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小五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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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顏按院奉旨上任~襄陽王興心害人

詩曰:

清晨早起一爐香,謝天謝地謝三光。

國有賢臣扶社稷,家無逆子惱爺娘。

惟求處處田禾熟,但願人人壽命長。

八方寧靜干戈息,我遇貧時亦無妨。

話說襄陽王趙珏——趙千歲,乃天子之皇叔。因何謀反?皆因上輩有不白之冤由。

宋太祖乾德皇帝,乃兄弟三人:趙匡胤、趙光義、趙光美。惟宋室乃弟受兄業,燭影搖紅,太宗即位。久後,光美應即太宗之位。不想寧夏國作亂,光美奉旨前去征伐,得勝回朝,太宗與羣臣曰:“朕三弟日後即位,比孤強勝百倍,可稱馬上皇帝。”內有老臣趙普諫奏:“自夏傳子,家天下,子襲父業,焉有弟受兄業之理?一誤不可再誤。”人人皆有私心,願得傳于子,不願傳于弟。得勝之人,並不犒賞,加級進祿。光美見駕,請旨犒賞。天子震怒:“待等爾登基後,由爾傳旨。今且得由朕。”光美含羞回府,懸梁自盡。

趙珏乃光美之子,抱恨前仇,在京招軍買馬。有九卿共議,王苞老大人奏聞萬歲降旨,將趙珏封爲外藩,留守襄陽坐鎮,以免反意。不想更得其手,招聚四方勇士,寵幸鎮八方王官雷英,設擺銅網陣,招聚山林盜寇,海島水賊。暗約君山飛叉太保鍾雄,擋住洞庭湖水路八百里。黑狼山金面神欒肖,黑煞帥葛明,花面太歲葛亮等,擋住旱路。水路有洪澤湖高家堰鎮湖蛟吳澤。水旱路塞斷太宗的氣脈,南北不能通商,東西不能暢行。並有王府招來羣寇:金鞭將盛子川,三手將曹得玉,賽玄壇崔平,小靈官張保、李虎、夏侯雄,金槍將王善,銀槍將王保。並有鄧家堡羣寇:青臉虎李集,雙槍將祖茂,銅背猿猴姚鎖,賽白猿杜亮,飛天夜叉柴溫,插翅彪王錄,一枝花苗天祿,柳葉楊春,神火將軍韓奇,神偷皇甫軒,出洞虎王晏桂,小摩王郭進,鑽雲燕申虎,過度流星靈光,小瘟蝗徐暢,賽方朔方雕,聖手秀士馮淵,小諸葛沈中元,神手大聖鄧車,輔佐王爺,並成大事。

焉能知曉,京都拿來全面神欒肖,破了黑狼山;滅了高家堰,拿來吳澤,解往京都,供招王爺謀反之事。天子詔九卿共議。開封府府尹龍圖閣大學士包公,跪奏澈水拿魚之法。天子旨準,派來代天巡守天使欽差顏按院大人,察辦荊襄九郡。在金殿討下開封府一文一武:文臣主簿先生公孫策,武將徹前帶刀四品右護衛錦毛鼠白玉堂,賜上方寶劍,先軌後奏,路上代理民詞。是日請訓出都,浩浩蕩蕩,撲奔襄陽而來。一路無話。

至襄陽,文武官員俱各免見。上院衙投遞手本,單叫襄陽太守橋前回話。大人見金輝,單問襄陽王之事。金太守一一回明,方纔告辭。當顏巡按入城之時,襄陽城軍民人等紛紛瞧看。不料,黑妖狐帶領小義士艾虎,也在人叢之內偷隙。智化因在暗地保護金大人上任,巧遇小義士艾虎活瓦盜刀,追殺賽方朔方雕,病太歲張華泄機,智爺探知襄陽王府內銅網陣之虛實,放走病太歲。師徒會在一處,正問艾虎君州的來歷,聽店中人員言道:“按院大人到省。”師徒在人叢中,矮身而瞧。但見開道擺鳴,龍旗牌棍,金鎖提爐,綵亭內供奉萬歲聖旨,上方寶劍,如君親臨。金牌後邊廂是大人的大轎,轎前引馬乃係御前四品帶刀右護衛。看他戴一頂粉綾包六瓣壯帽,上繡三色串枝蓮,花朵爛漫,銀抹額二龍鬭寶,兩朵素絨桃,頂門上秃秃地亂顫。穿一件粉綾色箭袖袍,週身寬片錦邊,五綵絲鸞帶束腰,套玉環珮。內襯蔥心綠夾襯祆。青緞壓雲根薄底鷹腦窄腰快靴。天青色的跨馬服,錦簇花團。脅下佩帶一口軋把峭尖雁翎鋼刀,綠鯊魚皮鞘。金飾件,金吞口,蘭挽手絨繩飄擺,懸于左脅。看品貌,真是面如美玉,白中透亮,亮中透紫,紫中透光,光中透潤,潤中單透出一種粉愛愛的顏色,如同是出水的桃花,吹彈得破。黑真真兩道眉,斜入天倉;二眸子皂白分明,黑若點漆,白似粉澱,神情足滿。鼻如玉柱,口賽塗朱,牙排碎玉,大耳垂輪,細腰窄背,雙肩抱攏,莊嚴氣概,有若天神。跨著一匹白馬,鞍韉鮮明,項帶雙踢胸,乃大人的官坐(五爺與大人是生死弟兄,故此要這個威嚴)。他右手拿定打馬藤鞭,進襄陽城旁若無人,哼哼地冷笑,把襄陽看作彈丸之地。智爺與艾虎言道:“看你五叔多麽威嚴,今非昔比,福隨貌轉。”艾虎道:“師傅你教我的,不是常說‘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麽?”智爺暗喜:“此子日後必成大器。”觀看轎馬車輛等,俱都入上院衙。頃刻間,文武官員擁擁塞塞入上院投遞手本。

智爺與艾虎回店用晚飯。智爺隻身奔上院衙與五弟送信,言講襄陽王府銅網陣之事。不想至上院衙,轎馬圍門不能往裏帶信。自思無非聽張華所言,倘若不實,豈不是妄說,不如自己今夜晚親身至王府探探虛實,明日再來送信。想罷,自己轉身回店,晚間派艾虎至金知府署內,保護金大人,不時防備刺客。艾虎去後,自己等二鼓之半,將燈移在前窻臺,換夜行衣靠時,怕外邊人看見,故將燈移在窻臺上,脫去長大衣襟,頭上戴軟包巾,絹帕擰頭斜拉,茨菇葉三叉通口。夜行衣靠寸排骨頭紐,週身紐盤紐扣,俱已扣齊。青緞褲,青緞襪,大葉搬尖頭魚鱗鞋,倒納千層底。青綁腿青護膝,青縐絹束腰,勒繫百寶囊內裝應用的物件,鋼鐵家夥,千里火筒,飛抓百練索。將刀由鯊魚皮鞘內抽出,插入牛皮軟鞘之中。皮鞘上有羅漢裝絲縧,胸前雙繫蝴蝶扣,脊背後走穗飄垂,伸手掖于脅下,爲的是躥房越脊利落。拾掇妥貼,將燈吹滅,移于案上。將單窻推開觀看外面無人,將雙門倒帶,由窻欞紙伸手將插管拉上(怕有店中人前來看破,故此將門倒帶不露痕跡),越身出店墻之外,直奔王府,探看銅網的虛實。

若問銅網如何擺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智化夜探銅網陣~玉堂涉險盜盟單

且說智化行至王府後身,將百寶囊中飛抓百練索取出,如意鈎搭住墻頭,攀繩而上。至墻頭,起飛抓,繞絨繩,收入囊內,取問路石打于地下,一無人聲,二無犬吠。飄身腳站實地看了看,黑夜之間,星斗之下,空落落杳無人聲。墊雙人字步,弓磕膝蓋,鹿伏鶴行,瞻前顧後,瞧左看右,不住頻頻回頭。忽然間,擡頭一看,黑威威,高聳聳,木板連環八卦連環堡。智爺一瞧,西北方嚮木板墻,極其高大。聽張華所言,上有衝天弩,不能依墻頭而入,若依墻頭而入,被毒弩射著潰爛身死。下有大門兩扇,按八方立八門。八大門內,各套七個小門,按的是八八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內分兇卦、吉卦;六合、六衝;歸魂、遊魂。走吉卦則吉,無阻無礙;走兇卦,內有翻板,自家人從地道中出入,使進陣人首尾不能相顧,足下斜A字勢,總要踏在當中。如若一歪,登在滾板之上,墜落下去,坑內有犁刀窩刀,毒弩藥箭,立刻傾生。故此智爺到木板連環八卦連環堡外,瞧了又瞧,看了又看。心中轉側,迴手拉刀,點于大門之上,裏面並無橫閂立鎖,一點即開。果然內有連環,七個小門斜,斜棱掉角。自己尋思,大門乃乾爲天,天:風垢天,山遁天;地:否風地,觀山地,剝火地。晉火天大有。智爺看得明白,未敢進去。撲奔正北,也是兩扇大門。用刀點開,也是小門。智爺一瞧,大門乃是北方坎爲水。七個小門是水:澤節水,雷電水。火:既濟澤火,革雷火,豐地火。明夷地水師。智爺乃是精細之人,仍然撲奔東北。刀點雙門,乃艮爲山:小門山,火賁山,天大畜山。澤:損火澤,睽天澤,履風澤。中罕風山漸。智爺仍不肯過去,行至正東。刀點雙門,大門乃震爲雷:小門雷,地豫雷,水解雷;風:恆地風,升水風,井澤風。大過澤雷隨。智爺行至東南,不用開門,知是巽爲風。風:天小畜風,火家人風;雷:益天雷,無妄火雷,噬嗑山雷。頤山風蠱。正南離爲火。火:山旅火,風鼎火;水:未濟山水,蒙風水,渙天水。訟天火同人。西南坤爲地。地:雷復地,澤臨地;天:泰雷天,大壯澤天,決水天。需水地比。智爺行至正西,刀點雙門,用意細看,乃兌爲澤。澤:水困澤,地萃澤;山:鹹水山,蹇地山,謙雷山。小過雷澤歸妹。心中忖度:由地山謙而入,按卦爻說,“逢謙而吉,遇泰而昌”。入地山謙數了又數,算了又算。可見智爺是膽愈大而心愈細,智愈圓而行愈方。

智爺來到此地,皆是生發著自己。由西方而入,西方庚辛金,金能生水。智爺穿一身夜行衣靠,盡是黑色,屬水。北方壬癸水,金能生水,生發著自己。又入的是地山謙吉卦,又是生發著自己,故此吉祥。腳著A字勢當中,心神念著定不偏也不歪。行至當中,見正北高聳聳衝霄樓三層,有五行欄桿,左有石象,上馱寶瓶;右有石吼,上馱聚寶盆。寶瓶、聚寶盆兩物當中,有兩條毛連鐵鏈,當中交搭十字架,兩邊接于三層瓦樓簷之上。此樓三層按三方,下面欄桿按五行,外有八卦連環堡:位列上中下,才分天地人,五行生父子,八卦定君臣。前有兩個圓亭,左爲日昇,右爲月恆。銅網陣在于樓下。

智爺看明,意慾撲奔樓去。他想,三層的上面,有王爺大衆的盟單,吾今既然到此,何不將盟單盜將下來,明日見了五弟之時,說王府的厲害,他們倘若不信,現有盟單爲證。智爺意慾嚮前,忽聽東南嗖的一聲,由風火家人進來一條黑影。智爺吃驚,伏身細看,原來是一人,也奔中央而來。一身夜行衣靠,白臉面,背插單刀,行似猿猴,腳著A字勢當中,輕而且快,疑是五弟到了。智爺收刀,擊掌兩下,對面言:“二哥因何到此?”智爺方知,果是白五弟。智爺知曉陷空島弟兄五人的暗令,每遇黑夜見面,大爺擊一下,二爺擊二下,按次序擊掌,故此假充二義士韓彰。

不表此事。且說白玉堂因何到此?只因五爺跟隨大人上院衙,大人升堂,五爺與公孫先生站班,所有襄陽的文武魚貫而入。細細盤察爲官的來歷,再問襄田王的好歹,若有王爺的保舉,不是削去前程,就是明陞暗降。故此耽延時刻,夤夜方散。五爺獨身告便,換便服出上院衙,至王府前後踩道,以備晚間至王府窺探虛實。回至上院衙,與大人同桌而食。顏大人再三囑咐,不許隻身夜晚入襄陽王府。五爺遂滿口應承,心中早有準備。勸大人安歇後,自己換好夜行衣靠,囑咐手下人張祥兒,大人若問,不許說出。自己施展夜行術,出上院衙,至王府。飛抓百練索搭墻,掏問路石問路,並無人聲犬吠。下墻至木板連環八卦進連環堡,一看乾、坎、艮、震四大門皆開,各套七個小門。自己早已明白,就知道乾爲天。天:風垢天,山遁天;地:否風地,觀山地,剝火地。晉火天大有。坎爲水。水:澤節水,雷電水;火:既濟澤火,革雷火,豐地火。明夷地水師。艮爲山。山:火賁山,天大畜山;澤:損火澤,睽天澤,履風澤。中罕風山漸。震爲雷。雷:地豫雷,水解雷;風:恆地風,升水風,井澤風。大過澤雷隨。行至東南,巽爲風。五爺一笑,刀點雙門,心中忖度:可惜襄陽王不知道聽了什麽人的蠱惑,作此無用之物,難道說還是個陣勢不成麽?據我看,除非是三歲的頑童不曉,但要稍知生克治化之理,如踏平地一般。此乃巽爲風,吉卦走風火家人,腳踏字勢當中。

忽然聽前邊擊掌兩下,知是二哥在此,倒覺吃驚:二哥不懂消息的。身臨切近,原是智兄在此,急忙施禮。智爺攙住言道:“你好大膽量。”五爺勃然大怒:“智兄怎麽說小弟好大膽量,你莫非比小弟膽量還大不成?”智爺深知五爺的性情:好高騖遠,妄自尊大;衹知自己,不知有人,藐視天下的能人。智爺滿臉賠笑說:“五弟莫恕,劣見非是膽大到此,因有王府人泄機,方敢前來。五弟聽何人所說此陣?”五爺大笑:“小小的八卦,何足道哉?不是小弟說句大話,我們陷空島七窟四島,三峰六嶺,三竅二十五孔,各處全都是西洋八寶螺絲轉弦的法子,全是小弟所造。這個小小的連環堡,玩藝一般。”智爺吃驚不小:“五弟,既然你明白,我問問你,這個樓叫什麽樓?這個欄桿怎麽講?這兩個亭子何用外頭的木板?咱們走的道路是什麽消息?”

五爺大笑說:“智兄你好愚!這個樓他喜叫什麽樓就是什麽樓。橫豎我知道他的用意。三層必是三才,欄桿必是五行好合,外面的木板是八卦,兩個圓亭必是陣眼。腳下所走之地,明顯A字勢,走當中,兩邊必是滾板墜落,下去輕者帶傷,重者廢命。八卦者,走吉卦則吉,走兇卦則兇。不是有人,就是弩箭發。”話言未了,智爺連連點頭,甘心珮服,名不虛傳也。就不必往下再問。焉知淨曉說了上頭,沒說底下銅網陣之事。智爺言道:“你我二人既入寶山,焉肯空返?何不將衝霄樓上王爺的盟單盜來,拿獲王爺時作干證。”五爺點頭:“待小弟上樓,兄與小弟巡風。”將至樓下,二人說話聲音太高,早被看陣人聽見。在石象、石吼兩旁邊地板一起上來二人,形如鬼怪,手持利刃,殺奔前來。要問二位的生死,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青臉虎看陣遇害~白玉堂失印追賊

且說二人正奔衝霄樓,石象石吼兩邊地板一起上來二人。左邊寶藍緞子,八瓣壯帽,絹帕擰頭,寶藍緞子綁身小襖,寶藍褲,薄底靴子,藍生生的臉面,紅眉金眼,一口鋼刀,此人乃青臉虎李吉。右邊一人穿黑掛皂短衣襟,黑挖挖臉面,一口鋼刀,此人乃雙槍將祖茂。叱喝聲音:“好生大膽,敢前來探陣。”衝著五爺擺刀就剁。智爺在後著急,兩個人首尾不能相顧(五爺在前,智爺在後)。智爺耳中聽見嗑咤卜一聲,原來是青臉虎李吉早被五老爺一刀殺死,雙槍將祖茂頭巾被五老爺一刀砍掉。祖茂奔命翻身扎入地板中去了。待智爺趕到,死的死,逃的逃。五爺一陣哈哈狂笑:“智兄,想襄陽王府有幾個鼠寇毛賊,又有多大本領?半合未定,結果了一個性命,砍去了一個頭巾,哈、哈、哈..豈不叫人可發一笑?智兄與小弟巡風,待小弟上樓盜盟單去。”智爺說:“且慢,五弟請想,兩個逃走一人,豈不前去送信?襄陽王府手下餘黨,豈在少處?倘若前來,你我若在平坦之地,還不足爲慮。你我若在高樓之上,那還了得?以劣兄愚見,暫且出府再作計較。”五爺明知智化膽小,又不肯違背智兄的言語,只得轉身嚮前。智爺仍然在後,出正西地山謙小門,仍由兌爲澤大門而出。撲奔王府北墻躥出墻外,尋樹林而入,暫歇片刻。

智爺言道:“得意不可再往,等歐陽兄、丁二弟,大家奮勇捉拿王爺。”五爺聞說笑答道:“小弟在德安府與歐陽兄、丁二爺言道,說你們三位各有專責:他們二位押解金面神欒肖入都,兄臺保護金大人上任,各無所失,定準俱在臥虎溝相會。兄臺明日起身上臥虎溝,會同歐陽兄、丁二爺一同奔襄陽,在上院衙相會。”智爺言:“我走,金大人有事,如何對得起歐陽兄、丁二弟?”五爺言道:“無妨。”智爺說:“我囑咐你的言語,也要牢牢謹記。”說罷分手。智爺不住回頭,心中發慘,總要落淚,焉知曉這一分手想要相會,勢比登天還難。

五爺回到上院衙躥墻進去,回到自己屋內,問張祥兒:“大人可曾呼喚于我?”回道:“大人已睡熟了。”五爺更換衣巾,換了白晝的服色,去到公孫先生的屋內。先生還未安歇,讓五老爺坐。五爺就將上王府,與智化進木板連環,欲要盜盟單,殺了一人事,細說了一遍。先生一聞此言,嚇了一跳,顏色大變,說:“大人再三攔阻于你,怎麽還是走了?”五爺大笑:“先生不知王府縱有幾個毛賊,俱是無能之輩,何足掛齒?先生此話,明日千萬不可對大人言講。”先生略略點頭,侍承五爺吃酒。五爺言道:“夜已深了,請先生安歇。”

五爺告辭回到自己屋內,盤膝而坐,閉目合睛,吸氣養神。不時的還要到外頭前後巡邏,以防刺客。不料天交五鼓,正遇打更之人,五爺微喝:“從此上院衙內不許打更。”更夫跪言道:“奉頭目所差。”五爺道:“有你們壞事。若有刺客將你們捆起,用刀微喝,你們怕死,就說出大人的下落。若無你們更夫,他倒找不著大人的所在。”更夫連連叩頭而出,回稟他們上司去了。一夜晚景不提。

次日早間,大人辦畢公事,仍與五老爺、公孫先生同桌而食。酒過三巡,先生將昨日晚間五老爺上王府的事說了一遍。大人一聞此言,吃驚非小。五老爺在旁,狠狠瞪了先生兩眼,哼了一聲。大人叫道:“五弟,劣兄再三不叫你上王府,仍是這般的任性。”五爺道:“從今小弟再不上王府去了。”大人言道:“去也在你,不去也在你,倘若再上王府,愚兄立刻尋一自盡,吾弟歸回,悔之晚矣。”遂將印信交與五老爺,派他護印的專責。五老爺當面謝過差使。大人雖是一番美意,縛住五老爺的身子,不想卻要了五老爺的性命。

早飯吃畢,大人仍然和五老爺在此談話,直到晚餐仍不放走。天交三鼓,五爺告便,回自己屋內稍歇。外面一陣大亂。五爺叫張祥兒外面看來。祥兒回頭言道:“馬棚失火。”五爺一驚,就知道是調虎離山計,總怕大人有失。解磨額,脫馬褂衣襟,挽袖褲勒刀,並不往外看失火之事,竟往大人屋中觀看。行至穿堂,公孫先生言道:“五老爺,大勢不好,印所失火。”五老爺點頭,躥房過去,見大人在院內抖衣而戰,玉墨攙架。五爺在房上言道:“大人請放寬心,小弟來也。”大人戰戰兢兢道:“吾.吾..吾弟,大..大..大勢不好了,印所失火。”五爺說:“大人放心。”飛身下房,縱身躥于屋內,至印所荷時板門。由門縫內瞧,早見火光滿地,就知道是夜行人的法子,其名就叫做硫火移光法。一擡腿,當啷一聲,雙門粉碎,抖身躥入屋中,伸手桌案一摸,印信蹤跡不見。

若問印被何人盜去,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顏大人哭勸錦毛鼠~公孫策智騙盜印賊

且說五爺見印信丢失,暗暗叫苦。回頭一看,賊人由後窻欞進來,撒下硫光火,雖是遍地的火光,有煙有火,絕不能燒什麽物件,也不燙手,乃夜行人的詭計。五爺返身而出言道:“大人,印信丢失,諒他去之不遠,待小弟追趕下去,將印信奪回。”大人道:”五弟,印信丢失不要了,只要有五弟在,印信丢失不妨。”五爺哪裏肯聽,早就踴身躥上房去,一看東西廂房北山墻,有一黑影一晃。五爺用飛蝗石子打去,卜一聲響亮,雖然打在身上,此人未能墜落下去。五爺縱在東房之上,趕上前去就是一刀,只聽見哧的一聲,原來不是個真人(也是夜行人用計),乃是江魚皮作成的,有四肢,一個頭顱。無用時將其折曡起來,賽一個包袱;若要用時,腿上有個窟窿,用氣將其吹鼓,用螺絲擰住,不能走氣。腦後有皮套一個,掛于墻壁之上,被風一擺,來回的亂晃。其名叫做映身。五爺上當,刀剁皮人。轉嚮撲奔正西。大人連叫:“不可追趕。”

五爺哪裏肯聽。出上院衙往西追趕,見一人在前施展夜行術。細看肩頭上高聳聳背定印匣。五爺趕上前去,一刀正中腿上,哎喲一聲,紅光崩現,滿地亂滾。五爺磕膝蓋點往後腰,先拔賊人背後之刀,抛棄遠方。解賊人的絲縧,四馬倒攢蹄,寒鴨子浮水勢,將賊捆好。解胸前麻花扣,將印匣解將下來,雙手捧定,在耳邊先一搖,只聽見桄啷啷地亂響,就知道印信在裏面。五爺暗暗懽喜。猛然擡頭一看,前邊還有一個夜行人。

五爺意慾追趕那人,自思印已到手,便宜那廝去罷。

後邊廂燈火齊明,原是上院衙官人趕到。本是公孫先生至馬棚救火,一浸而滅。先生進裏邊見大人,訴言其事。大人命先生派官人追趕白護衛,故此前來。遠遠問道:“前邊什麽人?”五老爺答道:“是吾追賊人,不上半里之遙。將賊拿獲。爾等來得甚巧,將他擡至上院衙,以備大人讅訊。”衆人答言:“五老爺先請。我等隨後就到”

五爺提印匣按原路而歸,仍是躥房起脊,不由大門而入。至大人屋中,見公孫先生在旁解勸。大人呆愣愣發怔。五爺捧定印匣說道:“大人印信丢失,小弟追出上院衙,不上半里之遙,將賊捉獲,將印信得回,請大人過目。”將印信放于桌案之上。大人懽喜非常,言道:“到底是我五弟呀,到底是我五弟。倘若印所門戶已壞,就將印匣暫放先生屋內。”先生點頭,不肯去收。自忖道:“印已到賊人之手,不知印信可在裏面?倘若不在,糊裏糊塗將印收訖。倘若用印之時,裏面無印信,豈不是交接不清,一人之罪麽?”故此問五爺說:“是怎樣將印信得回?”五爺道:“行不到半里之遙,一刀將賊砍倒,將印信得回。”先生道:“就是這樣得回?”五爺說:“正是。”先生說:“印信已到賊人之手,沒有什麽差錯?”五爺冷笑道:“先生若怕有什麽舛錯,當著大人面前,大家一觀,也省得日後有交接不清之患。”大人道:“先生收起去。雖然印信丢失片刻的光景,依然追回,還有什麽舛錯?”

大人論的是個人,即五爺不會辦錯事;先生論的是公事,五爺得了印匣之時,晃了兩晃,知道印依然在內。他本就是狂傲的性分,哪時也沒讓過人,先生一問就覺得氣哼哼地冷笑,暗道:“先生,咱在一處當差,唸書的人實屬厲害。既然這樣,更得當著大人面前看明方好。”于是便對公孫策先生說道:“先生不肯收印,小弟雖把印信得回,不知裏面印信在與不在,在大人面前務必看明方好。”先生無奈,將包袱打開偷看,就知道事情不好,印匣上鎖頭不在了。說:“不必打開看了。”五爺按住印匣一定要看。大人言道:“就打開看看何妨?”將印匣蓋打開一看,那一顆黃澄澄的大印蹤跡不見,衹有一塊黑髒髒的鉛餅子在內。大人看見一急,將包袱望上一搭,吩咐收起去。料著五爺未看見,豈不想夜行人眼快,早已看見,言道:“他們盜印的原是三人,小弟捉著一人,走脫一人。印匣既是空的,印信必在那人身上。諒那廝去之不遠,待小弟將他捉獲回來,自然就有了大人的印信。”大人用手一揪,死也不放,叫道:“五弟呀,五弟!想你我當初在鎮上相會,你也無官,我也無官,事到如今,你身居護衛,我特旨出都。丢了國家印信,不至于死,無非罷職丢官,你我回到原籍,野鶴閒雲,浪跡萍蹤,遊山玩水,樂伴漁樵,清閒自在,無憂無慮,勝似在朝內爲官。朝臣待漏,伴君如伴虎。一點不到,自家性命難保。五弟不至于不明此理。印信丢失不要了。”大人揪住五老爺死也不放,並有那邊主管玉墨擋住,也是苦苦地將五爺解勸。五爺乾著急不能出去,又不敢和大人動粗魯,只好坐在那裏低著頭哼哼地生氣。

大人和五老爺說起私話來了,講論當初三吃魚的故事。公孫先生一聽大人與五老爺說起私話來了,轉身出得房外,看見外頭有許多人對面站定。公孫先生至前一問,原來是觀看盜印之賊。

看此人夜行衣靠,腿上血痕。黃澄澄的臉面,倒捆四肢,是個渾人。吩咐官人:“搭在我屋裏去。”先生跟走至屋中,取止痛散與他敷上,便問:“朋友,我看你堂堂一表人才,爲何作出這樣事來,豈不把自己的性命饒上?若肯改邪歸正,我保你在大宋爲官。”賊言:“我今前來盜印,萬死猶輕,焉有做官之理,休來哄我。”先生道:“我們開封府,衆校尉與護衛等,哪一個不是夜行人?何況你有說詞。”賊言:“我說什麽?”先生道:“你們來幾個?”迴答:“兩個。”先生說:“少時見大人,你說他盜印,你巡風,本要將他拿住以作進見之功,不料他已跑遠。”賊人說:“此言錯矣。我現背定印匣,怎麽說是他盜印哩?”先生笑道:“你好糊塗,他早已拿著印報功去了,你的印匣是空的。此人陷害于你,你還不省悟!”賊言:“此話當真?”“焉能與你撒謊?”“哈哈哈哈,好鄧車,原來是興心害我。先生若肯引薦于我,願與大人牽馬隨鐙,泄王府之機,說印信的來歷。”先生道:“兄弟,你先把話對我說明,我好在大人面前與你稟報。”賊言:“我乃襄陽王府與王爺換帖弟兄,姓申,名虎,匪號人稱鑽雲雁。皆因是昨天大人手下不知是誰,前去至王府探陣,殺府內一人。我們那裏有一個鎮八方王官雷英出主意,叫王爺差派人來盜印。就是神手大聖鄧車叫我與他巡風,命我馬棚放火,他去盜印,事畢樹林相會,將印匣叫我背定,見王爺報功。我只當是一番美意,不想插刀死狗娘養的害得我好苦!”先生問:“得印迴去放在什麽地方?”申虎道:“雷英的主意,放在衝霄樓三天;以作打魚的香餌;第四天抛棄君山後身逆水寒潭。此處水洶湧,鵝毛沉底,就是神仙也不能撈上來。”先生隨問,早記在心中。說大人已經睡覺,明天再見。叫官人與申虎解開縧子,上了鎖子,交知府衙門收監。

申虎次日方知是誆他的清供,也就無法了。先生交申虎去後,細寫清供,入內見大人。大人勸五老爺將今比古,好容易有點迴嗔作喜模樣。不想先生把口供一遞,大人一瞧,惡狠狠瞪了先生一眼。先生也覺無趣,喏喏而退。

大人頗知五爺的性情,他若不知印的下落還好;他若一知下落,破著性命也要去找尋回來。

此時五爺倒不是滿臉愁容了,反倒笑譆譆地言道:“夜已深了,請大人安歇睡覺吧。”大人淚汪汪地言道:“我安歇倒是一宗小事,只怕吾弟要追印去。”五爺道:“小弟謹遵大人言語,焉敢前往!”大人道:“去也在你,不去也在你。你若要一走,隨後我就尋了自盡。縱然將印得回,若想見吾一面,勢比登天還難。那時節,只怕你悔之晚矣!天已不早,你也往外面歇息去罷。”五爺告辭,這纔是:滿懷心腹事,盡在不言中。任憑大人說破舌尖,自己的主意已定,回到屋中,更換衣巾,上王府找印。

若問白玉堂的生死,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王爺府二賊廢命~白義士墜網亡身

且說五老爺與大人分手,回歸自己屋內。五鼓,意慾上王府,天已太晚,明日再去。叫張祥兒備酒,再也吞吃不下,如坐針氈,如芒刺背。喚張祥兒取筆來,書寫字柬,折曡停妥,交與祥兒,言道:“今晚間不歸,明日早晨交與先生,叫他一看便知分曉。少刻天亮我就出去。大人和先生若問,你就說你老爺出去時,未曾留話,不知去嚮。倘若一時之間說將出來,大人將我追回,你也知道你老爺的性情,一刀將你殺死,然後再走。”張祥兒一聞此事,腦袋直出了一股涼氣,焉敢迴答什麽言語,只是嚇得渾身亂抖,淚汪汪地道:“大人不是不叫你去麽?”五爺道:“你休管閒事。”天已大亮,五爺怕大火起來,換了一身嶄新的衣服,武生相公的打扮。張祥兒說:“老爺你可早點回來。”五爺哼了一聲,揚長而去。衙門口許多官人問道:“老爺爲何出門甚早?”他並不理會大衆,自己出上院衙。不敢走大街,淨走小巷,總怕大人將他追趕迴去;以至吃飯吃茶,盡找小鋪面的茶館飯店,也是怕大人將他追趕迴去。整遊了一天,天已初鼓之後,人家要上門咧,便將自己跨馬服寄在飯店,如數給了飯錢、酒錢。

天到二鼓,出飯店直奔王府後門而來,未帶夜行衣靠,也沒有飛抓百練索。掖衣襟,挽袖褲,倒退數十步,往前一縱,躥上墻去。並不打問路石,飛身而下,看了看,黑夜之間並無人聲犬吠。奔木板連環,行至西方,並不周圍細看,就從西方而入。自己說過拿此處看作玩藝一樣,又來過一次,公然就是輕車熟路一般。亮刀點開雙門,用眼一看,乃西方兌爲澤。澤,水困澤,地萃澤;山,鹹水山,蹇地山,謙雷山。小過雷澤歸妹。自己想:必須入地山謙方好。裏邊本是七個小門。逞聰明並不細數,總是藝高人膽大。

五爺一生的性情,憑爺是誰也難相勸。這就是俗言“河裏淹死會水的”。智爺來的時節,俱是生發自己;五爺這次來,是克著自己。西方本是一層白虎;本人又穿白緞衣襟,又是白虎;又叫白玉堂,又是一個白,豈不是又一層白虎;犯三層白虎。抖身躥入小門,本欲進地山謙,不想錯入七門中,乃雷澤歸妹。五爺一瞧,說:“不好。”按說雷澤歸妹可也是吉卦,可看什麽事情。若要兒女定婚,乃大吉之卦。有批語就是不利于出征。雖不是出征,也要分個優劣,強存弱死,其在假亡。五爺一瞧,卦又不吉,抽身欲回,焉得能夠?早有兩邊底板叭塔一響,上來了兩個全都是短衣襟,六瓣帽,薄底靴,手持利刀,怒目橫眉,聲音叱吼說:“好生大膽,前來探陣。”五爺未能出去,兩個人已到,立刻交手。未走半合,就把過度流星靈光、小瘟蝗徐暢兩個人殺了。五爺一笑:“哈哈哈,王府的毛賊就是這樣無能之輩,就不必返身迴去咧!兇卦中的賊人已死,又何必多慮!不如早早上衝霄樓,將大人印信得回,省得大人在衙中提心吊膽。”腳著字勢當中,盡是如走平地一樣,並不格外仔細留神。過日昇亭,走月恆亭,奔石象、石吼,看見黑巍巍,高聳聳,位列上中下,才分天地人,好一座衝霄樓!

五爺暗暗懽喜,想大人印信必在頭層樓上,細想上樓之法。見石象、石吼上的寶瓶與聚寶盆當中,有兩條毛連鐵鏈,當中交搭十字架,上邊掛于頭層瓦簷之上。五爺想:攀鐵鏈而上。行至中間,將刀反倒插入鞘內,歸身一縱,伸雙手揪鐵鏈,隨攀隨上,攀至中間,耳輪中忽聽見喀喇喇嘩喇喇往下一鬆,說聲:“不好!三環套索。”五爺深知那個厲害。上身躲過,腰腿難躲;腰腿躲過,上身難躲。若要稍慢,上中下三路,盡被鐵鏈繞住。五爺在陷空島拾奪過此物,焉有不認識的道理?!有個躲法,除非是撒手抛身。說時可退,那時可快。聲音響,早就撒手抛身,不敢腳霑于地,怕落于A字勢旁,滾板之上,那還了得。故此擰身踹腿,腳霑于石象的後跨。誰知那石象全都是假作,乃用藤木鐵絲箍縛,架子上用布紙糊成。淡淡的藍色,夜間看與漢白玉一般,腹中卻是空的,乃三環套索的消息。底下是木板托定,有鐵橫條、鐵軸子,也是翻板,前後一霑就翻。五爺不知厲害,登上此物一翻,這纔知曉中計,說聲“不好”,人已經墜落下去。仗自己身體靈便,半空中翻身,腳衝下霑實地,還要縱身上來,焉知曉不行,登在了天宮網上。

此石象、石吼,乃是兩個陣眼。上是三環索,下面是天宮網同地宮網。若要有人登上,就是往下一拍、一扇、一動,十八扇全動。五爺同智爺雙探銅網陣時,不容智爺說,就自逞奇能,故此前文表過,淨說了上頭,沒說下頭。智爺以爲五爺全知,就不必往下再說了。看此也是定數,非人力所爲。

五爺一蹬,翻身墜落盆底坑中。挺身拉刀,見四面八方,嘩喇喇嘩喇喇地類若鐘表開閘的聲音。五爺早被十八扇銅網罩住在當中。

若問十八扇銅網的形勢:二指寬銅扁條打成,高夠一丈二尺,上頭是尖的,兩旁是平的,下有一根橫鐵條。兩邊有兩個大石輪子,按的是陰陽八卦,共十六扇。連天宮網、地宮網共十八扇。扁銅條造就有胡椒眼的窟窿,上帶倒須鈎。十八扇網俱在盆底坑上,倒放著單有十八把大轆轤,黃絨繩繞定,掛住鈎環,下邊並有總弦副弦十八條。小絃繞于消息之上。盆底坑何爲?盆底上寬下窄,消息一動,網起一立,往下一拍,石輪走動,由高往下,比箭還疾。頃刻間,就把五爺罩在當中。四面八方,緣絲合縫。銅網罩緊,就類似迴迴的帽子一樣。同一罩齊,下面金鐘響亮:咚咚咚咚。

五爺一瞧把自己罩在銅網的當中,卻看銅網的形勢,嚇了一跳。你道這銅網陣在衝霄樓的底下,怎麽會看得這麽真切?皆因是衝霄樓頭層,擱的是盟單、兵符、印信、旗纛、認標等物。二層是王爺的議事庭,議論軍機大事的所在。末層下面有鐵方篦子。四角有四個大燈,晝夜不滅,故此五爺在下面看得明白。用手中刀一支銅網,紋風不動。用力一砍,單臂發痛。盆底坑上,四面八方一亂。東西南北,四面有四個更道地溝小門。有一面弓弩手,一面二十五人,每人一個匣弩,一匣十支竹箭,俱用毒藥餵成,著身一支,毒氣歸心,準死。內中有一個頭目,如今就是神手大聖鄧車,因盜印有功,王爺賞給弓弩手的頭目。聽金鐘一響,由更道而入,手拿梆子,一陣梆響,衆人齊出;二回梆響,衆人將坑圍滿;三陣梆子響,亂弩齊發。

五爺在內,刀砍不動銅網,就知不好。橫刀自嘆,想起大人衙內無人保護,自己亦死如蒿草一般。大人有失,自己死後陰魂也對不起大人。再包相爺待我恩重如山,想不到一旦之間,性命休矣,不能報答恩相提拔之恩。是吾鬧東京開封府,寄柬留刀,御花園題詩殺命,奏折攙夾帶,萬歲爺不加罪于我,反倒褒封,萬歲爺龍天重地之恩,粉身難報。再有陷空島弟兄五人,惟我年幼。大哥二爺三爺四爺,縱有得罪他們的地方,並不嗔怪于我,可見得哥哥們俱有容人的志量。五爺想從此再要弟兄們重逢,除非是鼓打三更,魂夢之中相會。五爺只顧想起了滿腹的牢騷,不提防渾身上下弩箭釘了不少。怎見得?有贊爲證:

白五義瞪雙睛,落坑中挺身行。單臂起動,刀交銅網毫無楞縫。直覺得膀背疼,直聞得咯嘣嘣。在耳邊不好聽,似鐘表開閘的盧。嘩楞楞、唰喇喇,隱隱的鳴。金鐘響嗡嗡,錦毛鼠,吃一驚。這其間,有牢籠。無片刻,忽寂靜。哧哧哧,嘣嘣嘣,飛蝗走,往上釘。似這般百步助威嚴,好象那無把的流星。縱有刀,怎避鋒。著身上,冒鮮紅。五義士,瞪雙睛,可憐他,中鵰翎,這一種的暗器,另一番的情形。立彪軀,難轉動;不怕死,豈畏疼?任憑你穿皮透肉起幽冥,還有這一腔熱血苦盡愚忠!白護衛,二目紅。思想起,不加罪,反褒封。身臨絕地,難把禮行。報君恩,是這條命。看不得而今雖死,以後留名。難割合,拜弟兄;如手足,骨肉同。永別了,衆賓朋。恨塞滿,寰宇中。黃雲霄,豪氣衝。羣賦予,等一等,若要是等他惡貫滿盈時,將汝等殺個淨,五老爺縱死在黃泉也閉睛。

若問五老爺的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襄陽王帥衆觀義士~自護衛死屍斬張華

且說五爺在銅網之內,被亂弩攢身,橫衝豎撞,難以出網。磕哧哧咬碎鋼牙,渾身是箭,恨不得把雙睛瞪破。橫著刀,弩箭毒氣心中一攻,就覺著迷迷離離的咧,後背脊早被銅網鈎掛住。霎時間,萬事攻心,什麽萬歲、包公、朋友、拜兄弟,也就顧不得遮擋毒箭了。霎時間,射成大刺蝟相仿。衆弓弩手想:怎麽還不死哩!神手大聖鄧車,將弓弩手的弓弩接在手中,對著銅網胡椒眼的窟窿,一搬弩弓,一雙弩箭對著窟窿射將進去,正中五老爺的面門。五老爺就覺著眼前一黑,渺渺茫茫神歸那世去了。

只聽更道地溝小門中,一陣大亂,燈火齊明。原來是王爺帶領著鎮八方王官雷英,通臂猿猴姚鎖,賽白猿杜亮,飛天夜叉柴溫,插翅彪王祿,一枝花苗天祿,柳葉楊春,神火將軍韓奇,神偷皇甫軒,出洞虎王彦桂,小魔王郭進,小諸葛沈中元,金鞭將盛子川,三手將曹德裕,賽玄壇崔平,小靈官週通、張寶、李虎、夏侯雄,金槍將王善,銀槍將王保,還有許多的文官,圍護著王爺,由西邊地溝門而入。

王爺言道:“銀安殿聽金鐘響,必是網內拿住人了。”鄧車見王爺,言道:“網內拿住一人,已被亂弩射死。死屍不倒,王爺請看。”王爺言:“怪道!怪道!什麽人敢入孤家的銅網。衆位卿家可有認識此人的無有?”病太歲張華言道:“上回小臣約智化前來投效王爺,據小臣一看,此人大半是智化到此。”王爺一聽言道:“若是智化,可惜呀,可惜!”命張華去看,若是智化,死後追封。命一百弓弩手放下弓弩,奔大轆轤,將十八扇銅網絞起,惟有五爺掛在銅網之上。絞上盆底坑,弓弩手將轆轤搬住。張華對面細瞧,皆因渾身是箭,拿著刀,齜著牙,瞪著眼,令人可畏。張華細看不是智爺,倒要細細瞧瞧。往前一趨,只見五爺的五官亂動,耳輪中只聽見磕嚓一聲,絨繩崩斷,銅網往下一落,五爺的這口刀正中張華胸間。只聽見噗噗一聲,張華仰面前天,紅光崩現,連五爺帶銅網全壓在張華身上。那兩名弓弩手也教轆轤把打一個跟頭。羣賊一亂,連王爺都大吃一驚,令人將銅網揭起,將五爺摘拔下來。王爺嘆息了一會:“可惜孤家的活人叫死人扎死,到底看看果是何人?”衆人多不認識,惟有小諸葛沈中元,微微一笑:“王駕千歲,也不用小臣過去細看,大略必是此人。”王爺問道,“你既知曉,倒底是何人?”小諸葛言道:“乃是御前帶刀四品右護衛白玉堂。”王爺一聽,連連贊嘆:“耳聞他闖過東京,盜過三寶,在龍圖閣和過詩。喪在孤銅網陣內,可惜呀,可惜!也罷,孤將他屍首埋在盆底坑,封他個鎮樓大將軍,與他燒錢掛紙。”

旁邊有一人言道:“千萬使不得,千萬使不得。”王爺回頭一看,是相面的先生,此人姓魏名昌,人稱他賽管輅魏昌。請他與王爺相面,王爺問他:“看看孤有九五之尊沒有?”魏昌道:“王駕千歲,不可胡思亂想,若要胡思亂想,怕不能夠落于正寢。”王爺大怒,命將魏昌推出砍了。魏昌連連喊冤說:“人有內五行取貴,有外五行取貴。”王爺說:“何以看來?”

魏昌言:“我看王爺三天吃、喝、拉、撒、睡,可有取貴之處?”果然看了三天,辨別言道:“王爺有九五之尊。”王爺道:“分明是你怕殺,奉承于我。”魏昌道:“不然,相書上有云:‘口能容拳,目能顧耳,定是君王之相’。”王爺本不懂相書,反倒懽喜說:“孤坐殿之後,封你個護國大軍師。”魏昌言:“謝主龍恩。”由此不讓魏昌出府。

此時魏昌一想:“我是大宋的子民,今現有白護衛死在此處,若要埋在盆底坑,永世不能翻身,也不能和五太太並骨,後輩兒孫也不能燒錢掛紙。我既在王府,我明裏嚮著王爺,暗嚮著白五爺。”言道:“王駕千歲,萬不可將此人埋在盆底坑中。既是兩國的仇敵,他又在二十歲的光景,要將他埋在此處,豈不要終朝作祟,使我君臣終朝不安。”王爺言:“依你之見如何?”“依臣之見,將他裝在鐵箱子內用火焚化,戶身裝在壇子裏,送往君山交與飛叉太保鍾雄,平地起墳,立個石碑,鐫上他的名字,墳前挖下戰壕,必有俠義前來祭墓。來一個拿一個,來兩個拿一雙。”王爺連連點頭說:“此計甚妙!”命人將張華、靈光、徐暢屍首搭將出去,次日用棺木成殮,與他們燒錢掛紙。五老爺的屍身用火焚化,裝在古瓷壇內,送往君山。君臣等出地道,暫且不表。

且說自從五爺去後,日色將紅。大人起來梳洗整衣,請五弟講話。公孫先生道:“五老爺出衙去了。”大人一聽,如高樓失腳,大海覆舟。”哎喲”一聲,半晌無言,不覺潸然淚下。言道:“吾弟此去,凶多吉少。”先生在旁勸解。不時的著先生出去打聽,總無音信。大人立志滴水不下,茶飯不餐,要活活餓死。

日已垂西,大人要叫張祥兒細問。先生出來威嚇:“張祥,你家主人出去,你不至于不知,必然有話,你不肯說,大人要把你叫將進去,責罰于你。”祥兒又不敢見大人,又不敢現出字來,直是要哭的樣子。先生苦苦地追問,這纔說出:“我要說出,先生救我之命。”先生說:“全有我一面承當,怎麽個緣故罷?”祥兒說:“我家老爺臨行,留下一個字柬。我家老爺今天不回,叫我明天獻于先生;今日若獻,大人將我家老爺追回,先殺了我,日後還走。”先生道:“你把字柬拿來,你家老爺殺你有我哩!”祥兒這纔把字柬呈上。大人打開一看,上寫著字:“奉大人得知,小弟玉堂今晚到襄陽王府衝霄樓探險探印信虛實。有印則回,無印也回。”大人一看”哎喲”撲倒躺于地上,四肢直挺,渾身冰冷。

不知大人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臥虎溝蔣平定醜女~上院衙貓鼠見欽差

且說大人一見字柬,摔倒在地,衆人忙亂,將大人雙腿盤上,耳邊喊叫:“大人醒來!大人醒來!”大人悠悠氣轉,哭過:“五弟呀,五弟!狠心的五弟,不管愚兄了。”先生在旁勸解:“五老爺既往王府去過,輕車熟路,此去到王府也無什麽妨礙。大人若提名道姓,哭哭啼啼,五老爺反覺肉身不安。”大人哪裏肯聽,衆人攙大人至裏間屋內,仍是哭泣。

先生出來,至自己屋內著急:今上院衙,五爺一走,倘若王府差人前來行刺,我乃是文人,如何抵擋?大人有失,我萬死猶輕。上院衙中更夫又被五爺趕出,只是爲難,也是無法。一連兩日無信。大人類若瘋迷一般。先生提心吊膽。外面官人報道:“蔣護衛到。”先生一聞喜信,連忙迎出。

蔣爺從臥虎溝來,皆因水面救了雷振,丢了艾虎,不知下落。他在臥虎溝見鐵背熊沙龍。沙爺禮讓至家中,將艾虎之事,如此恁般、恁般如此地說了一遍。蔣爺這纔放心,知艾虎沒死。又提歐陽爺的事,沙爺也就將大破黑狼山事細說了一番。蔣爺一聽,原來將沙老爺家大姑娘給了艾虎。問道:“二姑娘可曾擇婿?”沙員外道:”不曾不曾,醜陋不堪,沒人要。”蔣爺說:“我給說個人家。”沙爺道:“昏濁粗魯,膂力勝似男子。”蔣爺說:“何不請來一見。”老員外吩咐婆子請二位小姐。

不多時,聽外面喊一聲,如鉅雷一般。起簾櫳進來二位姑娘。蔣爺一瞧,先走的如天仙一樣,後走的如夜叉一般。怎見得,有贊爲證:

沙員外,叫女兒,快過來,行個禮兒。蔣爺瞧,一咧嘴兒。大姑娘,叫鳳仙姐兒,似天仙,生的美兒。二姑娘,叫秋葵兒。蔣爺一瞧,差點沒嚇掉了魂兒。雖是個女子,氣死個男人兒。高九尺,有神威兒。頭上髮,象金絲兒。罩著塊,青絹子兒。並未帶,什麽花朵兒。漆黑的臉,賽過烏金紙兒。掃帚眉,入鬢根兒。大環眼,更有神兒。高鼻樑,大鼻翅兒。生一張,大盆嘴兒。大板牙,烏牙根兒。耳朵上,虎頭墜兒。頂寬的肩膀,頂壯的胳膊根兒。穿一件男子的衣兒,叫箭袖,青緞地兒,不長不短正合身,不瘦又不肥兒。皮挺帶繫腰內兒,寬了下,夠四指兒。夾襯襖,黑色灰兒;綠綢褲,花褲腿兒。藍帶子,扎了個緊兒。小金蓮,真有趣兒。橫了下,夠三寸兒。大紅鞋,沒花朵兒。扁哈哈,象鮎魚兒。撲叉撲叉,登山越嶺如平地兒。常入山,去打圍兒。拿猛獸,如玩藝兒。走嚮前,施了個禮兒。一個揖作半截,住旁邊,一閃身地。蔣爺一見,把舌頭一伸,縮不回兒。

二位姑娘見禮已畢。員外說:“迴避了!”蔣爺說:“我給二姪女說門親事。”老員外說:“四弟何必取笑,什麽人要我那醜丫頭?”蔣爺說;”是我二哥之子,準是門當戶對,品貌也相當,膂力也合式。哥哥也不用見人,我告訴你這個外號就知道了。外號人稱他霹靂鬼。”老員外一聽,反覺大笑。蔣爺取一塊玉珮以作定禮。住兩日,四爺自覺心神不安,惦念五

弟,告辭上襄陽。一路無話。

至上院衙,叫官人回稟。不多時見先生出來。四爺就知五弟不好。他若在,不能叫先生迎我。連忙問先生:“我五弟怎樣?”先生道:“裏面再說。”四爺知道更不好了。至裏面先生屋中落座。先生就將大人到任、丢印、拿盜印賊以及五爺走的事細說一遍。四爺不禁嘆道:“哎喲,五弟休矣!”落淚問,大人哩?”先生說:“大人滴水不下,非見五老爺不吃飯,要活活餓死。”蔣爺說:“我去大人就吃飯了。”先生帶領蔣四爺去見大人。叫玉墨回明,蔣護衛到。大人正在哭泣之時,一聞“護衛”二字,只說是五爺到來。“快請!”蔣爺見大人道:“大人在上,卑職蔣平行禮。”大人只想著五爺,忽道:“啊!我細看卻是蔣護衛。”不覺淚下,道:“蔣護衛,你我的五弟死了!”蔣爺道:“大人何出此言?方纔卑職遇見五弟,他說大人丢印,他上王府去找。那衝霄樓確實厲害,他不敢上去。他想,今日乃是第四天了,王府必定將印抛棄逆水寒潭。他在逆水潭臥牛青石之上等候。擲印之時,掰手奪來,豈不勝似在衝霄樓上涉險?他是個精細人,爲什麽辦那樣險事?大人疑他死咧,豈不是多慮?並且卑職還勸他,上院衙沒人,你這一走,豈不叫大人提心吊膽?他說:“你見了大人,替我說明。叫大人放心,我在此等印。’我說:‘我在此替你等印,你先見見大人爲是。’他說:‘大人派我護印,將印信丢失,無臉面見大人,非得印不能見大人。’故此卑職準知他的下落。”大人說:“既然知道他的下落,煩勞蔣護衛辛苦一道,將他找來一見。”蔣爺連連點頭說:“這有何難?卑職替他等印,將他換回來。”

蔣爺意慾要走,故裝腹中饑餓,言道:“卑職由五鼓起身,至此時茶飯未進,在大人跟前討頓飯吃,然後再去。”大人說:“使得,使得!”吩咐擺飯,叫先生作陪。飯已擺好。蔣爺叫給大人預備座位。大人道:“不見我那五弟,立志滴水不過。四老爺不必讓了。”四爺道:“大人賞飯,大人不用,卑職也就不敢吃了。我是立刻就去,與大人辦事,哪怕就是餓死也不要緊。大人立志不吃,是不知道五弟的生死;如今五弟有了下落,大人何必一定不吃?就是這時不吃,片刻間五弟來了,難道大人不吃嗎?”大人被蔣爺一套言語說得倒覺難過,便說:“我陪著就是了。”四爺叫給大人斟酒。大人說:“我幾日未餐,酒可吞吃不下。”蔣爺說:“預備羹湯、饅頭。”蔣爺苦勸,自己端起酒盃,大吃大喝,連說帶笑。大人見這個景況,是見著五弟了,如其不然、他不能這樣的懽喜,招惹得自己也就吃了點東西。蔣爺暗喜,吃畢道:“謝謝大人賞飯!”大人說:“務必將我五弟早早找來。”蔣爺迴答:“今天不到,明天也就來到了。”大人知道蔣爺說話無準,受了他的騙了。

蔣爺告辭,同先生出來。先生也信以爲實,說:“你遇見五老爺了?”蔣爺說:“誰遇見咧?要不是這樣,大人焉肯吃飯?”先生說:“你吃得痛快!好象真遇見了。”蔣爺說:“我吃的都打脊梁骨下去了。今已四天;我去撈印要緊。”先生說:“莫走,你若一走,有刺客前來,什麽人保護大人?”蔣爺說,“哎喲!保大人也要緊,撈印也要緊,除非我會分身法纔成哩!也罷,先生快寫告病的稟帖,嚮開封府求救。”正要寫信,官人報道:“現有開封府展護衛老爺、盧老爺、韓老爺、徐老爺到,外邊求見。”

若問幾位來意,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穿山鼠小店摔酒盞~蔣澤長撈印奔寒泉

且說展、盧、韓、徐,在開封府自從拿獲了欒肖。水路的吳澤,兩個人口供一樣,共招作反之事,將他們收監。待拿了王爺對辭,再將他們的口供奏聞萬歲天子。皇上降旨著開封府派校護衛上襄陽,幫大人辦事。幾位爺各帶從人,乘跨坐騎趕奔襄陽,曉行夜宿,饑餐渴飲。

那日離襄陽不遠,忽然天氣不好,前邊又不是個鎮店。緊緊催馬到了一個所在,沒有大店,就是一個小店。囑咐下馬進店。徐三爺嚷道:“店小子,打臉水,烹茶。”店小二說:“不成不成。我們是小店,那些事不管。”徐慶駡道:“小子不要腦袋了。”展爺一攔:“三哥使不得,此處比不得大店。夥計莫聽他的。”店小二說:“你們衆位老爺們,要吃什麽須先拿出錢來,是你們自己做,我們做可做不好。”展爺隨即拿銀子,連餵馬帶酒肉一齊預備。飯熟放桌子上,端酒茶。徐慶喝道:“小子沒長著眼睛麽?”小二說:“怎麽了?”三爺說:“四位老爺爲何三個酒盞子?”小二說。”還是現借來的,再多也沒有了。”三爺說:“沒有,將腦袋擰下來。”舉起拳頭就要打,小二跑了。

不多時,店小二雙手捧定一個大酒盃走來,言道:“錯過老爺們。這是我們掌櫃的至愛物件,我借來要是摔了,這命就得跟了它去。”盧大爺說:“怎麽這麽好?”小二說:“我們這裏的隔房都知道,這玩藝小名叫白玉堂。”盧爺駡道:“小輩還要說些什麽?”小二說:”我說白玉堂!”展爺攔道:“莫說了,重了老爺的名字了。”小二道:“這個酒盞子是粉澱的地兒,一點別的花樣也沒有,底兒上有五個藍字,是‘玉堂金富貴’。故此人稱叫白、白、白..”三爺眼一瞪,他就不敢往下說了。三爺接來一看,果有幾個字,叫展爺唸唸。展爺說:“不錯,不錯。是‘玉堂金富貴’。”三爺說:“人物同名實在少,有我與五爺對近,就使他喝酒。”小二說:“黑爺爺,你可莫給摔了。”大家飲酒,三爺隨喝隨瞧。忽然一滑,摔了個粉碎。店小二哭嚷道:“毀了白玉堂了,毀了白玉堂了。”三爺抓住要打。展爺解勸方纔罷手。小二哭泣。展爺說:“我賠你們就是。”小二說:“一則買不出來,二則掌櫃的要.要我的命。”展爺說:“我見你們掌櫃的,沒有你的事就是了。”回頭一看,盧爺一旁落淚,飯也就不吃了。展爺親身見店東說明。人家也不叫賠錢,言道:“人有生死,物有毀壞。”盧爺更哭起來了。店錢連摔酒盃共給了二十兩銀子。天已二鼓,大家睡覺,惟有大爺淨是想念老五。直到三鼓,忽覺燈光一暗,五弟從外進來,叫道:“大哥,你們到襄陽,多多拜上大人。小弟迴去了,單等拿了王爺回都之時,多多照應你那弟婦姪男,你我弟兄不能長聚了。”盧爺一驚:“你死了不成?你是怎麽死的?快些說來。”五爺說:“小弟仇人就是他。”從外進來了一個大馬猴,前爪往五爺身上一抓。再看五爺渾身血人一樣。盧爺意慾上前,馬猴早被徐三爺揪住,探一雙手,把馬猴的雙睛挖將出來,鮮血淋淋。大爺把五爺一抱,哭叫道:“五弟呀,五弟!”焉知曉把展護衛抱住了。展爺說:“大哥,是我。”

盧爺這纔睜眼一看,卻是南柯一夢,放聲大哭,把二爺驚醒,言講夢裏之事,大家淒慘。展爺勸說:“大丈夫夢寐之事,何可爲論?無非大哥想念五弟而已。”

次日起身,出店上馬,奔襄陽而來。到了襄陽入城,上院衙外下馬,叫官人進去回稟。盧大爺目不轉睛淨看著五弟出來。四爺出來行禮,並未看見。四爺叫:“大哥。”盧爺低頭看見言道:”五弟死了嗎?”四爺言:“喪不喪,好好的人,因何說他死了?”大爺說:“爲何不出來見我?”四爺說:“出差去了,有話裏面說去。”

大家入衙至先生屋內,大爺要見大人。蔣爺使眼色,先生說:“大人歇了覺了。”展爺就知道不好。四爺叫著酒說:“三哥喜大杯飲酒,看大杯。”三爺與大家吃酒,四爺問大家的來歷。展爺將奉旨的事細說一遍。三爺大醉,說:“我醉了,如何見大人?”四爺說:“你先睡覺,回頭再見。”三爺點頭,真就睡了。

不多時,鼾聲陣陣。大爺便問:“五弟倒是如何?”四爺說:“先把三哥灌醉就好說了。”大爺言:“快說!”四爺就提大人丢印之事,五爺追印未回。大爺哭道:“五弟死了。”四爺問:“何出此言?”大爺將摔杯夢中事細言一遍。四爺心慘,又把哄大人的話哄了大爺。大爺半信半疑。四爺說:“好了,你們來得巧。我要上寒潭,無人保大人。衆位一來,有看家的了。二哥同我去,與我巡風。”大爺也要去。四爺道:“逆水潭在君山之後,你老人家愛哭,倘若被君山嘍兵看見,豈不是禍患不小?”大爺說:“我不哭,我可得去。”四爺說:“你看家吧,家裏頭也要緊。”大爺說:“不叫去我就尋死。”四爺說:“你說話就不吉利。”二爺說:“去,就收大哥去。”三爺怪叫了一聲,由夢中起來,說:“我也去。”蔣爺說:“又醒了一位。三哥哪裏去?”三爺說:“該哪裏去,我就上哪裏去。可是你們上哪裏去呢?”蔣爺說:“三哥,我告訴你,你可莫著急。大人到任把印丢了,叫襄陽王府的人盜去。”三爺說:“我走。”蔣爺說:“三哥上哪裏去?”三爺說:“我找襄陽王要印去。”蔣爺說:“咳!沒在王府,他們撂在逆水寒潭了。又不是在山上,水裏頭是我去,山上纔該你去呢!”徐慶說:“對。你是翻江鼠,我是穿山鼠。我給巡風去還不行麽?”四爺說:“大哥、二哥都給我巡風,何用全去?看家要緊。”三爺說:“看家有展護衛。”蔣爺說”不行。展爺的本領不如你。”三爺說:“怎麽?我比展護衛的本領還大?是我比你的本領還大麽?”展爺說:“大多咧!”蔣爺說:“你那個本領有考校啊!就是刺客前來,慢說動手拿賊,就是大喊一聲:‘穿山鼠徐三老爺在此!’就能夠諸神退位。”三爺大笑:“那不成了姜太公了嗎?既然如此,我就看家。我睡覺可死啊,要是刺客前來,你可叫醒了我。我好嚷諸神退位。”可見得蔣平一輩子不能長肉,自己哥們還陰他呢!

四爺帶上水濕衣靠,大爺、三爺各帶夜行衣的包袱。四爺囑咐展爺:“保大人全在你一人,別指望我們三個。”說罷三人起身,出上院衙,走襄陽西門。一路無話。

日已垂西,遇一樵夫,打聽寒潭所在。樵夫說:“過北邊一段山梁,過山梁平坦之地,有一村名叫晨起望。東西穿村而過,出東村口有個澗,叫鷹愁澗;有個崖,叫錦繡崖。往東北有個小山口,千萬可別過去。小山口通君山後身。如若進山口,叫嘍兵看見,立刻就綁押,解見大寨主。問你的來歷,雖不至于死,可不嚇一大跳?過了小山口往北,路東有個嶺,叫蟠龍嶺。上有五棵大松樹,密密雜雜,枝時接連,年深日遠,其名叫五接松。樹下有新墳。由蟠龍嶺前往北,有個大三神山;再往北,有小三神山。大三神山有山;小三神山無山,有廟。由廟東山墻往北,地名叫上天梯。先前上不去,如今有鍾寨主找石匠鐫出一磴一磴的臺階來,其名就叫上天梯。站在上天梯的上頭往下一看,在東北有個大水池子,方圓夠三里地。此水寒徹透骨,鴨毛沉底,一味的亂轉,其名就叫逆水寒潭。聽見說是當初禹王治水的一個海眼。公然就是一個大水池子,有什麽看頭。遇見嘍兵就要涉險,我可是多說。”蔣爺賠笑說:“借光,借光!”樵夫擔柴揚長面去。

三位爺過山梁,穿晨起望,走鷹愁澗,過錦繡崖。遠遠看見小山口,往裏一瞧,山連山、山套山,也不知道套出多遠去。往北奔大三神山,正東蟠龍嶺上有五棵大松樹,樹下新起的一個大墳頭兒。前面有石頭祭桌。上有石頭五供。旁邊有石碣一個,上頭刻著字:“皇宋京都御前帶刀四品護衛大將軍諱玉堂白公之墓”。盧爺看見哭道:“原來五弟死去,墳墓卻在此處。待我嚮前哭奠他一番便了。”二爺哭過:“正是!”四爺一見說:“不好!墳前一哭,被嘍兵看見,俱都是殺身禍。”

要知三位的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迴逆水潭中不見大人印山神廟內巧遇惡嘍兵且說盧爺、韓爺二義,要奔墳前痛哭,被蔣四爺揪住言道:“二位哥哥,你們看見墳,以爲是五弟的,要過去哭,是也不是?”大爺哭哭啼啼地言道:“見著五弟的墳墓,焉有不慟之理?”蔣爺說:“要真是五弟的墳,哭死也應當。無奈五弟沒死,我實對二位哥哥說吧,五弟追印叫王爺拿住了。王爺愛他,勸他降王爺。他焉肯降?因君山鍾雄是王爺的一黨。他文中過進士,武中過探花,有些個韜略。他出主意把老五幽囚起來,假作墳墓,立上石碣,以作釣魚的香餌。他知道,五弟交的都是俠義的朋友,知曉墳墓在此,必要前來祭墓,豈不是來一個拿一個?”盧爺問:“怎見得?”四爺說:“你看,前面那裏明顯有埋伏,不是戰壑,就是陷坑。”大爺問:“怎麽看出?”四爺說:“你瞧,祭桌前明亮亮地一塊黃土地,山上哪裏有平平的黃土地?必是下面有埋伏。過去被捉,死倒不怕,幽囚起來全歸降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還了得!”盧爺一看,果然山上各處皆是石頭,惟有墳前一塊土地,可見得是有假,只得半信半疑,被蔣爺拉住。往北走小三神山、山神廟、東山墻,至上天梯,就聽見水聲大作,類如牛吼。再瞧上天梯,一磴一磴的石階,直上直下,如梯子一樣。果然東北有個大水潭。

水勢亂轉,嘩喇嘩喇的,聲如鼎沸。盧爺說:“此潭厲害!”四爺道:“果然是厲害,我看過天下的水圖,真是個水眼,寒徹透骨。”大爺道:“不好就別下去。”四爺說:“誰叫印信在潭中?就是開水鍋我也得下去。”盧爺大哭:“下去就沒活的了。”四爺說:“多麽喪氣!你別下去了,在此巡風,遇嘍兵辨別辨別。你可也別哭,叫人看見全走不了。”盧爺無奈,只得點頭,瞧著二爺、四爺下去。

至寒潭,四爺換了水濕衣靠,下潭工夫甚大,不見上來。盧爺知道四爺身體弱,這水又涼,工夫一大,準死,于是叫道:“四爺陰魂在前少等片刻,愚兄在五爺墳上哭他一場,也就不管巡風了。”他轉頭至山神廟前,在一旁有塊臥牛青石上一坐,把夜行衣包袱一丢,就聽見廟內呼救說:“救人哪,救人!”大爺生來是俠肝義膽,專愛管人間不平之事。他聽婦女呼救,就站起來到廟門口。門隔扇半掩,由縫內一看,有一男子嘍兵的打扮,面嚮西北;有一婦女年近三旬,面嚮東南。雖是鄉間婦女,倒也素淨。眼含痛淚,口中嚷道:“救人哪!殺了人了!”正被盧爺看見。那嘍兵笑譆譆地言道:“嫂嫂不用嚷,左右無人,天氣已晚。你要喊了,我們夥計來更不好了。不如就是你我二人在此,倒也無人知曉。”盧爺連瞧帶聽,嘍兵說了好些不是人行的話,把他肺都氣炸了。一擡腿”咋嚓”地一聲,將那隔扇踹折,恰巧往下一拍,正把嘍兵壓在底下,鬧了個嘴扎地。盧爺躥進來,用足一踢,將隔扇踢開。解嘍兵的腰帶,將二臂捆起。再看婦人,由那邊半開隔扇斜身跑出去了,並未給盧爺道勞。大爺也不嗔怪。

嘍兵叫隔扇壓了一下,二臂又被捆起,只當是一塊的夥伴,說:”別開玩笑,有這麽著玩的麽?”擡頭一瞅盧大爺,嚇了一跳。只見他頭上戴紫緞子六瓣壯帽,絹帕擰頭,斜拉茨茹葉,紫緞子箭袖袍,鴨黃絲鸞帶,墨色灰底襯衫,青緞壓雲根簿底鷹腦窄腰快靴。脅下佩帶一口峭尖雁翅鋼刀,綠鯊魚皮鞘子,金飾件,金吞口,紫挽手絨繩,飄泊懸于左肋之下。晃蕩蕩身高九尺,紫巍巍一張臉面,類如紫玉一般。兩道箭眉斜入天庭,一雙虎目圓翻,皂白分明。面形豐滿,大耳垂輪。五柳長髯,根根見肉。故此未做官人,稱爲美髯員外。這位爺秉性剛直誠篤,仁人君子之風,排難解紛,濟困扶危,有求必應。喜忠正,惱姦佞;愛的孝子賢孫,義夫節婦;恨的賍官汙吏,土豪惡棍,到處專管不平之事。可巧遇見他老人家。嘍兵嚇得真魂出殼,連連往上叩頭,說道:“爺爺你打哪裏來?”盧爺哼了一聲,把刀拉出約有三寸有餘,言道:“你與那婦人方纔講些什麽,做此傷天害理之事,當在刀下作鬼。”嘍兵說:“爺爺慢著。方纔那是我盟嫂,嫂子、小叔偶然遊戲,我和她鬧著玩,她就急了。可巧叫爺爺瞧見。你別生氣,叔嫂玩笑,古之常理。”盧爺唾了他一口:“呸!呸!什麽東西?叫什麽名字,哪裏的嘍兵?”“爺爺要問,我是君山旱八寨頭一寨,是巡捕寨的嘍兵。姓毛,叫毛嘎嘎。”大爺說:“聽你這個名,就不是好人。我且問你,前邊五接松這塊地是甚麽人的?”

毛嘎嘎道:“這個人,提起來英名貫宇宙。你橫豎也聽見說過,是金華府人氏,後在陷空島五人結拜,人稱五義,號曰五鼠。有個錦毛鼠白玉堂,身居護衛之職,鬧過東京,龍圖閣和詩,萬歲一喜封了官。如今跟隨顏按院大人,至襄陽查辦事件,不料王爺派人去將按院大人的印盜來。此人一怒,追至王府,進八卦連環堡,上衝霄樓拿印。一旦失腳,由天宮網墜落下去,叫十八扇網罩住。更道地溝內,有一百弓弩手圍住銅網,亂弩齊發。”盧大爺說:“可射在致命處沒有!你.你.你.你.你快些說來!”毛嘎嘎說:“豈止射在致命處,射成大刺死。依王爺埋在盆底坑,封他個鎮樓將軍,與王爺鎮樓。有個魏先生出的主意,送往君山,交與我們寨主爺,平地起墳,前頭挖下戰壑,誘引俠義前來祭墓好拿人。我們寨主接著這個古瓷壇,念他是個英雄,常言道:‘好漢愛好漢,惺惺借惺惺’,找了一塊風水所在,可著我們君山的人一晚晌的工夫,修得了一塊墳地。每天派我們奠祭一次,燒錢掛紙,還得真哭,不哭迴去還得挨打。皆因我帶著小童,一個叫三多,一個叫九如,擔著食盒,可巧我遇見路大嫂子,擠在廟中,二人說笑兩句,被爺爺看見,這就是以往從前之事。”

毛嘎嘎跪在那裏,低著頭說了半天。一擡臉看盧爺靠著那扇隔扇,按著刀,瞪著眼,一語不發,說道:“呀!爺爺睡著了!”哪知道,盧爺聽射成大刺蝟那句話時,心裏一痛,就死過去了。耳邊聽見唿嚕唿嚕的,再不知說些什麽?你道爲何不倒?有那扇隔扇靠住身子。毛嘎嘎看大爺不言語,就起身跑出去了。盧爺被陣風一吹,醒過來了,叫“嘎嘎”,再找不見。出廟隨叫隨找:“哪邊有人!”在五接松松樹之下,兩個小童兒將食盒打開,擺上祭禮,燒錢紙叩頭大哭:“五老爺呀!”大爺一見,心中一疼,“咕咯”一聲,躺于地上,又死過去了。

若問盧大爺的生死,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盧方自縊幡龍嶺~路彬指告鵝頭峰

且說兩個小童兒,奉寨主令,跟嘎嘎前來上祭。半路一晃,不知嘎嘎哪裏去了。天氣不早,只好兩人去祭奠,擺祭禮,奠茶酒,燒錢紙,叩頭。諸事完畢,將家夥撤下來,擱在食盒之內,擡將起來。由墳後頭土山子過去,不等嘎嘎,回寨交令去了。

卻說盧爺瞧著小童兒哭得甚慟,自己就把這口氣挽住了。冷風一吹,悠悠氣轉,他擡頭一看,童兒蹤跡不見。自思:五弟準是死咧,四弟也活不了。我們當初有言在先,不能同生,情願同死,到如今我就等不得二弟、三弟了。一瞧對面有棵大樹,正對著五爺之墳。他自已奔到樹下,將刀解將下來,放在地上,將絲鸞帶解將下來。可巧此樹正有一個斜曲股杈,一縱身將帶子搭好,結了一個死扣。盧爺跪禱神祝,嚮著京都地面,拜謝萬歲爵祿之恩,謝過包相提拔之恩。接著,嚮著逆水潭叫了兩聲四弟,嚮著墳前叫了兩聲五弟,嚮著陷空島又叫了兩聲夫人,又叫道:“嬌兒呀,盧方今生今世不能相見了。”用手將帶子一分,兩淚汪汪地說:“蒼天哪,蒼天哪,我命休矣!”大義士把頭頸一套,身子往下一沉,耳內生風,心似油烹,眼一發黑,手足亂動亂蹦,渺渺茫茫。忽然,耳內有人呼喚,微睜二眼,看見兩個人在面前蹲著。一個是藍布褲祆,腰繫藍布抄包鞋;一個是青布褲祆,青布抄包鞋。一個白臉細條身材;一個黑臉面,粗眉大眼。全都未戴頭巾,高挽髮纂。黑臉面的手中一條木棍,眼前又放著一個包袱。盧爺自思:方纔上吊,怎麽這時節我坐在這裏?必是這兩個人將我救了。他連忙問道:“二位,方纔我在此樹上自縊,可是二位將我救下?”二人說:“你偌大年紀,又不是窮苦之狀,因何行此拙志?”大爺說:“哎喲!二位若要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圖。奈囚陽世沒有我腳踏之地,是生不如死。”黑臉的說:“你瞧,這個不是他嗎?”白臉面的說:“準是吧!老人家方纔山神廟可救了婦人嗎?”盧爺道:“不錯,也是出其不意,聽見廟裏有人呼救,是吾將毛嘎嘎捆上。那位大嫂跑了,是二位的什麽人?”兩個人說:“這個包袱可是你的嗎?”盧爺說:“是我的。”盧爺在石頭上坐著,進廟救人,追趕毛嘎嘎,見小童兒上祭,然後上吊,哪裏還顧包袱?誰知被二位擡來。

你道二位是誰?居住晨起望,打柴爲生,一位姓路叫路彬;一位姓魯,叫魯英,是姐夫郎舅。皆因魯氏險些被毛嘎嘎玷污,遇盧爺解圍逃回家去,正遇路、魯賣柴回家,一聞路魯氏之言,路彬是個聰明人,能牙俐齒。舅爺是粗莽庸愚。魯英提了一條木棍,同路彬至山神廟找尋了一回,並沒遇見毛嘎嘎。大石頭旁邊撂著個包袱,擡將起來正要回家,遇盧爺上吊。魯英過去將盧爺解將下來,盤腿耳邊呼喚,盧爺纔悠悠氣轉。魯英聽姐姐所言,救他之人與盧爺面貌無差,連包袱俱都不錯。兩人與盧爺行禮,稱盧爺爲恩公。盧爺問:“二位貴姓?”一人說:“我叫路彬。”一人說:“我叫魯英。”盧爺問:“那位大嫂是你們什麽人?”路彬說:“是我賤內。”魯英說:”是我的姐姐。”二位問盧爺說:“恩公貴姓?”大爺不肯說。路彬明白,言道:“恩公有話請說。我們雖與君山甚近,可是大宋的子民,有什麽請說,絕無妨礙,到底恩公貴姓?”大爺說:“我姓盧,單名一個方字。”路彬說:“莫非是陷空島盧大爺麽?”大爺說:“正是。”路彬說:“到此何事?”盧爺說:“方纔你們說是大宋的子民,我方敢告訴你們。皆因按院大人丢失印信,教賊人抛棄逆水潭中,我特來撈印。”魯英說:“甚麽,是你撈?”盧爺說:“不是,我們來了三個人呢!有我二第四弟撈印,是我四弟下去。”魯英說:“下去了沒有?”大爺說:“下去了。”魯英說:“淹死了。”盧爺說:“哎喲!”只聽吧嗒一聲,路彬打了魯英一掌,說:“你胡說!”魯英說:“下去就死。上回六月間,我們十幾個人,就是我水性好,拿繩子把我腰繫上,他們幾個人揪著繩子,我往水裏一扎,叫浪頭一打,我就喝了兩口水,幸虧他們拉得快,不然我就淹死了。”路彬說:“四老爺那個水性象你嗎?御河裏頭捎過蟾,高家堰治過水,拿過吳澤,江海湖河,溝壑池澱溪坑澗,無論多大水也不足爲慮,何況此潭?”問盧爺:“他從哪方下去的?”盧爺說:“從正西。”路彬說:“不行。活該湊巧。今天早晨他們將印抛將下去,正是我們在上天梯下打柴。瞧他們在鵝頭峰抛下一樣東西,恰是日色將出的時候,黃澄澄繫著一塊紅綢子抛將下來。我們只是納悶。你老人家說出,我纔省悟是印。你老人家收拾一路前往,我指告四老爺的方位。”盧爺點頭,由樹上將帶子解下來繫在腰中,將刀挎將起來,包袱拿起來,奔小神山一邊走著。

路彬、魯英問盧爺因爲何故在此自盡?盧爺又嚮他倆說:“方纔這個墳可是我五弟墳嗎?”魯英剛要答言,路彬怕他說出來,言道:“這個墳不是五老爺的墳。我聽說五老爺被捉勸降君山,五老爺不降。假作一個墳,暗地裏有人;若有人前去祭墓,那是準被他們拿住。五老爺不降,被捉的人降了,那就象五老爺降的一樣。這是鍾雄用意,你老可莫認真。”

會撒謊的人真說得圓全。蔣爺說的話,盧爺還不深信;路彬的謊,盧爺倒信以爲真。你道路彬何故撒謊?因聰明人一見面明。他想盧爺上吊必是爲他五弟之事。魯英在旁發怔,他也不知道他姐夫是什麽意思,又不叫他說話。

走到上天梯上,魯英說:“小猴!小猴!”盧爺說:“不是小猴,是我們老四。”路彬又打了魯英一下。路彬對盧爺嚷:“莫下去!”焉知四爺頭次下水,自己穿上魚皮革,摘去頭巾,拿尿泡皮兒罩住腦袋。藤子箍兒上有活螺絲,持上兩把牛耳尖刀,把自己的衣服包袱蓋好,叫二爺給巡風。四爺扎入水中,波浪頭一打,自覺著暈頭轉嚮,不能隨水亂轉,逆著水力往下坐,水寒徹透骨,霎時間力盡筋疲。

前文說過,逆水潭鵝毛沉底。難道說蔣平比這鵝毛還輕麽?不然。有個情理:這水是亂轉,不是鵝毛到水就沉下去,是轉來轉去轉在當中,往下一旋,即旋入海眼去了,故此鵝毛沉底。蔣爺下水是活人,講究下水就得知道水性,憑它怎麽的轉也不順著它去,若要順它到當中,也就旋入海眼去了。只是一件,寒徹透骨,蔣爺禁受不得。坐了五六氣水,在水中看大人印信,影色皆無。大略著再坐二氣水,冷就冷死了。往上一翻上岸來,渾身亂抖。叫二哥拉出刀來,砍些柴薪,拿自來火筒挖出火點起柴薪。四爺前後地亂烘,方覺著身體發煖,說道:“厲害呀,厲害!”二爺問:“可見著印沒有?”四爺說:“沒有,沒有,再看這回。”二爺說:“不好!莫下去了。”四爺說:“不下去,焉能行呢?”聽大爺嚷道:“莫下去!”四爺說:“大哥一來,又該絮絮叨叨的呀!”一躍身扎入水中去了。大爺又嚷:“不行了,四爺又入水中去了。”

三人下上天梯至逆水潭涯,叫道:“二弟,我與你薦兩個朋友。”二爺猛回頭,倒嚇了一跳,問此二位是誰?盧爺將自己事說了一遍,也把路、魯二位的事說了一回。二爺反倒與路、魯二位道勞。盧爺問二爺四弟撈印之事,二爺也把四弟撈印毫無形色說了一回。等夠多時,四爺上來仍去烤火,煖了半天。盧爺與路、魯見四爺,把鵝頭峰抛印之事說了一回。蔣爺一聽,說:“這可是天假其便!”要奔鵝頭峰撈印。

至于印撈得上來撈不上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樵夫巧言哄寨主~大人見印哭賓朋

且說蔣爺一聽路、魯之言:今日早晨看見王府之人把印繫著一塊紅綢,由鵝頭峰抛下。四爺聽說就要前去下水。路彬一把拉住說:“且慢,我有個主意:水性太涼,如何禁得住?叫我們魯英取些酒來,我再打下點柴薪,四爺外面烤透了,腹中有酒,準保在水中半個時辰不冷。”就叫魯英去家中取回酒。路彬自己借韓二老爺的刀,砍了些柴薪擱在火上,叫蔣爺過來烘烤。

不多時,魯英到來,拿著個大皮酒葫蘆,拔去了塞兒,蔣爺嘟嘟嘟嘟地喝了一氣。又喝又烤,頓時間渾身發熱,內裏發燒。酒也不喝了,火也不烤了,直奔東南。

到鵝頭峰下,盧爺嚷:“到了。”蔣爺高聲嚷道:“大哥、二哥聽著:多蒙路、魯二位指告我的所在,托賴天子之福,大人的造化,就能撈將上來;再若見不著印信,我可就不上來了。”大家一聞此言,驚魂失色。盧爺就要大哭,被大家勸住。

單說蔣四爺扎入水中,坐了兩三氣水,覺著不似先前那般冷法,總是腹中有酒的好處;又坐了幾氣水,睜眼一看,前邊紅赤赤的一溜紅綢子,唰唰、唰唰地被浪頭打得亂擺。蔣爺就知道是印,迎著水力往前一撲,探手一揪,紅綢一絲也不動。蔣爺吃一大驚。

你道印信拿不過來是什麽緣故?這個印要扔在潭中,不用打算上來。前文說過,此潭水勢亂轉,鵝毛轉在當中,都要沉下海底,何況是印!總有個巧機會,又道是:“不巧不成書。”一者大宋洪福齊天,二則大人造化不小,三來蔣爺的水性無比,四來又是路、魯二位的指告,活該蔣四爺作臉。這印被山石縫兒夾住,若不是這個石縫兒夾住,也就被水漩入當中海眼去了。”

蔣爺盡力往上一提,提出石縫。蔣爺往上一翻,鑽出水來。路、魯、盧、韓四人在鵝頭峰下,眼巴巴地看著。聽水中呼隆一聲,四爺上身露出,手捧金印,舉過頭頂。盧爺過去要拉,被二爺揪住說:“失腳下去,性命休矣!”蔣爺上來,路、魯二位與大衆道喜。四爺將印交與大爺,仍奔正面前去烤火。路、魯二人催道:“天晚了,換衣裳快走罷!不然君山撒下巡山嘍兵,可不是當耍的。”蔣爺點頭,又喝了些酒,拔了刀子,去了尿泡皮,摘了騰箍,脫了魚皮服,換了白晝的服色,包起魚皮服。大爺解了印上的紅綢子,收了印信。魯英提著酒葫蘆,路彬緊催道:“不早了,快走,快走。”

大家上上天梯,走到山神廟。盧爺一指道:“我就在這遇見路大嫂。”蔣爺道:“若不遇見路大嫂,你也就早死多時了。”說畢大家反倒笑了一回。

忽然間,聽見前邊銅鑼陣陣,嗆啷啷聲音亂響,滿山遍野,燈籠火把,亮子油松,照徹前來。嘍兵嚷道:“拿奸細呀!”嗆啷啷叉盤亂響,大喊一聲說:“拿奸細。”此人乃是君山巡山大都督,外號人稱亞都鬼,名叫聞華。蔣爺一看,此人身高九尺,蓬頭勒金額子二龍鬭室,兩朵紅絨桃頂門上秃秃地亂顫,紫緞子綁身小襖,寸排骨頭鈕紫紗包,大紅中衣,薄底靴子,虎皮的披肩,虎皮的戰裙。黑沉沉的臉面,粗眉大眼,半部鋼髯。蔣爺叫:“大爺,把印給我罷!你們迎上去。”咯彬低聲說:“不可,我二人迎上去,不行你們再出去。”蔣爺點頭暗道:“兩個人本領還不錯呢!”蔣爺三人暗暗隱避身去。

路、魯迎到上面,嘍兵問道:“什麽人?”路彬言道:“是我們兩個。”嘍兵報道:“前面有晨起望賣柴的路彬、魯英擋住去路,稟寨主的示下。”聞華道:“列開旗門!”嘍兵一字兒排開。路、魯二人施禮道:“寨主爺意慾何往?”聞華說:“方纔嘍兵報道,上天梯下逆水潭旁火光大作,怕有奸細,是我看看虛實。”路彬說:“沒有。我二人方纔在上天梯下邊打柴,天氣太晚,潭中水寒氣逼人,點了些柴薪烤了一烤。剛打下邊上來,並無別人。若有陌生之人,我們還不急急的報與寨主知道!寨主若不憑信,就自己去看。”聞華一聽此言,說:“火是二人點的,我就不必去看了。”說罷將手中三股叉一擺,衆嘍兵尾作頭、頭作尾,別處巡山去了。

蔣四爺暗地聽明,說:“好一個路彬!此人大大的有用,乃吾之膀臂也。”待嘍兵等去後,與路、魯會在一處,走小路,穿山道,至路彬門首要告辭。路彬問:“上哪裏去?”四爺說:“回上院衙。”路彬說:“走不得,此時巡山人多,若遇上可不好辦了。明日起身,我有萬全之計。今日且在我的家中住下,明日再走。”四爺點頭。

至路彬家,到裏面上房屋中坐下。有路魯氏過來見盧大爺,叩頭行禮。盧爺言:“不敢當!”行禮畢,人後去了。大家用飯。

次日,路彬與大家換了樵夫的農巾,擔著幾擔柴,連路、魯二人共五個樵夫。有象的,有不象的。二爺就象;大爺不很象,長髯的樵夫很少;四爺更不象了,癆病鬼的樵夫哪裏有過?南山梁幸而沒遇見一名嘍兵。到樹林內換衣服,仍是本來的面目。大爺拿印施禮作別。四爺說:“我們見了大人,必說二位的好處。印是我撈的,可功勞實是二位的。你們從此也不必打柴了。大人正在用人之時,保二位大小總可以有個官職就是了。”路彬連道:“不行!我們焉有那樣造化?”四爺說:“還有用二位之處。”那五擔柴改作兩擔又挑迴去了。

再說大爺三位走舊路而回,進襄陽城。四爺叫大爺、二爺揣印,由後門而入,自己由前門而進。到了上院門首,官人見四爺歸回,個個垂手侍立。到裏邊見公孫先生滿臉愁容。四爺說:“何故知此不高興麽?”先生說:“可了不得,你早回來也好。王府人來,一個個如狼似虎一般,衙前亂嚷亂鬧,拿著文書,請定了大人的印了。怎麽說也不行,好容易天晚了,把他們央及走了。今日雖走了,明日還來呢!要定了用印的日子,我焉敢應承,怎麽樣辦呢?”蔣爺言:“你說明天用。”先生道:“無印明日拿什麽用?”蔣爺笑說:“得回來了。”先生說:“得回來了?哎喲!萬幸,萬幸!現在哪裏?”四爺說:“我大哥拿著呢!”隨說隨往後走,見著大爺、二爺、展爺正講論印信之事。

四爺問:“我三哥呢?”展老爺說:“早就吃醉了。”蔣爺說:“好趁著他睡覺,咱們先見大人。”盧大爺將印交與蔣平。先生回話,連玉墨也是懽喜。不多時,裏面傳話說:“有請衆位。”大家過去。蔣爺見大人行禮道喜。大人淚汪汪地說道:“衆位見著五弟了麽?”蔣爺回稟大人道:“未曾見著五弟。將大人的印信由逆水潭中撈出來,豈本是一喜?”四爺將印往上一獻。大人不看印倒還罷了,一見印信,見物思人,想起五弟就爲此印至今未見,大概早死多時。太人哭道:“不見我那苦命的五弟,要此印信何用?我五弟爲我無印而死,我若還坦然做官,居心不安。你們大衆外面歇息去吧。”含淚道:“五弟呀,五弟!”

大衆出來。蔣爺說:“可好。自己捨生忘死,費了多大的事,在逆水潭中三次纔把印信撈出,指望見著大人,往上一呈,必是懽喜;那知反倒落了個無趣。”蔣爺可也不責怪大人。大人與五弟義氣太重,這也難責怪于他。

蔣爺對展南俠道:“我可不敢派你差使,這個護印專責非你不可。”展南俠點頭道:“小弟情甘願意。可有一件,我可一人不當二差。我只管護印,外面什麽事我都不管。”蔣爺說:“就是。”只顧交付展爺護印,別的不大要緊。外邊一陣大亂,喝喊的音聲甚衆。

要知什麽緣故,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王宮仗勢催用印~蔣平定計哄賊人

詩曰:

開卷閒將歷代評,褒忠貶佞最分明。

稗官也秉春秋筆,野史猶知好惡情。

忠佞各異,褒貶不同。史筆昭然若揭:有褒于一時而即褒于萬世者;亦有貶于一時而不貶于萬世者。這套書褒忠貶佞,往往引古來證據。西漢時,高帝既定天下,置酒宴羣臣于洛陽之南宮。因問羣臣說:“爾諸侯諸將等,試說我所以得天下者何故!項羽所以失天下者何放?”高超、王陵二人齊對說:“陛下使人攻打城池,略取土地;既得地,就封那有功之人,與天下同其利。因此,人人盡力戰爭,以圖功賞,此陛下之所以得天下也。項羽則不然,妒賢嫉能,雖戰勝而不錄人之功,雖得地而不與人同利。因此,人人怨望,不肯替他出力,此項羽所以失天下也。”高帝說:“公等但知其一,不知其二。夫運籌策、定計謀于帷幄之中,而決勝于千里之外,這事我不如張良;鎮定國家,撫安百姓,供給軍餉,不至乏絕,這事我不如蕭何;統百萬之兵,以戰則必勝,以攻則必取,這事我不如韓信。張良、蕭何、韓信都是人中的豪傑,我能一一信用他。得此三人之助,此所以取天下者也。項羽衹有一個謀臣范增,而每事疑猜,不能信用,是無一人之助矣。此所以終被我擒獲也。”羣臣聞高帝之說,無不欣悅敬服。夫用人者:恆有餘;自用者,恆不足。漢高之在當時,若論勇猛善戰,地廣兵強,不及項羽遠甚,而終能勝之者,但以其能用人故耳。故智者爲之謀,勇者盡其力,面天下歸功焉。漢高自謂不如其臣,所以能馭駕一時之雄傑也。閒言少敘,書歸正傳。

且說蔣爺把印交給展爺,展爺實心任事,叫公孫先生裝了印匣,包在包袱裏。展爺將印所打掃乾淨,將印放在桌上。展爺在旁一坐,佩定寶劍,目不轉睛淨看著印匣,似此護印,萬無一失。外面一亂,蔣四爺出去一瞧,原來是兩個王官,帶定王府兵丁二十餘人。這兩個王官,全都是六瓣甜瓜巾,青銅的磨額,箭袖袍,絲鸞帶,薄底靴,跨馬服,肋下佩刀。一個是黃臉面,一個是白銀面。全都是粗眉大眼,半部鋼髯。其一托著個黃包袱,兵丁給他拉著馬匹,直是喊叫要請大人用印。蔣爺到面前與他們道了個辛苦,衝著兩個王官一齜牙。兩個王官一照,蔣爺這長相:戴一頂棗紅的六瓣壯帽,棗紅的箭袖袍,絲鸞帶,薄底靴子,身不滿五尺,形同鷄肋,瘦小枯乾,軟弱弱病夫一般,骨瘦如柴,青白兩目。兩道眉,遠瞧是兩道高崗,近瞧稀稀的幾根眉毛。尖鼻子,尖峰棱頭骨。薄片的嘴,芝麻牙,圓眼睛,單眼皮,黃眼珠,窄腦門,小下巴殼,兩腮無肉,癟太陽,高額骨,細膊腿,大咳嗉,溜肩膀,大腳吧丫。正象是:走著跳著是活的,倒臥象能吃能喝的骷髏骨,緊七慢八,癆病夠了月份的了,小名叫:“對付著活著。”一陣風來了,迎風而撲,附風而僵。裏頭沒有骨頭架子支著,還能往裏瘦;外頭沒有人皮包著,能把人散了。王官如何瞧得起蔣爺這個樣兒?對著蔣爺,拿著小架子抱拳笑譆譆的。

蔣爺問道:“二位老爺貴姓?”王官說:“我叫金槍將王善;他是我兄弟,叫銀槍將王保。我們奉王駕之旨,特來請印。昨日有位先生告訴我們說:‘大人病了,不能用印。’可也倒是的:人吃五穀雜糧,能不生病嗎?到底給我們個準信,是幾時用印?我們也好回復王爺。”蔣爺說:“明天二位再辛苦一次。”王官說:“慢說明天,就是下月明天也不要緊。倒是有個準日子,別象昨日那個先生,說定了不能用印就跑了。明天用印你作得了主嗎?”四爺說:“我作不了主,是我們大人的吩咐。”王官說:“你貴姓?”四爺說:“我姓蔣。”王官回頭,叫帶馬連兵丁俱回王府去了。

蔣爺入內求見大人,見大人提說王府差官請印的事:“明天正午大人必要親身升堂用印,使奸王他們就死了心了。”大人無奈點頭。蔣爺出來見先生說:“明日王府請印,你把用印差使讓與我罷。”先生連連點頭說:“使得!使得!”等明日用印,一夜無話。

到第二天已牌時候,外邊一陣喧嘩,王府的差官前來訪印。蔣爺吩咐,將官人傳到,大人正午升堂用印。王府衆人納悶,一個個交頭接耳,兵丁暗稟差官說:“上院衙能人甚多,可莫叫他們拿在裏頭,用上個假印。老爺們用印時,必須要親身瞧著纔好。”王官說:“那是自然的。”.天色正午,大人升堂,傳話出來,叫差官報門而入。王善、王保至堂前報名行禮,將文書呈上。先生接過文書,展開放在公案上。大人看了看,是行兵馬錢糧的文書。大人吩咐用印。蔣爺打開了包袱,請鑰匙開鎖,從印匣請出寶印,衝著王府二位差官特意顯顯,叫他們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王善、王保二人一看寶印,把舌一伸,渾身是汗,暗說:“怪道啊,怪道!”將印用完,交與王府。二位差官出得衙外,將文書包好,吩咐帶馬,兵丁過來說:“印文沒用上罷?”王官正在氣惱之間,喝道:“少說話!”催馬回王府去了。

再說上院衙大人辦理些公事退堂。先生將印信包好收拾起來,仍交與展南俠護印。先生對著蔣爺說:“哎喲!這可就沒有事了。”蔣爺道:“哎喲!這可就有了事了。”先生說:“這可有什麽事?”蔣爺說:“這事更多了。不用印,王爺還不想害人;這一用印,他必是害怕。今日晚間必遣人來行刺。”先生說:“遣人前來行刺,還是沒我的事,用你們武將拿人。”蔣爺說:“雖是我們武夫拿人,還得用先生。什麽緣故呢?今日晚間,把大人安置後樓睡覺。你假扮大人坐在前庭,同著主管玉墨等候著刺客前來。”先生說:“哎喲,哎喲!我可不能,不能。”蔣爺說:“你不能也不行。你願意把大人殺了嗎?”先生說:“哎喲,你願意把我殺了?”蔣爺說:“有我啊!”先生說:“有你可就沒了我了。”四爺說:“無妨!要是你有好歹,我們該當何罪?連管家玉墨還得辛勞呢!大人平安,大家全好。”先生道:“你同管家說去吧,他點頭就行。”

四爺到後面見大人,叫大人晚上在後樓睡覺。大人道:“不用。我情願早早的死了,方遂吾意。”四爺說:“卑職等身該何罪?大人天才,還要借主管同先生假扮大人,等候賊人。”大人道:“既然這樣,玉墨同四老爺去前面。”聽差玉墨嚇了一身冷汗,說:“四老爺,我哪位香兒沒燒到,怎麽找在我身上來了?別的可以當,刺客來了準是害人。”四爺笑道:“不怕,有我呢!”玉墨說:“有你準沒我。”四爺說:“你要死了,我們剮罪。”童兒無法,出來見先生。先生說:“你願意麽?”玉墨說:“願意,也是命該如此。”蔣爺說:“不怕,二位放心,先充樣充樣。”先生說:“好。”四爺說:“我當刺客,拿著個小棍當刀,先生坐在當中,叫玉墨看茶來。”管家答應。四爺說:“我進來一砍,只要跑得快就行了。”二人點頭。四爺出去。二人將門對上。玉墨在旁,先生當中。四爺往裏一看,二人直勾勾的四隻眼睛,直瞪著外面。蔣爺笑道:“那如何行呢?你們二位直看著外頭,哪裏行得了!”玉墨說:“閉著眼睛等死?”四爺說:“賊看見不下來了。”玉墨說:“下來有你什麽便宜?”四爺說:“下來好拿,不下來難拿。”二人又低頭不看,聽門一響,玉墨站著,迴身跑得快;先生坐著,衣服又長,一下踹住,往前一撲,倒于地上。先生說:“我不行,我不行!賊來準死。”四爺說:“把衣服撩起,用手一攏,自然下身就利便了,要跑就快了。”蔣爺出去,仍把隔扇帶上,往裏一瞧。先生受了蔣爺的指教,將衣服撩起,用手一攏,先生把一條腿邁出半步。蔣爺再進來,一看兩個人早跑在東西屋中去了。蔣爺說:“行了,行了!”又演習了幾次,大家放心。

可巧,正遇穿山鼠睡醒,打聽蔣爺什麽事情。蔣爺說:“三哥來得甚巧,今日晚間必有刺客前來。”三爺說:“你怎麽猜著?”蔣爺說:“不是我猜著,是我預料著來,安排著叫先生假扮大人。你我大家分前後夜,好好保護著先生。若傷著先生,你我吃罪不起。”徐慶說:“是,我可就是愛困。”隨手將韓二義、盧爺俱都請到了,誰前夜,誰後夜。盧爺說:“不管前後夜,我不和三爺在一處。”四爺說:”我同大哥在一處。”大爺點頭說:“好。”二爺說:“必是我同三爺在一處了。”三爺說:“二哥,咱們在一處倒好。”二爺百依百隨,三爺佔了前夜。四爺說:“四更天換更,前夜有事,前夜人承當。”三爺說:“那是自然。”

吃畢晚飯,掌燈後,韓二爺、徐三爺帶著刀在裏間屋住。二爺把隔扇戳出梅花孔,搬了一張椅子一坐,一語不發。徐慶是性如烈火的人,聲音洪亮,說:“少時刺客前來,二哥莫動。我出去嚷:徐三老爺在此,諸神退位。”二爺說:“你休胡說,那是四弟冤你呢!莫嚷了,等刺客罷。”

天交二鼓,三爺性急,恨不得一時刺客來纔好,說:“怎麽還不來?不來我要困了。”玉墨說:“你可莫睡覺。”焉知三爺的性情與衆俠義不同,睡覺總脫了大睡。這時還算好,不肯全脫光,把襪子脫了,一歪身躺在床上。不多時,打起呼來了,鼾聲如雷。玉墨說:“可好!睡著了一位了。二老爺可莫睡!”二爺說:“莫說話咧,要來可是時候了。先生,叫管家吧!”玉墨把隔扇對上,把腿叉開,手扶著桌子;先生把衣裳撩好,叫玉墨看茶來。正打三更,忽然間,唿喇一聲,隔扇一開,闖進一人,擺刀就砍。

不知二人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神手聖奮勇行刺~沈中元棄暗投明

且說上院衙防備刺客,果不出蔣爺之料。就打用印後,王府的王官迴去,王爺等正在銀安殿與大家議論:王善、王保是白跑一番。再去一次還不用印,專折本入都奏聞萬歲,就說他半路途中,將國家印信丢失,賍官必要罷職,趁此行兵殺奔東京。

正說間,兩個王官歸回,將文書呈上。雷英道:“大半又是白跑一次。”兩個王官說:“早已用上了,請王駕千歲一看。”王爺說:”你們可看著用印來著?”二人說:“大堂上用印,我們是親眼所見,並且還看得清楚。”王爺說:“必是假的。”王官說:“據小臣看可不假。”王爺回頭問雷英:“你可認識真假麽?”雷英說:“認識。”雷英去不多時,取來三張,往文書上一對,分毫不差。王爺問:“這三張是印麽?”雷莫道:“正是!皆因鄧勇士盜了印來,我就印了三張,恐怕日後有這件事。如今一對不差,必是當初鄧車盜來的是假的。”

鄧車一聽急了,來到王爺面前說:“回稟王駕千歲得知,小臣盜來是真的。雷王官送往君山,抛棄送水潭時,在半路途中賣與上院衙的人了。”雷英說:“分明你盜來是假,怎麽訛我賣了呢?”鄧車說:“分明是你賣了,如不然哪裏又有真印用來?”

兩人口角分爭,旁邊一人微微地冷笑說道:“小事不明,焉能辦起大事?又道是聖人有云:‘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王爺一看,原來是小諸葛沈中元說話。問什麽叫“不患人之不己知?”聖手秀士馮淵說:“這兩句話王爺不懂,就是炕大,睡覺人少,不擠著。”沈中元說:“你胡說!”馮淵說:“誰要轉文,誰是混帳東西。”雷英說:“沈爺分派分派,到底這印是我賣了,還是他盜來假的?”沈中元說:“盜來的是真印,抛于潭中的也是真的,用來的更是真的了。”馮淵說:“那不成了三塊真印了麽?”沈中元說:“你知道什麽!”雷英說:“倒要分析明白。”沈中元說:“鄧爺盜來,你抛在潭中,就不許人家撈出來嗎?”雷英說:“他們怎麽知道在潭中?”沈爺說:“鄧兄盜印幾個人去的?”雷英說:“兩個人。”沈爺說:“回來了幾個?”雷英說:“一個。”沈爺說:“那一個被捉的又不是啞巴。申虎的性情,殺剮他倒不怕。就怕人家拿住,和他一說,有什麽就告訴人家什麽。”雷英說:“就是告訴人家,逆水潭鵝毛沉底,也是撈不上來。”沈爺道:“曾聞兵書有云:‘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知己不知彼,百戰百敗。’豈不聞上院衙能人甚多,有個翻江鼠蔣平,治過水,捕過蟾,天于欽封水旱帶刀四品護衛,撈印必是此人。”

王爺說:“這印出水可不好。賍官一恨,必要專折本入都,孤大大的不便。”雷英說:“無妨!一不作,二不休,今晚派人前去將賊官殺死,以除後患。”王爺說:“哪位御弟願往?”鄧車說:“上院衙我是輕車熟路,今夜晚小臣前往。”王爺一聽大喜。沈中元說:“鄧大哥一人前去勢孤,小弟與大哥巡風。”鄧車一聽,更覺懽喜說:“沈賢弟前往,大事準成!”

焉知沈中元不安好心。皆因爲白五爺死在陣中以後,王爺的氣色一日不似一日。沈中元與申虎又是至親。他拿話套鄧車的實話,纔知道申虎被鄧車哄騙被捉,只惦念與申虎報仇。今日逢著這個機會,自己拿了鄧車投在衆人那裏,求取大宋的功名,勝似在王府早晚勢敗,玉石俱焚。又與申虎報仇,又是自己一條道路。鄧車焉能猜得出他的心思。

用晚飯時,王爺與二位親身遞酒。吃畢,天交二鼓之半,各自更換衣服。鄧車換了夜行衣靠。沈中元就是自己原來的衣服,背著條口袋。鄧車問:“怎麽不換衣服呢?”沈中元說:“殺人是你去砍下頭來,我好背著。”鄧車懽喜,心裏說:“是我時運來了。聰明人都糊塗了。他背腦袋,人家不追便罷;倘若追來,總是捉拿背腦袋的。”沈中元則想:不換衣服去見大人,準是成心投大人來的;若穿夜行衣,怕大人反想。

別了王爺,二人出府到上院衙,躥房進去,見裏面並無動靜。沈爺想:“不好,莫是大人無福了,因何連看著大人的都沒有?全睡了?我是慎重慎重,若殺了大人,我還是保王爺吧!”鄧車上房,聽屋中鼾聲甚大。裏面叫玉墨看茶來。鄧車想:“大人睡覺,可待到幾更時候,又是一個文人,不如早早地下手行事。”由窻外一看,大人正坐,主管一旁立,雙門未關。他亮刀,往裏一躍,舉刀就砍。大人往東屋一跑,主管往西屋便去。一刀未砍著。早有一個人出來,手持利刃前來交手。鄧車方知不好,一刀先把燈燭臺砍落在地上。屋中一黑,二人再交手殺在一處。

先生進屋中叫三爺不醒,打也不醒。先生著急咬了三爺大腿一下,三爺纔醒。先生說:“有了刺客了。”三爺問:“在哪裏?”先生說:“現在外間屋中動手。”三爺問:“我的刀呢?我的刀呢?”尋著了刀,光著腳往外一踴,腳踹在蠟上一滑,險些摔倒,大嚷道:“好刺客,哪裏走?”

二爺看三爺出來,兩人拿賊不費事了。別看三爺粗魯,武藝甚好。鄧車與二爺動手就不行,又來了個穿山鼠,如何行得了!不如賣個破綻,躥出房外。

三爺嚷:“好小子,跑了!”至院內,二爺退出院動手。三爺出來時,鄧車躥上西廂房去了,躍脊至後房坡,出上院衙飛跑。二爺隨後上房追去。三爺上房,腳心上有蠟油一滑,由房上咕咚一聲掉下來了,當啷當啷,舒手丢刀,立起身來,將腳心的蠟油用手摳出,在地上蹭了一蹭,然後躥上房也就追出隨後趕來。看看臨近,嚷道:“二哥,可別放走了這小子。”二爺回頭一看三爺追來,再扭身細看,鄧車蹤跡全無,嚇了一跳。

只見前邊有一片蓬蒿亂草,二爺心想:“刺客必然在內。”三爺來問:“二哥,刺客在哪?”二爺說:“追至此間就不見了。你看怪不怪?我看必在亂草之中。”三爺說:“我過去找他。”二爺說:“且慢,他在暗處,咱們在明處,進去就要吃虧。”三爺說:“怎麽樣?”二爺說:“等著天亮就瞧見他了。”三爺說:“咱們等著。”就聽西面樹林內有人說道:“鄧大哥,鄧大哥,破橋底下藏不住你!”二爺一看,西邊可有一個破橋。鄧車心裏說:“人家沒有瞧見我,你何必嚷?”撒腳就跑。二爺看見追下來了,三爺在後也就追趕。追來追去,又不見了。西南上有人叫:“鄧大哥,鄧大哥,那個墳後頭藏不住你!”二爺一瞧又追。追來追去,又不見了。西南嚷:“鄧大哥,鄧大哥,廟後頭藏不住你!”鄧車心內說:“人家沒瞧見我,你替我擔什麽心?哎喲!是了,怪不得上回他問我申虎之事。想起來了,申虎與他係至親,這是與申虎報仇。沈中元,沈中元!我若有三寸氣在,不殺你誓不爲人。”

沈中元巡風,本欲投大人,又怕無福,兩相猶豫。有意保大人,又想無有進身之功,只好跟下來,屢屢指告,心中說:“鄧車也明白了。你怎麽害申虎來著,我也怎麽害你。這就叫‘臨崖勒馬收繮晚,船到江心補漏遲。’又嚷道:“鄧大哥,鄧大哥,小心人家拿那塼頭石子打你。”一句話把二爺指省,自說:當局者迷,何用石子,現有袖箭。迴手把袖箭一袋,只聽見“噗哧”一聲,“哎喲”、“噗咚”,鄧車中箭躺在地上,扔手中刀。二爺過去拔袖箭,塔胳膊擰腿,四馬倒攢蹄捆將起來。三爺說:“我拿那個說話的去。”二爺說:“算了吧,沒有說話的,咱們還拿不住他呢!”

對面沈爺聽見他們拿了鄧車,必然前來請我。等了半晌並無音信,只得往對面問:“二位拿住刺客了?”二爺說:“拿住了。”沈爺說:“二位貴姓?”二爺說:“姓韓,單名彰宇,人稱徹地鼠。”沈爺問:“那位呢?”說:“姓徐,我叫徐慶,外號人稱穿山鼠,開封府站堂聽差鐵嶺衛帶刀六品校尉穿山鼠徐三老爺就是我。”沈中元指望他們回問,連一個說話的也沒有。沈爺無奈,說:“小可叫中元,匪號人稱小諸葛。我乃王爺府之人,特地前來泄機,棄暗投明,改邪歸正。”說了半天,無人答言,沈爺明白了,自己要是投大人,這個功勞豈不是我的麽?這兩個人不肯引見,怕我佔了他們的功勞,笑道:哈哈哈!好個五鼠義,名不虛傳。你們拿住刺客報功去吧,咱們後會有期。

三爺同著二爺正說著往迴搭刺客之事,沈中元說了好些個話,他們全沒聽見。正要搭刺客回衙,忽然前邊來了些燈籠、亮子、油松,照徹前來。

要問來者何意,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樹林氣走巡風客~當堂哭死忠義人

且說徐、韓二位拿住刺客,正要回衙。前面一片燈光,看看臨近,原來是蔣四爺同大爺後夜坐更,聽裏面嚷喝的聲音,一同到後面來。至庭房叫人點起燈火,一腿將蠟臺也踹扁了。東西兩屋內一看,一張桌子底下有一個人:東屋內是先生,西屋內是玉墨。將他們拉出來,仍還是戰戰兢兢的說:“他們追趕刺客去了。”

四爺叫大爺看著先生,自己出得衙外,正遇打更的人,又有下夜的官兵掌燈火追來,遠遠看見有人,原來是三爺、二爺。問他們的緣故,二爺就將有人泄機,拿住刺客,細述一遍。蔣爺咳了一聲說:“這個機會哪裏去找?那個說話的人哪裏去了?”三爺說就在這對面樹林子裏。蔣爺往樹林找了一遍,氣哼哼地回來說:“方纔有我,就不錯過這個機會了。”三爺說:“不要緊,咱們把鄧大哥搭迴去。”四爺問:“哪個鄧大哥?”三爺說:“就是這個。”蔣爺低頭細細一看,說:“原來是他!搭迴去。”官人過來,擡迴行署。

蔣爺說:“擡在我屋內去。”蔣爺跟將進去,叫官人外邊伺候。蔣爺把鄧車的頭往上一搬,說:“鄧寨主,你可識認于我。”鄧車說:“不識認。”蔣爺說:“你是貴人多忘事,可記得在鄧家堡,我去拿花蝴蝶時,與你相過面,你可記得?”鄧車說:“哎!可相過面是個老道。”蔣爺說:“我學一聲,你就想起來了:‘無量佛’。”鄧車說:“對對對!你還了俗了。”四爺說:“我不是還俗。我當初爲拿花蝴蝶巧扮私行,你不認識我,我姓蔣,名平,字澤長,小小的外號翻江鼠。”鄧車說:“印是你撈出來的?四老爺,你救我罷!”蔣爺說:“知恩不報,非爲君子。當初花蝴蝶殺我,沒有你,我早死多時了。我先給你敷點止痛散。”說畢,轉身取藥,給鄧車敷在傷處,果然不疼了;又把他的腿撤開,就綁著二臂。說:“你降了我們大人,立點功勞,做官準比我的官大。連我還是護衛呢!”鄧車一聽,喜懽非常,說:“只怕大人忌恨我前來行刺,我就得死。”蔣爺說:“無妨,有我替你說話。你就說他行刺,你巡風,特意前來泄機。可有一樣,大人問你王府事,你可得說。”鄧車說:“那是自然。王府之事,我是盡知。”蔣爺說:“我可不給你解綁,等著大人親解,豈不體面!”鄧車點頭。蔣爺說:“你先在此等候,我去回稟大人。”

蔣爺出來告訴外面官人,仍是在此看守。

到後面,大人早下樓,在庭房坐定。蔣爺就將拿往刺客話回稟一遍。大人吩咐:“將刺客帶來,本院親自讅問。”蔣爺出來,正遇著展爺抱著印匣,也來大人跟前聽差。蔣爺回自己屋中帶鄧車聽讅,剛走在院內,就遇見徐三爺,也要聽大人讅事。蔣爺知道叫他聽去不好,就說道:“你這個樣兒,也不看看成什麽體統!大人是欽差官,你這麽光著腳,短衣裳,也不帶帽子,象什麽官事?穿戴去罷。”三爺果然走了。

四爺帶著刺客進屋中,叫官人把午門擋住,莫叫三老爺進來。蔣爺把刺客帶到桌前跪下。大人說:“下面可是刺客?”刺客說:“罪民是鄧車。”大人說:“擡起頭來。”鄧車說:“有罪不敢擡頭。”大人說:“赦你無罪。”鄧車擡頭一看,叫:“蔣老爺,這不是大人。”四爺說:“怎麽?”鄧車說:

“我方纔看見,大人不是這個模樣。”四爺說:“你方纔瞧的那位大人,就是旁邊站的那位。”刺客說:“這是什麽緣故?”蔣爺說:“算計你們今天前來,故此安下招拿刺客。那位是先生,這位纔是大人呢!”大人一看刺客,戴一頂馬尾透風巾,絹帕擰頭,穿一身夜行褲祆。畫賽油粉,粗眉大眼,半部鋼髯,兇惡之甚。

大人問道:“鄧車,本院可有什麽不到之處?”鄧車說:“大人乃大大忠臣,焉有不到之處!罪民久處王府,深知王府的來歷。今夜前來,不爲傷害大人,情願棄暗投明,改邪歸正。大人恩施格外,小人願效犬馬之勞。”大人問:“王府之事,你可知曉?”四爺在旁說:”問你王府之事,你可說吧。”鄧車道:“說,說,說。”大人問道:“白護衛之事,你可知曉?”鄧車說:“更知曉了。就皆因追大人印,墜落天宮網,吊在盆底坑,被十八扇銅網罩在當中。一百弓弩手亂弩齊發。”大人站起來扶著桌子問道:“亂弩齊發,五老爺怎樣?你、你、你,你快些說來!”蔣爺暗地與鄧車擺手,鄧車錯會了意。說:“我說,我全說。一陣弩箭,把五老爺射成大刺蝟一般。可嘆他老人家,那個歲數爲國亡身!”底下的話未曾說完,大人“哎喲”一聲,咕咚、咕咚、咕咚,一句話躺下了三個。

大人、盧方、韓二義一聞此言,三個人一齊都死過去了。鄧車一怔,蔣爺真急了,說:“你這個人真糊塗,我這裏直擺手使眼色,你老不明白。你看,這可好了,死過去了三口。”鄧車說:“你叫我把王府事說出,問什麽,說什麽!”蔣爺說:“去罷,先到我屋中等我去罷?”叫官人帶鄧車送四老爺屋中去。回頭將大爺、二爺攙起。大人那裏,早有人把他喚醒過來了。大人放聲大哭,數數落落地淨哭五弟;大爺、二爺大放悲聲,也是哭起五弟來了。蔣爺一瞧真熱鬧,趕緊攙將出去。說:

“人死不能復生,咱們應勸解大人纔是,怎麽咱們哭得比大人還慟?”大爺說:“誰象你是鐵打的心腸!”蔣爺說:“淨哭,要哭得活五弟,哭死我都願意,就怕哭不活。”大爺說:“你勸大人去吧。”蔣爺說:“別哭了,咱們大家想主意,與五弟報仇纔是正理。”

蔣爺進屋中,口稱:“大人,到如今,五弟事也就隱瞞不住了。五弟是早死了。大人可得想開些。你要有舛錯,我們大衆什麽事也就不能辦了。若有大人在,我們大衆打聽銅網陣是什麽人擺的?五弟的屍骨在什麽地方?去盜五弟的屍骨;拿擺陣的人活活祭靈;捉王爺。大人入都復命,這叫三全齊美,又盡了忠,又全了義。那時節無事時,我與大人說句私語。咱們全與五弟是拜兄弟,磕頭時不是說過,不願同生,情願同死。完了事咱們全是搭褳吊。大人請想如何?”大人被蔣爺說了幾句話,反覺甚喜,說:“護衛言之有理。我是文官,與五弟報仇,全在你們衆人身上。”蔣爺說:“虧了我三哥未來,他若聽見,他是非上銅網那裏去不可。”

焉知曉三爺穿了箭袖袍,登了靴子,戴了帽子,帶子沒有繫好,也沒帶刀,往外就跑。到窻外有許多官人擠住。自己就在窻外撕了個窟窿往裏一看,正是鄧車說到爲國亡身那句話。三爺納悶說:“五弟死了。他死了,我也不活著了,我嚮誰打聽打聽纔好?哎喲!他們誰也不肯告訴我。有了,我去問鄧大哥去。”

又見官人擁護著鄧車上四爺屋內去了。他自己也來到四爺屋中,把官人喝將出去,到屋中把兩個小童兒也喝出去:“你們若在外面聽著,把你們腦袋擰下。”把人全都喝退,三爺這纔坐在鄧車一旁說:“鄧大哥,你好!”三爺打算刺客姓鄧,名叫大哥。他錯會了意。鄧車打算是稱呼他呢。鄧車說:“好。”二人就一問一答的說。三爺說:“你纔說是五老爺死了?”鄧車道:“是五老爺死了。”三爺說:“鄧大哥,你知道是怎麽死的?”鄧車說:“吊在銅網內,亂弩攢身,尚且沒死;我按過弩匣,一下兒就死了。”三爺說:“鄧大哥,你好本事!”鄧車說:“本不錯。”三爺說:“五老爺埋在哪裏了?”鄧車說:“火化屍身,裝在古瓷壇子內,送在君山後身,地名五接松、盤龍嶺。”三爺說:“很好!”鄧車見三爺在滿屋中亂轉,不知找什麽物件。問道:“你找什麽哪?”三爺說,“找刀。”鄧車說:“何用?”三爺說:“殺你。”鄧車以爲是取笑。

焉知三老爺真是找刀。可巧四爺屋內沒有刀。三爺要上自己屋中拿刀,又怕有人來了不好辦事。不由氣往上一衝:“有了,把腦袋擰下來罷!”往上一撲,將鄧車按倒。一捏脖子,一手就擰。鄧車仰面,捆著二臂,躺在炕上不能動轉,又不能嚷。瞪著二目看著徐慶。三爺擰了多時,擰不下來。皆因鄧車也是一身的工夫,再說脖子又粗,如何擰得動。三爺大怒,嚷道:“你還瞪著我哪!”有了,把眼睛挖出來便了。只聽見“砰”的一聲,三爺二指尖摳出兩隻血淋淋的眼珠子,躥下炕來。鄧車“哎喲”疼痛難忍,“咕咚”一聲,摔于地下,滿地亂滾。眼是心之苗,焉有不疼的道理。

若問鄧車的生死,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挖雙睛鄧車幾乎死~祭拜弟俠義墜牢籠

且說徐三爺提了鄧車的眼珠子,要奔五接松祭墓。正走在廚房門口,自己一想,打屋裏找一張油紙將眼珠包上,不然到墳前豈不乾了?啟簾來至廚房,正有一個廚役王三在那裏喝酒,見三老爺進去,說道:“老爺喝酒。”三老爺說:“不喝。”叫道:“王三你知道不知道五老爺死了啊?”王三問:“怎麽死的?”三爺說:“在王府被人亂弩射死了。”王三聽說大哭道:“可惜老爺那個歲數,但不知埋在哪裏?”三爺說:“在五接松。我這就是去祭墓。”王三說:“我在廚房與老爺備點祭禮。”三爺說:“有了。”王三說:“什麽祭禮?”三爺道:“是腦眼。”王三問:“是豬的,羊的?”三爺說:“人的。”王三說:“哎喲,我的媽呀!哪個人的?”三爺說:“你看,是鄧大哥的。你拿點油紙來我包上。”王三說:“你老自己去取罷,嚇得我腿轉了筋了。就在那箱子底下呢!”三爺自己去拿,也有繩子,也有油紙。三爺將眼珠包好要走,又怕廚子與四爺送信。不容分說就把個廚子四馬攢蹄捆上,拿過一塊布把嘴塞上,說:“暫且屈尊屈尊你。”出門去了。

走在夾道,聽屋中有人說笑。到裏面見是展爺的兩個小童。小童一瞧說:“三老爺,請坐!”三爺說:“找你們老爺去,我這裏等。”那個小童跑去送信。

展爺正與大家勸解大人之時,小童進來回話說:“三老爺在咱們屋中,請老爺說話。”展爺說:“我無有工夫。”四爺說:“幸虧我三哥沒來。請大弟你就去罷!將他絆住,千萬別叫他上來。”展爺點頭說:“印可先交給你看著。”四爺說,“是了,你去罷!”

展爺回到自己屋中,見三爺落座。三爺說:“大弟,我們老五死了。”展爺一驚,心中說:“他怎麽知道咧?”遂問道:“三哥聽誰說的?”三爺說:“鄧大哥說的。”展爺說:“你知怎麽死的?”三爺說:“亂弩箭射死的。”展爺方知徐三爺知過了,不覺淚下哭道:“五弟呀,五弟!”三爺說:“你別鬧這個貓兒哭耗子了。”展爺著急道:“三哥,這時候還說戲言。”三爺說:“本來你是個貓,他是個鼠,豈不是貓哭耗子了呢?”展爺說:“五弟一死,焉能不慟?”三爺說:“你要能慟,到墳上哭一場去。”展爺說:“就是五接松墳上麽?”三爺說:“正是。”展爺說:“去不得。聽四哥撈印回來說,墳上有埋伏。若叫人拿住,大丈夫死倒不怕,就怕捆起來,求生不得,求死不行,可不是玩的。”三爺說:“我知道你不去。你聽見他死,你更願意了。當初在陷空島將你囚在通天窟,改名叫閉死貓,差點把你的貓尿沒閉出來。你聽他死了,更趁了你的願了,會說:‘可死了小短命兒。’是不是啊?”展爺氣憤憤地說:“倒是哪個人對你說的?”三爺笑說:“我想著是這樣,沒有人說,你別著急呀!”展爺聽了說:“這就是了。我二人左右護衛,焉有不慘的道理!”三爺說:”同我上墳去,我方信是真交情。”展爺被個渾人說得無法,只好點頭,暗想:得便與四爺通信去,四爺若知道,準不叫去了。

展爺道:“我備些祭禮前往。”三爺說:“有了。”展爺說:“什麽祭禮?”三爺說:“腦眼。”展爺問:“是豬的、羊的?”三爺說:“人的。”展爺問:“誰的?”三爺道:“鄧大哥的。”展爺說:“就是刺客鄧車的眼睛?”三爺說:“就是他的。”展爺說:“三哥,你太粗魯了。四哥還要問他襄陽的事情,你怎麽把他的眼睛挖出來了?他還肯說嗎?”三爺說:“我這就要死了,誰管襄陽不襄陽的哪!”展爺問:“你去死去呀,不回來了?”三爺說:“我不回來了。”展爺說:“我哪?”三爺說:“你別不回來呀!你回來好送信。”展爺說:“使得。”展爺用了一個眼色,叫童兒好好的看家。小童兒答言說:“是,老爺放心吧!”三爺說:“你二人看家。”童兒說:“是,我們看家。”三爺說:“先捆起來,口中塞物,不然你們與四老爺去送信。”小童兒說:“不敢送信,三老爺捆我們可忍不的。”三爺說:“便宜你們吧!我們前去祭墓。”小童兒只得點頭答應,想著:三老爺一個不留神,就暗地與四老爺送信。焉能知曉三老爺索常是個渾人,一點細微地方沒有,這天他偏留上神咧!

他叫小童兒、展老爺在前,他在後面跟著。小童兒不敢抽身,直奔馬號,叫馬號人備上四匹馬,大家來跨坐騎,仍是徐慶在後,直到城叫開城門,主僕出城。天氣尚早,城門仍然關閉。

三爺放了心了,誰知童兒不能迴去送信。逢人打聽道路,直到晨起望,穿林而過。走繡崖,鷹愁澗,到小山口。往北就看見了:正東上蟠龍嶺怪石嵯岈,上邊有五棵大松樹,密密蒼蒼,枝葉接連。樹下有土山子一個,土山子前一個大墳。墳前有石頭祭桌,石頭五供,有石碣子一個。徐慶不認識字。展爺遠遠望見石碣上邊刻的是:“皇宋京都帶刀四品護衛大將軍諱玉堂白公之墓”。展爺一見,不覺淒然淚下。徐慶說:“別哭,等到墳前再哭不遲。”

從盤道上山,道路越走越窄。小童說:“請二位老爺下馬,馬不能前進了。”大家下馬,這小童兒拉定在此等候。

二位上山。這蟠龍嶺是得繞著彎兒上去。此山就是蟠著一條龍的形象,好個風水所在。行至上邊,展爺肝膽欲裂。徐三爺回說:“等我擺祭禮。”由懷中取出眼珠兒來,隨掏隨走。兩個人並肩而行,未走到墳前,就覺著足下一軟,“哎喲!不好。”“呼嚨”一聲,兩個人一齊墜落下去。你道展南俠聽蔣四爺說過,怎麽會忘了?皆因是一見玉堂之墓,肝腸慟斷,一旦間把埋伏就忘了,故此墜落下去。從高處往下一沉,二位爺把雙睛一閉,只覺得”噗哧”一下,類若陷土坑內一般。睜眼一看:“哎喲,不好了!”“將二目迷失。原來鍾雄接著古瓷壇,有王爺的話:“平地起墳,前頭安下埋伏,以作釣魚香餌。鍾寨主愛惜白老爺是名揚天下第一條好漢,故此與他找了一塊風水的所在,就是五接松下。正巧前面有個山溝,準知必有人前來祭墓。在山溝下面將石灰用水潑了潑,成礦石灰墊在底下,摔不死人;上面爲溝席蓋好,撒上黃土,行家看得出來。不想展、徐二人墜下去,一抨將礦石灰抨起,迷失二目。幸是礦石灰,若是白石灰,就能把展、徐二位的雙睛損壞。只聽見上邊嗆啷啷一陣鑼鳴,來了些撓鈎手,把撓鈎往下一伸,優將徐慶鈎住,一齊用力就把徐三爺搭將上來,立刻將二臂牢縛。坐在地下,閉目合睛”哇呀,哇呀”的直嚷。迴手又把展南俠搭將上來,也是如此。

這一個不能睜眼睛,託天的本事也就完了。人憑的是手眼爲活,總得眼淚把礦石灰沖出,方能睜開二睛。待了多時,睜眼一望,展南俠的寶劍早叫人解下去了。展爺暗暗地叫苦。徐慶也就睜開眼了。

面前有二十多嘍兵瞅著他們。兩個人直笑說:“可惜,這麽大的英雄被捉了,淨哭。”有一個嘍兵過來說話道:“朋友別哭了,我告訴你一套言語。我家寨主爺是個大仁大義之人,不愛殺人。見了他央及央及,多磕幾個頭,就能把你們放了。”徐慶駡道:“放你娘的屁,小子過來,快給我們解開,好多著的呢!如其不然,可曉得你們的罪名。”嘍兵說:“你是誰?”三爺說:“你看,那位是常州府武進縣玉傑村的人氏,姓展名昭,子是熊飛,號爲南俠,萬歲爺賜的御號是御貓,乃是御前帶刀四品護衛之職;我乃鐵嶺衛帶刀六品校尉之職,雄徐名慶,外號人稱穿山鼠。徐三老爺就是我老人家,你們還不撒開嗎?”嘍兵聽言道:“我當你們是無名小輩,原來是有名人焉!夥計們,報與寨主去。”

展爺瞪了徐慶一眼說:“被捉求死就成了,何必道名?”徐慶說:“他們要是懼官,就許把咱們放了。”展爺說:“怎麽你又怕死了!”徐慶說:“我倒不怕死。怕的囚起來。”展爺說:“就不該來!”三爺說:”誰又早知道!”展爺一聽他是怕死的言語,跟他饒上真冤。見幾個嘍兵住前飛跑說:“寨主有令,將他們帶到山上,結果他們的性命。”

若問二位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山內鍾雄謙恭和藹~寨中徐慶酒後翻桌

且說展、徐二位被捉,嘍兵把寶劍解將下來。又有徐慶一說兩個人的名字,嘍兵聽了,拿著寶劍穿邊山,走小路,奔飛雲關上巡捕寨,見聞寨主、黃寨主、賀寨主、楊寨主報告:“稟衆位寨主得知,五接松拿住人了。”聞寨主問:“拿住的什麽人?”“拿住了兩個祭墓的:一個叫展昭,一個叫徐慶,還有一口寶劍,衆位寨主請看。”聞華說:“報與大寨主去罷!”

少刻,回來嘍兵說:“大寨主叫把二人帶上山去。”聞華帶幾名嘍兵就去五接松,見衆嘍兵押解的二人相貌堂堂:一個是寶藍緞武生公子巾,寶藍緞箭袖袍,鵝黃絲鸞帶,月白色襯衫,青緞壓雲根薄底鷹腦窄腰快靴,七尺身軀,面如美玉,頂額闊,兩道劍眉,一雙長目,面形豐隆,雙腮帶傲,方海口,大耳垂輪。一個是青緞六瓣壯帽,青箭袖絲鸞帶,薄底靴,黑挖挖的臉面,兩道濃眉。一雙金睛暴露,獅子鼻,翻捲四字口,見棱見角。一部鬍鬚,一寸多長,扎扎蓬蓬糊刷一樣。胸寬背厚,臂腰寬堆,壘威風,壘抱煞氣。聞華一見,暗暗的誇獎,俠義英雄名不虛傳。抱拳帶笑說:“不知二位老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望乞二位貴客恕罪。”展爺說:“請了。”徐慶一見聞華,哈哈大笑說:“好啊,黑小子!”聞華瞪了三爺一眼,“哼”了一聲,說:“我家大寨主有請二位,中軍帳待茶。”展爺說:“我們被捉,速求一死,何必又見大寨主!”聞華說:“豈敢!二位駕臨,三生有幸。請二位至寨,另有別談。”

嘍兵們帶路行至飛雲關下,往上一走,但見此山赫巍巍、高聳聳,密森森、曡翠翠。上看峰漫漫,下看嶺曡曡,一行行楊柳榆槐松,上邊有白雲片片,下邊有綠水涓涓。真有四時不謝之花,八節長春之草。山連山,山套山,不知套出有多遠。洞庭水旱八百,可稱是一座名山。勝景當中,有一座大牌樓,上書金字,是”飛雲關”。

進飛雲關,路南有木板房三間。山墻上有一大木牌,高夠八尺,寬有丈二。八字橫頭,橫著三個大字,是“招賢榜”。展爺草草地唸了唸:“管理君山洞庭湖水旱二十四寨招討大元帥鍾,爲曉諭天下事:天下隱匿英雄壯士甚多。古云:寒門生貴子,白屋出公卿;鹽車困良驥,田野埋麒麟;高山藏虎豹,深澤隱蛟龍。余鍾雄一介寒儒,得中文武進士之職。皆因姦臣當道,貪婪無厭,懸秤賣官,非親不取,非財不用。..”後面許多言語,待等北俠智化雙詐降時再表。

展爺被後面人督催,不能往下再唸。心中暗暗誇獎。鍾雄進士出身,到底心胸不小。來到旱寨頭一寨,其名就叫巡捕寨。二百名嘍兵一字排開,各持利刃,全都是高一頭,大一膀的,俱在二十以上三十以下。衣帽光鮮,軍刃順利,並有三家寨主,一個穿黑,一個著紫,一個是寶藍的衣巾。展爺早就問了亞都鬼聞華名姓。聞華又與三家寨主一見,說:“這位姓展,這位姓徐。這是我們巡捕寨主;這位寨主叫神刀手黃受,這位叫花刀楊泰,這位叫鐵刀大都督賀昆。”說了些謙虛客套。又說:“我大寨主有請二位,中軍帳待茶。”

二位往上又走,行至二寨,其名叫徹水寨。兩邊鵝頭峰,相隔有九丈,當中是一個山澗,其名叫碧谿澗。上面搭著個木板橋,就是大柏樹一解兩半,拿大鐵箍把它箍將起來。一面有個鐵橫頭兒,上縛黃絨繩兩根,縛在那邊有兩把大花轆轤,絨繩繞于上面,若有不測,將轆轤一絞,把這個木板橋絞將起去,要想出入,除肋生雙翅。展爺等上木板橋往下一看,只聽水聲大作。往西南一看,碧盈盈的一帶竹城。下木板橋,有二百多嘍兵,一家寨主。聞華引見:“這是徐、展二位。這是我們徹水寨的寨主,人稱金棍將于清。”

又走至箭銳寨,二百嘍兵,一家寨主,穿皂袍。先見展爺,後說:“這是我們箭銳寨的寨主,外號稱賽翼德朱格。”

見畢,至章興寨。金錘將于暢與展爺見過。又到武定寨。這寨主身高一丈開外,黃袍,面似淡金,濃眉怪眼,猛若瘟神,兇若太歲,臂力過人,天真爛漫,外號人稱金鐺無敵大將軍于賒。也與展爺見過。

又到文華寨,一家寨主,二百嘍兵。展爺一見嚇了一跳,品貌與白玉堂五弟一般不二,險些沒叫出五弟來!聞華也引見。此人叫金槍將于義,排行也是在五,稱爲于五將軍。

又來到五福寨,一家寨主,二百嘍兵。人稱八臂勇哪咤王京。豐勝寨,一家寨主,二百嘍兵。這家寨主金刀將于艾。丹風嶺寨主賽尉遲祝英。丹風橋一家寨主,削刀手毛保。寨栅門兩家寨主:雲裏手穆順,鐵棍唐彪。所有衆人俱都與徐、展見過。

到了裏邊,至豹貌庭前,這就是大寨。抱柱上有副對子,上聯是:山收珠履三千客;下聯是:寨納貌貅百萬兵。展爺暗道:“好大口氣!”啟簾櫳到得屋中,擡頭一看,這家寨主方翅烏紗大紅圓領,腰束玉帶,粉底官靴,七尺身軀,面如白玉,五官清秀,三綹鬍鬚,乍瞧就是一位知府的打扮。展爺暗道:“君山八百里地,水旱二十四寨,以爲這個寨主,總得是紅鬍子藍靛臉,說話哇呀哇呀的,纔管得住山中的羣寇。似這個人文質彬彬,斯文模樣,如何管得住山中衆人!此人必然大有來歷。”

俗言:“人不可貌相。”別看鍾雄的打扮,文武全才。論文:三墳五典,八索九邱,無一不知,無一不曉;諸子百家,通古達今。講武:馬上步下,長拳短打,十八般兵刃,件件皆能,上陣全憑一條槍,勇將不走半合。怎麽就不走半合呢?使槍爲什麽又叫個飛叉太保?皆因是若與人動手,穿戴盔鎧,背後有八柄小叉,上縛著紅綢子,若要交手,二馬相湊,槍未到時,飛叉必然先到,準使敵人落馬,這就是勇將不走半合。因此人稱爲飛叉太保。無事時永遠文官的打扮。

今見展南俠一到,二人儀表非俗,故此離正位出迎,說:“不知二位老爺駕到,未能遠迎,望乞恕罪。”展爺說:“豈敢!我二人被捉,速求一死,何必寨主這般的謙恭稱呼。”徐慶說:“好小子,你倒是個樂子。”鍾雄”哼”了一聲,知徐慶是個渾人,與南俠講話說:“二位大駕光臨,草寨生輝。若非相機應巧,用八人大轎請二位也不肯下顧。”展爺笑道:“明知山有虎。故作砍樵人。爲朋友者生,爲朋友者死。寨主何必多言!”鍾雄說:“小可方纔說道,請二位還請不至,焉敢有別意思!”徐慶說:“認的我們麽?”寨主說:“久仰大名,如雷貫耳,皓月當空。二位光臨,是小可的萬幸。”徐慶說:“你別轉這個臊文了。既然認得,不給我們解綁?”寨主吩咐與二位解綁。解綁後,三爺說:“拿點漱口水來。你這個招兒真損,鬧了一嘴石灰。”漱畢,說:“給我們倒茶來。”落座,鍾雄說:“看茶。”三爺拿起來就喝。展爺也不漱口,也不喝茶。徐慶叫擺酒,展爺瞪了徐慶一眼。寨主吩咐:“擺酒,擺酒!”真乃是俠義的朋友,與衆不同,慷慨之至!展爺說道:

“咳!我二人區區輩,直是叫寨主嗤笑!”鍾雄說:“哪裏話來。”鍾雄與聞華執壺把盞,斟酒落座。鍾雄說:“請用。”展爺把酒一端,然後放下。徐爺正在饑餓之時,大吃大喝,不時的有嘍兵與三爺斟酒。

展爺說:“我看寨主堂堂儀表非俗,又是文武全才,爲何不歸降大宋,爭一個封妻蔭子,豈不勝似山中一位寨主?”鍾雄說:“早已有意歸降,只怕天子不肯容留。”展爺說:“寨主若肯棄暗投明,我破著合家的性命,保寨主一官。寨主若要居官,必在我展昭之肩左。”

徐慶在旁說道:“我們展爺這話不虛,他若求求我們包相爺,相爺在萬歲跟前說一不二。”鍾雄說:“當面謝過二位。我有句話不好出脣。”展爺說:“有活請講。”鍾雄說:“我意與二位結拜爲友,不知二位肯否?”展爺一翻眼就明白了,依他意見,想著把子也拜咧,降不降咧,那時怎處?說:“寨主先棄高山後結拜。”鍾雄說:“先結拜然後棄山。”展爺道:“我說寨主先別惱,我們大小是個現任職官,若與寨主結拜,京都言官御史知道,奏參我們,擔當不起。”

徐慶也喝夠了,也吃飽了,嚷道:“展大弟別聽他的,他是誆我們呢!不棄山還是山賊。咱們和山賊拜把子,擔得住麽?鍾雄,你拿著桌酒席誆我們拜把子,你以爲誰沒吃過哪?反了罷,這一桌就是殺身之禍。”

若問二位生死,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二俠義巧會鍾寨主~三英雄求見蔣澤長

且說徐慶天然的性氣,一衝的性情,永不思前想後,一時不顧他,就變臉把桌子一翻,嘩喇一聲,碗盞皆碎。鍾雄是泥人,還有個土性情,拿住二人款待吃飽了,卻翻桌,氣也往上一衝,說:“你這是怎樣了?”三爺說:“這是好的哪!”寨主說:“不好便當怎樣?”三爺說:“打你。”話言未了,就是一拳。鍾雄就用二指尖,往三爺肋下一點。“哎喲!”“噗通”一聲,三爺就躺于地下。鍾雄說:“你這廝好生無禮!”焉知曉鍾寨主用的是十二支講關法,又叫閉血法,俗語就叫點穴。三爺心裏明白,不能動轉。鍾雄拿腳一踢,吩咐綁起來。三爺週身這纔活動,又叫人捆上了五花大綁。展南俠自己把二臂往後一背說:“你們把我捆上。”衆人有些不肯,又不能不捆。鍾雄傳令,推在丹鳳橋梟首。

內有人嚷道:“刀下留人!”猛一看,是亞都鬼聞華。他說:“寨主爺,這兩個人殺不得。外面掛定招賢榜,若要殺了這兩個人,外面必說寨主不仁,還有個什麽人敢前來投山?”鍾雄說:“依你之見怎樣?”聞華說:“不如一個幽囚鬼眼川,一個幽囚竹林塢,慢慢再勸,必然降順。”鍾雄依計而行。

不說二位被困,單說蔣四爺天光大亮,勸大人少歇,不見展爺回來,就把印匣交與大哥,自己出來看看。回到自己屋中,見兩個小童兒在那裏打轉,四爺問:“你們在此作甚?不在屋中看著。”小童將三爺要擰腦袋的話說了一遍。蔣爺就吃了一驚,連忙進到屋中,血跡滿地,惟有鄧車躺在地上。蔣爺將他攙起來,“哎喲”、“哎喲”的連聲亂嚷,蔣爺一瞧,眼睛是兩個大紅窟窿。蔣爺問:“鄧大哥,這是怎麽了?”鄧車說:“這又是誰叫我鄧大哥呢?穩住了害我。”蔣爺說:“是小弟蔣平,怎麽是害你哪?”鄧車說:“蔣老爺,你可實在害苦了我了。”就把三爺挖他的眼睛如此恁股細說一遍。蔣爺一跺腳說:“咳!三哥淨作這個事。”叫道:“鄧大哥,你瞧我罷!”鄧車說:“我也得瞧的見哪!”蔣爺叫小童著官人將鄧車解到知府衙門收入監中。

蔣爺上展爺屋中去,由夾道一過,聽廚房裏有人哽咽,往裏一瞧,王三被捆。蔣爺過去解開,把口中塞的布掏出。王三嘔吐了半天。蔣爺問:“誰捆你的?”王三說:“除非你們老爺們,誰作的出這個事來。”把三爺捆他的事細說一遍。蔣爺說:“你瞧我吧!”王三也就無法了。

蔣爺出來,到展爺屋中一看,連一個人影兒也無有。蔣爺說:“不好了。”到馬號裏一問,號軍說備四匹馬出城去了。蔣爺想:那三哥渾,使得,怎麽展爺跟他涉險去?走了就得被捉,這還了得!四爺進裏面告訴大爺、二爺:“連印和大人交與你們二位,我追他們去。”拿上自己包袱,奔晨起望。走在半路,見四匹馬、兩個小童呆立。小童哭著,就將三老爺激發展老爺同去祭墓,怎麽掉在坑中之事細述一遍。蔣爺一聽,說:“也難怪展老爺了,都是三哥的不好。”告訴小童回衙見大老爺、二老爺,說明此事,說我上晨起望打聽去了,有要緊事到路、魯家中與我送信。說畢,小童兒上馬,拉著兩匹馬去了。

四爺到晨起望路家門前,家內人出來,蔣爺並不說話,往裏面走,見路、魯迎接行禮,問印的事。四爺敘說了一遍,又把徐、展祭墳的事問二位可知?路彬說:“方纔有人提,五老爺墓前有人掉下去了,拿往山中,不知是誰?”四爺說:“死活不知?”魯英說:“我去打聽打聽便知。”

去不多時,魯英回來說:“我見著嘍兵沒問他,他自己說出來了。我讓他喝酒去,他說沒工夫,山中點名甚緊,因拿住二人。我問是誰?他說:“不是無名之人,一個展南俠,一個徐義士。”我問他殺了罷?他說:“沒殺,要論我們寨主,真是好人。一見二人就愛兩個,淨說好話與姓展的,姓展的也說好話,惟有姓徐的淨開玩笑,開口叫人‘小子’,叫解綁,要茶,要酒,吃完了把桌子推了,打人,被鍾雄點穴法一點,三老爺就倒下了,要殺。姓展的自己把雙手一背,叫捆,二人同來同死,人家說真是好朋友哇。聞華講情,把二人幽囚在鬼眼川、竹林塢兩個水寨之內。君山這兩天甚緊,不時的點名。就是我打聽來的。”

蔣爺一聽,說:“好辦,只要沒死就不怕。”問路彬水寨在君山哪一方?路彬說:“由此往東南水面,往東直到竹城,又叫幽皇城。這竹子由石塊上長出,半靠著山水,周圍一百多里地。地南面有一個水寨門,周圍圈起來,十六水寨就在這幽皇城裏面,堅固之極。”蔣爺說:“無妨,只要在水裏頭,我就進得去。”路彬說:“不行,不行,別看逆水潭印倒好撈,這水寨可不容易得很咧!聽老人家說,此山由堯舜時就有。堯帝有兩個女兒,給了舜帝爲妻。一個叫娥皇,一個叫女英。舜死之後,湘君二妃就在此山慟哭舜帝,眼中哭出血來滴于竹上,以後竹子上生出一身的斑痕,後人起名就叫湘妃竹,此事已年深日遠了。自從鍾雄到于山上,歷年間拿銅鐵條把竹子穿了,年份已多,連竹子帶鋼鐵全部銹在一處了,如同銅墻鐵壁一般。四老爺要從底下進去,鋼鐵竹子銹在一處,進不去;若打上頭進去,竹梢兒太軟;若打小門進去,一碰,串鈴一響,水寨人盡都知道了;若碰在滾刀之上,準死無疑,如何能進得去?”蔣爺一聽路彬之言,直是怔愣愣的,半晌無語,嘆了一口氣說:“這也就是命該如此了。”

正在爲難之際,家人進來說道:“四老爺,外頭有人找你老人家哪!我們可沒有說你老在這裏沒在這裏,見不見隨你。”蔣爺問:“姓什麽?”家人說:“一位說姓歐陽,一位姓智,一位姓丁,四老爺是見不見?”蔣爺說:“見,這三位我們請還請不至哪!”四爺同路、魯二位出迎,見著是北俠、智化、丁二爺。大家見禮,與路、魯也都見過。路、魯二位一看,三個人相貌堂堂,氣宇軒昂,品貌非俗:一個是軍官打扮,碧目虬髯,紫面目,紫衣巾,類似神判鍾馗一般不二,這就是歐陽春;一個是壯士打扮,一身青緞衣巾,脅下佩刀,黃白的面目,就是智化;一位是武生相公打扮,脅佩湛盧劍,就是丁二爺。讓到家中落座獻茶。蔣四爺一看這幾位來,心想救我三哥和展老爺,不費吹灰之力了。

若問怎麽救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徐三爺鬼眼川發躁~無鱗鰲在水寨追人

且說北俠、智化、丁兆蕙。智爺雙探銅網後,把艾虎打發上茉花村去了。自己上臥虎溝等了幾日。北俠、丁二爺解欒肖到開封府內交差之後,辭了開封衆人,回奔臥虎溝與智爺見沙龍、孟凱、焦赤。北俠、丁二爺會在一處各言其事,講論了一天一夜。次日起身,本說同著沙、焦、孟三位一齊上襄陽,可巧沙爺身上不爽,未能前來,只是北俠、智爺、丁爺三位同行。一路無話。

到了襄陽城,奔上院衙。叫官人進去稟報。不多時,盧老爺、韓二義出來迎接。北俠、智化、丁二爺三位與盧爺、韓二義見禮。禮畢,盧爺眼淚汪汪道:“怎麽三位賢弟這時纔到?”北俠問:“五弟可好?”盧爺說:“死了!”北俠三位一聽,說:“此話當真?”韓二爺說:“這事焉能撒謊!”大家都哭起來了,遂走到盧爺屋中,哭得連坐下都忘了。北俠、丁二爺說:“早知五弟要死,打德安府跟了五弟來吧。”智爺說:“人要有早知道,我們探銅網之時,我還不去呢!五弟倒是怎麽死的?”大爺哭哭啼啼、數數落落地就把五弟之事,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大家這纔知道。智爺說:“不用說了,大家想著給五弟報仇吧,也不枉弟兄們相好一場。”

話言未了,兩個小童兒跑將進來。盧爺說:“你們兩個從何而至?”小童兒就將展老爺、徐老爺半路遇蔣老爺,連蔣老爺帶回來的言語,細說了一遍。智化說:“事要急處辦。咱們先救活的,後顧死的。還是咱們弟兄三人上晨起望,打聽三哥、展老爺的生死。若要死了,一同報仇;若要活著,想法去救。”北俠說:“正是了。”二爺說:“我們也不見大人了。若見大人,替我們說一聲兒吧。”大爺點頭說:“你們多辛苦些吧。”說畢出衙。一路無話。

到了晨起望,打聽路、智的門首。至門前叫門,家人出來。三位通了姓氏,叫家下人進去請蔣老爺出來答話。四爺出來,大家見禮,進屋中落座獻茶。蔣爺纔問:“你們幾位從哪裏來?”智爺說:“由上院衙來。”四爺說:“由上院衙來,我們老五的事必然知道。”智爺說:“這二位..”蔣爺說:“這二位不用避諱,所有之事,沒有他們不知道的。再說撈印之事,若非二位指,也不能撈得出來。這是咱們自己人。”智爺說:“五弟之事,我們是知道了,展老爺、三哥事情怎麽樣?”蔣爺說:“也聽見喜信了。”就將魯爺打聽來的言語,述說了一遍。智爺說:“好辦。就在今天晚間入水寨救人。”蔣爺說:“路、魯二位可以與我們僱一隻船。”路彬問:“要船何用?”蔣爺說:“上水寨數人。”路彬說:“方纔說過不行!”蔣爺說:“方纔不行。這時行了。”路彬說:“什麽緣故?”四爺說:“有我歐陽哥哥、丁二兄弟的寶刀、寶劍,切金斷玉,無論什麽樣鋼鐵之物,一揮而斷。不怕是金子城,都能砍得開。挖個洞兒,我就進去救人。”路彬說:“這個可真巧,船隻咱們就有現成的,在青石崖下靠著哪!”四爺說:“更好了。晚間二位就辛苦一趟吧!”路彬點頭:“這有何難!”

用畢晚飯。路、魯帶路,走小道,穿無人的地方,至青石崖下。魯英解纜,拿竹篙,撐船靠近河沿。大家上船,衆人入艙。路彬撐船,魯英掌舵。

走到二更時分,至幽皇城西面。舟靠竹城,請衆人出來。大家出艙,看見水天一色,半靠山水。這座竹城,一眼望不到邊,實在的堅固。蔣爺說:“是歐陽兄,或是丁二弟,無論刀劍把竹子挖一個方洞兒,我進得去就行了。”丁二爺說:“我砍去。”迴手把劍拉出,只聽得嗆嗆啷啷的一聲響,寒光爍爍。冷氣森森,光閃閃遮人面,冷颼颼逼人寒,耀眼鋥光,奪人二目。好一口寶劍。稱得起世間罕有,價值連城。路、魯二人平生未見,連連誇贊。二爺往前趨身,只聽得吭哧、吭哧、吭哧、吭哧的挖了一個四方洞兒。丁二爺叫:“四哥,看看小不小?”蔣爺說:“行了。”叫道:“衆位,我若進得竹城,水寨我可不熟,也不認得竹林塢,也不曉得哪是鬼眼川。我若進去沒偏投嚮,碰著誰救誰,但願救出兩個;倘若救出一個,可碰他們的造化,我可沒親沒厚。把話說明,我再進去。”北俠說:“四弟多此一舉!”

智爺暗道:四哥真機靈,裏面兩個人,一個拜兄弟,一個是舊好。萬一救出一個來呢,是展爺還沒話,若是徐三哥,他就落了包涵了。先把話說明,以後沒有可怨的了。

智爺說:“不必交代了,趁早進去吧。”蔣爺說:“歐陽哥哥,你的眼神好,往裏瞧著點。我們若來了,你在外招著點。”北俠點頭:“四弟去吧,小心了。”

四爺換了水濕衣靠,頭上蒙了尿泡皮兒,用藤于箍兒箍好,將活螺絲擰住。四爺說:“我進去了。”將身一躍,鑽入方洞去了。

蔣爺往水中一扎,往上一翻身,用踏水法把上身露出。看對面一隻隻麻陽戰船排開,船連船,船靠船,把水寨圍在當中,也按的五行八卦的形勢,四面八方,十分的威武。桅桿上,晚間掛五色號燈;白晝就換了五色的旗子。看號燈:正南方丙丁火,是紅色號燈;正西方庚辛金,是白色的號燈;正北方壬癸水,可不是黑色的號燈,而是白紙燈籠,上面有個黑腰爺;正東方甲乙木,是綠燈;中央戊己土,是黃紙糊出來的燈籠。衆船接連,上面有嘍兵坐更,傳著口號。兩個人當中有一個燈籠。

蔣爺看畢,暗說道:好個君山的水寨,這可是大宋的大患。別事倒不足爲慮,這個君山非除不可。聽見船上的嘍兵講話,聽不見他們說些什麽,非身臨切近不行。他分波踏浪,橫踹幾腳水,直奔船來,橫著身子,微把臉往上一露。船上有人說:“好大魚!”魚叉就在船上放著,一迴手衝著蔣爺就是一叉,若不是蔣爺那樣水性,也就教他們叉住了。四爺瞧見他們拿叉時,橫著一踹水,就多遠出去了。微把身子往上一露,聽見他們那裏說:“好大魚,可惜沒叉著,頂好的酒菜跑了。”那人說:“是你先嚷好大魚,不嚷,得著了。”蔣爺暗道:“得著了,你們可好,我可就壞了。”

由那邊來了一隻小船,船頭上擱著個燈籠,馬扎上坐著個嘍兵,捲沿藍氈帽,青袍套卒褂,前後的日月光,上頭描寫著“徹水寨”,當中一個”勇”字,青布靴子,黃面目,手拿一支令箭。四爺分水嚮前,知道這船上沒叉,把耳朵眼睛露出來,聽他們議道:“寨主爺也不知是看上他那點了?要上竹林塢有多省事!也不用過大關;上鬼眼川請他,還深過大關。寨主喜懽他那個渾,那是愛他駡人哪!”坐著的嘍兵說:“你如何知道寨主爺的用意性情。姓展的不行,人家有主意,不象他。少時將他請在大寨,拿酒苦勸灌他,他一醉,拿好話一說,他就應了。一拜把兄弟,他算降了。姓展的與他同來,他降,那個不能不降!寨主爺是這個主意,你焉能知曉哪?”二人說話,早讓四爺聽見。誰說三爺不是那樣性情?可好,王爺來了半日,性情讓嘍兵都猜著了。

來到大關對面,有人嚷道:“什麽人?要開弓放箭了!”船上人說:“不可,我們奉寨主爺的令過關,上鬼眼川請徐慶去,現有令箭拿去看了。”臨近有人接過去,與水軍都督看了,回來將令箭交與船上人,吩咐開關。將大船解纜開關,大船撐出,小船過關。小船將到,大船上人嚷道:“小船好大膽子,船底下私自帶過人去,左右拿撈網子撈人。”四爺在底下一聽,嚇得魂飛海外。若叫人撈上去,準死無疑。

若問四爺的生死,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迴入水寨幾乎廢命到大關受險擔驚且說蔣爺在水中,一手摳定了船底,一手分水,叫小船帶著他走,更不費力。他耳朵露出來,船上所說的話,他俱都聽見。行至大關,聽船上人討關,也是不教過去。看了令箭,方纔開關,可見得君山的令實在是森嚴。

你道什麽是大關?就是大船排在一處。開關時,將大船的纜解下來,撐出一隻去,讓小船過去,這就叫開關。他若不開關,別處無有道路可過。好容易盼到開關時候,又被人家看破。自己將要扎下水去,小船上人說道:“不用拿撈網子撈人。我們是打中軍大寨領來的令箭,徹水寨要的船,衆位放心吧!沒有奸細。”大船上人說:“既然如此,放他們過去吧。”蔣爺暗暗說道:“是三哥活該有救。”仍然貼著船底過去了。

你道大關上爲什麽嚷要拿撈網子撈人?難道他們看見不成?那眼睛也就太尖了。此乃是君山大關的詐語,晚間每遇有船之時,大衆必要七手八腳亂嚷一回,說有奸細,日子長咧,也就不以爲是了。哪知道,今天真把個奸細帶過來了。

一過大關,蔣爺就不跟小船走了。自己在水中浮著水跟著小船走。小船走了二里多地,相近鬼眼川了。他遠遠地看見三哥,在那裏暴跳如雷地亂嚷呢!這個地方,蔣爺一看,就知道要把三哥急壞了。這是在水中生出一個大圓山孤釘來,山上有房子,有竹子。拿竹子編出個院墻,門有一磴磴的臺階,曲曲彎彎的,又有盤道。就見三哥綁著二臂在山上亂跑亂駡。

你道人家展爺在竹林塢也不綁也不捆,單有兩個人服侍他。徐三爺本來也是如此,有人服侍,也不捆著。奈因他與人要酒喝,人家與他預備,還是上等的酒飯。他喝醉了,翻桌打人。人家就跑,他在後面就追。山上人哪裏有他跑得快,他是穿山鼠嘛!追到河沿,一腳把人踢下河去。再找山上,沒人了,只可生會子悶氣,躺在屋中睡了。睜眼一瞧,依然二臂牢縛。

那被他踢下水去的嘍兵,上了中軍大寨,見了大寨主,說了三爺的行爲。大寨主吩咐:“叫亞都鬼把他捆上,你們就好看著了。”嘍兵說:“不用,既有大寨主的令,我們等他睡著的時候,就把他捆上了。”鍾雄吩咐:“去吧。”嘍兵回來看他睡熟了,用繩子就把他綁起來了。

嘍兵在院子裏說話:“三老爺,喒家爺兩個說明白了,可不是我捆的你老人家,是我們頭兒捆的你。你還要追我,我就跳河跑了。你也不能吃,也不能喝,豈不是活活地餓死?你要不要我的命,我好服侍你吃喝。”三爺說:“你倒是好小子。我如要你的命,我不是東西。”嘍兵半信半疑。後來服侍三爺,果然不要嘍兵的命。但嘍兵再不敢鬆綁了。三爺吃完了晚飯,睡了一覺,天已三鼓,出來滿山上亂跑,想起自己的事一急,故此就駡起來了。徐三爺遠遠望見小船上頭有個燈亮兒,蕩悠悠地前來。他站在山上,往下瞧著小船靠岸。嘍兵打著個燈上盤道,嚮著三爺把手中令箭往上一舉說:“我家寨主有令,請三老爺中軍大寨喝酒。”“你家寨主要請我吃酒?”嘍兵說:“正是。”三爺問:“請了展護衛沒有?”嘍兵說:“早就請了,先請的展護衛,後纔請你老人家來。展老爺在大寨久候多時了。”三老爺說:“他去了我也去,倘他沒有去,我可不去。”嘍兵說:“去了。”蔣爺暗道:這個嘍兵真會,怎麽他就把三哥的性情拿準了?就聽見三爺說:“鬆綁!鬆綁!”嘍兵說:“三老爺,我可不能給你鬆綁。”三老爺說:“你有這麽請客的麽?綁著手,我怎麽端酒盅子?”嘍兵說:“我的老爺,你好明白呀,能夠捆著喝酒?到那裏就給你解開了。”徐慶說:“不行,不解不去。”嘍兵說:“我的老爺,你老人家沒有不聖明的。我們寨主派人來請你來了,沒有吩咐解綁不解綁。我若私自把綁給你老人家解開,我們寨主一有氣,說:你什麽東西,怎麽配與三老爺解綁?我也擔了罪名了,于你臉上也不好看。暫受一時之屈,見我們寨主,他下位親手解縛,可不體面嗎?”徐慶說:“有理,有理!”蔣爺暗笑:這小子挖苦三哥了。

嘍兵引路下山,離岸登舟。三爺也不謙讓,就在馬扎之上一坐。船家搖櫓,撲奔大關而來。到關口叫開關,仍把令箭遞將上去。不多時,嘍兵將令箭交回,吩咐開關。大船撐出來,小船將要過關,大船上又是一陣亂嚷:“小船底下帶著人哪,看撈網子伺候!”小船人說:“列位不用費事了,剛打鬼眼川來,路上沒有什麽別的動靜,不必費事了。”四爺方知是君山的詐語。

蔣爺跟船底過來,行了一里多地,船要往東。蔣爺由水內往上一躥,呼楞一聲,猶如一個水獺一般,把嘍兵嚇了一跳。四爺上船,用足一踢,那名嘍兵墜在水中去了,把搖櫓的也踢下去了,掌舵的也踢下去了。三爺也一驚,細看是四兄弟。三爺笑語”我算計你該來了。”四爺說:“你好妙算哪!我與你解綁吧!”三爺問:“展老爺你救了沒救?”蔣爺一想:“嘍兵都能冤他,難道我就不會哄他麽?”四爺說:“我先救展護衛,後來救你。”三爺說:“可別冤我。”四爺說:“自己哥們,焉有此理!”三爺說:“人家是我把他蠱惑來的,一同墜坑中被捉,先救我出去,對不住人家。”四爺說:“先救的他。”三爺說:“還丢了點東西哪!”四爺問:“什麽物件?”三爺說:“腦眼兒。”四爺說:“我還要誆他的實話哪,你把人家的眼睛挖出來了。”三爺說:“我想五弟一死,我不活著了。”四爺說:“能與五弟報仇,那纔是交友的義氣哪!完了事,大家全死;不死還不是朋友哪!”三爺說:“先報仇。”四爺說:“對了,先報仇,後死,你可先別死哪!”三爺說:“俺們一同死。可全都是誰來了?”四爺說:“歐陽哥哥、智賢弟、丁二爺全到了。”三爺問:“都在哪裏等著呢?”蔣爺說:“在幽皇城外船上等著呢。你看到了。”

蔣爺說:“衆位,我們到了。歐陽哥哥招著點。”北俠在外早就看見了,說:“列位瞧著四弟撐著小船來了。不知是哪裏的船,會到他手裏了?”智爺說:“他那詭計多端,什麽招兒全有。”大家笑了。丁二爺問:“歐陽哥哥,你老人家看看,四哥救出幾個人來?”北俠說:“船上就是徐三弟一人,並沒有展大弟。”丁二爺哈哈哈一陣狂笑,說:“我早已算著了,必是如此。”智爺一聽說:“二爺挑眼。”蔣四爺在裏面嚷道:“接迎著點,我三哥出去了。”徐三爺往外一躥,嗖的一聲,三爺出來,雙手扶船腳衝天,仿彿是拿了一個大頂似的。把腰兒一躬,手霑船板,立起身來,對衆人講話:“有勞衆位前來救我!”大家說:“豈敢!你多有受驚。”蔣爺說:“衆位別說話,我出去了。”

大家一閃,蔣爺也就躥出來了。挺身站起,過來將要與大衆說話,不想被丁二爺揪住問道:“四哥,你把三哥救出來了,我那舍親怎樣?”蔣爺說:“休要提起,誤打誤撞,碰上我三哥。我真不知道竹林塢在什麽地方。”二爺冷笑道:“那是你不知道展護衛的下落。你不想想,三哥是你什麽人哪?誰教我和姓展的是親戚呢!我少知水性,只可破著我這條命,若不把展護衛救將出來,總死在水寨,盡其意願。”說罷就要往方洞裏頭一躥。北俠用手抱住說:“二弟,那可不行,你進去如何行得了?慢慢商議商議。”蔣爺說:“二弟,你還是這個脾氣。我進去險些沒叫人家拿魚叉把我叉了,可巧有個小船請我三哥去,我跟著小船混過大關,差點沒叫人拿撈網子把我撈了。涉了這些險,纔把我三哥救出。二弟你可別惱,你那個水性,進去多少死多少。我就怕你挑眼,先把話說明,沒偏沒嚮。你容我救出一個,再救那個。我還能說不管嗎?”北俠說:“對了,我可不是替四弟說話。人家有言在先,能救一個救一個,能救兩個豈不更好呢?他絕不是有私的人。”智爺說:“二弟放心,我同歐陽兄明天由旱寨進去救出,你還不放心嗎?”“徐慶說:“展大弟沒出來呀,他比我人緣厚,準死不了。他若死了,我不抹脖子我是狗娘養的。”說得二爺這纔不進去了。

路彬說:“天不早了,快走吧。咱們船小,不會水的人多,要教人家大船追下來,可是全船的性命。”北俠說:“有理,快開船!”那船走不到一里,後面鑼聲震耳,一隻麻陽大戰船,數十隻小巡艙趕下來了。

若問大衆的結果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蔣爺一人鐫船底~北俠大衆盜骨壇

且說蔣爺救了徐慶。路、魯催著開船,行不到一里之遙,後面鑼聲亂響,乃是蔣爺救徐慶,把小船上人踢下水去,那使船的沒一個不會水的,雖然三個嘍兵墜下水,全都撲奔水寨大關去了。惟有那個拿令箭的,他叫于保,雖然墜水,就死也不肯把那支令箭撒手。三個人一到大關,往上一露身,人家大關上人是手疾眼快,拿撈網子一撈,就把三個人撈上去了,說有奸細。于保說:“是我們自己人。”大家一看,有相熟的問道:“是怎麽咧?”于保就把前言說了一遍,把身上水往下擰了一擰,就帶著他們見二位水軍都督,一個叫水底藏身侯建,一個是無鱗鰲蔣熊。于保見二位都督,把前言細說了一遍。侯建傳令,命嘍兵駕小船四下哨探逃人往哪邊去了?不多時,報由正面竹城挖了一個方扎出寨去子。二都督蔣熊說:“小弟追趕,傳令集隊。”蔣熊脫長大衣襟,利落緊襯,提刀飛身出水寨門,跳上船去,嚷喝催軍。嗆啷啷鑼聲陣陣,嘩啷啷、嘩啷啷拉起水寨門。一隻大船,後面十幾隻小船一齊追來。

麻陽戰船走動,似箭如飛。你道如何恁般快法?此船前有兩把大櫓,就得八個人搖;共十六把漿,一面八把,故此走起來甚快。小船正走一里之遙,路、魯二人驚魂失色說:“四老爺,可了不得了。後面麻陽船出來,片刻就要趕上咱們這小船。二船一碰,咱們這隻船就是一河的碎板子。”北俠、智化、徐慶說:“快靠船吧,別叫我們都餵魚。”路彬說:“不能靠,離岸甚遠。”蔣爺說:“別慌,不怕,有我呢!慢說這麽幾隻船,再多也不怕。”原來他預先就防備下了。帶著錘頭、鑽子,趁著沒脫水衣,叫路爺搖船,慢慢走著不用忙,待我打發他們迴去。哧的一聲,躥入水中去了。

不多時,再看後面船上,火滅燈消。原來是四爺下去,踹了幾腳水,上身露出,看見船頭立定一人:青緞短衣巾,六瓣壯帽,薄底靴子,面如瓦灰,手持一口鬼頭刀,嚷喝催軍。蔣爺暗笑,又往水中一沉。無磷鰲正催水軍,忽聽見咚咚咚三聲,再聽突突突突地亂響。蔣熊說:“不好,是漏子漏了。堵漏子!”個個船上都聽見咚咚咚三聲,再聽突突突突的水響,煞時間全亂成一處。慢說前進,就是一味的淨沉。四爺在水內,與他們各船上每隻船三鑽子。那些船隻不能前進,蔣爺就放了心了。復又由水底下踹水而回,趕上了自己的船隻,呼隆往上一冒,把北俠等嚇了一跳。蔣爺一抹船幫上來,大衆問:“怎麽打發他們迴去?”蔣爺說:“就是這個玩藝,叫路爺給預備了兩份。他們來的船少,若是再多點,這兩份也就夠用的了。”北俠說:“你真可以稱得起有萬夫不當之勇。”蔣爺說:“勇在哪裏?”北俠說:“一萬人坐著船,你把船放漏了,誰能擋你?”蔣爺說:“哥哥,你冤苦了我了。”大衆笑了一陣,惟有了二爺總是不樂。蔣爺把水衣等脫將下來,穿好白晝的服色。

天已快亮,至青石崖下船。魯英將船上的纜掛好。大衆回晨起望,仍是路彬帶路。拐山彎,扶山角,走山路,繞松棵,道不平,曲曲折折。只見徐老爺用手指說:“衆位,到了五弟墳了。哎喲!五弟呀,五弟!”三爺就哭起來了。哭得還是很慟。大家也覺傷心。智爺說:“既然如此,咱們都與五弟相好,何不大家到墳上哭他一場?若要四顧無人,沒有嘍兵看著,咱們就把他的屍骨盜將迴去,日後五弟妹也好與他並骨,後輩兒孫也好與他燒錢化紙。”大家點頭說:“原當如此。”

仍是路彬在前,行至蟠龍嶺上。北俠說:“別往前去,你看那埋伏。”徐慶說:“我們就打這吊下去了。腦眼還在裏頭。”智爺說:“這兒沒有埋伏呢!”丁二爺說:“明明這擺著呢,怎麽說沒有埋伏呢?”智爺一笑說:“明煌煌露著這一段山溝,鍾太保總是個好人。他若不是好人哪,就把這段山溝重新再拿蓆子蓋上,撒上黃土,先拿了兩個,再等拿別人。這兒他露著山溝,就無意拿人,這不是明擺的理兒,何必多慮!”衆人珮服智爺那個心眼真快,故此大家往前繞著那段山溝,奔墳而去。”

大家見墳,不由得一陣心酸,俱各放聲哭起來了。連路彬、魯英都遠遠跪在那裏磕了幾個頭。大家數數落落地哭了一回,先是智爺止淚,勸了這個,再勸那個:人死不能復生,與他報仇倒是正事。北俠與丁二爺也就收淚。

忽聽見土山子後有哭泣之聲,細聲細氣,哭的是:“五弟呀!五弟。”智爺一拉蔣四爺說:“別哭了,四弟,你聽土山子後細聲細氣哭的,是五弟呀!五弟,別是大人來了吧!”蔣爺止淚細聽,可不是,蔣爺說:“我去看去。”

奔到土山子,一躍身躥過土山去。果見一人扶定土山子,放聲大哭,看不出是誰來。頭上戴著一頂草綸巾,身穿著藍布短祆,藍布褲,花綁腿,藍布¥鞋,看不見臉面,被草綸巾遮蓋住了。旁邊立著一根扁擔,裹著一條口袋,拿繩子捆著一把藥鋤兒。蔣爺納悶,怎麽他也哭五弟呢?過來將草綸巾揪住,往上一掀。你道這草綸巾是什麽帽子?就是樵夫戴的草帽圈。蔣爺將草帽圈揭下來一看:此人面似銀盆,兩道濃眉,一雙闊目,皂白分明,黑若點漆,白如粉澱,準頭豐隆,四方海口,大耳垂輪,相貌堂堂,儀表非俗。蔣爺說:“原來是你!”此人乃是鳳陽府五柳溝的人氏,姓柳名青,外號人稱爲白面判官。先本是綠林出身,自己一看綠林中沒有慶八十的,自己棄了綠林,在鳳陽府柴行中打點了一個經紀頭兒,以恕自己前罪,到處裏揮金似土,仗義疏財。許多人尊敬他,都稱他爲柳員外。

此人與白玉堂至厚,後來與五老爺結拜弟兄。這晨起望有他一個表兄,叫蔡和,也是打柴爲生。皆因柳員外前來看望他的表兄來了,吃完晚飯,蔡和問他說:“你吃的東西行化了無有?”柳爺說:“行化多時了。”蔡爺說:“告訴你一件事,你可別哭。”柳爺說:“我不哭。”蔡和道:“你死了一個朋友。”柳爺問:“是誰?”蔡爺說:“萬想不到!”柳爺問:“到底是誰?”蔡和道:“是你結拜弟白五老爺死了。”柳爺一聽忙問道:“可是當真?”蔡爺說:“這事焉能有假?”就把五老爺如何死細述了一遍。話還沒完,柳爺早死過去了。叫轉還陽,柳爺又哭。蔡爺說:“不必這裏哭。我告訴你,上墳上哭去得不得?”柳爺哭問墳在哪裏?蔡爺指告明白。

次日五更後,與柳爺換了一身衣服,樵夫的打扮。又說道:“你若要叫君山上人拿去,不可害怕,提與我有親,他必來打聽,我去能把你救出來。”柳爺與表兄要了一根扁擔,一條口袋,一把藥鋤兒,用繩子捆好,打算得便,將屍骨盜回五柳溝去。準備好了,就叫那些拜兄弟背篙趕船。

出蔡和家中,來到五接松,蟠龍嶺,至墳地後身。見墳前有個窟窿,不敢由前而入,怕有埋伏,就在土山子後頭。一見這個大墳,就摔倒在地。時刻甚大,冷風一吹,這纔悠悠地氣被蔣爺揪下去,這纔見是翻江鼠,說道:“病夫呀,病夫!那卻不是你把五弟的性命要了?”蔣爺說:“老柳,你不對,怎麽是我把五弟的命要了?”柳青說:“你若不在陷空島將他拿住,他若不出來作官,焉有今日之禍?”蔣爺說:“我叫他出來作官,爲的顯親揚名,光前裕後,蔭于封妻,爭一個紫袍金帶,你怎麽說我把他害了?你還不知道他那個脾氣:眼空四海,目中無人,犯傲無知,酸驕美大自足。若不是他那性分,如何死得了?來吧,老柳,我給你見幾個朋友。”說罷,拿著他的草帽圈,拿著他的扁擔,與大衆見禮。蔣爺說:“這是鳳陽府五柳人氏。姓柳名青,人稱白面判官,與老五把兄弟。這位遼東人氏,復姓歐陽,單名一個春字,人稱北俠,號爲紫髯伯。這位黃州府黃安縣人氏,姓智單化字,人稱黑妖狐。這位榮化村..”丁二爺說:“不必引見我們認識。”蔣爺又說:“這二位是晨起望人,一位姓路名彬,一位姓魯名英,打柴爲生。那個哭的不用與你們見了,你必認識。柳爺說:“不用見,我們認識。”

智爺對蔣爺說:“四哥,這個不是個綠林底嗎?”蔣爺說:“誰說不是!”智爺說:“聽說他有鷄鳴五鼓追魂香,我想咱們何不把他請將出來,拔刀相助。”蔣爺說:“可以,那有何難!交給我咧。”蔣爺說:“老柳,老五是死了,咱們都是連盟把兄弟,你還用我給你下帖去嗎?”咱們大家商量與老五報仇,大概你也不能不願意吧!”柳青說:“住了,病夫,實對你說了吧:若有老五在,百依百隨;五弟不在,天下別無朋友了。”丁二爺天生的好挑眼,專有小性兒。他一聽這句話,說:“列位聽了沒有?他說除了老五,天下沒有朋友了。你我都不是朋友了。”北俠說:“不是。老四給見過,他想不出來費事。”智爺說:“有我呢,我有主意。”叫道:“三哥,還哭轉。耳輪中聽見有人哭喊的聲音,站起身來,把土山子一看,原來他們大衆把自己的眼淚招出來了,放聲大哭。自覺草綸巾哪!”三爺說:“我不哭了。”智爺說:“有人駡你哪,說你不是朋友。”三爺問:“誰駡哪?”智爺說:“就是他。”三爺說:“柳青,好賊根子。”劈胸一把抓住,揚拳就打。

若問兩人怎樣打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徐慶獨自擋山寇~智化二友假投降

且說徐慶聽了一氣,抓住就打。蔣爺、智爺把徐三爺勸開。智爺說道:“三哥何必生這麽大氣呢?誰是朋友,誰不是朋友,還用人說,我準知過。歐陽哥哥,遼東守備辭官不作了;丁二爺,外任官的少爺;徐三爺,上輩開鐵鋪,又道是一品官、二品客,本人有官,根底是好的;四哥,上輩是飄洋的客人,本人有官底子,更是好的了;路、魯二位,沒有多大交情,也說不著;我父信陽州的刺史,人所共知。這些人誰是朋友,誰不是朋友?橫豎不能上也是賊,下也是賊。上有賊父、賊母,下有賊子、賊孫,中有賊妻,一窩子盡賊,這還論朋友?這樣人同咱們呼兄論弟,怎麽配哪?”柳青一聽黑狐貍精真壞,駡得柳爺又不好急。大衆盡笑。蔣爺說:“老柳,你了得了那位嗎?你說吧!依我說,你應了吧!”

柳爺應了是個跟頭,不應又走不了,實在無法,說:“病夫,你叫我出來不難,除非應我三件事。”蔣爺說:“哪三件事?可應就應,你說吧!”

柳爺本無打算哪三件事,蔣爺苦苦的逼著他說,當時想不起說什麽好,順口說:“要我出來,我衝著衆位,我可不見大人,是個私情兒行了。”蔣爺說:“使得。第二件?”柳爺想,這件不要緊。四爺又催:“你說呀,說呀!”柳爺本是正直的人,花言巧語一概不會。只得說:“我幫著使得,我可不作官。”四爺說:“行了。第三件?”柳爺一想更不要緊了。四爺知道柳爺沒準主意,緊催他說:“三件,三件,說呀,我好點頭。”急得柳爺抓腦袋,忽然想起一件難人的事來了,說:“病夫,這三件怕你不能應了。”四爺說:“你說呀!”柳爺說:“我頭上有個別髮簪子,你若能打我頭上盜下來,我就出去;如若不能,你可另請高明。”大衆一聽,就知是存心難人。四爺說:“那有何難!你是不知我受過異人的傳授,但說盜簪,不是呼風喚雨,也不爲難。你把簪子拔下來我看看就行了。”柳爺聽了好笑說:“病夫,不要冤我。”四爺說:“不行,你別出來,準拿手在你那裏哪!”柳爺拔下簪子來,交與四爺一看,是個水磨竹子的,彎彎的樣式,頭兒上一面有個燕蝙蝠兒,一面有元壽字,光溜溜的好看。四爺看了半天,說道:“我要盜下來,你不出去當怎樣?”柳爺說:“盜下來我不出去,是個婦人。”四爺說:“我若盜不下來,請你出去,我就臉上搽粉。”柳爺說:“咱們一言爲定。”蔣爺說:“咱們兩個人擊掌,各無反悔。”兩個人真就擊了掌。蔣爺說:“咱們到底說下個時候。”柳爺說:“限你三晝夜的工夫,行不行?”蔣爺說:“多了。”柳爺說:“兩晝夜。”蔣爺說:“多了。”“那麽一天一夜。”“多了!”“一夜?”“多了。”“半夜?”“多了。”柳爺說:“你說吧!”蔣爺說:“老柳,我給你一個便宜,要盜下簪子來,不算本領,給你再還上。”柳爺更不信了,說:“到底是多大工夫?”蔣爺說:“連盜帶還一個時辰,多不多?”柳爺說:“不多。”蔣爺道:“你我說話這麽半天,有一個時辰沒有?”柳爺說:“沒有。”蔣爺把手中簪子往上一舉說:“你看,這不是盜下來了嗎?”柳爺說:“呸!別不害羞了。”蔣爺將簪子交與柳青,說:“咱二人在你家裏見,家中去盜去,這也不是盜簪的所在。”柳爺說:“方纔我說你來著,險些沒叫別人挑了眼。我天膽也不敢說別位。”蔣爺說:“便宜你不是?四哥此山只要下得去。”智爺說:“叫這位等等走。這位有條口袋,一個藥鋤。咱們借過來,把墳刨開,把老五的骨殖起出來,日後也好埋葬。不然叫別人起了去,擱在他們家裏,當他們的祖先供著,咱們就該背著篙竿趕船了。”柳青惡狠狠瞪了他一眼,無奈將藥鋤、口袋交與蔣爺,說:“我可就要走了。”蔣爺說:“你請吧,咱們家裏見。”柳爺一肚子悔氣,帶了草綸巾,扛了肩擔,下蟠龍嶺去了。

大衆將墳刨開,將古瓷壇請出來,裝在口袋裏,拿繩子捆上。三爺說:“我抱著它。老五在生的時候,我們兩人對近。我抱著它,我們兩個人親近親近。”丁二爺說:“三哥,你也不曉得起靈的規矩。”三爺說:“什麽規矩?”丁二爺說:“你得叫著他點。你不叫他,縱然把骨殖起去,他魂靈仍在此處。”果然三爺就叫喊起來了,說:“老五,老五,跟著我走!五兄弟,跟著我走!五弟呀,你可跟著我走!”正叫著五弟光景,就聽見後面有人說道:“三哥,小弟玉堂來也。”徐三爺連大衆嚇了一跳,人人扭項,個個回頭。衆人以爲是白玉堂顯聖,焉知曉是了二爺取笑。智爺說:“二弟,哪有這麽鬧著玩的!”丁二爺說:“我聽著三哥叫得這麽親近,老沒有人答言。”徐三爺說:“你這一聲真嚇著了我了。”路彬、魯英說:“千萬可別說話了。天已大亮,還不快走呢!”

下蟠龍嶺就聽見嗆啷啷一陣鑼響,原來是巡山大都督亞都鬼聞華,帶領著嘍兵趕下來了。皆因水寨損壞了船隻,幸而好,一個人也沒死,立時飛報巡捕。一面是神刀手黃受、花刀楊泰、鐵刀大都督賀昆飛報大寨主;一面是聞華帶領著嘍兵、追趕下來。手提三股叉,竟奔小山口而來。鑼聲陣陣,喊聲大作。出小山口,就把大衆追上了。

智爺一瞧,黑壓壓一片往前追趕,口中嚷:“拿奸細呀!拿奸細!”智爺對三爺說:“我們幾個人露不得面,你把壇子交給我,你上去把他們打發迴去。”三爺說:“我是打君山跑的人,人家見了面駡我幾句,可怎麽好?”智爺說:“你就跟他犯渾,可別殺人。”三爺說:“這些人裏邊必有寨主,這些個嘍兵,你不叫我殺人,怎麽打發他們迴去?”智爺說:“我自有道理。”回頭叫:“歐陽哥哥,把你老人家那把刀借給三哥用。”三爺一聽就懽喜了。有了這七寶刀,自然就容易了。北俠將刀交與穿山鼠。

這些嘍兵看看臨近,三爺就撞上來了,大喝了一聲:“小子們,哪去?”嘍兵稟報大寨:前面有人擋路。亞都鬼吩咐列開旗門。嘍兵列開一字長蛇陣。聞華提叉嚮前說道:“前面什麽人?”徐爺說:“是你三老爺!”聞華說:“原來是徐三老爺。我家寨主派我追趕于你,請你回山。”徐慶說:“放你娘的屁!”把手中刀亮將出來,往前一縱。聞華知道這人不通情理,對準了三爺頸嗓咽喉就是一叉。徐三爺把身子往旁邊一閃,用七寶刀往上一迎,“嗆啷”一聲。當啷啷就把個叉頭砍落在地下。聞華這可好了,剩了個叉桿,扛起來就跑。徐三爺一陣撒風,就聽見“叱嚓喀嚓’一陣亂響,“叮叮當當”又是一陣亂響。是何緣故?“叱嚓””喀嚓”是把人家兵刃削折的聲音;“叮叮當當”是那半截折兵器墜落在地上的聲音。嘍兵四散,三爺也並不追趕,拿著刀交與北俠,自己帶起大衆同回晨起望路上去了。三爺誇獎這七寶刀的好處。

來到路、魯的家中,日色將紅,將古瓷壇放于桌案之上,大家又參拜了一回。路彬預備早飯。

智爺說:“且慢!你要今天晚間再去,大大的不妥。按兵書上說:‘得意不可再往。’”蔣爺說:“今天我不去救展大弟,那可就透出有偏有嚮來了。我今晚夜入君山,縱然死在那裏,清心塗膽,甘心情願。”智爺說:“不行。大丈夫縱然不怕死,也不可盡愚忠愚義。四哥,你請想,那飛叉太保鍾雄,文中過進士,武中過探花,文武全才。文的不必說。論武,書讀《孫武》十三篇,廣覽武侯《兵書》,善講攻殺戰守,稱得起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有鬼神莫測之機,濟世安民之策,雖不能比成湯的伊尹,渭水的子牙,我耳聞著很夠看的。他昨日傷了船隻,今日又殺敗了個亞都鬼。他今夜晚間,焉有不嚴禁之理?你若前去,豈不是要受險?”蔣爺說:“咱們那裏頭有個人,難道說還能不救他去麽?”智爺道:“救是救,咱們總得想個法子。”蔣爺說:“我先領教領教什麽法子?”智爺說:“我在五接松、蟠龍嶺就想出招兒來了。常言一人不過二人智,我說出來,你得删改删改。”蔣爺說:“你說吧,哪點不好,咱們大家議論議論。”智爺就把會同著北俠詐降君山的事細述了一遍。

畢竟不知是怎樣降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晨起望羣雄設計~洞庭湖二友觀山

詩曰:

善處家庭善自全,從來惟有舜爲然。

屢遭奪變終無禍,半賴宮中女聖賢。

古來處家庭之變者,莫如舜;善處家庭之變者,亦莫如舜。舜有個異母兄弟,叫象,脾氣驕慢無比,屢次要害舜。舜卻終無禍患,並且使父子、兄弟終歸和睦。舜固是生來的孝友,也是半賴內助之賢。仗著二妃常常指告,纔得以實現。

話說昔唐堯在位之時,天下大治。因見其子丹朱爲人不肖,不可君臨天下,以治萬民。因命臣子四處訪求賢人,以傳大位。訪求多時,四嶽乃奏道:“臣等細細訪求,今得一人,其名曰舜,頗有聖德,可以佐理天下。”堯問道:“舜乃何人?汝等何以見他有德?”四嶽迴答:“凡人能治國者,必先能齊家。這舜乃歷山農夫,常耕于野。他的父親叫作瞽叟,爲人雖是愚頑;他的母親又最囂蠢;他的兄弟叫作象,又最傲慢,一家人皆不知道理。因見舜仁以存心,義以行事,且舉動必以禮,言語必以正,故父母皆不喜懽他,惟溺愛于象,家中凡有勤勞之事,皆叫他去,象則聽其嬉遊。這舜毫不動心,事父母則惟知盡孝,待兄弟則惟知友愛,任父母百般折磨,他只逆來順受。所以臣等見他有德。”

堯聽了,肅然起敬道:“舜能如此,誠爲難得。但不知可有妻子沒有?”四嶽對邊:“因父母不愛,尚是有鰥在下。”堯喜道:“如此卻好。吾想,人誰不孝,每每孝衰于妻子。他既無妻,朕有二女,朕甚愛之,要她們出類拔萃,作個娥中之皇,女中之英,故長女取名娥皇,次女取名女英。二人德性頗賢,朕不配與凡流。今舜既孝悌如此,朕就將二女同嫁于他,一來使二女得嫁賢人,有所仰望終身;二來就可試他待父母何如?又可看他有了二女,又待父母何如?便可知他的才德了。”四嶽道:“聖帝之有,最爲有理。”堯說:“既是有理,就可舉行。”四嶽領命,就使人到歷山與舜說知此事。

瞽叟聽了,大驚道:“畎畝匹夫怎敢娶天于宮壺中的淑女?”就叫舜去辭。舜因說道:“天子之命,猶天也;欽承猶懼不恭,誰人敢辭?況娶妻乃嗣續大事,天子之女不娶,更娶何人?”瞽叟道:“若不辭,娶了家來,她依著天子貴女,將公婆也要管著,卻將奈何?”舜道:“聖王淑女,既肯下嫁,焉能驕傲?既知夫婦之禮,必無上淩之事。”遂承命不辭。

四嶽報堯帝,堯帝大喜,遂與娥皇、女英說知。到臨行又再三囑咐道:“欽哉必敬必戒!”二女領命,遂由河直下降到潙氵內與大舜爲配。二女果賢,自歸舜之後,上事公姑克盡婦道,全無一毫驕貴之氣。夫妻之間,情意和諧,甚是相得。舜雖仍舊耕田,到了此時,資爲天子之婿,卻家有倉廩,野有牛羊,室懸琴瑟,壁依干戈,朝夕間幽閒靜好。

象看在眼裏,便心懷妒忌。因與父母商量要謀害舜,道:“若能害了兄舜,我只要他的干戈、琴瑟,並叫二娘收拾床鋪足矣。其餘倉廩、牛羊,盡歸父母。”瞽叟道:“若要害他,他又孝順;怎好明明殺他。只好喚他來飲酒,將他灌醉,便好動手。”象喜,因治下醇酒,傳父母之命,叫舜來飲。舜聞命,知其蓄意不善,因告二女。二女道:“父母命飲,安敢不往?妾有藥一丸,秘含于口,雖飲千杯,不致沉醉。”舜受藥而往。父母命飲,舜飲一朝。父母問醉乎?舜曰不醉。又飲一晝,父母問醉乎?舜曰不醉。又飲一夕,父母問醉乎?舜曰不醉。父母以爲奇,因放之還。

復與象算計道:“酒不能醉,後面廩屋最高,上多缺漏,明日叫他上去塗蓋,汝在下面撤階梯,舉火焚燒,彼自不能逃死。”象又大喜,又傳父母之命,叫他去完廩。舜聞命,知其來意不善,又告二女。二女道:“父母命完廩,安敢不往?”因取一斗笠叫舜戴在頭上,以爲遮日之具,舜因戴笠而往。升到廩屋頂上,方塗蓋將完,忽下面火發,將廩屋燒著。舜急欲下來,而升廩之階梯已爲象移去。正無可奈何,忽聞二女在廩下作歌道:“鳥之飛兮,翼之力。人而不飛,爲無羽翼。爲無羽翼,何殊乎斗笠。”大舜聽見,忽然有悟。因除下斗笠,平抱在懷中,縱身往下一跳。原來斗笠張開,鼓滿了風氣,便將身子都帶住了,競悠悠揚揚落在地下,毫無損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