,可有上房?”夥計樂了,沒有小賊跟著,他們就可以多分一成賬。跟到上房打洗臉水,烹茶。少時問了問來歷,問要什麽酒飯?童兒說:“我們相公爺吃素,我的飯量小,我們吃這飯就是點綴而已。”夥計說:“是。進我們這店裏來,都是財神爺。相公吃素也容易,烙炸豆腐麪筋。”童兒說:“我們一概不要。”夥計說:“吃什麽呢?”童兒說:“有豆腐湯麽?”夥計說:“不好吃,就是老湯燴豆腐。”童兒說:“就是我吃兩口就得了,拿饅頭,有點好鹹菜就行,你可別看我們吃得少,先說明白了,兩吊錢酒錢。”夥計說:“照顧客人,我也不敢怠慢。不飲酒麽?”童兒說:“不飲,先取饅頭出來。”夥計到了竈上嚷道:“要碗豆腐湯,咳咳的迷字,先撿兩碟饅頭。”早被艾虎聽見,迴去教給了兩個人。
胡小記躬著腰,喬賓攙著,哎喲哎喲就進了店裏,夥計問作什麽?迴答說:“這是我哥哥,有病纔好了。見了我一喜懽,要出來走走;走了一里多地,我叫他迴去,他說還要走走;又走了一里多地,他還要走走,把個病也重勞了。我先同著他到店裏歇歇,能走就走,不能走就住下,借你個地方坐坐。”
大影壁前頭有張桌子,兩條板櫈,胡小記在東邊哼不斷聲。喬賓在西邊看看上房,就問:“我們的菜得了沒有?”答應:“就得。”夥計催著快作,不多一時,炒勺一響,夥計拿著托盤,把一大碗豆腐湯放在盤內,夥計單手一托,胳膊上搭著塊代手,出了廚房。正走到胡大爺眼前。大爺哎喲哎喲一歪身,往地下一倒,絆在過賣夥計腿上,叭嚓嘩喇,盤也扔了,碗也碎了。徐良看得明白。說話之間,嗖地一聲,打房上躥下一人。
若問來者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胡小記往下一倒,把店夥計腿一糾,往前一撲,撒手將盤子碗全打碎了。夥計一怔說:“這是怎麽了?”喬賓過來說:“得了,瞧我這個哥哥,淨給好惹事。該多少錢?連碗帶菜我給。”夥計說:“有你給就行,可誤了人家吃飯了。”喬賓說:“好人誰能夠?人家不答應,我去見見去。”夥計瞧著喬賓,就有三分的害怕,既然是摔了,也就無法了,說:“當時我的時運背就算了。”喬爺把胡爺攙起來說:“你怎麽會躺下?惹得人家叨叨唸唸的。”大爺說:“哎喲哎喲,我眼前一黑就躺下了。誰叨叨我,和他拚命。”喬爺說:“算了吧,你上裏邊去吧,別又碰了人。”喬爺上東邊坐著去了,胡爺換在西邊。上房問:“湯得了沒有?”夥計說:“得了,叫人家給碰了。”上房說:“要沒得就不要了。”夥計說:“得了,這就得了。”他也是願意早早的飲了躺下,買賣就妥當了,復又告訴櫃上說:“照樣再作一碗豆腐湯。”豆腐湯好作,擱上老湯,和上團粉,撒上濛汗藥,倒在碗內,擱在托盤上。竈上囑咐小心點。夥計說:“病鬼挪在裏頭去了,難過好人還掉下凳子來麽?”出門的時節,兩手把著托盤,眼瞅著病人,走過了桌頭,仍是單手托著盤子。他想著不怕了,哪知道就聽見“砰叭嚓、撲通、嘩喇、嗷兒”的一聲,明是喬賓掉下板櫈來。砰叭嚓,是把盤子扔了;撲通,是夥計躺下了;嘩喇,是碗摔碎了;嗷兒的一聲,是先前摔的那碗豆腐湯,正有個狗在那裏吃哪!夥計正趴在它身上,故此嗷兒的一聲。夥計起來說:“哈哈,你們這可是存心,瞧見我這身油了沒有?病人躺下我倒不惱,好人怎麽也掉下板櫈來?分明你是給我個跺子腳,不然我也躺不下。”過去掄拳就要打。你看喬賓趴在地下紋絲不動,胡大爺過來賠禮,哼哼不止地說:“你看我吧。”夥計說:“我看你,誰看我呀?”胡大爺說:“我兄弟他有個毛病,本是個濁人,禁不住著急,一急就犯羊角瘋,這是爲我又犯羊角瘋了。”夥計說:“哪有那麽巧,這是羊角瘋,你別冤我,也別說,我過去瞧瞧去。”胡小記說:“哎喲哎喲,我這個兄弟,病犯上來,不怕前頭是眼井,是道河,是火坑,他也就躺下了。”夥計說:“羊角瘋我摸得出來,要是羊角瘋,和死了的一樣,渾身發挺,不過就是不涼。”過去一摸:“這是羊角瘋,真是羊角瘋!”
什麽緣故呢?他這腿搬也搬不回來,拍也拍不動,筆直。夥計信了。其實全是假的,都是艾虎商量著,和他們鬧著玩。他聽見要碗豆腐湯,咳咳的迷字,就知道是要下濛汗藥。回來告訴他倆:“要下濛汗藥。夥計端過豆腐湯去,大哥在桌子外邊就裝病躺下,把他豆腐湯碰撒;他要再作呀,二哥就裝羊角瘋,仍然碰躺下;他要是三回再作,我就進去。”
夥計連拍帶搬,一絲不動。喬二爺一按力,他哪搬得動!又一按力,他更拍不動了。其實他心裏暗笑,但老不敢擡瞼。夥計信以爲實,說:“今天這個買賣真個兒邪行!”竈上問:“又摔了?”夥計說:“可不是!再作一個吧。你瞧,這倒真是羊角瘋,這不是攙起來了,又坐下了。再看更好了,先前是一個人哼哼,這次是兩個人哼哼了。這個哎喲,那個哼哈;這個哼哈,那個哎喲,你們跑到這兒喊號來了。”上房屋裏問:“豆腐湯得了沒有?”迴答:“得了,又教病人碰了,這就得。”上房屋裏說:“我們不要了,得了,你們喝點吧!我們不喝了,關門睡覺了。”夥計說:“瞧瞧,都是你們兩個耽誤我們買賣。”
又聽見後院有人說:“你們店裏有人沒有?”走過來一個人。這個夥計抱怨那個夥計:“你們是幹什麽的,進來人也瞧不見。”門上說:“沒有人。”那個又說:“沒有人,後院喊叫。”門上說:“沒有人,怎麽後院喊哪?我進去瞧瞧去。”這個何三拐過映壁來,聽後院耳房裏頭嚷哪。到耳房一看,見一個壯士,歲數不大,穿一身青緞衣巾,壯士打扮,拿著皮酒葫蘆蹲著飲酒哪。何三問:“你打哪裏來?”艾爺說:“打我們那裏來。”又問:“上哪去?”迴答:“沒準。”又問:“你怎麽進來的?”告訴:“走進來的。”說:“我們怎麽沒瞅見?”回說:“你們眼神有限。”“飲茶呀?”“不飲。”“洗臉哪?”“永遠不洗臉。”“吃飯哪!”“前面用過了。”“酒你是不飲呀?”“不飲!我這幹什麽哪?”“你是作什麽來了?”“上你們店內睡覺來了。”“我真沒見過你這和氣人。”“你是少見多怪。”“那麽叫我們幹什麽?”“我這酒無菜,你給我預備點菜。”夥計暗樂,只要你吃東西就行。“你要什麽菜?”“要豆腐湯。”“還要什麽?”“我就剩這個大錢了。”夥計說:“可以。”出去嚷:“豆腐湯,咳咳的迷字。”艾爺叫:“走回來。”夥計回來,問:“什麽事?”艾爺說:“要個豆腐湯,咳咳的迷字。”夥計就知道是黑道的人,說:“你是河字?”說:“我是海字。”又問:“什麽海字?”回說:“比河大。”“我說你是線上的。”回說:“是繩上的。”又問:“什麽繩上?”回說:“比線粗。”夥計就知道他不懂,說:“你方纔說什麽叫咳咳的迷字?”艾爺說:“你講禮不講禮?”迴答:“怎麽會不講禮?你不講禮倒是有三。”艾爺說:“誰不講,誰是個畜類。咳咳的迷字,是你說的?是我說的?你說完了我跟著你學的,我還要問問你,什麽叫咳咳的迷字?”夥計一想,對呀,是我說的,倒叫他問住了,說:“告訴你吧,迷字就是多撒胡椒面。”艾虎說:“巧了,我就是好吃胡椒面。”廚房裏勺子一響,說:“得了,我給你取去了。”
不多時,拿來交與艾虎。夥計出去,走了五六步,就知道他準得躺下。又聽屋裏叫,轉頭回來,看他在那裏舔碗哪!夥計滿屋找,並無蹤跡,以爲是竈上忘記擱濛汗藥了。艾爺說:“好迷字,好迷字,給我再要一碗,多擱迷字,越辣越好。”夥計抱怨竈上一頓。竈上說:“我擱的不少。這回你瞧著他吃,他若不當著你吃,他必是潑了。”
夥計也領會了這個主意,就把豆腐湯送來。艾虎說:“這回可咳呀。”夥計說:“咳咳的狠了。”艾虎故意裝著拿起來就吃。夥計在對面站著。艾虎又裝著怕燙,問:“你幹什麽呢?”夥計迴答:“沒事,伺候你哪!”艾爺說:“你瞧著我吃不下去。”夥計說:“是了,我走了。”把簾子一撩,走了沒兩步,一返身回來,往裏一探頭說:“哈哈,你真鬼呀。”原來一掀簾,艾虎正往坑洞裏倒哪。夥計說:“你倒是什麽事?”艾虎噗嗤一笑,說:“實對你說了吧,是個‘河’字,我是好鬧著玩。”
夥計倒不得主意了,盤問盤問他吧,說:“真是‘河’字。”艾虎說:“可不是‘河’字孫‘河’字線上的朋友,找你們飄把子來了。景子外有號買賣,阻倒粘值,咳拘迷子,留丁留兒勢孤,先搬點出,然後兌盆兒。”這是賊坎兒話,只見艾爺繼續說:“夥計我們是一個道上的朋友,尋你們頭來了。這號買賣銀子多咧,在城外頭東南上,我一個人勢孤。我喝點酒兒,好見你們頭兒。”夥計說:“我就知道你是行中人,你算冤苦我了。我給你言語聲兒去吧。”艾虎說:“不用,我還有句話,你先給我帶了去。你們寨主是什麽萬兒萬兒?可就是問姓。”夥計說:“你不認得呀?”艾爺說:“聞名。”迴答:“外號人稱飛毛腿,叫高解。你要是初會呀,給拉號買賣,我們掌櫃的準能做成。那人有多少買賣到手,你給多少是多少,你可想著我們點。你叫我帶什麽話?”艾虎說:“附耳上來。”這小子把脖子一伸,艾虎的刀就出來了,往上一飜手,噗哧一聲就結果了性命,艾爺又叫:“店裏頭有人,倒是過來一個呀!”前面又來一人,一進門艾爺就殺。又叫:“倒是來個人哪!”一連三個全被艾爺殺了。第四個跑了,嚷:“耳房裏殺了好幾個人了。”艾爺追出西院,一看前頭十五六個人拿著家夥一齊圍上來,徐良也出來了。艾虎一轉身,就倒了三四個。衆人往後跑,叫:“寨主快出來吧!扎手。”艾虎、徐良跟著追殺。迎面高解帶羣賊擋住。
至于動手的節目,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迴徐良得刀精神倍長高解丢店喪氣垂頭且說艾虎出來一動手,所有的事情徐良全都看見,就打著主意助拳,倒不管李、劉、唐、奚了。自己躥出屋外,也就拉刀,幫助艾虎,往後就追。病人也好了,就拉刀往後追。到了後面,飛毛腿高解正在後邊,同著小賊們排練哪!前頭有人嚷:“寨主快快出來吧!”他就提大環刀,把刀鞘放下,說:“你們跟著我動手。”往上一撞,看見艾虎、徐良兩個壯士打扮的人出來。單看徐良,難看的樣子,黑紫臉,兩道白眉。他喝道:“你們兩個人好大膽,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二位一瞧,高解七尺多高,高挽髮髻,寶藍小襖,藍布褲,青縐抄包,薄底靴,面似瓦灰,兩道直眉,一雙小三角眼,高鼻樑,紫嘴脣,燕尾髭鬚,大耳垂輪,細條身材。手中這口刀古怪,軋把峭雁翎式,冷颼颼奪人的雙目,刀後頭有一個銅環子,嘩啷啷亂響。這口刀,瞅著就大不相同,乃是一口寶物,出于大晉赫連波老丞相所造。三口刀,一口叫大環,一口叫龍殼,一口叫龍鱗,專能切金斷玉,無論金銀銅鐵一齊削,這樣的寶物總得有德者受之,德薄者失之。那日有一位武進士公,騎著一匹馬,挎著這口刀,住在高家店。高解用濛汗藥酒藥倒,結果了性命,得了這口刀。有個老踩盤子的,姓毛叫毛順,外號叫百事通,有能耐,無運氣,老看不起人。他告訴高解刀的出處,怎麽個好法。爲得這寶刀,高解立了回大會,聘請天下水旱的綠林,山林盜寇,海島的水賊,定的是四月初八。是日只來了五六十號人,高解很掃興。憑高解的聲氣不行,請不動天下綠林。毛二出主意,教他那省爺臺,就把那省大頭目名字寫上,自己名字列于下首,人家關係兩下的情面,不能不來。這個主意定好,抓了個錯處,他把毛二辭了,怕的是毛二會外邊賣弄寶刀,故此把他辭了。這就是喪盡天良,他這口刀如何保守得住,刀一露面就被徐良看中意了。
前面胡小記、喬賓趕來。艾虎說:“好賊人,大概你各處有案,不定害死過多少人了。今天是你惡貫滿盈,快些過來受死。”言還未盡,喬賓說道:“你還同地敘話哪!”擺刀就砍。高解眼瞅刀到,把大環刀往上一迎,就聽見嗆啷當啷啷,把刀削爲兩段,跟著一個順水推舟的架式,就奔了喬賓的脖頸。喬爺縮頸藏頭,一弓腰頭躲過了,沒躲過帽子。這把艾虎嚇了一跳,擺刀就剁。高解一飜手,衝著艾虎刀迎來,要削艾虎的利刃。艾虎可不受這手,他遇著好些位使寶刀寶劍的,專能逢避躲閃,總不叫寶刀碰在他的刀上,不求有功,先求無過。自己這口刀上下翻飛,神出鬼入。徐良暗暗誇獎,好俊身法,真受過名人指教,工夫實在到家。把自己緊臂花裝弩拾奪好了,淨等著便好打。高解吩咐手下人,衆人往上一裹,胡小記也就躥將上來,艾虎說:“大哥和羣賊交手吧,這個交給我了。”
喬賓遇一個小賊拿著一根大棍,迎面打將下來。喬賓用單臂膀一搪,崩的一聲,雖然打上,喬二爺生來的骨壯筋足,竟不覺疼痛。往外一挽手,就把棍夾在脅下,往懷中一帶,那個小賊撲通栽倒在地,二爺奪過棍來,衝著小賊腦袋一觸,砰嚓一聲,腦漿迸裂。他就掄起這根棍來,望著衆賊亂打,越打地方越寬。高解始終削不了艾虎的刀,心中一發急躁,眼瞅著手下這些個人東倒西歪,橫躺豎臥,也有帶重傷的,也有死于非命的。瞅著艾虎這一刀砍空,他把刀往上一舉,蓋著艾虎的刀,往下就剁。只聽見“噗哧”一聲,一支暗器正打在高解右手上,一疼一撒手,“當啷啷”一聲,寶刀墜地。艾虎要過來撿刀,喬賓也看出便宜來了,過來撿刀。那知道打半懸空中飛下一人來,不偏不歪,正踹在他的腳底下,蜻蜓點水,彎腰撿將起來,就追高解。
艾虎納悶,方纔在前院裏幫著自己動手,到了後院裏就不見了。如今又來了,打頭好認,他就是這兩道白眉毛,可不知是誰?原來徐良看見他這口寶刀,心中就愛上了。他站在高聳聳一塊石頭上,把緊臂花裝弩拾奪好了,淨等打他手背,比了又比,老沒打出去,恐怕打了別人。這回對準“叭”的一聲,正釘在高解右手背上。自己施展燕子飛雲的工夫,類若打半懸空中飛下來相似。高解就跑。
徐良得了寶刀,心內不勝喜懽。艾虎也追下來了,叫:“大哥,你開發了他們這羣人吧。”胡小記說:“呔,你等聽真。方纔這位是跟隨按院大人辦差的委員,我們都是奉大人諭出來拿賊。如今你們的頭目,叫委員老爺追下去;你們要知時務,就把手中的兵器扔掉,纔是安善的良民。哪一個仍然不服,來、來、來,較量較量。”答道:“我們都是好人。”大家跪下,苦苦一齊哀告。胡小記說:“你們可別走哪!等艾老爺回來,再聽他吩咐。”也有暗暗的溜了的,也有假裝著受傷的,一拐一拐出門去了的。
單提艾虎、徐良直趕飛毛腿高解。高解手背上釘著大棗核釘子,咬著牙拔將下來,仍然是跑。論腿底下真快,徐、艾二人絕趕不上。趕來趕去,瞧著頭裏有個大土崗子,就是烏龍崗。追過了這烏龍崗,頭裏還有一道小土崗,便直奔土崗。艾虎在徐良後,徐良說:“這位大哥,咱們不要這麽追。這是我追他,你追我,追一天也追不上。你打那邊追,我打這邊抄進;或是你打這邊抄,我打那邊追,可就追上了。”艾虎一聽,好個主意。果然艾虎由北邊一抄,徐良打這邊一跟,繞過這一段小土崗兒,過去一碰頭,艾虎一瞧是徐良,徐良一瞧是艾虎,高解蹤跡不見。二人納悶,這是什麽緣故?艾虎說:“這位大哥,你追的人哪?”徐良說:“真個是,甕裏走了鱉了!怎麽把人追丢了。”又說:“這位大哥,隨我來,倒要細細找找。”艾虎跟著,也是目不轉睛地四下張望。就見徐良手中拿著刀,往土坡上“噗哧”一扎,往上一撩,裏頭是個黑忽忽的大洞,原來是賊洞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