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看見甚是不悅,忙報知父母道:“舜已將焚,卻被二嫂在下面作歌,叫他除下斗笠做翅飛下,故未燒死。”瞽叟聽了大怒,因又尋思道:“廩上可以飛下。前面老井最深,明日用繩繫他下去淘井。待他下去,你可將繩取去,任二女有計智也救他不出。”象聽了大喜,又傳父母之命,叫他去淘井。舜聞命,知其來意不善,又告知二女。二女道:“父母命淘井,安敢不往?”因取一柄短錘,並數十長釘,叫他藏在腰間,以爲浚井之用。舜因藏釘而往。到了井邊,用繩繫了下去。剛繫下去,象就收了繩子去報父母矣。二女在上面看見,因撫井作歌道:“滑滑深深,雖曰無路;寸鐵分層,便可容步。入穴升天,神就之度。”舜在井中聽了,又忽有悟。因腰間取出釘錘,下釘一個立腳,上釘一個攀手,一步步釘了上來。二女接著,忙忙逃了回宮。象收了繩子去報父母道:“今日功成矣!”瞽叟道:“舜雖在井,卻未曾死。”象道:“這個不難。”因復到井邊,用土將井口填滿。
象大喜,逐走入舜宮,要來佔他的宮中所有。及走進舜宮,忽見舜坐擁著娥皇、女英二妃,在那裏鼓琴作樂。他吃了一驚,又甚覺無趣,心中十分忸怩,便腳下趑趑趄趄,進不是,退不是。舜看見,忙懽懽喜喜迎他坐下,道:“賢弟何來?”象此時沒法,只得說道:“因鬱陶思君爾!”舜聽見說個“思君”,便大喜不勝道:“感吾弟友愛之情,直至如此。”因命二妃出酒食款之,盡懽方送他別去。象歸,報知父母,以爲舜有神助,便再不敢設謀陷害于他。
堯見舜有許多聖德事跡,又見二女相安,心下大喜,遂與四嶽商量,竟將天子之位,讓他坐了。
舜知堯帝倦勤是實意,遂受之不辭。既爲天子,因立娥皇爲後,女英爲妃,封象于有痺,盡孝以事瞽叟。舜見天下已爲唐堯治得雍熙于變,十分太平,不敢更作聰明,每日只恭已無爲,完了朝政,就在宮中鼓琴以爲樂。二女裸侍于旁,十分恭敬和悅,深得舜心。舜凡有所行,皆謀于二女。二女聰明貞仁,所言所行,皆合禮道,並無偏私妒刻。後舜巡方死于蒼梧,二妃不能從,望而痛哭,亦死于湘江之間,世因號爲湘君。古今頌賢后妃,盡以二妃爲首。閒言少敘,書歸正傳。
且說智化與蔣爺議論救展南俠之事,水路不能進去,怕人家多有防備,決定由旱路過去。一者爲救展南俠,二則君山是大宋一個大患。智爺的主意是,先把君山破了以後,再定襄陽。就將這個主意與蔣爺一商議,蔣爺說:“這個主意固然是好,怎麽進去法?”智爺用手一指北俠說:“我同他,我們兩個人詐降,只要哄信鍾太保,豈不就把展老爺救出來了?”蔣爺搖著頭說:“不容易呀,不容易!”智爺說:“易固然是不易,除了這個主意,別無方法。憑著我這一張嘴,憑著歐陽哥哥這一口刀,倘若被人識破機關,打裏往外一殺,讓丁二弟往裏一殺,憑著咱們的寶刀和寶劍,縱然萬馬千軍也攔擋不住。此計如何?”蔣爺說:“我們都外頭聽信,倘有兇信,我們大衆一齊都殺將進去。”智爺說:“不用。你同三哥將古瓷壇送往上院衙去。你然後上五柳溝,總得要將柳青請來纔好呢!”蔣爺說:“據我看來,有他也不多,沒他也不少。”智爺說:“倒不用他人,用他鷄鳴五鼓返魂香要緊。”蔣爺說:“不難。這件事全在我的身上。橫豎準有這個人就是了。”智爺又對北俠說:“歐陽哥哥,方纔這些話你可聽見沒有?”北俠道:我俱已聽見了。”智爺說:“你老人家可願意?”北俠說:“爲朋友萬死不辭,焉有不願意的!”智爺道:“既然這樣,咱們就一言爲定,吉凶禍福,憑個由天。”說畢,蔣四爺同徐三爺送古瓷壇往上院衙去了。
到了上院衙,也不用宮人回稟,二人自己進去。見了盧大爺與韓二爺,連忙的將口袋放下,兩個人與大爺、二爺行禮。大爺問被捉的情形,三爺就將怎麽被捉怎麽出來的話細說了一遍。大爺一聞此言,原來展南俠還在寨內幽囚著呢!說道:“可別不管人家呀!”蔣爺說:“主意已經定好了。老五的骨殖現在這裏。”盧爺、二義士放聲大哭。公孫先生出來打聽,也就哭了一番,有蔣四爺勸解。然後將骨殖壇請到裏面,面見大人。大人一見,慟倒在地,哭得死去活來,連主管也哭了個不了。大衆好容易纔將大人勸住。大人吩咐將古瓷壇放在大人的臥寢,每遇大人早晚飲茶、吃酒、用飯,必且在古瓷壇前邊供獻供獻;並且早晚間還要燒錢化紙。若論朋友之交,也就是了;就是親胞兄弟,怕還不能如此。大人見了古瓷壇之後,與先生商議,五老爺雖死,王爺尚未拿獲,這個折本先不必入都。先生說,正當如此。蔣爺又把定君山放南俠的事,回稟了大人。大人說:“但憑你們諸位辦理就是了。”
蔣爺告辭出來,見了三位哥哥說:“我上五柳溝去了,早晚之時,你們可要多加小心纔好。”盧爺說:“上院衙的事你不用管,自有我們幾個人料理。你們要有用人之處,我們再往那裏拔人。”蔣爺說:“你們在此,我走了。”蔣爺出上院衙,奔五柳溝,暫且不表。
且說晨起望衆人,惟有智化躊躇了兩日,這纔把這一個詐降的主意拿好。就將路彬請將過來,問道:“咱們這裏可以找一隻小船?撐般的可要面生之人,又得咱們自己人纔行。不然,不好說私話。”路彬說:“有,我有個親戚,離此四十里,終日在渡口撐船。此人姓王,名叫王順。他要到了這裏,並沒人認得。若把他找來,有什麽私話皆都可說。”智爺說:“既有此人,就煩路大爺將他請來。”路彬點頭。立刻就叫魯英請王大哥去。魯爺點頭,就此起身。
到了次日早晨方到,路彬帶了那人與大家見禮。智爺一看王順,三十多歲,穿了一身藍布衣服,白襪青鞋,黑黃臉面,細條身材,很透著機靈。
智爺一看準行,說:“王大爺,我教你幾句話,你可說得上來?”王順說:“你老人家可別稱呼我大爺大爺的呀,我叫王順。你要教的我什麽言語,我全行,還不用你費事,教什麽會什麽,可就是不能生發。”智爺說:“那就行了。”就把設計詐降君山,怎麽救展老爺的話說了一遍,又說:“你明天撐著船送我們去,我們要是上了山,倘有嘍兵下來問你怎麽僱的船,你可把我這話記住了。你就說:‘我們僱了一年的船。’若問你上哪去?你告訴:‘沒準。’”王順說:“世間那有那樣事情,撒謊可要圓全,小人我可是多說。”智爺笑道:“你別管。他若問你的時節,你再說。”王順說:“他要問我僱這一年的船可上哪裏去,我怎麽迴答?”智爺說:“他若問你這一年哪,你就說,他們僱這一年的船,爲的是遊山玩景,哪裏有好山水就往哪裏去。若見名山勝境,也許住一年半載,也許住把月起程;若要山水不好,轉頭就走,連舟也不停。淨在西湖兩廣,山陝浙閩,普天蓋下的地方,只要那裏有山水就去。一年是四百兩銀子,酒錢在外。給了二百兩,下欠二百兩。若是把二百兩給你,把我們的東西搬下去,你撐船就走,沒有你的事了。”王順連連答應說:“是了,是了!”
路彬過來問道:“智大爺。還要什麽東西?”智爺說:“還得和你借幾份鋪蓋被褥。”北俠說:“跑到船上睡覺去麽?”智爺說:“想咱們花四百兩銀子僱一年的船,連份鋪蓋沒有,這可稱的起是個窮樂。”北俠說:“沒有你想不到的事!”智爺說:“咱們哥倆也得商量明白了纔好呢!這一進君山,可是見機而作,隨機應變,指東而說西,指南而說北,一句真話沒有。”北俠說:“罷了,我是一輩子不會撒謊。”智爺說:“無妨!看著我眼色行事。設若我指著正東,我說這不是正西麽?你就說正是西方庚辛金,我指著正南說是北,你就說不錯,正是北方壬癸水。你橫豎捧著我說就行了。”北俠說:“我若接不上,那可怎麽好?”智爺說:“無妨!我看得出來。你若接不上,我就接著說下去。”北俠說:“我是準不行。若要叫人看出破綻來,可別怨我。”智爺說:“我也不準行。看展爺的造化,看國家洪福就是了。”
待到次日,吃了早飯,將行李搬在船上。二位穿好了衣服,丁二爺說:“二位哥哥多辛苦了!我聽信,若有不便,我急去。”路爺道:“有我哪!我在外面聽信,若聞兇信,必然回來報信。”
智爺與北俠出門,有路爺帶道。行至地名叫馬保峰,路爺一指正北說:“我可不往那邊去了,遇見熟人不便。”智爺說:“你往哪裏去?”路爺道:“我在飛雲關底下,地名叫蚰蜒小路聽信去了。”說畢便走。
智爺來到沿河一看,船隻不少。有人嚷道:“在這裏,那二位!”智爺二人由跳板上船,跳板拉在船上,開了船。二人艙中一看,外面水天一色,這就看見了君山。只見山上樹木森森,滿山的花朵,並且山上還有廟宇,遠遠傳來鐘聲。好一座名山勝境!怎見得,有贊爲證:
有二人,用目觀。瞧山景,真好看。還有一個古廟,卻在上邊。山水爲畫,畫裏深山。未免得引動了二位英雄往四下觀。山連水,水連山;山水出,瀑布泉,水影之中照出了一座君山。水秀麗,把山纏;水與山連,山與水連。山中寺,寺依山;山在寺前,寺在山彎,山寺的鐘聲到耳邊。高僧隱在山洞邊。寺內的僧人望景觀山,又在水畔,又在山寺前。山花開放,花兒滿山。山裏花香,花映山崖。花發山嶺,山嶺花鮮。山花清妙,花長深山。山花曡放,花又似山。花倚山峰,山峰花遍。賞花人,登山看。山中沽酒,沽酒在山。松在山上,山上松連。松和琴韻,流水高山。山兒曡,松林傴。松如雲水,山寺之間。花上松枝,重上高山。山松花寺,共與水連。好一個清幽景物天然妙,真能夠令人觀瞧得十分爽然。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北俠、智化在船中觀看山景,好不巍峨。常言一句說的好:“望山跑死馬。”自打上船,就看見君山。行了三十餘里路,方到飛雲關下。船不能前進。此處地名叫獨龍口。王順說:“有請二位出艙觀山。”北俠同著智化出得船艙,站在船頭觀看君山前面的形勢,就見赫巍巍、高聳聳、密森森、曡翠翠的一帶高山阻路。上邊有大牌樓,橫著一塊大匾——篩青的地,大赤金的字,上寫著“飛雲關”三個字。打飛雲關底下往裏,可就不知套出多遠去了。
北俠低聲告訴智爺說:“山上有人看著咱們呢!”再瞧智爺,撒起風來了,指手畫腳,搖頭晃腦,似瘋癲一般。北俠說:“智賢弟,這是怎麽了?”說:“我這是誇山哪!”北俠說:“你這是怎麽誇山呢?設若是到了裏頭,我這怎麽給你捧得住,你這是怎麽個意見呢?”智爺說:“我這是誇獎怎麽山清水秀!”北俠說:“你不言語,誰知道?”智爺說:“你打算我說給誰聽呢?”北俠說:“你不拘衝著誰說,也得說出來呀!”智爺說:“我衝著山賊說呢!”北俠說:“聽得見嗎?不是白費氣力麽。”智爺說:“我這指手畫腳,特意叫山賊瞧見,使他們納悶疑心,爲的是少時入得君山,好辦咱們的大事。”北俠說:“你打啞謎,我如何猜得著你的心事哪,這又該怎麽樣了?”智爺說:“該下船,進他們的大牌樓看看去吧。”北俠說:“使得。”叫船家搭跳板,二位下船,搖搖擺擺,東瞧西看,直奔飛雲關來了。
走到大牌樓底下,智爺指著牌樓高聲說道:“歐陽兄,你看,這是飛雲關。”北俠說:“正是飛雲關。”二人說著往前直走。
過了飛雲關,離巡捕寨不遠。路南有一木板房,山墻上掛著大木牌,牌上有大字,橫頭橫著三個大字,是“招賢榜”。智爺高聲瑯瑯唸道:“管理君山洞庭湖水旱二十四寨招討大元帥鍾,爲曉諭天下士:天下各省,隱匿英雄壯士甚多。古云:寒門生貴子,白屋出公卿;鹽車困良驥,田野埋麒麟;高山藏虎豹,深澤隱蛟龍。余鍾雄一介寒儒,得中文武進士之職。皆因姦臣當道,貪婪無厭,懸秤賣官,非親不取,非財不用。余退歸林下,隱于君山,以文武會友,要學當年黃金臺之故耳。若有樂毅之能者,余鍾雄願任北面事之。無論士農工商,若有一技一能者,入君山皆有大用。非爲反叛朝廷,以待天子招安。急急率賓歸降,以爭封妻蔭子,顯耀門庭。爲此特示須至榜者。”
智爺唸畢招賢榜文,後面還有許多條例,俱按軍規、營規的則例,並有十七條禁律,五十四斬。復又高聲唸道:
特示君山寨主嘍兵,謹守毋犯禁令:
其一,聞鼓不進,聞金不止,旗舉不起,旗按不伏,此謂悖軍。犯者斬之。
其二,呼名不應,點時不到,違期不至,動乖師律,此謂慢軍。犯者斬之。
其三,夜傳刁斗,怠而不報,更籌違慢,聲號不明,此謂懈軍。犯者斬之。其四,多出怨言,怒其主將,不聽約束,更調難制,此謂搆軍。犯者斬之。其五,揚聲笑語,蔑視禁約,馳突軍門,此謂輕軍。犯者斬之。其六,所用兵器,弓弩絕弦,箭無羽簇,劍戟不利,旗幟凋敝,此謂欺軍。犯者斬之。其七,謠言詭語,捏造鬼神,假託夢寐,大肆邪說,蠱惑軍士,此謂淫軍。犯者斬之。其八,好舌利齒,妄爲是非,挑撥軍士,令其不和,此謂謗軍。犯者斬之。其九,所到之地,淩虐其民,逼淫婦女,此謂奸軍。犯者斬之。其十,竊人財物,以爲己利,奪人首級,以爲己功,此謂盜軍。犯者斬之。其十一,聚衆議事,私進帳下,探聽軍機,此謂探軍。犯者斬之。其十二,或聞所謀,及聞號令,漏洩于外,使敵知之,此謂背軍。犯者斬之。其十三,調用之際,結舌不應,低眉頫首,面有難色,此謂恨軍。犯者斬之。其十四,出越行伍,攙前越後,言語喧嘩,不遵禁訓,此謂亂軍。犯者斬之。其十五,托傷詐病,以避征伐,捏傷假死,因而逃避,此謂詐軍。犯者斬之。其十六,主掌錢糧,給賞之時,阿私所親,士卒結怨,此謂弊軍。犯者斬之。
其十七,現寇不讅,探賊不詳,到不言到,多則言少,少則言多,此謂誤軍。犯者斬之。
智爺唸畢,不覺哈哈大笑道:“可惜呀,可惜!”叫道:“歐陽兄,可嘆這個寨主,把心機用盡,掛這招賢榜,只是有一點不到之處。總是山內缺少能人之過,短一個謀上將他提省。”北俠心內說:他教我捧著他,指東說西;自然是他說話,我就得捧他。問道:“你看他怎麽短個謀士,哪點不到?”智爺說:“據小弟看來,此榜得用千里馬骨的故事。”北俠說:“何爲千里馬骨的故事?”智爺說:“你不曉得,當初有一家員外,要買千里馬。派人出去,四鄉八鎮,總未買著。有一人在鄉村之內,見人剝了一匹死馬,此人抱馬慟哭。衆人不解其意,問什麽緣故?此人說:‘這匹馬乃是千里馬。’給了數兩白金,買了一塊馬骨而回,獻于買馬之人。買馬人言道:‘我要的千里活馬,要這馬骨何用?’買馬骨人說:‘雖花數兩白金買了一塊馬骨,不久千里馬必至。’果然日限不久,千里馬到了,還不止一匹。緣故是買馬骨之時,就說出要買千里馬之人姓氏、住處,借衆人口裏傳出某人要買千里馬,若有千里馬去可獲多金;連一塊死馬骨還肯買去,要有活千里馬至,焉有不予重金之理?後來纔有千里馬到。這招賢榜必須仿這個而行!”北俠說:“這也花十兩銀子買塊馬骨?”智爺說:“咳!不是,我說的是個比喻。”
北俠說:“依你怎麽樣呢?”智爺說:“依我多用些伶牙俐齒的文人,帶上銀兩,到四鄉八鎮、村莊店道傳揚;這位寨主怎麽樣的敬賢,怎麽樣的愛士。常言道:‘英雄生于四野,好漢長在八方。’若是依我這個主意,準能夠文人武將望風歸順君山。歐陽兄請想是也不是?”北俠連連點頭稱善。”
焉知曉,二位在此說話,早被嘍兵報去巡捕寨四家寨主,說:“報四家寨主得知:山下來了一隻船,船上有兩個人,奔到咱們飛雲關裏頭,看招賢榜來了。”亞都鬼擺手說:“去吧。三位在此,待小弟出去看看。”來在巡捕寨外,嘍兵正要吆喝。亞都鬼將他們攔住,自己偷看著二位。暗道:真是世間罕有的英雄,堂堂的相貌,凜凜的威風。怎見得,有贊爲證:
聞華看,二好漢,仔細瞧,真希罕。壯士的樣,可是文不淺,天生的氣宇軒昂,品貌不凡。那個人,在左邊;還有個,右邊站。一個是,紫箭袖,可體穿。頭上的帽,分六瓣,絹帕擰著一個茨菇葉兒在上邊安。皮挺帶,繫腰間,鑲寶石,珍珠嵌,耀眼明,光燦爛。左脅下,寶刀懸,這利刃,世間罕。但要離匣,邪魔外祟,鬼怪精靈,不敢嚮前。墨色灰,是襯衫。足下靴,是青緞,底兒薄,雲根繫。真乃是,中道而行,那險路,有不前。生一張,重棗面,五官端正,碧目虬髯。右邊的人,更好看。青緞袍,穿一件。絲鸞帶,繫腰間,鵝黃色,四指寬。夾襯襖,是天藍。足下靴,虎頭尖,能登高,能涉險。躥房躍脊,如同是平地一般。腰兒細,臂膀寬。足壯壯,精神滿。另一番的氣象,穩重端然。挎著刀,左脅懸。但離匣,光閃閃。愛管人間抱不平,殺了些惡霸賍官。跨馬服,穿一件,天青色,顏色鮮,繡著些花朵,暗隱著爪蝶綿綿。六瓣帽,是青緞。看面目,黃白的臉。二眉長,入鬢邊。皂白明,一雙眼。方海口,土形端,兩耳大,要垂肩。這位爺天然的骨格,相貌非凡。這二人,有天大的膽,殺惡霸,斬權奸。忠者的興,逆者的剪。愛殺人,更慈善。爲救展南俠,捨死忘生纔到了君山。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亞都鬼聞華看了北俠、智化的相貌,暗地吃驚:“看這兩個人,儀表非俗,並且那個人是文武全才。難忖兩個人的來歷,我嚮前問問,可就曉得他們的肺腑了。”聽見智爺唸招賢榜,說千里馬骨的故事,暗暗的珮服。等智爺唸畢,連忙說:“二位壯士請了,小可有禮。”北俠早就看見他在那邊樹後偷看,如今過來行禮,北俠也就一躬到地說:“寨主請了!”智爺仍然是倒背著手兒,在那裏看招賢榜,嘴裏咕咕噥噥不知說了些什麽。北俠道:“人家寨主與咱們行禮哪!”智爺這纔回頭深施一禮說:“我一時的荒疏,未能看見寨主,得罪,得罪!”聞華說:“豈敢!未能領教二位貴姓高名,仙鄉何處?”智爺說:“這是我盟兄,他乃遼東人氏,複姓歐陽,單名春字,人稱北俠;我乃雲南寧國府人氏,姓智單名一個化字,外號人稱黑妖狐。”聞華一聽,哈哈大笑說:“二位,一位雲南寧國府,一位是邊北遼東的人,萬里相交,還是義兄弟,這可算世間罕有,難得呀,難得!”
北俠心中一想說:這還詐降哪頭!一句話就教人問住了。你就說是原籍黃州府就行了,怎麽搬到雲南去了。這還沒見大寨主哪!要見了大寨主,更不定怎麽樣了呢。
智爺說:“寨主爺這一問,我哥哥在遼東,我在雲南,普天之下也找不出這麽遠交朋友的來。有個緣故,我哥哥在遼東作官,我是隨任。我天倫是遼東的刺史,我因隨任,纔見著我歐陽哥哥。我們兩個人結拜之後,我天倫故在任上,扶靈柩又歸原籍。我哥哥不忍兄弟分離了,自己辭了官,跟我回南。是我二人看破功名道路,利鎖名繮,倒不如淡泊滋味,長僱了一隻小舟,遍遊天下名山勝境。聞說此處有座君山,特地前來瞻仰瞻仰。到得此山一看,果然名不虛傳。皆因貪看山景多走了,過了飛雲關,看見招賢榜,貪著招賢榜的言語,不料被寨主看見。誤踏寶山,多有得罪!”聞華說:“這就是了。”北俠心裏說:黑狐貍精真會對付。聞華說:“既然二位大駕光降,稱得起草寨生輝,請臨敝寨待茶。”智爺說:“不敢。我二人又不投山,又不入夥,誤踏寶山,就是得罪。焉敢在寨中討茶!”聞華說:“也不是請二位投山,也不是請二位入夥,請二位吃杯清茶,然後再去不晚。”智爺說:“我們不入夥,可不敢討寨主的茶吃。”聞華說:“不一定是請二位入夥,纔能到寨中;就是不入夥,到寨中喫杯茶,也沒什麽妨礙。常言道:‘同船過渡,皆是有緣。’二位到寨中喫杯茶,然後再走,日後見面,倒有個茶水之交。”北俠說:“智賢弟,這位寨主苦苦相讓,不如咱就到寨中討杯茶吃,然後再走,也不算晚,別辜負了這位寨主的美意。”
北俠是天然生就的忠厚樸實,與智爺的聰明差得多,心內想著是詐降來了,怎麽往裏讓又不進去哪,這是什麽緣故?口中不言,心裏說:可別崩老了。因叫智爺在寨中討茶。
智爺說:“既然歐陽兄這般言講。你我就在寨中討杯茶吃,然後再走。寨主爺,我們可不入夥呀!”聞華說:“沒請二位入夥,無非吃杯茶談談就是了。”將嘍兵叫將過來,附耳低言了幾句話,那名嘍兵轉身去了。
北俠問過:“這位寨主貴姓高名,未曾領教。”聞華說:“小可姓聞名華,外號人稱亞都鬼。”智爺說:“久仰,久仰!”走到巡捕寨,見前面二百名嘍兵,兩邊站定,每人一把雙手帶,又叫攔馬。刀尖對刀尖,架定刀門,要入巡捕寨,非從刀下過去不行。智爺明知他們這是個主意。設若鑽刀而入,上邊刀尖一碰,必是嗆啷嗆啷的亂響。若要是殺人,必然是變顏變色的,他們就好看出破綻來了。走在刀門以前,智爺就問寨主:“是請我們吃茶,是叫我們鑽刀涉險哪?”聞華連忙賠笑說:“這是我們山中的規矩。”只見他把手往上一揚,衆人就把刀撤下了。這三個人纔來到巡捕寨前,見早有三個人在那裏等候,一字排開,垂手侍立。聞華說:“這是我們三位寨主。”用手指定說:“這位是神刀手黃受,那位花刀楊泰,那位鐵刀大都督賀昆。這二位:這位遼東人,複姓歐陽,人稱北俠;這位姓智,人稱黑妖狐。”彼此對施一禮。
智爺看這三家寨主,都全是六瓣帽,箭袖袍,絲帶挎刀,薄底靴子。一個穿青,一個穿藍,一個豆青色。二個白臉面,一個黑臉。全都是虎視昂昂的彪形大漢。智爺暗道:怪不得君山幫著王爺要反,哪裏挑選來的這些人,真是怪道。
見畢,讓到屋中落座。嘍兵獻上茶來。一邊吃著茶,一邊神刀手盤問了二位一會。智爺又將前言說了一遍,是一字兒也不差。忽然間過來了個嘍兵,曲單膝說報:“啟稟衆位寨主得知,大寨主聞聽來了二位遊山的壯士,請在中軍大寨待茶。”聞華一擺手,那位嘍兵退去。智爺站起身來告辭。聞華攔住說:“我家大寨主有請二位至中軍大寨待茶。”智爺故作驚慌之色說:“不敢。我二人在此討杯茶,就多有騷擾,何敢再去見大寨主!”聞華死也不放。智爺非走不可。北俠說:“盟弟,既是這家寨主苦苦相讓,咱們就見大寨主何訪!”北俠是真急,恨不得一時就見大寨主纔好,只恐怕崩老了。
智爺猜出這個情理來了。若是寨主要見這兩個人,他們天大膽量也不敢將兩人放走。寨主要問說:“我們未見著人哪!”他們說,人家要走,何不就叫他們走了呢?這以上制下交派,焉能下得去?既是要了他們的命,他們也不敢放走。故此沒有崩老了。智爺說:“既是歐陽兄這麽說,咱們就見大寨主去。哪位前邊帶路?”聞華說:“小可前邊帶路。”
出了巡捕寨,到了徹水寨,也是二百嘍兵,使的是長槍,槍尖對著槍尖。智爺還未及說話,聞華一擺手,兩邊槍尖撤下。有一家寨主穿大紅的衣巾,面如重棗,此人是金棍將于青。智爺與他們見了。智爺、北俠上了木板橋,看兩邊鵝頭峰,相隔著有八九丈。上有木板搭定,往下面一看,水聲甚大。西南上有竹城的竹子,一望甚遠。智爺想,救徐三爺的時候,由西方進去,今日在這邊看見,這有多遠。下了橋往上再走,把二位英雄嚇了一驚,耳內聽見嘎咤嘎咤咤的一陣響。二位回頭一看,嘍兵把轆轤一絞,就把一座木板橋絞起去了。
北俠暗說:不好,想得倒不錯,教人看破,我們打裏往外殺,他們打外往裏殺。這一起,肋生雙翅也過不去了。衹有入去的道路,沒有出去的地方了,只可看自己的命運如何了。智爺卻絲毫不把此事放在心上。
行到三寨,是箭銳寨。有家寨主賽尉遲祝英,穿黑皂褂。聞華也與見過。到四寨,章興寨,見了寨主金錘將于暢;到武定寨,見了金鐺無敵大將于賒;到文華寨,見了二寨主金槍將于義。北俠與智爺一見于義,險些要哭,因爲相貌與五老爺一般無二。接著又見了王福寨寨主,人稱八臂勇哪咤王京;豐盛寨寨主金刀將于艾;單風嶺寨主賽翼德朱彪;單風橋寨主削刀手毛保;寨栅門兩家寨主:雲裏手穆順,鐵棍唐彪。各寨皆是二百名嘍兵。
書不重敘,若論各寨的寨主,一個一個的怎麽穿戴、打扮、臉堂,帶著什麽兵刃,說半天的工夫也說不全,不如一氣俱都連串說出,免得絮煩。
大衆等見了二人,俱都跟在後面進來。到了大廳的前頭,聞華說:“二位暫且在此等候,我回稟我家大寨主去。二位在此聽請。”聞華進了大廳,智爺、北俠在外等著。就聽裏面細聲細氣地說:“聞賢弟,你焉能知道兩個人的來意?這是爲御貓而來。”說罷哈哈大笑。北俠一聽,吃驚非小。
若問二人的生死,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北俠、智化在院落之中聽清,不料鍾雄看破機關,說爲御貓而來,把北俠嚇了一跳,暗說:“不好!”就要拉刀殺將出去。智爺用肩頭一扛,說:“歐陽兄,你冤苦了我了。”北俠心內說:“我冤苦你咧,你別是冤苦了我了吧。”北俠說:“怎麽冤苦你了?”智爺說:“我不進來,你偏要進來。你瞧,進來有什麽好處?遇這不開眼的寒主,把你我看作了小賊,要偷他的玉貓。他說咱們爲玉貓而來。小弟家內你是去過的,書房裏頭有翡翠獅子、瑪瑙老虎、白玉馬,有多少古董玩器,那位朋友去,我也沒留過神。把咱們看作小偷兒,咱們還見他作什麽。早出去,小心人家丢了東西。”說罷轉身就走。北俠心內說:黑狐貍真會打岔。北俠說:“對了,他瞧不起咱們,咱們走吧。”焉能走得了?後面許多的寨主,擁擁塞塞,早就有神刀手黃受擋住去路,說:“二位,沒有我家寨主的令,二位可不能出寨。”
屋內鍾雄見聞華進來說,把兩個請到。寨主往外一看,早已耳聞,知道有個北俠,大略此人不能投山;智化可不知是誰。現在山中有個南俠,別是爲這個人來的,其中有詐。故此戳了他們一句,且看他們兩個人的動作。聽了智爺一套言語,就去些個疑心,又有亞都鬼在旁說:“寨主,這兩個人,一個是雲南,一個是遼東,他們焉曉得咱們寨主的御貓,他當作是玉作的貓哪。”鍾雄說:“既然這樣,將二位請回。”聞華說:“得令”,出得庭來,說:“二位請回,我家大寨主有請。”智爺說:“我們不迴去了,叫你們寨主小心著玉貓吧。”聞華說:“我們說我們寨中事情,不與二位相干。”北俠瞧也走不了,不如迴去倒好,說道:“賢弟,人家又不是衝著咱們說,咱們還是迴去的是,別辜負了寨主的美意。”智爺說:“見見寨主又有何妨!只是一宗,這位寨主外面掛定招賢榜,榜上的言語可倒不錯,寫的什麽要學當年黃金臺之故耳,若有一技一能者入君山,也有大用。他衹知道寫,他可不懂得行。當初燕太子得樂毅,金臺拜師,連下七十二城,那纔叫敬賢之道。敬賢士如同敬父母一般,方稱得起愛賢禮士。這位寨主,焉能懂得敬賢哪!你我二人可稱不起是賢士。他坐在庭中,昂然不動,這還講究招賢,招點子綠頭蠅來,橫豎行了。”北俠心說:你駡人吧,早晚有咱們兩個人的命賠著哪!既是那鍾雄也古怪,教智爺這麽一駡,倒駡出來了。
鍾雄出了庭外,下階臺石,一躬到地說:“原來是二位賢士,小可有失遠迎,望乞恕罪!”北俠答禮說:“豈敢!”細看鍾雄,烏紗圓領大紅袍,束玉帶,粉官靴,面白如玉,五官清秀,三綹短髯。北俠一看,暗目驚訝。智爺並不還禮,說:“歐陽哥哥,你看上邊的這個大匾,是‘豹貔庭’三個字。據小弟想來,這位寨主不至于不明此理。似乎此寨這‘豹貔庭’三個字,斷斷用不得。”北俠問:“怎麽用不得?”智爺說:“這是當初文人弄筆,駡那個不認得字的山王寨主哪。若論這個字意,是大大使不得。常說是:‘三虎出一豹’。其實不是虎不下豹,虎彪配在一處,下出來三隻彪,內中有一隻豹,厲害無比。慢說是人,就是山中的猛獸,也無不懼怕于它。獅子配了狻猊,下出來就是貔貅。言其這兩宗物件,全不是正種類。不然怎麽說是駡人?別者的山王寨主,他也稱孤道寡。他又不是儲君、殿下,他又不是守闕的太子,怎麽當稱孤道寡哪?就駡的是他不是正種類。自己又不認得字,以爲是厲害,就得意了。這樣寨主通古達今,文武全才,外面掛著招賢榜,裏頭又有豹貔庭,大大的不符。”亞都鬼在旁邊告訴寨主,說千里馬骨的就是他。
寨主往前趨了一趨說:“這位壯士所說的不差,只是一件,小可到得山中,山中事情實係太多,小可總無閒暇的工夫。故此。因循到如今未改,懇求尊兄與小弟删改删改。”智爺說:“原來是寨主。我只顧與我哥哥說話,一時的荒疏,望寨主爺千萬別見責小可。”寨主說:“奉求這位尊兄與小弟删改删改‘豹貔庭’三個字。”智爺說:“不敢!不敢!小可才疏學淺,倘若改將出來,還不似原先,豈不貽笑大方!”智爺並不理論寨主,轉過頭來又與歐陽爺講話,說:“哥哥請看,他這副對也不大合體。”北俠暗道:人家寨主在那裏伺候著,他淨胡拉混扯,也不知道怎麽個意見,只可以捧著他,說:“智賢弟,這副對字怎麽不好?”智爺說:“你看這是‘山收珠履三千客,寨納貔貅百萬兵’。”北俠說:“是怎麽不好呢?”智爺說:“山大寨小。似這山水旱八百里,這個山上要收三千客固然裝得下,‘黎納貔貅百萬兵’,一百萬兵,怕寨裏頭裝不下一百萬人,豈不是不妥當?”北俠問:“怎樣方好?”智爺說:“論我的主意:‘山納貔貅兵百萬,寨收珠履客三千。’寨縱然是小,三千人足行,平仄準合。”鍾雄一聽,點頭稱善。刻下就叫人來將對聯摘下,按著智爺所改的改了,找書手寫了另掛。寨主復又過來懇求改“豹貔庭”,智爺一定說不行,怕有人嗤笑。只見寨主將智爺、北俠往裏一讓;北俠同智爺上臺階,復又讓入庭中。進門來,智爺擡頭一看,正北的上面橫著一塊大匾,匾書黑字,寫的是“豈爲有心”四個大字。智爺說:“歐陽兄,你可曾看見了?”北俠心中說:我是兩隻夜眼,斗大的黑字,我再看不見還得了,說道:“我看見了。”智爺說:“這是‘豈爲有心’,你老人家可曉得這個意思?”北俠說:“我不知。”智爺說:“別看寨主管領水旱二十四寨,在衆人之上還不足興,此處無非暫居之所。此人心懷大志,日後得地之時,就得面南背北。故此是‘豈爲有心居此地,無非隨處樂吾天’。”
這句話不要緊,就把鍾雄的心打動,緣因這個橫匾是鍾雄自己的親筆。自打掛上這個橫匾,鍾雄自己立願,可著君山水旱二十四寨寨主、頭目、嘍兵等,誰猜破他這個機關,參透他的肺腑,就用誰以爲謀士。這是受了襄陽王的聘請,王爺許下的:
若是擇日行師的時節,封他招討大元帥前部正印先鋒官;若得了江山的時節,與他平分疆上,列土分茅。他早看出襄陽王不能成其大事,故此他的意見:若得了江山時節,把襄陽王推倒,他就面南背北;倘若大事不成,就隱于山中,永不出世。今日智爺一到,把他的肺腑點破,說的種種的情形,就知道智爺才學不小。此人若留在山中作一個謀士,可算自己一個大大的膀臂。他隨即請北俠、智爺落座,嘍兵獻上茶來。
鍾雄把亞都鬼叫來,附耳低言了幾句。回頭便問說:“聽聞賢弟之言,你們二位是金蘭之好。”智爺指北俠說:“這是我盟兄。”鍾雄說:“二位大駕光臨,實在是小可的萬幸。”智爺說:“豈敢!我們兩個誤踏寶山,寨主不嫌我等兩個,還賞賜茶羹,當面謝過。”鍾雄離位,深施一禮,說:“還是奉懇閣下與小可删改删改這個‘豹貔庭’。”
北俠遂說:“智賢弟,你若能改,就給人家改一改;若是不能改,就給人家一個痛快話兒。”智爺說:“焉有不能改的道理?改出來又恐怕不好。”鍾雄說:“閣下不必太謙了。”智爺無奈,說道:“這個‘庭’改個‘殿’字如何?”鍾雄說:“好!但不知什麽‘殿’?”智爺說:“用個‘承運’二字如何?大哉,堯之爲君,惟天爲大。”鍾雄一聽,鼓掌大笑,連連點頭誇好,叫人將“豹貔庭”改爲“承運殿”;鍾雄道:“一事不煩二主。我還有個書齋,是‘英銳堂’,懇爲删改。”智爺說:“不好!堂者,明也,亮也。總是用個小小‘軒’字,‘五雲軒’如何?”鍾雄更覺懽喜,立刻叫人改了,吩咐擺酒。智爺一聽擺酒,就知詐降計妥了。總想個主意,教歐陽哥哥顯顯才能方好。忽然心生一計。
畢竟不知智爺想出什麽主意,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智爺一聽擺酒,站起身來告辭。寨主伸手攔住說:“已經擺下酒了。”智爺說:“不能,我們入山討茶就不敢當的很,焉敢又要討酒?我們又不投山入夥,焉敢屢領寨主的賞賜?”鍾雄說:“實對二位說吧,船隻已經打發了。”智爺說:“寨主不必哄我們,怎麽能把船隻打發了?”聞華說:“我們寨主打發嘍兵下去,問明船上人,所欠二百兩銀子,已經給二位還了,還賞了他二十兩銀子酒錢。你們二位就有兩份行李,別無他物,對不對?”智爺一聽,假意著急:“怎麽把我們船支開了?”鍾雄說:“我爲的留二位在山上多住幾日,走的時節再與二位另僱。酒已擺齊,請二位上座。”北俠說:“就坐下吧。”
鍾雄與聞華親自把盞斟酒。酒過三巡,漫漫談話。智爺說:“我歐陽哥哥與我就是相反,我是文的上略知一二,我兄長是武的上,可不敢說好,卻比我強得多。就說他有一萬勝刀,我至今也沒學會。”鍾雄說:“這位尊兄會萬勝刀?這趟刀一百二十八手,可會得全?”北俠道:“也全都記得。”鍾雄驚訝道:“這趟刀全會的可是少。無論那趟刀,全由萬勝刀摘下來的,奉懇奉懇賞賜我們一觀。”北俠說:“小可武藝不佳,不敢在寨主爺跟前出醜。”寨主說:“兄臺不必太謙。賜教,賜教!”智爺說:“兄長你就施展施展,又有何妨!”北俠點頭,遂將刀摘將下來。
智爺伸手接將過來,胸中忖度:聞名寨主文武全才,我今何不試試他,到底學問怎樣。說:“寨主,請看我哥哥這把刀怎樣?”說罷,將刀遞將過去。寨主欲待不接,已經透過來了。一看此刀,綠鯊魚皮鞘,金飾件,金吞口,紫挽手,絨繩飄擺雙垂燈籠穗。將刀亮將出來,嗆啷啷聲音亂響,光閃閃遮人面,冷颼颼逼人寒,霞光灼灼,冷氣侵人,一身龜紋。鍾雄一看,暗暗驚異,想此刀無價之寶,世間罕有,價值連城;此人若有這口利刃,準是出色的英雄,不然這個刀他佩帶不了。每遇寶刀、寶劍,有德者居之,無德者失之。鍾太保可稱得是懂物之人,看畢哈哈大笑說:“好刀哇,好刀!”智爺問:“寨主爺連連誇贊此刀,小可領教領教,此刀何名?”鍾雄道:“此刀名叫‘靈寶’,出于魏文帝曹丕所造三口哪,一口叫‘靈寶’,一口叫‘含璋’,一口叫‘素質’。”智爺問說:“怎麽我哥哥說叫‘七寶’刀?”鍾雄暗道:這個人實在的厲害。剛到山上,初逢乍見,他就要探探我的學問深淺,才幹如何。”他便笑道:“若問這個‘七寶’名字,是俗呼謂之‘七寶’,皆因他有‘四絕’、‘三益’之妙:一決勝負,二防賊盜,三誅刺客,四避精邪,課之四絕:切金、斷玉、吹毛髮,謂之三益。何爲叫一決勝負?每遇出征之時,挎上此刀,伐梆點名,掌號起隊,此刀由鞘中自己出來寸許光景,今日出征,必是大獲全勝。倘若此刀仍在鞘中不出,那就急急的撤隊。倘若一定要出征、非交鋒不可,必是傷兵損將,這就是一決勝負。這第二是,有賊人前來偷盜竊取,此物若在墻壁之上或在床頭,自己就能墜落于地,難道說還不驚醒?這就是二防賊盜。第三是若有仇人。夜晚之間,藏在黑暗之處或橋梁之下,無論他在什麽地方,此刀必在鞘中鋒鋒作響,難道自己還不留神?這就叫三誅刺客。這第四,無論白晝黑夜,行在那裏,若有邪魔鬼怪,此刀能在鞘中放出一道白光,邪魔遠避不能嚮前,這就是四避精邪,共謂四絕。三益是切金,拿過塊金子來,能用刀把它切碎;斷玉是將玉斷成一片一片的,如同上了砣子的一般,這就謂之斷玉;吹毛髮是將髮拿著一綹,衝著刀刃上一吹,這髮俱都齊齊的斷了,這就謂之吹毛髮,可稱爲三益。這‘四絕’、‘三益’,俗呼謂之‘七寶’。”智爺連連稱贊說:“罷了!寨主爺名不虛傳,稱得起是博古通今。”
大家笑了一番,又把刀交與北俠。智爺拿著刀鞘,北俠早就把衣襟吊好,袖挾挽好,把刀接將過來,衝著寨主一躬到地,說:“我要在寨主面前出醜了。”鍾雄說:“豈敢!尊兄賜教。”北俠回頭一看,承運殿外有許多人,把承運殿都圍滿了。皆因大衆沒寨主爺的令,不敢私自進殿,只可就在外邊把窻戶紙通了許多的窟窿,往裏觀瞧。北俠轉迴身來,往外又是一躬到地,說:“衆位寨主可別見笑。倘若我有那手不到,求寨主相救一二。”
說畢,把刀手一擎,就聽見颼、颼、颼、颼、颼、颼,就是金刃劈風的聲音。先前看不大很起眼,回後來一刀快似一刀,一刀緊似一刀。這口利刃按的是:扇、砍、劈、剁,折、吸、攔、掛,躥、進、跳、躍,閃、輾、騰、挪。綿軟矯速,小腕挎肘。膝、肩、手、眼、身,伐步、心神、意念。足真稱得起手似流星眼似電,腰似蛇行腿如鑽。躥高縱矮,腳底下一點聲音皆無。北俠這一趟萬勝刀,把寨主爺看得樂了個事不有余,又是誇贊,又是連連的叫好,說道:“此人若非幼年的功夫,焉能到得了這個部位!”說畢,又是連連的大笑。
北俠這一趟萬勝刀,用了八十餘手就收住勢了。他把刀一背說:“獻醜!獻醜!教寨主見笑。”鍾雄說:“賜教!賜教!實在高明。”寨主看他氣不湧出,面不改色,就知道這人的功夫甚絕。將要談話時,承遠殿上躥進一人嚷道:“毛保來也。”智爺暗道:歐陽哥哥這一趟刀練得怪好的,怎麽又來了一個“毛包”?你道毛保因何進殿?此人性情與大衆不同,專好擡槓,你說東,他偏要說西;人要說他不行,他偏行定了。皆因在外面衆家寨主看北俠施展刀法,人人誇好,個個說強。其實好幾位使刀的哪,神刀手黃壽、花刀楊泰、鐵刀大都督賀昆、金刀將于艾、雲裏手穆順全都說好,惟有削刀手毛保不同,說:“你們別長他人的志氣,滅自己的威風。據我看不要緊。”
大家全知道他的性情,素常合這君山,連嘍兵都不懽喜他。大衆弄了一個眼色說:“毛寨主,瞧他的刀不好,你有些不服。”毛保說:“我爲什麽不服?”大衆成心要冤他,說:“你服哇!你不能不服,你不服也得服啊!”毛保說:“如此說,我偏不服!”衆人說:“你服了吧!”毛保說:“我不服!”衆人說:“你不服,可敢進去和人家較量?”大衆說:“沒有寨主號令。”毛保說:“我不曉得什麽叫令不令!言還未了,他就躥人庭中去了。鍾雄一看問道:“毛賢弟,爲何無令進庭?”毛保說:“外面大衆誇獎這個紫面的本領高強,小弟與他較量較量!”鍾雄說:“毛賢弟,你的武藝如何是這位英雄的對手!”毛保一聽,哇呀呀的喊叫說:“我這命不要了!我們兩個要見個上下高低。”鍾雄說:“既然這樣,歐陽兄,你就教訓教訓我這個毛賢弟。”北俠說:“小可不敢!”智爺說:“既有寨主的話,哥哥你就陪著這位寨主走個三合兩趟的就是了。”北俠說:“這位寨主爺,咱們無仇無恨,可是點到爲止。”毛保說:“格殺勿論!”言語末了,颼的一聲刀就到了。北俠一閃,淨仗著自己的身法就贏了他了。兩個人交手,北俠總不還著。鍾雄淨笑說道:“尊公不必戲耍我毛賢弟了,還招吧!”智爺說:“哥哥還招吧!”北俠暗道:這可是你們叫我還招,真殺了他倒不要緊,誤了我們的大事了。就將刀一碰,嗆啷一聲,當啷啷毛保刀頭墜地。毛保說:“不是我人不行,是我的刀不行。我有好兵器,我去取來,咱們兩個總得較量較量。”說畢轉身出去。
北俠在大寨主面前請罪說:“我一時不留神,把那位寨主的刀削斷,得罪了那位寨主。”鍾雄說:“是我毛賢弟不知自愛,閣下何罪之有?”又見毛保打外邊闖將進來,手中一口明晃晃的寶劍,要與北俠較量。鍾雄打毛保手中把劍要將過來,要試試智爺眼力如何,叫道:“這位尊兄,看看小可這口寶劍如何?”智爺看了暗驚,這是我展大哥的寶劍。有了,我駡他兩句,說:“寨主,這可是一口好劍,我猜著了,必是你們祖上的,傳在寨主手中。”鍾雄一聽,顏色更變。
不知到底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毛保怎麽會把展老爺的劍拿來?皆因展爺被捉,鍾寨主就把寶劍掛于後面五雲軒內,單有兩個小童看守,憑是誰也不準拿將出來。今有毛保把刀一削,想起展爺的寶到來了,去到五雲軒把寶劍摘將下來,將劍出匣,劍匣抛棄于地,轉身就跑。小童就追,見毛保竟躥入裏邊去了,進來就要與北俠動手。寶劍叫寨主要將過去,叫智爺觀看,智爺這纔駡了他一句。明知是展爺的,愣說是他們祖宗的。北俠暗笑黑狐貍多損,這就叫駡人不帶髒字。
鍾雄一聽智爺說是他祖宗的,臉一發赤,說:“不是,此劍乃朋友所贈。”智爺連忙告罪說:“我可太愣!”寨主說:“無礙,不知者不作罪。”智爺說:“該打!該打!按此劍可稱無價之寶,論出處乃戰國時歐冶子所鑄,共五口劍,大形三、小形二。大形是湛盧、純鈎、盤郢,共三口。小形二是鉅闕、魚腸兩口,前後五口。此劍乃鉅闕劍,價值連城,世間罕有。也是切金、斷玉、吹毛髮。論當初鑄劍,以天地之氣,用五山之精,方能成此寶物。送與寨主爺寶劍的這個朋友,交情可謂不小。愚下胡批了幾句,可也不定是與不是?寨主千萬別嗤笑于我。”
鍾雄說:“是,說的一點不差。”說畢將劍交與毛保,說道:“賢弟不必再較量了。”毛保不服,總要找一找臉,復又過來與北俠交手。歐陽爺爲難:寶刀遇寶劍,二寶一碰,總有一傷,傷了自己的刀犯不上;傷了展大弟的劍,日後如何對得起兄弟哪!北俠拿了一個主意:與毛保動手,刀不見劍,萬不能傷損一物。二人動手,猶大人鬭小孩子玩耍一樣。毛保使劍本不行,又對上了北俠一戲耍他,工刻一大,毛保眼花了。不是好幾個北俠,就是一個沒有。緣故北俠抱著自己的刀,或前或後,把自己陸地飛騰之術施展出來。那毛保一看,左邊一個,右邊又是一個,前後好幾個。其實是北俠一人,講身法如颳風一般。那樣快法,毛保眼睛一花,怎麽會好象看著是好幾個人的一般呢!不然,北俠老在他的身後,隨東隨西,身形亂轉,總不叫他看見自己的身子。工夫不大,毛保纍得通身是汗。
他打算得好:拿寶劍砍刀,劍耍壞了他不心疼,刀耍壞了他算贏了。焉知曉老看不見人,一點方法沒有。不然,就是好幾個,砍那個那個空了,就是這樣,急也要把他急壞了。鍾雄笑道,說:“毛賢弟,我把你好有一比,比作個伏魚入海。歐陽兄不必戲耍我毛賢弟了,還招吧!”
北俠聽了寨主的言語,心中暗道:有你話我就給他留一個記號了。把刀往上一遞,冷颼颼正在毛保的脖子之上。毛保一歪腦袋,“哎喲”了一聲,把眼睛一閉,牙關一咬,覺著冰涼挺硬,貼著左邊的臉,一蹭此鮮血直冒,當啷啷把劍一丢,撒腿就跑。他拿手一摸,短了一個耳朵。原來刀雖臨于脖頸,不肯殺他。把手往上一翻,連點腦子帶耳朵哧一聲,血淋淋的一個耳朵,就墜在了地上。
毛保一跑,北俠迺在大寨主跟前請罪。寨主說:“兄臺何罪之有?這還是閣下手下留情,不然他豈不早死多時了。”叫人將劍擡起,然後歸座。北俠也就將刀帶起,重新另換杯盤。有嘍兵撿起了耳朵,追毛保去叫他趁著熱血粘上。
看劍的小童兒進來訴說毛保搶劍之事,寨主並不往下追究。將劍交與小童兒,仍收在五雲軒之內。
三位暢飲,酒至半酣。鍾雄說:“二位!我有一言,在二位跟前不知當講不當講?”智爺說:“寨主爺有話請說。”鍾雄說:“我意慾與二位結爲生死的弟兄,不知二位可肯否?”智爺說:“我二人區區之輩,焉敢與寨主結爲生死弟兄!”鍾雄說:“若要棄嫌我是個山賊,二位身價甚重,就不必了。”智爺說:“我們是不敢高攀,要論我們是求之不得。只是一件,咱們既要結義爲友,要學一學古人喝血酒、發洪誓大願,方覺妥當。”鍾雄一聽,更覺著願意了。智爺說:“序序齒,誰大誰小,論歲數也就是你們二位,論我小多著呢!”鍾雄說:“我今年四十歲。”智爺說:“我歐陽哥哥也是四十歲。這得看生日是誰大了?我歐陽哥是臘月二十五的日子。”北俠暗說:你怎麽混給我改起生日歲數來了?你道智爺是爲什麽緣故,總爲的是比鍾雄小纔好辦事。鍾雄說:“還是歐陽兄弟哪!我是冬至月十五的生日。”險些智爺說臘月二十五這個日子,再往前說幾天,還比鍾雄大了哪!智爺說:“我是三十二歲,三月三的生日。咱們沐浴沐浴纔好燒香。”鍾雄叫嘍兵帶著上沐浴房。嘍兵帶定北俠、智爺上沐浴房中,嘍兵遠遠地等著。
北俠見無人,說:“賢弟,你的言多語失,怎麽拜把子你還出主意,教唱血酒發願!咱們本是假事,若起誓我可怕應誓。”智爺說道:“我問你不是沒成家麽!”北俠說:“不但沒成家,日後我還出家哪!”智爺說:“你也沒兒子。”北俠說:“我沒成家,哪裏的兒子。”智爺說:“艾虎是你的義子,又不姓你這個歐陽的姓兒。少時要起誓的時候,你就說我要有三心二意,教我斷子絕孫。你瞧這個誓起得大不大?你橫豎應不了。”北俠大笑:“你怎麽想來著?我這個好辦。你哪?”智爺說:“我呀,若是起誓時侯,什麽誓重我就起什麽誓。什麽天打呀,雷劈呀,五雷轟頂哪..”北俠說:“要應了誓那可怎麽好?”智爺說:“不怕。我嘴裏起誓,腳底下畫不字,起誓的時節是不字當頭,是不叫天打雷劈,不叫五雷轟頂。”北俠說:“你可別怠慢了。”智爺說:“不能。我怠慢了那還了得麽!”北俠這纔放心。沐浴完了,穿上衣服,叫嘍兵帶路直奔承運殿而來。
行至承運殿外,香案早已預備妥貼。水旱二十四寨,各寨主俱在殿外伺候。派了四個扶香的:亞都鬼聞華、神刀手黃受、八臂勇哪咤王京、金槍將于義。鍾雄沐浴完了,先從後面出來。智爺說:“寨主哥哥,你就燒香吧,不必謙讓了。”鍾雄點頭,亞都鬼將香點上交與鍾雄,鍾雄往上一舉,聞華接將過去,插于香斗之內。鍾雄雙膝跪倒,叩頭已畢,說:“過往神祗在上,弟子鍾雄與北俠、智化結義爲友,有官同作,有馬同乘,禍福共之,始終如一,義同生死。若有三心二意,天厭之!天厭之!”說畢站起身來。香案上有一碗酒,將自己左手中指刺破,將血滴于酒內。
神刀手黃受持香點著遞與北俠北俠接將過來往上一舉,仍由黃受接將過去,插在香斗之內。北俠跪倒,叩頭已畢,說:“過往神祗在上,弟子歐陽春與鍾雄、智化結義爲友,有官同作,有馬同乘,不能同生,情願同死。倘有三心二意,叫我斷子絕孫。”鍾雄說:“哎!太言重了!”北俠暗笑:一點不重。也是刺破中指,滴血酒內。
該智爺了,于義點香,與前皆是一樣。惟獨他跪在那裏,話可就多了。他說:“過往神祗在上,弟子智化與鍾雄、歐陽春結義爲友,有官同作,有馬同乘,義同生死。如有三心二意,天打雷劈,五雷轟頂,不得善終,必喪在亂刃之下。死後入十八層地獄,上刀山,下油鍋,碓揣磨研。”嘴裏起誓,腳底下不、不、不、不、不、不、不就畫開“不”字了。
那宋時年間起誓、應誓,不象如今大清國起誓,當白玩的一般。古來一個牙疼咒兒,還要應誓。因爲那時有監察神,專管人間起誓。哪裏若有起誓的,監察神就在雲端看見,有慧眼遙觀,就知道這個人日後改變心腸不改。不改,也就不記了;若要改變,就將這人記上,到時好叫他應誓。正值君山燒香,監察神全在雲端站定。頭一個心腸不改,不用記了;第二個也不用記了,他應誓不應誓皆是一樣;第三個不實著,與他記上。拿筆寫了許多,那個神仙說:不用寫了,你是淨聽見他的嘴,沒看見他的腳,不叫天打,不叫雷劈,不叫五雷轟頂,不叫這個、那個的。神仙一有氣,把筆一丢,從此再不管了,不然怎麽以後起誓不靈了哪!
大家結拜後不知怎樣,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鍾雄與北俠、智化三個人燒香發願,都與盟兄叩了頭,飲完血酒,撤了香案,俱歸承運殿內。衆家寨主與三家寨主賀喜。鍾雄吩咐承運殿擺酒,請衆家寨主到承運殿一同吃酒,水旱寨的嘍兵俱有賞賜。智爺說:“我嫂夫人現在哪裏?”鍾雄說:“現在後宅。”智化說:“我們二人拜見嫂夫人,然後再飲酒。”鍾雄點頭,頭前引路來至後宅,吩咐人傳報。
不多時,有婆子出來,嘍兵告訴明白。智爺暗暗誇道:雖然是山寨王,不失官宦的風俗。裏邊點聲一響,嘍兵說:“請!”三人往裏就走。穿宅越院,來至夫人院中。早見婆子排班站立。進了屋內,見鍾雄之妻姜氏站在屋中。鍾雄就指引說:“這是歐陽賢弟,這是智賢弟。這是你嫂嫂。”姜氏道了一個萬福:“原來是二位叔叔。”智爺、北俠一看,這姜氏夫人穩重端莊,並無半點輕狂之態,是一團的正氣。二人雙膝跪地,口稱:“嫂嫂,小弟二人有禮!”姜氏說:“二位賢弟請起。”二人站起身來。後寨也沒有許多說的,意慾要走。鍾雄說:“且慢!見過你的姪男女。”長女叫亞男,有婆子攙出來。智爺一看,不過十四五歲,珠翠滿頭,鮮色的衣服,艷麗無雙,姿顏貌美。她深深道了一個萬福。又見婆子拉著公子出來。寨主說:“見過二位叔父。”就見公子頭上紫金冠,紅緞子抱兒上繡著三藍色的花朵,青緞小靴子,前髮齊眉,後髮被肩扇頸,面白如玉,五官清秀,天然的福相。他雙膝跪地將要叩頭,就被智爺抱將起來說:“我的姪子,不必行禮了,你叫什麽名字?”說道:“叔父問我,我叫鍾麟。”智爺說:“你多大歲數咧?”說:“我今年十一歲了。”智爺說:“哎喲,好姪子,我愛煞你了!”鍾雄說:“你愛把他給你吧!”智爺說:“我有那麽大的造化嗎?哥哥,日後這孩子必成大用。”鍾雄說:“怎麽日後還成大用麽?看他的造化吧!”說畢將公子放下。大家出來至承運殿吃酒。日已墜西,大家散去。衆家寨主各自回寨。
鍾雄吩咐,另整杯盤,重新落座。可剩了鍾雄、北俠、智爺,兄弟三人傾談肺腑。鍾雄說:“智賢弟,我有心腹話實對你說了吧!若不結義爲友,我也不能對你全說。我這裏有一點心事,對你說說,看怎樣的辦法?”智爺說:“哥哥說吧!”鍾雄說:“我呀是降了王爺的人了。”智爺故裝不知說:“哪位王爺?”鍾雄說:“就是襄陽王爺。我上頭掛的‘豈爲有心’這個匾,就是我的誓願。這是我親筆所寫,可著君山,無論寨主、嘍兵,誰要猜破我的機關,就用誰爲謀士。可恨君山衆人,連一個猜著的也沒有。不料賢弟今日頭天入山,就猜著了我的肺腑。方纔不說此話,爲什麽緣故呢?皆因咱們這君山用度甚大,就由降了王爺以後,君山的錢糧全是王府往這裏撥給。王爺可派了聽信一個人來,在咱們君山公然的就是王爺的耳目。當著此人不好講話。不然爲什麽大家去後,方纔傾談肺腑?!”智爺問道:“此人是誰?”鍾雄說:“就是賽尉遲祝英。”智爺說:“這就是了,日後說話總要留神。你還有什麽心腹事?”鍾雄說:“方纔你猜著我‘豈爲有心’。我可是保著王爺,可我看王爺無福,講論文武才幹,相貌品行,無一處可取的地方。焉能有九五之尊?明年若得了宋家江山,我也是把他推倒,我就面南背北;如果大宋福大,王爺不能成其大事,我就隱于山中,永不出世了。”智爺說:“主意甚好。倘若是事要不成,不必隱于山中;若隱于山中,草木同凋,一生不能顯姓揚名,豈不可惜!事若不成,將王爺拿住,獻于大宋。哥哥可不是高官得作,歸于正途,夢穩神安!”鍾雄說:“那不是反復的小人麽?豈你我弟兄所爲!”智爺也就不往下深論了,說:“這就是你的心事?”鍾雄說:“不然。我還有心事,就是你早晨看的那口劍的劍主兒。此人性展號爲南俠,因祭墳被捉,還有個徐慶。我把兩人幽囚起來,叫人家救出一個去了。這口劍就是姓展的東西。我甚喜愛此人,他就是不肯降山。”智爺問:“勸過他無有?”寨主說:“勸過他,他不降。這山中若得此人,何愁大事不成!”智爺說:“不難,憑我三寸舌,準管一說就成。”寨主說:“如能說降此人,賢弟可以記功一次。”智爺說:“大哥,不是小弟說句大話,不管什麽大事,哥哥看看小弟行不行!”寨主更覺大樂。天到三鼓,大家各散。
寨主大醉。鍾雄早已安排他倆在獅子林安歇。有小童兒在前打著羊角燈,頭前引路。北俠、智爺在後跟隨。拐山環來到了獅子林,進了院子,全是山石頭縫兒裏長出來的竹子,編成墻的樣子,上有古輪錢的花樣。三間南房屋裏,糊裱得乾淨,有名人的字畫,桌椅條凳。裏間屋子內,滿窻的玻璃,有窻戶檔兒。西邊一張床,床上有一小飯桌兒,有茶壺、茶盞、果盒兒、點心,無一不備辦齊備的。智爺打發小童兒:“歇著去吧。”小童說:“明天早晨再伺候二位寨主爺來。”北俠說:“去吧!”小童跳跳蹦蹦去了。
智爺把屋門關上。北俠把刀摘將下來掛在墻。北俠嘆了一口氣說:“咳喲!這一天真把我拘泥透了。好個飛叉太保,被你我二人..”智爺一聽,嚇了一跳,猜著北俠的意見要說“飛叉太保被你我二人哄信了。”準是這個話語。他也不想想,在人家這個地方說得說不得。倘若說出,就是殺身之禍。剛說到“被你我二人”那個地方,智爺就拿肩頭一靠北俠,接著說道:
“不錯,飛叉太保鍾寨主,把你我二人看作親同骨肉的一般,這纔是前世的夙緣,可稱得是一見如故哇!”哈哈哈哈的一笑,就聽見外面嗖的一聲,由玻璃那裏往外一看,有一個黑影兒一晃。智爺過來招窻戶檔兒一拉,將玻璃擋上。然後將燈挪在小飯桌上,拿了一碗茶,叫北俠二人在床上對面坐定。拿手指頭蘸著茶水,往桌子上寫字叫北俠瞧,寫的是:“你要說哄信了對不對?”北俠也就拿著指頭蘸著茶,寫的是:“誰說不是!”
智爺又寫:“後邊有人跟著,你看見沒看見?一句話說出,就是殺身之禍。”北俠又寫:“誰能象你機靈!”智爺寫:“不機靈能嚮這邊詐降來嗎?明天咱們說沙大哥是你的師兄。咱們把他請來,就說是你師哥。”北俠又寫:“我去說也行了。”
智爺說:“你去不如我去好。”北俠說:“就是,就是,睡覺吧!”二人把飯桌挪下去,就在此處抵足而眠。
你道外邊黑影兒是誰?就是君山鍾寨主的心腹家人,此人姓謝,叫謝寬。和大家在前面議論了半天,全是機靈人聚在一處:神刀手黃受,花刀楊泰,亞都鬼聞華,金槍將于義,八臂勇哪咤王京,還有他兩個兒子謝充、謝勇。大家一議論投降君山這兩個人,謝寬說:“北俠這個人我是知道的,萬不能降山。”聞華說:“不能降,現在降了呢!”謝寬說:“人心隔肚皮。”于義問說:“老哥哥有什麽主意?”謝寬說:“要知心腹事,但聽口中言。少時等他們酒散,寨主吩咐叫他們在獅子林睡覺,我暗地跟將下去,聽他們說些什麽。”衆人說:“老哥哥,你上了年歲了,我們這有的是人。”謝充、謝勇他兩個說:“我們去吧。”謝寬說:“你們少說話。”說畢,叫嘍兵說道:“他們酒散之時,報與我知道。”
不多時候酒散。嘍兵報道,大寨主酒已散了。謝寬辭了衆人,背插單刀,來到獅子林,正遇見小童拿著燈籠出去。他正聽見北俠說:“飛叉鍾太保被你我二人..”再聽是智爺接過來說:“是不錯,飛叉鍾太保把你我二人看作親同骨肉一般,這纔是一見如故,真乃是前世夙緣。”謝寬自己縱身而去,嗖的一聲躍上房去。伸手把住房簷瓦口,用雙足找著陰陽瓦壠,身子往下一探,整在房上等了半夜。可倒好,連二句話也沒說。白等了半夜,飄身下來,由窻欞紙往裏一看,原來二人早已睡熟。謝寬不覺氣往上一壯,說:“我白等了半天。這兩個人其中有詐降,迴去與衆人商議,見大寨主薦言,說這兩個人來意不正。”
不知衆人見大寨主如何說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迴衆人議論捨命救寨主彼此商量備帖請沙龍且說謝寬就聽了一句,房上待了半夜,後來一看,兩個人睡了。復返回王福寨,大家議論,就把北俠說的話,智爺怎麽接續學了一遍。有說要見大寨主的,有說破著命要去說的,有說不可說的。王京說:“寨主爺剛拜把子,正是初逢乍見對勁的時候,誰說他們不好,誰落無趣兒。”衆人說:“依你之見?”王京說:“依我意見,只管讓寨主爺實心任事地交友,咱們大衆也不用對人說。暗地裏訪察,若察出他的劣跡來,稟報寨主爺知道。”衆人說:“那可就行了。”大家定好主意,暫且不表。
單提北俠與智爺,早早起來,正要吃茶,小童兒來說:“有請兩位新寨主。”說畢,小童頭前帶路,出了獅子林,奔了中軍大寨。面見鍾太保,請了安好,然後讓座。鍾雄吩咐擺酒。智爺說:“等等,天氣尚早,也得吃得下去!”鍾雄說:“爲的是說話。”擺酒,羅列杯盤,寨主首座,北俠二座,智爺三座。從此就是這樣坐法。
酒過三巡,慢慢地談話。這就論起展南俠的事了。智爺說:“我本不餓,我去先望看望看此公去。”鍾雄說:“你吃完了再去吧。”智爺說:“不是敬其事而後其食嗎?”鍾雄大笑說:
“真乃吾之膀臂。”叫嘍兵頭前引路。智爺一聽嚇了一跳,暗想:這兩個嘍兵壞事,這要到了那裏,見了展大哥,他是必要嚷我。他要一叫我“智賢弟”,豈不漏了機關,前功盡棄?又不能不叫嘍兵跟著,只可到那見機而作。問道:“寨主哥哥,此人還囚在原先所在?”鍾雄說:“不是。先前一個在鬼眼川,一個在竹林塢,教人家救出了一個。此刻幽囚在引列長虹。”智爺說:“小弟去了。”辭別寨主,轉身離開了承運殿。走在水面叫嘍兵撐過船來。智爺上船至東岸下船。不多時,到了引列長虹。這個地方是一帶小山溝,兩邊的山石是一道一道的,分出五色的形相來,猶若天上雨後出的那個長虹一般,故此這地名叫引列長虹。嚮東往上一走,盤道而上。來到上面,也是由山石縫出來的竹子編成墻的一樣,墻頭上編出來許多的花活玩藝。直到門前,叫嘍兵稟報展爺,就說新寨主拜望展老爺來了。智爺一聽,展大哥在裏邊氣哼哼地說話。是怎麽個緣故?皆因是同定徐三爺祭墳,寨主把兩個人幽囚起來,把展老爺幽囚在竹林塢。每日有兩個嘍兵伺候,也不捆著,吃的是上等酒席。忽然間往這邊一挪。拿話一問嘍兵,嘍兵也就把實話對他說了。剛把早飯擺好,請老爺用飯。展爺一氣,一伸腿把桌子一翻,嘩喇一聲全摔了個粉碎。嘍兵說:“我老爺,你叫三老爺教下來了,素常你老人家可不是這脾氣。”展爺說:“少說!”展爺越想越有氣,二人一同被捉,救出去一個,可見是親者的厚。展爺焉能沒氣?
正在有氣之間,嘍兵報道:“我家新寨主拜望你老人家來了!”展爺說:“你家寨主拜望,難道說還叫我迎接他不成?叫他進來。”嘍兵出來說:“請。”智爺咳嗽一聲,其實早就聽見展爺的話了,氣哼哼地說話哪。智爺暗喜,越是氣哼哼地和我說話纔好哪!慢慢地往裏走,裏面展爺聽見咳嗽的聲音耳熟,回頭往外一看,好生驚訝,怎麽智兄弟來到此處?方纔報是寨主到,他怎麽作了寨主?智爺乃官門公子出身,入了賊的夥裏,他斷斷不能!哎喲,是了,別是爲救我前來行詐吧?若要爲我前來,我一嚷可就壞了他的事了。我且慎重慎重。設若爲我前來,必裝不認得我;他若真作了寨主,不但認得我,必勸我降山,進來時便知分曉。
嘍兵引路,給兩下裏一見,說:“這是我們新寨主。這是展老爺。”展爺扭著臉不瞅智爺。智爺暗喜說:我的肺腑他準猜著,這個夥計搭著了。智爺道:“這位就是展老爺麽?”展爺暗道:準是爲我來的,不然怎麽連我他都不認得了!我可別壞了他的事,我也裝不認得他。展爺說道:“這位就是新寨主嗎?”智爺暗想:這可漏不了咧!說道:“展老爺在上,小可有禮。”展爺說:“寨主請了。”智爺落座,嘍兵獻上兩盞茶來。展爺問道:“這位寨生貴姓高名,仙鄉何處?”智爺說:“小可乃貴州府人氏。姓智,單名一個化字。外號人稱黑妖狐。”展爺說:“久仰,久仰!”暗說:我今日趁著他當寨主,駡他兩句,他都不能還言。說:“我看寨生堂堂儀表非俗,必是文武全才,爲什麽不思報效朝廷?在山寨之上,以爲山王寨主,上也賊,下也賊,似你這樣人物,隨在他們隊裏,可惜呀,可惜!”
智爺暗道:老展,咱們可顧不著這個。怎麽爲救你,你倒駡起我來了?智爺說:“本欲歸降大宋,天子不納,也是罔然。請問展老爺,在我們山上住了多少日子了?”展爺說:“住了好幾日了。”智爺說:“我們寨主可曾與展老爺預備沒有?”展爺說:“每日預備的三餐,倒也豐盛。”智爺問吃了沒有?展爺說:“若要不吃,豈不辜負寨主的美意!”智爺一笑道:“聽說展老爺來的時節,身體瘦弱,如今身體胖大得很。”展爺問什麽緣故?盡爺說:“你吃了我們賊飯,長了一身賊肉。”彼此大笑。
展爺暗道:我饒不過這個黑狐貍精。智爺使了個眼色,將嘍兵支將出去。從新拿指蘸著茶在桌子上寫字,就將以往都寫清楚。展爺也寫上在這裏來的緣故。智爺又將鍾雄派他順說展老爺的話寫完,展爺又寫:“鍾雄再三勸我歸降,我不降,你一趟就降了,怕的是他生疑心。”智爺寫:“我再來一兩趟再說!”兩人把主意論好,連嘴沒張。智爺就叫嘍兵過來,自己告辭。展爺送出,彼此一躬在地。
嘍兵頭前引路,下了山坡,穿過夾溝子,至水面上船,正北下船,直奔承運殿。到得屋中見了寨主。寨主就問:“賢弟,順說那人怎樣?大略他是不降。”智爺說:“降可便降。這次沒降,我聽出他的言語來了,他的家眷現在京都,他怕降了咱們君山,京都御史將他奏參。再去兩次準行。”寨主聞聽懽喜非常,立刻擺酒。
智爺說:“怎麽淨喝起酒來了。常言道:‘酒要少吃,事要多知。’議論咱們的大事。”寨主問什麽事?智爺說:“據我看,咱們山中的人少;欲成大事,非得人多不可,益多益善。”寨主說:“固是益多益善,那裏請去呢?”智爺說:“有的是。刻下就有一位老英雄,人馬無敵,稱得起是員虎將。刻下在家中納福。不肯出頭。並且不是外人,一請就到。”鍾雄說:“到底是誰?”智爺說:“是我歐陽哥哥的師兄。此人性沙名龍,外號人稱鐵臂熊,作過一任遼東的副總鎮。皆因那時節姦臣當道,自己退居林下。若把此人請將出來,可以爲前部正印先鋒爵位。”話言未了,鍾雄贊嘆,咳了一聲:“原來這位沙員外是二弟的師兄啊!”北俠說:“不錯,是我的師兄。”其實不是他的師兄,是智爺的主意。說是師兄,爲的是透著親
近。北俠說:“提起此人,大哥爲什麽贊嘆?”鍾雄說:“這個朋友咱們也不能往山上請,大概早晚就有性命之憂。”智爺一聽,嚇了一跳,問道:“哥哥,是什麽緣故?”鍾雄說:“這人得罪了王爺。曾因黑狼山有一個金面神欒肖,被這位老朋友也不知是拿去了,也不知是結果了性命。王爺對此人恨如切骨,險些沒派君山人去拿他。咱們要把這位朋友請到君山,王爺若是要他,可是給與不給?若給王爺送去,豈不是斷送這位老哥哥的性命;若不送去,不是得罪王爺麽!再說咱們君山的錢糧,都是王爺供給。”智爺說:“無妨,全有我哪!設若王爺那裏要人,我親自去見王爺。先顧咱們這裏,又得一員虎將。”鍾雄說:“賢弟,你可準行得了嗎?”智爺說:“我若不行,豈不教沙大哥的性命斷送了!”鍾雄一聽懽喜,寫信備帖,智爺親自去請。
這一去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前文論的是智化請沙龍的節目。沙員外在家中果遭兇險。君州的刺史姓魏叫子英,他本是王爺手下之人,只因黑狼山一破,魏刺史就通知了王爺。欒肖本是王爺的拜弟,王爺一聞此信,就立志拿沙龍與欒肖報仇。皆因接院到任,沒有功夫。這可得便來諭,著魏子英拿沙龍,用囚車解往襄陽。刺史接著王爺諭後,就要派馬快班頭前去拿人。他旁邊有位性臧的先生,攔住老爺說:“不可。這個沙龍不是好拿的。要把他拿了,他有兩個女兒,大的還好,這個次女,實不通情理。再說沙龍老兒一反臉,去幾十號人也拿他不住。”魏老爺問:“依你之見?”臧先生說:“要依書班愚見,拿老爺的帖把老頭子請來吃飯,暗把官人藏于屏風之後,老爺丢金杯爲號,使他不防,將他拿上囚車就走。”老爺點頭。先生說:“要請沙龍,非李洪不可。”賍官說:“不行。先生不知,李洪與他是結拜兄弟。上次有媒人去說沙龍的女兒與我兒爲妻,媒人教沙龍駡出來了。我要李洪去求親,他反說公子爺文不成武不就的,說不成媒不要怪他。我一氣不要了。今又要叫他去,豈不將沙龍放走!”先生說:“老爺不妨一面派人叫李洪,一面將李洪家口收在獄中。老爺與他說明,沙龍不到,不放你的家口。”老爺一聽,說:“此計甚妙。”
一面派人拿李洪家口,一面去叫李洪。李洪進來,見老爺行禮。老爺說:“拿我名帖,到臥虎溝將沙龍請來閒談,提你老爺衙中立等。”李洪拿了賍官名片將纔要走,賍官說:“回來,我可是立等。要是請不來人,你的家眷可在獄中,不用打算出來。”李洪點頭出衙,正遇上一夥人,擁著自己家眷,連老娘也在其內。有自己的夥計同來告訴,總是早把沙員外請來纔好。李洪就知賍官不是好意請客,又不能洩漏,自己的家眷要緊。
自出城至臥虎溝,門上有人回進話去。沙員外請人見禮,問兄弟的來意。李洪就把名片拿出交與員外一看,說:“我們老爺說,請老哥暢談。”沙員外一笑說:“賢弟不要哄我,吾自知之,又是爲你的姪女之事。我去見他不用怕了,女兒都有了人家,受了人家聘禮。你大姪女是智大弟爲的媒,給了艾虎了;次女給了韓天錦了,蔣四老爺爲的媒。我去見他,叫他另說別人家之女吧。”
原來是魏子英有一個兒子,小名叫狗兒,大名叫送生。這小子仗著他父是地方的現任官,由著他的性兒亂鬧,臥柳眠花。他有一個小童兒,是臧先生之子,小名叫馬兒,全是馬兒出的主意,捧著魏狗亂鬧。越鬧越大,就要搶人。可巧那天遇見沙鳳仙、沙秋葵二位姑娘入山打鳥。鳳仙拿著彈弓子,秋葵拿著棍。魏狗兒見著鳳仙,他是二目發直。馬兒說:“可別闖出禍來!這姑娘不好惹哇。”狗兒說:“我倒怪愛她的。”馬兒出主意教他告訴老爺,找人提親。真教沙員外駡出來了:“我的女兒,焉能配那狗子!”媒人迴去,搬了許多是非,沒搬動。
如今李洪一來,員外就知又是爲女兒事情來了。這兩個女兒全給了人家了,我這還怕他麽!換了衣服,帶了一名從人,同著李洪出了臥虎溝的東梢門。進了城,到了刺史衙。有執帖門房進內回稟。
不多時,正門大開。有人說:“請老員外。”直到花庭,賍官迎接出來。老員外慾行大禮,賍官攔住,落座獻茶。老員外說:“不知大人呼喚小民有何見諭?”魏子英說:“豈敢!老兄臺,我是久有此心,請老兄臺到敝衙暢談。”隨就吩咐擺酒,讓老員外上座。沙員外推辭了半天,方纔落座。
酒過三巡,這纔談話說:“老員外,前番拿了黑狼山的山賊,可算幫著我清理地面,你總算有功之人。我令人去要差使,你怎麽不給?”沙爺說:“非是小民不給,有開封府的蔣四爺,那日與大人的差役口角分爭。大人如果不信,請大人問差役便知分曉。”賍官立時詐喊:“咳!好一大膽沙龍。你這般光景,目無官長,藐視你的老爺。”別看沙員外雖是個武夫,處處總講“情理”二字,他撩衣雙膝點地說:“老大人暫息雷霆,小民不敢!”賍官早就把手中金杯當啷啷丢在地上,由屏風後出來馬步班卒有三十號人,往上一擁,不容分說,把沙員外捆將起來。沙員外破口大駡:“你敢是反叛的一黨!”魏子英吩咐官人,將沙員外上了囚車。復又吩咐將李洪家眷放出。先生叫它人出去,看沙龍帶來多少從人,立時拘拿進來。少時,官人回話:“沙龍帶來的從人,已然跑去了。”先生說:“不好了,他這從人跑去,必然家中送信。倘若他的女兒前來,老爺早作準備纔好。”賍官一笑:“難道還敢反了不成?先生不必多慮。此事多虧先生妙策,這裏有的是酒,請來一同相飲。”有人過去將杯拾將起來,重整杯盤飲酒。
不到一個時辰,忽聽外邊一陣大亂。官人飛跑進來說:“老爺,大事不好了,臥虎溝沙員外家兩個姑娘殺奔來了。老爺快逃走吧!”賍官吩咐:“叫官人好生用心與我拿住。”官人回稟:“老爺,誰敢拿?”又有三四個官人跑進來說:“快逃吧,不走就有性命之憂。還得打後門逃跑,前門是走不了的。”話言未了,就往後門逃命去了。先生說:“吾要走了。”老爺說:“等等,你背著我吧!我腿肚子轉了筋了。”先生早跑出多遠去了。老爺把紗帽一丢,靴子一脫,拆了玉帶,扯了紅袍,呱唧呱唧就跑。怎麽呱唧呱唧的哪?是光著襪底的聲音。到後門正遇見太太披頭散髮地逃命。他拉著太太,逃在民房中躲避去了。
原來,沙員外被捆上囚車,從人一見,撒腿就跑。到了臥虎溝,正遇見大漢史雲,外號又叫愣史,是艾虎的徒弟,漁翁張立和史氏的內姪,皆因大戰黑狼山,父女巧相認之後,金大人帶張立、史媽媽夫妻上襄陽上任去了,就把史雲留在家中,常上臥虎溝來。今日正遇著老員外的從人嚷道:“史大爺,不好了。”史雲問什麽事?從人說:“老員外叫賍官請吃飯,把老員外誆去捆上,用囚車解上襄陽去了。我回家送信。”史雲說:“快給大姑姑他們送信去吧!”史雲正入大門內,可巧正遇著二姑娘秋葵。史雲說:“二姑姑,我沙爺爺教賍官解往襄陽去了。”秋葵聞聽,急入內告訴姐姐,一同出來。二位姑娘全換了短衣服。鳳仙拿了彈弓,挎了雙刀;秋葵是一條鐵棍;楞史拿一根門栓。外面街坊聚了多人,全是受過沙員外好處的。衆人全拿長短兵器,各戶都願意把員外救回。秋葵出村一蹬,將鳳仙背在身上。不多時,就進了城,到了衙門口。醜姑娘把大姐姐放下,自己一晃鐵棍,嚷了一聲,如同打了一個劈雷一樣。誰想,打進去連一個人也無有了,三班六房全跑遠了,故遠遠望見塵沙蕩漾,土雨翻飛。一則懼怕二位姑娘,二則以前都受過老員外的好處,故此全都跑了。
醜姑娘由大堂上打起,稀裏嘩喇打進去,把大堂上橫楣子、公案桌、後屏風、鳴冤鼓,一齊俱都打得粉碎。直打到後面,一層一層的房屋,大大小小的臥室,古銅玩器等一概全完。醜丫頭如同瘋魔的一樣,打了三個來回,連一個人影兒也沒有。
忽然間,由西月亮門出來一人冷笑道:“哈哈!我猜著了,姑娘你是找你大爺來了。”你道這個人是誰?送生來了。皆因臧馬兒陪著大爺練武,他不好唸書,愣說他沒帶學堂來,改了練武了。其實就擔個練武的名氣。正在西花園裏,聽見外邊一陣大亂,馬兒撞出來一瞧,見人東西亂跑,迴去告訴魏狗說:“大事不好了,眼時臥虎溝的姑娘打了來了,連太太都跑了,咱們逃命吧!”魏狗一聽說:“不是上回咱們瞧的那姑娘吧!”臧馬說就是她。魏狗說:“她許是找大爺來了,我得出去見見她去。”馬兒說:“可拿上兵器。”送生提了一條槍躥出西院,與二姑娘撞成一處。
若論勝負輸贏,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二位姑娘打了個夠,也沒見著一個人。好容易出來一個人,六尺多高的身軀,鸚哥綠的武生公子巾,墨綠的箭袖袍,鵝黃的絲鸞帶,薄底靴子。看面上:黃醬的顏色,一雙鬭鷄眉,一對母狗眼,尖鼻子,小耳朵,薄片嘴,芝麻牙,高顴骨,瘦腮幫,共弓肩,鷄胸脯,圓脊梁,蓋紅花子骨,提著一條槍。這人笑著說道:“小姐兒找我來了,上回見著一回,必是想你大爺。”這個“爺”字還未說出,咕唧的一聲,彈子就打進左眼睛裏頭去了,鬧了個“換虎出洞”。何爲“換虎出洞”?眼珠子是圓的,彈子也是圓的,眼眶子裏頭只許一個圓的,不許兩個。彈子進,眼珠兒出來了。
送生眼睛一瞎,焉能動手?將身一倒,正在秋葵的眼前,秋葵就著一棍,正中頭上,一聲響,打了個萬朵桃花,鮮血淋淋,死屍躺在地下。並無別人,就遇見了這麽一個。鳳仙一彈子,秋葵一棍,結果他的性命。
迎面來了一人,秋葵搶棍就打。鳳仙說:“使不的。這是李叔父。”李洪說道:“二位姑娘快走吧!你們兩人打死了送生衙內,其罪不小。少時,若有武營官兵來,你們可就走不了啦。你們順著大路追你們天倫,打碎囚車,救了出來。此處不可多待,即速迴去辦事。我在這裏與你們講話,被別人看見,就有殺身之禍。”鳳仙點頭,說:“多蒙叔父指教。”
二位姑娘、史雲連臥虎溝的衆人一並迴去。出城門,下關鄉,走到曠野。這內中有個聰明人,上了點年紀。夠五旬多歲,娃鄒,說:“別忙,點點咱們的人數,若要不是我們臥虎溝的聽真:你們若是跟下來,非殺了不可。”先是有好些個瞧熱鬧的,後來出城就沒有了。下了關鄉,更沒了。焉知道刺史衙內地方跟著哪,共是三個人,聽見這裏說要殺,立時不走了。愣史拿頂門閂就往裏面一追,地方三人撒腳就回,依然去遠。轉回頭來,在衆人隊裏一看,並無別的眼生之人。大衆回臥虎溝,東門上安上人,要有面生之人,速速地拿住。衆人答應。
二位姑娘回到家中,將兵刃放下。思量李洪之言,趁早追趕天倫,因女兒之身大大不便,不如換上男子衣服,走在道路之上,免得人盤查細問。想畢,鳳仙將秋葵叫來說:“咱們換上男子打扮。”她這有一個表兄,父母雙亡,就跟著沙員外。她們在這裏早晚教給他本事,想不到練大法,督促的太緊,沒到一百天就得病死了。現在他的衣服就鎖在箱子之內。要女扮男裝,鳳仙有現成的衣服,是她死鬼表兄的,穿戴起來就是。秋葵容易,就把沙員外這身穿戴起來就得。事不宜遲,換上衣服。秋葵就把員外六瓣壯帽拿來,勒上網子,戴上帽子,摘了耳朵上虎頭墜,穿上箭袖,登上員外的靴,還有點擠腳呢!鳳仙也打扮起來,先把滿臉的脂粉洗了又洗,這纔洗將下去。頭上勒上網子,戴上武生公子巾,穿上襯衫,腳底下把一雙靴子拿將過來,襯了棉花,拿布和綢子將腳纏好,穿上靴子。穿上箭袖袍,繫上了絲帶,佩上了刀,找了一點白蠟,將耳朵眼捻上。自己重新看了又看,連自己也認不出是誰來了。鳳仙把包袱打開,將自己歷用的衣服,連秋葵的衣服、細軟金珠、值錢什物、釵環鐲串和自己的弓鞋都包在包袱之內,叫秋葵繫在馬梢繩之上。秋葵就將自己的棍也咬絞在蛤蟆口上。姑娘出來也就顧不得家了,叫婆子看家,外頭叫史雲照應,託咐了鄰房。這二位姑娘上馬,出西哨門直奔襄陽去了。
且說臥虎溝老員外被捉,姑娘大鬧公堂,打死少爺,立刻傳言出去,就驚動了雙傑村中的孟凱、焦赤。一聞此信,兩個人會在一處,直奔臥虎溝而來。到了東梢門,人都滿了,過去一問,方纔知道。二人一想:老哥哥活不了,二位姑娘有了人家了,這便如何是好!咱們兩個人追趕下去,見著姑娘好救姑娘,見著沙大哥好救沙大哥。二人就在沙家帶上點盤纏,直奔襄陽的大路。
天氣已晚,到了一個鎮上,找店住下三間上房,傳酒要菜。空把酒菜擺好,吞吃不下,放聲哭起老哥哥來了。忽然進來一人,正是黑妖狐智化。
這智爺由君山起身,拿著請帖到了晨起望,見了路彬、魯英、丁二爺就把自己詐降的事說了一遍,大家懽喜。他說:“我上臥虎溝請沙大哥去,也叫他上君山,人還少哪!若想定君山,還得進去人哪!人少不行。”大家聽了,由晨起望起身。
天氣不早,智爺也下店,住西廂房,烹茶打臉水,未能傳喚酒菜,就聽上房有人哭“老哥哥”,耳音甚熟。他立刻到上房屋中去看,將到石臺階,聽屋中人說:“你不用哭了,到了襄陽見了智賢弟就得了。”智爺一聽,是孟凱、焦赤的聲音。智爺掀起簾櫳進上房,問道:“二位哥哥因何在此啼哭?請來見禮。”孟凱一見,焦赤也過來一拉,說道:“老哥哥有殺身之禍。”智爺說:“不要著急,全有我哪!”孟凱說:“你管得了麽?”智爺說:“自然是管得了。”孟凱就把沙員外被解往襄陽王府的話細說了一遍,又說:“不料二位姪女趕她倆父親去了。我們兩人知道,也順著大路追下來,一路並未見著,天氣已晚,住在店中,不料遇見賢弟。你想個主意纔好。”智爺說:“無妨!”附耳低言了幾句,就把詐降的話說了一番。“老哥哥我倒能救,只是二位姑娘要緊。”孟爺說:“先吃飯。吃完了飯,不用住店,連夜找人。”二位依計而行。
飯畢,開了酒飯店錢,三人先奔臥虎溝,打聽到姑娘沒有迴去。把史雲帶著奔晨起望,一路並沒有見著姑娘和沙龍。到晨起望,路彬、魯英、丁二爺、孟焦二位、史雲等,大家相見。路、魯、史雲等人留在晨起望。智爺自己奔君山,由旱路走飛雲關,進旱八寨,至寨栅欄門,進承運殿。鍾雄一見說:“怎麽這樣快就回來了?”智爺說:“寨主哥哥,不好了,應了你老人家話了。沙大哥被王爺府內要去了。”言還未盡,衝著北俠使了個眼色。北俠拉智化雙膝點地說:“求寨主哥哥救我沙大哥。”寨主爺一皺眉說:“二位賢弟請起,你們的哥哥還不是我的哥哥;只是一件,我在王爺跟前說一不二。這時王爺既拿了這位哥哥,必定是給欒肖報仇。我要講情,這時王爺倘若不準,大事就不好辦了。”智爺說:“寨主哥哥只管放心。只要有你講情的一封信去,我親身自去。見了王爺,全憑我三寸不爛舌、兩行伶俐齒,準保能說得王爺信了。”鍾雄說:“既然如此,我就寫信。”將信封好交與智爺。智爺告辭出山,直奔襄陽而來。一路無話。
到了襄陽,直奔王府。到了府門首,望裏一看,西邊單有一所房屋,門上一塊白牌,寫著“回事處”三個字。智爺到了門房,見了回事的說道:“我乃是由君山而來,現有寨主的書信,面見王駕千歲投遞,奉懇哪位將雷王官請來一見。”有人問道:“你叫什麽名字?”說:“小可我叫智化。”衆人一聽,說:“你就是黑妖狐?”智爺說:“不錯,外號人稱黑妖狐。”
衆人又說:“你是君山新寨主哇!”你道王爺府怎麽知道哪?前文說過,賽尉遲祝英是王府的耳目,三朝兩日不斷來信。君山無論大小的事情,全都稟給王爺知道。故此智化是君山的新寨主,王府的人皆都知曉。立刻讓座獻茶,一邊有人請王官去了。不多時,由裏面出來的人說:“智賢弟來了嗎?怪不得不上我們這裏來哪!你惦記著作寨主哪!”智爺一看,是聖手秀士馮淵、雙槍將祖茂、通臂猿猴姚鎖、賽白猿杜亮、飛天夜叉柴溫、插翅彪王祿、一枝花苗天祿、柳葉楊春、神火將軍韓奇、神偷皇甫軒、出洞虎王彦貴、小魔天郭進,同定雷英,與智爺一見,帶到裏邊面見王爺。
畢竟不知怎樣,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害民蠹國幾時休,致使人間日日愁。
哪得常能留俠義,斬他奸黨佞臣頭。
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使俠義常留,豈肯容他在朝?可惜俠義不在,人無法以制之耳。後來宋朝有段故事,余細細述說一遍。
宋徽宗時,承祖宗纍世太平,倉庫錢糧充盈滿溢。那時姦臣蔡京爲相,只要保位固寵,乃倡爲豐亨豫大之說,勸徽宗趁此太平,懽娛作樂。一日大宴羣臣,將所用的玉盞、玉卮示輔臣說:“此器似大萃美。”蔡京奏說:“陛下貴爲天子,當享天下的供奉。區區玉器,何足計較!”徽宗又說:“先帝嘗造一座小臺,言官諫者甚衆。”蔡京又奏說:“凡事只管自己該做的便是,人言何足畏乎?”徽宗因此志意日修,不聽人言。蔡京又另外設法搜求羨余錢糧,以助供應;廣造宮室,以備徽宗遊觀,起延福宮,鑿景龍江,築艮嶽假山,皆窮極壯麗,所費以億萬計。天下百姓,困苦無聊,紛紛思亂。而徽宗不知,恣意遊樂,寵任蔡京之心愈固,于是京之威權震于海內矣。那時又有梁師成、李彦,因聚斂貨財得寵;朱勉,因訪東花石得寵;王黼、童貫,因與金人夾攻遼人,開拓邊境得寵。這些不好的事,都是蔡京引誘開端。所以天下叫這六個人爲六賊,而蔡京實六賊之首。因此,海內窮苦百姓離心。到靖康年間,金人入寇,京師不守,徽宗父子舉家被擄北去,實寵任六賊所致也。自古姦臣要蔽主擅權,必先導其君以逸豫遊樂之事,使其心志蠱惑、聰明壅蔽,然後可以盜竊威福,遂己之私。觀徽宗以玉器爲萃,是猶有戒奢畏諫之意。一聞蔡京之言,遂恣欲窮侈,釀禍基亂。嗟呼!此孔子所謂一言而喪邦者歟!大抵勉其君恭儉納諫者,必忠臣也;言雖逆耳,而實利于行。導其君侈靡自是者,必姦臣也;言雖順意,而其害無窮。人主能察于此,則太平可以長保矣。閒言少敘。書歸正傳。
且說智爺看見霸王莊這夥賊人,還算自己的故友,見面很覺親熱。初會雷英,見他戴一頂藍緞子六瓣壯帽,赤金的摩額二龍鬭寶,兩朵紅絨桃在頂門亂顫,翠藍箭袖袍,鵝黃絲鸞帶,月白襯衫,薄底靴子;身高八尺,腰闊三停,面如油粉,劍眉、三角目,直鼻、菱角口,鬍鬚不長;脅下佩刀,倒是個英雄的樣子。羣賊與智爺一見說:“這就是我們雷王官。”智爺嚮前要行大禮,雷英用手攙住說:“不敢!當先聽見張華張賢弟言過,又聽見說兄臺爲了寨主。今日一見果然不俗,可稱得起朝野皆知,遠近皆聞,名垂宇宙,貫滿乾坤。”智爺說:“豈敢!小可久聞你老人家的大名,轟雷貫耳,皓月當空。今日得見尊顏,實爲小可的萬幸。小可歸了君山,日後共同輔佐王駕千歲之大事,我們若有不到之處,只求王官老爺,在王駕千歲前美言一二。”雷英說:“賢弟不要太謙遜。”往裏一讓,直奔集賢堂。
少時到階臺之下。王官進去回話,轉頭說道:“王爺有諭:著智化進見。”智爺來到屋中,鞠躬盡禮,匍匐于地,口稱小臣智化,與王駕千歲叩頭,願王駕聖壽無疆,千歲千歲千千歲!王爺久聞此人之名,見此人來到集賢堂,不覺懽喜,在上面說:“智化平身,賜座。”智爺說:“王駕千歲在此,焉有小臣座位!”王爺說:“有話敘談。”智爺說:“謝座。小臣奉我家大寨主之命,有一封書信獻與王駕千歲,請看。”王爺說:“呈上來。”智爺遞與雷英,雷英遂與王爺。王爺拆開一看。
智爺偷瞧王爺,見他戴一頂五龍盤珠冠,嵌明珠、鑲異寶,光華燦爛。穿一件錦簇簇榮耀耀蟒翻身、龍探爪、下繡海水江涯、杏黃顏色、圓領闊袖蟒龍服。腰橫玉帶,八寶攢成,粉底官靴。面若銀盆,濃眉三角目,直鼻闊口,一部花白的鬍鬚尺半多長,扇滿前胸。智爺看罷奸王,就知道他沒有九五的福份。
王爺說道:“智寨主,你家大寨主無論什麽事情,孤無有不應之理,惟獨此事,孤不能點頭。拿了沙龍,所爲與欒肖抵命,萬不能將他釋放。”智爺跪倒說:“小臣冒奏王駕之前:千歲不久就要行師,正是用人之際;雖傷了欒寨主,人死不能復生。也怪不得沙龍,乃是桀犬吠堯,各爲其主。沙龍不作大宋之官,尚且報效大宋,平黑狼山、清理地面,總是嚮著大宋。王爺將他拿住,如今他也知道了身該萬死。王爺恩施格外,不要他的性命,他若降了,王駕千歲有罪不加,反倒賞他個官職,豈不是破著死命報效王爺!王駕雖失欒寨主,又得來了一個沙龍。小臣把他二人,好有一比:欒肖比一隻犬,沙龍比一隻虎,失了一犬得來了一員虎將,豈不是王駕千歲的萬幸!”王爺說:“你說的雖然有理,那沙龍作過大宋官,怕他不歸降我,也是罔然。”智爺說:“他縱然不降,小臣把他帶回君山,我們大衆苦勸,無有不降之理。”王爺說:“降也是降你們君山。”智爺說:“就是降我們君山,也是大家輔佐王駕千歲,共成大事。欲要興師之時,我們在前逢山開路,遇水壘橋,見城得城,見鎮得鎮。托王駕之福,旗開得勝,馬到成功。攻無不取,戰無不勝。早早推倒宋朝天子,王駕千歲豈不就登基坐殿?”
王爺聽奉承了他幾句,不覺大樂說:“怪不得有人誇獎你的本領,今日一見,果然高強。不用走了,就將你留在府中,與孤作一個謀士吧!”
這句話把智爺嚇了一跳,暗想:在君山詐降計已成,不久得破君山,救南俠,拿鍾太保。我若在王府,什麽人辦理那邊的大事?心生一計,跪倒叩頭說:“王駕千歲駕前,有雷王官就是謀士。此人文武全才,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有鬼神莫測之機,治國安民之策。他熟讀孫武十三篇,廣覽武侯的兵書,攻殺戰守,排兵佈陣,鬭引埋伏,精于攻戰。王駕千歲手下有此人,何必用小臣在此。君山上五日一大操、三日一小操、十日總操,每遇操演,水旱的嘍兵,非小臣在旁不行。如今新演了幾個陣勢,都是小臣的主意。若在府內伺候王駕,豈不誤了君山演陣!”王爺這纔準奏。又有雷英說:“智寨主所言不差,不如教他回君山的爲是。”原來雷英也怕有了智爺,顯不出他來。王爺說:“既然這樣,你就將沙龍帶回君山去吧!”智爺叩頭謝恩。王爺要賞賜酒飯,智爺再三叩頭不領。
王爺派人帶著智化到囚牢中,把沙龍帶將出來,打去了肘銬,交與智爺。智爺與沙爺道驚。智爺取了點銀子,賄賂了官人,同著沙爺到了店中,給他現買的衣服。智爺一邊到金知府衙門裏,打聽了打聽,鳳仙、秋葵並沒到知府衙門裏頭來。自己心中納悶,告辭出來,也不敢對著沙大哥說。這二位姑娘就是老員外的掌上明珠,若對他說,他必要憂心,反爲不美。此事不必對他提,遂即回店,同著沙老員外。次日,給了店飯錢,回君山。一路無話。
到了君山,見了大寨主。大寨主與沙龍大哥見禮。老員外當面謝過救命之恩,要行大禮。鍾雄再三攔住,讓老員外當中坐。沙爺不肯,其實沙爺見到智爺時,智爺一五一十的全說明白了。不然也不用勸就降了山,焉能這麽容易!智爺回頭一看,展爺也在那裏坐著。就知道自己出山的時節,必然是把人情重在鍾雄的身上,過來見禮。鍾雄出令,水旱寨的寨主,俱到承運殿與沙爺、展爺大家見禮,留衆位寨主在承運殿大家同飲,與沙員外壓驚,初鼓方散。惟有北俠、智化、沙龍、展昭,大家另整杯盤復又再飲,直吃到四更方散。鍾太保大醉,早就安置了沙龍、展爺的住處。展爺晚間到他們屋中,商議破君山拿鍾雄的計策,暫且不表。
且說二位姑娘,行路天晚。鳳仙著急,秋葵不怕。鳳仙說:“你可別叫我姐姐呀!”秋葵問:“叫你什麽?”大姑娘說:“你叫我相公。我可叫你是沙葵。論說應叫你兄弟,你的相貌與我不同,不象弟兄。屈尊屈尊你吧!”秋葵說:“那算什麽要緊的!”越走天氣越晚。進了山路,忽見前面有燈光射出。鳳仙說:“這可好了,有了住戶人家可就好打聽了。”看看臨近,見人家院內墻裏頭有一高竿,竿上掛著個燈籠在墻外。白灰墻上書黑字,鳳仙一看,是“婆婆店”。暗自懽喜。婆婆店就是媽媽開的,我們是兩個女兒之身,實在湊巧。
下馬前去打店,只聽見咕嚕嚕一響,原來是把個燈寵繫下來了。姑娘叫門,裏面婆子答應:“喲!幹什麽的?”外邊答道:“住店的!”婆子說:“我們這裏有個規矩,燈籠不下,多少人都住;燈籠一下,沒有地方了,別處打店去吧!”秋葵說不行,不開門就要砸了。婆子說:“你砸吧!”就聽見當啷一聲,婆子說:“喲!反了。小子你們別忙,我去開門看看。你們知道我們這裏無人,欺負我們娘們!”把門一開,婆子打著個燈籠一照,瞧秋葵那個樣,嚇了一跳。說:“愣小子,拿著棍子衝媽媽腦袋打三下子,你算是好的。”秋葵真要打,被鳳仙攔住。轉身要與婆婆行禮說:“是我的一個醜小廝,媽媽不要與他一般見識。我們是沒出過門的人,不敢前進,怕遇見歹人。沒有房屋,我們在院子裏站一夜,也是如數的給錢。”媽媽一見鳳仙說話恭敬,人品又端方,說:“我這個人吃順不吃強。有了你這個話,哪怕我的屋子讓與你,我都願意。”
進了店門,拿下物件,解下馬上的包袱來。婆子帶路,過了映壁,三間上房,三間東房,三間西房,可是兩間一門,一間一門。她們奔到西邊兩間的屋中,點燈往下。婆子說:“我有房子,轍燈籠不住人,我是怕錯了我的規矩。相公貴姓,府上在哪裏?”鳳仙說:“我居住臥虎溝,我叫艾虎。”媽媽說:“我給你們預備飯吧!”迴答:“很好。”把酒菜端來,二位姑娘吃了三杯,反身摔倒在地,口吐白沫。
不知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姑娘爲什麽說自己叫艾虎,皆因說出她住臥虎溝,不敢說姓沙,周圍三五百地沒有不知沙員外無兒的。自己一想,不如提出艾虎哥哥的名字倒好。
兩人將飲到三盃酒就暈倒在地。媽媽進來一笑:“上了媽媽的道兒,就是該媽媽的錢。”進來衝著秋葵一看,說:“好小子,你不哼了!”過去把包袱打開,淨是紅綠的衣服,釵、環、鐲、串,連弓鞋都有。媽媽說:“這是我女兒的造化!”正瞧之間,院子裏問:“媽呀,又作這傷天害理的事哪?”媽媽說:“上了我的道,那前輩子該我的錢。你進來瞧吧!”姑娘說:“進來瞧什麽?”媽媽說:“頂好的個相公,教他這個醜小子要了他的命了。”姑娘乳名叫蘭娘兒,一身的本事,會高來高去之能,躥房躍脊的工夫,是九頭獅子甘茂之女。此處地名叫娃娃谷。
列公,你們看書的,衆位看此書,也是《三俠五義》的後尾,可與他們先前的不同。他們那前套還倒可以,一到五義士墜銅網,淨是胡說。銅網陣口稱是八卦,連卦爻都不能說得明白。故此余下此書,由銅網陣說起。列公請看書中的“情理”二字。那個書上也有君山,這書上也是君山。君山與君山不同,衆公千萬不可一體看待。
閒言少敘,就說這娃娃谷婆婆店,還有一到二到三到,一回與一回不同。蘭娘聽了“相公”二字,一看鳳仙,不覺心中一動,想自己終身無靠,看此人不俗,終身配了此人,平生情願。便問:“媽呀,看這個相公怪可憐的,你拿水來灌活了他吧!”媽媽不肯。蘭姑娘苦求。婆子有氣:“他要活了,問我因何害他又救他,我說什麽?”蘭姑說:“你就說是親戚。”婆子問:“他門甚麽親戚,我何言答對?”姑娘說:“我的媽媽好糊塗。”這個“媽媽好糊塗”,是打宋朝興的。婆子說:“呀,我明白了,怪不得人說:‘女大不可留,留來留去反成愁。’孩子,我灌活了他,他要是娶過親事,難道說你還給他作個二房不成!”姑娘說:“那裏趕得那麽巧呢!”婆子說:“那麽姑娘你就取水去吧!”
取了水來,用筷子把鳳仙的牙關撬開,把涼水灌將下去。不多時,鳳仙蘇醒過來,問道:“媽媽,方纔我這一陣是怎麽了?”媽媽說:“相公,我先問你件事。你走了親了沒有?”鳳仙一怔,暗道:我是女兒之身,定什麽親事。鳳仙說:“未定下親事。”媽媽說:“阿彌陀佛。”鳳仙說:“我沒走親,你怎麽唸佛呢?”媽媽說:“你沒走下親事很好,我有件事情和你商量商量。”鳳仙說:“媽媽有話請說。”媽媽說:“我有個女兒,在那邊站著哪!頗不粗陋,情願許你爲妻,大概料無推辭。”
鳳仙一瞅那邊,站著個姑娘。鵝黃絹帕罩著烏雲,玫瑰紫小祆,藏心綠的汗巾,桃紅的中衣,窄窄的金蓮,一點紅猩相似,就是沒有看見桃花粉面。鳳仙暗想,他們這是個賊店,給我濛汗藥酒飲,必是被這姑娘瞧見,是姑娘主意將我灌活。丫頭,你錯瞧了。咱們兩個人一個樣。怎麽好推辭說有了?只得說:“媽媽快些住口。想少爺乃是宦門的公子,豈肯要你這開黑店的女兒,還不快些住口!”媽媽說:“如何?你瞧他有這手沒有,他駡咱娘們哪!”姑娘說:“好野男子。媽呀,我將他捆上,交與老娘就是了。”袖子一挽,一躍身軀過來將打。鳳仙一見,也就一閃。二人交手。甘媽媽在旁看定,連連喝綵。
不多時,鳳仙要敗。因何緣故?她白晝打上衙門,又騎了一天的馬,又勞乏,又受了濛汗藥,醒過來功夫不大,四肢不隨和。又是小腳穿著男子的靴子,很不利落,怎麽會不輸?一失招,就教蘭娘兒一腳踢來,咕咚一聲,倒于地上。甘媽媽過來拿了繩子,四馬攢蹄捆將起來。蘭娘一笑:“憑你有多大的本領,也敢同姑娘動手!媽呀,你殺,我殺?”媽媽說:“我殺!”就把鳳仙的刀拿起來要殺。蘭娘兒道:“媽呀,你殺他可問他,別教他後了悔。”媽媽說:“好丫頭你瞧瞧,你這個還了得麽?”來在鳳仙面前說:“生死路兩條,你可要想明白點。”
鳳仙自忖:我若一死,輕如蒿草。我的天倫,什麽人去救?再說秋葵也就活不了咧!不如暫且應了此事,連自己的性命也都保住了。我雖是女兒之身,乃提的是艾虎哥哥的名字。我這事應承,只當是與艾虎哥哥定下門親事。說道:“媽媽不用殺我。我這事應承了。”媽媽說:“這不是明白的嗎?”蘭娘說:“媽呀,可教他留下點東西。”媽媽說:“喲,孩子你去吧。我比你懂得。”遂解開綁。鳳仙抽了抽身上的塵土,過來與媽媽見禮。媽媽說:“喲,姑老爺歇著吧!可不是我說哪,咱們這親事是妥了。你多少得留下點東西。”鳳仙點頭。隨即過來一看,自己包袱已經打開了,算好,沒有丢東西。拿出一塊碧玉珮,交與嬭媽作爲定禮。可巧,這宗物是北俠給她的,焉知暗裏是定她的定禮,鳳仙自己不知。
列位,前文說過,此書與他書不同。他書是鳳仙走路時節,假充未過門的女婿。衆公想情,她是千金之體,她若知道配了艾虎,豈肯充艾虎的名字?此書乃是北俠與沙龍暗地說明,放定時,就是這塊碧玉珮,還是北俠當面給的,作爲初會見面的禮兒。秋葵背地裏還不願意哪,抱怨北俠說:“給姐姐不給我。”如今就將這玉珮又定了蘭娘兒。媽媽接了定禮,鳳仙問道:“岳母到底是姓什麽?”媽媽說:“姑老爺,有你岳父的時節,娃甘,叫甘茂,外號人稱九頭獅子,有本事著的哪!我的女兒就是跟他學的。”鳳仙問:“岳母,我這個從人怎樣?”媽媽說:“這裏有半碗涼水,灌下去就好。姑老爺你灌他,我去備辦點好酒飯來你用。”鳳仙說:“很好。”媽媽出去。蘭娘沒走,在院子裏哪!說:“媽呀,一不作,二不休,把上房屋內那個瘦鬼也救了吧。今日將瘦鬼殺了,血跡漂蓬,大爲不利。”媽媽說:“我恨他和我玩笑。”蘭娘說:“得,你行點好吧!”鳳仙將秋葵灌活。秋葵一問,怎麽個緣故,鳳仙就把事情從頭細述了一遍。秋葵先有氣,後來一聽給艾虎哥哥定下親事,也就罷了。
忽聽上房屋中,硼撐硼撐的聲音,好似擂牛一樣,哎喲哎喲的亂嚷,說:“姑爺快過來勸勸吧!”又聽到說:“哈哈!你四老爺終日打雁,教雁啄了眼!”仍然又打。
你道蔣四爺因何到此?他上院衙安放古瓷壇之後,奔晨起望。至晨起望問明大衆,智爺詐降君山已成,自己辭五柳溝。天氣太晚,誤走娃娃谷婆婆店。婆子往裏一讓:“天氣不早,別越過住宿。”蔣爺問:“有上房嗎?”婆子說有。蔣爺到裏面,進上房落座。說:“媽媽貴姓?”婆子說:“我們姓甘。”蔣爺說:“原是甘媽。咳!你是誰的乾媽呀!”婆子說:“本是姓‘甘’,你願意,叫我甘媽。”蔣爺說:“我這個歲數叫你乾媽?巧咧,我也好甘。”婆子說:“怎麽你也姓甘呢,尊字怎稱呼?”蔣爺說:“我小名老兒。”婆子說:“原來是乾老兒喲!你是誰的甘老兒?”蔣爺說:“你願意叫我乾老兒,你張羅去吧。你們當家的哪?”婆子說:“去了世了。”蔣爺說:“你守了寡了,我也守了寡了。”婆子說:“你是爺們,守什麽寡?”蔣爺說:“我們內人死了,我守的是男寡;你守的是女寡。何苦這麽彼此守寡!不如咱們兩個人作一個。”婆子說:“瘦鬼,你要老成著些纔好,你還要說什麽?”蔣爺笑譆譆地說:“作了親家,你的歲數比我小,你是個小親家子。小親家呀,我也不飲茶,給我擺酒,你陪著我飲。”羞得婆子臉紅。她本不能玩笑,蔣爺是專好玩笑。這一玩笑不要緊,自己幾乎有性命之憂。婆子把酒端來,把燈點上。蔣爺讓婆子吃酒,婆子連理也沒有理就出去了。蔣爺笑道:“小親家子別急呀!”蔣爺端起酒來,細細的察看,怕有緣故。又聞了一聞,酒無異味,亦無異色,方纔敢飲。
焉知曉甘茂在生時節,獨門的能耐,會配返魂香,自己造薰香盒子、濛汗藥酒。別人的濛汗藥酒發揮,有味氣,斟出來亂轉,他這個不渾,也無異味,也無異色,也不亂轉。蔣爺飲下去,翻身撲倒躺在地上,不省人事。婆子進來說:“瘦鬼,不玩笑了吧!”正要結果性命,自己先將大門關上,可巧正值鳳仙、秋葵到。這時作了親戚。蘭娘講情,婆子拿水灌活。反倒教蔣爺踢倒,騎上婆子亂打。婆子嚷叫姑老爺。蔣爺知道,必有餘黨。鳳仙進門一瞧,驚訝道:“喲,原來是四叔,姪男有禮。”秋葵說:“姪男有禮。”蔣爺一怔,住手起來說:“你們怎麽到這裏來了?”婆子“哎喲”了半天,說:“你認得我們姑老爺嗎?”蔣爺說:“怎麽會不認得呢!她是你什麽人?”迴答:“我們姑爺。”蔣爺說:“她怎麽是你們姑爺呢?她叫什麽?”鳳仙使了眼色。婆子說:“他叫艾虎啊!不是嗎?”蔣爺說:“是,對!對!是艾虎。衝著你們親戚,便宜你吧!你也衝著親戚,給我們點好酒飲吧。”婆子說:“便宜你!”隨即去取好酒。
蔣爺問二位姪女是什麽緣故這班打扮?二位姑娘就把天倫被捉,打在囚車以及鬧公堂、追趕天倫、誤入婆婆店、受濛汗酒、招親,說了一遍。蔣爺說:“你天倫不怕。你智叔父如今假降君山,他必知道他。就欠了你們,明日奔金知府那裏,找你們乾姊妹去。”鳳仙點頭。
婆子把酒擺上,大家同飲。婆子問:“你到底是誰?”蔣爺說出自己的名姓,婆子方知他是蔣平。姑娘問:“四叔往哪裏去?”蔣爺說:“上五柳溝請柳青。”婆子問:“就是白面判官嗎,你們怎麽認識?”蔣爺說:“是我盟弟。”婆子說:“喲!你可是我把姪子。”蔣爺說:“你是我把孫子,你可找我玩笑哇!”婆子說:“他是我徒弟,還是小徒弟呢!大徒弟雲中鶴魏真,是個老道;二徒弟是我娘家的內姪,小諸葛沈中元;三徒弟是柳青。”蔣爺說:“九頭獅子甘茂是你什麽人?”媽媽說:“是我去世的亡夫。”蔣爺說:“這就是了。”婆子說:“提起都不是外人,奉懇與我們作個媒人吧!”
外邊有人叫門,不知來的是哪個,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婆子叫蔣爺作個媒人、保人。蔣爺說:“淨作媒人,不作保人。”婆子說:“媒人、保人一樣。”蔣爺說:“作媒不作保。”蔣爺作不得保人,她是個姑娘怎麽保法呢?日後也對不起柳青;作媒可以,準有個艾虎不算冤她。婆子亦就點頭。
外邊有人叫門投宿。婆子說:“不住人了。”那人苦苦哀憐。蔣爺要出去,婆子與蔣爺一個燈籠。蔣爺開門一看,那人是文人打扮、南邊口音。蔣爺將他讓進西房一間獨屋內住下。蔣爺問:“貴姓?”那人一瞅蔣爺面目說:“你是現任的職官。”蔣爺說:“怎麽看出來了?”那人說:“你是五短身材,又是木形的格局。”蔣爺暗驚,好相法。細一瞧他說:“你淨瞧我,未看自己印堂發暗,當時就有禍。”那人說:“我倒遇見敵手了,你到底是誰?”蔣爺說:“我叫蔣平,四品護衛,你到底是誰?”那人跪倒央求救命,說:“姓魏,叫魏昌,人稱賽管輅,因與王爺相面,衝撞王爺。後來是我巧辯,沒殺我,留在府中。就打五老爺死後,我看王爺禍不遠矣。今夜晚逃跑走在這裏,巧遇四老爺,懇求你老救我。”蔣爺攙起道:“聽說我們老五多虧是你,不然屍骨不能出府。你自管放心,我指你一條明路。”
言還未畢,外邊有人叫門說:“開門來!”魏昌說:“這就是王府的王官,追我來了。”蔣爺說:“先生放心,有我哪!將燈吹滅,不可高聲。”
蔣爺提著自己燈籠出來,開門一看兩個人是王官的打扮,騎著兩匹馬,說:“店小兒,你們這裏可住下了一個穿藍袍的沒有?這人可拐了王爺府許多陳設,住在這裏可要說呀。”蔣爺說:“這人不是姓魏呀!南邊的口音,住在這裏了。”王官下馬進來拿人。蔣爺說:“我們開店知道規矩,跑了人有我呢!還用二位老爺去拿。我給二位先備點酒。人已經是睡了,我們把他捆上。你們飲著酒,明日早晨再走,豈不省事!”二人聽了懽喜。
蔣爺把馬繫在馬棚,將門關上。把二人讓在三間東房,將燈對上。說:“我取酒去。”到上房見婆子,就把給鳳仙、連給自己剩下的藥酒,連菜端來,與兩個王官吃。用酒不到四杯,二人便倒于地上。轉頭約婆子將兩個王官拉到後面現成刨出來的大坑,連人帶酒菜全都倒于坑內,勸婆子說:“從此不必作這個買賣了。你這個女兒給著了這個艾虎,他是智化門人、北俠的義子,外號人稱小義士。我見了他的師傅、義父,無論是誰,都可以給你帶個三五百銀子,就有了姑娘的嫁妝了。我見了你們徒弟,我再說一說,他這時大發財源,他也得算著你,還作這傷天害理的買賣何用?”一邊裏說話,一邊裏埋人。
二個王官纔真冤哪,糊裏糊塗就嗚呼哀哉。婆子說:“真纍著了我了,這可沒事了。”蔣爺說:“還得纍纍你哪!”婆子說:“病鬼,當著我們新親,你可別玩笑,叫人家看不起我。”蔣爺說:“咱們兩個不過背地偷偷摸摸的。”婆子說:“你更是胡說了。什麽事吧?”蔣爺說:“還有兩匹馬哪,你幫著我趕出去。”開了門,將馬趕出,把東屋裏燈熄滅。婆子奔上房。
蔣爺上西屋裏來,與魏昌談話。復又將燈點上。外邊事情魏昌都聽見,與蔣爺道勞,謝過救命之恩。蔣爺一笑,將先生攙起。魏昌問:“四老爺指的我這條明路,是投奔哪方?”蔣爺說:“上院衙正在用人之際,你就投奔上院衙,就是一條道路。”魏昌說:“去不得。可著襄陽大小人多有認識我的,被他們看見,王府得信,我就有殺身之禍。”蔣爺說:“無妨。我把你妝扮起來,連你自己都不認得自己。”魏昌不信。蔣爺說:“臨期你就知道了。”
天光大亮,先打發鳳仙、秋葵起身,將包袱包好了,捎在馬上,蛤蟆口咬上鐵棍。告辭出門,媽媽要送,蔣爺攔下。房飯錢不必細表,定然是不給了。蔣爺囑咐,叫上知府衙。二人點頭上馬。
蔣爺回來,叫婆子拿槐子熬些水來。媽媽備妥拿來。蔣爺把自己的包袱打開,拿出五個斑毛蟲來,先教先生用槐子水洗了臉,後用斑毛蟲往面上一擦。”取鏡子一照,魏先生嚇了一驚,面目黃腫得難看。說:“怎麽好?”蔣爺笑道:“見了上院衙的公孫先生能治。”言罷起身。四爺也不叫給店錢,送出門外作別。
蔣爺回來,婆子說:“我請請你吧!”四爺說:“那倒是小事,我見見姑娘。”婆子答應。入內不多時,姑娘出來,見過四叔,道了個萬福。蔣爺看了,果然甚好,別看她是開黑店的姑娘,倒也穩重,總是艾虎的造化。四爺問了聲好,蘭娘回頭去了。婆子待飯畢,蔣爺告辭。婆子送出,看著蔣爺去遠了方回。
蔣爺奔五柳溝,非只一日,曉行夜宿。那日到了五柳溝,天已二鼓。自己想著,見了柳賢弟,難道還無住處不成嗎?故此天晚進了東村口路北頭一個黑油漆門,高臺階,雙門關閉。自己上前打門,裏面人開門,問:“哪位?”蔣爺說:“是我。”老家人細看說:“蔣四老爺麽?”蔣爺道:“還認得我呀!”老家人說:“四老爺,怨老奴眼瞎,老奴有禮了。”四爺問:“你們員外在家麽?”回道:“我家員外上白棚去了。”四爺問:“行人情去了?”家人說:“不是。在廟中設上五老爺的牌位,與五老爺唸經哪!”蔣爺問:“在哪廟中?”回道:“在玉皇閣。”蔣爺問:“廟在哪裏?”家人說:“由此往東直走,到雙岔路口,路北有一棵龍爪槐樹,別往正東,走東北的小岔,直到廟門。”蔣爺說:“我上廟中找他去。”家人讓四老爺在家裏等。四爺一定要走,家人進去關門。
四爺出東口往東,不到一里路,看不見龍爪槐。可巧趕了一陣大風,風沙迷目,不能睜眼,仍是嚮前,未能看見槐樹。直走了七八里路,也沒走到玉皇閣。心中納悶,別是柳安兒冤我吧?直聽見有人嚷:“好惡僧人,秃頭哪裏走?著刀!”四爺順音而去,一看前邊有一廟宇,門兒半開。蔣爺矮身而入,進了山門,西屋裏有婦人啼哭。蔣爺來到屋中一問,婦人說:“家住深山崗,我丈夫叫姚猛,人稱飛錘大將軍,又叫鐵錘將。我娘家姓王,居住王家陀。我由娘家回婆家去,帶著兄弟王叩鐘,走在廟前,風沙迷眼,不能前進。這個廟叫彌陀寺。裏回的惡僧人名叫普陀。他有四個徒弟,叫月接、月長、月截、月短。素常知道不是好人,看見我在廟門前通風,他讓至客堂待茶。依我不進去,我兄弟說,裏邊避避也好。將到客堂,我兄弟教和尚捆出去了,不知生死。普施過來,要與我行無禮之事。我一喊叫,進來一個大漢,將惡僧人叫出去,兩個人在後邊動手哪!小婦人怕僧人回來,想行拙志,不料遇見爺臺。過就是前面的情況。”蔣爺聽了,就知道他丈夫是個英雄,說:“你自管放心,我去幫那大漢捉拿兇僧。我與你找一個地方,暫且隱藏身軀,千萬別行拙志。”婦人叩頭。
蔣爺帶路,直奔頭層大殿,開了隔扇,教婦人在殿中躲避。一回轉頭,那邊捆定一人,口中塞物。蔣爺過去,解了繩子,拉出口絹帕,原來就是叩鐘。他給蔣爺叩頭。蔣爺叫他在這看護他姐姐。蔣爺出去,隨帶隔扇,到了後面。原來五個和尚圍定一人,那人正是大漢龍滔。蔣爺躥上房的後坡,揭了兩塊瓦,對準了普陀的秃頭,叭嚓的一聲,普陀躺倒在地,龍爺在兇僧腿上砍了一刀。蔣爺飛身下來,給了大和尚一棍。一陣亂打,月長、月接、月截、月短死了兩個,帶傷的兩個。把帶傷的捆起來。
龍滔過來見禮,問四老爺從何而至?蔣爺把以往從前說了一遍。問龍滔:“你打哪來?”龍滔說:“我把差使給了馮七。我聽說老爺們跟大人在襄陽,我也要上襄陽,求老爺們給我說說,跟大人當當差使。我想,大人正是用人之際,我有一個姨兄,住在深山崗,叫姚猛,把他找上。走在廟前,聽婦人呼救,進得廟來,見秃驢實在可惡。我把他叫出來,與他較量。我正不是他的對手的時節,你老人家到了,救了我的性命。”蔣爺問:“那個婦人你可認識?”龍爺說:“沒有看明白。”蔣爺說:“那就是你的嫂嫂。”帶了龍滔到前邊,見了王氏,叔嫂相認。蔣爺說:“明日把兇僧交給當官,你同你姨兄奔晨起望,打聽打柴的路彬、魯英,在他們的家中相會。”龍爺點頭。
直到次日,蔣爺起身。見著人打聽玉皇閣在哪裏,有人指告。原來昨日亂風的時節,未能看見那棵槐樹,多走了六七里地。次日到廟,果然經聲佛號,山門關閉。嚮前打門,有人出來。蔣爺一問,說柳員外回家去了。蔣爺並未進廟,轉身又回五柳溝去了。到了家中,有人出來告訴,員外上廟去了。蔣爺復又回廟,廟內人說,又回家去了。走了四趟,整是八個來回。蔣爺一翻眼;明白了。分明是老柳不見我,告訴家人來回的亂支,作就了的活局子,使我找得嫌煩,揚長而走。他這算不出世了,我自有主意。
這回又到家中,家人出來,沒容他說話,蔣爺就走進去了。直奔書房,屋中落座,氣哼哼地吩咐:“給我看茶來。”家人答應,獻上茶來。他問柳安:“這是你們員外的的主意,成心不見我。你知道我找你們員外是什麽事情?”家人說不知。蔣爺說:“他在五接松說錯了話了,人家不讓他走。我給他講的情,說下了盜簪還簪。設若你不定下這還可以,定下又不見我。我遠路而來,卻淨支我。我整跑了八趟!用著我們哥們時候,百依百隨,盜三千葉子黃金,拿到他家裏來了。他說栗糧賑濟貧民,誰又瞅見了?這時候用著他了,不是我用他呀!老五死了,大夥與老五報仇,教他沽個名,不怕他不出來。別冤我呀,打早到晚,我還水米沒打牙哪!給我看酒。”老家人吩咐擺酒。點上燈燭。四爺飲得大醉,說:“老柳,這日子你不用過了!”說罷,拿燈一燒窻戶。家人往外跑,嚷道:“四老爺放了火了!”柳青由垂花門出來,被蔣爺抓住。
欲知蔣爺如何盜簪,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蔣四爺借著點酒,把臉一蓋,故意裝醉,拿燈燭將窻欞紙點著。老家人沒看明白,往裏就跑,嚷道:“四老爺放火!”有何緣故呢?是鄉下最怕失火。柳青出來,蔣爺把他一把揪住。說:“姓柳的,我們哥們幫著你盜金子,絕不含糊;如今我遠路而來,你來回的冤我。一百使不得,二百下不去,三百不夠朋友。說話不算,你就擦粉。”柳青說:“你真要盜?”四爺說:“我作什麽來咧?”柳爺說:“屋裏來。”廚役把家夥撤去,蔣爺坐在東邊,柳爺坐在西邊。柳青說:“盜哇!”蔣爺說:“有言在先,連盜帶還一個時辰。你摘下帽子,把簪子拔下來,教我的小搬運童兒瞧一瞧。”柳爺摘了帽子,拔了簪子,遞過來說:“什麽搬運童兒?”蔣爺瞧簪,仍是那個水磨竹的,一邊有個燕蝙蝠,那邊一個圓壽字。柳爺說:“搬運童兒可受過異人的傳授?”蔣爺說:“還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柳爺說:“誰教你的?”蔣爺說:“黎山老母。”柳爺說:“你別胡說了。”蔣爺說:“你把簪子插好了,叫大家出去,別在這裏瞧著。”家內十多人全擠著要看。柳爺將大衆喝出。衆人在窻外觀瞧。
蔣爺說:“我要盜,盜個手明眼亮。你把兩隻手擱在桌子上,我把兩隻手搭在桌上,淨叫搬運童兒去盜。”柳青半信半疑,就將手放于桌上。蔣爺兩隻手壓住柳青兩隻手,說:“小搬運童兒,去把他那簪子拔下來。咱們作個臉,慢慢走,上了腳了,上肩膀兒了。”鬧得柳爺毛毛咕咕地說:“怎麽看不見?”蔣爺說:“三寸高,你是肉眼凡胎,如何看得見?”柳青說:“你哪?”四爺說:“我是慧眼。柳爺連肩膀帶腿和腦袋亂搖亂晃。蔣爺說:“你摔了我童兒的腰哪!”柳爺說:“別瞎說了!”蔣爺說:“瞎說?盜下來了。”柳爺不信。蔣爺擡起一隻手來,往上一翻,仍然拿手背壓著柳青的手,一舒掌說:“你看簪子。”柳爺一怔,果然盜下來了。蔣爺一合手交與他的左手,柳青接來燈下一看:“呀!病夫,你真有些鬼鬼祟祟的。”蔣爺劈手奪來,仍又拿自己的右手壓住他的左手,說:“淨盜不算爲奇,還要與你還上。”柳爺說:“不還我也不出去。”蔣爺說:“還上你可別矯情了。”柳爺說:“只要還上,就算你贏。”蔣爺說:“連盜帶還,沒有一個時辰吧?”柳爺說:“這時就還上,可沒一個時辰,工夫一大可就過了時刻了。”蔣爺說:“你淨矯情,早還上了。柳爺不信。蔣爺將雙手往下一撤說:“你摸去。”柳爺迴手一摸,果然還上了,說:“怪道呀,怪道!”蔣爺說:“你說話吧,是出去不出去?”柳青說:“教我出去不難,還得依我一件事情。”蔣爺說:“你不出去就罷,別爲難我了,怎麽還得依你一件事情呢?”柳爺說:“只要依我這件事情,我就出去,怕你不應。”蔣爺說:“你說吧!”柳爺說:“你把這盜簪的法子教給我,就隨你出去。”蔣爺道:“不難,等著得便之時再教。”柳爺說:“不成,立刻就教。”蔣爺說:“淨持授桃木人得一年。”柳爺說:“我就等一年。”蔣爺說:“你等一年,我可等不了一年。也罷,我現時就把你教會,你便怎樣?”柳爺說:“我再不去,我是個畜類。怕這個咒,不能一時就會?”蔣爺說:“行,七字靈文、八字咒,一教就會。”柳爺大樂說:“來吧,老師你教給我吧!”蔣爺說:“你方纔看著盜得快不快?”柳爺說:“快!”蔣爺說:“不快,還能快。你看又盜下來了。”柳爺驚疑不止,連說:“好快!好快!”四爺說:“又還上了。”柳爺一摸,果然還上了。連著五六次,柳爺總未醒悟。這回柳爺摸著還未迴手,蔣爺說:“又盜下來了。”柳爺一把揪住說:“好病夫,你冤苦了我了!”
列位,這本是蔣爺玩的個戲法。說書總講“情理”二字,蔣爺自打五接松瞧了他這隻簪子,花樣尺寸就記在心裏,照樣買了一個。宋時年間攏髮包巾,滿街上都是賣簪子的,故此容易買,未盜簪時,叫柳爺摘下來看,怕不是那個。論柳爺家內,什麽簪子無有,可巧還是那個。不教衆人在眼前,怕他們看出來。叫柳爺雙手放桌上,他拿手壓著柳爺的手,怕他迴手一摸就不行了。哄信了他之後,所以是左盜右還的。那時摸出算完了。
蔣爺教柳爺抓住說:“是兩個。”四爺說:“可不是兩個,我實無別法,想了這個招兒。你出去呢,咱們大家報仇;你不出去,我就死在你的眼前。”說罷,跪下哭道:“你怎麽樣了?”鬧得柳爺無法,也就哭了,說:“四哥,不是我不出去。”四爺說:“你不必說了。我大哥得罪于你,必叫我大哥與你大大的賠一個不是就完了。”柳爺說:“也不用。”隨戴上頭巾,飲酒。
次日起身,蔣爺教多帶薰香,直奔晨起望。非只一日,到了路、魯的門首,直入裏面,見大衆行禮,連焦、孟、史雲全都見過。有人進來說:“外面有二人,口稱龍滔、姚猛求見。”蔣爺請二位入見。龍、姚二位進來。智爺也從外面進來。大家全見個面,將自己的事細說一遍。蔣爺說:“智賢弟出主意吧!”智爺說:“裏頭人少,讓他們二位去。”蔣爺說:“龍、姚二位,你們看可行啊?太粗魯些。”智爺說:“可以,這樣更好。我告訴蔣四爺一套話,你慢慢地教他們。丁二爺、柳爺你們二位,算表兄弟。柳爺算送二弟去。你不降,苦勸再降。二爺你別說真名姓,就說叫趙蘭弟。”二爺說:“爲何教我改姓?”智爺說:“你不算改姓,本是趙蘭的兄弟,故此是趙蘭弟。”丁二爺一笑說:“你真可以就是了。”智爺安排好了,說:“我在君山等去。”說畢起身,回君山去了。
智爺回君山,走旱八寨,回承運殿。可巧這日就剩鍾雄一人在承運殿獨坐,正寂寞。忽然智爺進來,問鍾寨主:“他們都上哪裏去了?”鍾雄說:“他們大衆同沙大哥閒遊去了。沙大哥總覺心中有些不快,大衆陪著沙哥去遊山,叫他散散心去。”智爺說:“這個展護衛,我又沒在家,是怎麽降得?”鍾雄說:“並未難降。我那日到引列長虹,他說了許多的好話。什麽‘死有餘罪的人,身該萬死的人,寨主還有這般優待’!我說:‘既然這樣,何不請到承運殿一敘?’他雖來,不知歸降不歸降?”智爺說:“好辦,交給我了。只是還有件事。”寨主問:“什麽事情?請說。”智爺說:“來這些日了,我把山中衆位寨主們連前帶後、連嘍兵全算上,有賢有愚,有奸有忠。惟獨有一個人,我看著奇怪。”寨主說:“是誰呀?”智爺說:“武國南、武國北這兩個人可是親弟兄不是?”鍾雄說:“不是。那國南,是我們這老家人武成之子,三十歲了;國北並不是親生的,他撿來這麽個孩子,拿蒲包兒包著,還是一身的胎練小毛,衫上寫著生辰八字。抱回來現找的嬭娘,看家人誰也不許說是抱的,就說是親生自養的。他的父親在我天倫手裏出過力,死後還是我發送的。”智爺說:“此人早把他趕下山去,萬般要不得。他相貌是兔頭蛇眼,鼠耳鷹腮,其意不端,萬要不得。”寨主說:“有賢弟這一論,有我在,他不敢怎樣!”智爺說:“豈不聞大禍不在,必生禍亂!”鍾雄說:“誠哉!是言也。”話言未了,大衆歸回一同吃酒。
次日早飯用畢,嘍兵報道:虎頭崖下來了兩個投山的。鍾雄一擺手,嘍兵轍身出去。鍾雄說:“智賢弟,你出去看看,若看出破綻,不用與我商議,立刻結果性命。”智爺點頭出去。智爺去夠多時,進承運殿說:“外邊兩個投山的,小弟帶來,哥哥再過過目。”鍾雄點頭應許,便叫嘍兵傳話:“我家寨主有請!”二位先啟簾櫳進來。鍾雄一瞧,二位堂堂的儀表。一個是銀紅色武生巾,銀紅箭袖,鵝黃絲帶,薄底快靴。天青色的跨馬服,腰懸寶劍,翠藍挽手飄垂。面似傅粉,細眉朗目,形相端正。脣似塗朱,牙排碎玉,大耳垂輪,好一位面如少女的英才。一個是藍緞六瓣壯帽,藍緞箭袖,皂緞靴,杏黃絲鸞帶,脅下佩刀,面若銀盆,粗眉大眼,虎視昂昂。鍾雄看罷,喜之不盡。見二人欲行大禮,鍾雄離位攙住說:“不敢!未曾領教二位貴姓高名?”二人說:“寨主在上,小可姓柳名青,外號人稱白面判官。居住鳳陽府五柳溝。這是我的表弟,他叫趙蘭弟。皆因他父母雙亡,有點本事,性情驕傲。我怕他人在匪人的隊內,歲數年輕,一步走錯,恐怕對不住我去世的姑母。聽見寨主這裏掛榜招賢,特地將他送來,早早晚晚跟寨主學點本事,不知寨主可肯收納?”鍾雄說:“我這裏招賢掛榜,聘請還恐不至,焉有不收之理?”柳青說:“如此說來,當面謝過。我就要告辭。”鍾雄說:“不是說你們兩位,怎麽兄臺要走哪?”柳青說:“小可家中事煩,又是買賣,又是地畝,全憑小可一人照管,實在不能投山入夥。”智爺在旁苦勸,這纔點頭。智爺帶他們與大家見過。
鍾雄擺酒,頃刻杯盤齊備。酒過三巡,智爺問道:“趙蘭弟脅佩雙鋒,必然是好劍法。”二爺說:“才學,慢說是好,連會也不敢說。”智爺說:“你這是太謙。你們二位投山,咱們都是前世的夙緣,稱得起是一見如故。酒席筵前,無以爲樂,煩勞施展劍法,我們瞻仰瞻仰。”二爺迴答:“本領不佳,不敢當著大寨主出醜。”智爺說:“不必太謙了,施展施展吧!”柳青說:“既是衆位說著,你就舞一趟。那點不到,好跟衆位領教。”二爺點頭,把劍匣摘將下來,放在桌上,袖褲一挽,衣襟一吊,嗆啷一聲,寶劍出匣。衆人一看,此劍寒光灼灼,奪人耳目,冷氣森森。鍾雄一瞧,暗暗驚訝。睹物知人,就知道二爺的本領不錯。再看二爺將身一躍,手中這口劍上下翻飛,躥高縱矮,一點聲音無有。人人喝綵,個個生懽。“好劍法,好劍法!”收住勢子,氣不湧出,面不更色。鍾雄就知道他平素諳練的功夫純熟。鍾雄親遞三盃酒道勞。智爺說:“可不是我這個人沒夠,還要奉懇一趟。我們這裏還有一位陪著你走一趟。”丁二爺說:“使得,使得!”衝著展爺又是一躬到地說:“展大哥,我是深知你的劍法高明,故此奉懇。”展爺點頭。
這雙舞劍的節目,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智爺說:“寨主爺愛雙舞劍。山中會劍的甚少。這位趙蘭弟與大哥,你們二位可稱得是棋逢對手。你們二位要雙舞這一趟,那就可觀無比了。借著大哥的光,我們也開開眼。”展爺說:“使得。這有何難?可惜沒有寶劍。”智爺說:“有的是,來呀,去到後邊五雲軒提大寨主的。”令下,把劍取來。鍾雄一聽,嚇得面貌更色,暗說:“不好,智賢弟假聰明。你不想展昭投降未妥,要將寶劍拿出來,他得到手中,若要不降了,可也不好與他要。這就叫縱虎歸山。再苦勸降,他要不降還好;他要一翻臉,他那口劍誰能抵擋!智賢弟,你錯大發了。”暗暗使了個眼色,使聲音咳嗽。智爺總不回頭,鍾雄乾著急,並無方法,又不好與他明說。不多時,將劍取來。智爺叫把劍給了展爺,他就明白了,暗道:“好個黑狐貍精,給我誆劍哪!”連北俠大衆等全明白了。智爺皮著臉說:“終日大哥愛看雙舞劍,今日看罷,準對意味。”鍾雄有氣,暗說:“誰愛瞧雙舞劍,是你愛瞧吧!”因此總老不看他們。智爺又道:“彼此二位可沒有冤仇,無非點到爲止,可不許誰傷著誰。我這裏有禮了。”隨即一躬到地。二人齊說:“不敢。”二人一齊捧劍垂首下座。文武本領,全講“情理”二字。展爺先在山上,丁二爺是新來的,又歲數兒小,又是親戚禮道的,這是何苦哇!丁二爺說:“寨主手下留情。”展爺心中不樂,暗說:“二舅爺,你可不當這麽著,怎麽指實了叫起我寨主來了。你可別怨我,我也鬧你一句,說:“趙爺手下留情!”二爺瞪了他一眼,委曲著說:“豈敢!”北俠等大衆暗笑。他們親戚禮道的,倒湊合了圓全。
說畢二人動手。好一雙英雄,要是看了這次舞劍,再也不必看其他了。二人留出行門、過步,半個過河。二人施展平生的武藝,手眼身法步,心神意念足。躥、蹦、跳、躍,閃、輾、騰挪,輕若貓鼠,捷似猿猴。滴溜溜身軀亂轉。躥高縱矮,足下一點聲音皆無,類若走馬燈兒相仿,全講的是貓躥、狗閃、免滾、鷹拿、燕飛、掛畫六巧之能。雖然這般的比試,鼻吸口氣的聲音皆無,就聽見颼颼颼、剖剖剖。颼颼颼是劍刃劈風的聲音,剖剖剖是衣襟颳風的聲音。忽前就後,忽左就右。這纔叫棋逢對手,將遇良才。把大家看得眼都花了。可不只是一樣好哇!人的品貌、衣服、器械全好,真算是世間罕有。
鍾雄雖然不高興,究竟是個行家。先前不受瞧,他是低著頭生氣,未免得也就偷著瞧一兩眼。除非你不瞧,你若一瞧,管保你把別的都忘了。他把兩眼一直,比別人看的更入迷了。待兩個人收住勢子,彼此對說:“承讓!承讓!”一轉身當著寨主說:“獻醜,獻醜!”寨主爺說:“實在高明!”眼睛睜睜的,展南俠答理答訕著把寶劍挎起來了。鍾雄又煩起來了。智爺擺酒,與二位道勞。這纔衝著寨主說:“哥哥,你看看二位劍法實在是好,果然的妙。準保寨主哥哥愛看。”寨主說:“你是準知道我。不然怎麽說知性可以同居呢!”隨即使了個眼色,把智爺調出,說:“衆位告便。”智爺隨後也說:“衆位我且告便。”也由後邊出來,至于院內。一看,鍾雄在那裏等候。智爺問:“寨主哥哥什麽事?將我調出。”鍾雄說:“你錯作了件事情。言多語失,你知道不知道?”智爺說:“我不知。”鍾雄說:“這個姓展的他降意不準。這寶劍到了他手裏,豈不是縱虎歸山。還不是錯?你錯大發了。”智爺說:“就是爲這個事。這寶劍我成心誆出來給他的。”鍾雄說:“賢弟,錯過是飲過血酒。你這一句話不要緊哪,我就錯疑了。”智爺說:“我出正無私,不怕人疑惑。”鍾雄說:“你怎麽成心給他?”智爺說:“寨主哥哥,我把這段情由嚮你說了吧。這個寶劍不能不給他。我假意著說是哥哥愛看,借這麽個因由,好教他物歸本主。”鍾雄說:“你可知道那劍的厲害?”智爺說:“我怎麽不知?把寶劍給他,露出寨主爺的大仁大義來了。請人家降山,又不給人家寶劍,人家豈不小看于你!”寨主說:“依你之見?”智爺說:“他在這裏一坐,咱們該說的也不敢說,該講的也不敢講,降不降就在今朝了。”鍾雄問:“怎麽講哪?”智爺說:“小弟少時進去,我就說,哥哥叫我出來商量一件事:所有在座的諸位,有拜過一盟的,也有沒拜過的。有一得一,今天全續同盟。有不願意的趁早說明。”鍾雄說:“他若不拜?”智爺說:“他若不拜呀,那就是不降。晚晌用酒灌醉,結果了他的性命。寶劍落在哥哥手中。他若結拜就是降了,有什麽話也好對他說,就不用避諱了。”鍾雄說:“罷了,賢弟比我勝強百倍。”
說畢,二人回席,仍然落座。智爺說:“寨主爺將我叫出去,說咱們在位人續一回盟。拜過的再重復一回。可有一件,那位不願意,趁早說明,這也不是強爲的事情。”惟有展南俠一怔說:“我本是該死之人,蒙寨主這般錯愛,如今又要結盟,焉有不願意之理。無奈可有一宗,我的家眷現在京都,倘若風聲洩漏,萬歲降旨封門抄家,我擔待不住。”智爺說:“無妨,怕你不願意。倘若願意,將寶眷接在山上,那還怕他什麽!”隨說道:“你不用憂慮了。寨主哥哥預備香案。”把個鍾雄樂得是手舞足蹈。也是他時運領的,拿著喪門弔客當喜神。大家沐浴更衣,序齒結拜。沙老員外居長,依次鍾雄、北俠、展爺、智化、柳青、趙蘭弟七人。結拜也沒發願,也沒飲血酒。
書不可重敘。水旱寨衆寨主大家相見道喜,留在承運殿吃酒,整整樂了一天。日落席散,當日鍾太保飲了個大醉。安置柳爺、趙蘭弟的住處。又待了三日。
早飯畢。嘍兵進殿稟報:山下虎頭崖下來了兩個投山的,特來報知。鍾雄一擺手,嘍兵退去。叫智賢弟:“還是你去看明來意,如果有詐,結果了他的性命,別著他脫逃去了。”智爺出去。
去了多時轉頭回來。啟簾櫳進來說道:“有兩個人叫在承運殿外,侯寨主的令下。”鍾雄說:“敬賢之道,下個‘請’字,怎麽這個你說是‘叫’呢?”智爺說:“你看什麽人,什麽人說什麽話。”到承運殿外說:“我家寨主叫你們進去。”只聽見“是”的一聲,如同半空中打了一個鉅雷一般。進得承運殿,一個是身高八尺,那一個比他還高一尺。全是一身青緞衣襟,六瓣壯帽,絹帕擰頭,青緞箭袖袍,絲鸞帶,薄底緞靴,閃披著英雄氅。一個脅下佩刀,一個是長把鴨圓大鐵錘,腰中繫著觚觚昂昂的大皮囊。一個白方面,黑髯;一個是面如刃鐵,半部鬍鬚。一個是胸膛厚,臂膀寬;一個是肚大腰粗,脯肉翻著,翅子肉橫著。一個是堆壘銳鋒,曡抱著殺氣;一個是威風凜凜,虎視昂昂。全都是皺粗愚魯,悶愣混濁。
鍾雄一見,喜不自禁地問道:“貴姓高名,仙鄉何處,尊字怎麽稱呼?”兩個投山的衝著智爺:“嘿,我說,那個他..”這個也說:“嘿,我說,那個他..”這個說:“別和我們轉文玩笑咧!”智爺說:“過來,給寨主叩頭。”兩個人倒身便拜,咕咚咕咚也不知磕了幾個頭,起來旁邊一站。智爺問叫什麽名字?那人說:“我叫大漢龍滔。”“我叫姚猛,人稱鐵錘將,又叫飛鏨大將軍。我們居住深石崗,因在家好管不平之事,故此打死人了。有咱們董二大爺告訴說,君山有個寨主叫飛叉太保鍾雄,他那裏招賢。我們說沒有盤費,二大爺給了一吊錢。我們奔這裏來。到了山下,打聽明白纔進來。你們要我們不要?若是留下,情願牽馬墜鐙,可得管飯,我們可吃得多。”
鍾太保笑道:“智賢弟,你可通六國之語。”智爺說:“人有人言,獸有獸語。哥哥看看有詐否?”鍾雄道:“這樣人,焉能有詐?”豈不想傻人專冤機靈鬼!鍾雄問:“智賢弟,這兩個還是結拜,還是怎樣?”智爺說:“這樣結什麽拜哪!只要哥哥願意留下,大小給點差使就得。”鍾雄說:“把他們拔往哪寨?”智爺說:“這樣的人給不得臉,也辦不了大事,可準誠實。有了,哥哥睡覺的屋子穿堂,不是有十名健將上夜?我每見他們偷閒躲懶,要撥換他們。這就不用了,把這兩個人派爲健將的頭目。兩個人管十個人,準許他們鞭處。似乎這兩個人,要教他們睜著眼睛瞪一夜,決不敢少閉。就是這個缺分,他們兩個就以爲到了天堂了。哥哥請想如何?”寨主說:“可有點難爲他們。”智爺說:“什麽人什麽待承。”這把龍、姚叫過來說:“寨主賞你們一個健將的頭兒。你們愛分前後夜,或愛分一對一天,隨你們,帶十個人商議。官中有飯,每月一人十兩銀穿衣服。”二人謝過寨主,由嘍兵帶著見十名健將去了。鍾雄說:“賢弟實能見機而作。”大衆也就誇獎了一番。當日無事,無非敘了些個閒言。
過了兩三日,這日智爺見鍾太保懽喜,說道:“寨主哥哥,這個巡山的差使,聞寨主當了多少日子了?”寨主說:“聞寨主那是投山的頭一個拜弟,到寨就作巡山的差使。”智爺說:“我看聞寨主晝夜操勞,要把他纍大發了,明年行兵之時,人一疲乏如何打仗?不如將此差使換與小弟,替他當個三兩個月,然後再換與聞寨主;再要兩三個月,再換與小弟,不知寨主意下如何?”寨主說:“賢弟,你幫著我料理白晝之事就很是了,再要操勞夜間之事,使劣兄心中不安!”智爺說:“這是小事。哥哥做了皇上,我還不是一字並肩王麽!”鍾雄聽了懽喜,隨即傳令將巡山大都督的缺,換與智寨主。聞寨主撥與小飛雲崖口鎮守,不得違令。聞華一聞此言,嚇了個真魂出殼。智爺得了巡山的差使,任其出人,找蔣四爺商量破君山的節目。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智爺討了這個巡山差使,亞都鬼聞華約會了黃受、于義、王京、謝寬,俱在小飛雲崖口相會。大家議論此事,這巡山大使非尋常可比,寨主派了別人,倘有一點舛錯,可使君山玉石皆焚,不若咱們大家破著性命見大寨主薦言,就提這個差使給不得別人。于義說:“不行。你們曾記得‘令出山搖動,法嚴鬼神驚’。倘若不行,大家死倒不怕,鬧一個沒面目,又沒有拿住他犯疑的大病。”聞華說:“依你主意怎麽樣?”答道:“咱們大衆暗地細訪,如查出他的劣跡來時,咱們大衆破著死命,一下就把他搬倒。如其不然,但爲小事,大寨主又不能論他之罪,這不是往返嗎?”本家一聽,合乎這個情理,就悄悄地暗地訪查。焉能知曉智爺手大遮不過天來,以爲把寨主哄信,把大家更哄信了。強中還有強中手,能人背後有能人。自從智爺得了這巡山大都督,這一百巡山的嘍兵,俱聽智爺調遣。這一個早早晚晚,不分晝夜,沒有一點鬆神的地方。可有一宗,出人方便,上晨起望也不用避諱嘍兵了。這時節,就是上院衙也不要緊了,不怕遇見寨主、嘍兵問他,他都有說的,就說是訪聽事情去了。
這天到了晨起望,見了大衆、蔣四爺。見禮畢,蔣四爺就問詐降的人怎麽了?管爺就把已往從前細說了一遍。大家笑了一回。復又說還:“四哥,我們裏頭的人也夠了。拿鍾雄的日子也有了。冬至月十五,趕他生日這天後寨有三千壇酒,讓搭出來散于大衆,把寨主灌醉,用返魂香把他薰將過去,盜出君山。你們在外頭接應著我們。”蔣爺說:“是的。裏頭事在你,外頭事在我。”智爺說:“我們可不走旱八寨。”路彬說:“可別走水寨呀!會水人少,水寨嘍兵惡烈,又有水寨出不來,又有大關擋著。”智爺說:“不走水寨。我瞧了小飛雲崖口一條道路;過了小飛雲崖口,就是荻子坡,龍背陀,前引山,前引洞,就出來了。”路彬說:“對。要打那出來,咱們這船可以在那裏等著。那山是極高的,乃連雲峰的下坎兒。是日我們二更就到。”智爺說:“可別忘了。還有件事,到了十五拿鍾雄,山中必是一亂。他們又不知鍾雄的下落。山中也有高來高去的能人,倘若他們吃疑追至上院衙,上院衙空虛無人,大人有失,那還得了!有道是:未思進也思退,君子防未然。”蔣爺連連點頭說:“言之甚善!我倒有個主意:先請大人上武昌府,叫我二哥來保護;讓我們大哥、三爺全上我們這裏來。”智爺說:“更好,不怕他,去也是撲個空。還有一件事,四哥給運三支信火來。是日,我們把鍾雄盜出來,到承運殿頭支信火騰起,栅欄門是二支信火騰起,上了小飛雲崖口是三支信火騰起。你們就知道了,外邊好接應。”蔣爺說:“是日,我們把晨起望的住戶約上,見你們信火一起,我們在外頭亂嚷助陣。借著山音說天兵天將好幾百萬人,四面八方共破君山。嚷殺呀,殺呀!裏邊他們不戰自亂,助你們一臂之力。”智爺說:“此計甚善。”
蔣爺說:“賢弟,我還有句話,龍滔身上帶著一個藥餅兒,他沒告訴你吧?”智爺說:“沒有,什麽藥餅兒?”四爺說:
“當初我二哥初見花蝴蝶時候,拿了一個串珠花的婆子。她是拐子手,拐了一個巧姐。巧姐是貨郎兒莊致和的外甥女。我二哥白日裏,在大夫居喝酒,沒了錢了,莊致和素不相識,會了酒錢,就提他丢外甥女兒的事情。可巧晚間遇上了,從巧姐頭上起下來一個藥餅兒。這種東西按在頂門上人事不省,閉上了七竅。若要還省人事,起下藥餅,後脊背拍三掌,迎面吹口冷氣,立刻就明白了。後來拿住花蝴蝶,用的就是此物。剮完了花蝴蝶,龍滔再三央及我二哥借這東西,不好意思駁他的回,作爲暫借的。昨日問龍滔,他尚有此物。要用時節你找他要去。”智爺說:“這是寶貝呀,可大大的有用。”蔣爺說:“你也該走了。”智爺說:“我如今是巡山的,早早晚晚全不怕了。我告訴你的話,你可要辦理。”蔣爺說:“外頭事交給我了,你不用掛心。”兩人將事情商量停妥,隨即起身回山。這座君山如銅墻鐵壁一般,萬馬千軍也不能破。兩個人的主意,裏面八個人,外面八個人,後來就給朝廷除了大患。
且說智爺回山等了兩日,交到十一月初旬,對鍾雄說:“寨主哥壽誕之日,可就到了。今年得大大地熱鬧熱鬧!”鍾雄屢年的規矩,衆寨主在承運殿院早飯,晚晌,每人一餐酒席。嘍兵各自有份,賞他們的酒肉,是年中的舊例。智爺說:“今年不比往年,得大大的熱鬧一番。我看後寨存放著三千壇釀酒,散于大衆,全給他們喝了。寨主傳下一道令去,這天無令,也不用傳梆、發口號、點名、當差,放他們一天假。叫他們懽呼暢飲,劃拳行分,彈唱歌舞,聽其自便。這日無有軍規,第二日整齊嚴肅。”鍾雄說:“使不得。賢弟難道不知,軍中不可一日無令?倘有差池,那還了得!”智爺哈哈大笑說:“寨主哥無用多慮,小弟主意沒錯。難道你就過這一個生日了?”鍾雄聽了一驚,這是不吉利的言語,說道:“賢弟我過了這麽一個生日,過年就死了不成?”智爺說:“哥哥你又想差了,我說你就這個生日。”鍾雄說:“我就過這個生日,再不能生日,可不就是死了嗎?”智爺說:“不是,今年過完了,過年行上軍了。在軍營裏頭,枕戈待旦,臥露眠霜。渴飲刀頭血,睡臥馬鞍心;萬馬營中度日,刀劍隊裏爲家,知道幾年纔把江山得在手裏?若要是登基之後,前三後四,那就叫辦萬壽,不叫生日了。這生日可不就是這一個,還想什麽生日?”智爺胡拉亂扯,把個鍾雄說得立刻傳令,著書手寫了告示,教嘍兵在水旱寨各寨粘貼。全山中一亂,聲音甚大,渾人大樂,聰明人著急,暗有議論不表。
且說定準十五無令,慢慢地將信火帶進寨來,智爺暗中將他們詐降的全派好了,誰辦什麽事情。又要了迷魂藥餅兒,自己帶定,自己與柳青用香薰寨主,龍滔背人。姚猛跟著北俠,在承運殿外頭髮頭支信火。南俠在寨栅欄門發第二支信火。丁二爺在小飛雲崖口發第三支信火。沙員外在後宅門,攔人斷後。冬至月十三日,即將後面酒壇搬出,算好每人該有多少。殺豬宰羊,下山置買乾鮮水菜,多添廚役。忙了三天,到了十五日早晨,鍾雄穿上百福百壽袍,百福百壽巾,掛上老壽星;上了供獻。承運殿擺開桌椅。先有後寨婆子,扶著姑娘,抱著公子,至殿下來與寨主叩頭拜壽,齊說願天倫聖壽無疆!鍾雄看了一對兒女,十分懽喜。婆子也來拜壽。寨主吩咐,後面領賞。仍扶小姐與公子入內而去。
衆家寨主都與鍾雄拜壽。鍾雄先要與沙大哥叩頭,讓了半天方纔對行一禮。然後俱與寨主拜壽,齊說願寨主聖壽無疆!鍾雄傍立打一躬,言道:“劣兄有何德何能?”全都叩畢,落座獻茶。外面各寨嘍兵頭目到來,在殿外拜壽,寨主也還了一禮。人人俱都有賞,衆人出去。合寨的嘍兵,在寨栅欄門外拜壽,寨主迎出,也是還禮:“有勞你們!”可見得寨主何等的恭維,也是俱都有賞。
席前單短智化,寨主心中不樂。聞華過來說道:“衆家寨主俱已到齊,請寨主吩咐擺酒。”鍾雄意見,要等智化。被聞華一催,也只可吩咐擺酒。頃刻擺列杯盤,大衆異口同聲說道:“今天是寨主哥哥的壽誕,我們每人敬獻三杯。”鍾雄說:“不可,你們每人敬我三杯,三四一百二十盅,我不用再喝就醉了。今天又襯著山無令,何不細水長流,慢慢地大家同飲,劃拳行令,熱鬧熱鬧。”黃壽說:“沙寨主最是年長,你就作個領袖吧!你遞三盃酒,我們大家行個令。”沙老員外點頭,斟了三盃酒遞與鍾寨主。寨主連飲了三杯。大衆一躬到地,寨主也就還了個禮兒。寨主復又敬了大衆三杯,大衆再三不肯接受,這纔攔住,然後歸座,各斟上滿盅兒。將要飲酒,智爺慌慌張張打外邊進來,立刻就雙膝點地,跪倒磕頭說:“我願寨主哥哥千秋永業,萬壽無疆!”鍾雄離席,大家站立。鍾雄一躬到地說:“劣兄有什麽好處,敢討兄弟之禮。你這樣分心操勞,實實使我過意不去,我敬你三杯。”智爺說:“那有反禮而行,總是我敬你老人家纔是。”說畢,先敬鍾雄三杯。寨主也回了三杯。彼此落座,大家端酒。智爺說:“等等,就這麽飲麽?我算出令官,看大杯來!”嘍兵答應。智爺又說:“今天寨主哥哥壽誕,要大家獻個壽詞,要一個頂針續芒兒,句句都要吉祥的言語,不然罰酒三鉅觥。”這裏頭許多人說:“我們不懂得,說不上來。”智爺說:“不怕,哪位說不上來,先罰這三杯。”沙老員外說道:“咱們這裏就屬我年長,我倘若接不下去,大家大笑,我也得飲,不如我先受罰。”一連喝了三杯。然後受罰的人多了,你也受罰,我也受罰。君山上的人,有說得上來的,人家不說也情願受罰。就剩了個南俠、北俠、雙俠、智化。智爺說:“我是出令官,打我這先說。”衆人一樂。借著衆人一樂,他便說道:“大家一陣懽笑,與寨主爺上壽。”北俠說:“壽比南山不老松。”南俠說:“松柏之榮有餘慶。”雙俠說:“慶有餘中福壽增。”智爺說:“增福壽。”北俠說:“壽長生。”南俠說:“生貴子。”雙俠說:“子孫榮。”智爺說:“榮萬代。”北俠說:“代君封。”南俠說:“封顯爵。”雙俠說:“爵位正。”智爺說:“正下了與國同休的一位老壽星。”北俠說:“興家業。”南俠說:“業興隆。”雙俠說:“隆恩重。”智爺說:“重公卿。”北俠說:“卿且吉。”南俠說:“吉有慶。”雙俠說:“慶壽人。”智爺說:“人貴奉,奉的是,巧比丹青一軸壽容。”北俠說:“容富貴。”南俠說:“貴尊榮。”雙俠說:“榮慶壽。”智爺說:“壽且本。”北俠說:“永平安。”南俠說:“安然靜。”雙俠說:“敬壽酒。”智爺說:“酒滿瓶,憑著寨主爺的大德,壽活八百有餘零。”寨主一聽,哈哈大笑說:“我寨中文武全才,何愁大事不成!”
不知怎樣成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二月二日江上行,東風日煖聞吹笙。
花須柳眼俱無賴,紫鷰黃峰各有情;萬里憶歸元亮井,三年從事亞夫營。
新灘莫悟遊人意,更作風簷夜雨聲。
且說鍾雄一見作的這壽詞,更覺懽喜。寨中人一個個文武全才,何愁大事不成!說:“我給衆位兄弟掛紅。”自己也就端起大杯來。正飲之間,只聽外邊聲如鼎沸,唱的,樂的,嚷的,鬧的,劃拳的,行令的,猜三的,叫五的,熱鬧非常。智爺說:“哥哥,你看這個懽喜不懽喜?咱們也該劃劃拳了。”劃了一陣拳,日已垂西,衆家寨主告辭,各自回寨。鍾雄恨不得大家一時出去,與這幾個知心朋友一處再飲纔好。另整杯盤,點上燈火,點的都是通宵的壽燭。
天到初鼓,智爺說:“今日山中雖然無令,我可得出去照料照料。”鍾雄說:“總是你得多受纍。”智爺隨即出來,要到旱八寨瞧瞧。將到豐盛寨,衆嘍兵排班站立。智爺一看,就嚇了一跳。他到裏邊隱在嘍兵身後,問了問緣故:“你們爲什麽不吃酒?”嘍兵說:“我們三寨主有令,不叫吃酒,吃酒者立斬。還叫我們今天防備,預備兵器。”智爺說:“你們愛不愛飲酒?”早有酒頭答言:“我們都饞出涎沫來了!”智爺說:“先教五十人別處去喝,再等回來換過五十人去喝。來回更換,大家全喝著了,可別說是我說的。”大家懽喜。智爺去後,先走五十人,喝上不回來了;又走五十人,也不回來了。大家一議論,法不責衆,全走了。寨主一瞧全走了,他也喝起來了。列位,怎麽他也喝起來了?總歸是“天命”二字。此人不醉,不用打算盜寨主出山。
智爺又到一寨,是文華寨,二百人也沒喝酒。又教他們一個招兒,一百人告假撒尿,遁人裏面喝酒去,喝完再換那一百人。先一百人一去不回,後一百人改了告假拉屎。于義無法,自己到底不曾吃酒。餘者的寨主嘍兵,盡都東倒西歪。
智爺歸回承運殿,一使眼色,大家苦一勸酒,就把鍾雄灌醉。小童兒攙到五雲軒,把頭巾摘下去,大衣服脫了,放在床上,放下半邊的帳簾,叫四個童兒警醒著聽差。智爺出來看龍、姚二人,在穿堂裏坐著,一問十名健將,俱都醉了,智爺說:“你們預備鈔包。”二人說:“齊備了。”到承運殿,碗盞俱都撤將下去,燈火熄滅,就留了一雙壽燭。教看殿的人,你們吃去吧,我今夜在這裏安歇。看殿人懽懽喜喜的去了。智爺叫大家預備。智爺單同柳青奔五雲軒。智爺預先就告訴明白了,大家盜鍾雄時,但得能不殺人,千萬可別殺人。來到五雲軒,柳爺先拿了布捲。龍、姚、智三人俱把自己鼻子堵上,把薰香盒子拿出來。這盒子乃紅銅作成,類如大清國仙鶴腿的水煙袋一樣。仙鶴的脖子,是活螺絲,一節一節的,一擰螺絲,一拉多長。仙鶴腹上有個瓶蓋,拿指甲一彈,瓶蓋一起,從半個月牙盒裏取出香來。用千里火筒一拍,將香點著;放在仙鶴腹內,捏上瓶蓋。收起千里火筒。將銅仙鶴戳在窻欞紙窟窿之內,後手一拉仙鶴的尾巴,尾巴有個消息,通著二個翅膀,翅膀一呼扇,腹上有個透眼,往裏一透風兒,仙鶴嘴內就透出象一條線似的煙,先把四個小童薰倒;然後一轉衝著那邊掛起來的半幅簾子裏,又是一拉仙鶴的尾巴,將鍾雄薰將過去。收了香盒子,四人進去,先把那半邊簾子掛起,拿迷魂藥餅兒,先按在鍾雄頂門心上。然後將他的膀子勒緊,往起一抽,爬在龍滔身上,拿鈔包兜住了他的兩臂,來回地繞往,繫了個扣兒。轉頭出去,把堵鼻子的東西扔了。
到承運殿,北俠問道:“怎樣?”迴答說:“得了!”一點信火,哧的一聲,信火騰空,後面嗆啷嗆啷鑼聲亂響。有老家人謝寬,帶著謝充、謝勇一百名飛腿短刀手,俱都點酒沒聞,信火一起,大家說:“不好了!”殺奔前來。正到後宅門,沙老員外橫叉,不許進去。說:“寨主大醉,今日晚間,憑爺是誰,不許進去。”謝寬說:“我奉夫人之命,有要事見寨主回稟。”沙爺說:“不行,明日再見。寨主已睡,有話也不能說。”第二支信火起,家人急了,說:“老寨主,不教我進去可不行了,誤了我的事情,可要得罪寨主了。”沙爺說:“你還敢怎樣?”一抖手中叉。家人舉刀,兩個兒說:“爹爹躲開。”二人一低頭,暗器出來了:一個是低頭錘,一個是花妝弩。仗著沙爺躲得快,不然中了暗器了。自己隨退。大衆並不追趕,俱奔五雲軒去看寨主。
沙爺出來,衆人已到小飛雲崖口。聽後面趕來,嚷喝:“快將寨主留下,好一羣狼心狗肺之人。”大家往上一圍,鑼聲亂響。後面人陸續都來了,連武國南、武國北、金槍將于義、鐵棍唐彪在內。旱八寨內總有不吃酒的人,也有不甚醉的。飛雲口上是聞華鎮守。小五寨內的人全沒喝酒,此山口上石頭是直上直下,如鏡子面兒一樣。山口不寬,橫著滾木,兩邊有絨繩兜住。有四名嘍兵,拿著刀,聽吩咐。刀剁絨繩,滾木往下一滾,就把人軋得骨肉如泥。北俠是兩隻夜眼,看得分明。上面聞華聽鑼聲一響,自己就齊隊,二百人全是長鈎。若要頭根滾木放下去,用鈎往前一推,就不能用絨繩兜了,就拿鈎搭住。要放的時候,一摘鈎就放下去了。北俠把著刀,往上一跑,跑到七成,還有三成就到上面了。聞華叫放滾木,刀剁絨繩,當的一聲,咕嚕咕嚕滾下山去,一看北俠已到後面,嘍兵用長鈎一推,北俠就勢將寶刀一劃,咋嚓咔嚓一陣亂響,長鈎一折,人人往前一撲。北俠不忍殺人,反與聞華交手。
你道北俠怎樣上來的哪?他跑到半山腰,看看放滾木,黑忽忽的奔自己而來,並無躲閃之處,一看旁邊山石上可巧有一塊石頭,鼓出來許多。又有由石縫中長出來的一棵小樹兒,自己一蹬那塊石頭,單手一攀那棵小樹,容滾木過去,再往當中一躥,兩三個箭步,就到了上頭。他拿刀一剁,各衆嘍兵往前一爬,隨即聞華的叉就到了。北俠一反手,嗆啷一聲,叉頭墜地。也是聞華命中所犯,還剩一根桿兒,撒腿就跑。衆嘍兵跟著亂躥。北俠就在山口上大叫:“衆位,如今已得飛雲崖口,咱們的救兵已到,攻破了君山。”南俠、雙俠保護著龍滔、姚猛往上就跑,隨後就是沙老員外,緊跟著就是柳青。柳青到了小飛雲崖口上面,聽見“哎喲”一聲,焉知曉是智爺被捉。
智爺倒是一番好意,瞧見他們得了飛雲崖口,自己先擋住大衆,容他們上頭再得一寨,自己再上去不遲。憑手中這口刀,遮前擋後,工夫不小了,虛砍一刀,往上就跑。衆人意慾要追,于義不叫往上追,智爺這纔放心。剛一回頭,噗哧噗哧,哎喲哎喲,咕嚕嚕。“噗哧”是中了于義一鏢,“哎喲”是嚷了一聲,“咕嚕嚕”是滾下山來。智爺把雙眼一閉,淨等著刀槍亂扎亂剁。可憐北俠大衆,連個影兒也不知,他們自顧往前闖。
只見君山外面,火光衝天,殺聲震耳。必是蔣四爺外面助陣。前面嘍兵擋路,一齊嚷叫:“快把寨主留下!”二百嘍兵列開一字長蛇陣。當中有一寨主,姓廖,叫廖方,擋住去路,說:“快把寨主留下,牙崩半個不字,休想活命!”丁二爺躥上,廖方的雙鐧往下一劈,劍往上一迎,“嗆啷”一聲,雙鐧皆折。“嘣”的一聲,頭巾墜地。過了荻子坡,就是龍背陀,二百嘍兵把守,寨主廖圓手拿燕翅鐺,展南俠並不答話,嗆啷啷鏜啷啷。嗆啷是把鐺削折,鏜啷啷是鐺頭落地。廖圓回頭就跑,嘍兵四散。到了前引山,又有二百嘍兵把守。北俠一露面,寨主回頭就跑,嘍兵一亂。你道這家寨主是誰?原來是毛保!他見北俠焉有不怕之理?過了前引山,到了前引洞,過不去了。二百嘍兵也沒有兵器,寨主是賽尉遲祝英。看見前面的山洞極深,非得進洞內,不能開開石門。上面是山,下邊是洞;上邊拿石頭碼起一堵墻來。若有人奔洞,二百嘍兵拿石頭亂打,一人一塊,就是二百塊,越近,石頭越大,故此誰也不能嚮前。幾個人過去,幾個人都跑回來了,身上還多少帶點傷兒。這回是北俠往前,噗兵不但不打,還亂嚷亂跑。北俠躥入洞中開門。
你道什麽緣故?是蔣四爺辦理外頭大事,大人上了武昌府,二爺先生保護。帶了大爺、三爺上了晨起望。十五晚間,約會全村老叟、頑童、中年漢,由旱路而來。盧、徐、蔣、焦、孟、史、路、魯,大衆乘三隻船,在連雲峰下坎等候。見了兩支信火,不見三支,叫大衆嚷喝:“天兵天將到了,四面八方攻破君山了!”就在山外放起一把火來,滿山遍野烈火飛騰。借著火光,徐慶獨自一人,別著一口刀,自爬上山去。常言一句,“不巧不成書”,要沒徐慶,這山萬萬闖不出來。三爺到了上面,看見祝英,抽後就是一刀,幸而祝英一閃躲過,嚇得撒腿就跑。徐慶並不追趕,爲的是瞧著下面大衆。上邊問道:“你們可拿了鍾雄?”大衆告訴:“已然拿獲了。山下見吧。”衆人出洞,蔣四爺迎住,暫且不表。
單提的是北俠,搶上了飛雲崖口。武國北一拉武國南退下,找了個僻靜所在,說:“哥哥,大勢不在了,咱們疾速讓夫人逃難吧。”武國南心想是一番好意,連連點頭。到了後面,求見夫人。婆子帶將進去,來見夫人。見了夫人,雙膝點地說:“夫人,大事不好了,我家寨主教他們盜出君山,天兵天將殺將進來,玉石皆焚。夫人早作準備纔好。”姜氏夫人一聽,眼含痛淚說:“早知道寨主的禍不遠矣!苦勸不聽,我活著是君山人,死了是君山鬼。我是萬不能出山。”武國南說:“夫人不出君山,可以使得。我們把公子、小姐保將出去。若是有禍患,日後有報仇之人。”夫人無奈說:“你們倒是一番美意。”就叫婆子、丫環與公子、小姐多穿幾件衣服,打點細軟金珠,包裹停當。
這一逃難,就有性命之憂,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迴逃難遇難親姐弟起誓應誓同胞人詩曰:
養身不亞似生身,寨主何曾負僕人。
姐弟豈知同遇難,家奴反欲逼成親;竟迷暗室懷中寶,幾喪明珠掌上珍。
若使未能逢智化,終難重聚樂天倫。
且說武國南、武國北雖係兄弟,是兩樣心腸。武國北瞧寨主勢敗,失了小飛雲崖口,就知道君山不保,自己會同著哥哥到後寨去勸解,叫夫人逃難。他們兩人全沒成過家,這一逃難,教他哥哥就把夫人收了,他把小姐佔了。就是爲這個主意而來。欲先說出,他怕他哥哥不點頭。怪不得智爺與鍾太保議論,武國北此人萬不可用,如今就應了智爺的言語。見了夫人一說,夫人就把一雙兒女交與他們。姑娘哪裏肯走,總是大了幾歲,說:“娘啊!你死在君山,我和你一塊死。”姜氏肝膽欲裂,一手拉著鍾麟,一手拉著亞男,說:“兒哩女兒,難道說爲娘就捨得你們,倘若老天垂念,還有相逢之日,這都是你天倫忠言逆耳,纔害得咱們娘兒好苦。你們就跟隨你武大哥、武二哥逃難去吧。國南、國北,我就把我這一對兒女交與你們了。”國南說:“夫人請放寬心。”說著話雙膝點地,對天盟誓:“過往神祗在上,保著我家公子、小姐逃難,如改變心腸,天誅地滅。”還叫國北起誓:“不管夫人怎樣,咱們先明明心。”國北說:“哥哥你起了就得了,還教我起誓。”武國北無奈,跪在地上說:“過往神祗在上,保著我家公子、小姐逃難,如欲改變心腸,我哥哥怎麽樣我也怎麽樣。”武國南說:“不象話,你個人單起你的誓。”武國北說:“我若改變心腸,教我死後肝花腸子教狼吃了。”武國南說:“不成。沒有那麽起誓的,重新另起。”夫人說:“不必了。”外面把紅沙馬備好,包袱細軟之物一切全繫在馬上。國南勸解:“夫人不必掛心。”武國北攙著小姐,武國南背著鍾麟,一出門,猶如送殯的一樣,就哭起來了。小姐上馬,武國南背著鍾麟,武國北拉著紅沙馬,出了後寨門,把門人俱都醉倒。慢慢過了摩雲嶺,繞過白雲澗,到了蓼花崗,由西往下就是蓼花灘。國北叫:“哥哥,咱們往哪裏走?”武國南說:“咱們走蓼花崗,那灘中不好走,淨荊條絆人。”走著路,武國北問哥哥:“聖人說,不孝有三,無後爲大。你也不想成家了吧,我怎麽樣呢?”武國南說:“我這歲數還成什麽家!你是你了,以後給你說上門親事,接續香煙。”國北說:“那得多久!”國南說:“到了岳州府,若寨主大勢不好,給小姐擇婿,必定門當戶對。把小姐事情辦完。再給你說親。”國北說:“與其那麽著,省件事好不好?也不用給小姐擇婿,也不用給我說親;小姐也出了閣了,我也成了家。這目前就是頂好的一件事。”國南說:“你也得說著,纔能成家哪。”國北說:“把小姐給我。”國南一聽說:“好天殺的!你還要說些什麽。”國北說:“哥哥,我試探試探你呀!你要順著我說,我就把你殺了。”國南說:“你說這句話雖係試探我,就損壽二十年。”鍾麟說:“武大哥,我害怕。”國南一回頭,黑忽忽的萬丈深潭,令人可怕,說道:“少主人,閉著點眼睛吧,過了這點窄狹的道路就好了。”話言未了,就聽見“嘣”的一聲,那武國北一腳踹在國南的腿上,一歪身,“哎喲喲”一聲,連國南帶公子就墜下深潭去了。姑娘一見國北的光景,也要躥下譚去,早被惡賊一把扭住,想動不能,拉著馬撲奔正北而去。暫且不表。
列位,這一段定君山,本是極大的個節目,不能略草而已,事情也多,頭緒也亂,必得說個清清楚楚的。事情雖多,就在十五、十六、十七三日全完,時候不許說差,請看書的衆公留心細記。但是說書的一張嘴,難說兩家話。
單提的是智化中鏢滾下山來,大衆槍刀亂扎亂砍,早教金槍將于義一把手攔住,說:“把他綁起來,解往承運殿。”正要追趕寨主,火光衝天,殺聲震耳,人家救兵到了。眼瞅著小五寨人陸續敗回,連祝英俱到,說:“不用趕了,教人接迎到水面船上去了。”一個個面面相覷,意慾打水寨追趕。明知他們會鐫船底,慢慢再作計較。于義、祝英等人聚會承運殿,吩咐把智化綁上來。
不多時智化進承運殿,一陣哈哈狂笑,面上並無懼色。大衆一瞧,見了罪之魁、惡之首,各各咬牙,人人憤恨,俱找兵器要將智爺亂刀分屍。智爺又是嗤嗤地冷笑。若是淨糊塗人,智爺就死了。可巧有明白人,偏要問問。那愚人說:“可別讓他說話呀!他能花言巧語。”于義說:“讓他有話說完,難道還把他放了不成!姓智的,你樂什麽!?”智爺說:“我樂的是,你們大衆空有這些人,連一個有能耐的也沒有,全是些衣冠禽獸。我們雖把寨主盜出君山,可不是有意殺害寨主。勸寨主改邪歸正,作大宋的官,夢穩身安,可得有我的三寸舌在。不料我今被捉,可不是我怕死,我怕死還不敢詐降呢!縱然一死,落個千古聲名,就拿姓智的到得君山,準佔幾個好字,佔的是勇、仁、義、禮、智、信。”于義大笑說:“你是人面獸心。這幾個字你連半個也不能霑。”智爺說道:“我身無寸鐵,你們君山是國家一大患,我定了君山,先佔個‘忠’字。君山如銅墻鐵壁一樣,萬馬千軍到此,破不了君山,我們八個人把君山破了,可佔個‘勇’字。自我姓智的到山,無論寨主、嘍兵、頭目犯罪,我去講情,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佔個‘仁’字。用酒將爾等灌醉,俱都殺死,豈不省事,可咱連一名嘍兵不傷,我佔個‘義’字。難道說,我們不會四下裏放火,叫你首尾不能相顧,出去豈不省事?不放火燒山,佔個‘禮’字。種種的主意,條條的計策,我全把寨主哄信,佔個‘智’字。當初結拜說過,有官同作,寨主幫著王府作反,我不忍坐觀成敗,我勸他歸降大宋,我佔個‘信’字。我把六個字佔全,交友之心大略如此。爾今見大寨主被捉,倒遂了你們的心願,或者輪流作寨主,或是抓鬮兒作寨主。寨主剛一被捉,你們就改變心腸。按說寨主多大,夫人多大,我今被捉就沒一個人問問夫人去,是殺是剮,你們就私自作主。我笑的就是這個。”說畢又笑。渾人說:“殺了吧。”于義、謝寬說:“不可,他講的有理。”就命謝充、謝勇解到後寨見夫人,教殺就殺,教放可別放,仍把他解回承運殿,也是剁了他。
說畢,解智爺至後寨,叫出婆子,言明此事。婆子進去,少時出來說:“夫人要見他哪!你們這等著吧,要教剮,我們也會做活兒。”
將智爺往裏一推,拍的拍,擰的擰,駡的駡,推的推。到了裏邊,面見夫人端然正坐,智爺使雙膝跪倒說:“嫂嫂,小弟智化與你老人家叩頭。”夫人不看智爺,低著頭說:“智弟,今天你哥哥的生日,不在前庭飲酒,面見爲嫂有什麽事情?”智爺瞧這個景況,羞得面紅過耳,說:“嫂嫂不必明知故問了。小弟慚愧無地。”夫人一擡頭,問:“五弟爲什麽倒綁著二臂?”智爺就將怎樣詐降,爲救展南俠,弟兄結拜,盜鍾寨主出山,一五一十細說一遍。夫人問:“寨主本領比你如何?”智爺說:“我哥哥如天邊皓月,我如燈火之光。”夫人問:“君山堅固不堅固?”智爺說:“如銅墻鐵壁。”夫人說:“國家伐兵,一時破得了君山破不了?”智爺說:“千軍萬馬一時也不能就破此君山。”夫人說:“卻由你們幾個人把君山破了,把寨主拿了,一者是大宋之福,二來你們都是佛使天差,個個不凡。你今被捉,我一句話,你就是碎屍萬段,我何苦逆天行事!總怨寨主爺不好,我苦苦相勸,忠言逆耳,總是個定數。來呀,你們把智五爺的綁鬆了。”婆子丫環說:“智五爺的綁鬆不得,他是仇人,殺了他給寨主爺報仇。”夫人說:“你們那知道!鬆綁。”婆子無奈,纔把智爺綁解開。夫人說:“五弟,我放你出山,等著你寨主剮的時節,預備一口薄木棺槨,將你寨主哥哥的骸成殮起來,就算盡了你們結拜的義氣了。”智化說:“嫂嫂可別行拙志,三五日必見佳音。”夫人說:“五弟,你出去吧!”智爺說:“哎呀,嫂嫂,我那一對姪男女哪裏去了?”夫人說:“國南、國北帶著他們逃難去了。”將要說往那裏去,婆子把嘴一按,說:“可別說了,他是要斬草除根。你別損了,留點德行吧。”智爺說:“國北非係好人,我姪女倘有差錯,那還了得!”夫人說:“憑他們的造化吧。五弟,快些出山去吧。”
婆子往外一推,智爺無奈出來,不敢往前去,由西越墻而出,他一瘸一點出後寨門,過摩雲嶺,繞白雲澗,走蓼花崗。聽見鍾麟喊叫智五叔。天色微明,這就到了十六了。智爺往下一看,黑暗暗的深潭。鍾麟叫:“智五叔。”智爺答應道:“姪男不必驚慌,你五叔來了。”
你道萬丈深潭,鍾麟爲何沒死?皆因是主僕往下一撲,離著三二丈深,由山石縫兒裏長出一棵松樹,年深日遠,上面的松枝蟠得頂大,上邊又有幾棵藤蘿,歷中間把松枝蟠成一個大餅子相仿。主僕墜落在上面。主僕蘇醒過來半天了,國南勸解公子不要害怕,駡道:“國北天殺的,真狠!”鍾麟說:“不好下去。”國南說:“天亮有打柴的,就把咱們繫下去了。”鍾麟說:“有我五叔到,就救了咱們了。”國南說:“別叫他,不要他來。”公子偏叫。智爺看見又驚又喜,問了他們的緣故,國南無奈,就把以往從前說了一遍。智爺想了一個主意,復返回到蓼花崗的南頭,下蓼花灘走到樹下,教國南把刀扔下來,拿著刀,把葛條砍掉無數,接在一處,盤了一盤拉著了,從蓼花崗扔將下來,將鍾麟的腰拴上,往下放。公子腳霑實地,叫他解開;復又拉將上來,將國南腰拴好放下。智爺問:“把你們繫將下去,你們投奔何方?”國南說:“上岳州府。”智爺叫他們上晨起望,到路、魯家中去。國南應允。智爺說:“你要不去,你可得起誓。”國南狠著心起誓:“我要不去,教我淹死,上弔死,這還不行嗎?”智爺方肯把他放下去,扔了葛條,提刀奔赴正北。不到三里路,看見小松樹上捆著小姐,國北提刀威嚇,拴著紅沙馬。智爺躥入樹林,一刀正中國北胸膛,殺死了惡奴,救小姐回晨起望。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青龍華蓋及蓬星,明星地戶太陽臨。
天岳天門天牢固,陰陽孤宿合天庭。
十二辰官真有芊,凡事依之騐如神。
行兵能知其中妙,一箭天山定太平。
且說國北喪了良心,將哥哥踢下山去,拉馬到小樹林,拴馬,捆小姐,拿刀威逼小姐從他。小姐大駡。智爺一到看見,殺了國北,解開小姐,百般的勸解、安慰,哄著她上馬,直奔晨起望來了。他們走後,來了隻餓狼,把國北肝花腸肚吃淨纔走。這就是起誓應誓。慢說是他,連國南還得應誓。
國南到了蓼花灘,解開葛條,背起公子,天已大亮。一想著奔晨起望,活活地送了公子性命。不怕自己應了誓,也是投奔岳州府。走到午飯時候,公子嚷餓,哄著他說:“出了山,就有賣吃的了。”冬令的時節,天氣甚短,整走了一天,日落方纔出山。
走不到半里,一道長河攔路。那邊來了一隻小船,國南說:“船家渡我們到西岸。”船家說:“你們要上哪裏去?”國南說:“要上岳州府。”船家說:“我們是岳州府船,索性帶你們上岳州府。”問:“船價多少?”船家說:“無非帶腳,你看著給吧。”靠岸上船,將鍾麟放在艙內。由後艙出來一大漢,九尺身軀,短褲襖,瞪著雙大草鞋,臉生橫肉,到前頭問公子:“叫什麽?把帽子給我吧。”抓了帽子,直奔船頭。公子一哭,國南說:“沒有這樣逗孩子的。”隨即爬出船艙,要奔船頭,早受了一鍬,撲通一聲,打下水去。自己喝了一口水,水勢又猛,被浪頭打出多遠。好容易這纔上來,通身是水,也看不見船隻,也找不著公子。冬天的景況,冷風一吹,飄飄搖搖雪花飛下來了。那位就說了,下雪怎麽河還不凍呀,這是南邊地方,雪倒可以下一半點,河可不凍。
國南一見身逢絕地,前邊有一樹林,就把帶子解將下來,搭在樹上,繫了個扣兒,淚汪汪叫了兩聲蒼天,把脖子往上一套。眼前一黑,渺渺茫茫。少刻又覺蘇醒,依然坐在地上。旁邊站定一人,青衣小帽,四十多歲,問道:“你爲何上吊?”國南又不敢說真話,只說:“我活不得了。”那人問:“你上吊,我救下你來。你有何事?說出來,萬一能管,我就管管;不能,你再死。”國南說:“我帶著我家少主人上岳州府,上船後叫水手將我打下水去,失去我家少爺,我焉能活著!”那人說:“是兩個水手,一高一矮?”國南說:“對了。”那人說:“我姓胡,排七,在酸棗坡開酒鋪。跟我上鋪子,我有主意。”國南聽了懽喜,拿了帶子,擰了擰衣服的水。胡七問:“貴姓?”回說:“姓武,排大。”隨到了酒鋪。有個夥計讓至櫃房。胡七拿出衣服與他穿上,煖了些酒,叫國南吃。
將要上門,進來一人問:“可賣酒?”回說:“賣酒。”落座要酒。來者是艾虎,在茉花村聽見信,冬至月十五日定君山,自己偷跑來的。到此已經十六日了,又下起雪來。要喝酒,入鋪內把酒擺上,自己吃用,忽聽裏面說:“得慢慢的辦,誰敢得罪他?”艾爺就知必是惡霸,自奔到屋中,問:“什麽事?要有惡人,你們怕我不怕,我可愛管閒事。”胡七說:“這位行了。”國南要與艾虎叩頭,艾虎攔住。武國南將丢公子的事說一遍。艾虎問:“掌櫃的,你可知道?”胡七說:“有八成是他們。”艾爺說:“你說吧,不是也無妨。”胡七說:“他們二人一個叫狼討兒,一個叫車雲,是把兄弟。狼討兒有個妻子,是趙氏,暗與車雲私通。二人擺渡爲生,忽窮忽闊。武大哥所說就是他們。住在狼窩屯。”艾虎說:“我酒也不喝了。我同武大哥上狼窩屯。”給了酒錢,同武國南出來。胡七同著到了擺渡口,說:“由此往西,他們住村外路北。”胡七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