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 / 小五義

小五義第 1 / 13 頁

第一回 顏按院奉旨上任~襄陽王興心害人

詩曰:

清晨早起一爐香,謝天謝地謝三光。

國有賢臣扶社稷,家無逆子惱爺娘。

惟求處處田禾熟,但願人人壽命長。

八方寧靜干戈息,我遇貧時亦無妨。

話說襄陽王趙珏——趙千歲,乃天子之皇叔。因何謀反?皆因上輩有不白之冤由。

宋太祖乾德皇帝,乃兄弟三人:趙匡胤、趙光義、趙光美。惟宋室乃弟受兄業,燭影搖紅,太宗即位。久後,光美應即太宗之位。不想寧夏國作亂,光美奉旨前去征伐,得勝回朝,太宗與羣臣曰:「朕三弟日後即位,比孤強勝百倍,可稱馬上皇帝。」內有老臣趙普諫奏:「自夏傳子,家天下,子襲父業,焉有弟受兄業之理?一誤不可再誤。」人人皆有私心,願得傳于子,不願傳于弟。得勝之人,並不犒賞,加級進祿。光美見駕,請旨犒賞。天子震怒:「待等爾登基後,由爾傳旨。今且得由朕。」光美含羞回府,懸梁自盡。

趙珏乃光美之子,抱恨前仇,在京招軍買馬。有九卿共議,王苞老大人奏聞萬歲降旨,將趙珏封爲外藩,留守襄陽坐鎮,以免反意。不想更得其手,招聚四方勇士,寵幸鎮八方王官雷英,設擺銅網陣,招聚山林盜寇,海島水賊。暗約君山飛叉太保鍾雄,擋住洞庭湖水路八百里。黑狼山金面神欒肖,黑煞帥葛明,花面太歲葛亮等,擋住旱路。水路有洪澤湖高家堰鎮湖蛟吳澤。水旱路塞斷太宗的氣脈,南北不能通商,東西不能暢行。並有王府招來羣寇:金鞭將盛子川,三手將曹得玉,賽玄壇崔平,小靈官張保、李虎、夏侯雄,金槍將王善,銀槍將王保。並有鄧家堡羣寇:青臉虎李集,雙槍將祖茂,銅背猿猴姚鎖,賽白猿杜亮,飛天夜叉柴溫,插翅彪王錄,一枝花苗天祿,柳葉楊春,神火將軍韓奇,神偷皇甫軒,出洞虎王晏桂,小摩王郭進,鑽雲燕申虎,過度流星靈光,小瘟蝗徐暢,賽方朔方雕,聖手秀士馮淵,小諸葛沈中元,神手大聖鄧車,輔佐王爺,並成大事。

焉能知曉,京都拿來全面神欒肖,破了黑狼山;滅了高家堰,拿來吳澤,解往京都,供招王爺謀反之事。天子詔九卿共議。開封府府尹龍圖閣大學士包公,跪奏澈水拿魚之法。天子旨準,派來代天巡守天使欽差顏按院大人,察辦荊襄九郡。在金殿討下開封府一文一武:文臣主簿先生公孫策,武將徹前帶刀四品右護衛錦毛鼠白玉堂,賜上方寶劍,先軌後奏,路上代理民詞。是日請訓出都,浩浩蕩蕩,撲奔襄陽而來。一路無話。

至襄陽,文武官員俱各免見。上院衙投遞手本,單叫襄陽太守橋前回話。大人見金輝,單問襄陽王之事。金太守一一回明,方纔告辭。當顏巡按入城之時,襄陽城軍民人等紛紛瞧看。不料,黑妖狐帶領小義士艾虎,也在人叢之內偷隙。智化因在暗地保護金大人上任,巧遇小義士艾虎活瓦盜刀,追殺賽方朔方雕,病太歲張華泄機,智爺探知襄陽王府內銅網陣之虛實,放走病太歲。師徒會在一處,正問艾虎君州的來歷,聽店中人員言道:「按院大人到省。」師徒在人叢中,矮身而瞧。但見開道擺鳴,龍旗牌棍,金鎖提爐,綵亭內供奉萬歲聖旨,上方寶劍,如君親臨。金牌後邊廂是大人的大轎,轎前引馬乃係御前四品帶刀右護衛。看他戴一頂粉綾包六瓣壯帽,上繡三色串枝蓮,花朵爛漫,銀抹額二龍鬭寶,兩朵素絨桃,頂門上秃秃地亂顫。穿一件粉綾色箭袖袍,週身寬片錦邊,五綵絲鸞帶束腰,套玉環珮。內襯蔥心綠夾襯祆。青緞壓雲根薄底鷹腦窄腰快靴。天青色的跨馬服,錦簇花團。脅下佩帶一口軋把峭尖雁翎鋼刀,綠鯊魚皮鞘。金飾件,金吞口,蘭挽手絨繩飄擺,懸于左脅。看品貌,真是面如美玉,白中透亮,亮中透紫,紫中透光,光中透潤,潤中單透出一種粉愛愛的顏色,如同是出水的桃花,吹彈得破。黑真真兩道眉,斜入天倉;二眸子皂白分明,黑若點漆,白似粉澱,神情足滿。鼻如玉柱,口賽塗朱,牙排碎玉,大耳垂輪,細腰窄背,雙肩抱攏,莊嚴氣概,有若天神。跨著一匹白馬,鞍韉鮮明,項帶雙踢胸,乃大人的官坐(五爺與大人是生死弟兄,故此要這個威嚴)。他右手拿定打馬藤鞭,進襄陽城旁若無人,哼哼地冷笑,把襄陽看作彈丸之地。智爺與艾虎言道:「看你五叔多麽威嚴,今非昔比,福隨貌轉。」艾虎道:「師傅你教我的,不是常說『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麽?」智爺暗喜:「此子日後必成大器。」觀看轎馬車輛等,俱都入上院衙。頃刻間,文武官員擁擁塞塞入上院投遞手本。

智爺與艾虎回店用晚飯。智爺隻身奔上院衙與五弟送信,言講襄陽王府銅網陣之事。不想至上院衙,轎馬圍門不能往裏帶信。自思無非聽張華所言,倘若不實,豈不是妄說,不如自己今夜晚親身至王府探探虛實,明日再來送信。想罷,自己轉身回店,晚間派艾虎至金知府署內,保護金大人,不時防備刺客。艾虎去後,自己等二鼓之半,將燈移在前窻臺,換夜行衣靠時,怕外邊人看見,故將燈移在窻臺上,脫去長大衣襟,頭上戴軟包巾,絹帕擰頭斜拉,茨菇葉三叉通口。夜行衣靠寸排骨頭紐,週身紐盤紐扣,俱已扣齊。青緞褲,青緞襪,大葉搬尖頭魚鱗鞋,倒納千層底。青綁腿青護膝,青縐絹束腰,勒繫百寶囊內裝應用的物件,鋼鐵家夥,千里火筒,飛抓百練索。將刀由鯊魚皮鞘內抽出,插入牛皮軟鞘之中。皮鞘上有羅漢裝絲縧,胸前雙繫蝴蝶扣,脊背後走穗飄垂,伸手掖于脅下,爲的是躥房越脊利落。拾掇妥貼,將燈吹滅,移于案上。將單窻推開觀看外面無人,將雙門倒帶,由窻欞紙伸手將插管拉上(怕有店中人前來看破,故此將門倒帶不露痕跡),越身出店墻之外,直奔王府,探看銅網的虛實。

若問銅網如何擺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智化夜探銅網陣~玉堂涉險盜盟單

且說智化行至王府後身,將百寶囊中飛抓百練索取出,如意鈎搭住墻頭,攀繩而上。至墻頭,起飛抓,繞絨繩,收入囊內,取問路石打于地下,一無人聲,二無犬吠。飄身腳站實地看了看,黑夜之間,星斗之下,空落落杳無人聲。墊雙人字步,弓磕膝蓋,鹿伏鶴行,瞻前顧後,瞧左看右,不住頻頻回頭。忽然間,擡頭一看,黑威威,高聳聳,木板連環八卦連環堡。智爺一瞧,西北方嚮木板墻,極其高大。聽張華所言,上有衝天弩,不能依墻頭而入,若依墻頭而入,被毒弩射著潰爛身死。下有大門兩扇,按八方立八門。八大門內,各套七個小門,按的是八八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內分兇卦、吉卦;六合、六衝;歸魂、遊魂。走吉卦則吉,無阻無礙;走兇卦,內有翻板,自家人從地道中出入,使進陣人首尾不能相顧,足下斜A字勢,總要踏在當中。如若一歪,登在滾板之上,墜落下去,坑內有犁刀窩刀,毒弩藥箭,立刻傾生。故此智爺到木板連環八卦連環堡外,瞧了又瞧,看了又看。心中轉側,迴手拉刀,點于大門之上,裏面並無橫閂立鎖,一點即開。果然內有連環,七個小門斜,斜棱掉角。自己尋思,大門乃乾爲天,天:風垢天,山遁天;地:否風地,觀山地,剝火地。晉火天大有。智爺看得明白,未敢進去。撲奔正北,也是兩扇大門。用刀點開,也是小門。智爺一瞧,大門乃是北方坎爲水。七個小門是水:澤節水,雷電水。火:既濟澤火,革雷火,豐地火。明夷地水師。智爺乃是精細之人,仍然撲奔東北。刀點雙門,乃艮爲山:小門山,火賁山,天大畜山。澤:損火澤,睽天澤,履風澤。中罕風山漸。智爺仍不肯過去,行至正東。刀點雙門,大門乃震爲雷:小門雷,地豫雷,水解雷;風:恆地風,升水風,井澤風。大過澤雷隨。智爺行至東南,不用開門,知是巽爲風。風:天小畜風,火家人風;雷:益天雷,無妄火雷,噬嗑山雷。頤山風蠱。正南離爲火。火:山旅火,風鼎火;水:未濟山水,蒙風水,渙天水。訟天火同人。西南坤爲地。地:雷復地,澤臨地;天:泰雷天,大壯澤天,決水天。需水地比。智爺行至正西,刀點雙門,用意細看,乃兌爲澤。澤:水困澤,地萃澤;山:鹹水山,蹇地山,謙雷山。小過雷澤歸妹。心中忖度:由地山謙而入,按卦爻說,「逢謙而吉,遇泰而昌」。入地山謙數了又數,算了又算。可見智爺是膽愈大而心愈細,智愈圓而行愈方。

智爺來到此地,皆是生發著自己。由西方而入,西方庚辛金,金能生水。智爺穿一身夜行衣靠,盡是黑色,屬水。北方壬癸水,金能生水,生發著自己。又入的是地山謙吉卦,又是生發著自己,故此吉祥。腳著A字勢當中,心神念著定不偏也不歪。行至當中,見正北高聳聳衝霄樓三層,有五行欄桿,左有石象,上馱寶瓶;右有石吼,上馱聚寶盆。寶瓶、聚寶盆兩物當中,有兩條毛連鐵鏈,當中交搭十字架,兩邊接于三層瓦樓簷之上。此樓三層按三方,下面欄桿按五行,外有八卦連環堡:位列上中下,才分天地人,五行生父子,八卦定君臣。前有兩個圓亭,左爲日昇,右爲月恆。銅網陣在于樓下。

智爺看明,意慾撲奔樓去。他想,三層的上面,有王爺大衆的盟單,吾今既然到此,何不將盟單盜將下來,明日見了五弟之時,說王府的厲害,他們倘若不信,現有盟單爲證。智爺意慾嚮前,忽聽東南嗖的一聲,由風火家人進來一條黑影。智爺吃驚,伏身細看,原來是一人,也奔中央而來。一身夜行衣靠,白臉面,背插單刀,行似猿猴,腳著A字勢當中,輕而且快,疑是五弟到了。智爺收刀,擊掌兩下,對面言:「二哥因何到此?」智爺方知,果是白五弟。智爺知曉陷空島弟兄五人的暗令,每遇黑夜見面,大爺擊一下,二爺擊二下,按次序擊掌,故此假充二義士韓彰。

不表此事。且說白玉堂因何到此?只因五爺跟隨大人上院衙,大人升堂,五爺與公孫先生站班,所有襄陽的文武魚貫而入。細細盤察爲官的來歷,再問襄田王的好歹,若有王爺的保舉,不是削去前程,就是明陞暗降。故此耽延時刻,夤夜方散。五爺獨身告便,換便服出上院衙,至王府前後踩道,以備晚間至王府窺探虛實。回至上院衙,與大人同桌而食。顏大人再三囑咐,不許隻身夜晚入襄陽王府。五爺遂滿口應承,心中早有準備。勸大人安歇後,自己換好夜行衣靠,囑咐手下人張祥兒,大人若問,不許說出。自己施展夜行術,出上院衙,至王府。飛抓百練索搭墻,掏問路石問路,並無人聲犬吠。下墻至木板連環八卦進連環堡,一看乾、坎、艮、震四大門皆開,各套七個小門。自己早已明白,就知道乾爲天。天:風垢天,山遁天;地:否風地,觀山地,剝火地。晉火天大有。坎爲水。水:澤節水,雷電水;火:既濟澤火,革雷火,豐地火。明夷地水師。艮爲山。山:火賁山,天大畜山;澤:損火澤,睽天澤,履風澤。中罕風山漸。震爲雷。雷:地豫雷,水解雷;風:恆地風,升水風,井澤風。大過澤雷隨。行至東南,巽爲風。五爺一笑,刀點雙門,心中忖度:可惜襄陽王不知道聽了什麽人的蠱惑,作此無用之物,難道說還是個陣勢不成麽?據我看,除非是三歲的頑童不曉,但要稍知生克治化之理,如踏平地一般。此乃巽爲風,吉卦走風火家人,腳踏字勢當中。

忽然聽前邊擊掌兩下,知是二哥在此,倒覺吃驚:二哥不懂消息的。身臨切近,原是智兄在此,急忙施禮。智爺攙住言道:「你好大膽量。」五爺勃然大怒:「智兄怎麽說小弟好大膽量,你莫非比小弟膽量還大不成?」智爺深知五爺的性情:好高騖遠,妄自尊大;衹知自己,不知有人,藐視天下的能人。智爺滿臉賠笑說:「五弟莫恕,劣見非是膽大到此,因有王府人泄機,方敢前來。五弟聽何人所說此陣?」五爺大笑:「小小的八卦,何足道哉?不是小弟說句大話,我們陷空島七窟四島,三峰六嶺,三竅二十五孔,各處全都是西洋八寶螺絲轉弦的法子,全是小弟所造。這個小小的連環堡,玩藝一般。」智爺吃驚不小:「五弟,既然你明白,我問問你,這個樓叫什麽樓?這個欄桿怎麽講?這兩個亭子何用外頭的木板?咱們走的道路是什麽消息?」

五爺大笑說:「智兄你好愚!這個樓他喜叫什麽樓就是什麽樓。橫豎我知道他的用意。三層必是三才,欄桿必是五行好合,外面的木板是八卦,兩個圓亭必是陣眼。腳下所走之地,明顯A字勢,走當中,兩邊必是滾板墜落,下去輕者帶傷,重者廢命。八卦者,走吉卦則吉,走兇卦則兇。不是有人,就是弩箭發。」話言未了,智爺連連點頭,甘心珮服,名不虛傳也。就不必往下再問。焉知淨曉說了上頭,沒說底下銅網陣之事。智爺言道:「你我二人既入寶山,焉肯空返?何不將衝霄樓上王爺的盟單盜來,拿獲王爺時作干證。」五爺點頭:「待小弟上樓,兄與小弟巡風。」將至樓下,二人說話聲音太高,早被看陣人聽見。在石象、石吼兩旁邊地板一起上來二人,形如鬼怪,手持利刃,殺奔前來。要問二位的生死,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青臉虎看陣遇害~白玉堂失印追賊

且說二人正奔衝霄樓,石象石吼兩邊地板一起上來二人。左邊寶藍緞子,八瓣壯帽,絹帕擰頭,寶藍緞子綁身小襖,寶藍褲,薄底靴子,藍生生的臉面,紅眉金眼,一口鋼刀,此人乃青臉虎李吉。右邊一人穿黑掛皂短衣襟,黑挖挖臉面,一口鋼刀,此人乃雙槍將祖茂。叱喝聲音:「好生大膽,敢前來探陣。」衝著五爺擺刀就剁。智爺在後著急,兩個人首尾不能相顧(五爺在前,智爺在後)。智爺耳中聽見嗑咤卜一聲,原來是青臉虎李吉早被五老爺一刀殺死,雙槍將祖茂頭巾被五老爺一刀砍掉。祖茂奔命翻身扎入地板中去了。待智爺趕到,死的死,逃的逃。五爺一陣哈哈狂笑:「智兄,想襄陽王府有幾個鼠寇毛賊,又有多大本領?半合未定,結果了一個性命,砍去了一個頭巾,哈、哈、哈..豈不叫人可發一笑?智兄與小弟巡風,待小弟上樓盜盟單去。」智爺說:「且慢,五弟請想,兩個逃走一人,豈不前去送信?襄陽王府手下餘黨,豈在少處?倘若前來,你我若在平坦之地,還不足爲慮。你我若在高樓之上,那還了得?以劣兄愚見,暫且出府再作計較。」五爺明知智化膽小,又不肯違背智兄的言語,只得轉身嚮前。智爺仍然在後,出正西地山謙小門,仍由兌爲澤大門而出。撲奔王府北墻躥出墻外,尋樹林而入,暫歇片刻。

智爺言道:「得意不可再往,等歐陽兄、丁二弟,大家奮勇捉拿王爺。」五爺聞說笑答道:「小弟在德安府與歐陽兄、丁二爺言道,說你們三位各有專責:他們二位押解金面神欒肖入都,兄臺保護金大人上任,各無所失,定準俱在臥虎溝相會。兄臺明日起身上臥虎溝,會同歐陽兄、丁二爺一同奔襄陽,在上院衙相會。」智爺言:「我走,金大人有事,如何對得起歐陽兄、丁二弟?」五爺言道:「無妨。」智爺說:「我囑咐你的言語,也要牢牢謹記。」說罷分手。智爺不住回頭,心中發慘,總要落淚,焉知曉這一分手想要相會,勢比登天還難。

五爺回到上院衙躥墻進去,回到自己屋內,問張祥兒:「大人可曾呼喚于我?」回道:「大人已睡熟了。」五爺更換衣巾,換了白晝的服色,去到公孫先生的屋內。先生還未安歇,讓五老爺坐。五爺就將上王府,與智化進木板連環,欲要盜盟單,殺了一人事,細說了一遍。先生一聞此言,嚇了一跳,顏色大變,說:「大人再三攔阻于你,怎麽還是走了?」五爺大笑:「先生不知王府縱有幾個毛賊,俱是無能之輩,何足掛齒?先生此話,明日千萬不可對大人言講。」先生略略點頭,侍承五爺吃酒。五爺言道:「夜已深了,請先生安歇。」

五爺告辭回到自己屋內,盤膝而坐,閉目合睛,吸氣養神。不時的還要到外頭前後巡邏,以防刺客。不料天交五鼓,正遇打更之人,五爺微喝:「從此上院衙內不許打更。」更夫跪言道:「奉頭目所差。」五爺道:「有你們壞事。若有刺客將你們捆起,用刀微喝,你們怕死,就說出大人的下落。若無你們更夫,他倒找不著大人的所在。」更夫連連叩頭而出,回稟他們上司去了。一夜晚景不提。

次日早間,大人辦畢公事,仍與五老爺、公孫先生同桌而食。酒過三巡,先生將昨日晚間五老爺上王府的事說了一遍。大人一聞此言,吃驚非小。五老爺在旁,狠狠瞪了先生兩眼,哼了一聲。大人叫道:「五弟,劣兄再三不叫你上王府,仍是這般的任性。」五爺道:「從今小弟再不上王府去了。」大人言道:「去也在你,不去也在你,倘若再上王府,愚兄立刻尋一自盡,吾弟歸回,悔之晚矣。」遂將印信交與五老爺,派他護印的專責。五老爺當面謝過差使。大人雖是一番美意,縛住五老爺的身子,不想卻要了五老爺的性命。

早飯吃畢,大人仍然和五老爺在此談話,直到晚餐仍不放走。天交三鼓,五爺告便,回自己屋內稍歇。外面一陣大亂。五爺叫張祥兒外面看來。祥兒回頭言道:「馬棚失火。」五爺一驚,就知道是調虎離山計,總怕大人有失。解磨額,脫馬褂衣襟,挽袖褲勒刀,並不往外看失火之事,竟往大人屋中觀看。行至穿堂,公孫先生言道:「五老爺,大勢不好,印所失火。」五老爺點頭,躥房過去,見大人在院內抖衣而戰,玉墨攙架。五爺在房上言道:「大人請放寬心,小弟來也。」大人戰戰兢兢道:「吾.吾..吾弟,大..大..大勢不好了,印所失火。」五爺說:「大人放心。」飛身下房,縱身躥于屋內,至印所荷時板門。由門縫內瞧,早見火光滿地,就知道是夜行人的法子,其名就叫做硫火移光法。一擡腿,當啷一聲,雙門粉碎,抖身躥入屋中,伸手桌案一摸,印信蹤跡不見。

若問印被何人盜去,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顏大人哭勸錦毛鼠~公孫策智騙盜印賊

且說五爺見印信丢失,暗暗叫苦。回頭一看,賊人由後窻欞進來,撒下硫光火,雖是遍地的火光,有煙有火,絕不能燒什麽物件,也不燙手,乃夜行人的詭計。五爺返身而出言道:「大人,印信丢失,諒他去之不遠,待小弟追趕下去,將印信奪回。」大人道:」五弟,印信丢失不要了,只要有五弟在,印信丢失不妨。」五爺哪裏肯聽,早就踴身躥上房去,一看東西廂房北山墻,有一黑影一晃。五爺用飛蝗石子打去,卜一聲響亮,雖然打在身上,此人未能墜落下去。五爺縱在東房之上,趕上前去就是一刀,只聽見哧的一聲,原來不是個真人(也是夜行人用計),乃是江魚皮作成的,有四肢,一個頭顱。無用時將其折曡起來,賽一個包袱;若要用時,腿上有個窟窿,用氣將其吹鼓,用螺絲擰住,不能走氣。腦後有皮套一個,掛于墻壁之上,被風一擺,來回的亂晃。其名叫做映身。五爺上當,刀剁皮人。轉嚮撲奔正西。大人連叫:「不可追趕。」

五爺哪裏肯聽。出上院衙往西追趕,見一人在前施展夜行術。細看肩頭上高聳聳背定印匣。五爺趕上前去,一刀正中腿上,哎喲一聲,紅光崩現,滿地亂滾。五爺磕膝蓋點往後腰,先拔賊人背後之刀,抛棄遠方。解賊人的絲縧,四馬倒攢蹄,寒鴨子浮水勢,將賊捆好。解胸前麻花扣,將印匣解將下來,雙手捧定,在耳邊先一搖,只聽見桄啷啷地亂響,就知道印信在裏面。五爺暗暗懽喜。猛然擡頭一看,前邊還有一個夜行人。

五爺意慾追趕那人,自思印已到手,便宜那廝去罷。

後邊廂燈火齊明,原是上院衙官人趕到。本是公孫先生至馬棚救火,一浸而滅。先生進裏邊見大人,訴言其事。大人命先生派官人追趕白護衛,故此前來。遠遠問道:「前邊什麽人?」五老爺答道:「是吾追賊人,不上半里之遙。將賊拿獲。爾等來得甚巧,將他擡至上院衙,以備大人讅訊。」衆人答言:「五老爺先請。我等隨後就到」

五爺提印匣按原路而歸,仍是躥房起脊,不由大門而入。至大人屋中,見公孫先生在旁解勸。大人呆愣愣發怔。五爺捧定印匣說道:「大人印信丢失,小弟追出上院衙,不上半里之遙,將賊捉獲,將印信得回,請大人過目。」將印信放于桌案之上。大人懽喜非常,言道:「到底是我五弟呀,到底是我五弟。倘若印所門戶已壞,就將印匣暫放先生屋內。」先生點頭,不肯去收。自忖道:「印已到賊人之手,不知印信可在裏面?倘若不在,糊裏糊塗將印收訖。倘若用印之時,裏面無印信,豈不是交接不清,一人之罪麽?」故此問五爺說:「是怎樣將印信得回?」五爺道:「行不到半里之遙,一刀將賊砍倒,將印信得回。」先生道:「就是這樣得回?」五爺說:「正是。」先生說:「印信已到賊人之手,沒有什麽差錯?」五爺冷笑道:「先生若怕有什麽舛錯,當著大人面前,大家一觀,也省得日後有交接不清之患。」大人道:「先生收起去。雖然印信丢失片刻的光景,依然追回,還有什麽舛錯?」

大人論的是個人,即五爺不會辦錯事;先生論的是公事,五爺得了印匣之時,晃了兩晃,知道印依然在內。他本就是狂傲的性分,哪時也沒讓過人,先生一問就覺得氣哼哼地冷笑,暗道:「先生,咱在一處當差,唸書的人實屬厲害。既然這樣,更得當著大人面前看明方好。」于是便對公孫策先生說道:「先生不肯收印,小弟雖把印信得回,不知裏面印信在與不在,在大人面前務必看明方好。」先生無奈,將包袱打開偷看,就知道事情不好,印匣上鎖頭不在了。說:「不必打開看了。」五爺按住印匣一定要看。大人言道:「就打開看看何妨?」將印匣蓋打開一看,那一顆黃澄澄的大印蹤跡不見,衹有一塊黑髒髒的鉛餅子在內。大人看見一急,將包袱望上一搭,吩咐收起去。料著五爺未看見,豈不想夜行人眼快,早已看見,言道:「他們盜印的原是三人,小弟捉著一人,走脫一人。印匣既是空的,印信必在那人身上。諒那廝去之不遠,待小弟將他捉獲回來,自然就有了大人的印信。」大人用手一揪,死也不放,叫道:「五弟呀,五弟!想你我當初在鎮上相會,你也無官,我也無官,事到如今,你身居護衛,我特旨出都。丢了國家印信,不至于死,無非罷職丢官,你我回到原籍,野鶴閒雲,浪跡萍蹤,遊山玩水,樂伴漁樵,清閒自在,無憂無慮,勝似在朝內爲官。朝臣待漏,伴君如伴虎。一點不到,自家性命難保。五弟不至于不明此理。印信丢失不要了。」大人揪住五老爺死也不放,並有那邊主管玉墨擋住,也是苦苦地將五爺解勸。五爺乾著急不能出去,又不敢和大人動粗魯,只好坐在那裏低著頭哼哼地生氣。

大人和五老爺說起私話來了,講論當初三吃魚的故事。公孫先生一聽大人與五老爺說起私話來了,轉身出得房外,看見外頭有許多人對面站定。公孫先生至前一問,原來是觀看盜印之賊。

看此人夜行衣靠,腿上血痕。黃澄澄的臉面,倒捆四肢,是個渾人。吩咐官人:「搭在我屋裏去。」先生跟走至屋中,取止痛散與他敷上,便問:「朋友,我看你堂堂一表人才,爲何作出這樣事來,豈不把自己的性命饒上?若肯改邪歸正,我保你在大宋爲官。」賊言:「我今前來盜印,萬死猶輕,焉有做官之理,休來哄我。」先生道:「我們開封府,衆校尉與護衛等,哪一個不是夜行人?何況你有說詞。」賊言:「我說什麽?」先生道:「你們來幾個?」迴答:「兩個。」先生說:「少時見大人,你說他盜印,你巡風,本要將他拿住以作進見之功,不料他已跑遠。」賊人說:「此言錯矣。我現背定印匣,怎麽說是他盜印哩?」先生笑道:「你好糊塗,他早已拿著印報功去了,你的印匣是空的。此人陷害于你,你還不省悟!」賊言:「此話當真?」「焉能與你撒謊?」「哈哈哈哈,好鄧車,原來是興心害我。先生若肯引薦于我,願與大人牽馬隨鐙,泄王府之機,說印信的來歷。」先生道:「兄弟,你先把話對我說明,我好在大人面前與你稟報。」賊言:「我乃襄陽王府與王爺換帖弟兄,姓申,名虎,匪號人稱鑽雲雁。皆因是昨天大人手下不知是誰,前去至王府探陣,殺府內一人。我們那裏有一個鎮八方王官雷英出主意,叫王爺差派人來盜印。就是神手大聖鄧車叫我與他巡風,命我馬棚放火,他去盜印,事畢樹林相會,將印匣叫我背定,見王爺報功。我只當是一番美意,不想插刀死狗娘養的害得我好苦!」先生問:「得印迴去放在什麽地方?」申虎道:「雷英的主意,放在衝霄樓三天;以作打魚的香餌;第四天抛棄君山後身逆水寒潭。此處水洶湧,鵝毛沉底,就是神仙也不能撈上來。」先生隨問,早記在心中。說大人已經睡覺,明天再見。叫官人與申虎解開縧子,上了鎖子,交知府衙門收監。

申虎次日方知是誆他的清供,也就無法了。先生交申虎去後,細寫清供,入內見大人。大人勸五老爺將今比古,好容易有點迴嗔作喜模樣。不想先生把口供一遞,大人一瞧,惡狠狠瞪了先生一眼。先生也覺無趣,喏喏而退。

大人頗知五爺的性情,他若不知印的下落還好;他若一知下落,破著性命也要去找尋回來。

此時五爺倒不是滿臉愁容了,反倒笑譆譆地言道:「夜已深了,請大人安歇睡覺吧。」大人淚汪汪地言道:「我安歇倒是一宗小事,只怕吾弟要追印去。」五爺道:「小弟謹遵大人言語,焉敢前往!」大人道:「去也在你,不去也在你。你若要一走,隨後我就尋了自盡。縱然將印得回,若想見吾一面,勢比登天還難。那時節,只怕你悔之晚矣!天已不早,你也往外面歇息去罷。」五爺告辭,這纔是:滿懷心腹事,盡在不言中。任憑大人說破舌尖,自己的主意已定,回到屋中,更換衣巾,上王府找印。

若問白玉堂的生死,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王爺府二賊廢命~白義士墜網亡身

且說五老爺與大人分手,回歸自己屋內。五鼓,意慾上王府,天已太晚,明日再去。叫張祥兒備酒,再也吞吃不下,如坐針氈,如芒刺背。喚張祥兒取筆來,書寫字柬,折曡停妥,交與祥兒,言道:「今晚間不歸,明日早晨交與先生,叫他一看便知分曉。少刻天亮我就出去。大人和先生若問,你就說你老爺出去時,未曾留話,不知去嚮。倘若一時之間說將出來,大人將我追回,你也知道你老爺的性情,一刀將你殺死,然後再走。」張祥兒一聞此事,腦袋直出了一股涼氣,焉敢迴答什麽言語,只是嚇得渾身亂抖,淚汪汪地道:「大人不是不叫你去麽?」五爺道:「你休管閒事。」天已大亮,五爺怕大火起來,換了一身嶄新的衣服,武生相公的打扮。張祥兒說:「老爺你可早點回來。」五爺哼了一聲,揚長而去。衙門口許多官人問道:「老爺爲何出門甚早?」他並不理會大衆,自己出上院衙。不敢走大街,淨走小巷,總怕大人將他追趕迴去;以至吃飯吃茶,盡找小鋪面的茶館飯店,也是怕大人將他追趕迴去。整遊了一天,天已初鼓之後,人家要上門咧,便將自己跨馬服寄在飯店,如數給了飯錢、酒錢。

天到二鼓,出飯店直奔王府後門而來,未帶夜行衣靠,也沒有飛抓百練索。掖衣襟,挽袖褲,倒退數十步,往前一縱,躥上墻去。並不打問路石,飛身而下,看了看,黑夜之間並無人聲犬吠。奔木板連環,行至西方,並不周圍細看,就從西方而入。自己說過拿此處看作玩藝一樣,又來過一次,公然就是輕車熟路一般。亮刀點開雙門,用眼一看,乃西方兌爲澤。澤,水困澤,地萃澤;山,鹹水山,蹇地山,謙雷山。小過雷澤歸妹。自己想:必須入地山謙方好。裏邊本是七個小門。逞聰明並不細數,總是藝高人膽大。

五爺一生的性情,憑爺是誰也難相勸。這就是俗言「河裏淹死會水的」。智爺來的時節,俱是生發自己;五爺這次來,是克著自己。西方本是一層白虎;本人又穿白緞衣襟,又是白虎;又叫白玉堂,又是一個白,豈不是又一層白虎;犯三層白虎。抖身躥入小門,本欲進地山謙,不想錯入七門中,乃雷澤歸妹。五爺一瞧,說:「不好。」按說雷澤歸妹可也是吉卦,可看什麽事情。若要兒女定婚,乃大吉之卦。有批語就是不利于出征。雖不是出征,也要分個優劣,強存弱死,其在假亡。五爺一瞧,卦又不吉,抽身欲回,焉得能夠?早有兩邊底板叭塔一響,上來了兩個全都是短衣襟,六瓣帽,薄底靴,手持利刀,怒目橫眉,聲音叱吼說:「好生大膽,前來探陣。」五爺未能出去,兩個人已到,立刻交手。未走半合,就把過度流星靈光、小瘟蝗徐暢兩個人殺了。五爺一笑:「哈哈哈,王府的毛賊就是這樣無能之輩,就不必返身迴去咧!兇卦中的賊人已死,又何必多慮!不如早早上衝霄樓,將大人印信得回,省得大人在衙中提心吊膽。」腳著字勢當中,盡是如走平地一樣,並不格外仔細留神。過日昇亭,走月恆亭,奔石象、石吼,看見黑巍巍,高聳聳,位列上中下,才分天地人,好一座衝霄樓!

五爺暗暗懽喜,想大人印信必在頭層樓上,細想上樓之法。見石象、石吼上的寶瓶與聚寶盆當中,有兩條毛連鐵鏈,當中交搭十字架,上邊掛于頭層瓦簷之上。五爺想:攀鐵鏈而上。行至中間,將刀反倒插入鞘內,歸身一縱,伸雙手揪鐵鏈,隨攀隨上,攀至中間,耳輪中忽聽見喀喇喇嘩喇喇往下一鬆,說聲:「不好!三環套索。」五爺深知那個厲害。上身躲過,腰腿難躲;腰腿躲過,上身難躲。若要稍慢,上中下三路,盡被鐵鏈繞住。五爺在陷空島拾奪過此物,焉有不認識的道理?!有個躲法,除非是撒手抛身。說時可退,那時可快。聲音響,早就撒手抛身,不敢腳霑于地,怕落于A字勢旁,滾板之上,那還了得。故此擰身踹腿,腳霑于石象的後跨。誰知那石象全都是假作,乃用藤木鐵絲箍縛,架子上用布紙糊成。淡淡的藍色,夜間看與漢白玉一般,腹中卻是空的,乃三環套索的消息。底下是木板托定,有鐵橫條、鐵軸子,也是翻板,前後一霑就翻。五爺不知厲害,登上此物一翻,這纔知曉中計,說聲「不好」,人已經墜落下去。仗自己身體靈便,半空中翻身,腳衝下霑實地,還要縱身上來,焉知曉不行,登在了天宮網上。

此石象、石吼,乃是兩個陣眼。上是三環索,下面是天宮網同地宮網。若要有人登上,就是往下一拍、一扇、一動,十八扇全動。五爺同智爺雙探銅網陣時,不容智爺說,就自逞奇能,故此前文表過,淨說了上頭,沒說下頭。智爺以爲五爺全知,就不必往下再說了。看此也是定數,非人力所爲。

五爺一蹬,翻身墜落盆底坑中。挺身拉刀,見四面八方,嘩喇喇嘩喇喇地類若鐘表開閘的聲音。五爺早被十八扇銅網罩住在當中。

若問十八扇銅網的形勢:二指寬銅扁條打成,高夠一丈二尺,上頭是尖的,兩旁是平的,下有一根橫鐵條。兩邊有兩個大石輪子,按的是陰陽八卦,共十六扇。連天宮網、地宮網共十八扇。扁銅條造就有胡椒眼的窟窿,上帶倒須鈎。十八扇網俱在盆底坑上,倒放著單有十八把大轆轤,黃絨繩繞定,掛住鈎環,下邊並有總弦副弦十八條。小絃繞于消息之上。盆底坑何爲?盆底上寬下窄,消息一動,網起一立,往下一拍,石輪走動,由高往下,比箭還疾。頃刻間,就把五爺罩在當中。四面八方,緣絲合縫。銅網罩緊,就類似迴迴的帽子一樣。同一罩齊,下面金鐘響亮:咚咚咚咚。

五爺一瞧把自己罩在銅網的當中,卻看銅網的形勢,嚇了一跳。你道這銅網陣在衝霄樓的底下,怎麽會看得這麽真切?皆因是衝霄樓頭層,擱的是盟單、兵符、印信、旗纛、認標等物。二層是王爺的議事庭,議論軍機大事的所在。末層下面有鐵方篦子。四角有四個大燈,晝夜不滅,故此五爺在下面看得明白。用手中刀一支銅網,紋風不動。用力一砍,單臂發痛。盆底坑上,四面八方一亂。東西南北,四面有四個更道地溝小門。有一面弓弩手,一面二十五人,每人一個匣弩,一匣十支竹箭,俱用毒藥餵成,著身一支,毒氣歸心,準死。內中有一個頭目,如今就是神手大聖鄧車,因盜印有功,王爺賞給弓弩手的頭目。聽金鐘一響,由更道而入,手拿梆子,一陣梆響,衆人齊出;二回梆響,衆人將坑圍滿;三陣梆子響,亂弩齊發。

五爺在內,刀砍不動銅網,就知不好。橫刀自嘆,想起大人衙內無人保護,自己亦死如蒿草一般。大人有失,自己死後陰魂也對不起大人。再包相爺待我恩重如山,想不到一旦之間,性命休矣,不能報答恩相提拔之恩。是吾鬧東京開封府,寄柬留刀,御花園題詩殺命,奏折攙夾帶,萬歲爺不加罪于我,反倒褒封,萬歲爺龍天重地之恩,粉身難報。再有陷空島弟兄五人,惟我年幼。大哥二爺三爺四爺,縱有得罪他們的地方,並不嗔怪于我,可見得哥哥們俱有容人的志量。五爺想從此再要弟兄們重逢,除非是鼓打三更,魂夢之中相會。五爺只顧想起了滿腹的牢騷,不提防渾身上下弩箭釘了不少。怎見得?有贊爲證:

白五義瞪雙睛,落坑中挺身行。單臂起動,刀交銅網毫無楞縫。直覺得膀背疼,直聞得咯嘣嘣。在耳邊不好聽,似鐘表開閘的盧。嘩楞楞、唰喇喇,隱隱的鳴。金鐘響嗡嗡,錦毛鼠,吃一驚。這其間,有牢籠。無片刻,忽寂靜。哧哧哧,嘣嘣嘣,飛蝗走,往上釘。似這般百步助威嚴,好象那無把的流星。縱有刀,怎避鋒。著身上,冒鮮紅。五義士,瞪雙睛,可憐他,中鵰翎,這一種的暗器,另一番的情形。立彪軀,難轉動;不怕死,豈畏疼?任憑你穿皮透肉起幽冥,還有這一腔熱血苦盡愚忠!白護衛,二目紅。思想起,不加罪,反褒封。身臨絕地,難把禮行。報君恩,是這條命。看不得而今雖死,以後留名。難割合,拜弟兄;如手足,骨肉同。永別了,衆賓朋。恨塞滿,寰宇中。黃雲霄,豪氣衝。羣賦予,等一等,若要是等他惡貫滿盈時,將汝等殺個淨,五老爺縱死在黃泉也閉睛。

若問五老爺的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襄陽王帥衆觀義士~自護衛死屍斬張華

且說五爺在銅網之內,被亂弩攢身,橫衝豎撞,難以出網。磕哧哧咬碎鋼牙,渾身是箭,恨不得把雙睛瞪破。橫著刀,弩箭毒氣心中一攻,就覺著迷迷離離的咧,後背脊早被銅網鈎掛住。霎時間,萬事攻心,什麽萬歲、包公、朋友、拜兄弟,也就顧不得遮擋毒箭了。霎時間,射成大刺蝟相仿。衆弓弩手想:怎麽還不死哩!神手大聖鄧車,將弓弩手的弓弩接在手中,對著銅網胡椒眼的窟窿,一搬弩弓,一雙弩箭對著窟窿射將進去,正中五老爺的面門。五老爺就覺著眼前一黑,渺渺茫茫神歸那世去了。

只聽更道地溝小門中,一陣大亂,燈火齊明。原來是王爺帶領著鎮八方王官雷英,通臂猿猴姚鎖,賽白猿杜亮,飛天夜叉柴溫,插翅彪王祿,一枝花苗天祿,柳葉楊春,神火將軍韓奇,神偷皇甫軒,出洞虎王彦桂,小魔王郭進,小諸葛沈中元,金鞭將盛子川,三手將曹德裕,賽玄壇崔平,小靈官週通、張寶、李虎、夏侯雄,金槍將王善,銀槍將王保,還有許多的文官,圍護著王爺,由西邊地溝門而入。

王爺言道:「銀安殿聽金鐘響,必是網內拿住人了。」鄧車見王爺,言道:「網內拿住一人,已被亂弩射死。死屍不倒,王爺請看。」王爺言:「怪道!怪道!什麽人敢入孤家的銅網。衆位卿家可有認識此人的無有?」病太歲張華言道:「上回小臣約智化前來投效王爺,據小臣一看,此人大半是智化到此。」王爺一聽言道:「若是智化,可惜呀,可惜!」命張華去看,若是智化,死後追封。命一百弓弩手放下弓弩,奔大轆轤,將十八扇銅網絞起,惟有五爺掛在銅網之上。絞上盆底坑,弓弩手將轆轤搬住。張華對面細瞧,皆因渾身是箭,拿著刀,齜著牙,瞪著眼,令人可畏。張華細看不是智爺,倒要細細瞧瞧。往前一趨,只見五爺的五官亂動,耳輪中只聽見磕嚓一聲,絨繩崩斷,銅網往下一落,五爺的這口刀正中張華胸間。只聽見噗噗一聲,張華仰面前天,紅光崩現,連五爺帶銅網全壓在張華身上。那兩名弓弩手也教轆轤把打一個跟頭。羣賊一亂,連王爺都大吃一驚,令人將銅網揭起,將五爺摘拔下來。王爺嘆息了一會:「可惜孤家的活人叫死人扎死,到底看看果是何人?」衆人多不認識,惟有小諸葛沈中元,微微一笑:「王駕千歲,也不用小臣過去細看,大略必是此人。」王爺問道,「你既知曉,倒底是何人?」小諸葛言道:「乃是御前帶刀四品右護衛白玉堂。」王爺一聽,連連贊嘆:「耳聞他闖過東京,盜過三寶,在龍圖閣和過詩。喪在孤銅網陣內,可惜呀,可惜!也罷,孤將他屍首埋在盆底坑,封他個鎮樓大將軍,與他燒錢掛紙。」

旁邊有一人言道:「千萬使不得,千萬使不得。」王爺回頭一看,是相面的先生,此人姓魏名昌,人稱他賽管輅魏昌。請他與王爺相面,王爺問他:「看看孤有九五之尊沒有?」魏昌道:「王駕千歲,不可胡思亂想,若要胡思亂想,怕不能夠落于正寢。」王爺大怒,命將魏昌推出砍了。魏昌連連喊冤說:「人有內五行取貴,有外五行取貴。」王爺說:「何以看來?」

魏昌言:「我看王爺三天吃、喝、拉、撒、睡,可有取貴之處?」果然看了三天,辨別言道:「王爺有九五之尊。」王爺道:「分明是你怕殺,奉承于我。」魏昌道:「不然,相書上有云:『口能容拳,目能顧耳,定是君王之相』。」王爺本不懂相書,反倒懽喜說:「孤坐殿之後,封你個護國大軍師。」魏昌言:「謝主龍恩。」由此不讓魏昌出府。

此時魏昌一想:「我是大宋的子民,今現有白護衛死在此處,若要埋在盆底坑,永世不能翻身,也不能和五太太並骨,後輩兒孫也不能燒錢掛紙。我既在王府,我明裏嚮著王爺,暗嚮著白五爺。」言道:「王駕千歲,萬不可將此人埋在盆底坑中。既是兩國的仇敵,他又在二十歲的光景,要將他埋在此處,豈不要終朝作祟,使我君臣終朝不安。」王爺言:「依你之見如何?」「依臣之見,將他裝在鐵箱子內用火焚化,戶身裝在壇子裏,送往君山交與飛叉太保鍾雄,平地起墳,立個石碑,鐫上他的名字,墳前挖下戰壕,必有俠義前來祭墓。來一個拿一個,來兩個拿一雙。」王爺連連點頭說:「此計甚妙!」命人將張華、靈光、徐暢屍首搭將出去,次日用棺木成殮,與他們燒錢掛紙。五老爺的屍身用火焚化,裝在古瓷壇內,送往君山。君臣等出地道,暫且不表。

且說自從五爺去後,日色將紅。大人起來梳洗整衣,請五弟講話。公孫先生道:「五老爺出衙去了。」大人一聽,如高樓失腳,大海覆舟。」哎喲」一聲,半晌無言,不覺潸然淚下。言道:「吾弟此去,凶多吉少。」先生在旁勸解。不時的著先生出去打聽,總無音信。大人立志滴水不下,茶飯不餐,要活活餓死。

日已垂西,大人要叫張祥兒細問。先生出來威嚇:「張祥,你家主人出去,你不至于不知,必然有話,你不肯說,大人要把你叫將進去,責罰于你。」祥兒又不敢見大人,又不敢現出字來,直是要哭的樣子。先生苦苦地追問,這纔說出:「我要說出,先生救我之命。」先生說:「全有我一面承當,怎麽個緣故罷?」祥兒說:「我家老爺臨行,留下一個字柬。我家老爺今天不回,叫我明天獻于先生;今日若獻,大人將我家老爺追回,先殺了我,日後還走。」先生道:「你把字柬拿來,你家老爺殺你有我哩!」祥兒這纔把字柬呈上。大人打開一看,上寫著字:「奉大人得知,小弟玉堂今晚到襄陽王府衝霄樓探險探印信虛實。有印則回,無印也回。」大人一看」哎喲」撲倒躺于地上,四肢直挺,渾身冰冷。

不知大人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臥虎溝蔣平定醜女~上院衙貓鼠見欽差

且說大人一見字柬,摔倒在地,衆人忙亂,將大人雙腿盤上,耳邊喊叫:「大人醒來!大人醒來!」大人悠悠氣轉,哭過:「五弟呀,五弟!狠心的五弟,不管愚兄了。」先生在旁勸解:「五老爺既往王府去過,輕車熟路,此去到王府也無什麽妨礙。大人若提名道姓,哭哭啼啼,五老爺反覺肉身不安。」大人哪裏肯聽,衆人攙大人至裏間屋內,仍是哭泣。

先生出來,至自己屋內著急:今上院衙,五爺一走,倘若王府差人前來行刺,我乃是文人,如何抵擋?大人有失,我萬死猶輕。上院衙中更夫又被五爺趕出,只是爲難,也是無法。一連兩日無信。大人類若瘋迷一般。先生提心吊膽。外面官人報道:「蔣護衛到。」先生一聞喜信,連忙迎出。

蔣爺從臥虎溝來,皆因水面救了雷振,丢了艾虎,不知下落。他在臥虎溝見鐵背熊沙龍。沙爺禮讓至家中,將艾虎之事,如此恁般、恁般如此地說了一遍。蔣爺這纔放心,知艾虎沒死。又提歐陽爺的事,沙爺也就將大破黑狼山事細說了一番。蔣爺一聽,原來將沙老爺家大姑娘給了艾虎。問道:「二姑娘可曾擇婿?」沙員外道:」不曾不曾,醜陋不堪,沒人要。」蔣爺說:「我給說個人家。」沙爺道:「昏濁粗魯,膂力勝似男子。」蔣爺說:「何不請來一見。」老員外吩咐婆子請二位小姐。

不多時,聽外面喊一聲,如鉅雷一般。起簾櫳進來二位姑娘。蔣爺一瞧,先走的如天仙一樣,後走的如夜叉一般。怎見得,有贊爲證:

沙員外,叫女兒,快過來,行個禮兒。蔣爺瞧,一咧嘴兒。大姑娘,叫鳳仙姐兒,似天仙,生的美兒。二姑娘,叫秋葵兒。蔣爺一瞧,差點沒嚇掉了魂兒。雖是個女子,氣死個男人兒。高九尺,有神威兒。頭上髮,象金絲兒。罩著塊,青絹子兒。並未帶,什麽花朵兒。漆黑的臉,賽過烏金紙兒。掃帚眉,入鬢根兒。大環眼,更有神兒。高鼻樑,大鼻翅兒。生一張,大盆嘴兒。大板牙,烏牙根兒。耳朵上,虎頭墜兒。頂寬的肩膀,頂壯的胳膊根兒。穿一件男子的衣兒,叫箭袖,青緞地兒,不長不短正合身,不瘦又不肥兒。皮挺帶繫腰內兒,寬了下,夠四指兒。夾襯襖,黑色灰兒;綠綢褲,花褲腿兒。藍帶子,扎了個緊兒。小金蓮,真有趣兒。橫了下,夠三寸兒。大紅鞋,沒花朵兒。扁哈哈,象鮎魚兒。撲叉撲叉,登山越嶺如平地兒。常入山,去打圍兒。拿猛獸,如玩藝兒。走嚮前,施了個禮兒。一個揖作半截,住旁邊,一閃身地。蔣爺一見,把舌頭一伸,縮不回兒。

二位姑娘見禮已畢。員外說:「迴避了!」蔣爺說:「我給二姪女說門親事。」老員外說:「四弟何必取笑,什麽人要我那醜丫頭?」蔣爺說;」是我二哥之子,準是門當戶對,品貌也相當,膂力也合式。哥哥也不用見人,我告訴你這個外號就知道了。外號人稱他霹靂鬼。」老員外一聽,反覺大笑。蔣爺取一塊玉珮以作定禮。住兩日,四爺自覺心神不安,惦念五

弟,告辭上襄陽。一路無話。

至上院衙,叫官人回稟。不多時見先生出來。四爺就知五弟不好。他若在,不能叫先生迎我。連忙問先生:「我五弟怎樣?」先生道:「裏面再說。」四爺知道更不好了。至裏面先生屋中落座。先生就將大人到任、丢印、拿盜印賊以及五爺走的事細說一遍。四爺不禁嘆道:「哎喲,五弟休矣!」落淚問,大人哩?」先生說:「大人滴水不下,非見五老爺不吃飯,要活活餓死。」蔣爺說:「我去大人就吃飯了。」先生帶領蔣四爺去見大人。叫玉墨回明,蔣護衛到。大人正在哭泣之時,一聞「護衛」二字,只說是五爺到來。「快請!」蔣爺見大人道:「大人在上,卑職蔣平行禮。」大人只想著五爺,忽道:「啊!我細看卻是蔣護衛。」不覺淚下,道:「蔣護衛,你我的五弟死了!」蔣爺道:「大人何出此言?方纔卑職遇見五弟,他說大人丢印,他上王府去找。那衝霄樓確實厲害,他不敢上去。他想,今日乃是第四天了,王府必定將印抛棄逆水寒潭。他在逆水潭臥牛青石之上等候。擲印之時,掰手奪來,豈不勝似在衝霄樓上涉險?他是個精細人,爲什麽辦那樣險事?大人疑他死咧,豈不是多慮?並且卑職還勸他,上院衙沒人,你這一走,豈不叫大人提心吊膽?他說:「你見了大人,替我說明。叫大人放心,我在此等印。』我說:『我在此替你等印,你先見見大人爲是。』他說:『大人派我護印,將印信丢失,無臉面見大人,非得印不能見大人。』故此卑職準知他的下落。」大人說:「既然知道他的下落,煩勞蔣護衛辛苦一道,將他找來一見。」蔣爺連連點頭說:「這有何難?卑職替他等印,將他換回來。」

蔣爺意慾要走,故裝腹中饑餓,言道:「卑職由五鼓起身,至此時茶飯未進,在大人跟前討頓飯吃,然後再去。」大人說:「使得,使得!」吩咐擺飯,叫先生作陪。飯已擺好。蔣爺叫給大人預備座位。大人道:「不見我那五弟,立志滴水不過。四老爺不必讓了。」四爺道:「大人賞飯,大人不用,卑職也就不敢吃了。我是立刻就去,與大人辦事,哪怕就是餓死也不要緊。大人立志不吃,是不知道五弟的生死;如今五弟有了下落,大人何必一定不吃?就是這時不吃,片刻間五弟來了,難道大人不吃嗎?」大人被蔣爺一套言語說得倒覺難過,便說:「我陪著就是了。」四爺叫給大人斟酒。大人說:「我幾日未餐,酒可吞吃不下。」蔣爺說:「預備羹湯、饅頭。」蔣爺苦勸,自己端起酒盃,大吃大喝,連說帶笑。大人見這個景況,是見著五弟了,如其不然、他不能這樣的懽喜,招惹得自己也就吃了點東西。蔣爺暗喜,吃畢道:「謝謝大人賞飯!」大人說:「務必將我五弟早早找來。」蔣爺迴答:「今天不到,明天也就來到了。」大人知道蔣爺說話無準,受了他的騙了。

蔣爺告辭,同先生出來。先生也信以爲實,說:「你遇見五老爺了?」蔣爺說:「誰遇見咧?要不是這樣,大人焉肯吃飯?」先生說:「你吃得痛快!好象真遇見了。」蔣爺說:「我吃的都打脊梁骨下去了。今已四天;我去撈印要緊。」先生說:「莫走,你若一走,有刺客前來,什麽人保護大人?」蔣爺說,「哎喲!保大人也要緊,撈印也要緊,除非我會分身法纔成哩!也罷,先生快寫告病的稟帖,嚮開封府求救。」正要寫信,官人報道:「現有開封府展護衛老爺、盧老爺、韓老爺、徐老爺到,外邊求見。」

若問幾位來意,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穿山鼠小店摔酒盞~蔣澤長撈印奔寒泉

且說展、盧、韓、徐,在開封府自從拿獲了欒肖。水路的吳澤,兩個人口供一樣,共招作反之事,將他們收監。待拿了王爺對辭,再將他們的口供奏聞萬歲天子。皇上降旨著開封府派校護衛上襄陽,幫大人辦事。幾位爺各帶從人,乘跨坐騎趕奔襄陽,曉行夜宿,饑餐渴飲。

那日離襄陽不遠,忽然天氣不好,前邊又不是個鎮店。緊緊催馬到了一個所在,沒有大店,就是一個小店。囑咐下馬進店。徐三爺嚷道:「店小子,打臉水,烹茶。」店小二說:「不成不成。我們是小店,那些事不管。」徐慶駡道:「小子不要腦袋了。」展爺一攔:「三哥使不得,此處比不得大店。夥計莫聽他的。」店小二說:「你們衆位老爺們,要吃什麽須先拿出錢來,是你們自己做,我們做可做不好。」展爺隨即拿銀子,連餵馬帶酒肉一齊預備。飯熟放桌子上,端酒茶。徐慶喝道:「小子沒長著眼睛麽?」小二說:「怎麽了?」三爺說:「四位老爺爲何三個酒盞子?」小二說。」還是現借來的,再多也沒有了。」三爺說:「沒有,將腦袋擰下來。」舉起拳頭就要打,小二跑了。

不多時,店小二雙手捧定一個大酒盃走來,言道:「錯過老爺們。這是我們掌櫃的至愛物件,我借來要是摔了,這命就得跟了它去。」盧大爺說:「怎麽這麽好?」小二說:「我們這裏的隔房都知道,這玩藝小名叫白玉堂。」盧爺駡道:「小輩還要說些什麽?」小二說:」我說白玉堂!」展爺攔道:「莫說了,重了老爺的名字了。」小二道:「這個酒盞子是粉澱的地兒,一點別的花樣也沒有,底兒上有五個藍字,是『玉堂金富貴』。故此人稱叫白、白、白..」三爺眼一瞪,他就不敢往下說了。三爺接來一看,果有幾個字,叫展爺唸唸。展爺說:「不錯,不錯。是『玉堂金富貴』。」三爺說:「人物同名實在少,有我與五爺對近,就使他喝酒。」小二說:「黑爺爺,你可莫給摔了。」大家飲酒,三爺隨喝隨瞧。忽然一滑,摔了個粉碎。店小二哭嚷道:「毀了白玉堂了,毀了白玉堂了。」三爺抓住要打。展爺解勸方纔罷手。小二哭泣。展爺說:「我賠你們就是。」小二說:「一則買不出來,二則掌櫃的要.要我的命。」展爺說:「我見你們掌櫃的,沒有你的事就是了。」回頭一看,盧爺一旁落淚,飯也就不吃了。展爺親身見店東說明。人家也不叫賠錢,言道:「人有生死,物有毀壞。」盧爺更哭起來了。店錢連摔酒盃共給了二十兩銀子。天已二鼓,大家睡覺,惟有大爺淨是想念老五。直到三鼓,忽覺燈光一暗,五弟從外進來,叫道:「大哥,你們到襄陽,多多拜上大人。小弟迴去了,單等拿了王爺回都之時,多多照應你那弟婦姪男,你我弟兄不能長聚了。」盧爺一驚:「你死了不成?你是怎麽死的?快些說來。」五爺說:「小弟仇人就是他。」從外進來了一個大馬猴,前爪往五爺身上一抓。再看五爺渾身血人一樣。盧爺意慾上前,馬猴早被徐三爺揪住,探一雙手,把馬猴的雙睛挖將出來,鮮血淋淋。大爺把五爺一抱,哭叫道:「五弟呀,五弟!」焉知曉把展護衛抱住了。展爺說:「大哥,是我。」

盧爺這纔睜眼一看,卻是南柯一夢,放聲大哭,把二爺驚醒,言講夢裏之事,大家淒慘。展爺勸說:「大丈夫夢寐之事,何可爲論?無非大哥想念五弟而已。」

次日起身,出店上馬,奔襄陽而來。到了襄陽入城,上院衙外下馬,叫官人進去回稟。盧大爺目不轉睛淨看著五弟出來。四爺出來行禮,並未看見。四爺叫:「大哥。」盧爺低頭看見言道:」五弟死了嗎?」四爺言:「喪不喪,好好的人,因何說他死了?」大爺說:「爲何不出來見我?」四爺說:「出差去了,有話裏面說去。」

大家入衙至先生屋內,大爺要見大人。蔣爺使眼色,先生說:「大人歇了覺了。」展爺就知道不好。四爺叫著酒說:「三哥喜大杯飲酒,看大杯。」三爺與大家吃酒,四爺問大家的來歷。展爺將奉旨的事細說一遍。三爺大醉,說:「我醉了,如何見大人?」四爺說:「你先睡覺,回頭再見。」三爺點頭,真就睡了。

不多時,鼾聲陣陣。大爺便問:「五弟倒是如何?」四爺說:「先把三哥灌醉就好說了。」大爺言:「快說!」四爺就提大人丢印之事,五爺追印未回。大爺哭道:「五弟死了。」四爺問:「何出此言?」大爺將摔杯夢中事細言一遍。四爺心慘,又把哄大人的話哄了大爺。大爺半信半疑。四爺說:「好了,你們來得巧。我要上寒潭,無人保大人。衆位一來,有看家的了。二哥同我去,與我巡風。」大爺也要去。四爺道:「逆水潭在君山之後,你老人家愛哭,倘若被君山嘍兵看見,豈不是禍患不小?」大爺說:「我不哭,我可得去。」四爺說:「你看家吧,家裏頭也要緊。」大爺說:「不叫去我就尋死。」四爺說:「你說話就不吉利。」二爺說:「去,就收大哥去。」三爺怪叫了一聲,由夢中起來,說:「我也去。」蔣爺說:「又醒了一位。三哥哪裏去?」三爺說:「該哪裏去,我就上哪裏去。可是你們上哪裏去呢?」蔣爺說:「三哥,我告訴你,你可莫著急。大人到任把印丢了,叫襄陽王府的人盜去。」三爺說:「我走。」蔣爺說:「三哥上哪裏去?」三爺說:「我找襄陽王要印去。」蔣爺說:「咳!沒在王府,他們撂在逆水寒潭了。又不是在山上,水裏頭是我去,山上纔該你去呢!」徐慶說:「對。你是翻江鼠,我是穿山鼠。我給巡風去還不行麽?」四爺說:「大哥、二哥都給我巡風,何用全去?看家要緊。」三爺說:「看家有展護衛。」蔣爺說」不行。展爺的本領不如你。」三爺說:「怎麽?我比展護衛的本領還大?是我比你的本領還大麽?」展爺說:「大多咧!」蔣爺說:「你那個本領有考校啊!就是刺客前來,慢說動手拿賊,就是大喊一聲:『穿山鼠徐三老爺在此!』就能夠諸神退位。」三爺大笑:「那不成了姜太公了嗎?既然如此,我就看家。我睡覺可死啊,要是刺客前來,你可叫醒了我。我好嚷諸神退位。」可見得蔣平一輩子不能長肉,自己哥們還陰他呢!

四爺帶上水濕衣靠,大爺、三爺各帶夜行衣的包袱。四爺囑咐展爺:「保大人全在你一人,別指望我們三個。」說罷三人起身,出上院衙,走襄陽西門。一路無話。

日已垂西,遇一樵夫,打聽寒潭所在。樵夫說:「過北邊一段山梁,過山梁平坦之地,有一村名叫晨起望。東西穿村而過,出東村口有個澗,叫鷹愁澗;有個崖,叫錦繡崖。往東北有個小山口,千萬可別過去。小山口通君山後身。如若進山口,叫嘍兵看見,立刻就綁押,解見大寨主。問你的來歷,雖不至于死,可不嚇一大跳?過了小山口往北,路東有個嶺,叫蟠龍嶺。上有五棵大松樹,密密雜雜,枝時接連,年深日遠,其名叫五接松。樹下有新墳。由蟠龍嶺前往北,有個大三神山;再往北,有小三神山。大三神山有山;小三神山無山,有廟。由廟東山墻往北,地名叫上天梯。先前上不去,如今有鍾寨主找石匠鐫出一磴一磴的臺階來,其名就叫上天梯。站在上天梯的上頭往下一看,在東北有個大水池子,方圓夠三里地。此水寒徹透骨,鴨毛沉底,一味的亂轉,其名就叫逆水寒潭。聽見說是當初禹王治水的一個海眼。公然就是一個大水池子,有什麽看頭。遇見嘍兵就要涉險,我可是多說。」蔣爺賠笑說:「借光,借光!」樵夫擔柴揚長面去。

三位爺過山梁,穿晨起望,走鷹愁澗,過錦繡崖。遠遠看見小山口,往裏一瞧,山連山、山套山,也不知道套出多遠去。往北奔大三神山,正東蟠龍嶺上有五棵大松樹,樹下新起的一個大墳頭兒。前面有石頭祭桌。上有石頭五供。旁邊有石碣一個,上頭刻著字:「皇宋京都御前帶刀四品護衛大將軍諱玉堂白公之墓」。盧爺看見哭道:「原來五弟死去,墳墓卻在此處。待我嚮前哭奠他一番便了。」二爺哭過:「正是!」四爺一見說:「不好!墳前一哭,被嘍兵看見,俱都是殺身禍。」

要知三位的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迴逆水潭中不見大人印山神廟內巧遇惡嘍兵且說盧爺、韓爺二義,要奔墳前痛哭,被蔣四爺揪住言道:「二位哥哥,你們看見墳,以爲是五弟的,要過去哭,是也不是?」大爺哭哭啼啼地言道:「見著五弟的墳墓,焉有不慟之理?」蔣爺說:「要真是五弟的墳,哭死也應當。無奈五弟沒死,我實對二位哥哥說吧,五弟追印叫王爺拿住了。王爺愛他,勸他降王爺。他焉肯降?因君山鍾雄是王爺的一黨。他文中過進士,武中過探花,有些個韜略。他出主意把老五幽囚起來,假作墳墓,立上石碣,以作釣魚的香餌。他知道,五弟交的都是俠義的朋友,知曉墳墓在此,必要前來祭墓,豈不是來一個拿一個?」盧爺問:「怎見得?」四爺說:「你看,前面那裏明顯有埋伏,不是戰壑,就是陷坑。」大爺問:「怎麽看出?」四爺說:「你瞧,祭桌前明亮亮地一塊黃土地,山上哪裏有平平的黃土地?必是下面有埋伏。過去被捉,死倒不怕,幽囚起來全歸降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還了得!」盧爺一看,果然山上各處皆是石頭,惟有墳前一塊土地,可見得是有假,只得半信半疑,被蔣爺拉住。往北走小三神山、山神廟、東山墻,至上天梯,就聽見水聲大作,類如牛吼。再瞧上天梯,一磴一磴的石階,直上直下,如梯子一樣。果然東北有個大水潭。

水勢亂轉,嘩喇嘩喇的,聲如鼎沸。盧爺說:「此潭厲害!」四爺道:「果然是厲害,我看過天下的水圖,真是個水眼,寒徹透骨。」大爺道:「不好就別下去。」四爺說:「誰叫印信在潭中?就是開水鍋我也得下去。」盧爺大哭:「下去就沒活的了。」四爺說:「多麽喪氣!你別下去了,在此巡風,遇嘍兵辨別辨別。你可也別哭,叫人看見全走不了。」盧爺無奈,只得點頭,瞧著二爺、四爺下去。

至寒潭,四爺換了水濕衣靠,下潭工夫甚大,不見上來。盧爺知道四爺身體弱,這水又涼,工夫一大,準死,于是叫道:「四爺陰魂在前少等片刻,愚兄在五爺墳上哭他一場,也就不管巡風了。」他轉頭至山神廟前,在一旁有塊臥牛青石上一坐,把夜行衣包袱一丢,就聽見廟內呼救說:「救人哪,救人!」大爺生來是俠肝義膽,專愛管人間不平之事。他聽婦女呼救,就站起來到廟門口。門隔扇半掩,由縫內一看,有一男子嘍兵的打扮,面嚮西北;有一婦女年近三旬,面嚮東南。雖是鄉間婦女,倒也素淨。眼含痛淚,口中嚷道:「救人哪!殺了人了!」正被盧爺看見。那嘍兵笑譆譆地言道:「嫂嫂不用嚷,左右無人,天氣已晚。你要喊了,我們夥計來更不好了。不如就是你我二人在此,倒也無人知曉。」盧爺連瞧帶聽,嘍兵說了好些不是人行的話,把他肺都氣炸了。一擡腿」咋嚓」地一聲,將那隔扇踹折,恰巧往下一拍,正把嘍兵壓在底下,鬧了個嘴扎地。盧爺躥進來,用足一踢,將隔扇踢開。解嘍兵的腰帶,將二臂捆起。再看婦人,由那邊半開隔扇斜身跑出去了,並未給盧爺道勞。大爺也不嗔怪。

嘍兵叫隔扇壓了一下,二臂又被捆起,只當是一塊的夥伴,說:」別開玩笑,有這麽著玩的麽?」擡頭一瞅盧大爺,嚇了一跳。只見他頭上戴紫緞子六瓣壯帽,絹帕擰頭,斜拉茨茹葉,紫緞子箭袖袍,鴨黃絲鸞帶,墨色灰底襯衫,青緞壓雲根簿底鷹腦窄腰快靴。脅下佩帶一口峭尖雁翅鋼刀,綠鯊魚皮鞘子,金飾件,金吞口,紫挽手絨繩,飄泊懸于左肋之下。晃蕩蕩身高九尺,紫巍巍一張臉面,類如紫玉一般。兩道箭眉斜入天庭,一雙虎目圓翻,皂白分明。面形豐滿,大耳垂輪。五柳長髯,根根見肉。故此未做官人,稱爲美髯員外。這位爺秉性剛直誠篤,仁人君子之風,排難解紛,濟困扶危,有求必應。喜忠正,惱姦佞;愛的孝子賢孫,義夫節婦;恨的賍官汙吏,土豪惡棍,到處專管不平之事。可巧遇見他老人家。嘍兵嚇得真魂出殼,連連往上叩頭,說道:「爺爺你打哪裏來?」盧爺哼了一聲,把刀拉出約有三寸有餘,言道:「你與那婦人方纔講些什麽,做此傷天害理之事,當在刀下作鬼。」嘍兵說:「爺爺慢著。方纔那是我盟嫂,嫂子、小叔偶然遊戲,我和她鬧著玩,她就急了。可巧叫爺爺瞧見。你別生氣,叔嫂玩笑,古之常理。」盧爺唾了他一口:「呸!呸!什麽東西?叫什麽名字,哪裏的嘍兵?」「爺爺要問,我是君山旱八寨頭一寨,是巡捕寨的嘍兵。姓毛,叫毛嘎嘎。」大爺說:「聽你這個名,就不是好人。我且問你,前邊五接松這塊地是甚麽人的?」

毛嘎嘎道:「這個人,提起來英名貫宇宙。你橫豎也聽見說過,是金華府人氏,後在陷空島五人結拜,人稱五義,號曰五鼠。有個錦毛鼠白玉堂,身居護衛之職,鬧過東京,龍圖閣和詩,萬歲一喜封了官。如今跟隨顏按院大人,至襄陽查辦事件,不料王爺派人去將按院大人的印盜來。此人一怒,追至王府,進八卦連環堡,上衝霄樓拿印。一旦失腳,由天宮網墜落下去,叫十八扇網罩住。更道地溝內,有一百弓弩手圍住銅網,亂弩齊發。」盧大爺說:「可射在致命處沒有!你.你.你.你.你快些說來!」毛嘎嘎說:「豈止射在致命處,射成大刺死。依王爺埋在盆底坑,封他個鎮樓將軍,與王爺鎮樓。有個魏先生出的主意,送往君山,交與我們寨主爺,平地起墳,前頭挖下戰壑,誘引俠義前來祭墓好拿人。我們寨主接著這個古瓷壇,念他是個英雄,常言道:『好漢愛好漢,惺惺借惺惺』,找了一塊風水所在,可著我們君山的人一晚晌的工夫,修得了一塊墳地。每天派我們奠祭一次,燒錢掛紙,還得真哭,不哭迴去還得挨打。皆因我帶著小童,一個叫三多,一個叫九如,擔著食盒,可巧我遇見路大嫂子,擠在廟中,二人說笑兩句,被爺爺看見,這就是以往從前之事。」

毛嘎嘎跪在那裏,低著頭說了半天。一擡臉看盧爺靠著那扇隔扇,按著刀,瞪著眼,一語不發,說道:「呀!爺爺睡著了!」哪知道,盧爺聽射成大刺蝟那句話時,心裏一痛,就死過去了。耳邊聽見唿嚕唿嚕的,再不知說些什麽?你道爲何不倒?有那扇隔扇靠住身子。毛嘎嘎看大爺不言語,就起身跑出去了。盧爺被陣風一吹,醒過來了,叫「嘎嘎」,再找不見。出廟隨叫隨找:「哪邊有人!」在五接松松樹之下,兩個小童兒將食盒打開,擺上祭禮,燒錢紙叩頭大哭:「五老爺呀!」大爺一見,心中一疼,「咕咯」一聲,躺于地上,又死過去了。

若問盧大爺的生死,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盧方自縊幡龍嶺~路彬指告鵝頭峰

且說兩個小童兒,奉寨主令,跟嘎嘎前來上祭。半路一晃,不知嘎嘎哪裏去了。天氣不早,只好兩人去祭奠,擺祭禮,奠茶酒,燒錢紙,叩頭。諸事完畢,將家夥撤下來,擱在食盒之內,擡將起來。由墳後頭土山子過去,不等嘎嘎,回寨交令去了。

卻說盧爺瞧著小童兒哭得甚慟,自己就把這口氣挽住了。冷風一吹,悠悠氣轉,他擡頭一看,童兒蹤跡不見。自思:五弟準是死咧,四弟也活不了。我們當初有言在先,不能同生,情願同死,到如今我就等不得二弟、三弟了。一瞧對面有棵大樹,正對著五爺之墳。他自已奔到樹下,將刀解將下來,放在地上,將絲鸞帶解將下來。可巧此樹正有一個斜曲股杈,一縱身將帶子搭好,結了一個死扣。盧爺跪禱神祝,嚮著京都地面,拜謝萬歲爵祿之恩,謝過包相提拔之恩。接著,嚮著逆水潭叫了兩聲四弟,嚮著墳前叫了兩聲五弟,嚮著陷空島又叫了兩聲夫人,又叫道:「嬌兒呀,盧方今生今世不能相見了。」用手將帶子一分,兩淚汪汪地說:「蒼天哪,蒼天哪,我命休矣!」大義士把頭頸一套,身子往下一沉,耳內生風,心似油烹,眼一發黑,手足亂動亂蹦,渺渺茫茫。忽然,耳內有人呼喚,微睜二眼,看見兩個人在面前蹲著。一個是藍布褲祆,腰繫藍布抄包鞋;一個是青布褲祆,青布抄包鞋。一個白臉細條身材;一個黑臉面,粗眉大眼。全都未戴頭巾,高挽髮纂。黑臉面的手中一條木棍,眼前又放著一個包袱。盧爺自思:方纔上吊,怎麽這時節我坐在這裏?必是這兩個人將我救了。他連忙問道:「二位,方纔我在此樹上自縊,可是二位將我救下?」二人說:「你偌大年紀,又不是窮苦之狀,因何行此拙志?」大爺說:「哎喲!二位若要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圖。奈囚陽世沒有我腳踏之地,是生不如死。」黑臉的說:「你瞧,這個不是他嗎?」白臉面的說:「準是吧!老人家方纔山神廟可救了婦人嗎?」盧爺道:「不錯,也是出其不意,聽見廟裏有人呼救,是吾將毛嘎嘎捆上。那位大嫂跑了,是二位的什麽人?」兩個人說:「這個包袱可是你的嗎?」盧爺說:「是我的。」盧爺在石頭上坐著,進廟救人,追趕毛嘎嘎,見小童兒上祭,然後上吊,哪裏還顧包袱?誰知被二位擡來。

你道二位是誰?居住晨起望,打柴爲生,一位姓路叫路彬;一位姓魯,叫魯英,是姐夫郎舅。皆因魯氏險些被毛嘎嘎玷污,遇盧爺解圍逃回家去,正遇路、魯賣柴回家,一聞路魯氏之言,路彬是個聰明人,能牙俐齒。舅爺是粗莽庸愚。魯英提了一條木棍,同路彬至山神廟找尋了一回,並沒遇見毛嘎嘎。大石頭旁邊撂著個包袱,擡將起來正要回家,遇盧爺上吊。魯英過去將盧爺解將下來,盤腿耳邊呼喚,盧爺纔悠悠氣轉。魯英聽姐姐所言,救他之人與盧爺面貌無差,連包袱俱都不錯。兩人與盧爺行禮,稱盧爺爲恩公。盧爺問:「二位貴姓?」一人說:「我叫路彬。」一人說:「我叫魯英。」盧爺問:「那位大嫂是你們什麽人?」路彬說:「是我賤內。」魯英說:」是我的姐姐。」二位問盧爺說:「恩公貴姓?」大爺不肯說。路彬明白,言道:「恩公有話請說。我們雖與君山甚近,可是大宋的子民,有什麽請說,絕無妨礙,到底恩公貴姓?」大爺說:「我姓盧,單名一個方字。」路彬說:「莫非是陷空島盧大爺麽?」大爺說:「正是。」路彬說:「到此何事?」盧爺說:「方纔你們說是大宋的子民,我方敢告訴你們。皆因按院大人丢失印信,教賊人抛棄逆水潭中,我特來撈印。」魯英說:「甚麽,是你撈?」盧爺說:「不是,我們來了三個人呢!有我二第四弟撈印,是我四弟下去。」魯英說:「下去了沒有?」大爺說:「下去了。」魯英說:「淹死了。」盧爺說:「哎喲!」只聽吧嗒一聲,路彬打了魯英一掌,說:「你胡說!」魯英說:「下去就死。上回六月間,我們十幾個人,就是我水性好,拿繩子把我腰繫上,他們幾個人揪著繩子,我往水裏一扎,叫浪頭一打,我就喝了兩口水,幸虧他們拉得快,不然我就淹死了。」路彬說:「四老爺那個水性象你嗎?御河裏頭捎過蟾,高家堰治過水,拿過吳澤,江海湖河,溝壑池澱溪坑澗,無論多大水也不足爲慮,何況此潭?」問盧爺:「他從哪方下去的?」盧爺說:「從正西。」路彬說:「不行。活該湊巧。今天早晨他們將印抛將下去,正是我們在上天梯下打柴。瞧他們在鵝頭峰抛下一樣東西,恰是日色將出的時候,黃澄澄繫著一塊紅綢子抛將下來。我們只是納悶。你老人家說出,我纔省悟是印。你老人家收拾一路前往,我指告四老爺的方位。」盧爺點頭,由樹上將帶子解下來繫在腰中,將刀挎將起來,包袱拿起來,奔小神山一邊走著。

路彬、魯英問盧爺因爲何故在此自盡?盧爺又嚮他倆說:「方纔這個墳可是我五弟墳嗎?」魯英剛要答言,路彬怕他說出來,言道:「這個墳不是五老爺的墳。我聽說五老爺被捉勸降君山,五老爺不降。假作一個墳,暗地裏有人;若有人前去祭墓,那是準被他們拿住。五老爺不降,被捉的人降了,那就象五老爺降的一樣。這是鍾雄用意,你老可莫認真。」

會撒謊的人真說得圓全。蔣爺說的話,盧爺還不深信;路彬的謊,盧爺倒信以爲真。你道路彬何故撒謊?因聰明人一見面明。他想盧爺上吊必是爲他五弟之事。魯英在旁發怔,他也不知道他姐夫是什麽意思,又不叫他說話。

走到上天梯上,魯英說:「小猴!小猴!」盧爺說:「不是小猴,是我們老四。」路彬又打了魯英一下。路彬對盧爺嚷:「莫下去!」焉知四爺頭次下水,自己穿上魚皮革,摘去頭巾,拿尿泡皮兒罩住腦袋。藤子箍兒上有活螺絲,持上兩把牛耳尖刀,把自己的衣服包袱蓋好,叫二爺給巡風。四爺扎入水中,波浪頭一打,自覺著暈頭轉嚮,不能隨水亂轉,逆著水力往下坐,水寒徹透骨,霎時間力盡筋疲。

前文說過,逆水潭鵝毛沉底。難道說蔣平比這鵝毛還輕麽?不然。有個情理:這水是亂轉,不是鵝毛到水就沉下去,是轉來轉去轉在當中,往下一旋,即旋入海眼去了,故此鵝毛沉底。蔣爺下水是活人,講究下水就得知道水性,憑它怎麽的轉也不順著它去,若要順它到當中,也就旋入海眼去了。只是一件,寒徹透骨,蔣爺禁受不得。坐了五六氣水,在水中看大人印信,影色皆無。大略著再坐二氣水,冷就冷死了。往上一翻上岸來,渾身亂抖。叫二哥拉出刀來,砍些柴薪,拿自來火筒挖出火點起柴薪。四爺前後地亂烘,方覺著身體發煖,說道:「厲害呀,厲害!」二爺問:「可見著印沒有?」四爺說:「沒有,沒有,再看這回。」二爺說:「不好!莫下去了。」四爺說:「不下去,焉能行呢?」聽大爺嚷道:「莫下去!」四爺說:「大哥一來,又該絮絮叨叨的呀!」一躍身扎入水中去了。大爺又嚷:「不行了,四爺又入水中去了。」

三人下上天梯至逆水潭涯,叫道:「二弟,我與你薦兩個朋友。」二爺猛回頭,倒嚇了一跳,問此二位是誰?盧爺將自己事說了一遍,也把路、魯二位的事說了一回。二爺反倒與路、魯二位道勞。盧爺問二爺四弟撈印之事,二爺也把四弟撈印毫無形色說了一回。等夠多時,四爺上來仍去烤火,煖了半天。盧爺與路、魯見四爺,把鵝頭峰抛印之事說了一回。蔣爺一聽,說:「這可是天假其便!」要奔鵝頭峰撈印。

至于印撈得上來撈不上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樵夫巧言哄寨主~大人見印哭賓朋

且說蔣爺一聽路、魯之言:今日早晨看見王府之人把印繫著一塊紅綢,由鵝頭峰抛下。四爺聽說就要前去下水。路彬一把拉住說:「且慢,我有個主意:水性太涼,如何禁得住?叫我們魯英取些酒來,我再打下點柴薪,四爺外面烤透了,腹中有酒,準保在水中半個時辰不冷。」就叫魯英去家中取回酒。路彬自己借韓二老爺的刀,砍了些柴薪擱在火上,叫蔣爺過來烘烤。

不多時,魯英到來,拿著個大皮酒葫蘆,拔去了塞兒,蔣爺嘟嘟嘟嘟地喝了一氣。又喝又烤,頓時間渾身發熱,內裏發燒。酒也不喝了,火也不烤了,直奔東南。

到鵝頭峰下,盧爺嚷:「到了。」蔣爺高聲嚷道:「大哥、二哥聽著:多蒙路、魯二位指告我的所在,托賴天子之福,大人的造化,就能撈將上來;再若見不著印信,我可就不上來了。」大家一聞此言,驚魂失色。盧爺就要大哭,被大家勸住。

單說蔣四爺扎入水中,坐了兩三氣水,覺著不似先前那般冷法,總是腹中有酒的好處;又坐了幾氣水,睜眼一看,前邊紅赤赤的一溜紅綢子,唰唰、唰唰地被浪頭打得亂擺。蔣爺就知道是印,迎著水力往前一撲,探手一揪,紅綢一絲也不動。蔣爺吃一大驚。

你道印信拿不過來是什麽緣故?這個印要扔在潭中,不用打算上來。前文說過,此潭水勢亂轉,鵝毛轉在當中,都要沉下海底,何況是印!總有個巧機會,又道是:「不巧不成書。」一者大宋洪福齊天,二則大人造化不小,三來蔣爺的水性無比,四來又是路、魯二位的指告,活該蔣四爺作臉。這印被山石縫兒夾住,若不是這個石縫兒夾住,也就被水漩入當中海眼去了。」

蔣爺盡力往上一提,提出石縫。蔣爺往上一翻,鑽出水來。路、魯、盧、韓四人在鵝頭峰下,眼巴巴地看著。聽水中呼隆一聲,四爺上身露出,手捧金印,舉過頭頂。盧爺過去要拉,被二爺揪住說:「失腳下去,性命休矣!」蔣爺上來,路、魯二位與大衆道喜。四爺將印交與大爺,仍奔正面前去烤火。路、魯二人催道:「天晚了,換衣裳快走罷!不然君山撒下巡山嘍兵,可不是當耍的。」蔣爺點頭,又喝了些酒,拔了刀子,去了尿泡皮,摘了騰箍,脫了魚皮服,換了白晝的服色,包起魚皮服。大爺解了印上的紅綢子,收了印信。魯英提著酒葫蘆,路彬緊催道:「不早了,快走,快走。」

大家上上天梯,走到山神廟。盧爺一指道:「我就在這遇見路大嫂。」蔣爺道:「若不遇見路大嫂,你也就早死多時了。」說畢大家反倒笑了一回。

忽然間,聽見前邊銅鑼陣陣,嗆啷啷聲音亂響,滿山遍野,燈籠火把,亮子油松,照徹前來。嘍兵嚷道:「拿奸細呀!」嗆啷啷叉盤亂響,大喊一聲說:「拿奸細。」此人乃是君山巡山大都督,外號人稱亞都鬼,名叫聞華。蔣爺一看,此人身高九尺,蓬頭勒金額子二龍鬭室,兩朵紅絨桃頂門上秃秃地亂顫,紫緞子綁身小襖,寸排骨頭鈕紫紗包,大紅中衣,薄底靴子,虎皮的披肩,虎皮的戰裙。黑沉沉的臉面,粗眉大眼,半部鋼髯。蔣爺叫:「大爺,把印給我罷!你們迎上去。」咯彬低聲說:「不可,我二人迎上去,不行你們再出去。」蔣爺點頭暗道:「兩個人本領還不錯呢!」蔣爺三人暗暗隱避身去。

路、魯迎到上面,嘍兵問道:「什麽人?」路彬言道:「是我們兩個。」嘍兵報道:「前面有晨起望賣柴的路彬、魯英擋住去路,稟寨主的示下。」聞華道:「列開旗門!」嘍兵一字兒排開。路、魯二人施禮道:「寨主爺意慾何往?」聞華說:「方纔嘍兵報道,上天梯下逆水潭旁火光大作,怕有奸細,是我看看虛實。」路彬說:「沒有。我二人方纔在上天梯下邊打柴,天氣太晚,潭中水寒氣逼人,點了些柴薪烤了一烤。剛打下邊上來,並無別人。若有陌生之人,我們還不急急的報與寨主知道!寨主若不憑信,就自己去看。」聞華一聽此言,說:「火是二人點的,我就不必去看了。」說罷將手中三股叉一擺,衆嘍兵尾作頭、頭作尾,別處巡山去了。

蔣四爺暗地聽明,說:「好一個路彬!此人大大的有用,乃吾之膀臂也。」待嘍兵等去後,與路、魯會在一處,走小路,穿山道,至路彬門首要告辭。路彬問:「上哪裏去?」四爺說:「回上院衙。」路彬說:「走不得,此時巡山人多,若遇上可不好辦了。明日起身,我有萬全之計。今日且在我的家中住下,明日再走。」四爺點頭。

至路彬家,到裏面上房屋中坐下。有路魯氏過來見盧大爺,叩頭行禮。盧爺言:「不敢當!」行禮畢,人後去了。大家用飯。

次日,路彬與大家換了樵夫的農巾,擔著幾擔柴,連路、魯二人共五個樵夫。有象的,有不象的。二爺就象;大爺不很象,長髯的樵夫很少;四爺更不象了,癆病鬼的樵夫哪裏有過?南山梁幸而沒遇見一名嘍兵。到樹林內換衣服,仍是本來的面目。大爺拿印施禮作別。四爺說:「我們見了大人,必說二位的好處。印是我撈的,可功勞實是二位的。你們從此也不必打柴了。大人正在用人之時,保二位大小總可以有個官職就是了。」路彬連道:「不行!我們焉有那樣造化?」四爺說:「還有用二位之處。」那五擔柴改作兩擔又挑迴去了。

再說大爺三位走舊路而回,進襄陽城。四爺叫大爺、二爺揣印,由後門而入,自己由前門而進。到了上院門首,官人見四爺歸回,個個垂手侍立。到裏邊見公孫先生滿臉愁容。四爺說:「何故知此不高興麽?」先生說:「可了不得,你早回來也好。王府人來,一個個如狼似虎一般,衙前亂嚷亂鬧,拿著文書,請定了大人的印了。怎麽說也不行,好容易天晚了,把他們央及走了。今日雖走了,明日還來呢!要定了用印的日子,我焉敢應承,怎麽樣辦呢?」蔣爺言:「你說明天用。」先生道:「無印明日拿什麽用?」蔣爺笑說:「得回來了。」先生說:「得回來了?哎喲!萬幸,萬幸!現在哪裏?」四爺說:「我大哥拿著呢!」隨說隨往後走,見著大爺、二爺、展爺正講論印信之事。

四爺問:「我三哥呢?」展老爺說:「早就吃醉了。」蔣爺說:「好趁著他睡覺,咱們先見大人。」盧大爺將印交與蔣平。先生回話,連玉墨也是懽喜。不多時,裏面傳話說:「有請衆位。」大家過去。蔣爺見大人行禮道喜。大人淚汪汪地說道:「衆位見著五弟了麽?」蔣爺回稟大人道:「未曾見著五弟。將大人的印信由逆水潭中撈出來,豈本是一喜?」四爺將印往上一獻。大人不看印倒還罷了,一見印信,見物思人,想起五弟就爲此印至今未見,大概早死多時。太人哭道:「不見我那苦命的五弟,要此印信何用?我五弟爲我無印而死,我若還坦然做官,居心不安。你們大衆外面歇息去吧。」含淚道:「五弟呀,五弟!」

大衆出來。蔣爺說:「可好。自己捨生忘死,費了多大的事,在逆水潭中三次纔把印信撈出,指望見著大人,往上一呈,必是懽喜;那知反倒落了個無趣。」蔣爺可也不責怪大人。大人與五弟義氣太重,這也難責怪于他。

蔣爺對展南俠道:「我可不敢派你差使,這個護印專責非你不可。」展南俠點頭道:「小弟情甘願意。可有一件,我可一人不當二差。我只管護印,外面什麽事我都不管。」蔣爺說:「就是。」只顧交付展爺護印,別的不大要緊。外邊一陣大亂,喝喊的音聲甚衆。

要知什麽緣故,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王宮仗勢催用印~蔣平定計哄賊人

詩曰:

開卷閒將歷代評,褒忠貶佞最分明。

稗官也秉春秋筆,野史猶知好惡情。

忠佞各異,褒貶不同。史筆昭然若揭:有褒于一時而即褒于萬世者;亦有貶于一時而不貶于萬世者。這套書褒忠貶佞,往往引古來證據。西漢時,高帝既定天下,置酒宴羣臣于洛陽之南宮。因問羣臣說:「爾諸侯諸將等,試說我所以得天下者何故!項羽所以失天下者何放?」高超、王陵二人齊對說:「陛下使人攻打城池,略取土地;既得地,就封那有功之人,與天下同其利。因此,人人盡力戰爭,以圖功賞,此陛下之所以得天下也。項羽則不然,妒賢嫉能,雖戰勝而不錄人之功,雖得地而不與人同利。因此,人人怨望,不肯替他出力,此項羽所以失天下也。」高帝說:「公等但知其一,不知其二。夫運籌策、定計謀于帷幄之中,而決勝于千里之外,這事我不如張良;鎮定國家,撫安百姓,供給軍餉,不至乏絕,這事我不如蕭何;統百萬之兵,以戰則必勝,以攻則必取,這事我不如韓信。張良、蕭何、韓信都是人中的豪傑,我能一一信用他。得此三人之助,此所以取天下者也。項羽衹有一個謀臣范增,而每事疑猜,不能信用,是無一人之助矣。此所以終被我擒獲也。」羣臣聞高帝之說,無不欣悅敬服。夫用人者:恆有餘;自用者,恆不足。漢高之在當時,若論勇猛善戰,地廣兵強,不及項羽遠甚,而終能勝之者,但以其能用人故耳。故智者爲之謀,勇者盡其力,面天下歸功焉。漢高自謂不如其臣,所以能馭駕一時之雄傑也。閒言少敘,書歸正傳。

且說蔣爺把印交給展爺,展爺實心任事,叫公孫先生裝了印匣,包在包袱裏。展爺將印所打掃乾淨,將印放在桌上。展爺在旁一坐,佩定寶劍,目不轉睛淨看著印匣,似此護印,萬無一失。外面一亂,蔣四爺出去一瞧,原來是兩個王官,帶定王府兵丁二十餘人。這兩個王官,全都是六瓣甜瓜巾,青銅的磨額,箭袖袍,絲鸞帶,薄底靴,跨馬服,肋下佩刀。一個是黃臉面,一個是白銀面。全都是粗眉大眼,半部鋼髯。其一托著個黃包袱,兵丁給他拉著馬匹,直是喊叫要請大人用印。蔣爺到面前與他們道了個辛苦,衝著兩個王官一齜牙。兩個王官一照,蔣爺這長相:戴一頂棗紅的六瓣壯帽,棗紅的箭袖袍,絲鸞帶,薄底靴子,身不滿五尺,形同鷄肋,瘦小枯乾,軟弱弱病夫一般,骨瘦如柴,青白兩目。兩道眉,遠瞧是兩道高崗,近瞧稀稀的幾根眉毛。尖鼻子,尖峰棱頭骨。薄片的嘴,芝麻牙,圓眼睛,單眼皮,黃眼珠,窄腦門,小下巴殼,兩腮無肉,癟太陽,高額骨,細膊腿,大咳嗉,溜肩膀,大腳吧丫。正象是:走著跳著是活的,倒臥象能吃能喝的骷髏骨,緊七慢八,癆病夠了月份的了,小名叫:「對付著活著。」一陣風來了,迎風而撲,附風而僵。裏頭沒有骨頭架子支著,還能往裏瘦;外頭沒有人皮包著,能把人散了。王官如何瞧得起蔣爺這個樣兒?對著蔣爺,拿著小架子抱拳笑譆譆的。

蔣爺問道:「二位老爺貴姓?」王官說:「我叫金槍將王善;他是我兄弟,叫銀槍將王保。我們奉王駕之旨,特來請印。昨日有位先生告訴我們說:『大人病了,不能用印。』可也倒是的:人吃五穀雜糧,能不生病嗎?到底給我們個準信,是幾時用印?我們也好回復王爺。」蔣爺說:「明天二位再辛苦一次。」王官說:「慢說明天,就是下月明天也不要緊。倒是有個準日子,別象昨日那個先生,說定了不能用印就跑了。明天用印你作得了主嗎?」四爺說:「我作不了主,是我們大人的吩咐。」王官說:「你貴姓?」四爺說:「我姓蔣。」王官回頭,叫帶馬連兵丁俱回王府去了。

蔣爺入內求見大人,見大人提說王府差官請印的事:「明天正午大人必要親身升堂用印,使奸王他們就死了心了。」大人無奈點頭。蔣爺出來見先生說:「明日王府請印,你把用印差使讓與我罷。」先生連連點頭說:「使得!使得!」等明日用印,一夜無話。

到第二天已牌時候,外邊一陣喧嘩,王府的差官前來訪印。蔣爺吩咐,將官人傳到,大人正午升堂用印。王府衆人納悶,一個個交頭接耳,兵丁暗稟差官說:「上院衙能人甚多,可莫叫他們拿在裏頭,用上個假印。老爺們用印時,必須要親身瞧著纔好。」王官說:「那是自然的。」.天色正午,大人升堂,傳話出來,叫差官報門而入。王善、王保至堂前報名行禮,將文書呈上。先生接過文書,展開放在公案上。大人看了看,是行兵馬錢糧的文書。大人吩咐用印。蔣爺打開了包袱,請鑰匙開鎖,從印匣請出寶印,衝著王府二位差官特意顯顯,叫他們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王善、王保二人一看寶印,把舌一伸,渾身是汗,暗說:「怪道啊,怪道!」將印用完,交與王府。二位差官出得衙外,將文書包好,吩咐帶馬,兵丁過來說:「印文沒用上罷?」王官正在氣惱之間,喝道:「少說話!」催馬回王府去了。

再說上院衙大人辦理些公事退堂。先生將印信包好收拾起來,仍交與展南俠護印。先生對著蔣爺說:「哎喲!這可就沒有事了。」蔣爺道:「哎喲!這可就有了事了。」先生說:「這可有什麽事?」蔣爺說:「這事更多了。不用印,王爺還不想害人;這一用印,他必是害怕。今日晚間必遣人來行刺。」先生說:「遣人前來行刺,還是沒我的事,用你們武將拿人。」蔣爺說:「雖是我們武夫拿人,還得用先生。什麽緣故呢?今日晚間,把大人安置後樓睡覺。你假扮大人坐在前庭,同著主管玉墨等候著刺客前來。」先生說:「哎喲,哎喲!我可不能,不能。」蔣爺說:「你不能也不行。你願意把大人殺了嗎?」先生說:「哎喲,你願意把我殺了?」蔣爺說:「有我啊!」先生說:「有你可就沒了我了。」四爺說:「無妨!要是你有好歹,我們該當何罪?連管家玉墨還得辛勞呢!大人平安,大家全好。」先生道:「你同管家說去吧,他點頭就行。」

四爺到後面見大人,叫大人晚上在後樓睡覺。大人道:「不用。我情願早早的死了,方遂吾意。」四爺說:「卑職等身該何罪?大人天才,還要借主管同先生假扮大人,等候賊人。」大人道:「既然這樣,玉墨同四老爺去前面。」聽差玉墨嚇了一身冷汗,說:「四老爺,我哪位香兒沒燒到,怎麽找在我身上來了?別的可以當,刺客來了準是害人。」四爺笑道:「不怕,有我呢!」玉墨說:「有你準沒我。」四爺說:「你要死了,我們剮罪。」童兒無法,出來見先生。先生說:「你願意麽?」玉墨說:「願意,也是命該如此。」蔣爺說:「不怕,二位放心,先充樣充樣。」先生說:「好。」四爺說:「我當刺客,拿著個小棍當刀,先生坐在當中,叫玉墨看茶來。」管家答應。四爺說:「我進來一砍,只要跑得快就行了。」二人點頭。四爺出去。二人將門對上。玉墨在旁,先生當中。四爺往裏一看,二人直勾勾的四隻眼睛,直瞪著外面。蔣爺笑道:「那如何行呢?你們二位直看著外頭,哪裏行得了!」玉墨說:「閉著眼睛等死?」四爺說:「賊看見不下來了。」玉墨說:「下來有你什麽便宜?」四爺說:「下來好拿,不下來難拿。」二人又低頭不看,聽門一響,玉墨站著,迴身跑得快;先生坐著,衣服又長,一下踹住,往前一撲,倒于地上。先生說:「我不行,我不行!賊來準死。」四爺說:「把衣服撩起,用手一攏,自然下身就利便了,要跑就快了。」蔣爺出去,仍把隔扇帶上,往裏一瞧。先生受了蔣爺的指教,將衣服撩起,用手一攏,先生把一條腿邁出半步。蔣爺再進來,一看兩個人早跑在東西屋中去了。蔣爺說:「行了,行了!」又演習了幾次,大家放心。

可巧,正遇穿山鼠睡醒,打聽蔣爺什麽事情。蔣爺說:「三哥來得甚巧,今日晚間必有刺客前來。」三爺說:「你怎麽猜著?」蔣爺說:「不是我猜著,是我預料著來,安排著叫先生假扮大人。你我大家分前後夜,好好保護著先生。若傷著先生,你我吃罪不起。」徐慶說:「是,我可就是愛困。」隨手將韓二義、盧爺俱都請到了,誰前夜,誰後夜。盧爺說:「不管前後夜,我不和三爺在一處。」四爺說:」我同大哥在一處。」大爺點頭說:「好。」二爺說:「必是我同三爺在一處了。」三爺說:「二哥,咱們在一處倒好。」二爺百依百隨,三爺佔了前夜。四爺說:「四更天換更,前夜有事,前夜人承當。」三爺說:「那是自然。」

吃畢晚飯,掌燈後,韓二爺、徐三爺帶著刀在裏間屋住。二爺把隔扇戳出梅花孔,搬了一張椅子一坐,一語不發。徐慶是性如烈火的人,聲音洪亮,說:「少時刺客前來,二哥莫動。我出去嚷:徐三老爺在此,諸神退位。」二爺說:「你休胡說,那是四弟冤你呢!莫嚷了,等刺客罷。」

天交二鼓,三爺性急,恨不得一時刺客來纔好,說:「怎麽還不來?不來我要困了。」玉墨說:「你可莫睡覺。」焉知三爺的性情與衆俠義不同,睡覺總脫了大睡。這時還算好,不肯全脫光,把襪子脫了,一歪身躺在床上。不多時,打起呼來了,鼾聲如雷。玉墨說:「可好!睡著了一位了。二老爺可莫睡!」二爺說:「莫說話咧,要來可是時候了。先生,叫管家吧!」玉墨把隔扇對上,把腿叉開,手扶著桌子;先生把衣裳撩好,叫玉墨看茶來。正打三更,忽然間,唿喇一聲,隔扇一開,闖進一人,擺刀就砍。

不知二人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神手聖奮勇行刺~沈中元棄暗投明

且說上院衙防備刺客,果不出蔣爺之料。就打用印後,王府的王官迴去,王爺等正在銀安殿與大家議論:王善、王保是白跑一番。再去一次還不用印,專折本入都奏聞萬歲,就說他半路途中,將國家印信丢失,賍官必要罷職,趁此行兵殺奔東京。

正說間,兩個王官歸回,將文書呈上。雷英道:「大半又是白跑一次。」兩個王官說:「早已用上了,請王駕千歲一看。」王爺說:」你們可看著用印來著?」二人說:「大堂上用印,我們是親眼所見,並且還看得清楚。」王爺說:「必是假的。」王官說:「據小臣看可不假。」王爺回頭問雷英:「你可認識真假麽?」雷英說:「認識。」雷英去不多時,取來三張,往文書上一對,分毫不差。王爺問:「這三張是印麽?」雷莫道:「正是!皆因鄧勇士盜了印來,我就印了三張,恐怕日後有這件事。如今一對不差,必是當初鄧車盜來的是假的。」

鄧車一聽急了,來到王爺面前說:「回稟王駕千歲得知,小臣盜來是真的。雷王官送往君山,抛棄送水潭時,在半路途中賣與上院衙的人了。」雷英說:「分明你盜來是假,怎麽訛我賣了呢?」鄧車說:「分明是你賣了,如不然哪裏又有真印用來?」

兩人口角分爭,旁邊一人微微地冷笑說道:「小事不明,焉能辦起大事?又道是聖人有云:『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王爺一看,原來是小諸葛沈中元說話。問什麽叫「不患人之不己知?」聖手秀士馮淵說:「這兩句話王爺不懂,就是炕大,睡覺人少,不擠著。」沈中元說:「你胡說!」馮淵說:「誰要轉文,誰是混帳東西。」雷英說:「沈爺分派分派,到底這印是我賣了,還是他盜來假的?」沈中元說:「盜來的是真印,抛于潭中的也是真的,用來的更是真的了。」馮淵說:「那不成了三塊真印了麽?」沈中元說:「你知道什麽!」雷英說:「倒要分析明白。」沈中元說:「鄧爺盜來,你抛在潭中,就不許人家撈出來嗎?」雷英說:「他們怎麽知道在潭中?」沈爺說:「鄧兄盜印幾個人去的?」雷英說:「兩個人。」沈爺說:「回來了幾個?」雷英說:「一個。」沈爺說:「那一個被捉的又不是啞巴。申虎的性情,殺剮他倒不怕。就怕人家拿住,和他一說,有什麽就告訴人家什麽。」雷英說:「就是告訴人家,逆水潭鵝毛沉底,也是撈不上來。」沈爺道:「曾聞兵書有云:『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知己不知彼,百戰百敗。』豈不聞上院衙能人甚多,有個翻江鼠蔣平,治過水,捕過蟾,天于欽封水旱帶刀四品護衛,撈印必是此人。」

王爺說:「這印出水可不好。賍官一恨,必要專折本入都,孤大大的不便。」雷英說:「無妨!一不作,二不休,今晚派人前去將賊官殺死,以除後患。」王爺說:「哪位御弟願往?」鄧車說:「上院衙我是輕車熟路,今夜晚小臣前往。」王爺一聽大喜。沈中元說:「鄧大哥一人前去勢孤,小弟與大哥巡風。」鄧車一聽,更覺懽喜說:「沈賢弟前往,大事準成!」

焉知沈中元不安好心。皆因爲白五爺死在陣中以後,王爺的氣色一日不似一日。沈中元與申虎又是至親。他拿話套鄧車的實話,纔知道申虎被鄧車哄騙被捉,只惦念與申虎報仇。今日逢著這個機會,自己拿了鄧車投在衆人那裏,求取大宋的功名,勝似在王府早晚勢敗,玉石俱焚。又與申虎報仇,又是自己一條道路。鄧車焉能猜得出他的心思。

用晚飯時,王爺與二位親身遞酒。吃畢,天交二鼓之半,各自更換衣服。鄧車換了夜行衣靠。沈中元就是自己原來的衣服,背著條口袋。鄧車問:「怎麽不換衣服呢?」沈中元說:「殺人是你去砍下頭來,我好背著。」鄧車懽喜,心裏說:「是我時運來了。聰明人都糊塗了。他背腦袋,人家不追便罷;倘若追來,總是捉拿背腦袋的。」沈中元則想:不換衣服去見大人,準是成心投大人來的;若穿夜行衣,怕大人反想。

別了王爺,二人出府到上院衙,躥房進去,見裏面並無動靜。沈爺想:「不好,莫是大人無福了,因何連看著大人的都沒有?全睡了?我是慎重慎重,若殺了大人,我還是保王爺吧!」鄧車上房,聽屋中鼾聲甚大。裏面叫玉墨看茶來。鄧車想:「大人睡覺,可待到幾更時候,又是一個文人,不如早早地下手行事。」由窻外一看,大人正坐,主管一旁立,雙門未關。他亮刀,往裏一躍,舉刀就砍。大人往東屋一跑,主管往西屋便去。一刀未砍著。早有一個人出來,手持利刃前來交手。鄧車方知不好,一刀先把燈燭臺砍落在地上。屋中一黑,二人再交手殺在一處。

先生進屋中叫三爺不醒,打也不醒。先生著急咬了三爺大腿一下,三爺纔醒。先生說:「有了刺客了。」三爺問:「在哪裏?」先生說:「現在外間屋中動手。」三爺問:「我的刀呢?我的刀呢?」尋著了刀,光著腳往外一踴,腳踹在蠟上一滑,險些摔倒,大嚷道:「好刺客,哪裏走?」

二爺看三爺出來,兩人拿賊不費事了。別看三爺粗魯,武藝甚好。鄧車與二爺動手就不行,又來了個穿山鼠,如何行得了!不如賣個破綻,躥出房外。

三爺嚷:「好小子,跑了!」至院內,二爺退出院動手。三爺出來時,鄧車躥上西廂房去了,躍脊至後房坡,出上院衙飛跑。二爺隨後上房追去。三爺上房,腳心上有蠟油一滑,由房上咕咚一聲掉下來了,當啷當啷,舒手丢刀,立起身來,將腳心的蠟油用手摳出,在地上蹭了一蹭,然後躥上房也就追出隨後趕來。看看臨近,嚷道:「二哥,可別放走了這小子。」二爺回頭一看三爺追來,再扭身細看,鄧車蹤跡全無,嚇了一跳。

只見前邊有一片蓬蒿亂草,二爺心想:「刺客必然在內。」三爺來問:「二哥,刺客在哪?」二爺說:「追至此間就不見了。你看怪不怪?我看必在亂草之中。」三爺說:「我過去找他。」二爺說:「且慢,他在暗處,咱們在明處,進去就要吃虧。」三爺說:「怎麽樣?」二爺說:「等著天亮就瞧見他了。」三爺說:「咱們等著。」就聽西面樹林內有人說道:「鄧大哥,鄧大哥,破橋底下藏不住你!」二爺一看,西邊可有一個破橋。鄧車心裏說:「人家沒有瞧見我,你何必嚷?」撒腳就跑。二爺看見追下來了,三爺在後也就追趕。追來追去,又不見了。西南上有人叫:「鄧大哥,鄧大哥,那個墳後頭藏不住你!」二爺一瞧又追。追來追去,又不見了。西南嚷:「鄧大哥,鄧大哥,廟後頭藏不住你!」鄧車心內說:「人家沒瞧見我,你替我擔什麽心?哎喲!是了,怪不得上回他問我申虎之事。想起來了,申虎與他係至親,這是與申虎報仇。沈中元,沈中元!我若有三寸氣在,不殺你誓不爲人。」

沈中元巡風,本欲投大人,又怕無福,兩相猶豫。有意保大人,又想無有進身之功,只好跟下來,屢屢指告,心中說:「鄧車也明白了。你怎麽害申虎來著,我也怎麽害你。這就叫『臨崖勒馬收繮晚,船到江心補漏遲。』又嚷道:「鄧大哥,鄧大哥,小心人家拿那塼頭石子打你。」一句話把二爺指省,自說:當局者迷,何用石子,現有袖箭。迴手把袖箭一袋,只聽見「噗哧」一聲,「哎喲」、「噗咚」,鄧車中箭躺在地上,扔手中刀。二爺過去拔袖箭,塔胳膊擰腿,四馬倒攢蹄捆將起來。三爺說:「我拿那個說話的去。」二爺說:「算了吧,沒有說話的,咱們還拿不住他呢!」

對面沈爺聽見他們拿了鄧車,必然前來請我。等了半晌並無音信,只得往對面問:「二位拿住刺客了?」二爺說:「拿住了。」沈爺說:「二位貴姓?」二爺說:「姓韓,單名彰宇,人稱徹地鼠。」沈爺問:「那位呢?」說:「姓徐,我叫徐慶,外號人稱穿山鼠,開封府站堂聽差鐵嶺衛帶刀六品校尉穿山鼠徐三老爺就是我。」沈中元指望他們回問,連一個說話的也沒有。沈爺無奈,說:「小可叫中元,匪號人稱小諸葛。我乃王爺府之人,特地前來泄機,棄暗投明,改邪歸正。」說了半天,無人答言,沈爺明白了,自己要是投大人,這個功勞豈不是我的麽?這兩個人不肯引見,怕我佔了他們的功勞,笑道:哈哈哈!好個五鼠義,名不虛傳。你們拿住刺客報功去吧,咱們後會有期。

三爺同著二爺正說著往迴搭刺客之事,沈中元說了好些個話,他們全沒聽見。正要搭刺客回衙,忽然前邊來了些燈籠、亮子、油松,照徹前來。

要問來者何意,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樹林氣走巡風客~當堂哭死忠義人

且說徐、韓二位拿住刺客,正要回衙。前面一片燈光,看看臨近,原來是蔣四爺同大爺後夜坐更,聽裏面嚷喝的聲音,一同到後面來。至庭房叫人點起燈火,一腿將蠟臺也踹扁了。東西兩屋內一看,一張桌子底下有一個人:東屋內是先生,西屋內是玉墨。將他們拉出來,仍還是戰戰兢兢的說:「他們追趕刺客去了。」

四爺叫大爺看著先生,自己出得衙外,正遇打更的人,又有下夜的官兵掌燈火追來,遠遠看見有人,原來是三爺、二爺。問他們的緣故,二爺就將有人泄機,拿住刺客,細述一遍。蔣爺咳了一聲說:「這個機會哪裏去找?那個說話的人哪裏去了?」三爺說就在這對面樹林子裏。蔣爺往樹林找了一遍,氣哼哼地回來說:「方纔有我,就不錯過這個機會了。」三爺說:「不要緊,咱們把鄧大哥搭迴去。」四爺問:「哪個鄧大哥?」三爺說:「就是這個。」蔣爺低頭細細一看,說:「原來是他!搭迴去。」官人過來,擡迴行署。

蔣爺說:「擡在我屋內去。」蔣爺跟將進去,叫官人外邊伺候。蔣爺把鄧車的頭往上一搬,說:「鄧寨主,你可識認于我。」鄧車說:「不識認。」蔣爺說:「你是貴人多忘事,可記得在鄧家堡,我去拿花蝴蝶時,與你相過面,你可記得?」鄧車說:「哎!可相過面是個老道。」蔣爺說:「我學一聲,你就想起來了:『無量佛』。」鄧車說:「對對對!你還了俗了。」四爺說:「我不是還俗。我當初爲拿花蝴蝶巧扮私行,你不認識我,我姓蔣,名平,字澤長,小小的外號翻江鼠。」鄧車說:「印是你撈出來的?四老爺,你救我罷!」蔣爺說:「知恩不報,非爲君子。當初花蝴蝶殺我,沒有你,我早死多時了。我先給你敷點止痛散。」說畢,轉身取藥,給鄧車敷在傷處,果然不疼了;又把他的腿撤開,就綁著二臂。說:「你降了我們大人,立點功勞,做官準比我的官大。連我還是護衛呢!」鄧車一聽,喜懽非常,說:「只怕大人忌恨我前來行刺,我就得死。」蔣爺說:「無妨,有我替你說話。你就說他行刺,你巡風,特意前來泄機。可有一樣,大人問你王府事,你可得說。」鄧車說:「那是自然。王府之事,我是盡知。」蔣爺說:「我可不給你解綁,等著大人親解,豈不體面!」鄧車點頭。蔣爺說:「你先在此等候,我去回稟大人。」

蔣爺出來告訴外面官人,仍是在此看守。

到後面,大人早下樓,在庭房坐定。蔣爺就將拿往刺客話回稟一遍。大人吩咐:「將刺客帶來,本院親自讅問。」蔣爺出來,正遇著展爺抱著印匣,也來大人跟前聽差。蔣爺回自己屋中帶鄧車聽讅,剛走在院內,就遇見徐三爺,也要聽大人讅事。蔣爺知道叫他聽去不好,就說道:「你這個樣兒,也不看看成什麽體統!大人是欽差官,你這麽光著腳,短衣裳,也不帶帽子,象什麽官事?穿戴去罷。」三爺果然走了。

四爺帶著刺客進屋中,叫官人把午門擋住,莫叫三老爺進來。蔣爺把刺客帶到桌前跪下。大人說:「下面可是刺客?」刺客說:「罪民是鄧車。」大人說:「擡起頭來。」鄧車說:「有罪不敢擡頭。」大人說:「赦你無罪。」鄧車擡頭一看,叫:「蔣老爺,這不是大人。」四爺說:「怎麽?」鄧車說:

「我方纔看見,大人不是這個模樣。」四爺說:「你方纔瞧的那位大人,就是旁邊站的那位。」刺客說:「這是什麽緣故?」蔣爺說:「算計你們今天前來,故此安下招拿刺客。那位是先生,這位纔是大人呢!」大人一看刺客,戴一頂馬尾透風巾,絹帕擰頭,穿一身夜行褲祆。畫賽油粉,粗眉大眼,半部鋼髯,兇惡之甚。

大人問道:「鄧車,本院可有什麽不到之處?」鄧車說:「大人乃大大忠臣,焉有不到之處!罪民久處王府,深知王府的來歷。今夜前來,不爲傷害大人,情願棄暗投明,改邪歸正。大人恩施格外,小人願效犬馬之勞。」大人問:「王府之事,你可知曉?」四爺在旁說:」問你王府之事,你可說吧。」鄧車道:「說,說,說。」大人問道:「白護衛之事,你可知曉?」鄧車說:「更知曉了。就皆因追大人印,墜落天宮網,吊在盆底坑,被十八扇銅網罩在當中。一百弓弩手亂弩齊發。」大人站起來扶著桌子問道:「亂弩齊發,五老爺怎樣?你、你、你,你快些說來!」蔣爺暗地與鄧車擺手,鄧車錯會了意。說:「我說,我全說。一陣弩箭,把五老爺射成大刺蝟一般。可嘆他老人家,那個歲數爲國亡身!」底下的話未曾說完,大人「哎喲」一聲,咕咚、咕咚、咕咚,一句話躺下了三個。

大人、盧方、韓二義一聞此言,三個人一齊都死過去了。鄧車一怔,蔣爺真急了,說:「你這個人真糊塗,我這裏直擺手使眼色,你老不明白。你看,這可好了,死過去了三口。」鄧車說:「你叫我把王府事說出,問什麽,說什麽!」蔣爺說:「去罷,先到我屋中等我去罷?」叫官人帶鄧車送四老爺屋中去。回頭將大爺、二爺攙起。大人那裏,早有人把他喚醒過來了。大人放聲大哭,數數落落地淨哭五弟;大爺、二爺大放悲聲,也是哭起五弟來了。蔣爺一瞧真熱鬧,趕緊攙將出去。說:

「人死不能復生,咱們應勸解大人纔是,怎麽咱們哭得比大人還慟?」大爺說:「誰象你是鐵打的心腸!」蔣爺說:「淨哭,要哭得活五弟,哭死我都願意,就怕哭不活。」大爺說:「你勸大人去吧。」蔣爺說:「別哭了,咱們大家想主意,與五弟報仇纔是正理。」

蔣爺進屋中,口稱:「大人,到如今,五弟事也就隱瞞不住了。五弟是早死了。大人可得想開些。你要有舛錯,我們大衆什麽事也就不能辦了。若有大人在,我們大衆打聽銅網陣是什麽人擺的?五弟的屍骨在什麽地方?去盜五弟的屍骨;拿擺陣的人活活祭靈;捉王爺。大人入都復命,這叫三全齊美,又盡了忠,又全了義。那時節無事時,我與大人說句私語。咱們全與五弟是拜兄弟,磕頭時不是說過,不願同生,情願同死。完了事咱們全是搭褳吊。大人請想如何?」大人被蔣爺說了幾句話,反覺甚喜,說:「護衛言之有理。我是文官,與五弟報仇,全在你們衆人身上。」蔣爺說:「虧了我三哥未來,他若聽見,他是非上銅網那裏去不可。」

焉知曉三爺穿了箭袖袍,登了靴子,戴了帽子,帶子沒有繫好,也沒帶刀,往外就跑。到窻外有許多官人擠住。自己就在窻外撕了個窟窿往裏一看,正是鄧車說到爲國亡身那句話。三爺納悶說:「五弟死了。他死了,我也不活著了,我嚮誰打聽打聽纔好?哎喲!他們誰也不肯告訴我。有了,我去問鄧大哥去。」

又見官人擁護著鄧車上四爺屋內去了。他自己也來到四爺屋中,把官人喝將出去,到屋中把兩個小童兒也喝出去:「你們若在外面聽著,把你們腦袋擰下。」把人全都喝退,三爺這纔坐在鄧車一旁說:「鄧大哥,你好!」三爺打算刺客姓鄧,名叫大哥。他錯會了意。鄧車打算是稱呼他呢。鄧車說:「好。」二人就一問一答的說。三爺說:「你纔說是五老爺死了?」鄧車道:「是五老爺死了。」三爺說:「鄧大哥,你知道是怎麽死的?」鄧車說:「吊在銅網內,亂弩攢身,尚且沒死;我按過弩匣,一下兒就死了。」三爺說:「鄧大哥,你好本事!」鄧車說:「本不錯。」三爺說:「五老爺埋在哪裏了?」鄧車說:「火化屍身,裝在古瓷壇子內,送在君山後身,地名五接松、盤龍嶺。」三爺說:「很好!」鄧車見三爺在滿屋中亂轉,不知找什麽物件。問道:「你找什麽哪?」三爺說,「找刀。」鄧車說:「何用?」三爺說:「殺你。」鄧車以爲是取笑。

焉知三老爺真是找刀。可巧四爺屋內沒有刀。三爺要上自己屋中拿刀,又怕有人來了不好辦事。不由氣往上一衝:「有了,把腦袋擰下來罷!」往上一撲,將鄧車按倒。一捏脖子,一手就擰。鄧車仰面,捆著二臂,躺在炕上不能動轉,又不能嚷。瞪著二目看著徐慶。三爺擰了多時,擰不下來。皆因鄧車也是一身的工夫,再說脖子又粗,如何擰得動。三爺大怒,嚷道:「你還瞪著我哪!」有了,把眼睛挖出來便了。只聽見「砰」的一聲,三爺二指尖摳出兩隻血淋淋的眼珠子,躥下炕來。鄧車「哎喲」疼痛難忍,「咕咚」一聲,摔于地下,滿地亂滾。眼是心之苗,焉有不疼的道理。

若問鄧車的生死,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挖雙睛鄧車幾乎死~祭拜弟俠義墜牢籠

且說徐三爺提了鄧車的眼珠子,要奔五接松祭墓。正走在廚房門口,自己一想,打屋裏找一張油紙將眼珠包上,不然到墳前豈不乾了?啟簾來至廚房,正有一個廚役王三在那裏喝酒,見三老爺進去,說道:「老爺喝酒。」三老爺說:「不喝。」叫道:「王三你知道不知道五老爺死了啊?」王三問:「怎麽死的?」三爺說:「在王府被人亂弩射死了。」王三聽說大哭道:「可惜老爺那個歲數,但不知埋在哪裏?」三爺說:「在五接松。我這就是去祭墓。」王三說:「我在廚房與老爺備點祭禮。」三爺說:「有了。」王三說:「什麽祭禮?」三爺道:「是腦眼。」王三問:「是豬的,羊的?」三爺說:「人的。」王三說:「哎喲,我的媽呀!哪個人的?」三爺說:「你看,是鄧大哥的。你拿點油紙來我包上。」王三說:「你老自己去取罷,嚇得我腿轉了筋了。就在那箱子底下呢!」三爺自己去拿,也有繩子,也有油紙。三爺將眼珠包好要走,又怕廚子與四爺送信。不容分說就把個廚子四馬攢蹄捆上,拿過一塊布把嘴塞上,說:「暫且屈尊屈尊你。」出門去了。

走在夾道,聽屋中有人說笑。到裏面見是展爺的兩個小童。小童一瞧說:「三老爺,請坐!」三爺說:「找你們老爺去,我這裏等。」那個小童跑去送信。

展爺正與大家勸解大人之時,小童進來回話說:「三老爺在咱們屋中,請老爺說話。」展爺說:「我無有工夫。」四爺說:「幸虧我三哥沒來。請大弟你就去罷!將他絆住,千萬別叫他上來。」展爺點頭說:「印可先交給你看著。」四爺說,「是了,你去罷!」

展爺回到自己屋中,見三爺落座。三爺說:「大弟,我們老五死了。」展爺一驚,心中說:「他怎麽知道咧?」遂問道:「三哥聽誰說的?」三爺說:「鄧大哥說的。」展爺說:「你知怎麽死的?」三爺說:「亂弩箭射死的。」展爺方知徐三爺知過了,不覺淚下哭道:「五弟呀,五弟!」三爺說:「你別鬧這個貓兒哭耗子了。」展爺著急道:「三哥,這時候還說戲言。」三爺說:「本來你是個貓,他是個鼠,豈不是貓哭耗子了呢?」展爺說:「五弟一死,焉能不慟?」三爺說:「你要能慟,到墳上哭一場去。」展爺說:「就是五接松墳上麽?」三爺說:「正是。」展爺說:「去不得。聽四哥撈印回來說,墳上有埋伏。若叫人拿住,大丈夫死倒不怕,就怕捆起來,求生不得,求死不行,可不是玩的。」三爺說:「我知道你不去。你聽見他死,你更願意了。當初在陷空島將你囚在通天窟,改名叫閉死貓,差點把你的貓尿沒閉出來。你聽他死了,更趁了你的願了,會說:『可死了小短命兒。』是不是啊?」展爺氣憤憤地說:「倒是哪個人對你說的?」三爺笑說:「我想著是這樣,沒有人說,你別著急呀!」展爺聽了說:「這就是了。我二人左右護衛,焉有不慘的道理!」三爺說:」同我上墳去,我方信是真交情。」展爺被個渾人說得無法,只好點頭,暗想:得便與四爺通信去,四爺若知道,準不叫去了。

展爺道:「我備些祭禮前往。」三爺說:「有了。」展爺說:「什麽祭禮?」三爺說:「腦眼。」展爺問:「是豬的、羊的?」三爺說:「人的。」展爺問:「誰的?」三爺道:「鄧大哥的。」展爺說:「就是刺客鄧車的眼睛?」三爺說:「就是他的。」展爺說:「三哥,你太粗魯了。四哥還要問他襄陽的事情,你怎麽把他的眼睛挖出來了?他還肯說嗎?」三爺說:「我這就要死了,誰管襄陽不襄陽的哪!」展爺問:「你去死去呀,不回來了?」三爺說:「我不回來了。」展爺說:「我哪?」三爺說:「你別不回來呀!你回來好送信。」展爺說:「使得。」展爺用了一個眼色,叫童兒好好的看家。小童兒答言說:「是,老爺放心吧!」三爺說:「你二人看家。」童兒說:「是,我們看家。」三爺說:「先捆起來,口中塞物,不然你們與四老爺去送信。」小童兒說:「不敢送信,三老爺捆我們可忍不的。」三爺說:「便宜你們吧!我們前去祭墓。」小童兒只得點頭答應,想著:三老爺一個不留神,就暗地與四老爺送信。焉能知曉三老爺索常是個渾人,一點細微地方沒有,這天他偏留上神咧!

他叫小童兒、展老爺在前,他在後面跟著。小童兒不敢抽身,直奔馬號,叫馬號人備上四匹馬,大家來跨坐騎,仍是徐慶在後,直到城叫開城門,主僕出城。天氣尚早,城門仍然關閉。

三爺放了心了,誰知童兒不能迴去送信。逢人打聽道路,直到晨起望,穿林而過。走繡崖,鷹愁澗,到小山口。往北就看見了:正東上蟠龍嶺怪石嵯岈,上邊有五棵大松樹,密密蒼蒼,枝葉接連。樹下有土山子一個,土山子前一個大墳。墳前有石頭祭桌,石頭五供,有石碣子一個。徐慶不認識字。展爺遠遠望見石碣上邊刻的是:「皇宋京都帶刀四品護衛大將軍諱玉堂白公之墓」。展爺一見,不覺淒然淚下。徐慶說:「別哭,等到墳前再哭不遲。」

從盤道上山,道路越走越窄。小童說:「請二位老爺下馬,馬不能前進了。」大家下馬,這小童兒拉定在此等候。

二位上山。這蟠龍嶺是得繞著彎兒上去。此山就是蟠著一條龍的形象,好個風水所在。行至上邊,展爺肝膽欲裂。徐三爺回說:「等我擺祭禮。」由懷中取出眼珠兒來,隨掏隨走。兩個人並肩而行,未走到墳前,就覺著足下一軟,「哎喲!不好。」「呼嚨」一聲,兩個人一齊墜落下去。你道展南俠聽蔣四爺說過,怎麽會忘了?皆因是一見玉堂之墓,肝腸慟斷,一旦間把埋伏就忘了,故此墜落下去。從高處往下一沉,二位爺把雙睛一閉,只覺得」噗哧」一下,類若陷土坑內一般。睜眼一看:「哎喲,不好了!」「將二目迷失。原來鍾雄接著古瓷壇,有王爺的話:「平地起墳,前頭安下埋伏,以作釣魚香餌。鍾寨主愛惜白老爺是名揚天下第一條好漢,故此與他找了一塊風水的所在,就是五接松下。正巧前面有個山溝,準知必有人前來祭墓。在山溝下面將石灰用水潑了潑,成礦石灰墊在底下,摔不死人;上面爲溝席蓋好,撒上黃土,行家看得出來。不想展、徐二人墜下去,一抨將礦石灰抨起,迷失二目。幸是礦石灰,若是白石灰,就能把展、徐二位的雙睛損壞。只聽見上邊嗆啷啷一陣鑼鳴,來了些撓鈎手,把撓鈎往下一伸,優將徐慶鈎住,一齊用力就把徐三爺搭將上來,立刻將二臂牢縛。坐在地下,閉目合睛」哇呀,哇呀」的直嚷。迴手又把展南俠搭將上來,也是如此。

這一個不能睜眼睛,託天的本事也就完了。人憑的是手眼爲活,總得眼淚把礦石灰沖出,方能睜開二睛。待了多時,睜眼一望,展南俠的寶劍早叫人解下去了。展爺暗暗地叫苦。徐慶也就睜開眼了。

面前有二十多嘍兵瞅著他們。兩個人直笑說:「可惜,這麽大的英雄被捉了,淨哭。」有一個嘍兵過來說話道:「朋友別哭了,我告訴你一套言語。我家寨主爺是個大仁大義之人,不愛殺人。見了他央及央及,多磕幾個頭,就能把你們放了。」徐慶駡道:「放你娘的屁,小子過來,快給我們解開,好多著的呢!如其不然,可曉得你們的罪名。」嘍兵說:「你是誰?」三爺說:「你看,那位是常州府武進縣玉傑村的人氏,姓展名昭,子是熊飛,號爲南俠,萬歲爺賜的御號是御貓,乃是御前帶刀四品護衛之職;我乃鐵嶺衛帶刀六品校尉之職,雄徐名慶,外號人稱穿山鼠。徐三老爺就是我老人家,你們還不撒開嗎?」嘍兵聽言道:「我當你們是無名小輩,原來是有名人焉!夥計們,報與寨主去。」

展爺瞪了徐慶一眼說:「被捉求死就成了,何必道名?」徐慶說:「他們要是懼官,就許把咱們放了。」展爺說:「怎麽你又怕死了!」徐慶說:「我倒不怕死。怕的囚起來。」展爺說:「就不該來!」三爺說:」誰又早知道!」展爺一聽他是怕死的言語,跟他饒上真冤。見幾個嘍兵住前飛跑說:「寨主有令,將他們帶到山上,結果他們的性命。」

若問二位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山內鍾雄謙恭和藹~寨中徐慶酒後翻桌

且說展、徐二位被捉,嘍兵把寶劍解將下來。又有徐慶一說兩個人的名字,嘍兵聽了,拿著寶劍穿邊山,走小路,奔飛雲關上巡捕寨,見聞寨主、黃寨主、賀寨主、楊寨主報告:「稟衆位寨主得知,五接松拿住人了。」聞寨主問:「拿住的什麽人?」「拿住了兩個祭墓的:一個叫展昭,一個叫徐慶,還有一口寶劍,衆位寨主請看。」聞華說:「報與大寨主去罷!」

少刻,回來嘍兵說:「大寨主叫把二人帶上山去。」聞華帶幾名嘍兵就去五接松,見衆嘍兵押解的二人相貌堂堂:一個是寶藍緞武生公子巾,寶藍緞箭袖袍,鵝黃絲鸞帶,月白色襯衫,青緞壓雲根薄底鷹腦窄腰快靴,七尺身軀,面如美玉,頂額闊,兩道劍眉,一雙長目,面形豐隆,雙腮帶傲,方海口,大耳垂輪。一個是青緞六瓣壯帽,青箭袖絲鸞帶,薄底靴,黑挖挖的臉面,兩道濃眉。一雙金睛暴露,獅子鼻,翻捲四字口,見棱見角。一部鬍鬚,一寸多長,扎扎蓬蓬糊刷一樣。胸寬背厚,臂腰寬堆,壘威風,壘抱煞氣。聞華一見,暗暗的誇獎,俠義英雄名不虛傳。抱拳帶笑說:「不知二位老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望乞二位貴客恕罪。」展爺說:「請了。」徐慶一見聞華,哈哈大笑說:「好啊,黑小子!」聞華瞪了三爺一眼,「哼」了一聲,說:「我家大寨主有請二位,中軍帳待茶。」展爺說:「我們被捉,速求一死,何必又見大寨主!」聞華說:「豈敢!二位駕臨,三生有幸。請二位至寨,另有別談。」

嘍兵們帶路行至飛雲關下,往上一走,但見此山赫巍巍、高聳聳,密森森、曡翠翠。上看峰漫漫,下看嶺曡曡,一行行楊柳榆槐松,上邊有白雲片片,下邊有綠水涓涓。真有四時不謝之花,八節長春之草。山連山,山套山,不知套出有多遠。洞庭水旱八百,可稱是一座名山。勝景當中,有一座大牌樓,上書金字,是」飛雲關」。

進飛雲關,路南有木板房三間。山墻上有一大木牌,高夠八尺,寬有丈二。八字橫頭,橫著三個大字,是「招賢榜」。展爺草草地唸了唸:「管理君山洞庭湖水旱二十四寨招討大元帥鍾,爲曉諭天下事:天下隱匿英雄壯士甚多。古云:寒門生貴子,白屋出公卿;鹽車困良驥,田野埋麒麟;高山藏虎豹,深澤隱蛟龍。余鍾雄一介寒儒,得中文武進士之職。皆因姦臣當道,貪婪無厭,懸秤賣官,非親不取,非財不用。..」後面許多言語,待等北俠智化雙詐降時再表。

展爺被後面人督催,不能往下再唸。心中暗暗誇獎。鍾雄進士出身,到底心胸不小。來到旱寨頭一寨,其名就叫巡捕寨。二百名嘍兵一字排開,各持利刃,全都是高一頭,大一膀的,俱在二十以上三十以下。衣帽光鮮,軍刃順利,並有三家寨主,一個穿黑,一個著紫,一個是寶藍的衣巾。展爺早就問了亞都鬼聞華名姓。聞華又與三家寨主一見,說:「這位姓展,這位姓徐。這是我們巡捕寨主;這位寨主叫神刀手黃受,這位叫花刀楊泰,這位叫鐵刀大都督賀昆。」說了些謙虛客套。又說:「我大寨主有請二位,中軍帳待茶。」

二位往上又走,行至二寨,其名叫徹水寨。兩邊鵝頭峰,相隔有九丈,當中是一個山澗,其名叫碧谿澗。上面搭著個木板橋,就是大柏樹一解兩半,拿大鐵箍把它箍將起來。一面有個鐵橫頭兒,上縛黃絨繩兩根,縛在那邊有兩把大花轆轤,絨繩繞于上面,若有不測,將轆轤一絞,把這個木板橋絞將起去,要想出入,除肋生雙翅。展爺等上木板橋往下一看,只聽水聲大作。往西南一看,碧盈盈的一帶竹城。下木板橋,有二百多嘍兵,一家寨主。聞華引見:「這是徐、展二位。這是我們徹水寨的寨主,人稱金棍將于清。」

又走至箭銳寨,二百嘍兵,一家寨主,穿皂袍。先見展爺,後說:「這是我們箭銳寨的寨主,外號稱賽翼德朱格。」

見畢,至章興寨。金錘將于暢與展爺見過。又到武定寨。這寨主身高一丈開外,黃袍,面似淡金,濃眉怪眼,猛若瘟神,兇若太歲,臂力過人,天真爛漫,外號人稱金鐺無敵大將軍于賒。也與展爺見過。

又到文華寨,一家寨主,二百嘍兵。展爺一見嚇了一跳,品貌與白玉堂五弟一般不二,險些沒叫出五弟來!聞華也引見。此人叫金槍將于義,排行也是在五,稱爲于五將軍。

又來到五福寨,一家寨主,二百嘍兵。人稱八臂勇哪咤王京。豐勝寨,一家寨主,二百嘍兵。這家寨主金刀將于艾。丹風嶺寨主賽尉遲祝英。丹風橋一家寨主,削刀手毛保。寨栅門兩家寨主:雲裏手穆順,鐵棍唐彪。所有衆人俱都與徐、展見過。

到了裏邊,至豹貌庭前,這就是大寨。抱柱上有副對子,上聯是:山收珠履三千客;下聯是:寨納貌貅百萬兵。展爺暗道:「好大口氣!」啟簾櫳到得屋中,擡頭一看,這家寨主方翅烏紗大紅圓領,腰束玉帶,粉底官靴,七尺身軀,面如白玉,五官清秀,三綹鬍鬚,乍瞧就是一位知府的打扮。展爺暗道:「君山八百里地,水旱二十四寨,以爲這個寨主,總得是紅鬍子藍靛臉,說話哇呀哇呀的,纔管得住山中的羣寇。似這個人文質彬彬,斯文模樣,如何管得住山中衆人!此人必然大有來歷。」

俗言:「人不可貌相。」別看鍾雄的打扮,文武全才。論文:三墳五典,八索九邱,無一不知,無一不曉;諸子百家,通古達今。講武:馬上步下,長拳短打,十八般兵刃,件件皆能,上陣全憑一條槍,勇將不走半合。怎麽就不走半合呢?使槍爲什麽又叫個飛叉太保?皆因是若與人動手,穿戴盔鎧,背後有八柄小叉,上縛著紅綢子,若要交手,二馬相湊,槍未到時,飛叉必然先到,準使敵人落馬,這就是勇將不走半合。因此人稱爲飛叉太保。無事時永遠文官的打扮。

今見展南俠一到,二人儀表非俗,故此離正位出迎,說:「不知二位老爺駕到,未能遠迎,望乞恕罪。」展爺說:「豈敢!我二人被捉,速求一死,何必寨主這般的謙恭稱呼。」徐慶說:「好小子,你倒是個樂子。」鍾雄」哼」了一聲,知徐慶是個渾人,與南俠講話說:「二位大駕光臨,草寨生輝。若非相機應巧,用八人大轎請二位也不肯下顧。」展爺笑道:「明知山有虎。故作砍樵人。爲朋友者生,爲朋友者死。寨主何必多言!」鍾雄說:「小可方纔說道,請二位還請不至,焉敢有別意思!」徐慶說:「認的我們麽?」寨主說:「久仰大名,如雷貫耳,皓月當空。二位光臨,是小可的萬幸。」徐慶說:「你別轉這個臊文了。既然認得,不給我們解綁?」寨主吩咐與二位解綁。解綁後,三爺說:「拿點漱口水來。你這個招兒真損,鬧了一嘴石灰。」漱畢,說:「給我們倒茶來。」落座,鍾雄說:「看茶。」三爺拿起來就喝。展爺也不漱口,也不喝茶。徐慶叫擺酒,展爺瞪了徐慶一眼。寨主吩咐:「擺酒,擺酒!」真乃是俠義的朋友,與衆不同,慷慨之至!展爺說道:

「咳!我二人區區輩,直是叫寨主嗤笑!」鍾雄說:「哪裏話來。」鍾雄與聞華執壺把盞,斟酒落座。鍾雄說:「請用。」展爺把酒一端,然後放下。徐爺正在饑餓之時,大吃大喝,不時的有嘍兵與三爺斟酒。

展爺說:「我看寨主堂堂儀表非俗,又是文武全才,爲何不歸降大宋,爭一個封妻蔭子,豈不勝似山中一位寨主?」鍾雄說:「早已有意歸降,只怕天子不肯容留。」展爺說:「寨主若肯棄暗投明,我破著合家的性命,保寨主一官。寨主若要居官,必在我展昭之肩左。」

徐慶在旁說道:「我們展爺這話不虛,他若求求我們包相爺,相爺在萬歲跟前說一不二。」鍾雄說:「當面謝過二位。我有句話不好出脣。」展爺說:「有活請講。」鍾雄說:「我意與二位結拜爲友,不知二位肯否?」展爺一翻眼就明白了,依他意見,想著把子也拜咧,降不降咧,那時怎處?說:「寨主先棄高山後結拜。」鍾雄說:「先結拜然後棄山。」展爺道:「我說寨主先別惱,我們大小是個現任職官,若與寨主結拜,京都言官御史知道,奏參我們,擔當不起。」

徐慶也喝夠了,也吃飽了,嚷道:「展大弟別聽他的,他是誆我們呢!不棄山還是山賊。咱們和山賊拜把子,擔得住麽?鍾雄,你拿著桌酒席誆我們拜把子,你以爲誰沒吃過哪?反了罷,這一桌就是殺身之禍。」

若問二位生死,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二俠義巧會鍾寨主~三英雄求見蔣澤長

且說徐慶天然的性氣,一衝的性情,永不思前想後,一時不顧他,就變臉把桌子一翻,嘩喇一聲,碗盞皆碎。鍾雄是泥人,還有個土性情,拿住二人款待吃飽了,卻翻桌,氣也往上一衝,說:「你這是怎樣了?」三爺說:「這是好的哪!」寨主說:「不好便當怎樣?」三爺說:「打你。」話言未了,就是一拳。鍾雄就用二指尖,往三爺肋下一點。「哎喲!」「噗通」一聲,三爺就躺于地下。鍾雄說:「你這廝好生無禮!」焉知曉鍾寨主用的是十二支講關法,又叫閉血法,俗語就叫點穴。三爺心裏明白,不能動轉。鍾雄拿腳一踢,吩咐綁起來。三爺週身這纔活動,又叫人捆上了五花大綁。展南俠自己把二臂往後一背說:「你們把我捆上。」衆人有些不肯,又不能不捆。鍾雄傳令,推在丹鳳橋梟首。

內有人嚷道:「刀下留人!」猛一看,是亞都鬼聞華。他說:「寨主爺,這兩個人殺不得。外面掛定招賢榜,若要殺了這兩個人,外面必說寨主不仁,還有個什麽人敢前來投山?」鍾雄說:「依你之見怎樣?」聞華說:「不如一個幽囚鬼眼川,一個幽囚竹林塢,慢慢再勸,必然降順。」鍾雄依計而行。

不說二位被困,單說蔣四爺天光大亮,勸大人少歇,不見展爺回來,就把印匣交與大哥,自己出來看看。回到自己屋中,見兩個小童兒在那裏打轉,四爺問:「你們在此作甚?不在屋中看著。」小童將三爺要擰腦袋的話說了一遍。蔣爺就吃了一驚,連忙進到屋中,血跡滿地,惟有鄧車躺在地上。蔣爺將他攙起來,「哎喲」、「哎喲」的連聲亂嚷,蔣爺一瞧,眼睛是兩個大紅窟窿。蔣爺問:「鄧大哥,這是怎麽了?」鄧車說:「這又是誰叫我鄧大哥呢?穩住了害我。」蔣爺說:「是小弟蔣平,怎麽是害你哪?」鄧車說:「蔣老爺,你可實在害苦了我了。」就把三爺挖他的眼睛如此恁股細說一遍。蔣爺一跺腳說:「咳!三哥淨作這個事。」叫道:「鄧大哥,你瞧我罷!」鄧車說:「我也得瞧的見哪!」蔣爺叫小童著官人將鄧車解到知府衙門收入監中。

蔣爺上展爺屋中去,由夾道一過,聽廚房裏有人哽咽,往裏一瞧,王三被捆。蔣爺過去解開,把口中塞的布掏出。王三嘔吐了半天。蔣爺問:「誰捆你的?」王三說:「除非你們老爺們,誰作的出這個事來。」把三爺捆他的事細說一遍。蔣爺說:「你瞧我吧!」王三也就無法了。

蔣爺出來,到展爺屋中一看,連一個人影兒也無有。蔣爺說:「不好了。」到馬號裏一問,號軍說備四匹馬出城去了。蔣爺想:那三哥渾,使得,怎麽展爺跟他涉險去?走了就得被捉,這還了得!四爺進裏面告訴大爺、二爺:「連印和大人交與你們二位,我追他們去。」拿上自己包袱,奔晨起望。走在半路,見四匹馬、兩個小童呆立。小童哭著,就將三老爺激發展老爺同去祭墓,怎麽掉在坑中之事細述一遍。蔣爺一聽,說:「也難怪展老爺了,都是三哥的不好。」告訴小童回衙見大老爺、二老爺,說明此事,說我上晨起望打聽去了,有要緊事到路、魯家中與我送信。說畢,小童兒上馬,拉著兩匹馬去了。

四爺到晨起望路家門前,家內人出來,蔣爺並不說話,往裏面走,見路、魯迎接行禮,問印的事。四爺敘說了一遍,又把徐、展祭墳的事問二位可知?路彬說:「方纔有人提,五老爺墓前有人掉下去了,拿往山中,不知是誰?」四爺說:「死活不知?」魯英說:「我去打聽打聽便知。」

去不多時,魯英回來說:「我見著嘍兵沒問他,他自己說出來了。我讓他喝酒去,他說沒工夫,山中點名甚緊,因拿住二人。我問是誰?他說:「不是無名之人,一個展南俠,一個徐義士。」我問他殺了罷?他說:「沒殺,要論我們寨主,真是好人。一見二人就愛兩個,淨說好話與姓展的,姓展的也說好話,惟有姓徐的淨開玩笑,開口叫人『小子』,叫解綁,要茶,要酒,吃完了把桌子推了,打人,被鍾雄點穴法一點,三老爺就倒下了,要殺。姓展的自己把雙手一背,叫捆,二人同來同死,人家說真是好朋友哇。聞華講情,把二人幽囚在鬼眼川、竹林塢兩個水寨之內。君山這兩天甚緊,不時的點名。就是我打聽來的。」

蔣爺一聽,說:「好辦,只要沒死就不怕。」問路彬水寨在君山哪一方?路彬說:「由此往東南水面,往東直到竹城,又叫幽皇城。這竹子由石塊上長出,半靠著山水,周圍一百多里地。地南面有一個水寨門,周圍圈起來,十六水寨就在這幽皇城裏面,堅固之極。」蔣爺說:「無妨,只要在水裏頭,我就進得去。」路彬說:「不行,不行,別看逆水潭印倒好撈,這水寨可不容易得很咧!聽老人家說,此山由堯舜時就有。堯帝有兩個女兒,給了舜帝爲妻。一個叫娥皇,一個叫女英。舜死之後,湘君二妃就在此山慟哭舜帝,眼中哭出血來滴于竹上,以後竹子上生出一身的斑痕,後人起名就叫湘妃竹,此事已年深日遠了。自從鍾雄到于山上,歷年間拿銅鐵條把竹子穿了,年份已多,連竹子帶鋼鐵全部銹在一處了,如同銅墻鐵壁一般。四老爺要從底下進去,鋼鐵竹子銹在一處,進不去;若打上頭進去,竹梢兒太軟;若打小門進去,一碰,串鈴一響,水寨人盡都知道了;若碰在滾刀之上,準死無疑,如何能進得去?」蔣爺一聽路彬之言,直是怔愣愣的,半晌無語,嘆了一口氣說:「這也就是命該如此了。」

正在爲難之際,家人進來說道:「四老爺,外頭有人找你老人家哪!我們可沒有說你老在這裏沒在這裏,見不見隨你。」蔣爺問:「姓什麽?」家人說:「一位說姓歐陽,一位姓智,一位姓丁,四老爺是見不見?」蔣爺說:「見,這三位我們請還請不至哪!」四爺同路、魯二位出迎,見著是北俠、智化、丁二爺。大家見禮,與路、魯也都見過。路、魯二位一看,三個人相貌堂堂,氣宇軒昂,品貌非俗:一個是軍官打扮,碧目虬髯,紫面目,紫衣巾,類似神判鍾馗一般不二,這就是歐陽春;一個是壯士打扮,一身青緞衣巾,脅下佩刀,黃白的面目,就是智化;一位是武生相公打扮,脅佩湛盧劍,就是丁二爺。讓到家中落座獻茶。蔣四爺一看這幾位來,心想救我三哥和展老爺,不費吹灰之力了。

若問怎麽救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徐三爺鬼眼川發躁~無鱗鰲在水寨追人

且說北俠、智化、丁兆蕙。智爺雙探銅網後,把艾虎打發上茉花村去了。自己上臥虎溝等了幾日。北俠、丁二爺解欒肖到開封府內交差之後,辭了開封衆人,回奔臥虎溝與智爺見沙龍、孟凱、焦赤。北俠、丁二爺會在一處各言其事,講論了一天一夜。次日起身,本說同著沙、焦、孟三位一齊上襄陽,可巧沙爺身上不爽,未能前來,只是北俠、智爺、丁爺三位同行。一路無話。

到了襄陽城,奔上院衙。叫官人進去稟報。不多時,盧老爺、韓二義出來迎接。北俠、智化、丁二爺三位與盧爺、韓二義見禮。禮畢,盧爺眼淚汪汪道:「怎麽三位賢弟這時纔到?」北俠問:「五弟可好?」盧爺說:「死了!」北俠三位一聽,說:「此話當真?」韓二爺說:「這事焉能撒謊!」大家都哭起來了,遂走到盧爺屋中,哭得連坐下都忘了。北俠、丁二爺說:「早知五弟要死,打德安府跟了五弟來吧。」智爺說:「人要有早知道,我們探銅網之時,我還不去呢!五弟倒是怎麽死的?」大爺哭哭啼啼、數數落落地就把五弟之事,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大家這纔知道。智爺說:「不用說了,大家想著給五弟報仇吧,也不枉弟兄們相好一場。」

話言未了,兩個小童兒跑將進來。盧爺說:「你們兩個從何而至?」小童兒就將展老爺、徐老爺半路遇蔣老爺,連蔣老爺帶回來的言語,細說了一遍。智化說:「事要急處辦。咱們先救活的,後顧死的。還是咱們弟兄三人上晨起望,打聽三哥、展老爺的生死。若要死了,一同報仇;若要活著,想法去救。」北俠說:「正是了。」二爺說:「我們也不見大人了。若見大人,替我們說一聲兒吧。」大爺點頭說:「你們多辛苦些吧。」說畢出衙。一路無話。

到了晨起望,打聽路、智的門首。至門前叫門,家人出來。三位通了姓氏,叫家下人進去請蔣老爺出來答話。四爺出來,大家見禮,進屋中落座獻茶。蔣爺纔問:「你們幾位從哪裏來?」智爺說:「由上院衙來。」四爺說:「由上院衙來,我們老五的事必然知道。」智爺說:「這二位..」蔣爺說:「這二位不用避諱,所有之事,沒有他們不知道的。再說撈印之事,若非二位指,也不能撈得出來。這是咱們自己人。」智爺說:「五弟之事,我們是知道了,展老爺、三哥事情怎麽樣?」蔣爺說:「也聽見喜信了。」就將魯爺打聽來的言語,述說了一遍。智爺說:「好辦。就在今天晚間入水寨救人。」蔣爺說:「路、魯二位可以與我們僱一隻船。」路彬問:「要船何用?」蔣爺說:「上水寨數人。」路彬說:「方纔說過不行!」蔣爺說:「方纔不行。這時行了。」路彬說:「什麽緣故?」四爺說:「有我歐陽哥哥、丁二兄弟的寶刀、寶劍,切金斷玉,無論什麽樣鋼鐵之物,一揮而斷。不怕是金子城,都能砍得開。挖個洞兒,我就進去救人。」路彬說:「這個可真巧,船隻咱們就有現成的,在青石崖下靠著哪!」四爺說:「更好了。晚間二位就辛苦一趟吧!」路彬點頭:「這有何難!」

用畢晚飯。路、魯帶路,走小道,穿無人的地方,至青石崖下。魯英解纜,拿竹篙,撐船靠近河沿。大家上船,衆人入艙。路彬撐船,魯英掌舵。

走到二更時分,至幽皇城西面。舟靠竹城,請衆人出來。大家出艙,看見水天一色,半靠山水。這座竹城,一眼望不到邊,實在的堅固。蔣爺說:「是歐陽兄,或是丁二弟,無論刀劍把竹子挖一個方洞兒,我進得去就行了。」丁二爺說:「我砍去。」迴手把劍拉出,只聽得嗆嗆啷啷的一聲響,寒光爍爍。冷氣森森,光閃閃遮人面,冷颼颼逼人寒,耀眼鋥光,奪人二目。好一口寶劍。稱得起世間罕有,價值連城。路、魯二人平生未見,連連誇贊。二爺往前趨身,只聽得吭哧、吭哧、吭哧、吭哧的挖了一個四方洞兒。丁二爺叫:「四哥,看看小不小?」蔣爺說:「行了。」叫道:「衆位,我若進得竹城,水寨我可不熟,也不認得竹林塢,也不曉得哪是鬼眼川。我若進去沒偏投嚮,碰著誰救誰,但願救出兩個;倘若救出一個,可碰他們的造化,我可沒親沒厚。把話說明,我再進去。」北俠說:「四弟多此一舉!」

智爺暗道:四哥真機靈,裏面兩個人,一個拜兄弟,一個是舊好。萬一救出一個來呢,是展爺還沒話,若是徐三哥,他就落了包涵了。先把話說明,以後沒有可怨的了。

智爺說:「不必交代了,趁早進去吧。」蔣爺說:「歐陽哥哥,你的眼神好,往裏瞧著點。我們若來了,你在外招著點。」北俠點頭:「四弟去吧,小心了。」

四爺換了水濕衣靠,頭上蒙了尿泡皮兒,用藤于箍兒箍好,將活螺絲擰住。四爺說:「我進去了。」將身一躍,鑽入方洞去了。

蔣爺往水中一扎,往上一翻身,用踏水法把上身露出。看對面一隻隻麻陽戰船排開,船連船,船靠船,把水寨圍在當中,也按的五行八卦的形勢,四面八方,十分的威武。桅桿上,晚間掛五色號燈;白晝就換了五色的旗子。看號燈:正南方丙丁火,是紅色號燈;正西方庚辛金,是白色的號燈;正北方壬癸水,可不是黑色的號燈,而是白紙燈籠,上面有個黑腰爺;正東方甲乙木,是綠燈;中央戊己土,是黃紙糊出來的燈籠。衆船接連,上面有嘍兵坐更,傳著口號。兩個人當中有一個燈籠。

蔣爺看畢,暗說道:好個君山的水寨,這可是大宋的大患。別事倒不足爲慮,這個君山非除不可。聽見船上的嘍兵講話,聽不見他們說些什麽,非身臨切近不行。他分波踏浪,橫踹幾腳水,直奔船來,橫著身子,微把臉往上一露。船上有人說:「好大魚!」魚叉就在船上放著,一迴手衝著蔣爺就是一叉,若不是蔣爺那樣水性,也就教他們叉住了。四爺瞧見他們拿叉時,橫著一踹水,就多遠出去了。微把身子往上一露,聽見他們那裏說:「好大魚,可惜沒叉著,頂好的酒菜跑了。」那人說:「是你先嚷好大魚,不嚷,得著了。」蔣爺暗道:「得著了,你們可好,我可就壞了。」

由那邊來了一隻小船,船頭上擱著個燈籠,馬扎上坐著個嘍兵,捲沿藍氈帽,青袍套卒褂,前後的日月光,上頭描寫著「徹水寨」,當中一個」勇」字,青布靴子,黃面目,手拿一支令箭。四爺分水嚮前,知道這船上沒叉,把耳朵眼睛露出來,聽他們議道:「寨主爺也不知是看上他那點了?要上竹林塢有多省事!也不用過大關;上鬼眼川請他,還深過大關。寨主喜懽他那個渾,那是愛他駡人哪!」坐著的嘍兵說:「你如何知道寨主爺的用意性情。姓展的不行,人家有主意,不象他。少時將他請在大寨,拿酒苦勸灌他,他一醉,拿好話一說,他就應了。一拜把兄弟,他算降了。姓展的與他同來,他降,那個不能不降!寨主爺是這個主意,你焉能知曉哪?」二人說話,早讓四爺聽見。誰說三爺不是那樣性情?可好,王爺來了半日,性情讓嘍兵都猜著了。

來到大關對面,有人嚷道:「什麽人?要開弓放箭了!」船上人說:「不可,我們奉寨主爺的令過關,上鬼眼川請徐慶去,現有令箭拿去看了。」臨近有人接過去,與水軍都督看了,回來將令箭交與船上人,吩咐開關。將大船解纜開關,大船撐出,小船過關。小船將到,大船上人嚷道:「小船好大膽子,船底下私自帶過人去,左右拿撈網子撈人。」四爺在底下一聽,嚇得魂飛海外。若叫人撈上去,準死無疑。

若問四爺的生死,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迴入水寨幾乎廢命到大關受險擔驚且說蔣爺在水中,一手摳定了船底,一手分水,叫小船帶著他走,更不費力。他耳朵露出來,船上所說的話,他俱都聽見。行至大關,聽船上人討關,也是不教過去。看了令箭,方纔開關,可見得君山的令實在是森嚴。

你道什麽是大關?就是大船排在一處。開關時,將大船的纜解下來,撐出一隻去,讓小船過去,這就叫開關。他若不開關,別處無有道路可過。好容易盼到開關時候,又被人家看破。自己將要扎下水去,小船上人說道:「不用拿撈網子撈人。我們是打中軍大寨領來的令箭,徹水寨要的船,衆位放心吧!沒有奸細。」大船上人說:「既然如此,放他們過去吧。」蔣爺暗暗說道:「是三哥活該有救。」仍然貼著船底過去了。

你道大關上爲什麽嚷要拿撈網子撈人?難道他們看見不成?那眼睛也就太尖了。此乃是君山大關的詐語,晚間每遇有船之時,大衆必要七手八腳亂嚷一回,說有奸細,日子長咧,也就不以爲是了。哪知道,今天真把個奸細帶過來了。

一過大關,蔣爺就不跟小船走了。自己在水中浮著水跟著小船走。小船走了二里多地,相近鬼眼川了。他遠遠地看見三哥,在那裏暴跳如雷地亂嚷呢!這個地方,蔣爺一看,就知道要把三哥急壞了。這是在水中生出一個大圓山孤釘來,山上有房子,有竹子。拿竹子編出個院墻,門有一磴磴的臺階,曲曲彎彎的,又有盤道。就見三哥綁著二臂在山上亂跑亂駡。

你道人家展爺在竹林塢也不綁也不捆,單有兩個人服侍他。徐三爺本來也是如此,有人服侍,也不捆著。奈因他與人要酒喝,人家與他預備,還是上等的酒飯。他喝醉了,翻桌打人。人家就跑,他在後面就追。山上人哪裏有他跑得快,他是穿山鼠嘛!追到河沿,一腳把人踢下河去。再找山上,沒人了,只可生會子悶氣,躺在屋中睡了。睜眼一瞧,依然二臂牢縛。

那被他踢下水去的嘍兵,上了中軍大寨,見了大寨主,說了三爺的行爲。大寨主吩咐:「叫亞都鬼把他捆上,你們就好看著了。」嘍兵說:「不用,既有大寨主的令,我們等他睡著的時候,就把他捆上了。」鍾雄吩咐:「去吧。」嘍兵回來看他睡熟了,用繩子就把他綁起來了。

嘍兵在院子裏說話:「三老爺,喒家爺兩個說明白了,可不是我捆的你老人家,是我們頭兒捆的你。你還要追我,我就跳河跑了。你也不能吃,也不能喝,豈不是活活地餓死?你要不要我的命,我好服侍你吃喝。」三爺說:「你倒是好小子。我如要你的命,我不是東西。」嘍兵半信半疑。後來服侍三爺,果然不要嘍兵的命。但嘍兵再不敢鬆綁了。三爺吃完了晚飯,睡了一覺,天已三鼓,出來滿山上亂跑,想起自己的事一急,故此就駡起來了。徐三爺遠遠望見小船上頭有個燈亮兒,蕩悠悠地前來。他站在山上,往下瞧著小船靠岸。嘍兵打著個燈上盤道,嚮著三爺把手中令箭往上一舉說:「我家寨主有令,請三老爺中軍大寨喝酒。」「你家寨主要請我吃酒?」嘍兵說:「正是。」三爺問:「請了展護衛沒有?」嘍兵說:「早就請了,先請的展護衛,後纔請你老人家來。展老爺在大寨久候多時了。」三老爺說:「他去了我也去,倘他沒有去,我可不去。」嘍兵說:「去了。」蔣爺暗道:這個嘍兵真會,怎麽他就把三哥的性情拿準了?就聽見三爺說:「鬆綁!鬆綁!」嘍兵說:「三老爺,我可不能給你鬆綁。」三老爺說:「你有這麽請客的麽?綁著手,我怎麽端酒盅子?」嘍兵說:「我的老爺,你好明白呀,能夠捆著喝酒?到那裏就給你解開了。」徐慶說:「不行,不解不去。」嘍兵說:「我的老爺,你老人家沒有不聖明的。我們寨主派人來請你來了,沒有吩咐解綁不解綁。我若私自把綁給你老人家解開,我們寨主一有氣,說:你什麽東西,怎麽配與三老爺解綁?我也擔了罪名了,于你臉上也不好看。暫受一時之屈,見我們寨主,他下位親手解縛,可不體面嗎?」徐慶說:「有理,有理!」蔣爺暗笑:這小子挖苦三哥了。

嘍兵引路下山,離岸登舟。三爺也不謙讓,就在馬扎之上一坐。船家搖櫓,撲奔大關而來。到關口叫開關,仍把令箭遞將上去。不多時,嘍兵將令箭交回,吩咐開關。大船撐出來,小船將要過關,大船上又是一陣亂嚷:「小船底下帶著人哪,看撈網子伺候!」小船人說:「列位不用費事了,剛打鬼眼川來,路上沒有什麽別的動靜,不必費事了。」四爺方知是君山的詐語。

蔣爺跟船底過來,行了一里多地,船要往東。蔣爺由水內往上一躥,呼楞一聲,猶如一個水獺一般,把嘍兵嚇了一跳。四爺上船,用足一踢,那名嘍兵墜在水中去了,把搖櫓的也踢下去了,掌舵的也踢下去了。三爺也一驚,細看是四兄弟。三爺笑語」我算計你該來了。」四爺說:「你好妙算哪!我與你解綁吧!」三爺問:「展老爺你救了沒救?」蔣爺一想:「嘍兵都能冤他,難道我就不會哄他麽?」四爺說:「我先救展護衛,後來救你。」三爺說:「可別冤我。」四爺說:「自己哥們,焉有此理!」三爺說:「人家是我把他蠱惑來的,一同墜坑中被捉,先救我出去,對不住人家。」四爺說:「先救的他。」三爺說:「還丢了點東西哪!」四爺問:「什麽物件?」三爺說:「腦眼兒。」四爺說:「我還要誆他的實話哪,你把人家的眼睛挖出來了。」三爺說:「我想五弟一死,我不活著了。」四爺說:「能與五弟報仇,那纔是交友的義氣哪!完了事,大家全死;不死還不是朋友哪!」三爺說:「先報仇。」四爺說:「對了,先報仇,後死,你可先別死哪!」三爺說:「俺們一同死。可全都是誰來了?」四爺說:「歐陽哥哥、智賢弟、丁二爺全到了。」三爺問:「都在哪裏等著呢?」蔣爺說:「在幽皇城外船上等著呢。你看到了。」

蔣爺說:「衆位,我們到了。歐陽哥哥招著點。」北俠在外早就看見了,說:「列位瞧著四弟撐著小船來了。不知是哪裏的船,會到他手裏了?」智爺說:「他那詭計多端,什麽招兒全有。」大家笑了。丁二爺問:「歐陽哥哥,你老人家看看,四哥救出幾個人來?」北俠說:「船上就是徐三弟一人,並沒有展大弟。」丁二爺哈哈哈一陣狂笑,說:「我早已算著了,必是如此。」智爺一聽說:「二爺挑眼。」蔣四爺在裏面嚷道:「接迎著點,我三哥出去了。」徐三爺往外一躥,嗖的一聲,三爺出來,雙手扶船腳衝天,仿彿是拿了一個大頂似的。把腰兒一躬,手霑船板,立起身來,對衆人講話:「有勞衆位前來救我!」大家說:「豈敢!你多有受驚。」蔣爺說:「衆位別說話,我出去了。」

大家一閃,蔣爺也就躥出來了。挺身站起,過來將要與大衆說話,不想被丁二爺揪住問道:「四哥,你把三哥救出來了,我那舍親怎樣?」蔣爺說:「休要提起,誤打誤撞,碰上我三哥。我真不知道竹林塢在什麽地方。」二爺冷笑道:「那是你不知道展護衛的下落。你不想想,三哥是你什麽人哪?誰教我和姓展的是親戚呢!我少知水性,只可破著我這條命,若不把展護衛救將出來,總死在水寨,盡其意願。」說罷就要往方洞裏頭一躥。北俠用手抱住說:「二弟,那可不行,你進去如何行得了?慢慢商議商議。」蔣爺說:「二弟,你還是這個脾氣。我進去險些沒叫人家拿魚叉把我叉了,可巧有個小船請我三哥去,我跟著小船混過大關,差點沒叫人拿撈網子把我撈了。涉了這些險,纔把我三哥救出。二弟你可別惱,你那個水性,進去多少死多少。我就怕你挑眼,先把話說明,沒偏沒嚮。你容我救出一個,再救那個。我還能說不管嗎?」北俠說:「對了,我可不是替四弟說話。人家有言在先,能救一個救一個,能救兩個豈不更好呢?他絕不是有私的人。」智爺說:「二弟放心,我同歐陽兄明天由旱寨進去救出,你還不放心嗎?」「徐慶說:「展大弟沒出來呀,他比我人緣厚,準死不了。他若死了,我不抹脖子我是狗娘養的。」說得二爺這纔不進去了。

路彬說:「天不早了,快走吧。咱們船小,不會水的人多,要教人家大船追下來,可是全船的性命。」北俠說:「有理,快開船!」那船走不到一里,後面鑼聲震耳,一隻麻陽大戰船,數十隻小巡艙趕下來了。

若問大衆的結果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蔣爺一人鐫船底~北俠大衆盜骨壇

且說蔣爺救了徐慶。路、魯催著開船,行不到一里之遙,後面鑼聲亂響,乃是蔣爺救徐慶,把小船上人踢下水去,那使船的沒一個不會水的,雖然三個嘍兵墜下水,全都撲奔水寨大關去了。惟有那個拿令箭的,他叫于保,雖然墜水,就死也不肯把那支令箭撒手。三個人一到大關,往上一露身,人家大關上人是手疾眼快,拿撈網子一撈,就把三個人撈上去了,說有奸細。于保說:「是我們自己人。」大家一看,有相熟的問道:「是怎麽咧?」于保就把前言說了一遍,把身上水往下擰了一擰,就帶著他們見二位水軍都督,一個叫水底藏身侯建,一個是無鱗鰲蔣熊。于保見二位都督,把前言細說了一遍。侯建傳令,命嘍兵駕小船四下哨探逃人往哪邊去了?不多時,報由正面竹城挖了一個方扎出寨去子。二都督蔣熊說:「小弟追趕,傳令集隊。」蔣熊脫長大衣襟,利落緊襯,提刀飛身出水寨門,跳上船去,嚷喝催軍。嗆啷啷鑼聲陣陣,嘩啷啷、嘩啷啷拉起水寨門。一隻大船,後面十幾隻小船一齊追來。

麻陽戰船走動,似箭如飛。你道如何恁般快法?此船前有兩把大櫓,就得八個人搖;共十六把漿,一面八把,故此走起來甚快。小船正走一里之遙,路、魯二人驚魂失色說:「四老爺,可了不得了。後面麻陽船出來,片刻就要趕上咱們這小船。二船一碰,咱們這隻船就是一河的碎板子。」北俠、智化、徐慶說:「快靠船吧,別叫我們都餵魚。」路彬說:「不能靠,離岸甚遠。」蔣爺說:「別慌,不怕,有我呢!慢說這麽幾隻船,再多也不怕。」原來他預先就防備下了。帶著錘頭、鑽子,趁著沒脫水衣,叫路爺搖船,慢慢走著不用忙,待我打發他們迴去。哧的一聲,躥入水中去了。

不多時,再看後面船上,火滅燈消。原來是四爺下去,踹了幾腳水,上身露出,看見船頭立定一人:青緞短衣巾,六瓣壯帽,薄底靴子,面如瓦灰,手持一口鬼頭刀,嚷喝催軍。蔣爺暗笑,又往水中一沉。無磷鰲正催水軍,忽聽見咚咚咚三聲,再聽突突突突地亂響。蔣熊說:「不好,是漏子漏了。堵漏子!」個個船上都聽見咚咚咚三聲,再聽突突突突的水響,煞時間全亂成一處。慢說前進,就是一味的淨沉。四爺在水內,與他們各船上每隻船三鑽子。那些船隻不能前進,蔣爺就放了心了。復又由水底下踹水而回,趕上了自己的船隻,呼隆往上一冒,把北俠等嚇了一跳。蔣爺一抹船幫上來,大衆問:「怎麽打發他們迴去?」蔣爺說:「就是這個玩藝,叫路爺給預備了兩份。他們來的船少,若是再多點,這兩份也就夠用的了。」北俠說:「你真可以稱得起有萬夫不當之勇。」蔣爺說:「勇在哪裏?」北俠說:「一萬人坐著船,你把船放漏了,誰能擋你?」蔣爺說:「哥哥,你冤苦了我了。」大衆笑了一陣,惟有了二爺總是不樂。蔣爺把水衣等脫將下來,穿好白晝的服色。

天已快亮,至青石崖下船。魯英將船上的纜掛好。大衆回晨起望,仍是路彬帶路。拐山彎,扶山角,走山路,繞松棵,道不平,曲曲折折。只見徐老爺用手指說:「衆位,到了五弟墳了。哎喲!五弟呀,五弟!」三爺就哭起來了。哭得還是很慟。大家也覺傷心。智爺說:「既然如此,咱們都與五弟相好,何不大家到墳上哭他一場?若要四顧無人,沒有嘍兵看著,咱們就把他的屍骨盜將迴去,日後五弟妹也好與他並骨,後輩兒孫也好與他燒錢化紙。」大家點頭說:「原當如此。」

仍是路彬在前,行至蟠龍嶺上。北俠說:「別往前去,你看那埋伏。」徐慶說:「我們就打這吊下去了。腦眼還在裏頭。」智爺說:「這兒沒有埋伏呢!」丁二爺說:「明明這擺著呢,怎麽說沒有埋伏呢?」智爺一笑說:「明煌煌露著這一段山溝,鍾太保總是個好人。他若不是好人哪,就把這段山溝重新再拿蓆子蓋上,撒上黃土,先拿了兩個,再等拿別人。這兒他露著山溝,就無意拿人,這不是明擺的理兒,何必多慮!」衆人珮服智爺那個心眼真快,故此大家往前繞著那段山溝,奔墳而去。」

大家見墳,不由得一陣心酸,俱各放聲哭起來了。連路彬、魯英都遠遠跪在那裏磕了幾個頭。大家數數落落地哭了一回,先是智爺止淚,勸了這個,再勸那個:人死不能復生,與他報仇倒是正事。北俠與丁二爺也就收淚。

忽聽見土山子後有哭泣之聲,細聲細氣,哭的是:「五弟呀!五弟。」智爺一拉蔣四爺說:「別哭了,四弟,你聽土山子後細聲細氣哭的,是五弟呀!五弟,別是大人來了吧!」蔣爺止淚細聽,可不是,蔣爺說:「我去看去。」

奔到土山子,一躍身躥過土山去。果見一人扶定土山子,放聲大哭,看不出是誰來。頭上戴著一頂草綸巾,身穿著藍布短祆,藍布褲,花綁腿,藍布¥鞋,看不見臉面,被草綸巾遮蓋住了。旁邊立著一根扁擔,裹著一條口袋,拿繩子捆著一把藥鋤兒。蔣爺納悶,怎麽他也哭五弟呢?過來將草綸巾揪住,往上一掀。你道這草綸巾是什麽帽子?就是樵夫戴的草帽圈。蔣爺將草帽圈揭下來一看:此人面似銀盆,兩道濃眉,一雙闊目,皂白分明,黑若點漆,白如粉澱,準頭豐隆,四方海口,大耳垂輪,相貌堂堂,儀表非俗。蔣爺說:「原來是你!」此人乃是鳳陽府五柳溝的人氏,姓柳名青,外號人稱爲白面判官。先本是綠林出身,自己一看綠林中沒有慶八十的,自己棄了綠林,在鳳陽府柴行中打點了一個經紀頭兒,以恕自己前罪,到處裏揮金似土,仗義疏財。許多人尊敬他,都稱他爲柳員外。

此人與白玉堂至厚,後來與五老爺結拜弟兄。這晨起望有他一個表兄,叫蔡和,也是打柴爲生。皆因柳員外前來看望他的表兄來了,吃完晚飯,蔡和問他說:「你吃的東西行化了無有?」柳爺說:「行化多時了。」蔡爺說:「告訴你一件事,你可別哭。」柳爺說:「我不哭。」蔡和道:「你死了一個朋友。」柳爺問:「是誰?」蔡爺說:「萬想不到!」柳爺問:「到底是誰?」蔡和道:「是你結拜弟白五老爺死了。」柳爺一聽忙問道:「可是當真?」蔡爺說:「這事焉能有假?」就把五老爺如何死細述了一遍。話還沒完,柳爺早死過去了。叫轉還陽,柳爺又哭。蔡爺說:「不必這裏哭。我告訴你,上墳上哭去得不得?」柳爺哭問墳在哪裏?蔡爺指告明白。

次日五更後,與柳爺換了一身衣服,樵夫的打扮。又說道:「你若要叫君山上人拿去,不可害怕,提與我有親,他必來打聽,我去能把你救出來。」柳爺與表兄要了一根扁擔,一條口袋,一把藥鋤兒,用繩子捆好,打算得便,將屍骨盜回五柳溝去。準備好了,就叫那些拜兄弟背篙趕船。

出蔡和家中,來到五接松,蟠龍嶺,至墳地後身。見墳前有個窟窿,不敢由前而入,怕有埋伏,就在土山子後頭。一見這個大墳,就摔倒在地。時刻甚大,冷風一吹,這纔悠悠地氣被蔣爺揪下去,這纔見是翻江鼠,說道:「病夫呀,病夫!那卻不是你把五弟的性命要了?」蔣爺說:「老柳,你不對,怎麽是我把五弟的命要了?」柳青說:「你若不在陷空島將他拿住,他若不出來作官,焉有今日之禍?」蔣爺說:「我叫他出來作官,爲的顯親揚名,光前裕後,蔭于封妻,爭一個紫袍金帶,你怎麽說我把他害了?你還不知道他那個脾氣:眼空四海,目中無人,犯傲無知,酸驕美大自足。若不是他那性分,如何死得了?來吧,老柳,我給你見幾個朋友。」說罷,拿著他的草帽圈,拿著他的扁擔,與大衆見禮。蔣爺說:「這是鳳陽府五柳人氏。姓柳名青,人稱白面判官,與老五把兄弟。這位遼東人氏,復姓歐陽,單名一個春字,人稱北俠,號爲紫髯伯。這位黃州府黃安縣人氏,姓智單化字,人稱黑妖狐。這位榮化村..」丁二爺說:「不必引見我們認識。」蔣爺又說:「這二位是晨起望人,一位姓路名彬,一位姓魯名英,打柴爲生。那個哭的不用與你們見了,你必認識。柳爺說:「不用見,我們認識。」

智爺對蔣爺說:「四哥,這個不是個綠林底嗎?」蔣爺說:「誰說不是!」智爺說:「聽說他有鷄鳴五鼓追魂香,我想咱們何不把他請將出來,拔刀相助。」蔣爺說:「可以,那有何難!交給我咧。」蔣爺說:「老柳,老五是死了,咱們都是連盟把兄弟,你還用我給你下帖去嗎?」咱們大家商量與老五報仇,大概你也不能不願意吧!」柳青說:「住了,病夫,實對你說了吧:若有老五在,百依百隨;五弟不在,天下別無朋友了。」丁二爺天生的好挑眼,專有小性兒。他一聽這句話,說:「列位聽了沒有?他說除了老五,天下沒有朋友了。你我都不是朋友了。」北俠說:「不是。老四給見過,他想不出來費事。」智爺說:「有我呢,我有主意。」叫道:「三哥,還哭轉。耳輪中聽見有人哭喊的聲音,站起身來,把土山子一看,原來他們大衆把自己的眼淚招出來了,放聲大哭。自覺草綸巾哪!」三爺說:「我不哭了。」智爺說:「有人駡你哪,說你不是朋友。」三爺問:「誰駡哪?」智爺說:「就是他。」三爺說:「柳青,好賊根子。」劈胸一把抓住,揚拳就打。

若問兩人怎樣打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徐慶獨自擋山寇~智化二友假投降

且說徐慶聽了一氣,抓住就打。蔣爺、智爺把徐三爺勸開。智爺說道:「三哥何必生這麽大氣呢?誰是朋友,誰不是朋友,還用人說,我準知過。歐陽哥哥,遼東守備辭官不作了;丁二爺,外任官的少爺;徐三爺,上輩開鐵鋪,又道是一品官、二品客,本人有官,根底是好的;四哥,上輩是飄洋的客人,本人有官底子,更是好的了;路、魯二位,沒有多大交情,也說不著;我父信陽州的刺史,人所共知。這些人誰是朋友,誰不是朋友?橫豎不能上也是賊,下也是賊。上有賊父、賊母,下有賊子、賊孫,中有賊妻,一窩子盡賊,這還論朋友?這樣人同咱們呼兄論弟,怎麽配哪?」柳青一聽黑狐貍精真壞,駡得柳爺又不好急。大衆盡笑。蔣爺說:「老柳,你了得了那位嗎?你說吧!依我說,你應了吧!」

柳爺應了是個跟頭,不應又走不了,實在無法,說:「病夫,你叫我出來不難,除非應我三件事。」蔣爺說:「哪三件事?可應就應,你說吧!」

柳爺本無打算哪三件事,蔣爺苦苦的逼著他說,當時想不起說什麽好,順口說:「要我出來,我衝著衆位,我可不見大人,是個私情兒行了。」蔣爺說:「使得。第二件?」柳爺想,這件不要緊。四爺又催:「你說呀,說呀!」柳爺本是正直的人,花言巧語一概不會。只得說:「我幫著使得,我可不作官。」四爺說:「行了。第三件?」柳爺一想更不要緊了。四爺知道柳爺沒準主意,緊催他說:「三件,三件,說呀,我好點頭。」急得柳爺抓腦袋,忽然想起一件難人的事來了,說:「病夫,這三件怕你不能應了。」四爺說:「你說呀!」柳爺說:「我頭上有個別髮簪子,你若能打我頭上盜下來,我就出去;如若不能,你可另請高明。」大衆一聽,就知是存心難人。四爺說:「那有何難!你是不知我受過異人的傳授,但說盜簪,不是呼風喚雨,也不爲難。你把簪子拔下來我看看就行了。」柳爺聽了好笑說:「病夫,不要冤我。」四爺說:「不行,你別出來,準拿手在你那裏哪!」柳爺拔下簪子來,交與四爺一看,是個水磨竹子的,彎彎的樣式,頭兒上一面有個燕蝙蝠兒,一面有元壽字,光溜溜的好看。四爺看了半天,說道:「我要盜下來,你不出去當怎樣?」柳爺說:「盜下來我不出去,是個婦人。」四爺說:「我若盜不下來,請你出去,我就臉上搽粉。」柳爺說:「咱們一言爲定。」蔣爺說:「咱們兩個人擊掌,各無反悔。」兩個人真就擊了掌。蔣爺說:「咱們到底說下個時候。」柳爺說:「限你三晝夜的工夫,行不行?」蔣爺說:「多了。」柳爺說:「兩晝夜。」蔣爺說:「多了。」「那麽一天一夜。」「多了!」「一夜?」「多了。」「半夜?」「多了。」柳爺說:「你說吧!」蔣爺說:「老柳,我給你一個便宜,要盜下簪子來,不算本領,給你再還上。」柳爺更不信了,說:「到底是多大工夫?」蔣爺說:「連盜帶還一個時辰,多不多?」柳爺說:「不多。」蔣爺道:「你我說話這麽半天,有一個時辰沒有?」柳爺說:「沒有。」蔣爺把手中簪子往上一舉說:「你看,這不是盜下來了嗎?」柳爺說:「呸!別不害羞了。」蔣爺將簪子交與柳青,說:「咱二人在你家裏見,家中去盜去,這也不是盜簪的所在。」柳爺說:「方纔我說你來著,險些沒叫別人挑了眼。我天膽也不敢說別位。」蔣爺說:「便宜你不是?四哥此山只要下得去。」智爺說:「叫這位等等走。這位有條口袋,一個藥鋤。咱們借過來,把墳刨開,把老五的骨殖起出來,日後也好埋葬。不然叫別人起了去,擱在他們家裏,當他們的祖先供著,咱們就該背著篙竿趕船了。」柳青惡狠狠瞪了他一眼,無奈將藥鋤、口袋交與蔣爺,說:「我可就要走了。」蔣爺說:「你請吧,咱們家裏見。」柳爺一肚子悔氣,帶了草綸巾,扛了肩擔,下蟠龍嶺去了。

大衆將墳刨開,將古瓷壇請出來,裝在口袋裏,拿繩子捆上。三爺說:「我抱著它。老五在生的時候,我們兩人對近。我抱著它,我們兩個人親近親近。」丁二爺說:「三哥,你也不曉得起靈的規矩。」三爺說:「什麽規矩?」丁二爺說:「你得叫著他點。你不叫他,縱然把骨殖起去,他魂靈仍在此處。」果然三爺就叫喊起來了,說:「老五,老五,跟著我走!五兄弟,跟著我走!五弟呀,你可跟著我走!」正叫著五弟光景,就聽見後面有人說道:「三哥,小弟玉堂來也。」徐三爺連大衆嚇了一跳,人人扭項,個個回頭。衆人以爲是白玉堂顯聖,焉知曉是了二爺取笑。智爺說:「二弟,哪有這麽鬧著玩的!」丁二爺說:「我聽著三哥叫得這麽親近,老沒有人答言。」徐三爺說:「你這一聲真嚇著了我了。」路彬、魯英說:「千萬可別說話了。天已大亮,還不快走呢!」

下蟠龍嶺就聽見嗆啷啷一陣鑼響,原來是巡山大都督亞都鬼聞華,帶領著嘍兵趕下來了。皆因水寨損壞了船隻,幸而好,一個人也沒死,立時飛報巡捕。一面是神刀手黃受、花刀楊泰、鐵刀大都督賀昆飛報大寨主;一面是聞華帶領著嘍兵、追趕下來。手提三股叉,竟奔小山口而來。鑼聲陣陣,喊聲大作。出小山口,就把大衆追上了。

智爺一瞧,黑壓壓一片往前追趕,口中嚷:「拿奸細呀!拿奸細!」智爺對三爺說:「我們幾個人露不得面,你把壇子交給我,你上去把他們打發迴去。」三爺說:「我是打君山跑的人,人家見了面駡我幾句,可怎麽好?」智爺說:「你就跟他犯渾,可別殺人。」三爺說:「這些人裏邊必有寨主,這些個嘍兵,你不叫我殺人,怎麽打發他們迴去?」智爺說:「我自有道理。」回頭叫:「歐陽哥哥,把你老人家那把刀借給三哥用。」三爺一聽就懽喜了。有了這七寶刀,自然就容易了。北俠將刀交與穿山鼠。

這些嘍兵看看臨近,三爺就撞上來了,大喝了一聲:「小子們,哪去?」嘍兵稟報大寨:前面有人擋路。亞都鬼吩咐列開旗門。嘍兵列開一字長蛇陣。聞華提叉嚮前說道:「前面什麽人?」徐爺說:「是你三老爺!」聞華說:「原來是徐三老爺。我家寨主派我追趕于你,請你回山。」徐慶說:「放你娘的屁!」把手中刀亮將出來,往前一縱。聞華知道這人不通情理,對準了三爺頸嗓咽喉就是一叉。徐三爺把身子往旁邊一閃,用七寶刀往上一迎,「嗆啷」一聲。當啷啷就把個叉頭砍落在地下。聞華這可好了,剩了個叉桿,扛起來就跑。徐三爺一陣撒風,就聽見「叱嚓喀嚓』一陣亂響,「叮叮當當」又是一陣亂響。是何緣故?「叱嚓」」喀嚓」是把人家兵刃削折的聲音;「叮叮當當」是那半截折兵器墜落在地上的聲音。嘍兵四散,三爺也並不追趕,拿著刀交與北俠,自己帶起大衆同回晨起望路上去了。三爺誇獎這七寶刀的好處。

來到路、魯的家中,日色將紅,將古瓷壇放于桌案之上,大家又參拜了一回。路彬預備早飯。

智爺說:「且慢!你要今天晚間再去,大大的不妥。按兵書上說:『得意不可再往。』」蔣爺說:「今天我不去救展大弟,那可就透出有偏有嚮來了。我今晚夜入君山,縱然死在那裏,清心塗膽,甘心情願。」智爺說:「不行。大丈夫縱然不怕死,也不可盡愚忠愚義。四哥,你請想,那飛叉太保鍾雄,文中過進士,武中過探花,文武全才。文的不必說。論武,書讀《孫武》十三篇,廣覽武侯《兵書》,善講攻殺戰守,稱得起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有鬼神莫測之機,濟世安民之策,雖不能比成湯的伊尹,渭水的子牙,我耳聞著很夠看的。他昨日傷了船隻,今日又殺敗了個亞都鬼。他今夜晚間,焉有不嚴禁之理?你若前去,豈不是要受險?」蔣爺說:「咱們那裏頭有個人,難道說還能不救他去麽?」智爺道:「救是救,咱們總得想個法子。」蔣爺說:「我先領教領教什麽法子?」智爺說:「我在五接松、蟠龍嶺就想出招兒來了。常言一人不過二人智,我說出來,你得删改删改。」蔣爺說:「你說吧,哪點不好,咱們大家議論議論。」智爺就把會同著北俠詐降君山的事細述了一遍。

畢竟不知是怎樣降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晨起望羣雄設計~洞庭湖二友觀山

詩曰:

善處家庭善自全,從來惟有舜爲然。

屢遭奪變終無禍,半賴宮中女聖賢。

古來處家庭之變者,莫如舜;善處家庭之變者,亦莫如舜。舜有個異母兄弟,叫象,脾氣驕慢無比,屢次要害舜。舜卻終無禍患,並且使父子、兄弟終歸和睦。舜固是生來的孝友,也是半賴內助之賢。仗著二妃常常指告,纔得以實現。

話說昔唐堯在位之時,天下大治。因見其子丹朱爲人不肖,不可君臨天下,以治萬民。因命臣子四處訪求賢人,以傳大位。訪求多時,四嶽乃奏道:「臣等細細訪求,今得一人,其名曰舜,頗有聖德,可以佐理天下。」堯問道:「舜乃何人?汝等何以見他有德?」四嶽迴答:「凡人能治國者,必先能齊家。這舜乃歷山農夫,常耕于野。他的父親叫作瞽叟,爲人雖是愚頑;他的母親又最囂蠢;他的兄弟叫作象,又最傲慢,一家人皆不知道理。因見舜仁以存心,義以行事,且舉動必以禮,言語必以正,故父母皆不喜懽他,惟溺愛于象,家中凡有勤勞之事,皆叫他去,象則聽其嬉遊。這舜毫不動心,事父母則惟知盡孝,待兄弟則惟知友愛,任父母百般折磨,他只逆來順受。所以臣等見他有德。」

堯聽了,肅然起敬道:「舜能如此,誠爲難得。但不知可有妻子沒有?」四嶽對邊:「因父母不愛,尚是有鰥在下。」堯喜道:「如此卻好。吾想,人誰不孝,每每孝衰于妻子。他既無妻,朕有二女,朕甚愛之,要她們出類拔萃,作個娥中之皇,女中之英,故長女取名娥皇,次女取名女英。二人德性頗賢,朕不配與凡流。今舜既孝悌如此,朕就將二女同嫁于他,一來使二女得嫁賢人,有所仰望終身;二來就可試他待父母何如?又可看他有了二女,又待父母何如?便可知他的才德了。」四嶽道:「聖帝之有,最爲有理。」堯說:「既是有理,就可舉行。」四嶽領命,就使人到歷山與舜說知此事。

瞽叟聽了,大驚道:「畎畝匹夫怎敢娶天于宮壺中的淑女?」就叫舜去辭。舜因說道:「天子之命,猶天也;欽承猶懼不恭,誰人敢辭?況娶妻乃嗣續大事,天子之女不娶,更娶何人?」瞽叟道:「若不辭,娶了家來,她依著天子貴女,將公婆也要管著,卻將奈何?」舜道:「聖王淑女,既肯下嫁,焉能驕傲?既知夫婦之禮,必無上淩之事。」遂承命不辭。

四嶽報堯帝,堯帝大喜,遂與娥皇、女英說知。到臨行又再三囑咐道:「欽哉必敬必戒!」二女領命,遂由河直下降到潙氵內與大舜爲配。二女果賢,自歸舜之後,上事公姑克盡婦道,全無一毫驕貴之氣。夫妻之間,情意和諧,甚是相得。舜雖仍舊耕田,到了此時,資爲天子之婿,卻家有倉廩,野有牛羊,室懸琴瑟,壁依干戈,朝夕間幽閒靜好。

象看在眼裏,便心懷妒忌。因與父母商量要謀害舜,道:「若能害了兄舜,我只要他的干戈、琴瑟,並叫二娘收拾床鋪足矣。其餘倉廩、牛羊,盡歸父母。」瞽叟道:「若要害他,他又孝順;怎好明明殺他。只好喚他來飲酒,將他灌醉,便好動手。」象喜,因治下醇酒,傳父母之命,叫舜來飲。舜聞命,知其蓄意不善,因告二女。二女道:「父母命飲,安敢不往?妾有藥一丸,秘含于口,雖飲千杯,不致沉醉。」舜受藥而往。父母命飲,舜飲一朝。父母問醉乎?舜曰不醉。又飲一晝,父母問醉乎?舜曰不醉。又飲一夕,父母問醉乎?舜曰不醉。父母以爲奇,因放之還。

復與象算計道:「酒不能醉,後面廩屋最高,上多缺漏,明日叫他上去塗蓋,汝在下面撤階梯,舉火焚燒,彼自不能逃死。」象又大喜,又傳父母之命,叫他去完廩。舜聞命,知其來意不善,又告二女。二女道:「父母命完廩,安敢不往?」因取一斗笠叫舜戴在頭上,以爲遮日之具,舜因戴笠而往。升到廩屋頂上,方塗蓋將完,忽下面火發,將廩屋燒著。舜急欲下來,而升廩之階梯已爲象移去。正無可奈何,忽聞二女在廩下作歌道:「鳥之飛兮,翼之力。人而不飛,爲無羽翼。爲無羽翼,何殊乎斗笠。」大舜聽見,忽然有悟。因除下斗笠,平抱在懷中,縱身往下一跳。原來斗笠張開,鼓滿了風氣,便將身子都帶住了,競悠悠揚揚落在地下,毫無損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