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通天教主被四位教主破了萬仙陣,內中有成神者,有歸西方教主者,有逃去者,有無辜受戮者。彼時無當聖母見陣勢難支,先自去了;申公豹也走了;毗蘆仙已歸西方教主,後成爲毗蘆佛,此是千年後纔見佛光。當日通天教主領著二三百名散仙,走在一座山下,少憩片時,自思:“定光仙可恨將六魂幡竊去,使吾大功不能成!今番失利,再有何顔掌碧遊宮大教。左右是一不做,二不休,如今回宮,再立‘地水火風’,換個世界罷!”左右衆仙俱各各贊襄。通天教主見左右四個切己門徒俱喪,切齒深恨:“不若往紫霄宮見吾老師,先稟過了他,然後再行此事。”正與衆散仙商議,忽見正南上祥雲萬道,瑞氣千條,異香襲襲,見一道者,手執竹杖而來。作偈曰:
“高臥九重雲,蒲團了道真。天地玄黃外,吾當掌教尊。盤古生太極,兩儀四象循。一道傳三友,二教闡截分。玄門都領秀,一氣化鴻鈞。”
話說鴻鈞道人來至,通天教主知是師尊來了,慌忙上前迎接,倒身下拜曰:“弟子願老師聖壽無疆!不知老師駕臨,未曾遠接,望乞恕罪。”鴻鈞道人曰:“你爲何設此一陣,塗炭無限生靈,這是何說!”通天教主曰:“啓老師:二位師兄欺滅吾教,縱門人毀駡弟子,又殺戮弟子門下,全不念同堂手足,一味欺淩,分明是欺老師一般。望老師慈悲!”鴻鈞道人曰:“你這等欺心!分明是你自己作業,致生殺伐,該這些生靈遭此劫運;你不自責,尚去責人,情殊可恨!當日三教共僉‘封神榜’,你何得盡忘之也!名利乃凡夫俗子之所爭,嗔怒乃兒女子之所事,縱是未斬三屍之仙,未赴蟠桃之客,也要脫此苦惱;豈意你三人乃是混元大羅金仙,歷萬劫不磨之體,爲三教元首,爲因小事,生此嗔癡,作此邪欲。他二人原無此意,都是你作此過惡,他不得不應耳。雖是卻數使然,也都是你約束不嚴,你的門徒生事,你的不是居多。我若不來,彼此報復,何日是了?我特來大發慈悲,與你等解釋冤愆,各掌教宗,毋得生事。”隨分付左右散仙:“你等各歸洞府,自養天真,以俟超脫。”衆仙叩首而散。鴻鈞道人命通天教主先至蘆篷通報。通天教主不敢有違師命,只得先往蘆篷下來,心中自思:“如何好見他們?”不得已,靦面而行。話說哪咤同韋護等俱在蘆篷下,議論萬仙陣中那些光景,忽見通天教主先行,後面跟著一個老道人扶筇而行,只見祥雲繚繞,瑞氣盤旋,冉冉而來,將至篷下。衆門人與哪咤等各各驚疑未定。只見通天教主將近篷下,大呼曰:“哪咤可報與老子、元始,快來接老爺聖駕!”哪咤忙上篷來報。話說老子在篷上與西方教主正講衆弟子劫數之厄,今已圓滿,猛擡頭見祥光瑞靄,騰躍而來,老子已知老師來至,忙起身謂元始曰:“師尊來至!”急率衆弟子下篷。只見哪咤來報:“通天教主跟一老道人而來,呼老爺接駕,不知何故。”老子曰:“吾已知之。此是我等老師,想是來此與我等解釋冤愆耳。”遂相率下篷迎接,在道傍俯伏曰:“不知老師大駕下臨,弟子有失遠接,望乞恕罪。”鴻鈞道人曰:“只因十二代弟子運逢殺劫,致你兩教參商。吾特來與你等解釋愆尤,各安宗教,毋得自相背逆。”老子與元始聲喏曰:“願聞師命。”遂至篷上,與西方教主相見。鴻鈞道人稱贊:“西方極樂世界真是福地。”西方教主應曰:“不敢!”教主請鴻鈞道人拜見。鴻鈞曰:“吾與道友無有拘束。這三個是吾門下,當得如此。”接引道人與準提道人打稽首坐下。後面就是老子、元始過來拜見畢,又是十二代弟子幷衆門人俱來拜見畢,俱分兩邊侍立。通天教主也在一傍站立。鴻鈞道人曰:“你三個過來。”老子、元始、通天三個走近前面。道人問曰:“當時只因周家國運將興,湯數當盡,神仙逢此殺運,故命你三個共立‘封神榜’,以觀衆仙根行淺深,或仙,或神,各成其品。不意通天弟子輕信門徒,致生事端,雖是劫數難逃,終是你不守清淨,自背盟言,不能善爲衆仙解脫,以致俱遭屠戮,罪誠在你,非是我爲師的有偏嚮,這是公論。”接引與準提齊曰:“老師之言不差。”鴻鈞曰:“今日我與你講明,從此解釋。大徒弟,你須讓過他罷。俱各歸仙闕,毋得戕害生靈。況衆弟子厄滿,姜尚大功垂成,再毋多言。從此各修宗教。”鴻鈞分付:“三人過來跪下。”三位教主齊至面前,雙膝跪下。道人袖內取出一個葫蘆,倒出三粒丹來,每一位賜他一粒:“你們吞入腹中,吾自有話說。”三位教主俱皆依師命,各吞一粒。鴻鈞道人曰:“此丹非是卻病長生之物,你聽我道來:此丹煉就有玄功,因你三人各自攻。若有先將念頭改,腹中丹發即時薨!”
鴻鈞道人作罷詩,三位教主叩首:“拜謝老師慈悲!”鴻鈞道人起身,作辭西方教主,命通天三弟子:“你隨我去。”通天教主不敢違命。只見接引道人與準提倡起身,同老子、元始率衆門人同送至篷下。鴻鈞別過西方二位教主,老子與衆門人等又拜仗道傍,俟鴻鈞發駕。鴻鈞分付:“你等去罷。”衆人起立拱候。只見鴻鈞與通天教主駕祥雲冉冉而去。西方教主也作辭回西去了。老子、元始與子牙曰:“今日來,我等與十二代弟子俱回洞府,候你封過神,從新再修身命,方是真仙。”正是:
從修頂上三花現,返本還元又是仙。
子牙與元始衆仙下得蘆篷,姜子牙伏于道傍,拜求掌教師尊曰:“弟子姜尚蒙師尊指示,得進于此地,不知後會諸侯一事如何?”老子曰:“我有一詩,你謹記有驗。詩曰:險處又逢險處過,前程不必問如何。諸侯八百看看會,只待封神奏凱歌。”
老子道罷,與元始各回玉京去了。廣成子與十二代仙人,俱來作別曰:“子牙,吾等與你此一別,再不能會面也!”子牙心下甚是不忍分離,在篷下戀戀不捨。子牙作詩以送之,詩曰:
“東進臨潼會萬仙,依依回首甚相憐。從今別後何年會?安得相逢訴舊緣。”
話說羣仙作別而去,惟有陸壓握子牙之手曰:“我等此去,會面已難,前途雖有兇險之處,俱有解釋之人,只還有幾件難處之事,非此寶不可,我將此葫蘆之寶送你,以爲後用。”子牙感謝不已。陸壓隨將飛刀付與,也自作別而去。
話分兩頭,單表元始駕回玉虛。申公豹只因破了萬仙陣,希圖逃竄他山,豈知他惡貫滿盈,跨虎而遁;只見白鶴童子看見申公豹在前面,似飛雲掣電一般奔走,白鶴童子忙啓元始天尊曰:“前面是申公豹逃竄。”元始曰:“他曾發一誓,命黃巾力士將我的三寶玉如意把他拿在麒麟崖伺候。”童子接了如意,遞與力士。力士趕上前大呼曰:“申公豹不要走!”奉天尊法旨拿你去麒麟崖聽候!”祭起如意,平空把申公豹拿了往麒麟崖來。且說元始天尊駕至崖前,落下九龍沈香輦,只見黃巾力士將申公豹拿來,放在天尊面前。元始曰:“你曾發下誓盟,去塞北海眼,今日你也無辭。”申公豹低首無語。元始命黃巾力士:“將我的蒲團捲起他來,拿去塞了北海眼!”力士領命,將申公豹塞在北海眼裏。有詩爲證:
堪笑闡教申公豹,要保成湯滅武王。
今日誰知身塞海,不知紅日幾滄桑。
話說黃巾力士將申公豹塞了北海,回元始法旨,不表。
且說子牙領衆門徒回潼關來見武王,武王曰:“相父今日回來,兵士俱齊,可速進兵,早會諸侯,孤之幸也。”子牙傳令,起兵往臨潼關來。只八十里,早已來至關下,安下行營。且說臨潼關守將歐陽淳聞報,與副將卞金龍、桂天祿、公孫鐸共議曰:“今姜尚兵來,止得一關,焉能阻當周兵?”衆將言曰:“主將明日與周兵見一陣,如勝則以勝而退周兵,如不勝,然後堅守,修表往朝歌去告急,俟援兵協守,此爲上策。歐陽淳曰:“將軍之言是也。”次日,子牙升帳,傳下令去:“誰去取臨潼關走一遭?”傍有黃飛虎曰:“末將願往。”子牙許之。飛虎領本部人馬,一聲砲響,至關下搦戰。報馬報入帥府:“啓主帥:有周將搦戰。”歐陽淳曰:“誰去走一遭?”只見先行官卞金龍領令,出關來見黃飛虎,大呼曰:“來將何名?”飛虎曰:“吾乃武成王黃飛虎是也。”卞金龍大駡:“反賊不思報國,反助叛逆!吾乃臨潼關先行卞金龍是也。”黃飛虎大怒,縱騎搖槍,飛來直取。卞金龍手中斧急架忙迎。牛馬相交,槍斧幷舉。戰未三十合,黃飛虎賣個破綻,吼一聲,將卞金龍刺下馬來,梟了首級,掌鼓回營,來見姜元帥。子牙大喜,上了黃將軍功績。不表。且說報馬報入帥府,歐陽淳大驚,只見卞金龍家將報入本府,卞金龍妻子胥氏聽說,放聲大哭,驚動後園長子卞吉。卞吉問左右:“太太爲何啼哭?”左右把家主陣亡事說了一遍。卞吉怒髮衝冠,隨換了披掛,來見母親曰:“母親不須啼哭,俊兒爲父親報仇。”胥氏只是啼哭,也不管卞吉的事。卞吉上馬,至帥府前。左右報入殿庭:“啓元帥:卞先行長子聽令。”歐陽淳命:“令來。”卞吉上殿,行禮畢,含淚啓曰:“末將父死何人之手?”歐陽淳曰:“尊翁不幸,被反賊黃飛虎槍挑下馬,喪了性命。”卞吉曰:“今日已晚,明日拿仇人爲父泄恨。”卞吉回至家中,令家將扛擡一個紅櫃,隨領軍出關。卞吉率領軍士至關外,竪立一根大幡桿,將紅櫃打開,拎出一首幡,掛將起來,懸于空中,有四五丈高。好利害幡!怎見得,有詩爲證:
萬骨攢成世罕知,開天闢地最爲奇。
周王不是多洪福,百萬雄師此處危。
話說當日卞吉將幡桿竪起,一馬竟至周營轅門前搦戰。哨馬報入中軍:“啓元帥:關內有將請戰。”子牙問:“誰人出馬?”只見南宮適領命出營。見一員小將,生的面貌兇惡,手持方天畫戟,大呼曰:“來者何人?”南宮適笑曰:“似你這等黃口孺子,定然不認得,吾是四岐大將南宮適。”卞吉曰:“且饒你一死回去,只叫黃飛虎出來!他殺我父,吾與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我不拿你這將生替死之輩。”南宮適聽罷大怒,縱馬舞刀,直取卞吉。卞吉手中戟急架忙迎。二馬相交,戟刀幷舉。二將大戰,正是棋逢對手,將遇作家。卞吉與南宮適戰有二三十合,卞吉撥馬便走。南宮適隨後趕來。卞吉先往幡下過去。南宮適不知詳細,也往幡下來,只見馬到幡前,早已連人帶馬跌倒,南宮適不醒人事,被左右守幡軍士將南宮適繩纏索綁,拿出幡來。南宮適方睜開二目,乃知墮入他左道之術。卞吉進關來見歐陽淳,把拿了南宮適的話說了一遍。歐陽淳命左右:“推來。”至殿前,南宮適站立不跪。歐陽淳駡曰:“反國逆賊!今已被擒,尚敢抗禮!”命:“速斬首號令!”傍有公孫鐸曰:“主將在上:目今奸佞當道,言我等守關將士俱是架言征戰,冒破錢糧,賄買功績,凡有邊報,一概不準,尚將賫本人役斬了。依末將愚見,不若將南宮適監候,俟捉獲渠魁,解往朝歌,以塞奸佞之口,庶知邊關非冒破之名。不知主將意下若何?”歐陽淳曰:“將軍之言正合吾意。”遂將南宮適送在監中。不表。且說子牙聞報,南宮適被擒,心中大驚,悶坐中軍。次日,卞吉又來搦戰,坐名要黃飛虎。飛虎帶黃明、周紀出營來。見卞吉飛馬過來,大呼曰:“來者何人?”黃飛虎曰:“吾乃武成王黃飛虎是也。”卞吉聞言大怒,駡曰:“反國逆賊,擅殺吾父,不共戴天之仇。今日拿你碎屍萬段,以泄吾恨!”展戟來刺。黃飛虎急撥槍來迎。戰有三十回合,卞吉詐敗,竟往幡下去了。黃飛虎不知,也趕至幡下,亦如南宮適一樣被擒。黃明大怒,搖斧趕來,欲救黃飛虎,不知至幡下,也跌翻在地,也被擒了。卞吉連擒二將,進關來報功,欲將黃飛虎斬首,以報父仇。歐陽淳曰:“小將軍雖要報父之仇,理宜斬首,只他是起禍渠魁,正當獻上朝廷正法,一則以泄尊翁之恨,一則以顯小將軍之功,恩怨兩伸,豈不爲美?且將他監候。卞吉不得已,只得含淚而退。話說周紀見黃明又失利,不敢嚮前,只得敗進營來見子牙。子牙聞說黃飛虎被擒,大驚,問周紀曰:“他如何擒去?”周紀曰:“他于關外立有一幡,俱是人骨頭穿成,高有數丈。他先自敗走,竟從幡下過去;若是趕他的,只至幡下,便身連馬倒了。黃明去救武成王,也被擒去。”子牙大驚:“此又是左道之術!待吾明日親自臨陣,便知端的。”次日,子牙與衆將門人出營來,看見此幡,懸于空中,有千條黑氣,萬道寒煙。哪咤等仔細定睛,看那白骨上俱有原砂符印,對子牙曰:“師督可曾見上面符印麽?”子牙曰:“吾已見了。此正是左道之術。你等今後交戰,只不往他幡下過便了。”只見報馬報入關內,歐陽淳也親自出關,來會子牙。歐陽淳不往幡下過,往傍邊走來。子牙看見歐陽淳轉將出來,對門人曰:“你看主將也不從此處過。”從將皆點頭會意。子牙迎上前來,問曰:“來將莫非守關主將麽?”歐陽淳曰:“然也。”子牙曰:“將軍何不知天命耶?五關止此一城,尚欲抗拒天兵哉。”歐陽淳大怒:“匹夫敢出此言!”回顧卞吉曰:“與吾拿此叛賊!”卞吉催開馬,搖手中戟飛奔過來。傍有雷震子大呼曰:“賊將慢來,有吾在此!”展開二翅,舉棍打來。卞吉見雷震子兇悍,知是異人,未及數合,就往幡下敗走。雷震子自忖:“此幡既是妖術,不若先打碎此幡,再殺卞吉未遲。”雷震子把二翅飛起,望幡上一棍打來,不知此幡周圍有一股妖氣迷住,撞著他就自昏迷,雷震子一棍打來,竟被妖氣衝著,便翻下地來,不醒人事。兩邊守幡家將,把雷震子捆綁起來。這壁廂韋護大怒,急祭起降魔杵來打此幡。此杵雖能鎮壓邪魔外道之人,不知打不得此幡。只見那杵竟落幡下。正是:
休言韋護降魔杵,怎敵幽魂百骨幡。
話說韋護見此杵竟落于幡下,不覺大驚。衆門下俱彼此看住。只見卞吉復至軍前,大呼曰:“姜尚可早早下騎歸降,免你一死!”哪咤聽得大怒,登開風火輪,現出三首八臂,大喝曰:“匹夫慢來!”搖火尖槍飛來直取。卞吉見哪咤如此形狀,先自吃了一驚。未及數合,被哪咤一乾坤圈把卞吉幾乎打下馬來,回身敗進關去了。子牙後有李靖催馬搖戟來戰。歐陽淳傍有桂天祿舞手中刀抵住了李靖。未及數合,被李靖一戟刺于馬下。歐陽淳大怒,搖手中斧來戰李靖。子牙命左右擂鼓助戰,只見陣後衝出辛甲、辛免四賢,毛公遂、周公旦、召公奭無數周將,把歐陽淳圍在當中,又有周紀、龍環、吳謙三將也來助戰,把歐陽淳殺得衹有招架之功,更無還兵之力。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西山日落景寥寥,大廈將傾借小條。
卞吉無辜遭屈死,歐陽熱血染霞綃。
奸邪用事民生喪,妖孽頻興社稷搖。
可惜成湯先世業,輕輕送入往來潮。
話說歐陽淳被一干周將圍在垓心,只殺得盔甲歪斜,汗流浹背,自料抵擋不住,把馬跳出圈子,敗進關中去了,緊閉不出。子牙在轅門又見折了雷震子,心下十分不樂。且說歐陽淳敗進關來,忙升殿坐下,見卞吉打傷,分付他且往私宅調養,一面把雷震子且送下監中,修告急文書往朝歌求救。差官在路上,正是春盡夏初時節,怎見得一路上好光景,有詩爲證,詩曰:
清和天氣爽,池沼芰荷生。梅逐雨餘熟,麥隨風景成。草隨花落處,鶯老柳枝輕。江燕擕雛習,山鶏哺子鳴。斗南當日永,萬物顯光明。
話說差官在路,不分曉夜,不一日進了朝歌,在館驛安歇。次日,將本賫進午門,至文書房投遞。那日是中大夫惡來看來。差官半本呈上。惡來接過手,正看那本,只見微子啓來至,惡來將歐陽淳的本遞與微子看,微子大驚:“姜尚兵至臨潼關下,敵兵已臨咫尺之地,天子尚高臥不知。奈何!奈何!”隨抱本往內庭見駕。紂王正在鹿臺與三妖飲膳,當駕官啓駕:“有微子啓候旨。”紂王曰:“宣來。”微子至臺上見禮畢,王曰:“皇兄有何奏章?”微子奏曰:“姜尚造反,自立姬發,興兵作叛,糾合諸侯,妄生禍亂,侵佔疆土,五關已得四關,大兵見屯臨潼關下,損兵殺將,大肆狂暴,真纍卵之危,其禍不小。守關主將具疏告急,乞陛下以社稷爲重,日親政事,速賜施行,不勝幸甚!”微子將表呈上。紂王接表,看罷,大驚曰:“不意姜尚作難肆橫,竟克朕之四關也。今不早治,是養癰自患也。”隨傳旨上殿。左右當駕官施設龍車鳳輦,“請陛下發駕。”只見警蹕傳呼,天子御駕早至金鑾寶殿。掌殿官與金吾大將忙將鐘鼓齊鳴,百官端肅而進,不覺威儀一新。只因紂王有經年未曾臨朝,今一旦登殿,人心鼓舞如此。怎見得,有贊爲證,贊曰:
煙籠鳳閣,香靄龍樓。光搖月扆動,雲佛翠華流。侍臣燈宮女扇,雙雙映綵;孔雀屏,麒麟殿,處處光浮。靜鞭三下響,衣冠拜冤旒。金章紫綬垂天象,管取江山萬萬秋。
話說紂王設朝,百官無不慶幸。朝賀畢,王曰:“姜尚肆橫,以下淩上,侵犯關隘,已壞朕四關,如今屯兵于臨潼關下。若不大奮乾剛,以懲其侮,國法安在!衆卿有何策可退周兵?”言未畢,左班中閃出一位上大夫李通,出班啓奏曰:“臣聞‘君爲元道,臣爲股肱’。陛下平昔不以國事爲重,聽讒遠忠,荒淫酒色,屏棄政事;以致天愁民怨,萬姓不保,天下思亂,四海分崩。陛下今日臨軒,事已晚矣。況今朝歌豈無智能之士,賢俊之人,只因陛下平日不以忠良爲重,故今日亦不以陛下爲重耳。即今東有姜文煥,遊魂關晝夜無寧;南有鄂順,三山關攻打甚急;北有崇黑虎,陳塘關旦夕將危;西有姬發,兵叩臨潼關,指日可破:真如大廈將傾,一木焉能扶得。臣今不避斧鉞之誅,直言冒瀆天聽,乞速加整飭,以救危亡。如不以臣言爲謬,臣舉保二臣,可先去臨潼關,阻住周兵,再爲商議。願陛下日修德政,去讒遠佞,諫行言聽,庶可少挽天意,猶不失成湯之脈耳。”王曰:“卿保舉何人?”李通曰:“臣觀衆臣之內,止有鄧昆、芮吉素有忠良之心,輔國實念,若得此二臣前去,可保無虞也。”紂王準奏,隨宣鄧昆、芮吉上殿。不一時宣至殿前,朝賀畢。王曰:“今有上大夫李通奏卿忠心爲國,特舉卿二人前去臨潼關協守。朕加爾黃鉞、白旄,特專閫外。卿當盡心竭力,務在必退周兵,以擒罪首。卿功在社稷,朕豈惜茅土以報卿哉。當領朕命。”鄧昆、芮吉叩首曰:“臣敢不竭駑駘之力以報陛下知遇之恩也。”紂王傳旨:“賜二卿筵宴,以見朕寵榮至意。”二臣叩頭,謝恩下殿。須臾,左右鋪上筵席,百官與二侯把盞。微子、箕子二位殿下也奉酒與二侯,哽咽言曰:“二位將軍,社稷安危,在此一行,全仗將軍扶持國難,則國家幸甚!”二侯曰:“殿下放心。臣平日之忠肝義膽,正報國恩于今日也,豈敢有負皇上委托之隆,衆大夫保舉之恩也。”酒畢,二人謝過二位殿下與衆官,次日起兵離了朝歌,徑往孟津渡黃河而來。按下不表。
且說土行孫催糧至轅門,看見一首幡,幡下卻是韋護的降魔杵,雷震子的黃金棍。土行孫不知其故,自思:“他二人兵器如何丟在此幡下?”我且見了元帥,再來看其真實。”報馬報入中軍:“啓元帥:二運督糧官等令。”子牙傳令:“令來。”土行孫來至中軍,見子牙行禮畢,問曰:“弟子適纔督糧至轅門外,見那關前竪一首幡,那幡下卻有韋護、雷震子兩件兵器在那幡下,不知何故?”子牙把卞吉的事說了一遍。土行孫不信,“豈有此理?”哪吒曰:“卞吉被吾打了一圈,這幾日俱不曾出來。”土行孫曰:“待吾去便知端的。”哪吒曰:“你不可去,果是那幡利害。”土行孫只是不信。那時天色將晚,土行孫徑出營門,一頭往幡下來。方至幡下,便一交跌倒,不知人事。周營哨馬報于子牙。子牙大驚。正無可計較,只見關上軍士見幡下睡著一個矮子,報與歐陽淳。歐陽淳命:“開關拿來。”不知若要拿人,只是卞吉的家將拿的,其餘別人皆拿不得,到不得幡下去。彼時幾個軍士走至幡下,俱翻身跌倒,不醒人事。關上軍士看見,忙報主將。歐陽淳亦自驚疑,忙叫左右:“去請卞吉來。”卞吉此時在家調養傷痕,聞主帥來呼喚,只得勉強進府中。歐陽淳將前事告訴一遍。卞吉曰:“此小事耳。”命家將:“去把那矮子拿來,將衆人放了。”家將出關,將土行孫綁了,把衆軍土拖出幡外。衆人如醉方醒,各各揉眼擦面。一時將土行孫扛進關來,拿進府中。歐陽淳問曰:“你是何人?”土行孫曰:“我見幡下有一黃金棍,拿去家裏耍子,不知就在那裏睡著了。”卞吉在傍邊駡曰:“你這匹夫!怎敢以言語來戲弄我?”命左右:“拿去斬了!”衆軍士拿出前門,舉刀就斬,只見土行孫一扭,就不見了。正是:
地行妙術真堪羨,一晃全身入土中。
衆軍土忙進府中來報曰:“啓元帥:異事非常!我等拿此人,方纔下手,那矮子把身一晃,就不見了。”歐陽淳與卞吉曰:“這個就是土行孫了,倒要仔細。”彼此驚異。不表。土行孫回營,來見子牙,曰:“果然此幡利害,弟子至幡下就跌倒了,不知人事,若非地行之術,性命休矣。”次日,卞吉傷痕全愈,領家將出關,至軍前搦戰。哨馬報入子牙。子牙問:“誰人出馬?”哪咤願往,登風火輪,搖火尖槍出營來。卞吉見了仇人,也不答話,搖畫桿戟,劈面刺來。哪吒火尖槍分心就刺。一場大戰。怎見得,有贊爲證,贊曰:
戰鼓殺聲揚,英雄臨戰場。紅旗如烈火,征夫四臂忙。這一個展開銀桿戟;那一個發動火尖槍。哪吒施威武;卞吉逞剛強。忠心扶社稷,赤膽爲君王。相逢難下手,孰在孰先亡。
話說卞吉戰哪咤,又恐他先下手,把馬一撥,預先往幡下走來。看官:若率哪咤要往幡下來,他也來得;他是蓮花化身,卻無魂魄,如何來不得。只是哪咤天性乖巧,他猶恐不妙,便立住腳,看卞吉往幡下過去了,他便登回風火輪,自己回營。不表。
且說卞吉進關來見歐陽淳,言曰:“不才欲誑哪咤往幡下來,他狡猾不來趕我,自己回營去了。”歐陽淳曰:“似此奈何?”正議間,忽探馬報:“鄧、芮二侯奉旨前來助戰,請主將迎接。”歐陽淳同衆將出府來迎接。二侯忙下馬,擕手上銀安殿。行禮畢,二侯上坐,歐陽淳下陪。鄧昆問曰:“前有將軍告急本章進朝歌,天子看過,特命不才二人與將軍協守此關。今姜尚猖獗,所在授首,軍威已挫,似全不在戰之罪也。今臨潼關乃朝歌保障,與他關不同,必當重兵把守,方保無虞。連日將軍與周兵交戰,勝負如何?”歐陽淳曰:“初次副將卞金龍失利,幸其子卡吉有一幡,名曰幽魂白骨幡,全仗此幡,以阻周兵,一次拿了南宮適,二次拿了黃飛虎、黃明,三次拿了雷震子。”鄧昆曰:“拿的可是反五關的黃飛虎?”歐陽淳曰:“正是他了。”歐陽淳此回正是:
無心說出黃飛虎,咫尺臨潼屬子牙。
話說鄧昆問:“可是武成王黃飛虎?”歐陽淳曰:“正是。”鄧昆冷笑曰:“他今日也被你拿了,此將軍莫大之功也。”歐陽淳謙謝不已。鄧昆暗記在心。原來黃飛虎是鄧昆兩姨夫,衆將那裏知道。歐陽淳治酒管待二侯,衆將飲罷,各散。鄧昆至私宅,默思:“黃飛虎今已被擒,如何救他?我想天下八百諸侯,盡已歸周,此關大勢盡失,料此關焉能阻得他!不若歸周,此爲上策。但不知芮吉何如?且等明日會過一戰,見機而作。”次日,二侯上殿,衆將參謁。芮吉曰:“吾等奉旨前來,當以忠心報國。速傳令,把人馬調出關會姜尚,早定雌雄,以免無辜塗炭。”歐陽淳曰:“將軍之言甚善。”今卞吉等關中點砲呐喊,人馬一齊出關。鄧、芮二侯出了關外,見了幽魂白骨幡高懸數丈,阻住正道。卞吉在馬上曰:“啓上二位將軍:把人馬從左路上走,不可往幡下去。此幡不同別樣寶貝。”芮吉曰:“既去不得,便不可走。”軍士俱從左路至子牙營前,對左右探馬曰:“請武王、子牙答話。”哨馬報入中軍:“啓元帥:關中大勢人馬排開,請武王、元帥答話。”子牙曰:“既請武王答話,必有深意。”命中軍官速請武王臨陣。子牙傳令:’點砲呐喊。”寶纛旗磨動,轅門開處,鼓角齊鳴,周營中人馬齊出。怎見得,有贊爲證,贊曰:
紅旗閃灼出軍中,對對英雄氣吐虹。
馬上將軍如猛虎,步下士卒似蛟龍。
騰騰殺氣衝霄漢,靄靄威光透九重。
金盔鳳翅光華吐,銀甲魚鱗瑞綵橫,襆關燦爛紅抹額,束髮冠搖雉尾雄。
五嶽門人多驍勇,哪咤正印是先鋒。
保周滅紂元戎至,殺法森嚴姜太公。
話說鄧、芮二侯在馬上見子牙出兵,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別是一般光景;又見那三山五嶽門人,一班兒齊齊整整;又見紅羅傘下,武王坐逍遙馬,左右有四賢、八俊,分于兩傍,怎見得武王生成的天子儀錶非俗,有詩爲證,詩曰:
龍鳳豐姿迥出羣,神清氣旺帝王君。
三停勻稱金霞繞,五嶽朝歸紫霧分。
仁慈相繼同堯舜,吊伐重光過夏殷。
八百十年開世業,特將時雨救如焚。
話說鄧、芮二侯在馬上大呼曰:“來者可是武王、姜子牙麽?”子牙曰:“然也。”因而問之:“二公乃是何人?”鄧昆曰:“吾乃鄧昆、芮吉是也。姜子牙,你想西周不以仁義禮智輔國四維,乃擅自僭稱王號,收匿叛亡,拒逆天兵,殺軍覆將,已罪在不赦;今又大肆猖獗,欺君罔上,忤逆不道,侵佔天王疆土,意欲何爲!獨不思‘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而敢簧惑天下後世之人心哉。”芮吉又指武王曰:“你先王素稱有德,雖羈囚羑裏七年,更無一言怨尤,克守臣節,蒙紂王憐赦歸國,加以黃鉞、白旄,特專征伐,其洪恩德澤,可爲厚矣。爾等當民世酬報,尚未盡涓涯之萬一;今父死未久,深聽姜尚妄語,尋事干戈,興無名之師,犯大逆之罪,是自取覆宗滅祀之禍,悔亦何及!今聽吾言,速反其干戈,退其關隘,擒其渠魁,獻俘商郊,爾自歸待罪,尚待爾以不死;不然,恐天子大奮乾剛,親率六師,大張天討,只恐爾等死無噍類矣。”子牙笑曰:“二位賢侯衹知守常之語,不知時務之說。古云:‘天命無常,惟有德者居之。’今紂王殘虐不道,荒淫酗暴,殺戮大臣,誅妻棄子,郊社不修,宗廟不享,臣下化之,朋家作仇,戕害百姓,無辜籲天,穢德彰聞,罪盈惡貫。皇天震怒,特命我周恭行天之討,故天下諸侯相率事周,會于孟津,觀政于商郊。二侯尚執迷不悟,猶以口舌相爭耶。以吾觀之,二侯如寄寓之客,不知誰爲之主;宜速倒戈,棄暗投明,亦不失封侯之位耳。請自速裁。”鄧昆大怒,命卞吉:“拿此野叟!”卞吉縱馬搖戟,衝殺過來。傍有趙升使雙刀前來抵住。二人正接戰間,芮吉持刀也衝將過來。這邊孫焰紅使斧抵住。只見武吉摧開馬殺來助戰。傍邊惱了先行哪咤,登開風火輪,現三首八臂,衝殺過來,勢不可當。鄧昆見哪咤三頭八臂,相貌異常,只嚇得神魂飛散,急忙先走,傳令鳴金收兵,衆將各架住兵器。正是:
人言姬發過堯舜,雲集羣雄佐聖君。
話說鄧昆回兵進關,至殿前坐下,歐陽淳、卞吉等俱說姜尚用兵有法,將勇兵驍,門下又有許多三山五嶽道術之士,難以取勝,俱各各咨嗟不已。歐陽淳只得治酒管待。至夜,各自歸于臥所。且說鄧昆至更深,自思:“如今天時已歸西周,紂王荒淫不道,諒亦不久;況黃飛虎又是兩姨,被陷在此,使吾掣肘,如之奈何!且武王功德日盛,有龍鳳之姿,天日之表,真是應運之王。子牙又善用兵,門下又是些道術之客,此關豈能爲紂王久守哉。不若歸國,以順天時。只恐芮吉不從,奈何!且俟明日以言挑他,看他意思何如,再爲道理。”就思想了半夜。不說鄧昆已有意歸周,且表芮吉自與武王見陣進關,雖是吃酒,心上暗自沈吟:“人言武王有德,果然氣宇不同。子牙善能用兵,果然門下俱是異士。今三分天下,周有其二,眼見得此關如何守!不若獻關歸降,以免兵革之苦。只不知鄧昆心上如何?且慢慢將言語探他,便知虛實。”兩下裏俱各有意。不題。
只見次日,二侯升殿坐下,衆將官參謁畢,鄧昆曰:“關中將寡兵微,昨日臨陣,果然姜尚用兵有法,所助者又是些道術之士。國事艱難,如之奈何?”卞吉曰:“國家興隆,自有豪傑來佐,又豈在人之多寡哉!”鄧昆曰:“卞將軍之言雖是,但目下難支,奈何?”卞吉曰:“今關外尚有此幡,阻住周兵,料姜尚不能過此。”芮吉聽了他二人說話,心中自忖:“鄧昆已有意歸周。”不覺至晚,飲了數杯,各散。鄧昆令心腹人密請芮侯飲酒。芮吉聞命,欣然而來。二侯執手至密室相敘。左右掌起燭來。二侯對面傳杯。正是:
二侯有意歸真主,自有高人送信來。
且不言二侯正在密室中飲酒,欲待要說心事,彼此不好擅出其口。只見子牙在營中運籌取關,又多了那首幡,阻在路上,欲別尋路徑,又不知他關中虛實,黃飛虎等下落,無計可施。忽然想起土行孫來,隨喚土行孫分付:“你今晚可進關去,……如此如此,探聽,不得有誤。”土行孫得令,把精神抖擻,至一更時分,徑進關來。先往禁中,來看南宮適等三人。土行孫見看守的尚未曾睡,不敢妄動,卻往別處行走。只見來至前面,聽得鄧、芮二侯在那廂飲酒。土行孫便躲在地下聽他們說些甚麽。只見鄧昆屏退左右,笑謂芮吉曰:“賢弟,我們說句笑話。你說將來還是周興,還是紂興,你我私議,各出己見,不要藏隱,總無外人知道。”芮侯亦笑曰:“兄長下問,使弟如何敢盡言。若說我等的識見洪遠,又有所不敢言;若是模糊應答,兄長又笑小弟是無用之物,弟終訥于言。”鄧昆笑曰:“我與你雖爲各姓,情同骨肉,此時出君之口,入吾之耳,又何本心之不可說哉。賢弟勿疑!”芮吉曰:“大丈夫既與同心之友談天下政事,若不明目張膽傾吐一番,又何取其能擔當天下事,爲識時務之俊傑哉。據弟愚見,你我如今雖奉敕協同守關,不過強逆天心民意,是豈人民之所願者也!今主上失德,四海分崩,諸侯叛亂,思得明主,天下事不卜可知。況周武仁德播布四海,姜尚賢能,輔相國務,又有三山五嶽道術之士爲之羽翼,是周日強盛,湯日衰弱,將來繼商而有天下者,非周武而誰。前者會戰,其規模氣宇已自不同。但我等受國厚恩,惟以死報國,盡其職耳。承長兄下問,故敢以實告,其他非我知也。”鄧昆笑曰:“賢弟這一番議論,足見洪謀遠識,非他人所可及者,但可惜生不逢時,遇不得其主耳。將來紂爲周擄,吾與賢弟不過徒然一死而已。愚兄固當與草木同朽,只可惜賢弟不能傚古人所謂‘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仕’,以展賢弟之才。”言罷,咨嗟不已。芮吉笑曰:“據弟察兄之意,兄已有意歸周,故以言探我耳。弟有此心久矣。果長兄有意歸周,弟願隨鞭鐙。”鄧昆忙起身慰之曰:“非不才敢蓄此不臣之心,只以天命人心卜之,終非好消息,而徒死無益耳。既賢弟亦有此心,正所謂‘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只吾輩無門可入,奈何?”芮吉曰:“慢慢尋思,再乘機會。”二人正商議綢繆,已被土行孫在地下聽得詳細,喜不自勝,思想:“不若乘此時會他一會,有何不可?也是我進關一場。引進二侯歸周,也是功績。”正是:
世間萬事由天數,引得賢侯歸武王。
話說土行孫在黑影裏鑽將上來,現出身子,上前言曰:“二位賢侯請了!要歸武王,吾與賢侯作引進。”道罷,就把鄧、芮二侯諕得半晌無言。土行孫曰:“二侯不要驚恐,吾乃是姜元帥麾下二運督糧官土行孫是也。”鄧、芮二侯聽畢,方纔定神,問曰:“將軍爲何夤夜至此?”土行孫曰:“不瞞賢侯說,奉姜元帥將令,特來進關探聽虛實。適纔在地下聽得二位賢侯有意歸周,恨無引進,故敢輕冒,致驚大駕,幸無見罪。若果真意歸周,不才預爲先容。吾元帥謙恭下士,決不致有辜二侯之美意也。”鄧、芮二侯聽說,不勝欣喜,忙上前行禮曰:“不知將軍前來,有失迎迓,望勿見罪。”鄧昆復挽土行孫之手,嘆曰:“大抵武王仁聖,故有公等高明之士爲之輔弼耳。不才二人昨日因在陣上,見武王與姜元帥俱是盛德之士,天下不久歸周,今日回關,與芮賢弟商議,不意爲將軍得知,實吾二人之幸也。”土行孫曰:“事不宜遲。將軍可修書一封,俟我先報知姜元帥,候將軍乘機獻關,以便我等接應。”鄧昆急忙嚮燈下修書,遞與土行孫,曰:“煩將軍報知姜元帥,設法取關。早晚將軍還進關來,以便商議。”土行孫領命,把身子一愰,無影無形去了。二侯看了,目瞪口呆,咨嗟不已。有詩贊之,詩曰:
暗進臨潼察事奇,二侯共議正逢時。
行孫引進歸明主,不負元戎托所知。
話說土行孫來至中軍,剛有五鼓時分,子牙還坐在後帳中等土行孫消息。忽然土行孫立于面前,子牙忙問其“進關所行事體如何?”土行孫曰:“弟子奉命進關,三將還在禁中,因看守人不曾睡,不敢下手,復行至鄧、芮二侯密室,見二人共議歸周,恨無引進,被弟子現身見他,二侯大悅,有書在此呈上。”子牙接書,燈下觀看,不覺大喜:“此真天子之福也!再行設策,以候消息。”令土行孫回帳。不表。
且說鄧、芮二侯次日升殿坐下,衆將來見。鄧昆曰:“吾二人奉敕協守此關,以退周兵,昨日會戰,未見雌雄,豈是大將之所爲。明日整兵,務在一戰以退周兵,早早班師以復王命,是吾願也。”歐陽淳曰:“賢侯之言是也。”當日整頓兵馬,一宿晚景。不題。次日,鄧昆檢點士卒,砲聲響處,人馬出關,至周營前搦戰。鄧昆見幽魂白骨幡竪在當道,就在這幡上發揮,忙令卞吉:“將此幡去了。”卞吉大驚曰:“賢侯在上:此幡是無價之寶,阻周兵全在于此;若去了此幡,臨潼關休矣。”芮吉曰:“吾乃是朝廷欽差官,反走小徑;你爲偏將,倒行中道,周兵觀之,深爲不雅。縱有常勝,亦不爲武。理當去了此幡。”卞吉自思:“若是去了此幡,恐無以勝敵人;若不去,彼爲主將,我豈可與之抗禮。今既爲父親報仇,豈惜此一符也。”卞吉馬上欠身曰:“二位賢侯不必去幡,請回關中一議,自然往返無礙耳。”鄧、芮二侯俱進了關,卞吉忙畫了三道靈符,鄧、芮二侯每人一道,放在襆頭裏面。歐陽淳一道放在盔裏,復出關來,數騎往幡下過,就如尋常。二侯大喜;及至周營,對軍政官曰:“報你主將出來答話。”探馬報入中軍,子牙即忙領衆將出營。鄧昆大呼曰:“姜子牙,今日與你共決雌雄也!”拍馬殺入中陣來。只見子牙背後有黃飛彪、黃飛豹二馬衝出,接住鄧、芮二侯廝殺。四騎相交,正在酣戰之下,卞吉看不過,大呼曰:“吾來助戰,二侯勿懼!”武吉出馬,接住大戰。只見卞吉撥馬往幡下就走;武吉不趕。子牙見衹有鄧、黃二侯相戰,忙令鳴金,兩邊各自回軍。子牙看見鄧、芮四將往幡下徑自去了,心中著實遲疑;進營坐下,沈吟自思:“前日只是卞吉一人行走得,餘則昏迷;今日如何他四人俱往幡下行得?”土行孫曰:“元帥遲疑,莫不是爲著那幡下他四人都走得麽?”子牙曰:“正爲此說。”土行孫曰:“這有何難,候第子今日再往關內去走一遭,便知端的。”子牙大喜曰:“當宜速行。”當晚初更,土行孫進關,來至鄧、芮二侯密室。二侯見土行孫來至,不勝大喜曰:“正望公來!那幡名喚幽魂白骨幡,再無法可治。今日被我二人刁難他,他將一道符與我們頂在頭上,往幡下過,就如平常,安然無事。足下可持此符獻與姜元帥,速速進兵,吾自有獻關之策也。”土行孫得符,辭了二侯,往大營來,見子牙備言前事。子牙大喜,取符一看,子牙已識得符中妙訣,取硃砂書符,分付衆將。不知卞吉吉凶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澠池小縣亦屏商,主將英雄卻異常。
吐霧神駒真鮮得,地行妙術更難量。
二王年少因他死,五嶽奇謀爲爾亡。
惟有智多楊督運,騰挪先殺老萱堂。
話說子牙將所用之符畫完,分付軍政官擂鼓,衆將上帳參見。子牙曰:“你衆將俱各領符一道,藏在盔內,或在發中亦可。明日會戰,候他敗走,衆將先趕去,搶了他的白骨幡,然後攻他關隘。”衆將聽畢,領了符命,無不歡喜。次日,子牙大隊而出,遙指關上搦戰。探馬報知,鄧、芮二侯命卞吉出馬。卞吉領令出關,可憐:
丹心枉作千年計,死到臨頭尚不知。
卞吉上馬出關,徑往幡下來,大呼曰:“今日定拿你成功也!”縱馬搖戟,直奔子牙。只見子牙左右一干大小將官衝殺過來,把卞吉圍在垓心,鑼鼓齊鳴,喊聲四起,只殺得煙霧迷空。怎見得,有詩爲證,詩曰:
殺氣漫漫鎖太華,戈聲響亮亂交加。
五關今屬西岐主,萬載名垂贊子牙。
話說卞吉被衆將困在垓心,不能得出,忽然一戟刺中趙丙肩窩,趙丙閃開,卞吉乘空跳出陣來,徑往幡下逃去。周營一干衆將隨後趕來。卞吉那知暗裏已漏消息,尚自妄想拿人。卞吉復兜回馬,伺候家將拿人,只見數將趕過幡下,徑殺奔前來。卞吉大驚曰:“此是天喪成湯社稷,如何此寶無靈也!”不敢復戰,隨敗進關來,閉門不出。子牙也不趕他,命諸將先將此幡收了。韋護取了降魔杵,又將雷震子黃金棍取了,掌鼓回營。且說卞吉進關來,見鄧、芮二侯。不知二侯已自歸周,就要尋事處治卞吉。忽報:“卞吉回見。”行至階下,芮吉曰:“想今日卞將軍擒有幾個周將。”卞吉曰:“今日末將會戰,周營有十數員大將圍裹當時,末將刺中一將,乘空敗走,引入幡下,以便擒拿他幾員;不知何故,他衆將一擁前來,俱往幡下過來。此乃天喪成湯,非末將戰不勝之罪也。”芮吉笑曰:“前日擒三將,此幡就靈驗;今日如何此幅就不準了?”鄧昆曰:“此無他說,卞吉見關內兵微將寡,周兵勢大,此關難以久守,故與周營私通,假輸一陣,使衆將一擁而入,以獻此關耳。幸軍士隨即緊閉,未遂賊計,不然,吾等皆爲擄矣。此等逆賊,留之終屬後患。”喝令兩邊刀斧手:“拿下梟首示衆!”可憐!正是:
一點丹心成畫餅,怨魂空逐杜鵑啼。
卞吉不及分辨,被左右拿下,推出帥府,即時斬了首級號令。歐陽淳不知其故,見斬了卞吉,目瞪口呆,心下茫然。鄧、芮二侯謂歐陽淳曰:“卞吉不知天命,故意逗留軍機,理宜斬首。我二人實對將軍說:方今成湯氣數將終,荒淫不道,人心已離,天命不保;天下諸侯久已歸周,衹有此關之隔耳。今關中又無大將,足抵周兵,終是不能拒守。不若我等與將軍將此關獻于周武,共伐無道。正所謂‘順天者昌,逆天者亡’。且周營俱是道術之士,我等皆非他的對手。固然我與你俱當死君之難,但無道之君,天下共棄之,你我徒死無益耳。願將軍思之。”歐陽淳大怒,駡曰:“食君之祿,不思報本,反欲獻關,甘心降賊,屈殺卞吉,此真鉻彘之不若也!我歐陽淳其首可斷,其身可碎,而此心決不負成湯之恩,甘效辜恩負義之賊也!”鄧、芮二侯大喝曰:“今天下諸侯盡已歸周,難道俱是負成湯之恩者;止不過爲獨夫殘虐生民,萬姓塗炭。周武興吊民伐罪之師,汝安得以叛逆目之。真不識天時之匹夫!”歐陽淳大呼曰:“陛下誤用奸邪,反賣國求榮,吾先殺此逆賊,以報君恩!”仗劍來殺鄧、芮二侯。二侯亦仗劍來迎,殺在殿上,雙戰歐陽淳,歐陽淳如何戰得過,被芮吉吼一聲,一劍砍倒歐陽淳,梟了首級。正是:
爲國亡身全大節,二侯察理順天心。
話說二侯殺了歐陽淳,監中放出三將。黃飛虎上殿來,見是姨丈鄧昆,二人相會大喜,各訴衷腸。芮吉傳令:“速行開關。”先放三將來大營報信。三將至轅門,軍政官報入中軍,子牙大喜,忙令進帳來。三將至中軍見禮畢,子牙問其詳細,只見左右報:“鄧昆、芮吉至轅門聽令。”子牙傳令:“令來。”二侯至中軍,子牙迎下座來,二侯下拜,子牙攙住,安慰曰:“今日賢侯歸周,真不失賢臣擇主而仕之智!”二侯曰:“請元帥進關安民。”子牙傳令,催人馬進關。武王亦起駕隨行。大軍就地歡呼,人心大悅。武王來至帥府,查過戶口冊籍;關中人民父老,俱牽羊擔酒,迎迓王師。武王命殿前治宴,管待東征大小衆將,犒賞三軍。住了數日,子牙傳令:“起兵往澠池縣。”好人馬!一路上怎見得,有詩贊之,詩曰:
殺氣迷空千里長,旌旗招展日無光。
層層鐵鉞鋒如雪,對對鋼刀刃似霜。
人勝登山豺虎猛,馬過出水蟒龍剛。
澠池此際交兵日,“五嶽”齊遭劍下亡。
話說子牙人馬在路前行,不一日,探馬報曰;“啓元帥:前至澠池縣了,請令定奪。”子牙傳令:“安營。”點砲呐喊。話說澠池縣總兵官張奎聽得周兵來至,忙升帥府坐下。左右有二位先行官,乃是王佐、鄭椿,上來見張奎。奎曰:“今日周兵進了五關,與帝都止有一河之隔,幸賴吾在此,尚可支撐。”張奎打點禦敵。且說姜元帥次日升帳,命將出軍,忽報:“有東伯侯差官下書。”子牙傳令:“令來。”差官至軍前行禮畢,將書呈上。子牙折書觀看。子牙看書畢,問左右曰:“如今東伯侯姜文煥求借救兵,我這裏必定發兵纔是。”傍有黃飛虎答曰:“天下諸侯皆爺望我周,豈有坐視不救之理。元帥當得發兵救援,以定天下諸侯之心。”子牙傳令,問:“誰去取遊魂關走一遭?”傍有金、木二吒欠身曰:“弟子不才,願去取遊魂關。”子牙許之,分一枝人馬與二人去了。不表。且說子牙分付:“誰去澠池縣取頭一功?”南宮適應聲願往,領令出營,至城下搦戰。張奎聞報,問左右先行:“誰人出馬?”有王佐願往,領兵開放城門,來至軍前。南宮適大呼曰:“五關皆爲周有,止此彈丸之地,何不早獻,以免誅身之禍。”王佐駡曰:“無知匹夫!你等叛逆不道,罪惡貫盈,今日自來送死也!”縱馬舞刀來取。南宮適手中刀拍面交還。戰有二三十回合,被南宮適手起刀落,早把王佐揮爲兩段。南宮適得勝回營報功,子牙大喜。只見報馬報進城來。張奎聞報,王佐失機,心下十分不快。次日,又報:“周將黃飛虎搦戰。”鄭椿出馬,與黃飛虎大戰二十合,被黃飛虎一槍刺于馬下,梟了首級回營。子牙大喜。話說張奎又見鄭椿失利,著實煩惱。子牙見連日斬他二將,命左右軍士一齊攻城。衆將率領軍士,放砲呐喊,前來攻城。城上士卒來報張奎,張奎在後聞報,與夫人高蘭英商議:“如今孤城難守,連折二將,如之奈何?”高蘭英曰:“將軍有此道術,況且又有坐騎可以成功,何懼賊兵哉?”奎曰:“夫人不知,五關之內多少英雄,俱不能阻逆,一旦至此,天意可知。今主上猶荒淫如故,爲臣豈能安地枕席。”夫妻正議,又報:“周兵攻城甚急。”張奎即時上馬提刀,夫人掠陣;開放城門,一騎當先。只見子牙門下衆將左右分開,張奎大呼曰:“姜元帥慢來!”子牙上前曰:“張將軍,你可知天意?速速早降,不失封侯之位;若自執迷不悟,與五關爲例。”張奎笑曰:“你逆天罔上,僥幸至此,量你今日死無葬身之地矣。”子牙笑曰:“天時人事,不問可知,只足下迷而不悟耳。此去朝歌不過數百里,一河之隔,四面八方,天下諸侯雲集,諒你區區彈丸之地,投鞭可實,何敢拒吾師哉!此王謂大廈將傾,一木安能支撐,徒自取滅亡耳!”張奎大怒,催開馬,使手中刀,飛來直取子牙。後面姬叔明、姬叔升二殿下走馬大呼:“少衝吾陣!”兩條槍急架忙迎。張好奎!使開刀力戰二將。有詩爲證:
臂膊掄開好用兵,空中各自下無情。
吹毛利刃分先後,刺骨尖鋒定死生。
惡戰止圖麟閣姓,苦爭只爲史篇名。
張奎刀法真無比,到處成功定太平。
話說姬叔明等二將見戰張奎不下,二位殿下掩一槍,詐敗而走,指望回馬槍挑張奎;不知張奎的坐騎甚奇,名爲“獨角烏煙獸”,其快如神。張奎讓二將去有三四射之地,他把馬上角一拍,那馬如一陣烏煙,似飛雲掣電而來。姬叔明聽得有人追趕,以爲得計時,不意張奎已至後面,措手不及,被張奎一刀揮于馬下。姬叔升見其兄落馬,及至回馬,又被張奎順手一刀,也是兩段。可憐金枝玉葉,一旦遭殃!子牙大驚,急鳴金收兵。張奎也掌鼓進城。子牙見折了二位殿下,收軍回營,心下不樂。武王聞知喪了二弟,掩面而哭,進後營去了。張奎連斬二將,心中甚喜。夫妻二人商議,具表進朝歌。不題。
且言子牙悶坐帳上,謂諸將曰:“料澠池不過一小縣,反傷了二位殿下!”只見衆將齊說:“張奎的馬有些奇異,其快如風,故此二位殿下措手不及,以致喪身。”衆將正猜疑時,忽報:“北伯侯崇黑虎至轅門求見。”子牙傳令:“請來。”崇黑虎同文聘、崔英、蔣雄上帳來,參謁子牙。子牙忙下帳,迎接上帳,各敘禮畢,子牙曰:“君侯兵至孟津幾時了?”黑虎曰:“不才自起兵取了陳塘關,人馬已至孟津扎營數月矣。今聞元帥大兵至此,特來大營奉謁,願元帥早會諸侯,共伐無首。”子牙大喜。有武成王與崇黑虎相見,感謝黑虎曰:“昔日蒙君侯相助,擒斬高繼能,此德尚未圖報,時刻不敢有忘,銘刻五內。”彼此遜謝畢。子牙分付營中治酒,管待崇黑虎等。正是:
死生有數天生定,“五嶽”相逢絕澠池。
當日酒散。次日,子牙升帳,衆將參謁。忽報:“張奎搦戰。”哨馬報入中軍,子牙問:“今日誰人戰張奎走一遭?”崇黑虎曰:“末將今日來至,當得效勞。”只見文聘、崔英、蔣雄三人也要同去。子牙大喜。四將同出大營,領本部人馬擺開,崇黑虎催開了金睛獸,舉雙板斧,飛臨陣前,大呼曰:“張奎!天兵已至,何不早降,尚敢逆天,自取滅亡哉!”張奎大怒,駡曰:“無義匹夫!你乃是弑兄圖位,天下不仁之賊,焉敢口出大言!”催開馬,使手中刀飛來直取。崇黑虎舉雙斧,急架忙迎。文聘大怒,發馬搖叉,衝殺過來。崔英八楞錘一似流星;蔣雄的抓絨繩飛起;一齊上前,把張奎裹在當中。卻說子牙在帳上見黃飛虎站立在傍,子牙曰:“黃將軍,崇侯今日會戰,你可去掠陣助他,也不負昔日崇侯曾爲將軍郎君報仇。”黃飛虎領令出營,見四將與張奎大戰;黃飛虎自思:“吾在此諒陣,不見我之情分,不若走騎成功,何不爲美。”黃飛虎將五色神牛催開,大呼曰:“崇君侯,吾來也!”此正是“五嶽逢七殺”,大抵天數已定,畢竟難逃。只見五將裹住張奎,這場大戰。怎見得,有贊爲證:
只殺得愁雲慘淡,旭日昏塵,征夫馬上抖精神。號帶飄揚,千條瑞綵滿空飛;劍戟參差,三冬白雪漫陣舞。崇黑虎雙板斧紛紜上下;文聘的托天叉左右交加;崔英的八楞錘如流星蕩漾;蔣雄的五爪抓似蒺藜飛揚;黃飛虎長槍如大蟒出穴;好張奎,敵五將,似猛虎翻騰。刀架斧,斧劈刀,叮噹響喨;叉迎刀,刀架叉,有叱咤之聲;錘打刀,刀架錘,不離其身;抓分頂,刀掠處,全憑心力;槍刺來,刀隔架,純是精神。五員將鞍鞽上各施巧妙,只殺得颳地寒風聲拉雜,蕩起征塵飛鎧甲,澠池城下立功勛,數定“五嶽”逢“七殺”。
話說五將把張奎圍在核心,戰有三四十回合,未分勝負。崇黑虎暗思:“既來立功,又何必與他戀戰。”把坐下金睛獸一兜,跳出圈子,詐敗就走,好放神鷹。四將知機,也便撥馬跟黑虎敗走。他不知張奎坐騎其快如風,也是“五嶽”命該如此,只見張奎等五將去有三二箭之地,把馬頂上角一拍,一陣烏煙,即時在文聘背後,手起一刀,把文聘揮于馬下。崇黑虎急用手去揭葫蘆蓋,已是不及,早被張奎一刀砍爲兩段。崔英勒回馬來時,張奎使開刀又戰三將。忽然桃花馬走,一員女將用兩口日月刀,飛出陣來,乃是高蘭英來助張奎。這婦人取出個紅葫蘆來,祭出四十九根太陽金針,射住三將眼目,觀看不明,早被張奎連斬三將下馬。可憐五將一陣而亡!爲詩爲證,詩曰:
五將東征會澠池,時逢“七殺”數應奇。
忠肝化碧猶啼血,義膽成灰永不移。
千古英風垂泰岳,萬年禋祀祝嵩屍。
五方帝位多隆寵,報國孤忠史冊垂。
話說張奎連誅五將,哨馬報與子牙,子牙大驚:“如何就誅了五將?掠陣官備言張奎的馬有些利害,故此五將俱借手不及,以致失利。子牙見折了黃飛虎,著實傷悼。正尋思之間,忽報:“楊戩催糧至轅門等令。”子牙傳令:“令來。”至中軍,參謁畢,稟曰:“弟子督糧已進五關,今願繳督糧印,隨軍征伐立功。”子牙曰:“此時將會孟津,也要你等在中軍協助。”楊戩立在一傍,聽得武成王黃將軍已死,楊戩嘆曰:“黃氏一門忠烈,父子捐軀,以爲王室,不過留清芬于簡編耳!”又問:“張奎有何本領,先行爲何不去會他?”哪吒曰:“崇君侯意欲見功,不才先要讓他,豈好佔越,不意俱遭其害。”正言間,只見左右來報:“張奎搦戰。”有黃飛彪願爲長兄報仇,子牙許之,楊戩掠陣。黃飛彪出營,見張奎也不答話,挺槍直取。張奎的刀急架忙迎。兩馬相交,一場大戰,約有二三十合。黃飛彪急于爲兄報仇,其力量非張奎對手,槍法漸亂,被張奎一刀揮于馬下。楊戩掠陣,見張奎把黃飛彪斬于馬下,又見他的馬頂上有角,就知此馬有些原故,“待吾除之!”楊戩縱馬搖刀,大呼曰:“張奎休走!吾來也!”張奎問曰:“你是何人,也自來取死?”楊戩答曰:“你這匹夫,屢以邪術壞吾諸將,吾特來拿你,碎屍萬段,以泄衆將之恨!”舉三尖刀劈面砍來。張奎手中刀急架相還。二馬相交,雙刀幷舉。怎見得一場大戰,有贊爲證,贊曰:
二將棋逢敵手,陣前各逞豪強。翻來覆去豈尋常,真似一對虎狼形狀。這一個會騰挪變化;那一個會攪海翻江。刀來刀架兩無防,兩個將軍一樣。
話說張奎與楊戩大戰,有三十回合,楊戩故意賣個破綻,被張奎撞個滿懷,伸出手抓住楊戩腰帶,拎過鞍鞽。正是:
張奎今日擒楊戩,眼見喪了黑煙駒。
話奎活捉了楊戩,掌鼓進縣,升坐下,令:“將周將推來!”左右將楊戩擁至前,楊戩站立。張奎大喝曰:“既被吾擒,爲何不跪?”楊戩曰:“無知匹夫!我與你既爲敵國,今日被擒,有死而已,何必多言!”張奎大怒,命左右:“推出斬首號令!”只見左右將楊戩斬訖,持首級號令。張奎方欲坐下,不一時,只見管馬的來報:“啓老爺得知:禍事不小!”張奎大驚:“甚麽禍事!”管馬的曰:“老爺的馬好好的吊下頭來。”張奎聽得此言,不覺失色,頓足曰:“吾成大功,全仗此烏煙獸,豈知今日無故吊下頭來!”正在上急得三屍神暴跳,七竅內煙生,忽報:“方纔被擒的周將又來搦戰。”張奎頓然醒悟:“吾中了此賊奸計!”隨即換馬,提刀在手,復出城來;一見楊戩,大駡:“逆賊擅壞吾龍駒,氣殺我也!怎肯干休?”楊戩笑曰:“你仗此馬傷吾周將,我先殺此馬,然後再殺你的驢頭!”張奎切齒大駡曰:“不要走!吃吾一刀!”使開手中刀來取。楊戩的刀急架相迎。又戰二十合,楊戩又賣個破綻,被張奎又抓住腰內絲縧,輕輕拎將過去,二次擒來。張奎大怒曰:“這番看你怎能脫去!”正是:
張奎二次擒楊戩,只恐萱堂血染衣。
張奎捉了楊戩進城,坐在上。忽報,後邊夫人高蘭英來至面前,因問其故?張奎長吁嘆曰:“夫人,我爲官多年,得許大功勞,全仗此烏煙獸;今日周將楊戩用邪術壞吾龍駒,這次又被我擒來,還是將何法治之?”夫人曰:“推來我看。”傳令:“將楊戩推來。”少時,推至前,高蘭英一見,笑曰:“吾自有處治。將烏鶏黑犬血取來,再用尿糞和勻,先穿起他的琵琶骨,將血澆在他的頭上,又用符印鎮住,然後斬之。”張奎如法制度。夫妻二人齊出府前,看左右一一如此施行。高蘭英用符印畢,先將血糞往楊戩頭上澆,手起一刀,將首級砍落在地。夫妻大喜,方纔進府來到前,忽聽得後邊丫環飛報出來,哭稟曰:“啓老爺,夫人:不好了!老太太正在香房,不知那裏穢污血糞把太太澆了一頭,隨即就吊下頭來,真是異事驚人!”張奎大叫曰:“又中了楊戩妖術!”放聲大哭,如醉如癡一般。自思:“老母養育之恩未報,今因爲國,反將吾母喪命,真個痛殺我也!”忙取棺椁收殮。不表。且說楊戩徑進中軍,來見子牙,備言:“……先斬其馬,後殺其母,先惑亂其心,然後擒張奎不難矣。”子牙大喜曰:“此皆是你不世之功。”且說張奎思報母仇,上馬提刀,來周營搦戰。不知凶吉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地行妙術法應玄,誰識張奎更佔先。
猛獸崖前身已死,澠池城下婦歸泉。
許多功業成何用,幾度勛名亦枉然。
留得兩行青史在,從來成敗總由天。
話說子牙在中軍正議進兵之策,忽報:“張奎搦戰。”哪吒曰:“弟子願往。”登風火輪而出,現出八臂三首,來戰張奎,大呼曰:“張奎若不早降,悔之晚矣!”張奎大怒,催開馬,仗手中刀來取。哪咤使手中槍劈面迎來。未及三五合,哪咤將九龍神火罩祭起去,把張奎連人帶馬罩住。用手一拍,只見九條火龍一齊吐出煙火,遍地燒來。不知張奎會地行之術,如土行孫一般。彼時張奎見罩落將下來,知道不好,他先滾下馬,就地下去了。哪咤不曾有心看,幾乎誤了大事,只是燒死他一匹馬。哪咤掌鼓回營,見子牙,說:“張奎已被燒死。”子牙大喜。不表。且說張奎進城,對妻子曰:“今日與哪咤接戰,果然利害,被他提起火龍罩將我罩住,若不是我有地行之術,幾乎被他燒死。”高蘭英曰:“將軍今夜何不地行進他營寨,刺殺武王君臣,不是一計成功,大事已定,又何必與他爭能較勝耶!”張奎深悟曰:夫人之言甚是有理。只因被楊戩可惡,暗害吾老母,惑亂吾心,連日神思不定,幾乎忘了。今夜必定成功。”張奎打點收拾,暗帶利刃進營。正是:
武王洪福過堯舜,自有高人守大營。
話說子牙在帳中,聞得張奎已死,議取城池。至晚,發令箭,點練士卒,至三更造飯,四更整飭,五鼓登城,一鼓成功。子牙分付已畢。這也是天意,恰好是楊任巡外營。那是將近二更時分,張奎把身子一扭,徑往周營而來,將至轅門,適遇楊任來至前營。不知楊任眼眶裏長出來的兩隻手,手心裏有兩隻眼,此眼上看天庭,下觀地底,中看人間千里。彼時楊任忽見地下有張奎提一口刀徑進轅門,楊任曰:“地下是張奎,慢來!有吾在此!”張奎大驚:“周營中有此等異人,如何是好!”自思:“吾在地下行得快,待吾進中軍殺了姜尚,他就來也是遲的。”張奎仗刀徑入,楊任一時著急,將雲霞獸一磕,至三層圈子內,擊雲板,大呼曰:“有刺客進營!各哨仔細!”不一時合營齊起。子牙急忙升帳,衆將官弓上弦,刀出鞘,兩邊火把燈球,照耀如同白晝。子牙問曰:“刺客從那裏來?”楊任進帳啓曰:“張奎提刀在地下徑進轅門。弟子故敢擊雲板報知。”子牙大驚曰:“昨日哪咤已把張奎燒死,今夜如何又有個張奎?”楊任曰:“此人還在此聽元帥講話。”子牙驚疑未定,傍有楊戩曰:“候弟子天明再作道理。”就把周營裏亂了半夜。張奎情知不得成功,只得回去。楊任一雙眼只看得地下張奎走出轅門,楊任也出轅門,只送張奎至城下方回。當時張奎進城,來至府中,高蘭英問曰:“功業如何?”張奎只是搖頭道:“利害!利害!周營中有許多高人,所以五關勢如破竹,不能阻擋。”遂將進營的事細細說了一遍。夫人曰:“既然如此,可急修本竟往朝歌,請兵協守;不然,孤城豈能阻擋周兵?”張奎從其言,忙修本差官往朝歌。不表。
且說天明,楊戩往城下來,坐名叫:“張奎出來見我!”張奎聞報,上馬提刀,開放城門,正是仇人見了仇人,大駡曰:“好匹夫!暗害吾母,與你不共戴天!”楊戩曰:“你這逆天之賊,若不殺你母,你也不知周營中利害。”張奎大叫:“我不殺楊戩,此恨怎休!”舞刀直取楊戩。楊戩手中刀赴面交還。兩馬相交,雙刀幷舉。未及數合,楊戩祭起哮天犬來傷張奎。張奎見此犬奔來,忙下馬,即時就不見了。楊戩觀之,不覺咨嗟。正是:
張奎道術真伶俐,賽過周營土行孫。
話說楊戩回營來見子牙,子牙問曰:“今日會張奎,如何?”楊戩把張奎會地行道術說了一遍,“真好似土行孫!夜來楊任之功莫大焉!”子牙大喜,傳令:“以後只令楊任巡督內外,防守營門。”彼時張奎進城至府,見夫人高氏曰:“今會楊戩,料周營道術之士甚多,吾夫妻不能守此城也。依吾愚見,不若棄了澠池,且回朝歌,再作商議。你的意下如何?”夫人曰:“將軍之言差矣!俺夫妻在此鎮守多年,名揚四方,豈可一旦棄城而去。況此城關係不淺,乃朝歌屏障,今一棄此城,則黃河之險與周兵共之,這個斷然不可!明日待我出去,自然成功。”次日,高蘭英出城,至營前搦戰。子牙正坐,忽報:“有一女將請戰。”子牙問:“誰可出馬?”有鄧嬋玉應聲曰:“末將願往。”子牙曰:“須要小心。”鄧嬋玉曰:“末將知道。”言罷上馬,一聲砲響,展兩桿大紅旗出營,大呼曰:“來將何人?快通名來!”高蘭英觀看,見是一員女將,心下疑惑,忙應曰:“吾非別人,乃鎮守澠池張將軍夫人高蘭英是也。你是誰人?”鄧嬋玉曰:“吾乃是督運糧儲士將軍夫人鄧嬋玉是也。”高蘭英聽說,大駡:“賤人!你父子奉敕征討,如何苟就成婚,今日有何面目歸見故鄉也!”鄧嬋玉大怒,舞雙刀來取。高蘭英一身縞素,將手中雙刀急架來迎。二員女將,一紅,一白,殺在城下。怎見得,有贊爲證:
這一個頂上金盔耀日光;那一個束髮銀冠列鳳凰。這一個黃金鎖子連環鎧;那一個千葉龍鱗甲更強。這一個猩猩血染紅衲襖;那一個素白征袍似粉裝。這一個是赤金映日紅瑪瑙;那一個是白雪初施玉琢娘。這一個似嚮陽紅杏枝枝嫩;那一個似月下梨花帶露香。這一個似五月榴花紅似火;那一個似雪裏梅花靠粉墻。這一個腰肢裊娜在鞍鞽上;那一個體態風流十指長。這一個雙刀愰愰如閃電;那一個二刃如鋒劈面揚。分明是:廣寒仙子臨凡世,月裏嫦娥降下方。兩員女將天下少,紅似銀硃白似霜。
話說鄧嬋玉大戰高蘭英有二十回合,撥馬就走。高蘭英不知鄧嬋玉詐敗,便隨後趕來。嬋玉聞腦後鸞鈴響處,忙取五光石回手一下,正中高蘭英面上,只打得嘴脣青腫,掩面而回。鄧嬋玉得勝進營,來見姜元帥,說高蘭英被五光石打敗進城。子牙方上功勞簿,只見左右官報:“二運官士行孫轅門等令。”子牙傳令:“來。”土行孫上帳參謁:“弟子運糧已完,繳督糧印,願隨軍征伐。”子牙曰:“今進五關,軍糧有天下諸侯應付,不消你等督運,俱隨軍征進罷了。”土行孫下帳,來見人將,獨不見黃將軍,忙問哪咤,哪咤曰:“今澠池不過一小縣,反將黃將軍、崇君侯五人一陣而亡。昨張奎善有地行之術,比你分外精奇。前日進營,欲來行刺,多虧楊任救之。故此阻住吾師,不能前進。”土行孫聽罷:“有這樣事!當時吾師傳吾此術,可稱蓋世無雙,豈有此處又有異人也?待吾明日會他。”至後帳來問鄧嬋玉:“此事可真?”鄧嬋玉曰:“果是不差。”土行孫躊躇一夜。次早,上帳來見姜元帥,“願去會張奎。”子牙許之。傍有楊戩、哪咤、鄧嬋玉俱欲去掠陣。土行孫許之。來至城下搦戰。哨馬報與張奎,張奎出城,見一矮子,問曰:“你是何人?”土行孫曰:“吾乃土行孫是也。”道罷,舉手中棍滾將來,劈頭就打。張奎手中刀急架來迎。二人大戰,往往來來,未及數合,哪咤、楊戩齊出來助戰。哪吒忙提起乾坤圈來打張奎。張奎看見,滾下馬就不見了。土行孫也把身子一扭來趕張奎。張奎一見大驚:“周營中也有此妙術之人!”隨在地底下,二人又復大戰。大抵張奎身子長大,不好轉換;土行孫身子矮小,轉換伶俐,故此或前或後,張奎反不濟事,只得敗去。土行孫趕了一程,趕不上,也自回來。那張奎地行術一日可行一千五百里,土行孫止行一千里,因此趕不上他,只得回營,來見子牙,言:“張奎果然好地行之術。”此人若是阻住此間,深爲不便。”子牙曰:“昔日你師父擒爾用指地成鋼法,今欲治張奎,非此法不可。你如何學得此法以治之?”土行孫曰:“元帥可修書一封,待弟子去夾龍山,見吾師,取此符印來,破了澠池縣,遂得早會諸侯。”子牙大喜,忙修書付與土行孫。土行孫別了妻子,往夾龍山來。可憐!正是:
丹心欲佐真明主,首級高懸在澠池。
土行孫徑往夾龍山去。且說張奎被土行孫戰敗回來,見高蘭英,雙眉緊皺,長吁曰:“周營中有許多異人,如何是好?”夫人曰:“:“誰爲異人?”張奎曰:“有一土行孫,也有地行之術,如之奈何!”高蘭英曰:“如今再修告急表章,速往朝歌取救,俺夫妻二人死守此縣,不必交兵,只等救兵前來,再爲商議破敵。”夫妻正議,忽然一陣怪風飄來,甚是奇異。怎見得好風,有詩爲證:
走石飛砂勢更兇,推雲擁霧亂行蹤。
暗藏妖孽來窺戶,又送孤帆過楚峰。
風過一陣,把府前寶纛旗一折兩斷。夫妻大驚曰:“此不祥之兆也。”高蘭英隨排香案,忙取金錢,排下一卦,已解其意。高蘭英曰:“將軍可速爲之!土行孫往夾龍山取指地成鋼之術,來破你也!不可遲誤!”張奎大驚,忙忙收拾,結束停當,徑往夾龍山去了。土行孫一日止行千里;張奎一日行一千五百里;張奎先到夾龍山,到個崖畔,潛等土行孫。等了一日,土行孫來至猛獸崖,遠遠望見飛龍洞,滿心歡喜:“今日又至故土也!”不知張奎豫在崖傍,側身躲匿,把刀拎起,只等他來。土行孫那裏知道,只是往前走。也是數該如此,看看來至面前,張奎大叫曰:“土行孫不要走!”土行孫及至擡頭時,刀已落下,可憐砍了個連肩帶背。張奎割了首級,徑回澠池縣來號令。後人有詩嘆土行孫歸周未受茅土之封,可憐無辜死于此地,有詩爲證:
憶昔西岐歸順時,輔君督運未愆期。
進關盜寶功爲首,劫寨偷營世所奇。
名播諸侯空嘖嘖,聲揚宇宙恨絲絲。
夾龍山下亡身處,反本還元正在茲。
話說張奎非止一日來至澠池縣,夫妻相見,將殺死土行孫一事說了一遍,夫妻大喜,隨把土行孫的首級號令在城上。只見周營中探馬見澠池縣裏號令出頭來,近前看時,卻是土行孫首級,忙報入中軍:“啓元帥:澠池縣城上號令了土行孫首級,不知何故,請令定奪。”子牙曰:“他往夾龍山去了,不在行營,又未出陣,如何被害?”子牙掐指一算,拍案大呼曰:“土行孫死于無辜,是吾之過也!”子牙甚是傷感。不意帳後驚動了鄧嬋玉,聞知丈夫已死,哭上帳來,“願與夫主報仇!”子牙曰:“你還斟酌,不可造次。”鄧嬋玉那裏肯住,啼泣上馬,來至城下,只叫:“張奎出來見我!”哨馬報入城中:“有女將搦戰。”高蘭英曰:“這賤人!我正欲報一石之恨,今日合該死于此地!”高蘭英上馬提刀,先將一紅葫蘆執在手中,放出四十九根太陽神針,先在城裏提出。鄧嬋玉只聽得馬響,二目被神針射住,觀看不明,早被高蘭英手起一刀,揮于馬下,可憐!正是:
孟津未會諸侯面,今日夫妻喪澠池。
話說高蘭英先祭太陽神針,射住嬋玉二目,因此上斬了鄧嬋玉,進城號令了。哨馬報入中軍,備言前事。子牙著實傷悼,對衆門人曰:“今高蘭英有太陽神針,射人二目,非同小可,諸將俱要防備。”故此按兵不動,再設法以取此縣。南宮適曰:“這一小縣,今損無限大將,請元帥著人馬四面攻打,此縣可以躧爲平地。”子牙傳令,命:“三軍四面攻打!”架起雲梯火砲,三軍呐喊,攻打甚急。張奎夫妻千方百計看守此城。一連攻打兩晝夜,不能得下。子牙心中甚惱,且命:“暫退,再爲設計;不然徒令軍士勞苦無益耳。”衆將鳴金收軍回營。
且說張奎又修本往朝歌城來。差官渡了黃河,前至孟津,有四百鎮諸侯駐扎人馬。差官潛蹤隱跡,一路無詞,至館驛中,歇了一宵。次日,將本至文書房投遞。那日看本乃是微子。微子接本看了,忙入內庭,只見紂王在鹿臺宴樂。微子至臺下候旨,紂王宣上鹿臺。微子行禮稱臣畢,王曰:“皇伯有何奏章?”微子曰:“武王兵進五關,已至澠池縣,損兵折將,莫可支撐,危在旦夕。請陛下速發援兵,早來協守。不然,臣惟一死,以報君恩。何況此縣離都城不過四五百里之遠,陛下還在此臺宴樂,全不以社稷爲重,孟津現有南方、北方四百諸侯駐兵,候西伯共至商郊,事有燃眉之急;今見此報,使臣身心如焚,莫知所措。願陛下早求賢士,以治國事,拜大將以勦反叛,改過惡而訓軍民,修仁政以回天變,庶不失成湯之宗廟也。”紂王聞奏大驚曰:“姬發反叛,而今已侵陷孤之關隘,覆軍殺將,兵至澠池,情殊可恨!孤當御駕親征,以除大惡。”中大夫飛廉奏曰:“陛下不可!今孟津有四百諸侯駐兵,一聞陛下出軍,他讓過陛下,阻住後路,首尾受敵,非萬全之道也。陛下可出榜招賢,大懸賞格,自有高名之士應求而至。古云:‘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又何勞陛下親御六師,與叛臣較勝于行伍哉?”紂王曰:“依卿所奏。速傳旨,懸立賞格,張掛于朝歌四門,招選豪傑,才堪督府者,不次銓除。”四外哄動,就把個朝歌城內萬民日受數次驚慌。只見一日來了三個豪傑,來揭榜文。守榜軍士隨同三人先往飛廉府裏來參謁。門官報入中堂,飛廉道:“有請。”三人進府,與飛廉見禮畢,言曰:“聞天子招募天下賢士,愚下三人自知非才,但君父有事,願捐軀敢效犬馬。”飛廉見三人氣宇清奇,就命賜坐。三人曰:“吾等俱是閭閻子民。大夫在上,子民焉敢坐。”飛廉曰:“求賢定國,聘傑安邦,雖高爵重祿,直受不辭,又何妨于一坐耶。”三人告過,方纔坐下。飛廉曰:“三位姓甚?名誰?住居何所?”三人將一手本呈上,飛廉觀看,原來是梅山人氏,一名袁洪,一名吳龍,一名常昊。此乃“梅山七聖’;先是三人投見,以下俱陸續而來。袁洪者乃白猿精也;吳龍者乃蜈蚣精也;常昊者乃長蛇精也;俱借“袁”、“吳”、“常”三字取之爲姓也。飛廉看了姓名,隨帶入朝門,來朝見紂王。飛廉入內庭,天子在顯慶殿與惡來弈棋,當駕官啓奏:“中大夫飛廉候旨。”王曰:“宣來。”飛廉見駕,奏曰:“臣啓陛下:今有梅山三個傑士,應陛下求賢之詔,今在午門候旨。”紂王大悅:“傳旨宣來。”少時,三人來至殿下,山呼拜畢,紂王賜三人平身,三人謝恩畢,侍立兩傍。王曰:“卿等此來,有何妙策可擒逆賊?”袁洪奏曰:“姜尚以虛言巧語,糾合天下諸侯,鼓惑黎庶作反;依臣愚見,先破西岐,拿了姜尚,則八百諸侯望陛下降詔招安,赦免前罪,天下不戰而自平也。”紂王聞奏,龍心大悅,封袁洪爲大將,吳龍、常昊爲先行,命殷破敗爲參軍,雷開爲五軍總督,使殷成秀、雷鵾、雷鵬、魯仁傑等俱隨軍征伐。紂王傳旨,嘉慶殿排宴,慶賞諸臣。內有魯仁傑自幼多讀,廣識英雄,見袁洪行事不按禮節,暗思曰:“觀此人行事不是大將之才,且看他操演人馬,便知端的。”當日宴散,次日謝恩。三日後下教場,操演三軍。魯仁傑看袁洪舉動措置,俱不如法,諒非姜子牙敵手,但此時是用人之際,魯仁傑也只得將機就計而已。次日,袁洪朝見紂王,王曰:“元帥可先領一支人馬,往澠池縣佐張奎以阻西兵,元帥意下如何?”袁洪曰:“以臣觀之,都中之兵不宜遠出。”紂王曰:“如何不宜遠去?”袁洪奏曰:“今孟津已有南北二路諸侯駐扎,以窺其後,臣若往澠池,此二路諸侯拒守孟津,阻臣糧道,那時使臣前後受敵,此不戰自敗之道。況糧爲三軍生命,是軍未行而先需者也。依臣之計,不若調二十萬人馬,阻住孟津之咽喉,使諸侯不能侵攪朝歌,一戰成功,大事定矣。”紂王大悅:“卿言甚善,真乃社稷之臣!依卿所奏施行。”袁洪隨調兵二十萬,吳龍、常昊爲先行,殷破敗爲參贊,雷開爲五軍都督,使殷成秀、雷鵾、雷鵬、魯仁傑隨軍征伐,往孟津而來。不知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白魚吉兆喜非常,預肇周家應瑞昌。
八百諸侯稱碩德,千年師帥頌匡襄。
堂堂陣演三三曡,正正旗門六六行。
時雨師臨民甚悅,成湯基業已消亡。
話說袁洪調兵往孟津駐扎,以阻諸侯咽喉。不表。且說澠池縣張奎日夕望朝歌救兵,忽有報馬報入府來:“天子招了新元帥袁洪,調兵二十萬駐扎孟津,以阻諸侯;未見發兵來救澠池。”張奎聞報大驚曰:“天子不發救兵,此城如何拒守!況前有周兵,後有孟津,四百諸侯前後合攻,此取敗之道。今反捨此不救,奈何?”忙與夫人高蘭英共議。夫人曰:“料吾二人也可阻得住周兵。今袁洪拒住孟津,則南北諸侯也不能抄我之後。只打聽袁洪得勝,若破了南北二侯,我再與你去合兵共破周武,再無有不勝之理。俺們如今只設法守城,不要與周將對敵;待他糧盡兵疲,一戰成功,無有不克。此萬全之道也。”張奎心下狐疑不定。且說子牙見澠池一個小縣,攻打不下,反陣亡了許多將官,納悶在中軍,暗暗點首嗟嘆:“可憐這些扶主定國英雄,瀝膽披肝,止落得遺言在此,此身皆化爲烏有!”子牙正在那裏傷悼,忽轅門官來報:“有一道童求見。”子牙傳令:“請來。”少時,只見一道童至帳下行禮曰:“弟子乃夾龍山飛龍洞懼留孫的門人。因師兄土行孫在夾龍山猛獸崖被張奎所害,家師已知應上天之數,這是救不得的;只是過澠池須有原故。家師特著弟子來此下書,師叔便知端的。”子牙接上書來,展開觀看,書曰:
“道末懼留孫致書于大元帥子牙公麾下:前者土行孫合該于猛獸崖死于張奎之手,理數難逃,貧道衹有望崖垂泣而已,言之可勝長嘆!今張奎善于守城,急切難下,但他數亦當終。子牙公不可遲誤,可令楊戩將貧道符印先在黃河岸邊,等楊任、韋護追趕至此擒之。取城只用哪咤、雷震子足矣。子牙公須是親自用調虎離山計,一點成功。此去自然坦夷,只候封神之後,再圖會晤,不宣。”
子牙看罷書,打發童子回山。當日子牙傳令:“哪咤領令箭,雷震子領令箭前去,……如此而行。楊戩、楊任領柬貼前去,……如此。韋護領柬貼前去,……如此。”子牙俱分付已畢。至晚間,周營中砲響,三軍呐喊,殺奔城下而來。張奎急上城,設法守護,百計千方防禦,急切難下。子牙知張奎善于守城,且暫鳴金收兵。次日午末末初,請武王上帳相見:“今日請大王同老臣出營,看看澠池縣城池,好去攻取。”武王乃忠厚君子,隨應曰:“孤願往。”即時同子牙出營,至城下周圍看了。用手指曰:“大王若破此城,須用轟天大砲,方能攻打;此城一時可破也。”子牙與武王指畫攻城,只見澠池城上哨探士卒報與張奎:“啓老爺:姜子牙同一穿紅袍的在城下探看城池。”張奎聽報,即上城來看時,果是子牙同武王在城下,周圍指畫。張奎自思曰:“姜尚欺吾太甚!只因連日吾堅守此城,不與他會戰,他便欺我,至吾城下,肆行無忌,藐視吾無人物也。”隨下城與夫人曰:“你可用心堅守此城,待我出城走去殺來,以除大患。”夫人上城觀戰。張奎上馬拎刀,開了城門,一馬飛來,大呼曰:“姬發、姜尚!今日你命難逃也!”正是:
計就月中擒玉兔,謀成日裏捉金烏。
子牙同武王撥馬嚮西而走。張奎趕來,周營中一將也不出來接應,張奎放心趕來。看看趕有三十里,只聽得金鼓齊鳴,砲聲響亮,三軍呐喊,震動天地,周營中大小將官齊出營來,殺奔城下。高蘭英在城上全裝甲胄守護城池,忽聽周營中又是砲響,不知其故。忽城上落下哪咤來,現三首八臂,腳踏風火輪,搖火尖槍殺來。高蘭英急上馬,用雙刀抵住了哪咤。二人在城上不便爭持,高蘭英走馬下城,哪咤隨後趕來。雷震子又早展開二翅,飛上城來,使開黃金棍,把城上軍士打開,隨斬關落鎖,周兵進城。高蘭英見事不好,正欲取葫蘆放太陽神針,早已不及,被哪咤一戟坤圈,打中頂上,翻下馬來,又是一槍,死于非命,早往封神臺去了。有詩爲證,詩曰:
孤城死守爲成湯,今日身亡實可傷。
全節全忠名不朽,女中貞烈萬年揚。
話說雷震子、哪咤進了澠池縣,軍士見打死了主母,俱伏地請降。哪吒曰:“俱免汝死,候元帥來安民。”哪咤復嚮雷震子曰:“道兄且在城上拒住,吾還去接應師叔與武王,恐怕驚了主公。”雷震子曰:“道兄不可遲疑,當速行爲是。”好哪吒!把風火輪登開,往正西上趕來。只見張奎正趕子牙有二十里遠近,只聽得砲聲四起,喊聲大振,心下甚是驚疑,也不去趕子牙。子牙在後面大呼曰:“張奎!你澠池已失,何不歸降?”張奎心慌,情知中計,勒轉馬望舊路而來;天色又黑,正遇哪咤現三首八臂迎來。哪咤大駡曰:“逆賊!你今日還不下馬受死,更待何時!”張奎大怒,搖刀直取。哪咤手中槍急架相還。未及數合,哪咤復祭起九龍神火罩罩來。張奎知此術利害,把身子一扭,往地下去了。哪咤見張奎預先走了,因想起土行孫的光景,心上不覺悲悼,往前來迎武王。張奎急走至城下,見雷震子立于城上,知城池已陷,夫人不知存亡,自思:“不若往朝歌,與袁洪合兵一處,再作道理。”話說哪咤上前迎接武王與子牙,一同回澠池縣來,將大軍進城屯扎,又將城上周將首級收殮,設祭祀之,仍于高阜處安葬。不表。只見張奎全裝甲胄,縱地行之術,往黃河大道而走,如風一般,飛雲掣電而來。話說楊任遠遠望見張奎從地底下來了,楊任知會韋護曰:“道兄,張奎來了。你須是仔細些,不要走了他。你看我手往那裏指,你就往那邊祭降魔杵鎮之。”韋護曰:“謹領尊命。”且說張奎正走,遠遠看見楊任騎雲霞獸,手心裏那兩隻神光射耀眼往下看著他,大呼曰:“張奎不要走!今日你難逃此厄也!”張奎聽得,魂不附體,不敢停滯,縱著地行法,“刷”的一聲,須臾就走有一千五百里遠。楊任在地上催著雲霞獸,緊緊追趕。韋護在上頭只看著楊任;楊任只看著張奎在地底下;如今三處看著,好趕!正是:
上邊韋護觀楊任,楊任生追“七殺神”。
話說張奎在地下見楊任緊緊跟隨在他頭上,如張奎往左,楊任也往左邊來趕;張奎往右,楊任也往右邊來趕。張奎無法,只是往前飛走。看著行至黃河岸邊,前有楊戩奉柬帖在黃河岸邊專等楊任。只見遠遠楊任追趕來了,楊任也看見了楊戩,乃大呼曰:“楊道兄!張奎來了!”楊戩聽得,忙將三昧火燒了懼留孫指地成鋼的符篆,立在黃河岸邊。張奎正行,方至黃河,只見四處如同鐵桶一般,半步莫動,左撞左不能通,右撞右不能通,撤身回來,後面猶如鐵壁。張奎正慌忙無措,楊任用手往下一指;半空中韋護把降魔杵往下打來。此寶乃鎮壓邪魔護三教大法之物,可憐張奎怎禁得起。有詩爲證,詩曰:
金光一道起空中,五綵雲霞協用功。
鬼怪逢時皆絕跡,邪魔遇此盡成空。
皈依三教稱慈善,鎮壓諸天護法雄。
今日黃河除“七殺”,千年英氣貫長虹。
話說韋護祭起降魔杵,把張奎打成齏粉,一靈也往封神臺去了。三位門人得勝,齊來見子牙,備言打死張奎,追趕至黃河之事,說了一遍。子牙大喜,在澠池縣住了數日,擇日起兵。
那日,整頓人馬,離了澠池縣,前往黃河而來。時近隆冬天氣,衆將官重重鐵鎧,曡曡征衣,寒氣甚勝。怎見得好冷,有贊爲證:
重衾無煖氣,袖手似揣冰。敗葉垂霜蕊,蒼松掛凍鈴。地裂因寒甚,池平爲水凝。魚舟空釣綫,仙觀沒人行。樵子愁柴少,王孫喜炭增。征人鬚似鐵,詩客筆如零。皮襖猶嫌薄,貂裘尚恨輕。薄團僵老衲,紙帳旅魂驚。莫訝寒威重,兵行令若霆。
話說子牙人馬來至黃河,左右報至中軍。子牙分付:“借辦民舟。”每只俱有工食銀五錢,幷不白用民船一隻,萬民樂業,無不歡呼感德,真所謂“時雨之師”。子牙傳令,另備龍舟一隻,裝載武王。子牙與武王駕坐中艙,左右鼓棹,嚮中流進發。只聽得黃河內潑浪滔天,風聲大作,把武王龍舟泊在浪裏顛播。武王曰:“相父,此舟爲何這樣掀播?”子牙曰:“黃河水急,平昔浪發,也是不小的;況今日有風,又是龍舟,故此顛播。”武王曰:“推開艙門,俟孤看一看,何如?”子牙同武王推艙一看,好大浪!怎見得黃河曡浪千層,有詩爲證:
洋洋光侵月,浩浩影浮天。靈派吞華嶽,長流貫百川。千層兇浪滾,萬曡峻波顛。岸口無漁火,沙頭有鷺眠。茫然渾似海,一望更無邊。
話說武王一見黃河,白浪滔天,一望無際,嚇得面如土色。那龍舟只在浪裏,或上,或下。忽然有一旋窩,水勢分開,一聲響亮,有一尾白魚跳在船艙裏來,就把武王嚇了一跳。那魚在舟中,左迸右跳,跳有四五尺高。武王問子牙曰:“此魚入舟,主何凶吉?”子牙曰:“恭喜大王!賀喜大王!魚入王舟者,主紂王該滅,周室當興,正應大王繼湯而有天下也。”子牙傳令:“命疱人將此魚烹來,與大王享之。”武王曰:“不可。”仍命擲之河中。子牙曰:“既入王舟,豈可捨此,正謂‘天賜不取,反受其咎’,理宜食之,不可輕棄。”左右領子牙令,速命疱人烹來。不一時獻上,子牙命賜諸將。少頃,風恬浪靜,龍舟已渡黃河。
只見四百諸侯知周兵已至,打點前來迎接武王。子牙知武王乃仁德之主,豈肯欺君;恐衆諸侯尊稱武王,以致中餒,則大事去矣。須是預先分付過,然後相見,庶幾不露出圭角;俟破紂之後,再作區處。乃對武王曰:“今舟雖抵岸,大王還在舟中,俟老臣先上岸,陳設器械,嚴整軍威,以示武于諸侯,立定營栅,然後來請大王。”武王曰:“聽憑相父設施。”子牙先上了岸,率大隊人馬至孟津,立下營寨。衆諸侯齊至中軍,來見子牙。子牙迎接上帳,相敘禮畢,子牙曰:“列位君侯見武王不必深言其伐君吊民之故,只以觀政于商爲辭,俟破紂之後,再作商議。”衆諸侯大喜,俱依子牙之言。子牙令軍政官與哪咤、楊戩前去迎請武王。後面又有西方二百諸侯隨後過黃河,同武王車駕而進。真個是天下諸侯會合,自是不同。怎見得,有詩爲證,詩曰:
今日諸侯會孟津,紛紛殺氣滿紅塵。
旌旗嚮日飛龍鳳,劍戟迎霜泣鬼神。
士卒赳赳歌化日,軍民濟濟慶仁人。
應知世運當亨泰,四海謳吟總是春。
且說武王同西方二百諸侯來至孟津大營,探馬報入中軍帳,子牙率領南、北二方四百諸侯,又有數百小諸侯,齊來迎接。武王徑進中軍。先有:
南伯侯鄂順東南揚侯鍾志明北伯侯崇應鸞西南豫州侯姚楚亮左伯宗智明東北兗州侯彭祖壽遠伯常倍仁夷門伯武高逵邠州伯丁建吉右伯姚庶良近伯曹宗衆諸侯進營,止有東伯侯姜文煥未曾進遊魂關,乃序武王上帳。武王不肯。彼此固遜多時,武王同衆諸侯交相下拜。天下諸侯俯伏曰:“今大王大駕特臨此地,使衆諸侯得睹天顔,仰觀威德,早救民于水火之中,天下幸甚!萬民幸甚!”武王深自謙讓曰:“予小子發,嗣位先王,孤德寡聞,惟恐有負前烈;謬蒙天下諸侯傳檄相邀,特拜相父東會列位賢侯,觀政于商。若曰予小子冒昧興師,則予豈敢,惟望列位賢侯教之!”內有豫州侯姚楚亮對曰:“紂王無道,殺妻誅子,焚炙忠良,殺戮大臣,沈湎酒色,弗敬上天,郊廟不祀,播棄黎老,暱比罪人。皇天震怒,絕命于商。予等奉大王恭行天之罰,伐罪吊民,拯百姓于水火,正應天順人之舉,泄人神之憤,天下無不咸悅。若予等與大王坐視不理,厥罪惟均,望大王裁之。”武王曰:“紂王雖不行正道,俱臣下蔽惑之耳。今只觀政于商,擒其嬖幸,令人君改其敝政,則天下自平矣。”彭祖壽曰:“天命靡常,惟有德者居之。昔堯有天下,因其子不肖,而禪位于舜。舜有天下,亦因其子之不肖,而禪位于禹。禹之子賢,能承繼父業,于是相傳至桀而德衰,暴虐夏政,天人怨之;故湯得行天之罰,放桀于南巢,伐夏而有天下。賢聖之君六七作,至于紂,罪惡貫盈,毀棄善政,戕賊不道,皇天震怒,降災于商,爰命大王以代殷湯,大王幸毋固辭,以灰諸侯之心。”武王謙讓未遑。子牙曰:“列位賢侯,今日亦非商議正事之時,俟至商郊,再有說話。”衆諸侯僉曰:“相父之言是也。”武王命營中治酒,大宴諸侯。不表。
且說袁洪在營中,只見報馬啓曰:“今有武王兵至孟津下寨,大會諸侯,請元帥定奪。”殷破敗聽得,忙上前言曰:“周武乃天下叛逆元首,自興兵至此,所在獲捷;軍威甚銳,元帥不可輕忽,務要嚴兵以待。”袁洪曰:“參軍之言固善,料姜尚不過一磻溪村夫,有何本領,此皆諸關將士不用心,以致彼僥幸成功。參軍放心,看吾一陣令他片甲不回。”次日,子牙升帳,衆諸侯上帳參見,有夷門伯武高逵言曰:“啓元帥:諸侯六百駐兵于此,俱未敢擅于用兵,止在此拒住,只候武王大駕來臨,以憑裁奪。今日若不先擒袁洪,則匹夫尚自逞強,猶不知天吏之不可戰也。望元帥早賜施行。”子牙曰:“賢侯之言甚善。吾必先下戰書,然後會兵孟津,方可以示天下之惡惟天下之德可以克之。”衆皆大喜。子牙忙修書,差楊戩往湯營內來下戰書。楊戩領命,往成湯營前下馬,大呼曰:“奉姜元帥將令,來下戰書!”探事小校報與中軍,袁洪聽得周營來下戰書,忙命左右:“令來。”只見軍政官來至營門,令楊戩進見。楊戩至中軍帳見袁洪,呈上戰書。袁洪觀看畢,乃曰:“吾不修回書,約定明日會兵便了。”楊戩回至中軍,見子牙,言明日會兵。子牙傳令與衆諸侯:“明早會兵。”俱各各準備去了。次日,周營砲響,子牙調出大隊人馬,有六百諸侯齊出,當中是子牙人馬,俱是大紅旗;左是南伯侯鄂順,右是北伯侯崇應鸞,儘是五色幡幢,真若盔山甲海,威勢如彪,英雄似虎,布成陣勢,三軍呐喊,衝至軍前。哨馬報與袁洪,袁洪與衆將出營觀看子牙大兵隊伍,只見天下諸侯雁翅排開,分于左右,當中是元帥姜尚,左有鄂順,右有崇應鸞。有詩爲證,詩曰:
諸侯共計破朝歌,正是神仙遇劫魔。
百萬雄師興宇宙,奇功立在孟津河。
姜尚東征除虐政,諸侯拱手尊號令。
妖氛滾滾各爭先,楊戩梅山收七聖。
話說袁洪在馬上見姜子牙身穿道服,乘四不相,來至軍前,左右排列有衆位門人,次後武王乘逍遙馬,南北分列衆位諸侯。只見袁洪銀盔素鎧,坐下白馬,使一條賓鐵棍,擔在鞍鞽,英雄凜凜。怎見得袁洪好處,有贊爲證:
銀盔素鎧,纓絡紅凝。左插狼牙箭,右懸寶劍鋒。橫擔賓鐵棍,白馬似神行。幼長梅山下,成功古洞中。曾受陰陽訣,又得天地靈。善能多變化,玄妙似人形。梅山稱第一,保紂滅周兵。
話說子牙嚮前問曰:“來者莫非成湯元帥袁洪麽?”袁洪曰:“你可就是姜尚?”子牙曰:“吾乃奉天征討掃蕩成湯天保大元帥。今天下歸周,商紂無道,天下離心離德,只在旦夕受縛,料你一杯之水,安能救車薪之火哉!汝若早早倒戈納降,尚待汝以不死;如若不肯,旦夕一朝兵敗,玉石俱焚,雖欲求其獨生,何可及哉。休得執迷,徒勞伊戚。”袁洪笑曰:“姜尚,你衹知磻溪捕魚,水有深淺,今幸而五關無有將才,讓你深入重地,你敢于巧言令色,惑吾衆聽耶?”回顧左右先行曰:“誰與吾拿此鄙夫,以泄天下之憤?”傍有一人大呼曰:“元帥放心,待我成功!”走馬飛臨陣前,搖手中槍直取姜子牙。傍有右伯侯姚庶良縱馬搖手中斧,大呼曰:“匹夫慢來,有吾在此!”也不答話,兩馬相交,槍斧幷舉,一場大戰。怎見得,有詩爲證,詩曰:
征雲蕩蕩透虛空,劍戟兵戈攏攘中。
今日姜公頭一戰,孟津血濺竹梢紅。
話說姚庶良手中斧轉換如飛,不知常昊乃是梅山一個蛇精,姚庶良乃是真實本領,那裏知道,只要成功。常昊不覺敗下陣去,姚庶良便催馬趕來。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紂王酷虐古今無,淫酗貪婪聽美姝。
孕婦無辜遭惡劫,行人有難罹兇途。
遺譏簡冊稱殘賊,留與人間駡獨夫。
天道悠悠難究竟,且將濁酒對花奴。
話說姚庶良隨後趕來,常昊乃是蛇精,縱馬,腳下起一陣旋風,捲起一團黑霧,連人帶馬罩住,方現出他原形,乃是一根大蟒蛇;把口一張,吐出一陣毒氣。姚庶良禁不起,隨昏于馬下。常昊便下馬取了首級,大呼曰:“今拿姜尚如姚庶良爲例!”衆諸侯之內,不知他是妖精,有兗州侯彭祖壽縱馬搖槍,大呼曰:“匹夫敢傷吾大臣!”時有吳龍在袁洪右邊,見常昊立功,忍不住使兩口雙刀,催開馬,飛奔前來,曰:“不要衝吾陣腳!”也不答語,兩騎相交,刀槍幷舉,殺在陣前。六百鎮諸侯俱在左右,看著二將交兵,戰未數合,吳龍掩一刀敗走;彭祖壽隨後趕來。吳龍乃是蜈蚣精,見彭祖壽將近,隨現出原形;只見一陣風起,黑雲捲來,妖氣迷人,彭祖壽已不知人事,被吳龍一刀揮爲兩斷。衆諸侯不知何故,只見將官追下去就是一塊黑雲罩住,將官隨即絕命。子牙傍邊有楊戩對哪咤曰:“此二將俱不是正經人,似有些妖氣。我與道兄一往,何如?”只見吳龍躍馬舞馬,飛奔軍前,大呼曰:“誰來先啖吾雙刀?”哪咤登開風火輪,使火尖槍,現三首八臂迎來。吳龍曰:“來者是誰?”哪吒曰:“吾乃哪咤是也。你這業畜,怎敢將妖術傷吾諸侯!”把槍一擺,直刺吳龍。吳龍手中刀急架交還,未乃三四合,被哪咤祭起九龍神火罩,響一聲,將吳龍罩在裏面。吳龍已化道青光去了。哪咤用手一拍,及至罩中現出九條火龍時,吳龍去之久矣。常昊見哪咤用火龍罩罩住吳龍,心中大怒,縱馬持槍,大呼曰:“哪吒不要走!吾來也!”只見楊戩使三尖刀,縱銀合馬,同哪咤雙戰常昊。常昊見勢不好,便敗下陣去。楊戩也不趕他,取彈弓在手,隨手發出金丸,照常昊打來。只見那金丸不知落于何處。哪咤後祭起神火罩,將常昊罩住;也似吳龍化一道赤光而去。袁洪見二將如此精奇,心下甚是歡喜,傳令:“三軍擂鼓!”袁洪縱馬衝殺過來,大呼曰:“姜子牙!我與你見個雌雄!”傍有楊任見袁洪衝來,急催開了雲霞獸,使開雲飛槍,敵住袁洪;戰有五七回合,楊任取出五火扇,照袁洪一扇,袁洪已預先走了,止燒死他一匹馬。子牙鳴金,將隊回營,升帳坐下,嘆曰:“可惜傷了二路諸侯!”心下不樂。楊戩上帳曰:“今日弟子看他三人俱是妖怪之相,不似人形。方纔哪咤祭神火罩,楊任用神火扇,弟子用金丸,俱不曾傷他,竟化青光而去。”只見衆諸侯也都議論常昊、吳龍之術,紛紛不一。
且說袁洪回營,升帳坐下,見常昊、吳龍齊來參謁,袁洪曰:“哪咤罩兒,楊任的扇子,俱好利害!”吳龍笑曰:“他那罩與扇子只好降別人,那裏奈何得我們。只是今日指望拿了姜尚,誰知只壞了他兩個諸侯,也不算成功。”袁江一面修本往朝歌報捷,寬免天子憂心。且說魯仁傑對殷成秀、雷鵬、雷鵾曰:“賢弟,今日你等見袁洪、吳龍、常昊與子牙會兵的光景麽?”衆人曰:“不知所以。”魯仁傑曰:“此正所謂‘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今日他三將俱是些妖薛,不似人形。今天下諸侯會兵此處,正是大敵;豈有這些妖邪能拒敵成功耶。”殷成秀曰:“長兄且莫忙說破,看他後來如何。”魯仁傑曰:“總來吾受成湯三世之恩,豈敢有負國恩之理;惟一死以報國耳!”話說差官往朝歌,來至文書房內,飛廉接本觀看,見袁洪報捷,連誅大鎮叛逆諸侯彭祖壽、姚庶良,心中大喜,忙持著本上鹿臺來見紂王。當駕官上臺啓曰:“有中大夫飛廉候旨。”紂王曰:“宣來。”左右將飛廉宣至殿前,參拜畢,俯伏奏曰:“今有元帥袁洪領敕鎮守孟津,以逆天下諸侯;初陣斬兗州侯彭祖壽,右伯侯姚庶良,軍威已振,大挫周兵鋒銳。自興師以來,未有今日之捷。此乃陛下洪福齊天,得此大帥,可計日奏功,以安社稷者也。特具本賫奏。”紂王聞奏大悅:“元帥袁洪連斬二逆,足破敵人之膽,其功莫大焉。傳朕旨意,特敕獎諭,賜以錦袍、金珠,以勵其功;仍以蜀錦百匹,寶鈔萬貫,羊、酒等件以犒將士勤勞。務要用心料理,勦滅叛逆,另行分列茅土,朕不食言。欽哉!故諭。”飛兼頓首謝恩,領旨打點解犒賞往孟津去。不表。
且言妲己聞飛廉奏袁洪得勝奏捷,來見紂王曰:“妾蘇氏恭喜陛下又得社稷之臣也!袁洪實有大將之才,永堪重任。似此奏捷,叛逆指日可平。臣妾不勝慶幸,實皇上無疆之福以啓之耳。今特具觴爲陛下稱賀。”紂王曰:“御妻之言正合朕意。”命當駕官于鹿臺上治九龍席,三妖同紂王共飲。此時正值仲冬天氣,嚴威凜冽,寒氣侵人。正飲之間,不覺彤雲四起,亂舞梨花,當駕官啓奏曰:“上天落雪了。”紂王大喜曰:“此時正好賞雪。”命左右煖注金樽,重斟杯斝,酣飲交歡。怎見好雪,有贊爲證:
彤雲密佈,冷霧繽紛。彤雲密佈,朔風凜凜號空中;冷霧繽紛,大雪漫漫鋪地下。真個是:六花片片飛瓊,千樹株株倚玉。須臾積粉,頃刻成鹽。白鸚渾失素,皓鶴竟無形。平添四海三江水,壓倒東西幾樹松。卻便似:戰敗玉龍三百萬;果然是:退鱗殘甲滿空飛。但只見:幾家村舍如銀砌,萬里江山似玉圖。好雪!真個是:柳絮滿橋,梨花蓋舍。柳絮滿橋,橋邊漁叟掛蓑衣;梨花蓋舍,舍下野翁煨榾柮。客子難沽酒,蒼頭苦覓梅。灑灑蕭瀟裁蝶翅,飄飄蕩蕩剪鵝衣。團團滾滾隨風勢,颼颼冷氣透幽幃。豐年祥瑞從天降,堪賀人間好事宜。
話說紂王與妲己共飲,又見大雪紛紛,忙傳旨,命:“捲起氈簾,待朕同御妻、美人看雪。”侍駕官捲起簾幔,打掃積雪。紂王同妲己、胡喜妹、王貴人在臺上,看朝歌城內外似銀裝世界,粉砌乾坤。王曰:“御妻,你自幼習學歌聲曲韻,何不把按雪景的曲兒唱一套,俟朕漫飲三杯。”妲己領旨,款啓硃脣,輕舒鶯舌,在鹿臺上唱一個曲兒。真是:婉轉鶯聲飛柳外,笙簧嘹亮自天來。曲曰:
纔飛燕塞邊,又灑嚮城門外。輕盈過玉橋去,虛飄臨閬苑來。攘攘挨挨,顛倒把乾坤玉載。凍的長江上魚沈雁杳,空林中虎嘯猿哀。憑天降,冷禍胎,六花飄墮難禁耐,砌漫了白玉階。宮幃裏冷侵衣袂,那一時煖烘烘紅日當頭曬,掃彤雲四開,現青天一派,瑞氣祥光擁出來。
妲己唱罷,餘韻悠揚,裊裊不絕。紂王大喜,連飲三大杯。一時雪俱止了,彤雲漸散,日色復開。紂王同妲己憑欄,看朝歌積雪。忽見西門外,有一小河,此河不是活水河,因紂王造鹿臺,挑取泥土,致成小河,適纔雪水注積,因此行人不便,必跣足過河。只見有一老人跣足渡水,不甚懼冷,而行步且快。又有一少年人,亦跣足渡水,懼冷行緩,有驚怯之狀。紂王在高處觀之,盡得其態,問于妲己曰:“怪哉!怪哉!有這等異事!你看那老者渡水,反不怕冷,行步且快;這年少的反又怕冷,行走甚難,這不是反其事了?”妲己曰:“陛下不知,老者不甚怕冷,乃是少年父母,精血正旺之時交姤成孕,所秉甚厚,故精血充滿,骨髓皆盈,雖至末年,遇寒氣猶不甚畏怯也。至若少年怕冷,乃是末年父母,氣血已衰,偶爾姤精成孕,所秉甚薄,精血既虧,髓皆不滿,雖是少年,形同老邁,故遇寒冷而先畏怯也。”紂王笑曰:“此惑朕之言也!人秉父精母血而生,自然少壯,老衰,豈有反其事之理?”妲己又曰:“陛下何不差官去拿來,便知端的。”紂王傳旨:“命當駕官至西門,將渡水老者、少者俱拿來。”當駕官領旨,忙出朝趕至西門,不分老少,即時一幷拿來。老少民人曰:“你拿我們怎麽?”侍臣曰:“天子要你去見。”老少民人曰:“吾等奉公守法,不欠錢糧,爲何來拿我們?”侍臣曰:“只怕當今天子有好處到你們,也不可知。”正是:
平白行來因過水,誰知敲骨喪其生!
紂王在鹿臺上專等渡水人民。卻說侍駕官將二民拿至臺下回旨:“啓陛下:將老少二民拿至臺下。”紂王命:“將斧砍開二民脛骨,取來看驗。”左右把老者、少者腿俱砍斷,拿上臺看,果然老者髓滿,少者髓淺。紂王大喜,命左右:“把屍拖出!”可憐無辜百姓,受此慘刑!後人有詩嘆之,詩曰:
敗葉飄飄落故宮,至今猶自起悲風。
獨夫只聽讒言婦,目下朝歌社稷空。
話說紂王見妲己如此神異,撫其背而言曰:“御妻真是神人,何靈異若此!”妲己曰:“妾雖係女流,少得陰符之術,其勘驗陰陽,無不奇中。適纔斷脛驗髓,此猶其易者也。至如婦人懷孕,一見便知他腹內有幾月,是男,是女,面在腹內,或朝東、南、西、北,無不周知。”紂王曰:“方纔老少人民斷脛驗髓,如此神異,朕得聞命矣;至如孕婦,再無有不妙之理。”命當駕官傳旨:“民間搜取孕婦見朕。”奏御官往朝歌城來。正是:
天降大殃臨孕婦,成湯社稷盡歸周。
話說奉御官在朝歌滿城尋訪,有三名孕婦,一齊拿往午門來。只見他夫妻難捨,搶地呼天,哀聲痛慘,大呼曰:“我等百姓又不犯天子之法,不拖欠錢糧,爲何拿我等有孕之婦?”子不捨母,母不捨子,悲悲泣泣,前遮後擁,扯進午門來。只見箕子在文書房共微子、微子啓、微子衍、上大夫孫榮正議“袁洪爲將,退天下諸侯之兵,不知何如”,只聽得九龍橋鬧鬧嚷嚷,呼天叫地,哀聲不絕。衆人大驚,齊出文書房來,問其情由。見奉御官拉著兩三個婦女而來。箕子問曰:“這是何故?”民婦泣曰:“吾等俱是女流,又不犯天子之法,爲何拿我女人做甚麽?老爺是天子之臣,當得爲國爲民,救我等蟻命!”言罷哭聲不絕。箕子忙問奉御官。奉御官答曰:“皇上夜來聽娘娘言語,將老少二民敲骨驗髓,分別淺深,知其老少生育,皇上大喜。娘娘又奏,尚有剖腹驗胎,知道陰陽。皇上聽信斯言,特命臣等取此孕婦看驗。”箕子聽罷,大駡:“昏君!方今兵臨城下,將至濠邊,社稷不久丘墟,還聽妖婦之言,造此無端罪業!左右且住!待吾面君諫止。”箕子怒氣不息,後隨著微子等俱往鹿臺來見駕。且說紂王在鹿臺專等孕婦來看驗,只見當駕官啓曰:“有箕子等候旨。”王曰:“宣。”箕子至臺上,俯伏大哭曰:“不意成湯相傳數十世之天下,一旦喪于今日,而尚不知警戒修省,造此無辜惡業,你將何面目見先王之靈也!”紂王怒曰:“周武叛逆,今已有大帥袁洪足可禦敵,斬將覆軍,不日奏凱。朕偶因觀雪,見朝涉者,有老少之分,行步之異,幸皇后分別甚明,朕得以決其疑,于理何害。今朕欲剖孕婦以驗陰陽。有甚大事,你敢當面侮君,而妄言先王也!”箕子泣諫曰:“臣聞人秉天下之靈氣以生,分別五官,爲天地宣猷贊化,作民父母;未聞荼毒生靈,稱爲民父母者也。且人死不能復生,誰不愛此血軀,而輕棄以死耶。今陛下不敬上天,不修德政,天怒民怨,人日思亂;陛下尚不自省,猶殺此無辜婦女,臣恐八百諸侯屯兵孟津,旦夕不保。一旦兵臨城下,又誰爲陛下守此都城哉。只可惜商家宗裔爲他人所擄,宗廟被他人所毀,宮殿爲他人所居,百姓爲他人之民,府庫爲他人之有,陛下還不自悔,猶聽婦女之言,敲民骨,剔孕婦,臣恐周武人馬一到,不用攻城,朝歌之民自然獻之矣!軍民與陛下作仇,只恨周武不能早至,軍民欲簞食壺漿以迎之耳。雖陛下被擄,理之當然;只可憐二十八代神主,盡被天下諸侯之所毀,陛下此心忍之乎?”紂王大怒曰:“老匹夫!焉敢覿面侮君,以亡國視朕,不敬孰大于此!”命武士:“拿去打死!”箕子大叫曰:“臣死不足惜,只可惜你昏君敗國,遺譏萬世,縱孝子慈孫不能改也!”只見左右武士扶箕子方欲下臺,只見臺下有人大呼曰:“不可!”微子、微子啓、微子衍三人上臺,見紂王俯伏,嗚咽不能成語,泣而奏曰:“箕子忠良,有功社稷。今日之諫,雖則過激,皆是爲國之言。陛下幸察之!陛下昔日剖比干之心,今又誅忠諫之口,社稷危在旦夕,而陛下不知悟,臣恐萬姓怨憤,禍不旋踵也。幸陛下憐赦箕子,褒忠諫之名,庶幾人心可挽,天意可回耳。”紂王見微子等齊來諫諍,不得已,乃曰:“聽皇伯、皇兄之諫,將箕子廢爲庶民!”妲己在後殿出而奏曰:“陛下不可!箕子當面辱君,已無人臣禮;今若放之在外,必生怨望。倘與周武構謀,致生禍亂,那時表裏受敵,爲患不小。”紂王曰:“將何處治?”妲己曰:“依臣妾愚見,且將箕子剃髮囚禁,爲奴宮禁,以示國法,使民人不敢妄爲,臣下亦不敢瀆奏矣。”紂王聞奏大喜,將箕子竟囚之爲奴。微子見如此光景,料成湯終無挽救之日,隨即下臺,與微子啓、微子衍大哭曰:“我成湯繼統六百年來,今日一旦被嗣君所失,是天亡我商也,奈之何哉!”微子與微子啓兄弟二人商議曰:“我與你兄弟可將太廟中二十八代神主負往他州外郡,隱姓埋名,以存商代禋祀,不令同日絕滅可也。”微子啓含淚應曰:“敢不如命!”于是三人打點收拾,投他州自隱。後孔聖稱他三人曰:“微子去之;箕子爲之奴;比干諫而死。”謂“殷有三仁”是也。後人有詩贊之:
鶯囀商郊百草新,成湯宮殿已成塵。
爲奴豈是存商祀,去國應知接後禋。
剖腹丹心成往事,割胎民婦又遭迍。
朝歌不日歸周主,可惜成湯化鬼磷!
話說微子三人收拾行囊,投他州去了。紂王將三婦人拿上鹿臺,妲己指一婦人:“腹中是男,面朝左脅。”一婦人:“也是男,面朝右脅。”命左右用刀剖開,毫釐不爽。又指一婦人:“腹中是女,面朝後背。”用刀剖開,果然不差。紂王悅:“御妻妙術如神,雖龜筮莫敵!”自此肆無忌憚,橫行不道,慘惡異常,萬民切齒。當日有詩爲證:
大雪紛紛宴鹿臺,獨夫何苦降飛災!
三賢遠遁全宗廟,孕婦身亡實可哀。
話說當日刳剔孕婦,天昏地暗,日月無光。次日,有探事軍報上臺來:“有微子等三位殿下,封了府門,不知往何處去了。”紂王曰:“微子年邁,就在此,也是沒用之人;微子啓弟兄兩人,就留在朝歌,也做不得朕之事業;他去了,又省朕許多煩絮。即今元帥袁洪屢見大功,料周兵不能做得甚事。”遂日日荒淫宴樂,全不以國事爲重。在朝文武不過具數而已,幷無可否。
那日招賢榜篷下,來了二人,生得相貌甚是兇惡:一個面如藍靛,眼似金燈,鉅口獠牙,身軀偉岸;一個面似瓜皮,口如血盆,牙如短劍,髮似硃砂,頂生雙魚,甚是怪異,往中大夫府謁見。飛廉一見,甚是畏懼。行禮畢,飛廉問曰:“二位傑士是那裏人氏?高姓?何名?”二人欠身曰:“某二人乃大夫之子民,成湯之百姓。聞姜尚欺妄,侵天子關隘,吾兄弟二人願投麾下,以報國恩,決不敢望爵祿之榮,願破周兵,以洗王恥。子民姓高,名明;弟乃高覺。”通罷姓名,飛廉領二人往朝內拜見紂王,進午門徑往鹿臺見駕。紂王問曰:“大夫有何奏章?”飛廉奏曰:“今有二賢高明、高覺,願來報效,不圖爵祿,敢破周兵。”紂王聞奏大悅,宣上臺來。二人倒身下拜,俯伏稱“臣”。王賜平身,二人立起。紂王一見相貌奇異,甚是駭然:“朕觀二士真乃英雄也!”隨在鹿臺上俱封爲神武上將軍。二人謝恩。王曰:“大夫與朕陪宴。”二人下臺冠帶了,至顯慶殿待宴,至晚謝恩出朝。次日旨意下,命高明、高覺同欽差解湯羊、御酒往孟津來。不知凶吉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眼有明兮耳有聰,能于千里決雌雄。
神機纔動情先泄,密計方行事已空。
軒廟借靈憑鬼使,棋山毓秀仗桃叢。
誰知名載封神榜,難免降魔杵下紅。
話說高明、高覺同欽差官往孟津來,行至轅門,傳:“旨意下!”旗門官報入中軍,袁洪與衆將接旨,進中軍開讀,詔曰:
“嘗聞:將者乃三軍之司命,繫社稷之安危。將得其人,國有攸賴;苟非其才,禍遂莫測,則國家又何望焉。茲爾元帥袁洪,才兼文武,學冠天人,屢建奇功,真國家之柱石,當代之人龍也!今特遣大夫陳友解湯羊、御酒、金帛、錦袍,用酬戍外之勞,慰朕當寧之望。爾當克勤克藎,撲滅鉅逆,早安邊疆,以靖海宇;朕不惜茅土重爵,以待有功。爾其欽哉!特諭。”
袁洪謝恩畢,款待天使;又令高明、高覺進見。高明、高覺上帳參謁袁洪。行禮畢,袁洪認得他是棋盤山桃精、柳鬼;高明、高覺也認得袁洪是梅山白猿。彼此大喜,各相溫慰,深喜是一氣同枝。正是:
不是武王洪福大,焉能“七聖”死梅山。
高明、高覺在營中與衆將相見,各各致意。次日,袁洪修謝恩本,打發天使回朝歌。不表。當日,袁洪命高明、高覺二將往周營搦戰。二人慨然出營,至周營,大呼曰:“著姜尚來見我!”哨馬報入中軍,子牙問左右:“誰去走一遭?”傍有哪吒曰:“弟子願往。”子牙許之。哪咤領令出營,忽見二人步行而來,好兇惡!怎見得:
一個面如藍靛腮如燈;一個臉似青松口血盆。一個獠牙凸暴如鋼劍;一個海下鬍鬚似赤繩。一個方天戟上懸豹尾;一個加鋼板斧似車輪。一個棋盤山上稱柳鬼,一個得手人間叫高明。正是:神荼鬱壘該如此,要阻周兵鬧孟津。
話說哪咤大呼曰:“來者何人?”高明答曰:“吾乃高明、高覺是也;今奉袁洪將軍將令,特來擒拿反叛姜尚耳。你是何人,敢來見我?”哪吒大喝曰:“好孽畜,敢出大言!”搖手中火尖槍,直取二將。高明、高覺舉戟、斧劈面迎來。三將交兵,大戰在龍潭虎穴。哪咤早現出三頭八臂,祭起乾坤圈,正中高覺頂門上,打得個一派金光,散漫于地。哪咤復祭九龍神火罩,把高明罩住,用手一拍,即現九條火龍,須臾燒罷。哪咤回營來見子牙,言圈打高覺,罩住高明一事,子牙大喜。不表。且說高明等二人進營,來見袁洪曰:“姜尚所仗無他,俱倚的三山五嶽門人,故此所在,僥幸成功,不曾遇著我等奧妙之人,莫說是姜尚幾個門人,何怕你有通天徹地手段,豈能脫得吾輩之手也!”衆人俱各歡喜。次日,高明、高覺又往周營搦戰。哨馬報入中軍:“啓元帥:高明、高覺請元帥答話。”子牙問哪咤曰:“你昨日回我滅了二將,今日又來,何也?”哪吒曰:“想必高明二人有潛身小術,請師叔親臨,吾等便知真實。”子牙傳令,六百諸侯齊出,看子牙用兵。高明對弟高覺曰:“哪咤言吾等有潛身小術,俱出來一看吾等真實。”言未了,只聽砲響,見周營大隊排開,似盔山甲海,射目光華。子牙乘四不相,來至軍前,看見二將相貌兇惡,醜陋不堪,大喝曰:“高明、高覺,不順天時,敢勉強而阻逆王師,自討殺身之禍也!”高明大笑曰:“姜子牙,我知你是崑崙之客,你也不曾會我等這樣高人。今日成敗定在此舉也。”道罷,二將使戟、斧衝殺過來。這邊李靖、楊任二騎衝出,也不答話,四處兵器交加。正是四將賭鬭,怎見得,有詩爲證,詩曰:
四將交鋒在孟津,人神仙鬼孰虛真。
從來劫運皆天定,縱有奇謀盡墮塵。
話說楊戩在傍,見高明、高覺一派妖氣,不是正人,仔細觀看,以備不虞。只見楊任取出五火扇來,照高明一扇,只聽得“呼”的一聲,化一道黑光而去。李靖也祭起黃金塔來,把高覺罩在裏面,一時也不見了。袁洪同衆將正在轅門看高明兄弟二人大戰周兵,見楊任用五火扇子扇高明,又見李靖用塔罩高覺,忙命吳龍、常昊接戰。二將大叫曰:“周將不必回營,吾來也!”哪咤登風火輪來戰吳龍;楊戩使三尖刀敵住常昊;四將大戰。袁洪心下自思曰:“今日定要成功,不可錯過。”把白馬催開,使一條賓鐵棍來戰子牙。傍有雷震子、韋護二人截住袁洪相殺。怎見得,有贊爲證,贊曰:
凜凜寒見起,森森殺氣生。白猿使鐵棒;雷震棍更雄。
韋護降魔桁,來往勢猶兇。捨命安天下,拚生定太平。
話說雷震子展風雷翅,飛在空中,那條棍從頂上打來。韋護祭起降魔杵,此杵豈同小可,如須彌山一般打將下來。袁洪雖是得道白猿,也經不起這一杵,袁洪化白光而去,止將鞍馬打得如泥。楊戩祭哮天犬咬常昊;常昊乃是蛇精,麅也不能傷他。常昊知是仙犬,先借黑氣走了。哪咤祭起神火罩,罩住吳龍;吳龍也化青氣走了。總是一場虛話。
子牙鳴金回營。楊戩上帳曰:“今日會此一陣,俱爲無用。當時弟子別師尊時,師父曾有一言分付弟子說:若到孟津,謹防梅山七聖阻隘。’教弟子留心。今日觀之,祭寶不能成功,俱化青黑之氣而走。元帥宜當設計處治,方可成功。若是死戰,終是無用。”子牙曰:“吾自有道理。”當日至晚,子牙帳中鼓響,衆將官上帳聽令。子牙命李靖領柬貼:“你在八卦陳正東上,按震方,書有符印,用桃樁,上用犬血,……如此而行。”又命雷震子領柬貼:“你在正南上,按離方,亦有符印,也用桃樁,上用犬血,……如此而行。”命哪咤領柬貼:“在正西上,按兌方,也用桃樁,上用犬血,……如此而行。”又命楊任:“在正北上,按坎方,也用桃樁,上用犬血,……如此而行。”楊戩,你可引戰,用五雷之法,望桃樁上打下來。韋護,你用瓶盛烏鶏、黑狗血,女人尿屎和勻,裝在瓶內,見高明、高覺趕上我陣中,你可將瓶打下,此穢污濁物厭住他妖氣,自然不能逃走。此一陣可以擒二竪子也。”衆門人聽令而去。子牙先出營,布開八卦,暗合九宮,將桃樁釘下。正是:
設計要擒桃柳鬼,這場辛苦枉勞神。
子牙安置停當。且說高明聽著子牙傳令安八卦方位,用烏鶏、黑狗血,釘桃樁拿他兄弟,二人大笑不止:“空費心機!看你怎樣捉我二人!”次日,子牙親臨轅門搦戰。袁洪命高明、高覺出營,大呼曰:“姜子牙,你自稱掃蕩成湯大元帥,據吾看,你不過一匹夫耳!你既是崑崙之士,理當遣將調兵,共決雌雄;爲何釘桃樁,安符印,周圍布八卦,按九宮,用門人將烏鶏、黑狗血穢污之物厭我二人。吾非鬼魅精邪,豈懼你左道之術也!”二人道罷,放步搖斧、舉戟,直取子牙。子牙左右有武吉、南宮適二馬齊出,急架忙迎。四將交兵,槍刀共舉。高明逞精神,如同猛虎,南宮適使氣力,一似歡龍;高覺戟刺擺長幡;武吉槍來生殺氣。四將酣戰。子牙催四不相,仗劍也來助戰;未及數合,便往陣中敗走。高明笑曰:“不要走!吾豈懼你安排,吾來也!”兄弟二人隨後趕入陣來。剛入得八卦方位,東有李靖,南有雷震子,西有哪咤,北有楊任,四面發起符印,處處雷鳴;韋護空中將一瓶穢污之物往下打來,那些鶏犬穢血,濺得滿地。高明、高覺化陣青光,早已不見了。衆門人親自觀見,莫知去嚮。子牙收兵回營,升帳坐下,大怒曰:“豈知今日本營先有奸細私透營內之情,如此何日成功也!將吾機密之事盡被高明知道,此是何說!”楊戩在傍曰:“師叔在上:料左右將官自在西岐共起義兵,經過三十六路征伐,今進五關,經過數百場大戰,苦死多少忠良,今日至此,克成湯只在目下,豈有這樣之理。據弟子觀之,此二人非是正人,定有些妖氣,那光景大不相同。望師叔祥察。今弟子往一所在去來,自知虛實。”子牙曰:“你往那裏去?”楊戩曰:“機不可泄,泄則不能成功也。”子牙許之。楊戩當晚別子牙去訖。且說高明、高覺來見袁洪,言子牙用八卦陣,將釘桃樁的事說了一遍。袁洪具表往朝歌報捷。高覺聽的周營子牙與楊戩共議,楊戩要往一所在去,又聽見楊戩不肯說,兄弟二人曰:“憑你怎樣尋吾根腳,料你也不能知道!”二人又大笑一回。不表。
且說楊戩離了周營,借土遁往玉泉山金霞洞來,正是:
遁中道術真玄妙,咫尺青風萬里程。
話說楊戩來至金霞洞,見洞門緊閉,楊戩洞外敲門。少時,一童子出來,見是師兄,忙問曰:“師兄何來?”楊戩曰:“煩賢弟通報。”童子進洞內,見玉鼎真人,啓曰:“師兄楊戩在洞府外求見。”真人起身分付曰:“著他進來。”楊戩來至碧遊床前下拜。真人曰:“你今到此爲何?”楊戩把孟津事說了一遍。真人曰:“此業障是棋盤山桃精、柳鬼。桃、柳根盤三十里,採天地之靈氣,受日月之精華,成氣有年。今棋盤山有軒轅廟,廟內有泥塑鬼使,名曰千里眼、順風耳;二怪托其靈氣,目能觀看千里,耳能詳聽千里;千里之外,不能視聽也,你可叫姜子牙著人往棋盤山去,將桃、柳根盤掘挖,用火焚盡;將軒轅廟二鬼泥身打碎,以絕其靈氣之根;再用一重霧常鎖營寨,……,如此如此,則二鬼自然絕也。”楊戩受命,離了玉泉山,復往周營而來。軍政官報與子牙,子牙令入中軍,問楊戩曰:“此去如何?”楊戩搖頭不語,猶恐泄機。子牙曰:“你今日爲何如此?”楊戩曰:“弟子今日不敢言,且隨弟子行之。”子牙幷依楊戩,不去阻擋。楊戩執定令旗下帳,把後隊大紅旗二千桿令三軍磨旗;又令一千名軍士擂鼓鳴鑼,恍然有驚天動地之勢。子牙見楊戩如此,不知其故。楊戩方來對子牙曰:“高明、高覺二人乃是棋盤山桃精、柳鬼。他憑托軒轅廟二鬼之靈,名曰千里眼、順風耳。如今須用旗招展不住,使千里眼不能觀看;鑼鼓齊鳴,使順風耳不能聽察。請元帥命將往棋盤山,掘挖此根,用火焚之;再令將官去把軒轅廟裏二鬼打碎;然後用大霧一重,常鎖行營,此怪方能除也。”子牙聽說:“既然如此,吾自有治度。”子牙令李靖:“領三千人馬,速往棋盤山,去挖絕其根。”又令雷震子:“去打碎泥塑鬼使。”後人有詩嘆之,詩曰:
虎鬭深山淵鬭龍,高明高覺逞邪蹤。
當時不遇仙師指,難滅軒轅二鬼風。
話說子牙安排已定,只等二門人來回令。且說高明、高覺只聽得周營中鼓響鑼鳴不止,高覺曰:“長兄,你看看怎樣?”高明曰:“一派儘是紅旗招展,連眼都晃花了。兄弟,你且聽聽看。”高覺曰:“鑼鼓齊鳴,把耳朵都震聾了,如何聽得見一些兒?”二人急躁,不表。只見李靖人馬去掘桃、柳的根盤;雷震子去打泥塑的鬼使;子牙在帳內望二人回來,方好用計破之。次日,子牙在中軍,忽報:“雷震子回來。”子牙令至中軍,問其“打泥鬼如何?”雷震子曰:“奉令去打碎了二鬼,放火燒了廟宇,以絕其根,恐再爲祟;待周王伐紂功成,再重修殿宇未遲。”子牙大悅,隨在帳前令哪咤、武吉在營布起一壇,設下五行方位,當中放一鐔,四面八方俱鎮壓符印,安治停當。只見李靖掘桃、柳鬼根盤已畢,來至中軍回話。子牙大喜。正是:
李靖掘根方至此,袁洪舉意劫周營。
話說子牙在中軍共議:“東伯侯還不見來?”忽報:“三運督糧官鄭倫來至。”子牙令至帳前,鄭倫回令畢,交納糧印。鄭倫聽得土行孫已死,著實傷悼。不表。且說袁洪在營中自思:“今與周兵屢戰,未見輸贏,枉費精神,虛費日月。”令左右暗傳與常昊、吳龍:“令高明、高覺衝頭陣,今夜劫姜尚的營。”又令:“參軍殷破敗、雷開爲左右救應,殷成秀、魯仁傑爲斷後;務要一夜成功。”衆將聽令,只等黃昏行事。話說子牙在中軍,忽見一陣風從地而起,捲至帳前。子牙見風色怪異,掐指一算,早知其意。子牙大喜,傳令:“中軍帳釘下桃樁,鎮壓符印,下布地網,上蓋天羅,黑霧迷漫中軍。令各營俱不可輕動。李靖拒住東方;楊任拒住西方;哪吒拒住南方;雷震子拒住北方;楊戩、韋護在將臺左右保護。”子牙令南宮適、武吉、鄭倫、龍鬚虎等:“各防守武王營寨。”衆將得令而去。子牙淋浴上臺,等候袁洪來劫營寨。詩曰:
子牙妙算世無雙,動地驚天勢莫當。
二鬼有心施密計,三妖無計展疆場。
遭殃楊任歸神去,逃死袁洪免喪亡。
莫說孟津多惡戰,連逢劫殺捐忠良。
話說袁洪當晚打點人馬劫營,大破子牙,以成全功。纔至二更時分,高明、高覺爲頭一隊,袁洪爲二隊。魯仁傑對殷成秀曰:“賢弟,據我愚見,今夜劫營,不但不能取勝,定有敗亡之禍。況姜子牙善于用兵,知玄機變化,且門下又多道德之士,此行豈無準備。我和你且在後隊,見機而作。”殷成秀曰:“兄長之言甚善。”不說他二人各自準備,且說高明、高覺來至周營,點起大砲,響一聲喊殺進營來。袁洪同常昊、吳龍從後接應。子牙在將臺上披髮仗劍,踏罡布斗,霎時四下裏風雲齊起,這正是子牙借崑崙之妙術,取神荼、鬱壘。不知凶吉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力大排山氣吐虹,手拖扒木快如風。
行舟陸地誰堪及,破敵營門孰敢同。
拎虎英名成往事,食牛全氣化崆峒。
總來天意歸周主,空作蟠龍嶺下紅。
話說子牙在將臺上作法,只見風雲四起,黑霧彌漫,上有天羅,下有地網,昏天慘地,罩住了周營。霹靂交加,電光馳驟,火光灼灼,冷氣森森,雷響不止,喊聲大振。各營內鼓角齊鳴,若天崩地塌之狀。怎見得,有詩爲證,詩曰:
風霧濛濛電光燒,雷聲響亮鎮邪妖。
桃精柳鬼難逃躲,早起封神名姓標。
話說高明、高覺闖進周營,殺進中軍,只見鼓聲大振,三軍呐喊。一聲砲響,東有李靖,西有楊任,南有哪咤,北有雷震子,左有楊戩,右有韋護,一齊護將出來,把高明等圍住。臺上有子牙作法。臺下四個門人,齊把桃樁震動。上有天羅,下有地網,上下齊合。子牙祭起打神鞭打將下來,高明、高覺難逃此難,只打得腦漿迸流。一靈已往封神臺去了。且說袁洪同常昊、吳龍在後面催軍,殺進周營,被哪咤等接住大戰。此時夤夜交兵,兩軍混戰,韋護祭起降魔杵來打吳龍;吳龍早化青光去了。哪咤也祭起九龍神火罩來罩常昊;常昊化一道青氣不見了。袁洪乃是白猿得道,變化多端,把元神從頭上現出。楊任正欲取五火扇扇袁洪,不意袁洪頂上白光中元神手舉一棍打來,楊任及至躲時,已是不及,早被袁洪一棍打中頂門,可憐!自穿雲關歸周,纔至孟津,未受封爵而死。後人有詩嘆之:詩曰:
自離成湯歸紫陽,穿雲關下破“瘟”。
孟津盡節身先喪,俱是南柯構一場。
話說楊任被袁洪打死,兩軍混戰。至天明,子牙鳴金,兩下收兵。子牙升帳,點視軍將,已知楊任陣亡,著實嗟嘆不已。楊戩上帳言曰:“今夜大戰,雖然斬了高明、高覺,反折楊任一員大將。據弟子見袁洪等俱是精靈所化,急切不能成功。大兵阻于此地,何日結局。弟子今往終南山,借了照妖鑒來,照定他的原身,方可擒此妖魅也,不然終無了期。”子牙許之。楊戩離了周營,借土遁往終南山而來,不多時,早至玉柱洞前,按落遁光,至洞門聽候雲中子。少時,只見金霞童子出來,楊戩上前稽道曰:“師兄,借煩通報,有楊戩要見師伯。”童子忙還禮曰:“師兄少待,容吾通報。”童子進洞對雲中子曰:“有楊戩在外面候見。”雲中子命童子:“著他進來。”童子出洞云:“師父請見。”楊戩見雲中子,和禮畢,稟曰:“弟子今到此,欲求師伯照妖鑒一用。目今兵至孟津,有幾個妖魅阻住周師,不能前進;雖大戰數場,法寶難治。因此上奉姜元帥將令,特地至此,拜求師伯。”雲中子曰:“此乃梅山七怪也。只你可以擒獲。”忙取寶鑒付與楊戩。楊戩辭了終南,借土遁徑往周營內來見子牙,備言:“此是梅山七怪,明日俟弟子擒他。”話說袁洪在營中與常昊、吳龍衆將議退諸侯之策,殷破敗日:“明日元戎不大殺一場以樹威,使天下諸侯知道利害,則彼皆不能善解。與他遷延日月,恐師老軍疲,其中有變,那時反爲不美。”袁洪從其言。次日,整頓軍馬,砲聲大振,來至軍前。子牙亦帶領衆諸侯出營。兩下列成陣勢。袁洪一馬當先。子牙謂袁洪曰:“足下不知天命久已歸周,而何阻逆王師,令生民塗炭耶。速早歸降,不失封侯之位。如若不識時務,悔無及矣。”袁洪大笑曰:“料爾不過是磻溪一釣叟耳,有何本領,敢出此大言!”回顧常昊曰:“與吾將姜尚擒了!”常昊縱馬挺槍,飛來直取子牙,傍有楊戩催馬舞刀,抵住廝殺。二馬往來,馬槍幷舉,只殺得凜凜寒風,騰騰殺氣。怎見得,有詩爲證,詩曰:
殺氣騰騰鎖孟津,梅山妖魅亂紅塵。
須臾難遁終南鑒,取次摧殘作鬼磷。
話說兩人大戰,未及五合,常昊撥馬便走。楊戩隨後趕來,取出照妖鑒來照,原來是條大白蛇。楊戩已知此蛇,看他怎樣騰挪。只見常昊在馬上忽現原身,有一陣怪風捲起,播土楊塵,愁雲靄靄,冷氣森森,現出一條大蛇。怎見得,有詩爲證:
黑霧漫漫天地遮,身如雪練弄妖邪。
神光閃灼兇頑性,久與梅山是舊家。
話說楊戩看見白蛇隱在黑霧裏面來傷楊戩,楊戩搖身一變,化作一條蜈蚣,身生兩翅飛來,鉗如利刃。怎見他的模樣,有詩爲證:
二翅翩翩似片雲,黑身黃足氣如焚。
雙鉗堅起揮雙劍,先斬頑蛇建首勛。
楊戩變做一條大蜈蚣,飛在白蛇頭上,一剪兩斷。那蛇在地下挺折扭滾。楊戩復了本相,將此蛇斬做數斷,發一個五雷訣,只見雷聲一響,此怪震作飛灰。袁洪知白蛇已死,大怒,縱馬使一根棍,大呼曰:“好楊戩!敢傷吾大將!”傍有哪咤登風火輪,現三頭八臂,使火尖槍,抵住了袁洪。輪馬相交,未及數合,哪咤祭起九龍神火罩,將袁洪連人帶馬罩住;哪咤用手一拍,現出九條火龍,將袁洪盤旋周繞焚燒。不知袁洪有七十二變玄功,焉能燒的著他,袁洪早借火光去了。吳龍見哪咤施勇,使兩口雙刀來戰哪咤。哪咤翻身復來,接戰吳龍。楊戩在傍,忙取照妖鑒照看,原來是一條蜈蚣。楊戩縱馬舞馬,雙戰吳龍。吳龍料戰不過,撥馬便走。哪咤登風火輪就趕。楊戩曰:“道兄休趕,讓吾來也。”哪咤聽說,便立住了風火輪,讓楊戩催馬追趕。吳龍見楊戩趕來,即現原形,就馬腳下捲起一陣黑霧,罩住自己。怎見得,有詩爲證:
黑霧陰風布滿天,梅山精怪法無邊。
誰知治克難相恕,千歲蜈蚣化罔然。
吳龍見楊戩追趕,即現原形,影在黑霧之中,來傷楊戩。楊戩見此怪飛來,隨即搖身一變,化作一隻五色雄鶏。怎見得,詩曰:
綠耳金眼五色毛,翅如鋼劍嘴如刀。
蜈蚣今遇無窮妙,即喪原身怎脫逃。
楊戩化做一隻金鶏,飛入黑霧之中,將蜈蚣一嘴,吸作數斷,又除一怪。子牙與衆將掌鼓進營。不表。
卻說殷破敗、雷開與諸將親自看見今日光景,不覺笑曰:“國家不祥,妖孽方興,今日我們兩員副將,豈知俱是白蛇、蜈蚣成精,來此惑人。此豈是好消息!不若進營與主將商議何如。”隨進營來,見袁洪在中軍悶坐,俱至帳前參謁。袁洪見衆將來見,也覺沒趣,乃對衆將曰:“吾就不知常昊、吳龍乃是兩個精靈,幾乎被他誤了大事。”衆將曰:“姜子牙乃崑崙道德之士,麾下又有這三山五嶽門人相隨,料吾兵不能固守此地,請元帥早定大策,或戰,或守,可以預謀,毋令臨期掘井,一時何及。眼見我兵微將寡,力敵不能,依不才等愚見,不如退兵,固守城都,設防禦之法,以老其師。此‘不戰能屈人之兵’者,不知元帥尊意如何?”袁洪曰:“參軍之言差矣!奉命守此地方,則此地爲重;今捨此不守,反欲退拒城都,此爲‘臨門禦寇’,未有不敗者也。今姜尚雖有輔佐之人,而深入重地,亦不能用武。看吾在此地破敵,吾自有妙策,諸將勿得多言。”各人下帳。魯仁傑與殷成秀曰:“方今時勢,也都見了,料成湯社稷終屬西岐。況今日朝廷不明,妄用妖精爲將,安有能成功之理。但我與賢弟受國恩數代,豈可不盡忠于國;然而就死,也須是死在朝歌,見吾輩之忠義,不可枉死于此地,與妖孽同腐朽也。不若乘機討一差遣,往而不返可也。”二將議定。忽有總督糧儲官上帳來稟袁洪曰:“軍中止有五百行糧,不足支用,特啓元帥定奪。”袁洪命軍政司修本,往朝歌催糧。傍有魯仁傑出而言曰:“末將願往。”袁洪許之。魯仁傑領令,往朝歌去催糧。不表。
且說朝歌城來了一個大漢,身高數丈,力能陸地行舟,頓餐隻牛,用一根排扒木,姓鄔,名文化;揭招賢榜投軍。朝廷差官送鄔文化至孟津營聽用。來至轅門,左右報與袁洪。袁洪命:“令來。”鄔文化同差官至中軍,見禮畢,通名站立。袁洪見鄔文化一表非俗,恍似金剛一般,撐在半天裏,果是驚人。袁洪曰:“將軍此來,必懷妙策。今將何計以退周兵?”鄔文化曰:“末將乃一勇鄙夫,奉聖旨賫送元帥帳下調用,聽憑指揮。”袁洪大喜:“將軍此來,必定道大功,何愁姜尚不授首也!”鄔文化次日清晨上帳領令,出營搦戰,倒拖排扒木,行至周營,大呼曰:“傳與反叛姜尚,早至轅門洗頸受戮!”話說子牙在中軍帳,猛聽戰鼓聲響,擡頭觀看,見一大漢竪在半天裏,驚問衆將曰:“那裏來了一個大漢子?”衆人齊來觀看,果是好個大漢子,衆皆大驚。正欲尋問,只見軍政官報入中軍來:“有一大漢,口出大言,請令定奪。”有龍鬚虎出曰:“弟子願往。”子牙許之,分付曰:“你須仔細!”龍鬚虎領令出營來。鄔文化低頭往下一看,大笑不止:“那裏來了一個蝦精?”龍鬚虎擡頭看鄔文化,怎生兇惡,但見有詩爲證,詩曰:
高身數丈體榔頭,口似窰門兩眼摳。
丈二蒼鬚如散綫,尺三草履似行舟。
生成大力排山嶽,食盡全牛賽虎彪。
陸地行舟人罕見,蟠龍嶺上火光愁。
鄔文化大呼曰:“周營中來的是個甚麽東西?”龍鬚虎大怒,駡曰:“好匹夫!把吾當作甚麽東西!吾乃姜元帥第二門徒龍鬚虎是也。”鄔文化笑曰:“你是一個畜生,全無一些人相,難道也是姜尚門徒!”龍鬚虎曰:“村匹夫快通名來,殺你也好上功勞薄。”鄔文化駡曰:“不識好歹業畜!吾乃紂王御前袁元帥麾下威武大將軍鄔文化是也。你快回去,叫姜尚來受死,饒你一命。”龍鬚虎大怒,駡曰:“今奉令特來擒你,尚敢多言!”發手一石打來。鄔文化一排扒木打下來,龍鬚虎閃過,其釘打入土有三四尺深;急自拽起釘扒來,到被龍鬚虎夾大腿連腰上打了七八石頭;再轉身,又打了五六石頭;只打得是下三路。烏文化身大,轉身不活,不上一個時辰,被龍鬚虎連腿帶腰打了七八十下,打得鄔文化疼痛難當,倒拖著排扒木望正東上走了。龍鬚虎得勝回營,來見子牙,備言其事。衆將俱以爲大而無用,子牙也不深究所以,彼此相安不察。且說鄔文化敗走二十里,坐在一山崖上,擦腿摸腰,有一時辰,乃緩緩來至轅門。左右報入中軍曰:“啓元帥:鄔文化在轅門等令。”袁洪分付:“令來。”鄔文化來至帳前,參謁袁洪。袁洪責之曰:“你今初會戰,便自失利,挫動鋒銳,如何不自小心!”鄔文化曰:“元帥放心。末將今夜劫營,管教他片甲不存,上報朝廷,下泄吾恨。”袁洪曰:“你今夜劫營,吾當助爾。”鄔文化收拾打點,今夜去劫周營。此是子牙軍士有難,故有此失。正是:
一時不察軍情事,斷送無辜填孟津。
話說子牙不意鄔文化今夜劫營。將至二更時分,成湯營裏一聲砲響,喊聲齊起,鄔文化當頭,撞進轅門。那是黑夜,誰人抵敵。衝開七層鹿角,撞翻四方木栅、擋牌,鄔文化把排扒木只是橫掃兩邊。也是周營軍士有難,可憐被他衝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六十萬人馬在中軍呼兄喚弟,覓子尋爺。又有袁洪協同,黑夜中袁洪放出妖氣,籠罩住營中,驚動多少大小將官。子牙聽得大漢劫營,急上了四不相,手執杏黃旗,護定身子,只聽得殺聲大振,心下著忙。又見大漢二目如兩盞紅燈,衆門人各不相顧,只殺得孟津血水成渠。有詩爲證:詩曰:
姜帥提兵會列侯,袁洪賭智未能休。
朝歌遣將能摧敵,周寨無謀是自蹂。
軍士有災皆在劫,元戎遇難更何尤。
可惜英雄徒浪死,賢愚無辨喪荒丘。
話說鄔文化夤夜劫周營,後有袁洪助戰;周將睡熟,被鄔文化將排扒木兩邊亂掃,可憐爲國捐軀,名利何在!袁洪騎馬,仗妖術衝殺進營,不辨賢愚,儘是些少肩無臂之人,都做了破腹無頭之鬼。武王有四賢保駕奔逃;子牙落荒而走;五七門徒借五遁逃去;只是披堅執銳之士,怎免一場大厄!該絕者難逃天數;有生者躲脫災殃。且說鄔文化直衝殺至後營,來到糧草堆根前。此處乃楊戩守護之所,忽聽得大漢劫營,姜元帥失利,楊戩急上馬看時,見鄔文化來得勢頭兇,欲要迎敵,又顧糧草,心生一個計,且救眼下之厄,忙下馬,唸唸有詞,將一草竪立在手,吹口氣,叫聲:“變!”化了一個大漢,頭撐天,腳踏地。怎見得,有贊爲證,贊曰:
頭有城門大,二目似披缸。鼻孔如水桶,門牙扁擔長。
鬍鬚似竹筍,口內吐金光。大呼“鄔文化”,與吾戰一場!
話說鄔文化正盡力衝殺,燈光影裏見一大漢,比他更覺長大,大呼曰:“那匹夫慢來!吾來也!”鄔文化擡頭看見,唬得魂不附體:“我的爺來了!”倒拖排扒木,回頭就走,也不管好歹,只是飛跑。楊戩化身隨後趕來一程,正遇袁洪。楊戩大呼曰:“好妖怪,怎敢如此!”使開三尖刀,飛奔殺來。袁洪使棍抵住。大戰一回,楊戩祭哮天犬時,袁洪看見,化一道白光,脫身回營。且說孟津衆諸侯聞袁洪劫姜元帥的大營,驚起南北二鎮諸侯,齊來救應。兩下混戰,只殺到天明。子牙會集諸門人,尋見武王,收集敗殘人馬,點算損折軍兵有二十餘萬;帳下折了將官三十四員;龍鬚虎被鄔文化排扒木絕其性命。軍士有見龍鬚虎的頭掛在排扒木上,因此報知。子牙聞龍鬚虎被亂軍中殺死,子牙傷掉不已。衆諸侯上帳,問武王安。楊戩來見子牙,備言:“鄔文化衝殺,是弟子……如此治之,方救得行糧無虞。子牙曰:“一時誤于檢點,故遭此厄,無非是天數耳。”心下鬱鬱不樂,納悶中軍。
且說袁洪得勝回營,具本往朝歌報捷:“鄔文化大勝周兵,屍塞孟津,其水爲之不流。”羣臣具賀:“自征伐西岐,從未有此大勝。”紂王大喜,日日縱樂,全不以周兵爲事。且說楊戩來見子牙曰:“如今先將大漢鄔文化治了,然後可破袁洪。”子牙曰:“須得……如此,方可絕得此人。”楊戩領會,走到孟津哨探路徑。走有六十里,至一所在,地名蟠龍嶺。此山灣環如蟠龍之勢,中有空闊一條路,兩頭可以出入。楊戩看罷,心下大喜曰:“此處正好行此計也!”忙回見子牙,備言:“蟠龍嶺地方可以行計。”子牙聽說大喜,在楊戩耳邊備說:“……如此如此,可以成功。”楊戩遂自去了。正是計燒大將鄔文化,須得姜公用此謀。
話說子牙令武吉、南宮適:“領二千人馬,往蟠龍嶺去埋伏引火之物,中用竹筒引綫,暗埋火砲、火箭各項等物,嶺上下俱用柴薪引火乾燥物件,預備停當,只等鄔文化來至,便可行之。”二將領令去訖。話說鄔文化得了大功,紂王差官賫袍、帶、表禮等物獎諭,袁洪、鄔文化二將謝恩,打發天使回朝歌。不表。袁洪對鄔文化曰:“荷蒙天子恩寵獎諭,鄔將軍,我等當得盡忠竭力,以報國恩,不負吾輩名揚于天下也。”鄔文化曰:“末將明日使姜尚無備,再殺他個片甲無存,早早奏凱。”袁洪大喜,設宴慶賞。正談笑間,探事馬報入中軍:“啓元帥:今有姜子牙與武王在轅門閒看吾營,不知有何原故,請令定奪。袁洪聽報,即令鄔文化:“暗出大營,抄出子牙之後擒之,如探囊取物耳。”鄔文化領令,忙出右營門,撒開大步,拖排扒木,如飛雲掣電而來,大呼曰:“姜尚休走!今番吾定擒你成功也。速速下騎受死,免吾費力。”子牙與武王見鄔文化追來,撥轉坐騎,望西南而逃。鄔文化見子牙、武王落荒而走,放心追來。子牙回顧,誘鄔文化曰:“鄔將軍,你放我君臣回營,得歸故國,再不敢有犯邊疆,吾羣臣感將軍洪恩不淺矣。”鄔文化曰:“今番錯過,千載難逢。”拚命趕來,那裏肯捨。望前趕了一個時辰。姜子牙與武王是有腳力的;鄔文化步行,又當得他是急急追趕,一氣趕了五六十里,鄔文化氣力已乏,立住腳不趕了。子牙回頭看時,見鄔文化不趕,子牙勒轉坐騎,大呼曰:“鄔文化,你敢來與吾戰三合麽?”鄔文化大怒曰:“有何不敢?”回身又望前趕來。子牙勒轉四不相又走,看看趕至蟠龍嶺了,子牙君臣進山口去了。鄔文化大喜:“姜尚進山,似魚游釜中,肉在几上!”隨後追進山口。不知鄔文化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梅山七怪阻周兵,逞異誇能苦戰爭。
狗寶雖兇誰獨死,牛黃縱惡自戕生。
硃貞伏地先無項;楊顯縱橫後亦薨。
堪笑白猿多惹事,千年道行等閒傾。
話說武吉、南宮適望見子牙引鄔文化進山,先讓過子牙與武王,用木石曡斷前山。只見鄔文化趕進山口,不見了子牙、武王,立住了腳,遲疑四望,竟無蹤跡。正欲回身出山,只聽得兩邊砲響,殺聲振地,山上用滾木大石曡斷山口,軍士用火弓、火箭、火砲、乾柴等物望山下勢放,只見四上下裏火起,滿谷煙生。怎見得好火,贊曰:
騰騰烈焰,滾滾煙生。一會家地塌山崩;霎時間雷轟電掣。須臾綠樹盡霑紅,頃刻青山皆帶赤。那怕你銅墻鐵壁,說甚麽海闊河寬,湯著他爍石流金,遇著時枯泉轍涸。風乘火勢逞雄威,火借風高拚惡毒。休說鄔文化血肉身軀,就是滿山中披毛帶角的皆逢其劫。
話說鄔文化見後面火起,曡斷歸路,抽身轉奔進山來。那山腳下地砲、地雷發作,望上打來。可憐頂天立地大漢,陸地行舟的英雄,只落得傾刻化爲灰燼!後人有詩嘆之:
夜劫周營立大功,孟津河下逞英雄。
姜公妙算驅楊戩,火化蟠龍一陣風。
話說楊戩、武吉、南宮適見燒死了鄔文化。俱回來見姜子牙,備言前事。子牙大喜;又謂楊戩曰:“只是袁洪此怪未除,如之奈何?”楊戩曰:“此怪乃梅山得道白猿,最是精靈,俟徐徐除之。”子牙曰:“且等東伯侯來至,諸侯方可進兵。”
話說袁洪聞報,知道燒死了鄔文化,心中不樂,正獨坐納悶,忽報:“轅門外有一陀頭求見。”袁洪傳令:“請來。”少時,陀頭至中軍,打稽首曰:“元帥,貧道稽首了。”袁洪曰:“道者請了。道者從何處來?有何見諭?”陀頭曰:“吾亦在梅山地方居住,與元帥相隔不遠,姓硃,名子真。今知元帥爲紂王出力,特來助一臂之力。不識元帥肯容納否?”袁洪聽說大喜,邀請陀頭上坐。硃子真再三謙讓,就席而坐。傍有參軍殷破敗、雷開二將聽得又是梅山之士,乃相謂嘆曰:“此又是常昊、吳龍一黨。”袁洪命治酒管待硃子真。一宵不表。次日,硃子真提寶劍在手,率左右行至周營,坐名請元帥答話。軍政官報入中軍。子牙聽見有道者,忙傳令南北二處諸侯齊出轅門,排開隊伍,自己親率諸衆弟子出轅門,列成陣勢。見成湯旗門腳下,來一陀頭。怎見得,有贊爲證:
面如黑漆甚蹺蹊,海下髭髯一剪齊。
長脣大耳真兇惡,眼露光華掃帚眉。
皂服絲縧飄蕩蕩,渾身冷氣浸入肌。
梅山豬怪逢楊戩,不久周營現此軀。
話說硃子真步行至前,見子牙簇擁而至。子牙曰:“道者何人?”硃子真曰:“吾乃梅山煉氣士硃子真是也。”姜子牙曰:“你不守分安居,來此何干?是自尋死亡也。”硃子真大笑曰:“成湯相傳數十世,爾等世受國恩,無故造反,侵奪關隘,反言天命人心,真是妖言惑衆,不忠不孝之夫!吾今日到此,快快下馬納降,各還故土,尚待你等以不死;如有半字不然,那時拿住,定碎屍萬段,悔無及矣。”子牙大駡曰:“無知匹夫!你死在目前,尚不自知,猶自饒舌也!”硃子真仗劍來取子牙。只見傍有南伯侯麾下副將余忠——此人不信道術——使狼牙棒,面如紫棗,三柳長髯,飛馬大呼曰:“此功留與我來取!”子牙見左哨來了余忠,一馬當先,也不答話,使開棒夾頭就打。硃子真手中劍劈面交還。步馬相交,劍棒幷舉。未及二十合,硃子真轉身就走。余忠隨後趕來。子牙傳令:“擂鼓呐喊,以助軍威。”余忠追來,未及一里之餘,硃子真乃是妖魅,足下陰風簇擁,一派寒霧籠罩,故馬亦追之不上。硃子真把身子立住,余忠馬看看至近,子真回頭,把口一張,一道黑煙噴出,籠罩其身,現出本相,一口把余忠咬了半段,余忠屍骸倒于馬下。硃子真復現元身,回奔而來,大呼曰:“姜子牙敢與吾立見雌雄麽?”楊戩在旁,用照妖寶鑒一照,原來是一個大豬。楊戩把馬催開,使三尖刀從後面大喝曰:“好業障少來!有吾在此!”使開刀,分頂門砍來。硃子真手中劍急架忙迎。步馬相交,刀劍幷舉。未及數合,硃子真抽身就走。楊戩隨後趕來。硃子真如前,復現原身,將楊戩一口吃去。子牙見楊戩如此,傳令回兵進營,硃子真得勝,來見袁洪,袁洪大喜,治酒管待硃子真賀功。正飲之間,忽報:“袁門有一傑士求見。”袁洪傳令:“令來。”少時,見一人面如傅粉,海下長髯,頂生二角,戴一頂束髮冠,至帳下行禮畢,袁洪問曰:“傑士何方人氏?”其人答曰:“末將姓楊,名顯,祖居梅山人氏。“此傑士乃是羊精也,借“羊”成姓,也是梅山一怪,俱是袁洪一起。只恐傍人看破,故此陸續而來,托姓借,以掩衆人耳目。當日袁洪留在軍中,賜坐飲酒。楊顯與硃子真各自誇能鬭勝,嘵嘵不休。殷破敗自思:“此又是袁洪等一黨妖孽耳!”默對雷開不語。只見大小將官正飲酒,方到二更時分,聽得硃子真腹內有人言曰:“硃道人!你可知道吾是誰?”硃子真驚得魂不附體,忙問曰:“你是誰?你實在那裏?”楊戩在腹內答曰:“吾乃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門徒楊戩是也。今已在你腹內。你衹知貪吃血食,不知在梅山吃了多少衆生,今日你這業障罪惡貫盈,我把你的肝腸弄一弄!”把手在他心肝上一摣,硃子真大叫一聲:“痛殺我也!”口稱:“大仙饒了小畜罷!”楊戩曰:“你是欲生,欲死?”硃子真曰:“望大仙慈悲小畜在梅山也不知費幾許辛苦,採天地靈氣,吸日月精華,方能修成人形;今不知分量,干犯天威,望乞恕饒,真再生之德也!”楊戩曰:“你既要全生,你可速現原身,跪伏周營,吾當饒你性命;如不依吾言,我把你的心、肝、肺、腑都摘下你的來!”硃子真沒奈何,有法也無處使,只得苦苦哀告。楊戩大叫曰:“如若遲了,吾就動手!”硃子真只得隨現原形,是一個大豬,晃晃蕩蕩,走出轅門,就把袁洪急得抓耳撓腮,楊顯惱得一天火發,有力也無有用處,只得聽之而已。話說豬精走至周營轅門前跪伏,此時南宮適巡營,剛纔四更,巡至轅門,只見一豬伏著,南宮適曰:“此是民間豢養的,怎走至此間來?等到天明,叫原人領去。”楊戩在豬腹內大呼曰:“南將軍,報與姜元帥得知,此是梅山豬怪。今早見陣,是吾鑽入他腹裏,特來擒伏至此,快請元帥來轅門發落!”南宮適方悟,知是楊戩變化在他肚裏,不覺大喜,忙進營門,至中軍外帳,將雲板敲響,請元帥升帳議事。內使傳與子牙,子牙忙升帳。南宮適上帳啓元帥曰:“楊戩收服梅山豬精,已在營門,請元帥發落。”子牙傳令,命衆將:“掌上燈球火把出營。”不一時,一聲砲響,子牙率領衆諸侯齊出轅門,看時,果是一口大豬,跪伏在地。子牙問曰:“你這業障,沒來由,何苦自取殺身之禍!”楊戩在腹內應曰:“請元帥施行,斬除此怪,以絕後患。”子牙傳令:“命南宮適行刑。”南宮適手起一刀,將豬頭斬落在地。楊戩借血光而出,現了自己真身。衆諸侯無不欣羨。子牙命將豬頭掛在轅門號令。俱回營寨。不表。
只見袁洪謂楊顯曰:“似此露出本相,成何體面!把吾輩在梅山千年道術,一代英名,俱成畫餅,豈不愧哉!誓不與姜尚干休!”楊顯曰:“楊戩他恃自己有變化之術,不意硃子真誤中奸計,若不復此恨,豈能再立于人世!”二人正彼此痛恨,忽轅門官報入中軍:“啓元帥:有天使至,請令定奪。”袁洪忙出轅門,迎接天使。天使曰:“奉天子敕,命送一賢士至軍前聽用。”袁洪接了旨意,打發天使去了,復至中軍坐下,命左右:“令來將參謁。”來將至中軍參拜畢,袁洪亦問曰:“將軍何名?”來者答曰:“末將姓戴,名禮,梅山人氏;聞紂主招賢,故不辭千里之遠,特來效勞于麾下。”此怪也是梅山之狗精,恐怕被人識破,故此陸續而來,若爲不知耳。袁洪與衆將曰:“今日又添一賢士,定然與他決一雌雄。”隨傳令:“放砲呐喊。”三軍排隊伍出營,請子牙答話。周營軍政司報入中軍:“啓元帥:有袁洪搦戰。”子牙隨帶諸將出營。見袁洪走馬至軍前,子牙曰:“袁洪,你不知時務,眼見覆軍殺將,天意可知。今紂惡貫盈,人神共怒,諒爾不過區區螳臂,敢與天下諸侯相拒哉!”袁洪笑曰:“你偶爾得勝,便自矜誇,量你今日斷然無生回之理。”問左右曰:“誰與吾捉此反臣也?”左有楊顯大呼曰:“俟末將擒此反賊!”子牙看來將白麵長鬚,頂生二角。怎見得,有贊曰:
頂上金冠生殺氣,柳葉甲掛龍鱗砌。
頭生雙角氣崢嶸,白麵長鬚聲更細。
梅山妖孽號羊精,也至孟津將身斃。
從來邪正到頭分,何苦身投羅網地。
話說楊顯走馬搖戟,衝殺過來。楊戩在旗門下用照妖鑒一照,卻是一隻羊精。楊戩收鑒,走馬舞三尖刀,也不答話,接住廝殺。刀戟幷舉,殺在虎穴龍潭。二將正戰之間,只見成湯營裏一將,使兩口刀,飛奔前來,大叫曰:“楊兄弟,吾來助爾一臂之力!”子牙傍有哪咤登風火輪,使開火尖槍迎來。怎見的此怪,有詩爲證:
嘴尖耳大最蹊蹺,遍體妖光透九霄。
七怪之中他是首,千年得道一神獒。
話說哪咤用槍阻住,大呼曰:“匹夫慢來!通名來,好記功勞薄。”來將答曰:“吾乃袁洪副將戴禮是也。”哪咤使開槍,劈胸就刺。戴禮雙刀急架相還。輪馬相交,刀槍幷舉,大戰在一處。且說楊戩戰楊顯有二三十合,楊顯撥馬便走。楊戩趕來。楊顯在馬上吐出一道白光,連馬罩住,現原身來傷楊戩,楊戩化一隻白額斑斕猛虎。楊顯見楊戩變了一隻猛虎,已克治了他,急欲逃走,早被楊戩一刀砍爲兩段。楊戩割下羊頭,大叫曰:“啓元帥:弟子又殺了梅山一怪也!”戴禮與哪咤正酣戰間,戴禮口內吐出一粒紅珠,有碗口大小,望哪咤頂門打來。哪咤見勢頭兇兇,諒不能治伏,只得閃一槍敗下陣來。楊戩見哪咤失機,走馬大呼曰:“業障不得無禮!吾來也!”使開三尖刀來戰戴禮。二人大戰二十餘合,戴禮撥馬便走。楊戩縱馬趕來。戴禮又吐出一粒紅珠,現出光華,來傷楊戩。楊戩祭起哮天犬,飛在空中,此犬乃是仙犬,看見此珠,十分兇惡,竟讓過他的珠來奔戴禮。戴禮見仙犬奔來,正欲抽身逃走,早被哮天犬一口咬住,不能掙挫。楊戩手起一刀,揮于馬下。有詩爲證,恃曰:
梅山狗怪逞猖狂,煉寶傷人勢莫當。
豈意仙犬能伏怪,紅塵血染命空亡。
話說楊戩又殺了狗怪,掌鼓回營。子牙升帳,見楊戩屢破諸怪,大喜,慶賀楊戩。不表。
且說袁洪回至中軍,又見戴禮被戮,現出原形,心下甚是不樂。衆將交頭接耳,紛紛議論,十分沒趣。忽轅門官來報:“啓元帥:轅門外有一大將求見。”袁洪傳令:“令來。”少時,令至帳前,見一人身高一丈六尺,頂生雙角,卷嘴,尖耳,金甲,紅袍,全身甲胄,十分軒昂,戴紫金冠,近前施禮。袁洪問曰:“將軍高姓?大名?”來將答曰:“末將姓金,雙名大升,祖貫梅山人氏。”此來者又是牛怪,用三尖刀,力大無窮,今來助袁洪,俱是梅山七怪之數。袁洪故問,以遮衆人耳目。袁洪乃設酒管待。次日,金大升上了獨角獸,提三尖刀,至周營搦戰。哨馬報入中軍:“啓元帥:成湯營有一大將請戰。”子牙對衆將問曰:“誰見陣走一遭?”言未畢,傍有鄭倫出而言曰:“末將願往。”子牙許之。鄭倫上了金睛獸,拎降魔杵,出了營門,見對面一將,生的異怪雄偉,鄭倫問曰:“來者何人?”金大升答曰:“吾乃袁洪麾下副將金大升是也。爾是何人?快通名來。”鄭倫答曰:“吾乃總督五軍上將軍鄭倫是也。吾觀你異相非人,焉敢阻時雨之師,有逆天之罪!早早歸周,共破獨夫,以誅無道。如不知機,自取辱身之禍。”金大升大怒,催開獨角獸,使三尖刀砍來。鄭化手中杵劈面相迎。二獸相交,大戰數合。金大升乃是牛怪,腹內煉成一塊牛黃,有碗口大小,噴出來,如火電一般。鄭倫不及提防,正中臉上,打傷鼻孔,腮綻脣裂,倒撞下獸去,被金大升手起一刀,揮爲兩段。可憐!正是:
胸中奇術成何用,只落名垂在史篇。
話說金大升斬了鄭倫,掌鼓回營。報馬報入中軍:“啓元帥:鄭倫被湯營大將金大升所傷,請令定奪。”子牙聞報,著實傷悼,嘆曰:“鄭倫屢建大功,自從蘇侯歸周,一路督糧,有功王室,豈知至此喪于無名下將之手,情實可傷!”子牙淚下如雨。有詩以吊之,詩曰:
胸中妙術孰能班,豈意遭逢喪此間!
惟有清風常作伴,忠魂依舊返家山。
話說子牙次日令下:“誰爲鄭倫報恨走一遭?”傍有楊戩應聲答曰:“弟子願往。”子牙許之。楊戩隨即上馬提刀,至成湯營前,坐名要金大升出來答話。少時,兇成湯營內砲聲響處,只見金大升坐獨角獸,來至軍前,大呼曰:“來者通名!”楊戩曰:“吾乃楊戩是也。你就是金大升麽?”大升曰:“然也。”楊戩舞刀直取。金大升手中三尖刀赴面來迎。二將俱是三尖刀,往來衝突,一場大戰,有三十餘合。楊戩先未曾用照妖鑒照他,不防金大升噴出牛黃,此寶猶如火塊飛來。楊戩見來得太急,化一道金光,往正南而走。金大升隨後趕來。大升的獨角獸來的快,楊戩忙取照妖鑒出來照時,卻原來是個水牛。楊戩回身,正欲變化拿他,忽然前面一陣香風縹緲,異味芳馨,氤氳遍地,有五綵祥雲,隱隱中一對黃幡飄蕩,當中有一位道姑,跨青鸞而至;傍有女童三四對,應聲叫曰:“楊戩早來見娘娘聖駕!”楊戩聽說,乃嚮前抄手施禮曰:“弟子楊戩參見娘娘。”那道姑曰:“楊戩,吾非別神,乃女媧娘娘是也。今見成湯數盡,周室當興,吾特來助你降伏梅山之怪。”令楊戩立于一傍,乃命青雲女童:“將此寶去把那業障牽來。”青雲女童接寶在手,只見金大升足踏陰雲,提刀趕來。青雲女童上前攔住,大呼曰:“那業障!娘娘聖駕在此,休得無禮!今奉娘娘法旨,特來擒你!”金大升大怒,將刀往上一舉,劈面砍來。青雲女童將伏妖索祭起空中,只見黃巾力士將金大升穿起鼻子來,用銅錘把金大升脊背上打了三四錘,一聲雷響,金大升現出原身,乃是一匹水牛。楊戩嚮前倒身下拜:“弟子楊戩願娘娘聖壽無疆!”女媧曰:“楊戩,你且將牛怪帶回周營發落;我還助你收伏白猿精怪也。”楊戩別了女媧娘娘,把牛牽著回來。且說子牙在中軍,聽報到:“楊戩化一道金光往正南上去了。這大將趕去,不知凶吉。”子牙驚疑不定。哪吒曰:“楊戩自有運用,元帥何必驚疑?”子牙曰:“方今東伯侯人馬未至,況有梅山七怪阻住吾師,使吾心下不能安然。”言未畢,只見報馬來報:“啓元帥:楊戩回來。”子牙令至帳前,問其原故。楊戩把女媧娘娘收伏牛怪之事說了一遍,“……今至轅門,請元帥發落。”子牙傳令:“請衆諸侯齊至大營門,看吾號令此怪。”少時,衆諸侯齊至轅門,子牙命牽過牛怪,用縛妖索將此怪縛在地下,令南宮適行刑。南宮適手起一刀,將牛頭斬下。孟津河八十萬人馬齊聲喝綵。子牙命將牛頭掛在旗竿上號令,掌鼓回營。卻說袁洪已知梅山衆弟兄俱被子牙所滅,欲前而不能進,欲後而不能退,著實無計,事屬兩難,心下甚是憂疑。不表。
只見子牙回營升帳,問楊戩曰:“梅山絕了幾怪?”楊戩掐指一算:“啓元帥:已滅了六怪。”子牙曰:“今晚傳與衆諸侯:二更時分齊劫成湯大營。”又令楊戩:“你可單劫袁洪,取巧降伏此怪,大事可定。”楊戩答曰:“弟子同哪咤雙去建功,更覺易于爲力。”子牙許之,仍將衆將分派已定。不表。卻說袁洪在營中與參軍殷破敗、雷開二將議曰:“今主上命吾等在此守禦,此處周兵雖多,能者甚少,況連日朝歌不曾見有救兵,亦不曾見吾捷報,恐天子憂心,深屬不便。”命中軍具疏往朝歌,請天子速發援兵前來接應。中軍官具表求救。且說子牙親乘坐騎,時至二更,一聲砲響,周兵呐一聲喊,齊殺進成湯營裏去。正是:
黑夜衝營無準備,三軍無故受災殃。
話說南伯侯鄂順領二百諸侯,一齊奮勇當先;北伯侯崇應鸞衝殺進左營;李靖、韋護、雷震子衝殺進右營;楊戩、哪咤殺入大營,進中軍來戰袁洪。且說袁洪聽得周將劫營,忙上馬,使一根鐵棍,方出中軍,恰逢楊戩,也不答話,二馬相交,只殺得愁雲蕩蕩,慘霧紛紛。怎見得,有詩爲證,詩曰:
夜劫湯營神鬼驚,喊聲齊發鼓鑼鳴。
軍兵奮勇誰堪敵,將士施威孰敢攖。
破敗無心貪戀戰,雷開有意奔途程。
梅山七怪從今滅,掃蕩妖氛宇宙清。
話說衆諸侯齊殺入成湯營裏,只殺的屍橫綠野,血滿溝渠,哀聲慘切,不堪聽聞。只見楊戩大戰袁洪,袁洪現出原身,起在半空,將楊戩劈頭一棍,打得火星迸出。楊戩有七十二變,隨化一道金光,起在空中,也照袁洪頂上一刀劈將下來。這袁洪也有八九工夫,隨刀化一道白氣,護住其身。楊戩大喝曰:“梅山猴頭,焉敢弄術!拿住你定要剝皮抽筋!”袁洪大怒曰:“你有多大本領,敢將吾兄弟盡行殺害,我與你勢不兩立!必擒你碎屍萬段,以報其恨!”他二人各使神通,變化無窮,相生相剋,各窮其技,凡人世物件、禽獸,無不變化,盡使其巧,俱不見上下。袁洪暗思:“此時其兵已攻破大營,料不能支,且將他誑上梅山,入吾巢穴,使他不能舒展,那時再擒他不難。”遂棄了大營,往梅山逃去。不表。且說衆諸侯追殺成湯殘敗人馬,殺到天明,子牙鳴金收兵,衆諸侯各自回營。正是:
諸侯鞭敲金鐙響,子牙全勝進轅門。
話說楊戩見袁洪縱祥光前去,乃棄了馬,亦縱步借土遁緊緊追趕。只見袁洪隨變一塊怪石立在路傍。楊戩正趕,忽然不見了袁洪,即運神光,定睛觀看,已知袁洪化爲怪石;隨即變一石匠,手執錘鑽,上前錘他。袁洪知他識破,便化陣清風往前去了。如此兩家各使神通,看看趕上梅山,忽的又不見了袁洪。楊戩上得梅山,果然好景。怎見得,有詩爲證:詩曰:
梅山形勢路羊腸,古柏喬松兩岸傍。
颯颯陰風雲霧長,妖魔假此匿行藏。
話說楊戩上了梅山,四面觀望一遍,忽聽得崖下一聲響,竄出千百小猴兒,手執棍棒,齊來亂打楊戩。楊戩見衆小猢猴左右亂打,情知不能取勝,“不若脫身下山。”楊戩化道金光去了。方纔轉過一坡,只聽一派仙樂之音,滿地祥雲繚繞,又見女媧娘娘駕臨。楊戩俯伏山下,叩首曰:“弟子楊戩不知娘娘聖駕降臨,有失回避,望娘娘恕罪!”女媧曰:“你雖是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門徒,善會八九變化,不能降伏此怪。吾將此寶授你,可以收伏此惡怪也。”楊戩叩首拜謝。女媧娘娘自回宮去了。楊戩將此寶展開看時,心中甚是歡喜。此寶乃“山河社稷圖”。楊戩一一依法行之,懸于一大樹上。楊戩復上梅山,依舊找尋原路。話說袁洪見楊戩復上梅山,乃大呼曰:“楊戩,你此來是自送死也!”楊戩大笑曰:“你今日諒無生理!”使開刀,直取袁洪。袁洪也使開棍劈面交還。二人大戰一會,楊戩轉身就走。袁洪隨後趕來。楊戩下了梅山,往前又走,忽見前面一座高山,楊戩徑上了山。袁洪隨趕上山來。不知此山乃女媧娘娘賜的“山河社稷圖”變化的。袁洪趕上山來,入于圈套,再不能下山。楊戩將身一縱,下了“山河社稷圖”,只見袁洪在山上左攛右跳。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斗柄看看又嚮東,竇榮枉自逞雄風。
金咤設智開周業,徹地多謀弄女紅。
總爲浮雲遮曉日,故教殺氣鎖崆峒。
須知王霸終歸主,枉使生靈泣路窮。
話說袁洪上了“山河社稷圖”,如四象變化有無窮之妙,思山即山,思水即水,想前即前,想後即後,袁洪不覺現了原身。忽然見一陣香風撲鼻,異樣甜美,這猴子爬上樹去一望,見一株桃樹,綠葉森森,兩邊搖蕩,下墜一枝紅滴滴的仙桃,顔色鮮潤,嬌嫩可愛。白猿看見,不覺忻羨,遂攀枝穿葉,摘取仙桃下來,聞一聞,撲鼻馨香,心中大喜,一口吞而食之。方纔倚松靠石而坐,未及片時,忽然見楊戩仗劍而來。白猿欲待起身,竟不能起。不知食了此桃,將腰墜下,早被楊戩一把抓住頭皮,用縛妖索捆住,收了“山河社稷圖”,望正南謝了女媧娘娘,將白猿拎著,徑回周營而來。有詩單贊女媧授楊戩秘法,伏梅山七怪,詩曰:
悟道投師在玉泉,秘傳九轉妙中玄,離龍坎虎分南北,地戶天門列後先。
變化無端還變化,坤乾顛倒合坤乾。
女媧秘授真奇異,任你精靈骨已穿。
話說楊戩擒白猿來至轅門,軍政官報入中軍:“啓元帥:楊戩等令。”子牙命:“令來。”楊戩來至中軍,見子牙,曰:“弟子追趕白猿至梅山,仰仗女媧娘娘秘授一術,已將白猿擒至轅門,請元帥發落。”子牙大喜,命:“將白猿拿來見我。”少時,楊戩將白猿擁至中軍帳。子牙觀之,見是一個白猿,乃曰:“似此惡怪,害人無厭,情殊痛恨!”令:“推出斬之!”衆將把白猿擁至轅門,楊戩將白猿一刀,只見猴頭落下地來,他項上無血,有一道清氣衝出,頸子裏長出一朵白蓮花來;只見花一放一收,又是一個猴頭。楊戩連誅數刀,一樣如此,忙來報與子牙。子牙急出營來看,果然如此。子牙曰:“這猿猴既能採天地之靈氣,便會煉日月之精華,故有此變化耳。這也無難……”忙令左右排香案于中,子牙取出一個紅葫蘆,放在香几之上,方揭開葫蘆蓋,只見裏面升出一道白綫,光高三丈有餘。子牙打一躬:“請寶貝現身!”須臾間,有一物現于其上,長七寸五分,有眉,有眼,眼中射出兩道白光,將白猿釘住身形。子牙又一躬:“請法寶轉身!”那寶物在空中,將身轉有兩三轉,只見白猿頭已落地,鮮血滿流。衆皆駭然。有詩贊之,詩曰:
此寶崑崙陸壓傳,秘藏玄理合先天。
誅妖殺怪無窮妙,一助周朝八百年。
話說子牙斬了白猿,收了法寶,衆門人問曰:“如何此寶能治此鉅怪也?”子牙對衆人曰:“此寶乃在破萬仙陣時,蒙陸壓老師傳授與我,言後有用他處,今日果然。大抵此寶乃用賓鐵修煉,採日月精華,奪天地秀氣,顛倒五行,到工夫圓滿,如黃芽白雪,結成此寶,名曰:‘飛刀’。此物有眉,有眼,眼裏有兩道白光,能釘人仙妖魅泥丸宮的元神,縱有變化,不能逃走。那白光頂上如風輪轉一般,只一二轉,其頭自然落地。前次斬余元即此寶也。”衆人無不驚嘆:“乃武王之洪福,故有此寶來克治之耳。”不言子牙斬了白猿,且說殷破敗、雷開敗回朝歌,面見紂王,備言:“梅山七怪化成人形,與周兵屢戰,俱被陸續誅滅,復現原形,大失朝廷體面,全軍覆沒;臣等只得逃回。今天下諸侯齊集孟津,旌旗蔽日,殺氣籠罩數百里。望陛下早安社稷爲重,不可令諸侯一至城下,那時救解遲矣。”紂王著忙,急急設朝,問兩班文武曰:“今周兵猖獗,如何救解?”衆官鉗口不言。有中大夫飛廉出班奏曰:“今陛下速行旨意,張掛朝歌四門:如能破得周兵,能斬將奪旗者,官居一品。古云:‘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況魯仁傑才兼文武,令彼調團營人馬,訓練精銳,以待敵軍,嚴備守城之具,堅守勿戰,以老其師。今諸侯遠來,利在速戰。一不與戰,以待彼糧盡,彼不戰自走;乘其亂以破之,天下諸侯雖衆,未有不敗者也,此爲上策。”紂王曰:“卿言甚善。”隨傳旨意,張掛各門,一面令魯仁傑操練士卒,修理攻守之具。不表。
且說金咤、木咤別了子牙,兄弟二人在路商議。金吒曰:“我二人奉姜元帥將令來救東伯侯姜文煥進關,若與竇榮大戰,恐不利也。我和你且假扮道者,詐進遊魂關反去協助竇榮,于中用事,使彼不疑;然後裏應外合,一陣成功,何爲不美。”木吒曰:“長兄言得甚善。”二人分付使命:“領人馬先去報知姜文煥,我弟兄二人隨後就來。”使命領人馬去訖。金、木二咤隨借土遁,落在關內,徑至帥府前,金咤曰:“門上的,傳與你元帥得知,海外有煉氣士求見。”門官不敢隱諱,急至殿前啓曰:“府外有二道者,口稱海外之士,要見老爺。”竇榮聽說,傳令:“請來。”二人徑至簷前,打稽首曰:“老將軍,貧道稽首了。”竇榮曰:“道者請了。今道者此來,有何見諭?”金吒答曰:“貧道二人乃東海蓬萊島煉氣散人孫德、徐仁是也。方纔我兄弟偶爾閒遊湖海,從此經過,因見姜文煥欲進此關,往孟津會合天下諸侯,以伐當今天子;此是姜尚大逆不道,以惶惑之言挑釁天下諸侯,致生民塗炭,海宇騰沸。此天下之叛臣,人人得而誅之者也。我弟兄昨觀乾象,湯氣正旺,姜尚等徒苦生靈耳。吾弟兄願出一臂之力,助將軍先擒姜文煥,解往朝歌;然後以得勝之兵,掩諸侯之後,出其不意,彼前後受敵,一戰乃成擒耳。正所謂‘迅雷不及掩耳’,此誠不世出之功也。但貧道出家之人,本不當以兵戈爲事,因偶然不平,故嚮將軍道之,幸毋以方外術士之言見誚可也。乞將軍思之。”竇榮聽罷,沈吟不語。傍有副將姚忠厲聲大呼曰:“主將切不可信此術士之言!姜尚門下方士甚多,是非何足以辨?前日聞報,孟津有六百諸侯協助姬發。今見主將阻住來兵,不能會合孟津,姜尚故將此二人假作雲遊之士,詐設麾下,爲裏應外合之計。主將不可不察,毋得輕信,以墮其計。”金咤聽罷,大笑不止,回首謂木咤曰:“道友,不出你之所料。”金咤復嚮竇榮曰:“此位將軍之言甚是。此時龍蛇混雜,是非莫辨,安知我輩不是姜尚之所使耳?在將軍不得不疑。但不知貧道此來,雖是雲遊,其中尚有原故。因吾師叔在萬仙陣死于姜尚之手,屢欲思報此恨,爲獨木難支,不能嚮前;今此來特假將軍之兵,上爲朝廷立功,下以報天倫私怨,中爲將軍效一臂之勞,豈有他心。既將軍有猜疑之念,貧道又何必在此瑣瑣也!但剖明我等一點血誠,自當告退。”道罷,抽身就走,撫掌大笑而出。竇榮聽罷金咤之言,見如此光景,乃沈思曰:“天下該多少道者伐西岐,姜尚門下雖多,海外高人不少,豈得恰好這兩個就是姜尚門人?況我關內之兵將甚多,若只是這兩個,也做不得甚麽事,如何反疑惑他?據吾看他意思,是個有道之士,況且來意至誠,不可錯過。”忙令軍政官趕去,“速請道者回來!”正是:
武王洪福摧無道,故令金咤建大功。
話說軍政官趕上金、木二咤,大呼曰:“二位師父,我老爺有請!”金咤回頭,看見有人來請,對使者正色言曰:“皇天后土,實鑒我心。我將天下諸侯之首送與你們老爺,你老爺反辭而不受,卻信偏將之疑,使我蒙不智不恥,如今我斷不回去!”軍政官苦苦堅執不放,言曰:“師父若不回去,我也不敢去見老爺。”木吒曰:“道兄,竇將軍既來請俺回去,看他怎樣待我們。若重我等,我們就替他行事;如不重我等,我們再來不遲。”金咤方勉強應允。二人回至府前,軍政官先進府通報。竇榮命:“快請來!”二人進府,復見竇榮,竇榮忙降階迎接,慰之曰:“不才與師父素無一面,況兵戈在境,關防難稽,在不才副將不得不疑。只不才見識淺薄,不能立決,多有得罪于長者,幸毋過責,不勝頂戴!今姜尚聚兵孟津,人心搖撼;姜文煥在城下,日夜攻打,不識將何計可解天下之倒懸,擒其渠魁,殄其黨羽,令萬姓安堵,望老師明以教我,不才無不聽命。”金吒曰:“據貧道愚見:今姜尚拒敵孟津,雖有諸侯數百,不過烏合之衆,人各一心,久自離散;只姜文煥兵臨城下,不可以力戰,當以計擒之。其協從諸侯,不戰而自走也。然後以得勝之師,掩孟津之後,姜尚雖能,安得豫爲之計哉。彼所恃者天下諸侯,而衆諸侯一聞姜文煥東路被擒,挫其鋒銳,彼衆人自然解體;乘其離而戰之,此萬全之功也。”竇榮聞言大喜,慌忙請坐,命左右排酒上來。金、木二吒曰:“貧道持齋,幷不用酒食。”隨在殿前蒲團而坐。竇榮亦不敢強。一夕晚景已過。次日,竇榮升殿,聚衆將議事,忽報:“東伯侯遣將搦戰。”竇榮對金、木二咤曰:“今日東伯侯在城下搦戰,不識二位師父作何計以破之?”金吒曰:“貧道既來,今日先出去見一陣,看其何如,然後以計擒之。”道罷,忙起身提劍在手,對竇榮曰:“借老將軍捆綁手隨吾壓陣,好去拿人。”竇榮聽罷大喜,忙傳令:“擺隊伍,吾自去壓陣。”關內砲聲響亮,三軍呐喊,開放關門,一對旗搖,金咤提劍而來。怎見得,正是:
竇榮錯認三山客,咫尺遊魂關屬周。
話說金咤出關,見東伯侯門旗腳下一員大將,金甲,紅袍,走馬軍前,大呼曰:“來此道者,先試吾利刃也!”金吒曰:“爾是何人?早通名來。”來將答曰:“吾乃東伯侯麾下總兵官馬兆是也。道者何人?”金吒曰:“貧道是東海散人孫德。因見成湯旺氣正盛,天下諸侯無故造反,吾偶閒遊東土,見姜文煥屢戰多年,衆生塗炭,吾心不忍,待發慈悲,擒拿渠魁,殄滅羣虜,以救衆生。汝等知命,可倒戈納降,尚能待爾等以不死;如若半字含糊,叫你立成齏粉!”言罷,縱步綽劍來取馬兆。馬兆手中刀急架來迎。怎見金咤與馬兆一場大戰,有詩爲證,詩曰:
紛紛戈甲嚮金城,文煥專征正未平。
不是金咤施妙策,遊魂安得渡東兵。
話說金咤大戰馬兆,步馬相交,有三二十合,金咤祭起遁龍樁,一聲響,將馬兆遁住。竇榮揮動兵戈,一齊衝殺。東兵力戰不住,大敗而走。金咤命左右將馬兆拿下,與竇榮掌得勝鼓進關。竇榮升殿坐下,金咤坐在一傍。竇榮令左右:“將馬兆推來。”衆軍士把馬兆擁至殿前,馬兆立而不跪。竇榮喝曰:“匹夫!既被吾擒,如何尚自抗禮?”馬兆大怒,駡曰:“吾被妖道邪術遭擒,豈肯屈膝于佢無名鼠輩耶!一死何足惜,當速正典刑,不必多說。”竇榮喝令:“推出斬之!”金吒曰:“不可。待吾擒了姜文煥,一齊解送朝歌,以法歸朝廷,足見老將軍不世之功,非虛冒之績,豈不美哉!”竇榮見金咤如此手段,說話有理,便倚爲心腹,隨傳令:“將馬兆囚在府內。”不表。且說東伯侯姜文煥聞報,金咤將馬兆拿去,姜文煥大喜:“進關只在咫尺耳!”次日,姜文煥布開大隊,擺列三軍,鼓聲大振,殺氣迷空,來關下搦戰。哨馬報入關中,竇榮忙問金、木二咤曰:“二位老師,姜文煥親自臨陣,將何計以擒之,則功勞不小。”金、木二咤慨然應曰:“貧道此來,單爲將軍早定東兵,不負俺弟兄下山一場。”隨即提劍在手,出關來迎敵。只見東伯侯姜文煥一馬當先,左右分大小衆將。怎生打扮,有贊爲證,贊曰:
頂上盔,攢六瓣;黃金甲,鎖子絆;大紅袍,團龍貫;護心鏡,精光煥;白玉帶,玲花獻;勒甲縧,飄紅焰;虎眼鞭,龍尾半;方楞鐧,賓鐵煆;胭脂馬,毛如彪;斬將刀,如飛電。千戰千贏東伯侯,文煥姓姜千古贊。
話說金、木二咤大呼曰:“反臣慢來!”姜文煥曰:“妖道通名!”金吒答曰:“吾乃東海散人孫德、徐仁是也。爾等不守臣節,妄生事端,欺君反叛,戕害生靈,是自取覆宗滅嗣之禍;可速倒戈,免使後悔。”姜文煥大駡曰:“潑道無知,仗妖術擒吾大將,今又巧言惑衆,這番拿你,定碎屍以泄馬兆之恨!”催開馬,使手中刀,飛來直取。金咤手中劍劈面交還。步馬相交,有七八回合,姜文煥撥馬便走。金、木二咤隨後趕來。約有一射之地,金咤對東伯侯曰:“今夜二更,賢侯可引兵殺至關下,吾等乘機獻關便了。”姜文煥謝畢,掛下鋼刀,回馬一箭射來。金、木二咤把手中劍望上一挑,將箭撥落在地。金咤大駡曰:“奸賊!敢暗射吾一箭也!吾且暫回,明日定拿你以報一箭之恨!”金、木二咤回關,來見竇榮。竇榮問曰:“老師爲何不用寶貝伏之?”金吒答曰:“貧道方欲祭此寶,不意那匹夫撥馬就走;貧道趕去擒之,反被他射了一箭。待貧道明日以法擒之。”三人正在殿上講議,忽後邊報:“夫人上殿。”金、木二咤見一女將上殿,忙嚮前打稽首。夫人問竇榮曰:“此二位道者何來?”竇榮曰:“此二位道長乃東海散人孫德、徐仁是也;今特來助吾共破姜文煥。前日臨陣,擒獲馬兆;待明日用法寶擒獲姜文煥等,以得勝之師,掩襲姜尚之後,此長驅莫御之策,成不世之功也。”夫人笑曰:“老將軍,事不可不慮,謀不可不周,不可以一朝之言傾心相信。倘事生不測,急切難防,其禍不小。望將軍當慎重其事。古云:‘將欲取之,必固與之。’願將軍詳察。”金、木二吒曰:“竇將軍在上:夫人之疑,大似有理。我二人又何必在此多生此一番枝節耶,即此告辭。”金、木二咤言畢,轉身就走。竇榮扯住金、木二咤曰:“老師休怪。我夫人雖係女流,亦善能用兵,頗知兵法。他不知老師實心爲紂,乃以方士目之,恐其中有詐耳。老師幸毋嗔怪,容不才陪罪。俟破敵之日,不才自有重報。”金吒正色言曰:“貧道一點爲紂真心,惟天地可表。今夫人相疑,吾弟兄若飄然而去,又難禁老將軍一段熱心相待,只等明日擒了姜文煥,方知吾等一段血誠。只恐夫人難與貧道相見耳。”夫人不覺慚謝而退。竇榮與金咤議曰:“不知明日老師將何法擒此反臣,以釋羣疑,以暢衆懷?”金吒曰:“明日會兵,當祭吾法寶,自然立擒姜文煥耳。文煥被擒,餘黨必然瓦解。然後往孟津會兵,以擒姜子牙,可解諸侯之兵也。”竇榮聽說大喜。回內室安息。金、木二咤靜坐殿上。將至二更,只聽得關外砲聲大振,喊殺連天,金鼓大作,殺至關下,架砲攻打。有中軍官入府,擊雲板,急報竇榮。竇榮忙出殿,聚衆將上關,有夫人徹地娘子披掛提刀而出。金咤對竇榮曰:“今姜文煥恃勇,乘夜提兵攻城,出我等之不意。我等不若將計就計,齊出掩殺,待貧道用法寶擒之,可以一陣成功,早早奏捷。夫人可與吾道弟謹守城池,毋使他虞。”夫人聽罷,滿口應允:“道者之言,甚是有理。我與此位守關,你與此位出敵。我自料理城上,乘此夤夜,可以成功也。”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