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門自有神仙訣,腳踏風雲咫尺來。
話說金毛童子至西岐,尋至相府前,對門官曰:“你報丞相,說有二人求見。”門官進來啓丞相:“有二道童求見。”子牙命:“來。”二童入見子牙,倒身下拜。“弟子乃楊戩門徒金毛童子是也。家師中途相遇,爲得刀袍,故先著弟子來。師父往夾龍山去了。特來謁叩老爺。”子牙曰:“楊戩又得門人,深爲可喜。”留在本府聽用。不題。
且說楊戩架土遁至夾龍山飛龍洞,徑進洞,見了懼留孫下拜,口稱:“師伯。”懼留孫忙答禮曰:“你來做甚麽?”楊戩道:“師伯可曾不見了捆仙繩?”懼留孫慌忙站起曰:“你怎麽知道?”楊戩曰:“有個土行孫同鄧九公來征伐西岐,用的是捆仙繩,將子牙師叔的門人拿入湯營,被弟子看破;特來奉請師伯。”懼留孫聽得,怒曰:“好畜生!你敢私自下生,盜吾寶貝,害吾不淺!楊戩,你且先回西岐,我隨後就來。”楊戩離了高山,回到西岐,至府前,入見子牙。子牙問曰:“可是捆仙繩?”楊戩把收金毛童子事,誤入青鸞鬭闕;見懼留孫的事說了一遍。子牙曰:“可喜你又得了門下!”楊戩曰:“前緣有定,今得刀袍,無非賴師叔之大德,主上之洪福耳。”且言懼留孫分付童子:“看守洞門,候我去西岐走一遭。”童子領命。不題。道人駕縱地金光法來至西岐。左右報與子牙:“懼留孫仙師來至。”子牙迎出府來。二人擕手至殿,行禮坐下。子牙曰:“高徒纍勝吾軍,我又不知;後被楊戩看破,只得請道兄一顧,以完道兄昔日助燃燈道兄之雅。末弟不勝幸甚!”懼留孫曰:“自從我來破十絕陣回去,自未曾檢點此寶;豈知是這畜生盜在這裏作怪!不妨,須得……如此如此,頃刻擒獲。”子牙大喜。次日,子牙獨自乘四不相往成湯轅門前後,觀看鄧九公的大營,若探視之狀。只見巡營探子報入中軍:“啓元帥:姜丞相乘騎在轅門私探,不知何故。”鄧九公曰:“姜子牙善能攻守,曉暢兵機,不可不防。”旁有土行孫大喜曰:“元帥放心,待吾擒來,今日成功。”土行孫暗暗走出轅門,大呼曰:“姜尚!你私探吾營,是自送死期,不要走!”舉手中棍照頭打來。子牙仗手中劍急架來迎。未及三合,子牙撥轉四不相就走。土行孫隨後趕來,祭起捆仙繩,又來拿子牙。他不知懼留孫駕著金光法隱在空中,只管接他的。土行孫意在拿子牙,早奏功回朝,要與鄧嬋玉成親。此正是愛欲迷人,真性自昧。只顧拿人,不知省視前後一路;只是祭起捆仙繩,不見落下來,也不思忖。只顧趕子牙,不上一里,把繩子都用完了;隨手一摸,只至沒有了,方纔驚駭。土行孫見勢頭不好,站立不趕。子牙勒轉四不相,大呼曰:“土行孫敢至此再戰三合否?”土行孫大怒,拖棍趕來。纔轉過城垣,只見懼留孫曰:“土行孫那裏去!”土行孫擡頭,見是師父,就往地下一鑽。懼留孫用手一指,“不要走!”只見那一塊土比鐵還硬,鑽不下去。懼留孫趕上一把,抓住頂瓜皮,用捆仙繩四馬攢蹄捆了,拎著他進西岐城來。衆將知道擒了土行孫,齊至府前來看。道人把土行孫放在地下。楊戩曰:“師伯仔細,莫又走了他!”懼留孫曰:“有吾在此,不妨。”復問土行孫曰:“你這畜生!我自破十絕陣回去,此捆仙繩我一嚮不曾檢點,誰知被你盜出。你實說,是誰人唆使?”土行孫曰:“老師來破十絕陣,弟子閒耍高山,遇逢一道人跨虎而來,問弟子叫甚名字,弟子說名與他。弟子也隨問他;他說是闡教門人申公豹。他看我不能了道成仙,只好受人間富貴。他教我往聞太師行營成功。弟子不肯。他薦我往三山關鄧九公麾下建功。師父,弟子一時迷惑,但富貴人人所欲,貧賤人人所惡,弟子動了一個貪癡念頭,故此盜了老師捆仙繩,兩葫蘆丹藥,走下塵寰。望老師道心無處不慈悲,饒了弟子罷!”子牙在旁曰:“道兄,似這等畜生,壞了吾教,速速斬訖報來!”懼留孫曰:“若論無知冒犯,理當斬首。但有一說:此人子牙公後有用他處,可助西岐一臂之力。”子牙曰:“道兄傳他地行之術,他心毒惡,暗進城垣,行刺武王與我,賴皇天庇佑,風折旗幡,把吾驚覺,算有吉凶,著實防備,方使我君臣無虞,若是毫釐差遲,道兄也有干係。此事還多虧楊戩設法擒獲,又被他狡猾走了。這樣東西,留他作甚!”子牙說罷,懼留孫大驚,忙下殿來大喝曰:“畜生!你進城行刺武王,行刺你師叔,那時幸而無虞;若是差遲,罪繫于我。”土行孫曰:“我實告師尊:弟子隨鄧九公征伐西岐,一次仗師父捆仙繩拿了哪咤,二次擒了黃天化,三次將師叔拿了。鄧元帥與弟子賀功,見我屢拿有名之士,將女許我,欲贅爲婿;被他催逼弟子,弟子不得已,仗地行之術,故有此舉。怎敢在師父跟前有一句虛語!”懼留孫低頭連想,默算一回,不覺嗟嘆。子牙曰:“道兄爲何嗟嘆?”懼留孫曰:“子牙公,方纔貧道卜算,這畜生與那女子該有繫足之緣。前生分定,事非偶然。若得一人作伐,方可全美。若此女來至,其父不久也是周臣。”子牙曰:“吾與鄧九公乃是敵國之仇,怎能得全此事?”懼留孫曰:“武王洪福,乃有道之君。天數已定,不怕不能完全。只是選一能言之士,前往湯營說合,不怕不成。”子牙低頭沈思良久曰:“須得散宜生去走一遭方可。”懼留孫曰:“既如此,事不宜遲。”子牙命左右:“去請上大夫散宜生來商議。”命:“放了土行孫。”不一時,上大夫散宜生來至,行禮畢。子牙曰:“今鄧九公有女鄧嬋玉,原係鄧九公親許土行孫爲妻。今煩大夫至湯營作伐,乞爲委曲周旋,務在必成,……如此如此,方可。”散宜生領命出城。不表。且說鄧九公在營,懸望土行孫回來,只見一去,竟無影響;令探馬打聽多時,回報:“聞得土先行被子牙拿進城去了。”鄧九公大驚曰:“此人捉去,西岐如何能克!”心下十分不樂。只見散宜生來與土行孫議親。不知吉凶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姻緣前定果天然,須信紅絲足下牽。
敵國不妨成好合,仇仇應自得翩聯。
子牙妙計真難及,鸞使奇謀枉用編。
總是天機難預料,紂王無福鎮乾坤。
話說散宜生出城,來至湯營,對旗門官曰:“轅門將校,報與你鄧元帥得知:岐周差上大夫散宜生有事求見。”軍政官報進中軍:“啓元帥:岐周差上大夫有事求見。”鄧九公曰:“吾與他爲敵國,爲何差人來見我!必定來下說詞,豈可容他進營,惑亂軍心。你與他說:‘兩國正當爭佔之秋,相見不便。’軍正官出營,回復散宜生。宜生曰:“兩國相爭,不阻來使。’相見何妨?吾此來奉姜丞相命,有事面決,非可傳聞。再煩通報。”軍政官只得又進營來,把散宜生言語對九公訴說一遍。九公沈吟。傍有正印先行官太鸞上前言曰:“元帥乘此機會放他進來,隨機應變,看他如何說,亦可就中取事,有何不可?”九公曰:“此說亦自有理。”命左右:“請他進來。”旗門官出轅門,對散宜生曰:“元帥有請。”散大夫下馬,走進轅門,進了三層鹿角,行至滴水簷前。鄧九公迎下來。散宜生鞠躬,口稱:“元帥!”九公曰:“大夫降臨,有失迎候。”彼此遜讓行禮。後人有詩單贊子牙妙計,詩曰:
子牙妙算世無論,學貫天人泣鬼神。
縱使九公稱敵國,藍橋也自結姻親。
話說二人遜至中軍,分賓主坐下。鄧九公曰:“大夫,你與我今爲敵國,未決雌雄,彼此各爲其主,豈得徇私妄議。大夫今日見諭,公則公言之,私則私言之,不必效舌劍脣槍,徒勞往返耳。予心如鐵石,有死而已,斷不爲浮言所搖。”散宜生笑曰:“吾與公既爲敵國,安敢造次請見。衹有一件大事,特來請一明示,無他耳。昨因拿有一將,係是元帥門婿;于盤問中,道及斯意。吾丞相不忍驟加極刑,以割人間恩愛,故命宜生親至轅門,特請尊裁。”鄧九公聽說,不覺大驚曰:“誰爲吾婿,爲姜丞相所擒?”散宜生說:“元帥不必故推,令婿乃土行孫也。”鄧九公聽說,不覺面皮通紅,心中大怒,厲聲言曰:“大夫在上:吾衹有一女,乳名嬋玉,幼而喪母。吾愛惜不啻掌上之珠,豈得輕意許人。今雖及笄,所求者固衆,吾自視皆非佳婿。而土行孫何人,妄有此說也!”散宜生曰:“元帥暫行息怒,聽不才拜稟:古人相女配夫,原不專在門第。今土行孫亦不是無名小輩,彼原是夾龍山飛龍洞懼留孫門下高弟;因申公豹與姜子牙有隙,故說土行孫下山,來助元帥征伐西岐。昨日他師父下山,捉獲行孫在城,因窮其所事。彼言所以,雖爲申公豹所惑,次爲元帥以令愛相許,有此一段姻緣,彼因傾心爲元帥而暗進岐城行刺,欲速成功,良有以也。昨已被擒,仗辜不枉。但彼再三哀求姜丞相、彼之師尊懼留孫曰:‘爲此一段姻緣,死不瞑目。’之語。即姜丞相與他師尊俱不肯赦,只予在傍勸慰:豈得以彼一時之過,而斷送人間好事哉!因勸姜丞相暫且留人。宜生不辭勞頓,特謁元帥,懇求俯賜人間好事,曲成兒女恩情,此亦元帥天地父母之心。故宜生不避斧鉞,特見尊顔,以求裁示。倘元帥果有此事,姜丞相仍將土行孫送還元帥,以遂姻親,再決雌雄耳。幷無他說。”鄧九公曰:“大夫不知,此土行孫妄語耳。行孫乃申公豹所薦,爲吾先行,不過一牙門裨將;吾何得驟以一女許之哉。彼不過借此爲偷生之計,以辱吾女耳。大夫不可輕信。”宜生曰:“元帥也不必固卻。此事必有他故。難道土行孫平白興此一番言語,其中定有委曲。想是元帥或于酒後賞功之際,憐才惜技之時,或以一言安慰其心,彼便妄認爲實,作此癡想耳。”九公被散宜生此一句話,買出九公一腔心事。九公不覺答道:“大夫斯言,大是明見!當時土行孫被申公豹薦在吾麾下,吾亦不甚重彼;初爲副先行督糧使者,後因太鸞失利,彼恃其能,改爲正先行官。首陣擒了哪咤,次擒黃天化,三次擒了姜子牙,被岐周衆將搶回。土行孫進營,吾見彼纍次出軍獲勝,治酒與彼駕功,以盡朝廷獎賞功臣至意。及至飲酒中間,彼曰:‘元帥在上:若是早用末將爲先行,吾取西岐多時矣。’那時吾酒後失口,許之曰:‘你若取了西岐,吾將嬋玉贅你爲婿。’一來是獎勵彼竭力爲公,早完王事;今彼既已被擒,安得又妄以此言爲口實,令大夫往返哉?”散宜生笑曰:“元帥此言差矣。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況且婚姻之事,人之大倫,如何作爲兒戲之談?前日元帥言之,土行孫信之;土行孫又言之,天下共信之;傳與中外,人人共信,正所謂‘路上行人口似碑’。將以爲元帥相女配夫,誰信元帥權宜之術,爲國家行此不得已之深衷也。徒使令愛千金之軀作爲話柄,閨中美秀竟作口談。萬一不曲全此事,徒使令愛有白頭之嘆。吾竊爲元帥借之!今元帥爲湯之大臣,天下三尺之童無不奉命;若一旦而如此,吾不知所稅駕矣。乞元帥裁之。”鄧九公被散宜生一番言語說得默默沈思,無言可答。內見太鸞上前,附耳說:“……如此如此,亦是第一妙計。”鄧九公聽太鸞之言,回嗔作喜曰:“大夫之言深屬有理,末將無不聽命。只小女因先妻早喪,幼而失教,予雖一時承命,未知小女肯聽此言。俟予將此意與小女商確,再令人至城中回復。”散宜生只得告辭。鄧九公送至營門而別。散宜生進城,將鄧九公言語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子牙大笑曰:“鄧九公此計,怎麽瞞得我過!”俱留孫亦笑曰:“且看如何來說。”子牙曰:“動勞散大夫,俟九公人來,再爲商議。”宜生退去。不表。
且說鄧九公與太鸞曰:“適纔雖是暫允,此事畢竟當如何處置?”太鸞曰:“元帥明日可差一能言之士,說,‘昨日元帥至後營,與小姐商議,小姐已自聽允;只是兩邊敵國,恐無足取信,是必姜丞相親自至湯營納聘,小姐方肯聽信。’子牙如不來便罷,再爲之計;若是他肯親自來納聘,彼必無帶重兵自衛之理,如此,只一匹夫可擒耳。若是他帶有將佐,元帥可出轅門迎接,至中軍用酒筵賺開他手下衆將,預先埋伏下驍勇將士,俟酒席中擊杯爲號,擒之如囊中之物。西岐若無子牙,則不攻自破矣。”九公聞說大喜:“先行之言,真神出鬼沒之機!只是能言快語之人,臨機應變之士,吾知非先行不可。乞煩先行明日親往,則大事可成。”太鸞曰:“若元帥不以末將爲不才,鸞願往周營叫子牙親至中軍,不勞苦爭惡戰,早早奏凱回軍。”九公大喜。一宿晚景不題。次日,鄧九公升帳,命太鸞進西岐說親。太鸞辭別九公出營,至西岐城下,對守門官將曰:“吾是先行官太鸞;奉鄧元帥命,欲見姜丞相。煩爲通報。”守城官至相府,報與姜丞相曰:“城下有湯營先行官太鸞求見,請令定奪。”子牙聽罷,對懼留孫曰:“大事成矣。”懼留孫亦自暗喜。子牙對左右曰:“速與我請來。”守門官同軍校至城下,開了城門,對太鸞曰:“丞相有請。”太鸞忙忙進城,行至相府下馬。左右通報:“太鸞進府。”子牙與懼留孫降階而接。太鸞控背躬身言曰:“丞相在上:末將不過馬前一卒,禮當叩見;豈敢當丞相如此過愛?”子牙曰:“彼此二國,俱係賓主,將軍不必過謙。”太鸞再四遜謝,方敢就坐。彼此溫慰畢。子牙以言挑之曰:“前者因懼道兄將土行孫擒獲,當欲斬首;彼因再四哀求,言鄧元帥曾有牽紅之約,乞我少緩須臾之死,故此著散大夫至鄧元帥中軍,問其的確。倘元帥果有此言,自當以土行孫放回,以遂彼兒女之情,人間恩愛耳。幸蒙元帥見諾,俟議定回我。今將軍賜顧,元帥必有教我。”太鸞欠身答曰:“蒙丞相下問,末將敢不上陳。今特奉主帥之命,多拜上丞相,不及寫書;但主帥乃一時酒後所許,不意土行孫被獲,竟以此事倡明,主帥亦不敢辭。但主帥此女,自幼失母,主帥愛惜如珠。況此事須要成禮;後日乃吉日良辰,意俗散大夫同丞相親率土行孫入贅,以珍重其事,主帥方有體面,然後再面議軍國之事。不識丞相允否?”子牙曰:“我知鄧元帥乃忠信之士,但幾次天子有征伐之師至此,皆不由分訴,俱以強力相加;只我周這一段忠君愛國之心,幷無背逆之意,不能見諒于天子之前,言之欲涕。今天假其便,有此姻緣,庶幾將我等一腔心事可以上達天子,表白于天下也。我等後日,親送土行孫至鄧元帥行營,吃賀喜筵席。乞將軍善言道達,姜尚感激不盡!”太鸞遜謝。子牙遂厚款太鸞而別。太鸞出得城來,至營門前等令。左右報入營中:“有先行官等令。”鄧九公命:“令來。”太鸞至中軍。九公問曰:“其事如何?”太鸞將姜子牙應允後日親來言語,訴說一遍。鄧九公以手加額曰:“天子洪福,彼自來送死!”太鸞曰:“雖然大事已成,但防備不可不謹。”鄧九公分付:“選有力量軍士三百人,各藏短刀利刃,埋伏帳外,聽擊杯爲號,左右齊出;不論子牙衆將,一頓刀剁爲肉醬!”衆將士得令而退。命趙升領一枝人馬,埋伏營左;候中軍砲響,殺出接應。又命孫焰紅領一枝人馬,埋伏營右;候中軍砲響,殺出接應。又命太鸞與子鄧秀在轅門賺住衆將。又分付後營小姐鄧嬋玉領一枝人馬,爲三路救應使。鄧九公分付停當,專候後日行事。左右將佐俱去安排。不表。
且說子牙送太鸞出府歸,與懼留孫商議曰:“必須……如此如此,大事可成。”光陰迅速,不覺就是第三日。先一日,子牙命:“楊戩變化,暗隨吾身。”楊戩得令。子牙命選精力壯卒五十名,裝作擡禮腳夫;辛甲、辛免、太顛、閎夭,四賢、八俊等充作左右應接之人,俱各藏暗兵利刃。又命雷震子領一枝人馬,搶他左哨,殺入中軍接應。再命南宮適領一枝人懷,搶彼右哨,殺入中軍接應。金咤、木咤、龍鬚虎統領大隊人馬,救應搶親。子牙俱分付暗暗出營埋伏。不表。怎見得,有詩爲證,詩曰:
湯營此日瑞筵開,專等鷹揚大將來。
孰意子牙籌畫定,中軍砲響搶喬才。
用說鄧九公其日與女嬋玉商議曰:“今日子牙送土行孫入贅,原是賺子牙出城,擒彼成功。吾與諸將分剖已定;你可將掩心甲緊束,以備搶將接應。”其女應允。鄧九公升帳,分付鋪氈搭綵,俟候子牙。不題。且說子牙其日使諸將裝扮停當,乃命土行孫至前聽令。子牙曰:“你同至湯營,看吾號砲一響,你便進後營搶鄧小姐,要緊!”土行孫得令。子牙等至午時,命散宜生先行,子牙方出了城,望湯營進發。宜生先至轅門。太鸞接著,報于九公。九公降階,至轅門迎接散大夫。宜生曰:“前蒙金諾,今姜丞相已親自壓禮,同令婿至此;故將令下官先來通報。”鄧九公曰:“動煩大夫往返,尚容申謝。我等在此立等,如何?”宜生曰:“恐驚動元帥不便。”鄧九公曰:“不妨。”彼此等候良久,鄧九公遠遠望見子牙乘四不相,帶領腳夫一行不上五六十人,幷無甲胄兵刃。九公看罷,不覺暗喜。只見子牙同衆人行至轅門。子牙見鄧九公同太鸞、散宜生俱立候,子牙慌忙下騎。鄧九公迎上前來,打躬曰:“丞相大駕降臨,不才未得遠接,望乞恕罪。”子牙忙答禮曰:“元帥盛德,姜尚久仰芳譽,無緣未得執鞭;今幸天緣,得馨委曲,姜尚不勝幸甚!”只見懼留孫同土行孫上前行禮。九公問子牙曰:“此位是誰?”子牙曰:“此是土行孫師父懼留孫也。”鄧九公忙致款曲曰:“久仰仙名,未曾拜識;今幸降臨,足慰夙昔。”懼留孫亦稱謝畢。彼此遜讓,進得轅門。子牙睜睛觀看,只見肆筵設席,結綵懸花,極其華美。怎見得,有詩爲證,詩曰:
結綵懸花氣象新,麝蘭香靄襯重茵。$展開孔雀千年瑞,色映芙蓉萬谷春。
金鼓兩傍藏殺氣,笙蕭一派鬱荊榛。
孰知天間歸周主,十萬貔貅化鬼磷話說子牙正看筵席,猛見兩邊殺氣上衝,子牙已知就裏,便與土行孫衆將丟個眼色;衆人已解其意,俱襯上帳來。鄧九公與子牙諸人行禮畢。子牙命左右:“擡上禮來。”鄧九公方纔接禮單看玩,只見辛甲暗將信香取出,忙將擡盒內大砲燃著。一聲砲響,恍若地塌山崩。鄧九公吃了一驚,及至看時,只見腳夫一擁而前,各取出暗藏兵器,殺上帳來。鄧九公措手不及,只得望後就跑。太鸞與鄧秀見勢不諧,也往後逃走,只見四下伏兵盡起,喊聲振天。土行孫綽了兵器,望後營來搶鄧嬋玉小姐。子牙與衆人俱各搶上馬騎,各執兵刃廝殺。那三百名刀斧手如何抵當得住。及至鄧九公等上得馬出來迎戰時,營已亂了。趙升聞砲,自左營殺來接應,孫焰紅聽得砲響,從右營殺來接應;俱被辛甲、辛免等分投截殺。鄧嬋玉方欲前來接應,又被土行孫敵住,彼此混戰。不意雷震子、南宮適兩枝人馬從左右兩邊裹來。成湯人馬反在居中,首尾受敵,如何抵得住;後面金咤、木咤等大隊人馬掩殺上來。鄧九公見勢不好,敗陣而走;軍卒自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鄧嬋玉見父親與與衆將敗下陣走,也虛閃一刀,往正南上逃走。土行孫知嬋玉善于發石傷人,遂用捆仙繩祭起,將嬋玉捆了,跌下馬來,被土行孫上前綽住,先擒進西岐城去了。子牙與衆將追殺鄧九公有五十餘里,方鳴金收軍進城。鄧九公與子鄧秀幷太鸞、趙升等直至岐山下方纔收集敗殘人馬,查點軍卒,見沒了小姐,不覺傷感。指望擒拿子牙,孰知反中奸計,追悔無及。只得暫扎住營寨。不表。
且說子牙與懼留孫大獲全勝,進城,升銀安殿坐下。諸將報功畢。子牙對懼留孫曰:“命土行孫乘今日吉日良時,與鄧小姐成親,何如?”懼留孫曰:“貧道亦是此意。時不宜遲。”子牙命土行孫:“你將鄧嬋玉帶至後房,乘今日好日子,成就你夫婦美事。明日我另有說話。”土行孫領命。子牙又命侍兒。“攙鄧小姐到後面,安置新房內去,好生伏侍。”鄧小姐嬌羞無那,含淚不語;被左右侍兒挾持往後房去了。子牙命諸將吃賀喜酒席。不題。且說鄧小姐攙至香房,土行孫上前迎接。嬋玉一見土行孫笑容可掬,便自措身無地,淚雨如傾,默默不語。土行孫又百般安慰。嬋玉不覺怒起,駡曰:“無知匹夫,賣主救榮!你是何等之人,敢妄自如此?”土行孫陪著笑臉答曰:“小姐雖千金之軀,不才亦非無名之輩,也不辱沒了你。況小姐曾受我療疾之恩,又是你尊翁泰山親許與我,俟行刺武王回兵,將小姐入贅。人所共知。且前日散大夫先進營與尊翁面訂,今日行聘入贅,丞相猶恐尊翁推托,故略施小計,成比姻緣。小姐何苦固執?”嬋玉曰:“我父親許散宜生之言,原是賺姜丞相之計,不意誤中奸謀,落在彀中,有死而已。”土行孫曰:“小姐差矣!別的好做口頭話,夫妻可是暫許得的?古人一言爲定,豈可失信。況我等俱是闡教門人,只因誤聽申公豹唆使,故投尊翁帳下以圖報效;昨被吾師下山,擒進西岐,責吾暗進西城行刺武王、姜丞相,有辱闡教,背本忘師,逆天助惡,欲斬吾首,以正軍法,吾哀告師尊,姜丞相定欲行刑;吾只得把初次擒哪咤、黃天化,尊翁泰山晚間飲酒將小姐許我,俟旋師命吾入贅,我只因欲就親事之心急,不得已方暗進西岐。吾師與姜丞相聽得斯言,掐指一算,乃曰:‘此子該與鄧小姐有紅絲繫足之緣,後來俱是周朝一殿之臣。’因此赦吾之罪,命散大夫作伐。小姐,你想:若非天緣,尊翁怎麽肯?小姐焉能到此?況今紂王無道,天下叛離,纍伐西岐,不過魔家四將、聞太師、十洲三島仙皆自取滅亡,不能得志,天意可知,順逆已見。又何況尊翁區區一旅之師哉!古云:‘良禽相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仕’。小姐今自固執,三軍已知土行孫成親。小姐縱冰清玉潔,誰人信哉。小姐請自三思!”鄧嬋玉被土行孫一席話說得低頭不語。土行孫見小姐略有回心之意,又近前促之曰:“小姐自思,你是香閨艶質,天上奇葩;不才乃夾龍山門徒,相隔不啻天淵。今日何得與小姐覿體相親,情同夙覯?”便欲上前,強牽其衣。小姐見此光景,不覺粉面通紅,以手拒之曰:“事雖如此,豈得用強!候我明日請命與父親,再成親不遲。”土行孫此時情興已迫,按納不住,上前一把摟定;小姐抵死拒住。土行孫曰:“良時吉日,何必苦推,有誤佳期。”竟將一手去解其衣。小姐雙手推托,彼此扭作一堆。小姐終是女流,如何敵得土行孫過。不一時,滿面流汗,喘吁氣急,手已酸軟。土行孫乘隙將右手插入裏衣。嬋玉及至以手擋抵,不覺其帶已斷。及將雙手揝住裏衣,其力愈怯。土行孫得空,以手一抱煖玉溫香,已貼滿胸懷。檀口香腮,輕輕緊揾。小姐嬌羞無主,將臉左右閃賺不得,流淚滿面曰:“如是恃強,定死不從!”土行孫那裏肯放,死死壓住。彼此推扭,又有一個時辰。土行孫見小姐終是不肯順從,乃紿之曰:“小姐既是如此,我也不敢用強,只恐小姐明日見了尊翁變卦,無以爲信耳。”小姐忙曰:“我此身已屬將軍,安有變卦之理。只將軍肯憐我,容見過父親,庶成我之節;若我是有負初心,定不逢好死。”土行孫曰:“既然如此,賢妻請起。”土行孫將一手摟抱其頸,輕輕扶起。鄧嬋玉以爲真心放他起來,不曾提防,將身起時,便用一手推開土行孫之手。土行孫乘機將雙手插入小姐腰裏,抱緊了一拎,腰已鬆了,裏衣徑往下一卸。鄧嬋玉被土行孫所算,及落手相持時,已被雙肩隔住手,如何下得來!小姐展掙不住,不得已言曰:“將軍薄幸!既是夫妻,如何哄我?”土行孫曰:“若不如此,賢妻又要千推萬阻。”小姐惟閉目不言,嬌羞滿面,任土行孫解帶脫衣。二人扶入錦被,嬋玉對土行孫曰:“賤妾係香閨幼稚,不識雲雨,乞將軍憐護。”土行孫曰:“小姐嬌香艶質,不才飲德久矣,安敢狂逞。”正是:翡翠衾中,初試海棠新血;鴛鴦枕上,漫飄桂蕊奇香。彼此溫存,交相慕戀,極人間之樂,無過此時矣。後人有詩單道子牙妙計,成就二人美滿前程。詩曰:
妙算神機說子牙,運籌幃幄更無差。
百年好事今朝合,莫把紅絲孟浪誇。
話說土行孫與鄧嬋玉成就夫妻。一夜晚景已過。次日,夫妻二人起來,梳洗已畢。土行孫曰:“我二人可至前殿,叩謝姜丞相與我師尊撫育成就之恩。”嬋玉曰:“此事固當要謝;但我父親昨日不知敗于何地,豈有父子事兩國之理!乞將軍以此意道達于姜丞相得知,作何區處,方何兩全。”土行孫曰:“賢妻之言是也。伺上殿時,就講此事。”話猶未了,只見子牙升殿,衆將上殿參謁畢。土行孫與鄧嬋玉夫妻二人上前叩謝。子牙曰:“鄧嬋玉今屬周臣,爾父尚抗拒不服。我欲發兵前去擒勦,但你係他骨肉至親,當如何區處?”土行孫前曰:“嬋玉適纔正爲此事與弟子商議。懇求師叔開惻隱之心,設一計策,兩全之美。此師叔莫大之恩也。”子牙曰:“此事也不難。若嬋玉果有真心爲國,只消得親自去說他父親歸周,有何難處。但不知嬋玉可肯去否?”鄧嬋玉上前跪而言曰:“丞相在上:賤妾既已歸周,豈敢又蓄兩意。早晨嬋玉已欲自往說父親降周,惟恐丞相不肯信妾真情,致生疑慮。若丞相肯命妾說父歸降,自不勞張弓設箭,妾父自爲周臣耳。”子牙曰:“我斷不疑小姐反復。只恐汝父不肯歸周,又生事端耳。今小姐既欲親往,吾撥軍校隨去。”嬋玉拜謝子牙,領兵卒出城,望岐山前來。不表。
且說鄧九公收集殘兵,駐扎一夜;至次日升帳,其子鄧秀、太鸞、趙升、孫焰紅侍立。九公曰:“吾自行兵以來,未嘗遭此大辱;今又失吾愛女,不知死生,正是羊觸籓籬,進退兩難,奈何,奈何!”太鸞曰:“元帥可差官賫表進朝告急,一面探聽小姐下落。”正遲疑間,左右報曰:“小姐領一枝人馬,打西周旗號,至轅門等令。”太鸞等驚愕不定。鄧九公曰:“令來。”左右開了轅門,嬋玉下馬,進轅門來,至中軍,雙膝跪下。鄧九公看見如此行徑,慌立起問曰:“我兒這是如何說?”嬋玉不覺流淚言曰:“孩兒不敢說。”鄧九公曰:“你有甚麽冤屈?站起來說無妨。”嬋玉曰:“孩兒係深閨幼女,此事俱是父親失言,弄巧成拙。父親平空將我許了土行孫,勾引姜子牙做出這番事來,將我擒入西岐,強逼爲婚。如今追悔何及!”鄧九公聽得此言,諕得魂飛天外,半晌無言。嬋玉又進言曰:“孩兒今已失身爲土行孫妻子,欲保全爹爹一身之禍,不得不來說明。今紂王無道,天下分崩。三分天下,有二歸周。其天意人心,不卜可知。縱有聞太師、魔家四將與十洲三島真仙,俱皆滅亡。順逆之道明甚。今孩兒不孝,歸順西岐,不得不以利害與父親言之。父親今以愛女輕許敵國,姜子牙親進湯營行禮,父親雖是賺辭,誰肯信之!父親況且失師辱國,歸商自有顯戮。孩兒乃奉父命歸適良人,自非私奔桑濮之地,父親亦無罪孩兒之處。父親若肯依孩兒之見,歸順西周,改邪歸正,擇主而仕;不但骨肉可以保全,實是棄暗投明,從順棄逆,天下無不忻悅。”九公被女兒一番言語說得大是有理,自己沈思:“欲奮勇行師,衆寡莫敵;欲收軍還國,事屬嫌疑……”沈吟半晌,對嬋玉曰:“我兒,你是我愛女,我怎的捨得你!只得天意如此。但我羞入西岐,屈膝與子牙耳。如之奈何。”嬋玉曰:“這有何難!姜丞相虛心下士,幷無驕矜。父親果真降周,孩兒願先去說明,令子牙迎接。九公見嬋玉如此說,命嬋玉先行,鄧九公領衆軍歸順西岐。不題。且說鄧嬋玉先至西岐城,入相府,對子牙將上項事訴說一遍。子牙大喜。命左右:“排隊伍出城,迎接鄧元帥。”左右聞命,俱城執迎接里余之地,已見鄧九公軍卒來至。子牙曰:“元帥請了!”九公連在馬上欠背躬身曰:“末將才疏智淺,致蒙譴責,理之當然。今已納降,望丞相恕罪。”子牙忙勒騎嚮前,擕九公手,幷轡而言曰:“今將軍既知順逆,棄暗投明,俱是一殿之臣,何得又分彼此。況令愛又歸吾門下師姪,吾又何敢賺將軍哉。”九公不勝感激。二人敘至相府下馬,進銀安殿,重整筵席,同諸將飲慶賀酒一宿。不題。次日,見武王,朝賀畢。
且不言鄧九公歸周,只見探馬報入汜水關,韓榮聽得鄧九公納降,將女私配敵國,韓榮飛報至朝歌。有上大夫張謙看本,見此報大驚,忙進內打聽,皇上在摘星樓,只得上樓啓奏。左右見上大夫進疏,慌忙奏曰:“啓陛下:今有上大夫張謙候旨。”紂王聽說,命:“宣上樓來。”張謙聞命上樓,至滴水簷前拜畢。紂王曰:“朕無旨宣卿,卿有何奏章?就此批宣。”張謙俯伏奏曰:“今有汜水關韓榮進有奏章,臣不敢隱匿;雖觸龍怒,臣就死無辭。”紂王聽說,命當駕官:“即將韓榮本拿來朕看。”張謙忙將韓榮本展于紂王龍案之上。紂王看未完,不覺大怒曰:“鄧九公受朕大恩,今一日歸降叛賊,情殊可恨!待朕升殿,與臣共議,定拿此一班叛臣,明正伊罪,方泄朕恨!”張謙只得退下樓來,候天子臨軒。只見九間殿上,鐘鼓齊鳴。衆官聞知,忙至朝房伺候。須臾,孔雀屏開,紂王駕臨,登寶座傳旨:“命衆卿面議。”衆文武齊至御前,俯伏候旨。紂王曰:“今鄧九公奉詔徵西,不但不能伐叛奏捷,反將己女私婚敵國,歸降逆賊,罪在不赦;除擒拿逆臣家屬外,必將逆臣拿獲,以正國法。卿等有何良策,以彰國之常刑?”紂王言未畢,有中諫大夫飛廉出班奏曰:“臣觀西岐抗禮拒敵,罪在不赦。然征伐大將,得勝者或有捷報御前,失利者懼罪即歸伏西土,何日能奏捷音也。依臣愚見,必用至親骨肉之臣征伐,庶無二者之虞;且與國同爲休戚,自無不奏捷者。”紂王曰:“君臣父子,總係至戚,又何分彼此哉?”飛廉奏曰:“臣保一人,征伐西岐,姜尚可擒,大功可奏。”紂王曰:“卿保何人?”飛廉奏曰:“要克西岐,非冀州侯蘇護不可。一爲陛下國戚;二爲諸侯之長,凡事無有不用力者。”紂王聞言大悅:“卿言甚善。”即令軍政官:“速發黃旄、白鉞。”使命賫詔前往冀州。不知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蘇侯有意欲歸周,紂主江山似浪浮。
紅日已隨山後卸,落花空逐水東流。
人情久欲投明聖,世局翻爲急浪舟。
貴戚親臣皆已散,獨夫猶自臥紅樓。
話說天使離了朝歌,前往冀州,一路無詞,翌日來到冀州館驛安下。次日,報至蘇侯府內。蘇侯即至館驛接旨。焚香拜畢,展詔開讀,詔曰:
“朕聞征討之命,皆出于天子;閫外之寄,實出于元戎。建立功勛,威鎮海內,皆臣子分內事也。茲西岐姬發肆行不道,抗拒王師,情殊可恨。特敕爾冀州侯蘇護,總督六師,前往征伐;必擒獲渠魁,殄滅禍亂。俟旋師奏捷,朕不惜茅土以待有功。爾其勗哉!特詔。”
話說蘇侯開讀旨意畢,心中大喜;管待天使,賫送程費,打發天使起程。蘇侯暗謝天地曰:“今日吾方得洗一身之冤,以謝天下。”忙令後治酒,與子全忠、夫人楊氏共飲,曰:“我不幸生女妲己,進上朝歌。誰想這賤人盡違父母之訓,無端作孽,迷惑紂王,無所不爲;使天下諸侯銜恨于我。今武王仁德播于天下,三分有二盡歸于西周。不意昏君反命吾征伐。吾得遂生平之願。我明日意欲將滿門良眷帶在行營,至西岐歸降周王,共享太平;然後會合諸侯,共伐無道,使我蘇護不得遺笑于諸侯,受饑于後世,亦不失丈夫之所爲耳。”夫人大喜:“將軍之言甚善;正是我母子之心。”且說次日殿上鼓響,衆將軍參見。蘇護曰:“天子敕下,命吾西征。衆將整備起行。”衆將得令,整點十萬人馬,即日祭寶纛旗,收拾起兵;同先行官趙丙、孫子羽、陳光、五軍救應使鄭倫,即日離了冀州,軍威甚是雄偉。怎見得,有贊爲證,贊曰:
殺氣征雲起,金鑼鼓又鳴。幡幢遮瑞日,劍戟鬼神驚。平空生霧綵,遍地長愁雲。閃翻銀葉甲,撥轉皂雕弓。人似離山虎,馬如出水龍。頭盔生燦爛,鎧甲砌龍鱗。離了冀州界,西土去安營。
蘇侯行兵,非止一日。有探馬報入中軍:“前是西岐城下。”蘇侯傳令:“安營結寨。”升帳坐下。衆將參謁,立起帥旗。
且說子牙在相府,收四萬諸侯本,請武王伐紂。忽報馬入府:“啓老爺:冀州侯蘇護來代西岐。”子牙問黃飛虎曰:“久聞此人善能用兵,黃將軍必知其人,請言其概。”黃飛虎曰:“蘇護秉性剛直,不似諂媚無骨之夫;名爲國戚,與紂王有隙,一嚮要歸周,時常有書至末將處。此人若來,必定歸周,再無疑惑。”子牙聞言大悅。且說蘇侯三日未來請戰。黃飛虎上殿見子牙,曰:“蘇侯按兵不動,待末將探他一陣,便知端的。”子牙許之。飛虎領令,上了五色神牛,出得城來,一聲砲響,立于轅門,大呼曰:“請蘇侯答話!”探馬報入中軍。蘇侯令先行官見陣。趙丙領令,上馬提方天戟,徑出轅門;認的是武成王黃飛虎。趙丙曰:“黃飛虎,你身爲國戚,不思報本,無故造反,致起禍端,使生民塗炭,屢年征討不息。今奉旨特來擒你;尚不下馬受縛,猶自支吾!”搖戟刺來。黃飛虎將槍架住,對趙丙曰:“你好好回去,請你主將出來答話,吾自有道理。你何必自逞其強也!”趙丙大怒:“既奉命來擒你報功,豈得猶以語言支吾!”又一戟刺將來。黃飛虎大怒:“好大膽匹夫!焉敢連刺吾兩戟!”催開神牛,手中槍赴面交還。牛馬相交,槍戟幷舉。怎見得:
二將陣前勢無比,撥開牛馬定生死。這一個鋼槍搖動鬼神愁;那一個畫戟展開分彼此。一來一往勢無休,你生我活誰能已。從來惡戰不尋常,攪海翻江無底止。
話說黃飛虎大戰趙丙,二十回合,被飛虎生擒活捉,拿解相府,來見子牙。報入府中。子牙令飛虎進見:“將軍出陣,勝負若何?”飛虎曰:“生擒趙丙,聽令定奪。”子牙命:“推來。”士卒將趙丙擁至殿前,趙丙立而不跪。子牙曰:“既已被擒,尚何得抗禮?”趙丙曰:“奉命征討,指望成功;不幸被擒,唯死而已,何必多言!”子牙傳令:“暫且囚于禁中。”
且說蘇侯聞報,趙丙被擒,低首不語。只見鄭倫在傍曰:“君侯在上:黃飛虎自恃強暴,待明日拿來,解往朝歌,免致生靈塗炭。”次日,鄭倫上了火眼金睛獸,提了降魔杵,往城下請戰。左右報入相府。子牙令:“黃將軍出陣走一遭。”飛虎領令出城,見一員戰將,面如紫棗,十分梟惡;騎著火眼金眼獸。怎見得,有詩爲證。詩曰:
道術精奇別樣妝,降魔寶杵世無雙。
忠肝義膽堪稱誦,無奈昏君酒色荒。
話說飛虎大呼曰:“來者何人?”鄭倫曰:“吾乃蘇侯麾下鄭倫是也。黃飛虎,你這叛賊!爲你屢年征伐,百姓遭殃。今天兵到日,尚不免戈伏誅,意欲何爲?”飛虎曰:“鄭倫,你且回去;請你主將出來,吾自有說話。你若是不知機變,如趙丙自投陷身之禍!”鄭倫大怒,掄杵就打。黃飛虎手中槍急架相還。二獸相交,槍杵幷舉,兩家大戰三十回合。鄭倫把杵一擺,他有三千烏鴉兵走動,行如長蛇之勢。鄭倫竅中兩道白光往鼻子裏出來。“宮”的一聲響,黃將軍正是:
見白光三魂即散,聽聲響撞下鞍鞽。
烏鴉兵用撓鈎搭住,一踴上前,拿翻,剝了衣甲,繩纏索綁。飛虎上了繩子,二目方睜。飛虎點首曰:“今日之擒,如同做夢一般,真是心中不服!”鄭倫掌得勝鼓回營,來見蘇侯,入帳報功:“今日生擒反叛黃飛虎至轅門,請令發落。”蘇侯令:“推開。”小校將飛虎推至帳前。飛虎曰:“今被邪術受擒,願請一死,以報國恩。”蘇侯曰:“本當斬首,且監候,留解朝歌,請天子定罪。”左右將黃飛虎送下後營。
且說報馬報入相府,言黃飛虎被擒。子牙大驚曰:“如何擒去?”掠陣官啓曰:“蘇侯麾下有一鄭倫,與武成王正戰之間,只見他鼻子裏放出一道白光,黃將軍便墜騎被他拿去。”子牙心下十分不樂:“又是左道之術!”只見黃天化在傍,聽見父親被擒,恨不得平吞了鄭倫。當日晚間不題。次日,天化上帳,請令出陣,以探父親消息。子牙許之。天化領令,上了玉麒麟,出城請戰。探馬報入營中:“有將請戰。”蘇侯曰:“誰去見陣走一遭?”鄭倫答曰:“願往。”上了金睛獸,砲聲響處,來至陣前。黃天化曰:“爾乃是鄭倫?擒武成王者是你?不要走,吃吾一錘!”一似流星閃灼光輝,呼呼風響。鄭倫忙將杵劈面相還。二將交兵,未及十合。鄭倫見天化腰束著絲縧,是個道家之士,“若不先下手,恐反遭其害。”把杵望空中一擺,烏鴉兵齊至,如長蛇一般。鄭倫鼻竅中一道白光吐出,如鍾鳴一樣。天化看見白光出竅,耳聽其聲,坐不住玉麟麟,翻身落騎。烏鴉兵依舊把天化綁縛起來。急自睜開眼,不知其身已受綁縛。鄭倫又擒黃天化進營來見。鄭倫曰:“末將擒黃天化已至轅門等令。”蘇侯令:“推至中軍。”見天化眼光暴露,威風凜凜,一表非俗,立而不跪。蘇侯也命監在後營。黃天化入後營,看見父親監禁在此,大呼曰:“爹爹!我父子遭妖術成擒,心中甚是不服!”飛虎曰:“雖是如此,當思報國。”按下黃家父子,且說探馬報入相府:“黃飛化又被擒去。”子牙大驚:“黃將軍說蘇侯有意歸周,不料擒他父子!”子牙心中納悶。且說鄭倫捉了二將,軍威甚盛。次日又來請戰。探馬報入相府。子牙急令:“何人走遭?”言未畢,土行孫答曰:“弟子歸周,寸功未立,願去走一遭,探其虛實,何如?”子牙許之。土行孫方領令出府;傍有鄧嬋玉上前告曰:“末將父子蒙恩,當得掠陣。”子牙幷許之。鄭倫聽得城內砲響,見兩扇門開,旗幡磨動,見一女將飛來。怎見得,有詩爲證,詩曰:
此女生來錦織成,腰肢一搦體輕盈。
西岐山下歸明主,留得芳名照汗青。
話說鄭倫見城內女將飛馬而來,不曾看見土行孫出來。土行孫生得矮小,鄭倫只看了前面,未曾照看面前。土行孫大呼曰:“那匹夫!你看那裏?”鄭倫往下一看,見是個矮子。鄭倫笑曰:“你那矮子,來此做甚麽?”土行孫曰:“吾奉姜丞相將令,特來擒爾!”鄭倫復大笑曰:“看你這廝,形似嬰孩,乳毛未退;敢出大言,自來送死!”土行孫聽見駡他甚是卑微,大叫:“好匹夫!焉敢辱我!”使開鐵棍,一滾而來,就打金睛獸的蹄子。鄭倫急用杵來迎架,只是撈不著。大抵鄭倫坐的高,土行孫身子矮小,故此往下打費力。幾個回合,把鄭倫掙了一身汗,反不好用力,心裏焦躁起來,把杵一愰,那烏鴉兵飛走而來。土行孫不知那裏帳,鄭倫把鼻子裏白光噴出,“宮”然有聲。土行孫眼看耳聽,魂魄盡散,一交跌在地上。烏鴉兵把土行孫拿下,綁將起來。土行孫睜開眼,見渾身上了繩子,道聲:“噫!到有趣!”土行孫綁著,看著鄧嬋玉走馬大呼曰:“匹夫不必逞兇擒將!”把刀飛來直取。鄭倫手中杵劈面打來。嬋玉未及數合,撥馬就走。鄭倫不趕。佳人掛下刀,取五光石,側坐鞍鞽,回手一石。正是:
從來暗器最傷人,自古婦人爲更毒。
鄭倫“哎呀!”的一聲,面上著傷,敗回營中來見蘇侯。蘇侯曰:“鄭倫,你失機了?”鄭倫答曰:“拿了一個矮子,纔待回營;不意有一員女將來戰,未及數合,回馬就走,末將不曾趕他,他便回手一石,急自躲時,面上已著了傷。如今那個矮子拿在轅門聽令。”蘇侯傳令:“推將進來。”衆將卒將土行孫簇擁推至帳下。蘇侯曰:“這樣將官,拿他何用!推出去斬了!”土行孫曰:“且不要斬,我回去說個信來。”蘇侯笑曰:“這是個呆子!推出斬了!”土行孫曰:“你不肯,我就跑了。”衆人大笑。正是:
仙家秘授真奇妙,迎風一愰影無蹤。
衆人一見大驚,忙至帳前來,稟啓元帥:“方纔將矮子推出轅門,他把身子一扭就不見了。”蘇侯嘆曰:“西岐異人甚多,無怪屢次征伐,俱是片甲不回,無能取勝。”差嘆不已。鄭倫在榜只是切齒;自己用丹藥敷貼,欲報一石之恨。次日,鄭倫又來請戰,坐名要女將。鄧嬋玉就要出馬。子牙曰:“不可。他此來必有深意。”哪吒應曰:“弟子願往。”子牙許之。哪咤上了風火輪,出城大呼曰:“來者可是鄭倫?”鄭倫答曰:“然也。”哪咤不答話,登輪就殺。鄭倫急用杵相還。輪獸交兵。怎見得,有贊爲證,贊曰:
哪咤怒發氣吞牛;鄭倫惡性展雙眸。火尖槍擺噴雲霧;寶杵施開轉捷稠。這一個傾心輔佐周王駕;那一個有意能分紂主憂。二將大戰西岐地,海沸江翻神鬼愁。
話說鄭倫大戰哪咤,恐哪咤先下手,把杵一擺,烏雅兵如長蛇陣一般,都拿著撓鈎套索前來等著。哪咤看見,心下著忙。只見鄭倫對著哪咤一聲“哼!”哪咤無魂魄,怎能跌得下輪來。鄭倫見用此術不能響應,大驚曰:“吾師秘授,隨時響應,今日如何不驗?”又將白光吐出鼻子竅中。哪咤見頭一次不驗,第二次就不理他。鄭倫著忙,連哼第三次。哪吒笑曰:“你這匹夫害的是甚麽病?只管哼!”鄭倫大怒,把杵劈頭亂打。又戰三十回合,哪咤把乾坤圈祭在空中,一圈打將下來。鄭倫難逃此厄,正中其背;只打得筋斷骨折,幾乎墜騎,敗回行營。哪咤得勝,回來見子牙,將“鄭倫……如此如彼被乾坤圈打傷,敗回去……”說了一遍。了牙大喜,上了哪咤功。不表。
且說蘇侯在中軍,聞鄭倫失機來見;蘇侯見鄭倫著傷,站立不住,其實難當。蘇侯借此要說鄭倫,乃慰之曰:“鄭倫,觀此天命有在,何必強爲!前聞天下諸侯歸周,俱欲共伐無道,只聞太師屢欲扭轉天心,故此俱遭屠戮,實生民之難。我今奉敕征討,你得功莫非暫時僥幸耳。吾見你著此重傷,心下甚是不忍。我與你名爲主副之將,實有手足之情。今見天下紛紛,刀兵未息,此乃國家不祥,人心、天命可知。昔堯帝之子丹硃不肖,堯崩,天下不歸丹硃而歸于舜。舜之子商均亦不肖,舜崩,天下不歸商均而歸于禹。方今世亂如麻,真假可見,從來天運循環,無往不復。今主上失德,暴虐亂常,天下分崩,黯然氣象,莫非天意也。我觀你遭此重傷,是上天警醒你我耳。我思:‘順天者昌,逆天者亡。’不若歸周,共享安康,以伐無道。此正天心人意,不卜可知。你意下如何””鄭倫聞言,正色大呼曰:“君侯此言差矣!天下諸侯歸周,君侯不比諸侯,乃是國戚;國亡與亡,國存與存。今君侯受紂王莫大之恩,娘娘享宮闈之寵,今一旦負國,爲之不義。今國事艱難,不思報效,而欲歸反叛,爲之不仁。鄭倫切爲君侯不取也!若爲國捐生,捨身報主,不惜血肉之軀以死自誓,乃鄭倫忠君之願,其他非所知也。”蘇護曰:“將軍之言雖是,古云:‘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古人有行之不損令名者,伊尹是也。黃飛虎官居王位,今主上失德,有乖天意,人心思亂,故捨紂而歸周。鄧九公見武王、子牙以德行仁,知其必昌,紂王無道,知其必亡,亦捨紂而從周。所以人要見機,順時行事,不失爲智。你不可執迷,恐後悔無及。”鄭倫曰:“君侯既有歸周之心,我決然不順從于反賊。待我早間死後,君侯早上歸周;我午後死,君侯午後歸周。我忠心不改,此頸可斷,心不可氵于!”轉身回帳,調養傷痕。不題。
且說蘇侯退帳,沈思良久,命蘇全忠後帳治酒。一鼓時分,命全忠往後營,把黃飛虎父子放了,請到帳前。蘇護下拜請罪,言曰:“末將有意歸周久矣。”黃飛虎忙答拜曰:“今蒙盛德,感賜再生。前聞君侯意欲歸周,使我心懷渴望,喜如雀躍,故末將才至營前,欲會君侯,問其虛實耳。不期被鄭倫所擒,有辱君命。今蒙開其生路,有何分付,愚父子惟命是從。”蘇護曰:“不才久欲歸周,不能得便。今奉敕西征,實欲乘機歸順。怎奈偏將鄭倫堅執不允。我將言語開說上古順逆有歸之語,他只是不從。今特設此酒,請大王、公子少敘心曲,以贖不才冒瀆之罪。”飛虎曰:“君侯既肯歸順,宜當速行。雖然鄭倫執拗,只可用計除之。大丈夫先立功業,共扶明主,垂名竹帛,豈得區區效匹夫匹婦這小忠小諒哉!”酒至三更,蘇護起身言曰:“大王、賢公子,出後糧門,回見姜丞相,把不才心事呈與丞相,以知吾之心腹也。”遂送黃飛虎父子回城。飛虎至城下叫門,城上聽得是武成王,不敢夤夜開門,來報子牙。子牙聽得是三更天氣,報:“黃飛虎回來。”忙傳令:“開城門。”少時,飛虎至相府,來見子牙。子牙曰:“黃將軍被奸惡所獲,爲何夤夜而歸?”黃飛虎把蘇護心欲歸周所以,一一說了一遍,“……只是鄭倫把持,不得遂其初心。再等一兩日,他自有處治。”不表飛虎回城,且說蘇侯父子不得歸周,作何商議。蘇全忠曰:“不若乘鄭倫身著重傷,修書一封,打入城中,知會子牙前來劫營,將鄭倫生擒進城,看他歸順不歸順,任姜丞相處治。孩兒與爹爹早得歸周,恐後致生疑惑。”蘇護曰:“此計雖好,只是鄭倫也是個好人,必須周全得他方好。”全忠曰:“只是不好傷他性命便了。”蘇護大喜:“明日準行。”父子計較停當,來日行事。有詩爲證,詩曰:
蘇護有意欲歸周,怎奈門官不肯投。
只是子牙該有厄,西岐傳染病無休。
話說鄭倫被哪咤打傷肩背,雖有丹藥,只是不好;一夜聲喚,睡臥不寧,又思:“主將心意歸周,恨不能即報國恩,以遂其忠悃。其如凡事不能就緒,如之奈何!”且說蘇護次日升帳,打點行計,忽聽得把轅門宮旗報入中軍:“有一道人,三隻眼,穿大紅袍,要見老爺。”蘇護不是道家出身,不知道門尊大,便叫:“今來。”左右出轅門,報與道人。道人聽得叫“令來”,不曾說個“請”字,心下鬱鬱不樂;欲待不講營去,恐辜負了申公豹之命。道人自思:“且進營去,看他何如。”只得忍氣吞聲進營,來至中軍。蘇侯見道人來,不知何事。道人見蘇侯曰:“貧道稽首了!”蘇侯亦還禮畢,問曰:“道者今到此間,有何見諭?”道者曰:“貧道特來相助老將軍,共破西岐,擒反賊,以解天子。”蘇侯曰:“道者住居那裏?從何處而來?”道人答曰:“吾從海島而來。有詩爲證,詩曰:弱水行來不用船,周遊天下妙無端。陽神出竅人難見,水虎牽來事更玄。九龍島內經修煉,截教門中我最先。若問衲子名何姓?呂岳聲名四海傳。”
話說道人作罷詩,對蘇護曰:“衲子乃九龍島聲名山煉氣士是也,姓呂,名岳;乃申公豹請我來助老將軍。將軍何必見疑乎?”蘇侯欠身請坐。呂道人也不謙讓,就上坐了。只聽得鄭倫聲喚曰:“痛殺吾也!”呂道人問:“是何人叫苦?”蘇侯暗想:“把鄭倫扶出來,諕他一諕。”蘇侯答曰:“是五軍大將鄭倫,被西岐將官打傷了,故此叫苦。”呂道人曰:“且扶他出來,待吾看看何如?”左右把鄭倫扶將出來。呂道人一看,笑曰:“此是乾坤圈打的,不妨,待吾救你。”豹皮囊中取出一個葫蘆,倒出一粒丹藥,用水研開,敷于上面,如甘露泌心一般,即時全愈。鄭倫今得重傷全愈,正是:
猛虎又生雙脅翅,蛟龍依舊海中來。
鄭倫傷痕全愈,遂拜呂岳爲師。呂道人曰:“你既拜吾爲師,助你成功便了。”帳中靜坐,不語三日。蘇侯嘆曰:“正要行計,又被道人所阻,深爲可恨!”且說鄭倫見呂岳不出去見陣,上帳啓曰:“老師既爲成湯,弟子聽候老師法旨,可見陣會會姜子牙。”呂岳曰:“吾有四位門人未曾來至,但他們一來,管取你克了西岐,助你成功。”又過數日,來了四位道人,至轅門,問左右曰:“裏邊可有一呂道長麽?煩爲通報:有四門人來見。”軍政官報入中軍:“啓老爺:有四位道人要見老爺”呂岳曰:“是吾門人來也。”著鄭倫出轅門來請。鄭倫至轅門,見四道者臉分青、黃、赤、黑,或挽抓髻,或戴道巾,或似陀頭,穿青、紅、黃、皂,身俱長一丈六七尺,行如虎狼,眼露睛光,甚是兇惡。鄭倫欠背躬身曰:“老師有請。”四位道人也不謙讓,徑至帳前,見呂道人行禮畢,口稱:“老師。”兩邊站立。呂岳問曰:“爲何來遲?”內有一穿青者答曰:“因攻伐之物未曾制完,故此來遲。”呂岳謂四門人曰:“這鄭倫乃新拜吾爲師的,亦是你等兄弟。”鄭倫從新又與四人見禮畢。鄭倫欠身請問曰:“四位師兄高姓大名?”品岳用手指著一位曰:“此位姓周,名信:此位姓李,名奇;此位姓硃,名天麟;此位姓楊,名文輝。”鄭倫也通了名姓,遂治酒管待,飲至二鼓方散。次日,蘇侯升帳,又見來了四位道者,心下十分不悅,懊惱在心。呂岳曰:“今日你四人誰往西岐走一遭?”內有一道者曰:“弟子願往。”呂岳許之。那道人抖搜精神,自恃胸中道術,出營步行,來會西岐。不知凶吉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疫痢瘟幾遍災,子牙端是有奇才,匡扶社稷開基域,保護黔黎脫禍胎。
劫運方來神鬼哭,兵戈時至士民哀。
何年得遂清平日,祥靄氤氳萬歲臺。
話說周信提劍來城下請戰。報入相府:“有一道人請戰。”子牙聞知連日未曾會戰,“今日竟有道人,此來必竟又是異人。”便問:“誰去走一遭?”有金吒欠身而言曰:“弟子願往。”子牙許之。金咤出城,偶見一個道者,生的十分兇惡。怎見得,有詩爲證:
髮似硃砂臉帶綠,獠牙上下金精目。
道袍青色勢猙獰,足下麻鞋雲霧簇。
手提寶劍電光生,胸藏妙訣神鬼哭。
行瘟使者降西岐,正是東方甲乙木。
話說金咤問曰:“道者何人?”周信答曰:“吾乃九龍島煉氣士周信是也;聞爾等仗崑崙之術,滅吾截教,情殊可恨!今日下山,定然與你等見一高下,以定雌雄。”綽步執劍來取。金咤用劍急架相還。未及數合,周信抽身便走。金咤隨即趕來。周信揭開袍服,取出一磬,轉身對金咤連敲三四下。金咤把頭搖了兩搖,即時面如金紙,走回相府聲喚,只叫:“頭疼殺我!”子牙問其詳細,金咤把趕周信事說了一遍,子牙不語。金咤在相府,晝夜叫苦。且說次日,又報進相府:“又有一道人請戰。”子牙問左右:“誰去見陣走一遭?”傍有木吒曰:“弟子願往。”木咤出城,見一道人,挽雙抓髻,穿淡黃服,面如滿月,三柳長髯。怎見得,有詩爲證,詩曰:
面如滿月眼如珠,淡黃袍服綉花禽。
絲縧上下飄瑞綵,腹內玄機海樣深。
五行道術般般會,灑豆成兵件件精。
兌地行瘟號使者,正屬西方庚辛金。
話說木咤大喝曰:“你是何人,敢將左道邪術困吾兄長,使他頭疼?想就是你了!”李奇曰:“非也。那是吾道兄周信。吾乃呂祖門人李奇是也。”木吒大怒。“都是一班左道邪黨!”輕移大步,執劍當空來取李奇。李奇手中劍劈面交還。二人步戰之間,劍分上下,要賭雌雄:一個是肉身成聖的木咤,施威仗勇;一個是瘟部內有名的惡煞,展開兇光。往來未及五七回合,李奇便走。木咤隨後趕來。二人步行,趕不上一射之地,李奇取出一幡,拿在手中,對木咤連搖數搖。木咤打了一個寒噤,不去追趕。李奇也全然不理,徑進大營去了。且說木咤一會兒面如白紙,渾身上如火燎,心中似油煎,解開袍服,赤身來見子牙,只叫:“不好了!”子牙大驚,急問:“怎的這等回來?”木咤跌倒在地,口噴白沫,身似炭火。子牙命扶往後房。子牙問掠陣官:“木咤如何這樣回來?”掠陣官把木咤追趕,搖幡之事說了一遍。子牙不知其故,“此又是左道之術!”心中甚是納悶。
且說李奇進營,回見呂岳。道人問曰:“今日會何人?”李奇曰:“今日會木咤,弟子用法幡一展,無不響應,因此得勝,回見尊師。”呂岳大悅,心中樂甚,乃作一歌,歌曰:
“不負玄門訣,工夫修煉來。爐中分好歹,火內辨三才。陰陽定左右,符印最奇哉。仙人逢此術,難免殺身災。”
呂岳作罷歌,鄭倫在傍,口稱:“老師,二日成功,未見擒人捉將;方纔聞老師作歌最奇,甚是歡樂,其中必有妙用,請示其詳。”呂岳曰:“你不知吾門人所用之物俱有玄功,只略展動了,他自然絕命,何勞持刀用劍殺他。”鄭倫聽說,贊嘆不已。次日,呂岳令硃天麟:“今日你去走一遭,也是你下山一場。”硃天麟領法旨,提劍至城下,大呼曰:“著西岐能者會吾!”有探事的報入相府。子牙雙眉不展,問左右曰:“誰去走一遭?”傍有雷震子曰:“弟子願去。”子牙許之。雷震子出城,見一道人生的兇惡。怎見得,有詩爲證,詩曰:
巾上斜飄百合纓,面如紫棗眼如鈴。
身穿紅服如噴火,足下麻鞋似水晶。
絲縧結就陰陽扣,寶劍揮開神鬼驚。
行瘟部內居離位,正按南方火丙丁。
話說雷震子大呼曰:“來的妖人,仗何邪術,敢困吾二位道兄也!”硃天麟笑曰:“你自恃猙獰古怪,發此大言,誰來怕你。諒你也不知我是誰,吾乃九龍島硃天麟的便是。你通名來,也是我會你一番。”雷震子笑曰:“諒爾不過一草芥之夫,焉能有甚道術。”雷震子把風雷翅分開,飛起空中,使起黃金棍,劈頭就打。硃天麟手中劍急架相還。二人相交,未及數合,大抵雷震子在空中使開黃金棍,往下打將來,硃天麟如何招架得住,只得就走。雷震子方纔要趕,硃天麟將劍往雷震子一指,雷震子在空中駕不住風雷二翅,響一聲落將下來,便往西岐城內跳將進來,走至相府。子牙一見走來之勢不好,子牙出席,急問雷震子曰:“你爲何如此?”雷震子不言,只是把頭搖,一交跌倒在地。子牙仔細定睛,看不出他蹊蹺原故,心中十分不樂,命擡進後調息。子牙訥悶。且說硃天麟回見呂岳,言如法治雷震子,無不應聲而倒。呂道人大悅。次日,又著楊文輝來城下請戰。左右報入相府:“今日又是一位道人搦戰。”子牙聞報,心下躊躕:“一日換一個道者,莫非又是十絕陣之故事?”子牙心中疑惑。只見龍鬚虎要去見陣。子牙許之。鬚虎出城,見一道人面如紫草,髮似鋼針,頭戴魚尾金冠,身穿皂服,飛步而來。怎見得,有詩爲證,詩曰:
頂上金冠排魚尾,面如紫草眼光煒。
絲縧綵結扣連環,寶劍砍開天地髓。
草履斜登寒霧生,胸藏秘訣多文斐。
封神臺上有他名,正按坎宮壬癸水。
話說龍鬚虎見道人,大呼曰:“來者何人?”楊文輝一見大驚,看龍鬚虎形相古怪稀奇,問曰:“通個名來。”友鬚虎曰:“吾乃姜子牙門人龍鬚虎是也。”楊文輝大怒,仗劍來取。龍鬚虎發手有石,只管打將下來。楊文輝不敢久戰,掩一劍便走。龍鬚虎隨後趕來。楊光輝取出一條鞭,對著龍鬚虎一頓轉。龍鬚虎忽的跳將回去,發著石頭,盡行力氣打進西岐,直打到相府,又打上銀安殿來。子牙忙著兩邊軍將:“快與吾拿下去!”衆將官用鈎連槍鈎倒在地,捆將起來。龍鬚虎口中噴出白沫,朝著天,睜著眼,只不作聲。子牙無計可施,不知就理。這個是瘟部中四個行瘟使者,頭一位周信按東方使者,用的磬名曰:“頭疼磬”;第二位李奇按西方使者,用的幡名曰“發躁幡”;第三位硃天麟按南方使者,用的劍名曰“昏迷劍”;第四位楊方輝按北方使者,用的鞭名曰:“散鞭”;故此瘟部之內先著四個行瘟使者,先會門人,此乃子牙一災又至。姜子牙那裏知道?子牙正在府中,謂楊戩曰:“吾師言三十六路伐西岐,算將來有三十路矣。今又逢此道者,把吾四個門人困住,聲叫痛苦,使我心下不忍,如何是好?將奈之何?”正議間,忽門旗官報曰:“有一三隻眼道人請丞相答話。”哪咤、楊戩在傍曰:“今連戰五日,一日換一個,不知他營中有多少截教門人?師叔會他,便知端的。”子牙傳令:“擺隊伍出城。”砲聲響亮,兩扇門開,左右列興周滅紂英雄,前後立玉虛門下。且說呂岳見子牙出城,兵勢嚴整,果然比別人不同。正是:
果然紀律分嚴整,不亞當年風後強。
話說子牙見黃幡腳下有一道人,穿大紅袍服,面如藍靛,髮似硃砂,三目圓睜,騎金眼駝,手提寶劍,大呼曰:“來者可是姜子牙麽?”子牙答曰:“然也。”子牙曰:“道兄是那座名山?何處仙府?今往西岐屢敗吾門下,道兄何所見而爲?今紂主無道,周室興仁,天下共見;從來人心歸順真主,道兄何必強爲!常言‘順天者存,逆天者亡’。今我周鳳鳴岐山,英雄間出,似不卜可知。道兄又何得逆天而行其己意哉。況道兄在道門久煉,豈不知‘封神榜’乃三教聖人所主,非吾一己之私。今我奉玉虛符命,扶助真主,不過完天地之劫數,成氣運之遷移。今道兄既屢得勝,不過一時僥幸成功,若是劫數來臨,自有破你之術者。道兄不得恃強,無貽伊戚。”呂岳曰:“吾乃九龍島煉氣之士,名爲呂岳。只因你等恃闡教門人,侮我截教,吾故令四個門人略略使你知道。今日特來會你一會,共決雌雄。只是你死日甚近,幸無追悔!你聽我道來:截教門中我最先,玄中妙訣許多言。五行道術尋常事,駕霧騰雲只等閒。腹內離龍幷坎虎,捉來一處自熬煎。煉就純陽乾健體,九轉還丹把壽延。八極神遊真自在,逍遙任意大羅天。今日降臨西岐地,早早投戈免罪愆。”
呂岳道罷,子牙笑曰:“據道兄所談,不過如峨嵋山趙公明,三仙島雲霄、瓊霄、碧霄之道,一旦俱成畫餅,料道兄此來,不過自取殺身之禍耳。”呂岳大怒,駡曰:“姜尚,你有何能,敢發如此惡言?”縱開金眼駝,執手中劍,飛來直取。子牙劍急架忙迎。楊戩在傍,縱馬搖刀飛來,大呼曰:“師叔,弟子來也!”楊戩不分好歹,照頂上剁來。呂岳手中劍架刀融劍。哪咤登開風火輪,使開火尖槍,衝殺過來。黃天化在旗門腳下,忍不住心頭火起:“雖然是蘇侯放歸吾父子,難道我不如他們?只要成功,顧不得了!”催開玉麒麟,殺將過來,把呂岳圍在當中。且言旗門下鄭倫看見黃天化殺將過來,“呀”的一聲,幾乎墜于獸下,長吁嘆曰:“誰知我爲紂王擒將立功,元來主將有意歸周,反將黃家父子放回去了。”鄭倫自思:“這番捉住,即時打死,絕其他念。”急催開金睛獸,大呼“黃天化”曰:“吾來也!”天化見了仇人,撥轉麒麟,雙錘幷起,力戰鄭倫。哪咤見黃天化敵住了鄭倫,恐怕有失,忙登回風火輪,把槍劈心就刺鄭倫,大叫曰:“黃公子,你去拿呂岳,吾來殺此匹夫!”鄭倫曾被哪咤乾坤圈打過一次,大抵心下十分怯他,縱戰俱是不濟,先是留心著意,防哪咤動手。且說子牙見楊戩使刀敵住呂岳,又見黃天化助力,土行孫也提賓鐵棍滾將進來。鄧嬋玉在轅門下看戰。呂岳見周將有增,隨將身手搖動,三百六十骨節,霎時現出三頭六臂,一隻手執形天印,一隻手擎住瘟疫鍾,一隻手持定形瘟幡,一隻手執住止瘟劍,雙手使劍,現出青臉獠牙。子牙見了呂岳現如此形相,心下十分懼怕。楊戩見子牙怯戰,忙將馬走出圈子外,命金毛童子拿金丸在手,拽滿扣兒,一金丸正打中呂岳肩臂。黃天化見楊戩成功,把玉麒麟跳遠了,回手一火龍標,把呂岳腿上打了一標。子牙見呂岳著傷,祭起打神鞭,這一鞭正中呂岳,響一聲,墜下金眼駝來,借土遁去了。鄭倫見呂岳失機,不能取勝,心下一慌,被哪咤一槍正中肩背,幾乎閃下獸來,敗進轅門。子牙不趕,鳴金回兵。
且說蘇侯父子在轅門見呂岳失機著了重傷,鄭倫也著了傷,心中大悅:“這匹夫該當如此!”呂岳回營進中軍帳坐定,被打神鞭打的三昧火從竅中而出。四門人來問老師曰:“今日不意老師反被他取了勝。”呂岳曰:“不妨,吾自有道理。”隨將葫蘆中取藥自啖,仍復笑曰:“姜尚,你雖然取勝一時,你怎逃滅一城生靈之禍!”鄭倫著傷,呂岳又將藥救之。呂岳至一更時,分命四門人,每一人拿一葫蘆瘟丹,借五形遁進西岐城,呂岳乘了金眼駝,也在當中,把瘟丹用手抓著,往城中按東、西、南、北,灑至三更方回。不表。且說西岐城中那知此丹俱入井泉河道之中,人家起來,必用水火爲急濟之物,大家小戶,天子文武,士庶人等,凡吃水者,滿城盡遭此厄。不一二日,一城中煙火全無,街道上幷無人走。皇城內人聲寂靜,止聞有聲喚之音;相府內衆門人也逢此難。內有二人不遭此殃,哪咤乃蓮花化身,楊戩有元功變化。做此二人見滿城如此,二人心下十分著慌。哪咤進內庭看武王;楊戩在相府照顧,又不時要上城看守。二人計議:“城中止有二人,若是呂岳加兵攻打,如之奈何?”楊戩曰:“不妨。武王乃聖明之君,其福不小;師叔該有這場苦楚,定有高明之士來佐。”不言二人在城上商議,且說呂岳散了瘟丹,次日在帳前對蘇侯等言曰:“我今一日與汝等成功,不用張弓隻箭,六七日之內,西岐一郡生靈盡皆死絕。爾等速速奏凱回兵,不負我下山一遭。”鄭倫曰:“連日西岐不見城上有人。”呂岳曰:“一郡衆生盡逢大劫,不久身亡。”鄭倫曰:“既西岐城人民俱遭困厄,何不調一枝人馬殺進城中,剪草除根?”呂岳曰:“也使得。”鄭倫欣然領了蘇侯令,調出人馬來,方出湯營。且說楊戩在城上看見鄭倫調兵出營,哪咤著慌,問楊戩曰:“人馬殺來,我你二人焉能擋抵大衆人馬?”楊戩曰:“不要忙,吾自有退兵之策。”楊戩連忙把土與草抓了兩把,望空中一灑,喝聲:“疾!”西岐城上儘是彪軀大漢,往來耀武。鄭倫擡頭看時,見城上人馬反比前不相同,故此不敢攻城,有詩爲證,詩曰:
楊戩視機妙術奇,呂岳空自費心機。
武王洪福包天地,應合姜公遇難時。
話說鄭倫見西岐城上人馬軒昂驍勇,不敢進兵,徐徐退進營來;見呂岳言曰:“城上有人……”之事,不表。
且說楊戩雖用此術,只過一時三刻,只救眼下之急,不能常久。哪咤正憂煩,聽的空中鶴唳之聲,元來是黃龍真人跨鶴而來,落在城上。哪咤、楊戩下拜,口稱:“老師。”真人曰:“你師父可曾來?”楊戩答曰:“家師不曾來。”黃龍真人至相府來看子牙,又入內庭看過武王,復出皇城,上了城,玉鼎真人方駕縱地金光法而至。黃龍真人曰:“道兄爲何來遲?”玉鼎真人曰:“我借金光縱地,故此來遲。今呂岳將此異術治此一郡,衆生遭逢大厄。今著楊戩速往火雲洞,見三聖大師,速取丹藥,可救此愆。”楊戩領師命,徑往火雲洞來。正是:
足踏五行生霧綵,周遊天下只須臾。
話說楊戩借土遁來至火雲洞。此處雲生八處,霧起四方,挺生秀柏,屈曲蒼松,真好所在!怎見得:
鉅鎮東南,中天勝嶽。芙蓉峰龍聳,紫蓋嶺巍峨。百草含香味,爐煙鶴唳唳蹤。上有玉虛,硃陸之靈臺。舜巡、禹禱,玉簡金書。樓閣飛青鸞,亭臺隱紫霧。地設名山雄宇宙,天開仙境透三清。幾樹桃梅花正放,滿山瑤草色皆舒。龍潛澗底,虎伏崖前。幽鳥如訴語,馴鹿近人行。白鶴伴雲棲老檜,青鸞丹鳳嚮陽鳴。火雲福地真仙境,金闕仁慈治世公。
話說楊戩不敢擅入:伺候多時,只見一童兒出洞府,楊戩上前稽首曰:“師兄,弟子乃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門徒楊戩;今奉師命,特到此處,參謁三聖老爺。借師兄轉達一聲。”童兒曰:“你可知道三聖人是誰?如何以老爺相稱?”楊戩欠身曰:“弟子不知。”童子曰:“你不知,不怪你。此三聖乃天、地、人三皇帝主。”楊戩曰:“多感師兄指教,其實弟子不知。”童兒進洞府,少時出來,曰:“三位皇爺命你相見。”楊戩進洞府,見三位聖人:當中一位,頂生二角;左邊一位,披葉蓋肩,腰圍虎豹之皮;右邊一位,身穿帝服。楊戩不敢踐越階次,只得倒身下拜,言曰:“弟子楊戩奉玉鼎真人之命,今爲西岐武王因呂岳助蘇護征伐其他,不知用何道術,將一郡生民儘是臥床不起,呻吟不絕,晝夜無寧,武王命在旦夕,姜尚死在須臾。弟子奉師命,特懇金容,大發慈悲,救援無辜生靈,實乃再造洪恩,德如淵海!”楊戩訴罷。當中一位聖人乃伏羲皇帝,謂左邊神農曰:“想吾輩爲君,和八卦,定禮樂,幷無禍亂。方今商運當衰,干戈四起,想武王德業日盛,紂惡貫盈,以周伐紂,此是天數。但申公豹扭轉天心,助惡爲虐,邀請左道,大是可恨。御弟不可辭勞,轉濟周功,不負有德之業。”神農答曰:“皇兄此言有理。”忙起身入後,取了丹藥,付與楊戩,曰:“此丹三粒;一粒救武王宮眷,一粒救子牙諸多門人,一粒用水化開,用楊枝細灑西城。凡有此疾者,名爲傳梁之疫。”楊戩叩首在地,拜謝出洞。神農復叫楊戩,分付曰:“你且站住。”神農出的洞府,住紫芝崖來,尋了一遍,忽然拔起一草,遞與楊戩:“你將此寶帶回人間,可治傳染之疾。若凡世間衆生遭此苦厄,先取此草服之,其疾自愈。”楊戩接草,跪而啓曰:“此草何名?留傳人間急濟寒疫。懇乞明示。”神農道:“你聽我有偈爲證,偈曰:此草生來蓋世無,紫芝崖下用功夫。常桑曾說玄中妙,寒門發表是柴胡。”
話說楊戩得了柴胡草幷丹藥,離了火雲洞,徑往西岐而來;早至城上,見師父回話。玉鼎真人問:“取丹藥一事如何?”楊戩把神農分付的言語,細細說了一遍。玉鼎真人依法而行,將三粒丹如法制度。果然好丹藥!正是:
聖主洪福無邊遠,呂岳何須枉用心!
話說呂岳在營過了七八日,對衆門人曰:“西岐人民想已盡絕。”蘇侯在中軍聽得呂道人之言,心下十分不樂。又過了數日,蘇侯暗出大營,來看西岐城上,只見幡幢依舊,往來不斷人行;看哪吒精神抖搜,楊戩氣概軒昂,心下大悅:“呂岳之言不過愚惑吾等耳。可將言語滅他一番。”遂進中軍對呂岳曰:“老師言西岐人民盡絕,如今反有人馬往來,戰將威武,此事不實了。老師將何法處之?不可以前言爲戲。”呂岳聞言,立身曰:“豈有此理!”蘇侯曰:“此不才適纔經目看將來的,豈敢造次亂言。”呂岳就出營一看,果然如此;掐指一算,不覺失聲大叫曰:“原來玉鼎真人往火雲洞借了丹藥,以救此一城生靈之厄!”忙命四門人鄭倫:“你可每門調三千人馬,乘他身弱無力支持,殺進城中,盡行屠戮。”鄭倫領命,來問蘇侯調人馬破西岐。蘇侯情知呂岳不能破子牙,遂將一萬二千人馬調出。周信領三千往東門殺來;李奇領三千往西門殺來;硃天麟領三千往南門殺來;楊文輝領三千同呂岳往北門殺來。鄭倫在城外打點進城。且說哪咤在城上看見成湯營裏發出人馬,殺奔城前,忙見黃龍真人曰:“城內空虛,止有四人,焉能護持得來?”黃龍真人曰:“不妨。”命楊戩:“你去東門迎敵,開門讓他進來,吾自有道理。哪咤,你在西門,也是如此。玉鼎真人,你在南門。我貧道在北門。把他誑進城來,我自有處治。”且說呂岳把四個門人點出來取西岐城,不知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紂王極惡已無恩,安得延綿及子孫;非是申公能反國,只因天意絕商門。
收來四將皆逢劫,自遇三災若返魂。
塗炭一場成個事,封神臺上泣啼痕。
話說周信領三千人馬殺至城下,一聲響,衝開東門,往城裏殺來。喧天金鼓,喊聲大振。楊戩見人馬俱進了城,把三尖刀一擺,大呼:“周信!是爾自來取死,不要走,吃吾一刀!”周信大怒,執劍飛來直取。楊戩的刀赴面交還。話分四路:李奇領三千人馬殺進西門;有哪咤截住廝殺。硃天麟領人馬殺進南門;有玉鼎真人截住去路。楊文輝同呂岳殺進北門;只見黃龍真人跨鶴,大喝一聲:“呂岳慢來!你斯敵擅入西岐,真如魚遊釜中,鳥投網裏,自取其死!”呂岳一見是黃龍真人,笑曰:“你有何能,敢出此大言?”將手中劍來取真人,真人忙用劍遮架。正是:主神仙殺戒相逢日,只得將身嚮火焰。
黃龍真人用雙劍來迎。呂岳在金眼駝上,現出三頭六臂,大顯神通。一位是了道真仙,一位是瘟部鼻祖。不說呂岳在北門,且說東門楊戩戰周信,未及數合,楊戩恐人馬進滿,殺戮城中百姓,隨將哮天犬祭在空中,把周信夾頸子上一口咬住不放。周信欲待掙時,早被楊戩一刀揮爲兩段。一道靈魂往封神臺去了。楊戩大殺成湯人馬,三軍逃出城外,各顧性命。楊戩往中央來接應。且說哪咤在兩門與李奇大戰,交鋒未及數合,李奇非哪咤敵手,被哪咤乾坤圈打倒在地,脅下復了一槍,一靈也往封神臺去了。玉鼎真人在南門戰硃天麟,楊戩走馬接應。只見哪咤殺了李奇,登風火輪趕殺士卒,勢如猛虎,三軍逃竄。呂岳戰黃龍真人,真人不能敵,且敗往正中央來。楊文輝大呼:“拿住黃龍真人!”哪咤聽見三軍呐喊,振動山川,急來看時,見呂岳三頭六臂,追趕黃龍真人。哪吒大叫曰:“呂岳不要恃勇!吾來了!”把槍刺斜裏殺來。呂岳手中劍架槍大戰。哪咤正戰,楊戩馬到,使開三尖刀,如電光耀目。玉鼎真人祭起斬仙劍,誅了硃天麟,又來助楊戩、哪咤來戰呂岳。西岐城內止有呂岳、楊文輝二人。
且說子牙坐在銀安殿,其疾方愈,未能全妥。左右站立幾個門人:雷震子、金咤、木咤、龍鬚虎、黃天化、土行孫。只聽的喊聲振地,鑼鼓齊鳴。子牙慌問;衆門人俱曰:“不知。”傍有雷震子深恨呂岳,“待弟子看來。”把風雷翅飛起空中一看,知是呂岳殺進城來,忙轉身報于子牙:“呂岳欺敵,殺入城來。”金咤、木咤、黃天化聞言,恨呂岳深入骨髓,五人喊聲大叫:“今日不殺呂岳,怎肯干休!”齊山相府。子牙阻攔不住。呂岳正戰之間,只見金咤大呼曰:“兄弟!不可走了呂岳!”忙把遁龍樁祭在空中。呂岳見此寶落將下來,忙將金眼駝拍一下,那駝四足就起風雲,方欲起去,不防木咤將吳鈎劍祭起砍來。呂岳躲不及,被劍卸下一隻膀臂,負痛逃走。楊文輝見勢不好,亦隨師敗下陣去。且說衆門人等回見子牙。黃龍真人同玉鼎真人曰:“子牙放心,此子今日之敗,再不敢正眼覰西岐了。吾等暫回山嶽,至拜將吉辰,再來拜賀。”二仙回山。不表。且說鄭倫在城外,見敗殘人馬來報:“啓爺知道:呂老爺失機走了。”鄭倫低首無語,回營見蘇侯。蘇侯暗喜曰:“今日方顯真命聖主。”俱各無語。
且說那日呂岳同門人敗走,來至一山,心下十分驚懼;下了坐騎,倚權靠石,少憩片時,對楊文輝曰:“今日之敗,大辱吾九龍島聲名。如今往那裏去覓一道友來,以報吾今日之恨?”話猶未了,聽得腦後有人唱道情而來,歌曰:
“煙霞深處隱吾軀,修煉天皇訪道機。一點真元無破漏,拖白虎,過橋西。易消磨天地須臾。人稱我全真客,伴龍虎守茅蘆,過幾世固守男兒。”
呂岳聽罷,回頭一看,見一人非俗非道,頭戴一頂盔,身穿道服,手執降魔杵,徐徐而來。呂岳立身言曰:“來的道者是誰?”其人答曰:“吾非別人,乃金庭山玉屋洞道行天尊門下韋護是也;今奉師命下山,佐師叔子牙,東進五關滅紂。今先往西岐,擒拿呂岳,以爲進見之功。”楊文輝聞言大怒,大喝一聲曰:“你這廝好大膽,敢說欺心大話!”縱步執劍,來取韋護。韋護笑曰:“事有湊巧,原來此處正與呂岳相逢!”二人輕移虎步,大殺山前。只三五回合,韋護祭起降魔杵。怎見得好寶貝,有詩爲證,詩曰:
曾經煆煉爐中火,制就降魔杵一根。
護法沙門多有道,文輝遇此絕真魂。
話說此寶拿在手中,輕如灰草;打在人身上,重似泰山。楊文輝見此寶落將下來,方要脫身,怎免此厄,正中頂上。可憐打的腦漿迸出。一道靈魂進封神臺去了。呂岳又見折了門人,心中大怒,大喝曰:“好孽障!敢如此大膽,欺侮于我!”拎手中劍,飛來直取。韋護展開杵,變化無窮。一個是護三教法門全真;一個是第三部瘟部正神。兩家來往,有五七回合,韋護又祭起寶杵。呂岳觀之,料不能破此寶,隨借土遁,化黃光而去。韋護見走了呂岳,收了降魔杵,往往西岐來;早至相府。門官通報:“有一道人求見。”子牙聽得是道者,忙道:“請來。”韋護至簷前,倒身下拜,口稱:“師叔,弟子是金庭山玉屋洞道行天尊門下韋護是也;今奉師命,來佐師叔,共輔西岐。弟子中途曾遇呂岳,兩下交鋒,被弟子用降魔杵打死了一個道者,不知何名;單走了呂岳。”子牙聞言大悅。
且說呂岳回往九龍島,煉瘟傘。不表。
且說蘇侯被鄭倫拒住,不肯歸周,心下十分不樂。自思:“屢屢得罪與子牙,如何是好?”且不言蘇護納悶。……話分兩處,且言太華山雲霄洞赤精子,只因削了頂上三花,潛消胸中五氣,閒坐于洞中,保養天元。只見有玉虛宮白鶴童子持札而至。赤精子接見。白鶴童兒開讀御札。謝恩畢,方知姜子牙金臺拜將,“請師叔西岐接駕。”赤精子打發白鶴童兒回宮。忽然見門人殷洪在傍,道人曰:“徒弟,你今在此,非是了道成仙之人。如今武王乃仁聖之君,有事于天下,伐罪吊民。你姜師叔合當封拜,東進五關,會諸侯于孟津,滅獨夫于牧野。你可即下山,助子牙一臂之力。只是你有一件事掣肘。”殷洪曰:“老師,弟子在何事掣肘?”赤精子曰:“你乃是紂王親子,你決不肯佐周。”殷洪聞言,將口中玉釘一銼,二目圓睜:“老師在上:弟子雖是紂王親子,我與妲己有百世之仇。父不慈,子不孝。他聽妲己之言,刳吾母之目,烙吾母二手,在西宮死于非命。弟子時時飲恨,刻刻痛心。怎能得此機會拿住妲己,以報我母沈冤,弟子雖死無恨!”赤精子聽罷大悅:“你雖有此意,不可把念頭改了。”殷洪曰:“弟子怎敢有負師命?”道人忙取紫綬仙衣、陰陽鏡、水火鋒,拿在手中,曰:“殷洪,你若是東進時,倘過佳夢關,有一火靈聖母,他有金霞冠戴在頭上,放金霞三四十丈,罩著他一身,他看得見你,你看不見他。你穿此紫綬仙衣,可救你刀劍之災。”又取陰陽鏡付與殷洪:“徒弟,此鏡半邊紅,半邊白;把紅的一晃,便是生路;把白的一晃,便是死路。水火鋒可以隨身護體。你不可遲留,快收拾去罷!吾不久也至西岐。”殷洪收拾,辭了師父下山。赤精子暗想:“我爲子牙,故將洞中之寶盡付與殷洪去了。他終是紂王之子,倘若中途心變,如之奈何?那時節反爲不美。”赤精子忙叫:“殷洪!你且回來。”殷洪曰:“弟子既去,老師又令弟子回來,有何分付?”赤精子曰:“吾把此寶俱付與你,切不可忘師之言,保紂伐周。”殷洪曰:“弟子若無老師救上高山,死已多時;豈能望有今日!弟子怎敢背師言而忘之理!”赤精子曰:“從來人面是心非,如何保得到底!你須是對我發個誓來。”殷洪隨口應曰:“弟子若有他意,四肢俱成飛灰!”赤精子曰:“出口有願。你便去罷!”且說殷洪離了洞府,借土遁往西岐而來。正是:
神仙道術非凡術,足踏風雲按五行。
話說殷洪架土遁正行,不覺落將下來。一座古古怪怪的高山,好兇險!怎見得,有詩爲證,詩曰:
頂巔松柏接雲青,石壁荊榛掛野藤。
萬丈崔嵬峰嶺峻,千層峭險壑崖深。
蒼苔碧蘚鋪陰石;古檜高槐結大林。
林深處處聽幽鳥,石磊層層見虎行。
澗內水流如瀉玉,路傍花落似堆金。
山勢險惡難移步,十步全無半步平。
狐貍麋鹿成雙走,野獸玄猿作對吟。
黃梅熟杏真堪食,野草閒花不識名。
話說殷洪看罷山景,只見茂林中一聲鑼響,殷洪見有一人,面如亮漆,海下紅髯,兩道黃眉,眼如金鍍,皂袍烏馬,穿一付金鎖甲,用兩條銀裝鐧,滾上山來,大叱一聲,如同雷鳴,問道:“你是那裏道童,敢探吾之巢穴?”劈頭就打一鐧。殷洪忙將水火鋒急架忙迎。步馬交還。山下又有一人大呼曰:“長兄,我來了!”那人戴虎磕腦,面如赤棗,海下長鬚,用駝龍槍,騎黃膘馬,雙戰殷洪。殷洪怎敵得過二人,心中暗想:“吾師曾分付,陰陽鏡按人生死,今日試他一試。”殷洪把陰陽鏡拿在手中,把一邊白的對著二人一晃。那二人坐不住鞍鞽,撞下塵埃。殷洪大喜。只見山下又有二人上山來,更是兇惡。一人面如黃金,短髮虬鬚,穿大紅,披銀甲,坐白馬,用大刀,真是勇猛。殷洪心下甚怯,把鏡子對他一晃,那人又跌下鞍鞽。後面一人見殷洪這等道術,滾鞍下馬,跪而告曰:“望仙長大發慈悲,赦免三人罪愆!”殷洪曰:“吾非仙長,乃紂王殿下洪殷是也。”那人聽罷,叩頭在地,曰:“小人不知千歲駕臨,吾兄亦不知,萬望饒恕。”殷洪曰:“吾與你非是敵國,再決不害他。”將陰陽鏡把紅的半邊對三人一晃。三人齊醒回來,躍身而起,大叫曰:“好妖道!敢欺侮我等!”傍立一人大呼曰:“長兄,不可造次!此乃是殷殿下也。”三人聽罷,倒身下拜,口稱:“千歲!”殷洪曰:“請問四位,高姓大名?”內一個應曰:“某等在此二龍山黃峰嶺嘯聚綠林,末將姓龐,名弘;此人姓劉,名甫;此人姓苟,名章;此人姓畢,名環。”殷洪曰:“觀爾四人,一表非俗,真是當世英雄。何不隨我往西岐去助武王伐紂,如何?”劉甫曰:“殿下乃成湯胄胤,反不佐成湯而助周武者何也?”殷洪曰:“紂王雖是吾父,奈他絕滅彜倫,有失君道,爲天下所共棄。吾故順天而行,不敢違逆。你此山如今有多少人馬?”龐弘答曰:“此山有三千人馬。”殷洪曰:“既是如此,你們同吾往西岐,不失人臣之位。”四人答曰:“若千歲提擕,乃貴神所照,敢不如命。”四將隨將三千人馬改作官兵,打西岐號色,放火燒了山寨,離了高山。一路上正是:
殺氣衝空人馬進,這場異事又來侵。
話說人馬非止一日,行在中途,忽見一道人跨虎而來。衆人大叫:“虎來了!”道人曰:“不妨,此虎乃是家虎,不敢傷人。煩你報與殷殿下,說有一道者要見。”軍士報至馬前曰:“啓千歲:有一道人要見。”殷洪原是道人出身,命左右:“住了人馬,請來相見。”少時,見一道者飄然而來,白麵長鬚,上帳見殷洪打個稽首。殷洪亦以師禮而待。殷洪問曰:“道長高姓?”道人曰:“你師與吾一教,俱是玉虛門下。”殷洪欠身,口稱:“師叔。”二人坐下。殷洪問:“師叔高姓?大名?今日至此,有何見諭?”道人曰:“吾乃是申公豹也。你如今往那裏去?”殷洪曰:“奉師命往西岐,助武王伐紂。”道人正色言曰:“豈有此理!紂王是你甚麽人?”洪曰:“是弟子之父。”道人大喝一聲曰:“世間豈有子助他人,反伐父親之理!”殷洪曰:“紂王無道,天下叛之。今以天之所順,行天之罰,天必順之;雖有孝子慈孫,不能改其愆尤。”申公豹笑曰:“你乃愚迷之人,執一之夫,不知大義。你乃成湯苗裔,雖紂王無道,無子伐父之理。況百年之後,誰爲繼嗣之人?你倒不思社稷爲重;聽何人之言,杵逆滅倫,爲天下萬世之不肖,未有苦殿下之甚者!你今助武王伐紂,倘有不測,一則宗廟被他人之所壞,社稷被他人之所有。你久後死于九泉之下,將何顔相見你始祖哉?”殷洪被申公豹一篇言語說動其心,低首不語,默默無言;半晌,言曰:“老師之言雖則有理,我曾對吾師發咒,立意來助武王。”申公豹曰:“你發何咒?”殷洪曰:“我發誓說:如不助武王伐紂,四肢俱成飛灰。”申公豹笑曰:“此乃牙疼咒耳!世間豈有血肉成爲飛灰之理。你依吾之言,改過念頭,竟去伐周,久後必成大業,庶幾不負祖宗廟社之靈,與我一片真心耳。”殷洪彼時聽了申公豹之言,把赤精子之語丟了腦後。申公豹曰:“如今西岐有冀州侯蘇護征伐。你此去與他合兵一處,我再與你請一高人來,助你成功。”殷洪曰:“蘇護女妲己將吾母害了,我怎肯與仇人之父共居!”申公豹笑曰:“‘怪人須在腹,相見有何妨。’你成了天下,任你將他怎麽去報母之恨,何必在一時自失機會。”殷洪欠身謝曰:“老師之言大是有理。”申公豹說反了殷洪,跨虎而去。正是:
堪恨申公多饒舌,殷洪難免這災迍。
且說殷洪改了西周號色,打著成湯字號,一日到了西岐,果見蘇侯大營扎在城下。殷洪命龐弘去令蘇侯來見。龐弘不知就裏,隨上馬到營前,大呼曰:“殷千歲駕臨,令冀州侯去見!”有探事馬報入中軍:“啓君侯:營外有殷殿下兵到,如今來令君侯去見。”蘇侯聽罷,沈吟曰:“天子殿下久已湮沒,如何又有殿下?況吾奉敕征討,身爲大將,誰敢令我去見?”因分付旗門官曰:“你且將來人令來。”軍政司來令龐弘。龐弘隨至中軍。蘇侯見龐弘生的兇惡,相貌蹺蹊,便問來者曰:“你是那裏來的兵?是那個殿下命你來至此?”龐弘答曰:“此是二殿下之令,命末將來令老將軍。”蘇侯聽罷,沈吟曰:“當時有殷郊、殷洪綁在絞頭樁上,被風颳不見了,那裏又有一個二殿下殷洪也?”傍有鄭倫啓曰:“君侯聽稟:當時既有被風颳去之異,此時就有一個不可解之理。想必當初被那一位神仙收去。今見天下紛紛,刀兵四起,特來扶助家國,亦未可知。君侯且到他行營,看其真假,便知端的。”蘇侯從其言,隨出大營,來至轅門。龐弘進營回覆殷洪曰:“蘇護在轅門等令。”殷洪聽得,命左右:“今來。”蘇侯、鄭倫至中軍行禮,欠身打躬曰:“末將甲胄在身,不能全禮。請問殿下是成湯那一枝宗派?”殷洪曰:“孤乃當今嫡派次子殷洪。只因父王失政,把吾弟兄綁在絞頭樁,欲待行刑,天不亡我,有海島高人將吾提拔。故今日下山,助你成功,又何必問我?”鄭倫聽罷,以手加額曰:“以今日之遇,正見社稷之福!”殷洪令蘇護合兵一處。殷洪進營升帳,就問:“連日可曾與武王會兵以分勝負?”蘇侯把前後大戰一一說了一遍。殷洪在帳內,改換王服。次日領衆將出營請戰。有報馬報入相府:“啓丞相:外有殷殿下請戰。”子牙曰:“成湯少嗣,焉能又有殿下提兵?”傍有黃飛虎曰:“當時殷郊、殷洪綁在絞頭樁上,被風颳去,想必今日回來。末將認的他,待吾出去,便知真假。”黃飛虎領令出城,有子黃天化壓陣。黃天祿、天爵、天祥父子五人齊出城。黃飛虎在坐騎上,見殷洪王服,左右擺著龐、劉、苟、畢四將,後有鄭倫爲左右護衛使,真好劉整!看殷洪出馬,怎見得,有詩爲證,詩曰:
束髮金冠火焰生,連環鎧甲長征雲。
紅袍上麵團龍現,腰束擋兵走獸裙。
紫綬仙衣爲內襯,暗掛稀奇水火鋒。
拿人捉將陰陽鏡,腹內安藏秘五行。
坐下走陣逍遙馬,手提方天戟一根。
龍鳳幡上書金字,成湯殿下是殷洪。
話說黃飛虎出馬言曰:“來者何人?”殷洪離飛虎十年有餘,不想飛虎歸了西岐,一時也想不到。殷洪答曰:“吾乃當今次殿下殷洪是也。你是何人,敢行叛亂?今奉敕征西,早早下騎受縛,不必我費心。莫說西岐姜尚乃崑崙門下之人,若是惱了我,連你西岐寸草不留,定行滅絕!”黃飛虎聽說,答曰:“殿下,吾非別人,乃開國武成王黃飛虎是也。”殿下暗想:“此處難道也有個黃飛虎?”殷洪把一縱,搖戟來取。黃飛虎催神牛,手中槍急架來迎。牛馬相交,槍戟幷舉。這一場大戰,不知勝負如何,且聽下加分解。
詩曰:
玄門久煉紫真宮,暴虐無端性更殘。
五厭貪癡成惡孽,三花善果屬欺謾。
紂王帝業桑林晚,周武軍威瑞雪寒。
堪嘆馬元成佛去,西岐猶自怯心剜。
話說黃飛虎大戰殷洪,二騎交鋒,槍戟上下,來往相交,約有二十回合。黃飛虎槍法如風馳電掣,往來如飛,搶入懷中。殷洪招架不住。只見龐弘走馬來助;這壁廂黃天祿縱馬搖槍,敵住龐弘。劉甫舞刀飛來;黃天爵也來接住廝殺。苟章見衆將助戰,也衝殺過來;黃天祥年方十四歲,大呼曰:“少待!吾來!”槍馬搶出,大戰苟章。畢環走馬,使鐧殺來。黃天化舉雙錘接殺。且說殷洪敵不住黃飛虎,把戟一掩就走。黃飛虎趕來。殷洪取出陰陽鏡,把白光一晃。黃飛虎滾下騎來。早被鄭倫殺出陣前,把黃飛虎搶將過去了。黃天化見父親墜騎,棄了畢環,趕來救父。殷洪見黃天化坐的是玉麒麟,知是道德之士,恐被他所算,忙取出鏡子,如前一晃。黃天化跌下鞍鞽,也被擒了。苟章欺黃天祥年幼,不以爲意,被天祥一槍,正中左腿,敗回行營。殷洪一陣擒二將,掌得勝鼓回營。且說黃家父子五個出城,到擒了兩個去,止剩三個回來,進相府泣報子牙。子牙大驚,問其原故。天爵等將“鏡子一晃,即便拿人”,訴了一遍。子牙十分不悅。只見殷洪回至營中,令:“把擒來二將擡來。”殷洪明明賣弄他的道術,把鏡子取出來,用紅的半邊一晃。黃家父子睜開二目,見身上已被繩索捆住;及推至帳前,黃天化只氣得三屍神暴跳,七竅內生煙。黃飛虎曰:“你不是二殿下?”殷洪喝曰:“你怎見得我不是?”黃飛虎曰:“你既是二殿下,你豈不認得我武成王黃飛虎?當年你可記得我在十里亭前放你,午門前救你?”殷洪聽罷,“呀”的一聲:“你原來就是大恩人黃將軍!”殷洪忙下帳,親解其縛;又令放了黃天化。殷洪曰:“你爲何降周?”黃飛虎欠身打躬曰:“殿下在上:臣愧不可言。紂王無道,因欺臣妻,故棄暗投明,歸投周主。況今三分天下,有二歸周;天下八百諸侯無不臣服。紂王有十大罪,得罪天下,醢戮大臣,砲烙正士,剖賢之心,殺妻戮子,荒淫不道,沈湎酒色,峻宇雕梁,廣興土木,天愁民怨,天下皆不願與之俱生,此殿下所知者也。今蒙殿下釋吾父子,乃莫大之恩。”鄭倫在傍,急止之曰:“殿下不可輕釋黃家父子,恐此一回去,又助惡爲釁,乞殿下察之。”殷洪笑曰:“黃將軍昔日救我弟兄二命,今日理當報之。今放過一番,二次擒之,當正國法。”叫左右:“取衣甲還他。”殷洪曰:“黃將軍,今日之恩吾已報過了;以後幷無他說。再有相逢,幸爲留意,毋得自遺伊戚!”黃飛虎感謝出營。正是:
昔日施恩今報德,從來萬載不生塵。
且說殷洪放回黃家父子,回至城下,放進城來,到相府謁見子牙。子牙大悅;問其故:“將軍被獲,怎能得復脫此厄?”黃飛虎把上件事說了一遍。子牙大喜:“正所謂‘天相吉人’。”話說鄭倫見放了黃家父子,心中不悅,對殷洪曰:“殿下,這番再擒來,切不可輕易處治。他前番被臣擒來,彼又私自逃回。這次切宜斟酌。”殿下曰:“他救我,我理當報他。料他也走不出吾之手。”
次日,殷洪領衆將來城下,坐名請子牙答話。探馬報入相府。子牙對諸門人曰:“今日會殷洪,須是看他怎樣個鏡子。”傳令:“排隊伍。”砲聲響亮,旗幡招展出城,對子馬各分左右,諸門人雁翅排開。殷洪在馬上把畫戟指定,言曰:“姜尚爲何造反?你也曾爲商臣,一旦辜恩,情殊可恨!”子牙欠身曰:“殿下此言差矣!爲君者上行而下效,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其所令反其所好,民孰肯信之!紂王無道,民愁天怨,天下皆與爲仇,天下共叛之,豈西周故逆王命哉。今天下歸周,天下共信之,殿下又何必逆天強爲,恐有後悔!”殷洪大喝曰:“誰與我把姜尚擒了!”左隊內龐弘大叱一聲,走馬滾臨陣前,用兩條銀裝鐧衝殺過來。哪咤登風火輪,搖槍戰住。劉甫出馬來戰;又有黃天化接住廝殺。畢環助戰;又有楊戩攔住廝殺。且說蘇侯同子蘇全忠在轅門,看殷洪走馬來戰姜子牙,子牙仗劍來迎。怎見得這場惡殺:
撲咚咚陳皮鼓響,血瀝瀝旗磨硃砂。檳榔馬上叫活拿,便把人參捉下。暗裏防風鬼箭,烏頭便撞飛抓。好殺!只殺得附子染黃沙,都爲那地黃天子駕。
話說兩家鑼鳴鼓響,驚天動地,喊殺之聲,地沸天翻。且說子牙同殷洪未及三四合,祭打神鞭來打殷洪。不知殷洪內襯紫綬仙衣,此鞭打在身上,只當不知。子牙忙收了打神鞭。哪咤戰龐弘,忙祭起乾坤圈,一圈將龐弘打下馬去,復脅下一槍刺死。殷洪見刺殺龐弘,大叫曰:“好匹夫!傷吾大將!”棄了子牙,忙來戰哪咤。戟槍幷舉,殺在虎穴。卻說楊戩戰畢環,未及數合,楊戩放出哮天犬,將畢環咬了一口,畢環負疼,把頭一縮,湊手不及,被楊戩復上一刀,可憐死于非命。二人俱進封神臺去了。殷洪戰住哪咤,忙取陰陽鏡照著哪咤一晃。哪咤不知那裏帳,見殷洪拿鏡子照他晃。不知哪咤乃蓮花化身,不係精血之體,怎晃的他死?殷洪連晃數晃,全無應驗。殷洪著忙,只得又戰。彼時楊戩看見殷洪拿著陰陽鏡,慌忙對子牙曰:“師叔快退後!殷洪拿的是陰陽鏡。方纔弟子見打神鞭雖打殷洪,不曾著重,此必有暗寶護身。如今又將此寶來晃哪咤,幸哪咤非血肉之軀,自是無恙。”子牙聽說,忙命鄧嬋玉暗助哪咤一石,以襄成功。嬋玉聽說,把馬一縱,將五光石掌在手上,望殷洪打來。正是:
發手石來真可羨,殷洪怎免面皮青。
殷洪與哪咤大戰局中,不防鄧嬋玉一石打來,及至著傷,打得頭青眼腫,“哎喲”一聲,撥騎就走。哪咤刺斜裏一槍,劈胸刺來,虧殺了紫綬仙衣,槍尖也不曾刺入分毫。哪咤大驚,不敢追襲。子牙掌得勝鼓進城。殷洪敗回大營,面上青腫,切齒深恨姜尚:“若不報今日之恥,非大丈夫之所爲也!”
且說楊戩在銀安殿啓子牙曰:“方纔弟子臨陣,見殷洪所掌,實是陰陽鏡。今日若不是哪咤,定然壞了幾人。弟子往太華山去走一遭,見赤精子師伯,看他如何說。”子牙沈吟半晌,方許前去。楊戩離了西岐,借土遁到太華山來,隨風而至。來到高山,收了遁術,徑進雲霄洞來。赤精子見楊戩進洞,問曰:“楊戩,你到此有何說話?”楊戩行禮,口稱:“師伯,弟子來見,來借陰陽鏡與姜師叔,暫破成湯大將,隨即奉上。”赤精子曰:“前日殷洪帶下山去,找使他助子牙伐紂,難道他不說有寶在身?”楊戩曰:“弟子單爲殷洪而來。此殷洪不曾歸周,如今反伐西岐。”道人聽罷,頓足嘆曰:“吾錯用其人!將一洞珍寶盡付殷洪。豈知這畜生反生禍亂!”赤精子命楊戩:“你且先回,我隨後就至。”楊戩辭了赤精子,借土遁回西岐,進相府,來見子牙。子牙問曰:“你往太華山見你師伯如何說?”楊戩曰:“果是師伯的徒弟殷洪。師伯隨後就來。”子牙心下焦悶。過了三日,門官報入殿前:“赤精子老爺到了。”子牙忙迎出府前。二人擕手上殿。赤精子曰:“子牙公,貧道得罪!吾使殷洪下山,助你同進五關,使這畜生得歸故土。豈知負我之言,反生禍亂。”子牙曰:“道兄如何把陰陽鏡也付與他?”赤精子曰:“貧道將一洞珍寶盡付與殷洪。恐防東進有礙,又把紫綬仙衣與他護身,可避刀兵水火之災。這孽障不知聽何人唆使,中途改了念頭。也罷,此時還未至大決裂,我明日使他進西岐贖罪便了。”一宿不表。次日,赤精子出城至營,大呼曰:“轅門將士傳進去,著殷洪出來見我。”話說殷洪自敗在營,調養傷痕,切齒痛恨,欲報一石之仇。忽軍士報:“有一道人,坐名請千歲答話。”殷洪不知是師父前來,隨即上馬,帶劉甫、苟章,一聲砲響,齊出轅門。殷洪看見是師父,便自置身無地;欠背打躬,口稱:“老師,弟子殷洪甲胄在身,不能全禮。”赤精子曰:“殷洪,你在洞中怎樣對我講?你如今反伐西岐,是何道理?徒弟,開口有願,出語受之,仔細四肢成爲飛灰也!好好下馬,隨吾進城,以贖前日之罪,庶免飛灰之禍。如不從我之言,那時大難臨身,悔無及矣!”殷洪曰:“老師在上,容弟子一言告稟:殷洪乃紂王之子,怎的反助武王。古云:‘子不言父過。’況敢從反叛而弑父哉。即人神仙佛,不過先完綱常彜倫,方可言其衝舉。又云:‘未修仙道,先修人道。人道未完,仙道遠矣。’且老師之教弟子,且不論證佛成仙,亦無有教人有逆倫弑父之子。即以此奉告老師,老師當何以教我?”赤精子笑曰:“畜生!紂王逆倫滅紀,慘酷不道,殺忠害長,淫酗無忌。天之絕商久矣,故生武周,繼天立極。天心效順,百姓來從。你之助周,尚可延商家一脈;你若不聽吾言,這是大數已定,紂惡貫盈,而遺疚于子孫也。可速速下馬,懺悔住愆。吾當與你解釋此罪尤也。”殷洪在馬上正色言曰:“老師請回。未有師尊教人以不忠不孝之事者。弟子實難從命!俟弟子破了西岐逆孽,再來與老師請罪。”赤精子大怒。“畜生不聽師言,敢肆行如此!”仗手中劍飛來直取。殷洪將戟架住,告曰:“老師何苦深爲子牙,自害門弟?”赤精子曰:“武王乃是應運聖君,子牙是佐周名世,子何得逆天而行暴橫乎!”又把寶劍直砍來。殷洪又架劍,口稱:“老師,我與你有師生之情,你如今自失骨肉而動聲色,你我師生之情何在?若老師必執一偏之見,致動聲色,那時不便,可惜前情教弟子一場,成爲畫餅耳。”道人大駡:“負義匹夫!尚敢巧言!”又一劍砍來。殷洪面紅火起:“老師,你偏執己見,我讓你三次,吾盡師禮;這一劍吾不讓你了!”赤精子大怒,又一劍砍來。殷洪發手,赴面交還。正是:
師徒共戰搶劍戟,悔卻當初救上山。
話說殷洪回手與師父交兵,已是逆命于天。戰未及數合,殷洪把陰陽鏡拿出來,欲晃赤精子。赤精子見了,恐有差訛,借縱地金光法走了,進西岐城,來至相府。子牙接住,問其詳細。赤精子從前說了一遍。衆門人不服,俱說:“赤老師,你太弱了。豈有徒弟與師尊對持之理!”赤精子無言可對,納悶堂。
且說殷洪見師父也逃遁了,其志自高;正在中軍與蘇侯共議破西岐之策。忽轅門軍士來報:“有一道人求見。”殷洪傳令:“請來。”只見營外來一道人,身不滿八尺,面如瓜皮,獠牙鉅石,身穿大紅,頸上帶一串唸珠,乃是人之頂骨,又掛一金鑲瓢,是人半個腦袋,眼、耳、鼻中冒出火焰,如頑蛇吐信一般。殷殿下同諸將觀之駭然。那道人上帳,稽首而言曰:“那一位是殷殿下?”殷洪答曰:“吾是殷洪。不知老師那座名山?何處洞府?今到小營,有何事分付?”道人曰:“吾乃骷髏山白骨洞一氣仙馬元是也;遇申公豹請吾下山助你一臂之力。”殷洪大喜,請馬元上帳坐了,“請問老師吃齋,吃葷?”道人曰:“吾乃吃葷。”殷洪傳令,軍中治酒,管待馬元。當晚已過。次日,馬元對殷洪曰:“貧道既來相助,今日吾當會姜尚一會。”殷洪感謝。道人出營,至城下,只請姜子牙答話。報馬報入府中:“啓丞相:城外有一道人請丞相答話。”子牙曰:“吾有三十六路征伐之厄,理當會他。”傳令:“排隊伍出城。”子牙隨帶衆將、諸門人出得城來。只見對面來一道人,甚是醜惡。怎見得,有詩爲證,詩曰:
髮似硃砂臉似瓜,金睛凸暴冒紅霞。
竅中吐出頑蛇信,上下斜生利刃牙。
大紅袍上雲光長,金葉冠拴紫玉花。
腰束麻縧太極扣,太阿寶劍手中拿。
封神榜上無名姓,他與西方是一家。
話說子牙至軍前,問曰:“道者何名?”馬元答曰:“吾乃一氣仙馬元是也。申公豹請吾下山,來助殷洪,共破逆天大惡。姜尚,休言你闡教高妙,吾特來擒汝,與截教吐氣。”子牙曰:“申公豹與吾有隙,殷洪誤聽彼言,有背師教,逆天行事,助極惡貫盈之主,反伐有道之君。道者既是高明,何得不順天從人,而反其所事哉。”馬元笑曰:“殷洪乃紂王親子,反說他逆天行事。終不然轉助爾等,叛逆其君父,方是順天應人。姜尚,還虧你是玉虛門下,自稱道德之士,據此看來,真滿口胡言,無父無君之輩!我不誅你,更待何人!”仗劍躍步砍來。子牙手中劍赴面交還。未及數合,子牙祭打神鞭打將來。馬元不是“封神榜”上人,被馬元看見,伸手接住鞭,收在豹皮囊裏。子牙大驚。正戰之間,忽一人走馬軍前,鳳翅盔,金鎖甲,大紅袍,白玉帶,紫驊騮,大喝一聲:“丞相,吾來也!”子牙看時,乃秦州運糧官、猛虎大將軍武榮。因催糧至此,見城外廝殺,故來助戰。一馬衝至軍前,展刀大戰。馬元抵武榮這口刀不住,真若山崩地裂,漸漸筋力難支。馬元默唸咒,道聲:“疾!”忽腦後伸出一隻手來,五個指頭好似五個斗大冬瓜,把武榮抓在空中,望下一摔,一腳躧住大腿,兩隻手端定一隻腿,一撕兩塊,血滴滴取出心來,對定子牙、衆周將、門人,“國喳國喳”,嚼在肚裏;大呼曰:“姜尚,捉住你也是這樣爲例!”把衆將嚇得魂不附體。馬元仗劍,又來搦戰。土行孫大呼曰:“馬元少待行惡,吾來也!”掄開大棍,就打馬元一棍。馬元及至看時,是一個矮子。馬元笑而問曰:“你來做甚麽?”土行者曰:“特來拿你。”又是一棍打來。馬元大怒:“好孽障!”綽步撩衣,把劍往下就劈,土行孫身子伶俐,展動棍就勢已鑽在馬元身後,拎著鐵棍把馬元的大腿連腰,打了七八棍;把馬元打得骨軟筋酥,招架著實費力。怎禁得土行孫在穴道上打。馬元急了,唸動真言,伸出那一隻神手,抓著土行孫,望下一摔。馬元不知土行孫有地行道術,摔在地下,就不見了。馬元曰:“想是摔狠了,怎麽這廝連影兒也不見了?”正是:
馬元不識地行妙,尚將雙眼使模糊。
且說勸嬋玉在馬上見馬元將土行孫摔不見了,只管在地上瞧,鄧嬋玉忙取五光石發手打來。馬元未曾提防,臉上被一石頭,只打的金光亂冒,“哎呀”一聲,把臉一抹,大駡:“是何人暗算打我?”只見楊戩縱馬舞刀,直取馬元。馬元仗劍來戰楊戩。楊戩刀勢疾如飛電,馬元架不住三尖刀,只得又唸真言,復現那一隻神手,將楊戩抓在空中,往下一摔,也象撕武榮一般,把楊戩心肺取將出來,血滴滴吃了。馬元指子牙曰:“今日且饒你多活一夜,明日再來會你。”馬元回營。殷洪見馬元道術神奇,食人心肺,這等兇猛,心下甚是大悅。掌鼓回營,治酒與大小將校只飲至初更時候。不表。且說子牙進城至府,自思:“今日見馬元這等兇惡,把人心活活的吃了,從來未曾見此等異人。楊戩雖是……如此,不知凶吉。”正是放心不下。卻說馬元同殷殿下飲酒,至二更時分,只見馬元雙眉緊皺,汗流鼻尖。殷洪曰:“老師爲何如此?”馬元曰:“腹中有點痛疼。”鄭倫答曰:“想必吃了生人心,故此腹中作痛;吃些熱酒衝一衝,自然無事。”馬元命取熱酒來吃了;越吃越疼。馬元忽的大叫一聲,跌倒在地下亂滾,只叫:“疼殺我也!”腹中嗗錄錄的響。鄭倫曰:“老師腹中有響聲,請往後營方便方便,或然無事,也不見得。”馬元只得往後邊去了。豈知是楊戩用八九元功,變化騰挪之妙,將一粒奇丹,使馬元瀉了三日,瀉的馬元瘦了一半。且說楊戩回西岐來見子牙,備言前事。子牙大喜。楊戩對子牙曰:“弟子權將一粒丹使馬元失其形神,喪其元氣,然後再做處治;諒他有六七日不能得出來會戰。”正言之間,忽哪咤來報:“文殊廣法天尊駕至。”子牙忙迎至銀安殿,行禮畢;又見赤精子,稽首坐下。文殊廣法天尊曰:“恭喜子牙公,金臺拜將,吉期甚近!”子牙曰:“今殿洪背師言而助蘇護征伐西岐,黎庶不安;又有馬元兇頑肆虐;不肖如坐針氈。”文殊廣法天尊曰:“子牙公,貧道因聞馬元來伐西岐,恐誤你三月十五日拜將之辰,故此來收馬元。子牙公可以放心。”子牙大喜:“若得道兄相助,姜尚幸甚,國家幸甚!但不知用何策治之?”天尊附子牙耳曰:“如要伏馬元,須是……如此如此,自然成功。”子牙忙令楊戩領法旨。楊戩得令,自去策應。正是:
馬元今入牢籠計,可見西方有聖人。
話說子牙當日申牌時分,騎四不相,單人獨騎,在成湯轅門外若探望樣子,用劍指東畫西。只見巡哨探馬報入中軍曰:“稟殿下:有子牙獨自一個在營前探聽消息。”殷洪問馬元曰:“老師,此人今日如此模樣,探我行營,有何奸計?”馬元曰:“前日誤被楊戩這廝,中其奸計,使貧道有失形之纍;待吾走去擒來,方消吾恨。”馬元出營,見子牙怒起,大叫:“姜尚不要走!吾來了!”綽步上前,仗劍來取。子牙手中劍急架相還。步獸相交,未及數合,子牙撥騎就走。馬元只要拿姜子牙的心重,怎肯輕放,隨後趕來。不知馬元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太極圖中造化奇,仙凡迥隔少人知。
移來幻化真玄妙,懺過前非亦浪思。
弟子悔盟師莫救,蒼天留意地難私。
當時紂惡彰彌極,一木安能挽阿誰。
話說馬元追趕子牙,趕了多時,不能趕上。馬元自思:“他騎四不相,我倒跟著他跑?今日不趕他,明日再做區處。”子牙見馬元不趕,勒回坐騎,大呼曰:“馬元!你敢來這平坦之地與我戰三合,吾定擒你!”馬元笑曰:“料你有何力量,敢禁我來不趕?”隨綽開大步來追。子牙又戰三四合,撥騎又走。馬元見如此光景,心下大怒,“你敢以誘敵之法惑我!”咬牙切齒趕來,“我今日拿不著你,勢不回軍!便趕上玉虛宮,也擒了你來。”只管往下趕來。看看至晚,見前面一座山,轉過山坡,就不見了子牙。馬元見那山甚是險峻。怎見得,有贊爲證:
那山真個好山,細看處色斑斑。頂上雲飄蕩,崖前樹影寒。飛鳥睍睆,走獸兇頑。凜凜松千榦,挺挺竹幾竿。吼叫是蒼狼奪食,咆嚎是餓虎爭飧。野猿常嘯尋鮮果,麋鹿攀花上翠嵐。風灑灑,水潺潺,暗聞幽鳥語間關。幾處藤蘿牽又扯,滿溪瑤草雜香蘭。磷磷怪石,磊磊峰巖。狐貍成羣走,猿猴作對頑。行客正愁多險峻,奈何古道又灣還。
話說馬元趕子牙,來至一座高山,又不見了子牙,跑的力盡筋酥;天色又晚了,腿又酸了,馬元只得倚松靠石,少憩片時,喘息靜坐,存氣定神,待明日回營,再做道理。不覺將至二更,只聽的山頂砲響。正是:
喊聲震地如雷吼,燈球火把滿山排。
馬元擡頭觀看,見山頂上姜子牙同著武王在馬上傳杯,兩邊將校一片大叫:“今夜馬元已落圈套,死無葬身之地!”馬元聽得大怒,躍身而起,提劍趕上山來。及至山上來看,見火把一晃,不見了子牙。馬元睜睛四下裏看時,只見山下四面八方,圍住山腳,只叫:“不要走了馬元!”馬元大怒,又趕下山來,又不見了。把馬元往來,跑上跑下兩頭趕,只趕到天明。把馬元跑了一夜,甚是艱難辛苦,肚中又餓了;深恨子牙,咬牙切齒,恨不能即時拿子牙方消其恨。自思:“自回營,破了西岐再處。”馬元離了高山,往前纔走,只聽的山凹裏有人聲喚叫:“疼殺我了!”其聲甚是淒楚。馬元聽得有人聲叫喊,急轉下山坡,見茂草中睡著一個女子。馬元問曰:“你是甚人,在此叫喊?”那女子曰:“老師救命!”馬元曰:“你是何人?叫我怎樣救你?”婦人答曰:“我是民婦,因回家看親,中途偶得心氣疼,命在旦夕,望老師或在近村人家討些熱湯,搭救殘喘,勝造七級浮屠。倘得重生,恩同再造。”馬元曰:“小娘子,此處那裏去尋熱湯?你終是一死,不若我反化你一齋,實是一舉兩得。”女子曰:“若救我全生,理當一齋。”馬元曰:“不是如此說。我因趕姜子牙,殺了一夜,肚中其實餓了。量你也難活,不若做個人情,化你與我貧道吃了罷。”女人曰:“老師不可說戲話。豈有吃人的理?”馬元餓急了,那裏由分說?趕上去一腳,踏住女人胸膛,一腳踏住女人大腿,把劍割開衣服,現出肚皮。馬元忙將劍從肚臍內刺將進去。一腔熱血滾將出來。馬元用手抄著血,連吃了幾口;在女人肚裏去摸心吃。左摸右摸撈不著,兩隻手在肚子裏摸,只是一腔熱血,幷無五臟。馬元看了,沈思疑惑。正在那裏撈,只見正南上梅花鹿上坐一道人仗劍而來。怎見得,有贊爲證,贊曰:
雙抓髻,雲分靄靄;水合袍,緊束絲縧。仙風道骨任逍遙,腹隱許多玄妙。玉虛宮元始門下,十仙首會赴蟠桃。乘鸞跨鶴在碧雲霄,天皇氏修仙養道。
話說馬元見文殊廣法天尊仗劍而來,忙將雙手掣出肚皮,不意肚皮竟長完了,把手長在裏面,欲待下女人身子,兩隻腳也長在女人身上。馬元無法可施,莫能掙扎。馬元蹲在一堆兒,只叫“老師饒命!”文殊廣法天尊舉劍纔待要斬馬元,只聽得腦後有人叫曰:“道兄劍下留人!”廣法天尊回顧,認不得此人是誰:頭挽雙髻,身穿道服,面黃微鬚。道人曰:“稽首了!”廣法天尊答禮,口稱:“道友何處來?有甚事見諭?”道人曰:“元來道兄認不得我。吾有一律,說出便知端的。詩曰:大覺金仙不二時,西方妙法祖菩提。不生不滅三三行,全氣全神萬萬慈。空寂自然隨變化,真如本性任爲之。與天同壽莊嚴體,歷劫明心大法師。貧道乃西方教下準提道人是也。‘封神榜’上無馬元名諱;此人根行且重,與吾西方有緣,待貧道把他帶上西方,成爲正果,亦是道兄慈悲,貧道不二門中之幸也。”廣法天尊聞言,滿面歡喜,大笑曰:“久仰大法,行教西方,蓮花現相,舍利元光,真乃高明之客。貧道謹領尊命。”準提道人嚮前,摩頂受記曰:“道友可惜五行修煉,枉費功夫!不如隨我上西方:八德池邊,談講三乘大法;七寶林下,任你自在逍遙。”馬元連聲喏喏。準提謝了廣法天尊,又將打神鞭交與廣法天尊帶與子牙,準提同馬元回西方。不表。
且說廣法天尊回至相府,子牙接見,問處馬元一事如何;廣法天尊將準提道人的事詳細說了一遍;又將打神鞭付與子牙。赤精子在傍,雙眉緊皺,對文殊廣法天尊曰:“如今殷洪阻撓逆法,恐誤子牙拜將之期,如之奈何?”正話間,忽楊戩報曰:“有慈航師伯來見。”三人聞報,忙出府迎接。慈航道人一見,擕手上殿。行禮已畢,子牙問曰:“道兄此來,有何見諭?”慈航曰:“專爲殷洪而來。”赤精子聞言大喜,便曰:“道兄將何術治之?”慈航道人問子牙曰:“當時破十絕陣,太極圖在麽?”子牙答曰:“在此。”慈航曰:“若擒殷洪,須是赤精子道兄將太極圖,須……如此如此,方能除得此患。”赤精子聞言,心中尚有不忍,因子牙拜將日已近,恐誤限期,只得如此;乃對子牙曰:“須得公去,方可成功。”
且說殷洪見馬元一去無音,心下不樂,對劉甫、苟章曰:“馬道長一去,音信杳無,定非吉兆。明日且與姜尚會戰,看是如何,再探馬道長消息。”鄭倫曰:“不得一場大戰,決不能成得大功。”一宿晚景已過。次日早晨,湯營內大砲響亮,殺聲大振,殷洪大隊人馬,出營至城下,大叫曰:“請子牙答話!”左右報入相府。三道者對子牙曰:“今日公出去,我等定助你成功。”子牙不帶諸門入,領一枝人馬,獨自出城,將劍尖指殷洪,大喝曰:“殷洪!你師命不從,今日難免大厄,四肢定成灰飛,悔之晚矣!”殷洪大怒,縱馬搖戟來取。子牙手中劍赴面相還。獸馬爭持,劍戟幷舉。未及數合,子牙便走,不進城,落荒而逃。殷洪見子牙落荒而走,急忙趕來,隨後命劉甫、苟章率衆而來。這一回正是:
前邊布下天羅網,難免飛灰禍及身。
話說子牙在前邊,後隨殷洪,過東南,看看到正南上,赤精子看見徒弟趕來,難免此厄,不覺眼中淚落,點頭嘆曰:“畜生!畜生!今日是你自取此苦。你死後休來怨我。”忙把太極圖一抖放開。此圖乃包羅萬象之寶,化一座金橋。子牙把四不相一縱,上了金橋。殷洪馬趕至橋邊,見子牙在橋上指殷洪曰:“你趕上橋來,與我見三合否?”殷洪笑曰:“連吾師父在此,吾也不懼;又何怕你之幼術哉。我來了!”把馬一拎,那馬上了此圖。有詩爲證,詩曰:
混沌未分盤古出,太極傳下兩儀來。
四象無窮真變化,殷洪此際喪飛灰。
話說殷洪上了此圖,一時不覺杳杳冥冥,心無定見,百事攢來。心想何事,其事即至。殷洪如夢寐一般,心下想:“莫是有伏兵?”果見伏兵殺來,大殺一陣,就不見了。心下想拿姜子牙;霎時子牙來至,兩家又殺一陣。忽然想起朝歌,與父王相會;隨即到了朝歌,進了午門,至西宮,見黃娘娘站立,殷洪下拜;忽的又至馨慶宮,又見楊娘娘站立,殷洪口稱:“姨母。”楊娘娘不答應。此乃是太極四象,變化無窮之法;心想何物,何物便見;心慮百事,百事即至。只見殷洪左舞右舞,在太極圖中如夢如癡。赤精子看看他,師徒之情,數年殷勤,豈知有今日,不覺嗟嘆。只見殷洪將到盡頭路,又見他生身母親姜娘娘大叫曰:“殷洪!你看我是誰?”殷洪擡頭看時,“呀!元來是母親姜娘娘!”殷洪不覺失聲曰:“母親!孩兒莫不是與你冥中相會?”姜娘娘曰:“冤家!你不尊師父之言,要保無道而伐有道,又發誓言,開口受刑,出口有願,當日發誓說四肢成爲飛灰,你今日上了太極圖,眼下要成灰燼之苦!”殷洪聽說,急叫:“母親救我!”忽然不見了姜娘娘。殷洪慌在一堆。只見赤精子大叫曰:“殷洪!你看我是誰?”殷洪看見師父,泣而告曰:“老師,弟子願保武王滅紂,望乞救命!”赤精子曰:“此時遲了!你已犯天條,不知見何人叫你改了前盟。”殷洪曰:“弟子因信申公豹之言,故此違了師父之語。望老師慈悲,借得一綫之生,怎敢再滅前言!”赤精子尚有留戀之意,只見半空中慈航道人叫曰:“天命如此,豈敢有違。毋得誤了他進封神臺時辰!”赤精子含悲忍淚,只得將太極圖一抖,捲在一處;拎著半晌,復一抖,太極圖開了,一陣風,殷洪連人帶馬,化作飛灰去。一道靈魂進封神臺來了。有詩爲證,詩曰:
殷洪任信申公豹,要伐西岐顯大才。
豈知數到皆如此,魂繞封神臺畔哀。
話說赤精子見殷洪成了灰燼,放聲哭曰:“太華山再無人養道修真。見吾將門下這樣如此,可爲疼心!”慈航道人曰:“道兄差矣!馬元‘封神榜’上無名,自然有救拔苦惱之人;殷洪事該如此,何必嗟嘆。”三位道者復進相府。子牙感謝。三位道人作辭:“貧道只等子牙吉辰,再來餞東征。”三道人別子牙回去。不表。
且言蘇侯聽得殷洪絕了,又有探馬報入營中曰:“稟元帥:殷殿下趕姜子牙,只一道金光就不見了。”鄭倫與劉甫、苟章打聽,不知所往。且說蘇侯暗與子蘇全忠商議曰:“我如今暗修書一封,你射進城去,明日請姜丞相劫營,我和你將家眷先進西岐西門,吾等不管他是與非,將鄭倫等一齊拿解見姜丞相,以贖前罪。此事不可遲誤!”蘇全忠曰:“若不是呂岳、殷洪,我等父子進西岐多時矣。”蘇侯忙修書,命全忠夤夜將書穿在箭上,射入城中。那日是南宮適巡城,看見箭上有書,知是蘇侯的,忙下城,進相府來,將書呈與姜子牙。子牙拆開觀看,書曰:
“征西元戎、冀州侯蘇護百叩頓首姜丞相麾下:護雖奉敕征討,心已歸周久矣。兵至西岐,急欲投戈麾下,執鞭役使。孰知天違人願,致有殷洪、馬元抗逆,今已授首;惟佐貳鄭倫執迷不悟,尚自屢犯天條,獲罪如山。護父子自思,非天兵壓寨,不能勦強誅逆。今特敬修尺一,望丞相早發大兵,今夜劫營。護父子乘機可將鉅惡擒解施行。但願早歸聖主,共伐獨夫,洗蘇門一身之冤,見護虔誠至意,雖肝腦塗地,護之願畢矣。謹此上啓,蘇護九頓。”
話說子牙看書大喜。次日午時發令:“命黃飛虎父子五人作前隊;鄧九公衝左營;南宮適衝右營;令哪咤壓降。”且說鄭倫與劉甫、苟章回見蘇護,曰:“不幸殷殿下遭手惡手,如今須得本上朝歌,面君請援,方能成功。”蘇護只是口應:“俟明日區處。”諸人散入各帳房去了。蘇侯暗暗打點今夜進西岐。不題。鄭倫那裏知道?正是:
挖下戰坑擒虎豹,滿天張網等蛟龍。
話說西岐傍晚,將近黃昏時候,三路兵收拾出城埋伏。伺至二更時分,一聲砲響,黃飛虎父子兵衝進營來,幷無摭擋;左有鄧九公,右有南宮適,三路齊進。鄭倫急上火眼金睛獸,拎降魔杵往大轅門來,正遇黃家父子五騎,大戰在一處,難解難分。鄧九公衝左營;劉甫大呼曰:“賊將慢來!”南宮適進右營,正遇苟章,接住廝殺。西岐城開門,發大隊人馬來接應,只殺得地沸天翻。蘇家父子已往西岐城西門進去了。鄧九公與劉甫大戰,劉甫非九公敵手,被九公一刀砍于馬下。南宮適戰苟章,展開刀法,苟章招架不住,撥馬就走,正遇黃天祥,不及提防,被黃天祥刺斜裏一槍挑于馬下。二將靈魂已往封神臺去了。衆將官把一個成湯大營殺的瓦解星散。單剩鄭倫力抵衆將。不防鄧九公從傍邊將刀一蓋,降魔杵磕定不能起,被九公抓住袍帶,拎過鞍鞽,往地上摔。兩邊士卒將鄭倫繩纏索綁,捆將起來。西岐城一夜鬧嚷嚷的,直到天明。子牙升了銀安殿,聚將鼓響,衆將上殿參謁,然後黃飛虎父子回令。鄧九公回令:斬劉甫,擒鄭倫。南宮適回令:大戰苟章敗走,遇黃天祥槍刺而絕。又報:“蘇護聽令。”子牙傳令:“請來。”蘇家父子進見子牙,方欲行禮,子牙曰:“請起敘話。君侯大德,仁義素布海內,不是小忠小信之夫,識時務,棄暗投明,審禍福,擇主而仕,寧棄菽房之寵,以洗萬世污名,真英雄也!不才無不敬羨!”蘇護父子答曰:“不才父子多有罪戾,蒙丞相曲賜生全,愧感無地!”彼此遜謝。言畢,子牙傳令:“把鄭倫推來。”衆軍校把鄭倫蜂擁推至簷前。鄭倫立而不跪,睜眼不語,有恨不能吞蘇侯之意。子牙曰:“鄭倫,諒你有多大本領,屢屢抗拒?今已被擒,何不屈膝求生,尚敢大廷抗禮!”鄭倫大喝曰:“無知匹夫!吾與爾身爲敵國,恨不得生擒爾等叛逆,解往朝歌,以正國法。今不幸,吾主帥同謀,誤被爾擒,有死而已,何必多言!”子牙命左右:“推去斬訖號令!”衆軍校將鄭倫推出相府,只等行刑牌出。只見蘇侯嚮前跪而言曰:“啓丞相:鄭倫違抗天威,理宜正法;但此人實是忠義,似還是可用之人。況此人胸中奇術,一將難求,望丞相赦其小過,憐而用之,亦古人釋怨用仇之意。乞丞相海涵!”子牙扶起蘇侯,笑曰:“吾知鄭將軍忠義,乃可用之人,特激之,使將軍說之耳,易于見聽。今將軍既肯如此,老夫敢不如命。”蘇護聞言大喜,領令出府,至鄭倫面前。鄭倫見蘇侯前來,低首不語。蘇護曰:“鄭將軍,你爲何執迷而不悟?嘗言,識時務者呼爲俊傑。今國君無道,天愁民怨,四海分崩,生民塗炭,刀兵不歇,天下無不思叛,正天之欲絕殷商也。今周武以德行仁,推誠待士,澤及無告,民安物阜,三分有一歸周,其天意可知。子牙不久東征,吊民伐罪,獨夫授首,又誰能挽此愆尤也!將軍可速早回頭,我與你告過姜丞相,容你納降,真不失君子見機而作;不然,徒死無益。”鄭倫長吁不語。蘇護復說曰:“鄭將軍,非我苦苦勸你,可惜你有大將之才,死非其所。你說‘忠臣不事二君’,今天下諸侯歸周,難道都是不忠的?難道武成王黃飛虎、鄧九公俱是不忠的?必是君失其道,便不可爲民之父母,而殘賊之人稱爲獨夫。今天下叛亂,是紂王自絕于天。況古云:‘良禽擇木,賢臣擇主。’將軍可自三思,毋徒伊戚。天子征伐西岐,其藝術高明之士,經天緯地之才者,至此皆化爲烏有,此豈是力爲之哉。況子牙門下,多少高明之士,道術精奇之人,豈是草草罷了。鄭將軍不可執迷,當聽吾言,後面有無限受用,不可以小忠小諒而已。”鄭倫被蘇護一篇言語,說得如夢初覺,如醉方醒,長嘆曰:“不才非君侯之言,幾誤用一番精神。只是吾屢有觸犯,恐子牙門下諸將不能相容耳。”蘇護曰:“姜丞相量如滄海,何細流之不納。丞相門下,皆有道之士,何不見容。將軍休得錯用念頭。待我稟過丞相就是。”蘇護至殿前打躬曰:“鄭倫被末將一番說肯歸降,奈彼曾有小過,恐丞相門下諸人不能相容耳。”子牙笑曰:“當日是彼此敵國,各爲其主;今肯歸降,係是一家,何嫌隙之有。”忙令左右傳令:“將鄭倫放了,衣冠相見。”少時,鄭倫整衣冠,至殿前下拜,曰:“末將逆天,不識時務,致勞丞相籌畫;今既被擒,又蒙赦宥,此德此恩,沒齒不忘矣!”子牙忙降階扶起慰之曰:“將軍忠心義膽,不佞識之久矣。但紂王無道,自絕于天,非臣子之不忠心于國也。吾主下賢禮士,將軍當安心爲國,毋得以嫌隙自疑耳。”鄭倫再三拜謝。子牙遂引蘇侯等至殿內,朝見武王。行禮稱臣畢,王曰:“相父有何奏章?”子牙啓曰:“冀州侯蘇護今已歸降,特來朝見。”武王宣蘇護上殿,慰曰:“孤守西岐,克盡臣節,未敢逆天行事;不知何故,纍辱王師。今卿等即捨紂歸孤,暫住西土。孤與卿等當共修臣節,以俟天子修德,再爲商議。相父與孤代勞,設宴待之。”子牙領旨。蘇侯人馬盡行入城,西岐雲集羣雄。不題。且言汜水關韓榮聞得此報大驚,忙差官修本赴朝歌城來。不知吉凶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搶攘兵戈日不寧,生民塗炭自零星。
甘驅蒼赤填溝壑,忍令脂膏實羽翎。
戰士有心勤國主,彼蒼無意固皇扃。
只因大劫人多難,致使西岐殺戮腥。
話說差官一路無詞,來到朝歌城,至館驛中歇下。次日,進午門,至文書房。那日是中大夫方景春看本,忽然接著看時,見蘇護已降岐周,方景春點首駡曰:“老匹夫!一門盡受天子寵眷,不思報本,今日反降叛逆,真狗彘之不若!”遂抱本入內庭,問侍御官曰:“天子在何處?”左右侍御對曰:“在摘星樓。”方景春竟至樓下候旨。左右啓上天子。紂王聞奏,宣上樓,朝賀畢,王曰:“大夫有何奏章?”方景春奏曰:“汜水關總兵官韓榮具本到都城,奏爲冀州侯蘇護世受椒房之貴,滿門叨其恩寵,不思報國,反降叛逆,深負聖恩,法紀安在?具本申奏。臣未敢擅便,請旨定奪。”紂王見奏大驚曰:“蘇護乃朕心腹之臣,貴戚之卿,如何一旦反降周助惡,情殊痛恨!大夫暫退,朕自理會。”方景春下樓。紂王宣蘇皇后。妲己在御屏後,已聽知此事,聞宣,竟至紂王御案前,雙膝跪下,兩淚如珠,嬌聲軟語,泣而奏曰:“妾在深宮,荷蒙聖上恩寵,粉骨難消。不知父親受何人唆使,反降叛逆,罪惡通天,法當族誅,情無可赦。願陛下斬妲己之首,懸于都城,以謝天下。庶百官萬姓知陛下聖明,乾綱在握,守祖宗成法,不私貴幸,正妾之報陛下恩遇之榮,死有餘幸矣。”道罷,將香肌伏在紂王膝上,相偎相綺,悲悲泣泣,淚雨如注。紂王見妲己淚流滿面,嬌啼婉轉,真如帶雨梨花,啼春嬌鳥,紂王見如此態度,更覺動情,用手挽起,口稱:“御妻,汝父反朕,你在深宮,如何得知?何罪之有?賜卿平身,毋得自戚,有損花容。縱朕將江山盡失,也與愛卿無干。幸宜自愛。”妲己謝恩。紂王次日升九間殿,聚衆文武,曰:“蘇侯叛朕歸周,情實痛恨!誰與孤代勞伐周,將蘇護幷叛逆衆人拿解朕躬,以正其罪?”班中閃出一員大臣,乃上大夫李定;進前奏曰:“姜尚足智多謀,知人善使,故所到者非敗則降,纍辱王師,大爲不軌。若不擇人而用,速正厥罪,則天下諸侯皆觀望傚尤,何以懲將來!臣舉大元戎張山,久于用兵,慎事慮謀,可堪斯任,庶幾不辱君命。”紂王聞奏大喜,即命傳詔賫發,差官往三山關來。使命離了朝歌,一路上無詞。一日到了三山關館驛歇下。次日傳與管關元帥張山同錢保、李錦等來館驛,接了聖旨,至府堂上焚香案,跪聽開讀詔敕。
“詔曰:征伐雖在于天子;功成又在閫外元戎。姬發猖獗,大惡難驅,屢戰失機,情殊痛恨!朕欲親往討賊,百司諫阻。茲爾張山,素有才望。上大夫李定等特薦卿得專征伐。爾其用心料理,克振壯猷,毋負朕倚托之重,俟旋凱之日,朕決不食言,以吝此茅土之賞。爾其欽哉!特詔。”
欽差官讀罷詔旨,衆官謝恩畢,管待使臣,打發回朝歌。張山等候交代官洪錦,交割事體明白,方好進兵。
一日,洪錦到廷。張山起兵;領人馬十萬,左右先行乃錢保、李錦;佐貳乃馬德、桑元。一路上人喊馬嘶,正值初夏天氣,風和日煖,梅雨霏霏,真好光景。怎見得,有詩爲證:
冉冉綠陰密,風輕燕引雛。新荷翻沼面,修竹漸扶蘇。
芳草連天碧,山花遍地鋪。溪邊薄插劍,榴火壯行圖。
何時了王事,鎮日醉呼盧。
話言張山人馬一路晚住曉行,也受了些饑飡渴飲,鞍馬奔馳。不一日,來到西岐北門。左右報入行營:“稟元帥:前哨人馬已至岐周北門。”張山傳令:“安營。”一聲砲響,三軍呐喊,絞起中軍帳來。張山坐定,只見錢保、李錦上帳參謁。錢保曰:“兵行百里,不戰自疲,請主將定奪。”張山謂二將曰:“將軍之言甚善。姜尚乃智謀之士,不可輕敵。況吾師遠來,利在速戰。今且暫歇息軍士,吾明日自有調用。”二將應諾而退。
且言子牙在西岐,日日與衆門人共議拜將之期,命黃飛虎造大紅旗幟,不要雜色。黃飛虎曰:“旗號乃三軍眼目。旗分五色,原爲按五方之位次,使三軍知左右前後,進退攻擊之法,不得錯亂隊伍。若純是一色紅旗,則三軍不知東南西北,何以知進退趨避之方?猶恐不便。或其中另有妙用?乞丞相一一教之。”子牙笑曰:“將軍實不知其故耳。紅者火也。今主上所居之地乃是西方;此地原自屬金,非借火煉,寒金豈能爲之有用,此正興周之兆。然于旗上另安號帶,須按青、黃、赤、白、黑五色,使三軍各自認識,自然不能亂耳。又使敵軍一望生疑,莫知其故,自然致敗。兵法云:‘疑則生亂。’正此故耳。又何不可之有?”黃飛虎打躬謝曰:“丞相妙算如神!”子牙又令辛甲造軍器。只見天下八百諸侯又表上西岐,請武王伐紂,會兵于孟津。子牙接表,與衆將官商議:“恐武王不肯行。”衆人正遲疑間,只見探事官報入相府,來報子牙曰:“成湯有人馬在北門安營,主將乃是三山關總兵張山。”子牙聽說,忙問鄧九公曰:“張山用兵如何?”鄧九公曰:“張山原是末將交代官,此人乃一勇之將耳。”正話之時,又報:“有將請戰。”子牙傳令:“誰去走遭?”鄧九公欠身:“末將願往。”領令出城;見一員戰將,如一輪火車,滾至軍前。怎見得打扮驍勇,有贊爲證,贊曰:
頂上金盔分鳳翅,黃金鎧掛龍鱗砌。
大紅袍上綉團花,絲蠻寶帶吞頭異。
腰下常懸三尺鋒,打陣銀錘如猛鷙。
攛山跳澗紫驊騮,斬將鋼刀生殺氣。
一心分免紂王憂,萬古留傳在史記。
話說鄧九公馬至軍前,看來者乃是錢保也。鄧九公大叫曰:“錢將軍,你且回去;請張山出來,吾與他自有話說。”錢保指九公大駡曰:“反賊!紂王有何事負你!朝廷拜你爲大將,寵任非輕;不思報本,一旦投降叛逆,真狗彘不若!尚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間!”鄧九公被數語駡得滿面通紅,亦駡曰:“錢保!料你一匹夫,有何能處,敢出此大言!你比聞太師何如?況他也不過如此。早受吾一刀,免致三軍受苦。”言罷,縱馬舞馬,直取錢保。錢保手中刀急架相還。二馬盤旋,看一場大戰,怎見得:
二將坐鞍鞽,征雲透九霄。急取壺中箭,忙拔紫金標。這一個興心安社稷;那一個用意正天朝。這一個千載垂青史;那一個萬載把名標。真如一對狻猊鬭,不亞翻江兩怪蛟。
話說鄧九公大戰錢保有三十回合,錢保豈鄧九公對手,被九公回馬力劈于馬下,梟首級進城,來見子牙,請令定奪。子牙大悅,記功宴賀。不表。只見敗兵報與張山說:“錢保被鄧九公梟首級進城去了。”張山聞報大怒。次日,親臨陣前,坐名要鄧九公答話。報馬報入相府,言:“有將請戰,要鄧將軍答話。”鄧九公挺身而出。有女鄧嬋玉願隨壓陣。子牙許之。九公同女出城。張山一見鄧九公走馬至軍前,乃大哭曰:“反賊匹夫!國家有何事虧你,背恩忘義,一旦而事敵國,死有餘辜!今不倒戈受縛,尚敢恃強,殺朝廷命官。今日拿匹夫解上朝歌,以正大法。”鄧九公曰:“你既爲大將,上不知天時,下不諳人事,空生在世,可惜衣冠著體,真乃人中之畜生耳!今紂王貪淫無道,殘虐不仁,天下諸侯不歸紂而歸周,天心人意可見。汝尚欲勉強逆天,是自取辱身之禍,與聞太師等枉送性命耳。可聽吾言,下馬歸周,共伐獨夫,拯溺救焚,上順天心,下酬民願,自不失封侯之位。若勉強支吾,悔無及矣。”張山大怒,駡曰:“利口匹夫!敢假此無稽之言,惑世誣民,碎屍不足以盡其辜!”搖槍直取。鄧九公刀迎面還來,二將相持,一場賭鬭。怎見得,有贊爲證,贊曰:
輕舉擎天手,生死在輪回。往來無定論,叱咤似春雷。一個恨不得平吞你腦袋;一個恨不得活砍你頤腮。只殺得一個天昏地暗沒三才,那時節方纔兩下分開。
話說鄧九公與張山大戰三十回合,鄧九公戰張山不下,鄧嬋玉在後陣,見父親刀法漸亂,打馬兜回,發手一石,把張山臉上打傷,幾乎墜馬,敗進大營。鄧九公父女掌得勝鼓進城,入相府報功。不表。
話言張山失機進營,臉上著份,心上甚是急躁,切齒深恨。忽報:“營外有一道人求見。”張山傳令:“請來。”只見一道人,頭挽雙髻,背縛一口寶劍,飄然而至中軍,打稽首。張山欠身答禮,尊帳中坐下。道人見張山臉上青腫,問曰:“張將軍面上爲何著傷?”張山曰:“昨日見陣,偶被女將暗算。”道人忙取藥餌敷搽,即時全愈。張山忙問:“老師從何處而來?”道人曰:“吾從蓬萊島而至。貧道乃羽翼仙也。特爲將軍來助一臂之力。”張山感謝道人。次日,早至城下,請子牙答話。報馬報入相府:“城外有一道人請戰。”子牙曰:“原該有三十六路征伐西岐,此來已是三十二路,還有四路未曾來至,我少不得要出去。”忙傳令:“排五方隊伍。”一聲砲響,齊出城來。羽翼仙擡頭觀看,只見兩扇門開,紛紛繞繞,俱是穿紅著綠狼虎將,攢攢簇簇,儘是敢勇當先驍騎兵。哪咤對黃天化;金咤對木咤;韋護對雷震子;楊戩與衆門人左右排列保護;中軍武成王壓陣;子牙坐四不相,走出陣前。見對面一道者,生的形容古怪,尖嘴縮腮,頭挽雙髻,徐徐而來。怎見得,有贊爲證:
頭挽雙髻,體貌輕揚。皂袍麻履,形異尋常。
嘴如鷹鷙,眼露兇光。葫蘆背上,劍佩身藏。
蓬萊怪物,得道無疆。飛騰萬里,時歇滄浪。
名爲金翅,綽號禽王。
話說子牙拱手言曰:“道友請了!”羽翼仙曰:“請了。”子牙曰:“道友高姓何名?今日會尚有何事分付?”羽翼仙答曰:“貧道乃蓬萊島羽翼仙是也。姜子牙,我且問你:你莫非是崑崙門下元始徒弟,你有何能,對人駡我,欲拔吾翎毛,抽吾筋骨?我與你無涉,你如何這等欺人?”子牙欠身曰:“道友不可錯來怪人。我與道友幷未曾會過幾次,我知道友根底?必有人搬唆,說有甚失禮得罪之處。我與道友未有半面之交,此語從何而來?道友請自三思。”羽翼仙聽得此語,低頭暗思:“此言大是有理。”乃謂子牙曰:“你話雖有理,只是此語未必無自而來。但說過,你從今百事斟酌,毋得再是如此造次,我與你不得干休。去罷!”子牙方欲勒騎,哪咤聽罷大怒:“這潑道焉敢如此放肆,渺視師叔!”登開風火輪,搖槍就刺。羽翼仙笑曰:“元來你仗這些孽障兇頑,敢于欺人!”徹步持劍相交,槍劍幷舉。黃天化忙催玉麒麟,使雙錘,雙戰道人。雷震子把風雷翅飛起空中,黃金棍往下刷來。土行孫倒拖賓鐵棍,來打下三路。楊戩縱馬舞三尖刀,前來助戰。把羽翼仙圍裹垓心。上三路雷震子,中三路哪咤、楊戩、黃天化,下三路土行孫。且說哪咤見羽翼仙了得,先下手祭乾坤圈打來,正中羽翼仙肩甲。道人把眉頭一皺,方欲把身逃走,被黃天化回手一攢心釘,把道人右臂打通;又被土行孫把道人腿上打了數下;楊戩復祭哮天犬把羽翼仙夾頸了一口。羽翼仙四下吃虧,大叫一聲,借土遁走了。子牙得勝,衆門人相隨進城。且說羽翼仙吃了許多的虧,把牙一挫,走進營來。張山接住,口稱:“老師今日誤中奸計,老師反被他著傷。”道人曰:“不妨,吾不曾防備他,故此著了他的手。”羽翼仙忙將花籃中取出丹藥,用水吞下一二粒,即時全愈。羽翼仙謂張山曰:“我念‘慈悲’二字,到不肯傷衆生之命;他今日反來傷我,是彼自取殺身之禍。”復對張山曰:“可取些酒來,你我痛飲。至更深時,我叫西岐一郡化爲渤海。”張山大喜,忙治酒相款。不表。
卻說子牙得勝進府,與諸門人將佐商議。忽一陣風把簷瓦颳下數片來。子牙忙焚香爐中,取金錢在手,占卜吉凶,只見排下卦來,把子牙諕得魂不附體;忙沐浴更衣,望崑崙下拜。拜罷,子牙披髮仗劍,移北海之水,救護西岐,把城郭罩住。只見崑崙山玉虛宮元始天尊早知詳細,用琉璃瓶中,三光神水,灑嚮北海水面之上,又命四偈諦神:“把西岐城護定,不可晃動。”正是:
人君福德安天下,元始先差偈諦神。
話說羽翼仙飲至一更時分,命張山收去了酒,出了轅門,現了本像,乃大鵬金翅雕。張開二翅,飛在空中,把天也遮黑了半邊。好利害!有贊爲證。贊曰:
二翅遮天雲霧迷,空中響亮似春雷。
曾扇四海俱見底,吃盡龍王海內魚。
只因怒發西岐難,還是明君福德齊。
羽翼根深歸正道,至今萬載把名題。
只見大鵬雕飛在空中望下一看,見西岐城是北海水罩住。羽翼仙不覺失聲笑曰:“姜尚可謂腐朽,不知我的利害。我欲稍用些須之力,連四海頃刻扇乾,豈在此一海之水!”羽翼仙展兩翅,用力連扇有七八十扇。他不知此水有三光神水在上面,越扇越長,不見枯涸。羽翼仙自一更時分直扇到五更天氣,那水差不多渰著大鵬雕的腳。這一夜將氣力用盡,不能成功;不覺大驚,“若再遲延,恐到天明不好看”,自覺慚愧,不好進營來見張山,一怒飛起來,至一座山洞,甚是清奇。怎見得,有贊爲證,贊曰:
高峰掩映,怪石嵯峨。奇花瑤草馨香,紅杏碧桃艶麗。崖前古樹,霜皮溜雨四十圍;門外蒼松,黛色參天三千尺。雙雙野鶴,常來洞口舞清風;對對山禽,每嚮枝頭啼白晝。簇簇黃藤如掛索,行行煙柳似垂金。方塘積水,深穴依山。方塘積水,隱千年未變的蛟龍;深穴依山,生萬載得道之仙子。果然不亞玄都府,真是神仙出入門。
話說大鵬雕飛至山洞前,見一道人靠著洞邊默坐。羽翼仙尋思:“不若將此道人抓來吃了,以爲充饑,再作道理。”大鵬雕方欲撲來,道人用手一指,大鵬雕撲蹋的跌將下地來。道人探眉擦目,言曰:“你好沒禮!你爲何來傷我?”羽翼仙曰:“實不相瞞,我去伐西岐,腹中餓了,借你充饑,不知道友仙術精奇,得罪了!”道人曰:“你腹中饑了,問吾一聲,我自然指你去。你如何就來害我?甚是非禮。也罷,我說與你知道:離此二百里,有一山,名爲紫雲崖,有三山五嶽,四海道人,俱在那裏赴香齋。你速去,恐遲了不便。”大鵬雕謝曰:“承教了。”把二翅飛起,霎時而至,即現仙形。只見高高下下,三五一攢,七八一處,都是四海三山道者赴齋。又見一童兒往來捧東西與衆道人吃。羽翼仙曰:“道童請了!貧道是來赴齋的。”那童兒聽說,“呀”的一聲,答曰:“老師來早些方好,如今沒有東西了。”羽翼仙曰:“偏我來就沒有東西了?”道童答曰:“來早就有,來遲了,東西已盡與衆位師父,安能再有?必至明日方可。”羽翼仙曰:“你揀人布施,我偏要吃!”二人嚷將起來。只見一位穿黃的道人嚮前問曰:“你爲何事在此爭論?”童兒曰:“此位師父來遲了,定要吃齋。那裏有了?故此閒講。”那道人曰:“童兒,你看可有麵點心否?”童兒答曰:“點心還有;要齋卻沒有了。”羽翼仙曰:“就是點心也罷,快取將來。”那童兒忙把點心拿將來,遞與羽翼仙。羽翼仙一連吃了七八十個。那童兒曰:“老師可吃了?”羽翼仙曰:“有,還吃得幾個。”童兒又取十數個來。羽翼仙共吃了一百零八個。正是:
妙法無邊藏秘訣,今番捉住大鵬雕。
話說羽翼仙吃飽了,謝過齋,復現本像,飛起往西岐來;復從那洞府過,道人還坐在那裏,望著大鵬雕把手一指,大鵬雕跌將下來,“哎呀”的一聲,“跌斷肚腸了!”在滿地打滾,只叫:“痛殺我也!”不知大鵬雕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公豹存心至不良,紂王兩子喪疆場。
當初致使殷洪反,今日仍教太歲亡。
長舌惹非成個事,巧言招禍作何忙。
雖然天意應如此,何必區區話短長!
話說羽翼仙在地下打滾,只叫:“疼殺我也!”這道人起身,徐徐行至面前,問曰:“你方纔去吃齋,爲何如此?”大鵬答曰:“我吃了些麵點心,腹中作疼。”道人曰:“吃不著,吐了罷。”大鵬當真的去吐,不覺一吐而出,有鶏子大,白光光的,連綿不斷,就象一條銀索子,將大鵬的心肝鎖住。大鵬覺得異樣,及至扯時,又扯得心疼。大鵬甚是驚駭,知是不好消息,欲待轉身,只見這道人把臉一抹,大喝一聲:“我把你這孽障!你認得我麽?”這道人乃是靈鷲山元覺洞燃燈道人。道人駡曰:“你這孽障!姜子牙奉玉虛符命,扶助聖主,戡定禍亂,拯溺救焚,吊民伐罪,你爲何反起狼心,連我也要吃?你助惡爲虐!”命黃巾力士:“把這孽障吊在大松樹上,只等姜子牙伐了紂,那時再放你不遲!”大鵬忙哀訴曰:“老師大發慈悲,赦宥弟子!弟子一時愚昧,被傍人唆使;從今知過,再不敢正眼窺視西岐。”燃燈曰:“你在天皇時得道,如何大運也不知,真假也不識,還聽傍人唆使,情真可恨,決難恕饒!”大鵬再三哀告曰:“可憐我千年功夫,望老師憐憫!”燃燈曰:“你既肯改邪歸正,須當拜我爲師,我方可放你。”大鵬連忙極口稱道曰:“願拜老爺爲師,修歸正果。”燃燈曰:“既然如此,待我放你。”用手一指,那一百零八個念珠還依舊吐出腹中。大鵬遂歸燃燈道人,往靈鷲山修行。不表。
話分兩頭,且說九仙山桃園洞廣成子只因犯了殺戒,只在洞中靜坐,保攝天和,不理外務。忽有白鶴童子奉玉虛符命,言子牙不日金臺拜將,命衆門人須至西岐山餞別東征。廣成子謝恩,打發白鶴童兒回玉虛去了。道人偶想起殷郊:“如今子牙東征,把殷郊打發他下山,佐子牙東進五關,一則可以見他家之故土,一則可以捉妲己報殺母之深仇。”忙問:“殷郊在那裏?”殷郊在殿後聽師父呼喚,忙至前殿,見師父行禮。廣成子曰:“方今武王東征,天下諸侯相會孟津,共伐無道,正你報仇泄恨之日。我如今著你前去,助周作前隊,你可去麽?”殷郊聽罷,口稱“老師”曰:“弟子雖是紂王之子,實與妲己爲仇。父王反信奸言,誅妻殺子,母死無辜,此恨時時在心,刻刻掛念,不能有忘。今日老師大捨慈悲,發付弟子,敢不前往,以圖報效,真空生于天地間也。”廣成子曰:“你且去桃源洞外獅子崖前,尋了兵器來,我傳你些道術,你好下山。”殷郊聽說,忙出洞往獅子崖來尋兵器。只見白石橋那邊有一洞。怎見得,有《西江月》爲證:
門依雙輪日月,照耀一望山川。珠淵金井煖含煙,更有許多堪羨。曡曡硃樓畫閣,凝凝赤壁青田。三春楊柳九秋蓮,兀的洞天罕見。
話說殷郊見石橋南畔有一洞府,獸環硃戶,儼若王公第宅。殿下自思:“我從不曾到此,一過橋去,便知端的。”來至洞前,那門雖兩扇不推而自開。只見裏邊有一石几,几上有熱氣騰騰六七枚豆兒。殷郊拈一個吃了,自覺甘甜香美,非同凡品,“好豆兒,不若一總吃了罷。”剛吃了時,忽然想起:“來尋兵器,如何在此閒玩?”忙出洞來,過了石橋,及至回頭,早不見洞府。殿下心疑,不覺渾身骨頭響,左邊肩頭上忽冒出一隻手來。殿下著慌,大驚失色。只見右邊又是一隻。一會兒忽長出三頭,六臂,把殷郊只諕得目瞪口呆,半晌無語。只見白雲童兒來前叫曰:“師兄,師父有請。”殷郊這一會略覺神思清爽,面如藍靛,髮似硃砂,上下獠牙,多生一日,恍恍蕩蕩,來至洞前。廣成子拍掌笑曰:“奇哉!奇哉!仁君有德,天生異人。”命殷郊進洞,至桃園內,廣成子傳與方天畫戟,言曰:“你先下山,前至西岐,我隨後就來。”道人取出番天印、落魂鍾、雌雄劍付與殷郊。殷郊即時拜辭下山。廣成子曰:“徒弟,你且住。我有一事對你說。吾將此寶盡付與你,須是順天應人,東進五關,輔周武,興吊民伐罪之師,不可改了念頭,心下狐疑,有犯天譴,那時悔之晚矣。”殷郊曰:“老師之言差矣!周武明德聖君,吾父荒淫昏虐,豈得錯認,有辜師訓。弟子如改前言,當受犁鋤之厄。”道人大喜。殷郊拜別師尊。正是:
殿下實心扶聖主,只恐傍人起禍殃。
話說殷郊離了九仙山,借土遁往西岐前來。正行之間,不覺那遁光飄飄,落在一座高山。怎見得好山,有贊爲證,贊曰:
衝天占地,轉日生雲。衝天處尖峰矗矗,占地處遠脈迢迢。轉日的,乃嶺頭松鬱鬱;生雲的,乃崖下石磷磷。松鬱鬱,四時八節常青;石磷磷,萬年千載不改。林中每聽夜猿啼,澗內常見妖蟒過。山禽聲咽咽,走獸吼呼呼。山獐山鹿,成雙作對紛紛走;山鴉山雀,打陣攢羣密密飛。山草山花看不盡,山桃山果應時斷。雖然崎險不堪行,卻是神仙來往處。
話說殷郊纔看山巔險峻之處,只聽得林內一聲鑼響,見一人面如藍靛,髮似硃砂,騎紅砂馬,金甲紅袍,三隻眼,拎兩根狼牙棒,那馬如飛奔上山來,見殷郊三頭六臂,也是三隻眼,大呼曰:“三首者乃是何人,敢來我山前探望?”殷郊答曰:“吾非別人,乃紂王太子殷郊是也。”那人忙下馬,拜伏在地,口稱:“千歲爲何往此白龍山上過?”殷郊曰:“吾奉師命,往西岐去見姜子牙。”話未曾了,又一人帶扇雲盔,淡黃袍,點鋼槍,白龍馬,面如博粉,三綹長髯,也奔上山來,大呼曰:“此是何人?”藍臉的道:“快來見殷千歲。”那人也是三隻眼,滾鞍下馬,拜伏在地。二人同曰:“且請千歲上山,至寨中相見。”三人步行至山寨,進了中堂。二人將殷郊扶在正中交椅上,納頭便拜。殷郊忙扶起,問曰:“二位高姓大名?”那藍臉的應曰:“末將姓溫,名良;那白臉的姓馬,名善。”殷郊曰:“吾看二位一表非俗,俱負英雄之志,何不同吾往西岐立功,助武王伐紂?”二人曰:“千歲爲何反助周滅紂者何也?”殷郊答曰:“商家氣數已盡,周家王氣正盛,況吾父得十罪于天下,今天下諸侯應天順人,以有道伐無道,以無德讓有德,此理之常,豈吾家故業哉。”溫良、馬善曰:“千歲興言及此,真以天地父母爲心,乃丈夫之所爲,如千歲者鮮矣。”溫良與馬善整酒慶喜。殷郊一面分付嘍羅改作周兵,放火燒了寨栅,隨即起兵。殷郊三人同上了馬,離了白龍山,往大路進發,徑奔西岐而來。正是:
殷郊有意歸周主,只怕蒼天不可從。
殷郊正行,嘍羅報:“啓千歲:有一道人騎虎而來,要見千歲。”殷郊聞報,忙分付左右旗門官,令:“安下人馬,請來相見。”道人下虎進帳。殷郊忙迎將下來打躬,口稱:“老師從何而來?”道人曰:“吾乃崑崙門下申公豹是也。殿下往那裏去?”殷郊曰:“吾奉師命,往西岐投拜姬周,姜師叔不久拜將,助他伐紂。”道人笑曰:“我問你,紂王是你甚麽人?”殷郊答曰:“是吾父王。”道人曰:“恰又來!世間那有子助外人而伐父之理!此乃亂倫忤逆之說。你父不久龍歸滄海,你原是東宮,自當接成湯之胤,位九五之尊,承帝王之統,豈有反助他人,滅自己社稷,毀自己宗廟,此亙古所未聞者也。且你異日,百年之後,將何面目見成湯諸君于在天之靈哉!我見你身藏奇寶,可安天下,形象可定乾坤,當從吾言,可保自己天下,以誅無道周武,是爲長策。”殷郊答曰:“老師之言雖是,奈天數已定,吾父無道,天命人心已離,周主當興,吾何敢逆天哉!況姜子牙有將相之才,仁德數布于天下,諸侯無不響應。我老師曾分付我下山助姜師叔東進五關,吾何敢有背師言,此事斷難從命。”申公豹暗想:“此言犯不動他,也罷,再犯他一場,看他如何。”申公豹又曰:“殷殿下,你言姜尚有德,他的德在那裏?”殷郊曰:“姜子牙爲人公平正直,禮賢下士,仁義慈祥,乃良心君子,道德丈夫,天下服從,何得小視他。”申公豹曰:“殿下有所不知。吾聞有德不滅人之彜倫,不戕人之天性,不妄殺無辜,不矜功自伐。殿下之父親固得罪于天下,可與爲仇;殿下之胞弟殷洪,聞說他也下山助周,豈意他欲邀己功,竟將殿下親弟用太極圖化成飛灰,此還是有德之人做的事,無德之人做的事?今殿下忘手足而事仇敵,吾爲殿下不取也。”殷郊聞言大驚曰:“老師,此事可真?”道人曰:“天下盡知,難道吾有誑語。實對你說,如今張山現在西岐住札人馬,你只問他。如果殷洪無此事,你再進西岐不遲;如有此事,你當爲弟報仇。我今與你再請一高人,來助你一臂之力。”申公豹跨虎而去。殷郊甚是疑惑,只得把人馬催動,徑往西岐。殷郊一路上沈吟思想:“吾弟與天下無仇,如何將他如此處治,必無此事。若是姜子牙將吾弟果然如此,我與姜尚誓不兩立,必定爲弟報仇,再圖別議。”人馬在路,非止一日,來至西岐,果然有一枝人馬打商湯旗號在此住札。殷郊令溫良前去營裏去問:“果是張山否?”話說張山自羽翼仙當晚去後,兩日不見回來;差人打探,不得實信。正納悶間,忽軍政官來報:“營外有一大將,口稱‘請元帥接千歲大駕’,不知何故,請元帥定奪。”張山聞報,不知其故,沈思:“殿下久已失亡,此處是那裏來的?”忙傳令:“令來。”軍政官出營對來將曰:“元帥令將軍相見。”溫良進營來見張山,打躬。張山問曰:“將軍自何處而來?有何見諭?”溫良答曰:“吾奉殷郊千歲令旨,令將軍相見。”張山對李錦曰:“殿下久已失亡,如何此處反有殿下?”李錦在傍曰:“只恐是真。元戎可往相見,看其真僞,再做區處。”張山從其言,同李錦出營,來至軍前。溫良先進營回話,對殷郊曰:“張山到了。”殷郊曰:“令來。”張山進營,見殷郊三首六臂,像貌兇惡;左右立溫良、馬善,都是三隻眼。張山問曰:“啓殿下:是成湯那枝宗派?”殷郊曰:“吾乃當今長殿下殷郊是也。”因將前事訴說一番。張山聞言,不覺大悅,忙行禮,口稱:“千歲。”殷郊曰:“你可知道二殿下殷洪的事?”張山答曰:“二千歲因伐西岐,被姜尚用太極圖化作飛灰多日矣。”殷郊聽罷,大叫一聲,昏倒在地。衆人扶起。放聲大哭曰:“兄弟果死于惡人之手!”躍身而起,將令箭一枝折爲兩段,曰:“若不殺姜尚,誓與此箭相同!”次日,殷郊親自出馬,坐名只要姜尚出來。報馬報入城中,進相府報曰:“城外有殷郊殿下請丞相答話。”子牙傳令:“軍士排隊伍出城。”砲聲響處,西岐門開,一對對英雄似虎,一雙雙戰馬如飛,左右列各洞門人。子牙見對營門一人,三首六臂,青面獠牙;左右二騎乃溫良、馬善,各持兵器。哪吒暗笑:“三人九隻眼,多了個半人!”殷郊走馬至軍前,叫:“姜尚出來見我!”子牙嚮前曰:“來者何人!”殷郊大喝曰:“吾乃長殿下殷郊是也!你將吾弟殷洪用太極圖化作飛灰,此恨如何消歇!”子牙不知其中緣故,應聲曰:“彼自取死,與我何干。”殷郊聽罷,大叫一聲,幾乎氣絕,大怒曰:“好匹夫!尚說與你無干!”縱馬搖戟來取。傍有哪咤登開風火輪,將火尖槍直取殷郊。輪馬相交,未及數合,被殷郊一番天印把哪咤打下風火輪來。黃天化見哪咤失機,催開了玉麒麟,使兩柄銀錘,敵住了殷郊。子牙左右救回哪咤。黃天化不知殷郊有落魂鍾。殷郊搖動了鍾;黃天化坐不住鞍鞽,跌將下來。張山走馬將黃天化拿了。及至上了繩索,黃天化方知被捉。黃飛虎見子被擒,催開五色神牛來戰。殷郊也不答話,槍戟幷舉;又戰數合,搖動落魂鍾,黃飛虎也撞下神牛,早被馬善、溫良捉去。楊戩在傍見殷郊祭番天印、搖落魂鍾,恐傷了子牙,不當穩便,忙鳴金收回隊伍。子牙忙令軍士進城,坐在殿上納悶。楊戩上殿奏曰:“師叔,如今又是一場古怪事出來!”子牙曰:“有甚古怪?”楊戩曰:“弟子看殷郊打哪咤的是番天印:此寶乃廣成子師伯的,如何反把于殷郊?”子牙曰:“難道廣成子使他來伐我?”楊戩曰:“殷洪之故事,師叔獨忘之乎?”子牙方悟。
且說殷郊將黃家父子拿至中軍。黃飛虎細觀不是殷郊。殷郊問曰:“你是何人?”黃飛虎曰:“吾乃武成王黃飛虎是也。”殷郊曰:“西岐也有武成王黃飛虎?”張山在傍坐,欠身答曰:“此就是天子殿前黃飛虎;他反了五關,投歸周武,爲此叛逆,惹下刀兵;今已被擒,天所謂‘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是彼自取死耳。”殷郊聞言,忙下帳來,親解其索,口稱:“恩人,昔日若非將軍,焉能保其今日。”忙問飛虎曰:“此人是誰?”黃飛虎答曰:“此吾長子黃天化。”殷郊急傳令也放了;因對飛虎曰:“昔日將軍救吾兄弟二人;今日我放你父子,以報前德。”黃飛虎感謝畢,因問曰:“千歲當時風颳去,卻在何處?”殷郊不肯說出根本,恐泄了機密,乃朦朧應曰:“當日乃海島仙家救我,在山學業;今特下山,來報吾弟之仇。今日吾已報過將軍大德;倘後見戰,幸爲回避。如再被擒,必正國法。”黃家父子告辭出營,至城下叫門。把門軍官見是黃家父子,忙開城門放入。父子相進府來見子牙,盡言其事。子牙大喜。次日,探馬來報:“有將請戰。”子牙問:“誰人去走一遭?”傍有鄧九公願往。子牙許之。鄧九公領令出府,上馬提刀,開放城門;見一將白馬長槍,穿淡黃袍。怎見得:
戴一頂扇雲冠,光芒四射;黃花袍,紫氣盤旋;銀葉甲,輝煌燦爛;三股縧,身後交加;白龍馬追風趕日;杵臼槍大蟒頑蛇。修行在仙山洞府,成道行有正無邪。
話說鄧九公大呼曰:“來者何人?”馬善曰:“吾乃大將馬善是也。”鄧九公也不通姓名,縱馬舞刀,飛來直取。馬善槍劈面相迎。兩馬往還,戰有十二三回合,鄧九公刀法如神,馬善敵不住,被鄧九公閃一刀逼開了馬善的槍,抓住腰間縧袍,拎過鞍鞽,往下一摔,生擒進城,至相府來見子牙。子牙問曰:“將軍勝負如何?”九公曰:“擒了一將,名喚馬善;令在府前,候丞相將令。”子牙命:“推來。”少時,將馬善推至殿前。那人全不畏懼,立而不跪。子牙曰:“既已被擒,何不屈膝?”馬善大笑:“駡曰:“老匹夫!你乃叛國逆賊。吾既被擒,要殺就殺,何必多言!”子牙大怒,令:“推出府斬訖報來!”南宮適爲監斬官,推至府前,只見行刑箭出,南宮適手起一刀,猶如削菜一般。正是:
鋼刀隨過隨時長,如同切水一般同。
南宮適看見大驚,忙進相府回令曰:“啓丞相:異事非常!”子牙問曰:“有甚話說?”南宮適曰:“奉令將馬善連斬三刀,這邊過刀,那邊長完,不知有何幻術,請丞相定奪。”子牙聽報大驚,忙同諸將出府來,親見動手,也是一般。傍有韋護祭起降魔杵打將下來,正中馬善頂門,只打的一派金光,就地散開。韋護收回杵,還是人形。衆門人大驚,只叫:“古怪!”子牙無計可施,命衆門人:“借三昧真火燒這妖物!”傍有哪咤、金木二咤、雷震子、黃天化、韋護,運動三昧真火焚之。馬善乘火光一起,大笑曰:“吾去也!”楊戩看見火光中走了馬善。子牙心下不樂。各回府中,商議不題。且言馬善走回營來見殷郊,盡言擒去,怎樣斬他,怎樣放火焚他,“末將借火光而回。”殷郊聞言大喜。子牙在府中沈思。只見楊戩上殿,對子牙曰:“弟子往九仙山探聽虛實,看是如何。二則再往終南山,見雲中子師叔,去借照妖鑒來,看馬善是甚麽東西,方可治之。”子牙許之。楊戩離了西岐,借土遁徑往九仙山來;不一時,頃刻已至桃園洞,來見廣成子。楊戩行禮,口稱:“師叔。”廣成子曰:“前日令殷郊下山,到西岐同子牙伐紂,好三首六臂麽?候拜將日,再來囑他。”楊戩曰:“如今殷郊不伐朝歌,反伐西岐,把師叔的番天印打傷了哪咤諸人,橫行狂暴。弟子奉子牙之命,特來探其虛實。”廣成子聞言,大叫:“這畜生有背師言,定遭不測之禍!但吾把洞內寶珍盡付與他,誰知今日之變。”叫楊戩:“你且先回,我隨後就來。”楊戩離了九仙山,徑往終南山來,須臾而至;進洞府,見雲中子行禮,口稱:“師叔,今西岐來了一人,名曰馬善,誅斬不得,水火亦不能傷他,不知何物作怪,特借老師照妖鑒一用;俊除此妖邪,即當奉上。”雲中子聽說,即將寶鑒付與楊戩。楊戩離了終南山,往西岐來,至相府,參謁子牙。子牙問曰:“楊戩,你往九仙山見廣成子,此事如何?”楊戩把上項事情一一訴說一遍;又將取照妖鑒來的事亦說了一遍。令:“明日可會馬善。”次日,楊戩上馬提刀,來營前請戰,坐名只要馬善出來。探馬報入中軍。殷郊命馬善出營。馬善至軍前。楊戩暗取寶鑒照之,乃是一點燈頭兒在裏面晃。楊戩收了寶鑒,縱馬舞刀,直取馬善。二馬相交,刀槍幷舉。戰有二三十回合,楊戩撥馬就走。馬善不趕,回營來見殷郊回話:“與楊戩交戰,那廝敗走,末將不去趕他。”殷郊曰:“知己知彼,此是兵家要決。此行是也。”
且言楊戩回營進府來。子牙問曰:“馬善乃何物作怪?”楊戩答曰:“弟子照馬善,乃是一點燈頭兒,不知詳細。”傍有韋護曰:“世間有三處,有三盞燈:玄都洞八景宮有一盞燈;玉虛宮有一盞燈;靈鷲山有一盞燈。莫非就是此燈作怪?楊道兄可往三處一看,便知端的。”楊戩欣然欲往。子牙許之。楊戩離了西岐,先往玉虛宮而來;駕著土遁而走。正是:
風聲響處行千里,一飯功夫至玉虛。
話說楊戩自不曾至崑崙山,今見景致非常,只得玩賞。怎見得:
珍珠玉閣,上界崑崙。谷虛繁地籟,境寂散天香。青松帶雨遮高閣,翠竹依稀兩道傍。霞光縹緲,綵色飄飄。硃欄碧檻,畫棟雕簷。談經香滿座,靜閉月當窻。鳥鳴丹樹內,鶴飲石泉傍。四時不謝奇花草,金殿門開射赤光。樓臺隱現祥雲裏,玉磬金鍾聲韻長。珠簾半捲,爐內煙香。講動“黃庭”方入聖,萬仙總領鎮東方。
話說楊戩至麒麟崖,看罷崑崙景致,不敢擅入,立于宮外,等候多時;只見白鶴童子出宮來,楊戩上前施禮,口稱:“師兄,弟子楊戩借問老爺面前琉璃燈可曾點著?”白鶴童兒答曰:“點著哩。”楊戩自思:“此處點著,想不是這裏,且往靈鷲山去。”彼時離了玉虛,徑往靈鷲山來。好快!正是:
架霧騰雲仙體輕,玄門須仗五行行。
周遊寰宇須臾至,纔離昂侖又玉京。
楊戩進元覺洞,倒身下拜,口稱:“老師,弟子楊戩拜見。”燃燈問曰:“你來做甚麽?”楊戩答曰:“老爺面前的琉璃燈滅了。”道人擡頭看見燈滅了,“呀”的一聲,“這孽障走了!”楊戩把上件事說了一遍。燃燈曰:“你先去,我隨即就來。”楊戩別了燃燈,借土遁徑歸西岐,至相府,來見子牙,將至玉虛見燃燈事說了一遍:“……燃燈老師隨後就來。”子牙大喜。正言之間,門官報:“廣成子至。”子牙迎接至殿前。廣成子對子牙謝罪曰:“貧道不如有此大變,豈意殷郊反了念頭,吾之罪也。待吾出去,招他來見。”廣成子隨即出城,至營前大呼曰:“傳與殷郊,快來見我!”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離宮原是火之精,配合干支在丙丁。
烈石焚山情更惡,流金爍海勢偏橫。
在天列曜人君畏,入地藏形萬姓驚。
不是羅宣能作難,只因西土降仙卿。
話說探馬報入中軍:“啓千歲:有一道人請千歲答話。”殷郊暗想:“莫不是吾師來此?”隨即出營,果然是廣成子。殷郊在馬上欠身言曰:“老師,弟子甲胄在身,不敢叩見。”廣成子見殷郊身穿王服,大喝曰:“畜生!不記得山前是怎樣話!你今日爲何改了念頭?”殷郊泣訴曰:“老師在上,聽弟子所陳:弟子領命下山,又收了溫良、馬善;中途遇著申公豹,說弟子保紂伐周,弟子豈肯有負師言。弟子知吾父殘虐不仁,肆行無道,固得罪于天下,弟子不敢有違天命;只吾幼弟又得何罪,竟將太極圖把他化作飛灰!他與你何仇,遭此慘死!此豈有仁心者所爲,此豈以德行仁之主!言之痛心刺骨!老師反欲我事仇,是誠何心!”殷郊言罷,放聲大哭。廣成子曰:“殷郊,你不知申公豹與子牙有隙,他是誑你之言,不可深信。此事乃汝弟自取,實是天數。”殷郊曰:“早公豹之言固不可信;吾弟之死,又是天數,終不然是吾弟自走入太極圖中去,尋此慘酷極刑。老師說得好笑!今兄存弟亡,實爲可慘。老師請回;俟弟了殺了姜尚以報弟仇,再議東征。”廣成子曰:“你可記得發下誓言?”殷郊曰:“弟子知道。就受了此厄,死也甘心,決不願獨自偷生!”廣成子大怒,喝一聲,仗劍來取。殷郊用戟架住:“老師,沒來由你爲姜尚與弟子變顔,實係偏心;倘一時失禮,不好看相。”廣成子又一劍劈來。殷郊曰:“老師何苦爲他人不顧自己天性,則老師所謂‘天道、人道’,俱是矯強。”廣成子曰:“此是天數,你自不悔悟,違背師言,必有殺身之禍!”復又一劍砍來。殷郊急得滿面通紅,曰:“你既無情待我,偏執己見,自壞手足,弟子也顧不得了!”乃發手還一戟來。師徒二人戰未及四五合,殷郊祭番天印打來。廣成子著慌,借縱地金光法逃回西岐至相府。正是:
番天印傳殷殿下,豈知今日打師尊。
話言廣成子回相府,子牙迎著,見廣成子面色不似平日,忙問今日會殷郊詳細。廣成子曰:“彼被申公豹說反。吾再三苦勸,彼竟不從;是吾怒起,與他交戰。那孽障反祭番天印來打我;吾故此回來,再做商議。”子牙不知番天印的利害,正說之間,門官報:“燃燈老爺來至。”二人忙出府迎接。至殿前,燃燈對子牙曰:“連吾的琉璃燈也來尋你一番,俱是天數。”子牙曰:“尚該如此,理當受之。燃燈曰:“殷郊的事大,馬善的事小;待吾先收了馬善,再做道理。”乃謂子牙曰:“你須得……如此如此,方可收服。”子牙俱依此計。次日,子牙單人獨騎出城,坐名“只要馬善來見我!”左右報馬報入中軍:“啓千歲爺:姜子牙獨騎出城,只要馬善出戰。”殷郊自思:“昨日吾師出城見我,未曾取勝。今日令子牙單騎出城要馬善,必有緣故。且令馬善出戰,看是何如。”馬善得令,拎槍上馬,出轅門,也不答話,直取子牙。子牙手中劍赴面相迎。未及數合,子牙也不歸營,望東南上逃走。馬善不知他的本主等他,隨後趕來。未及數射之地,只見柳陰之下立著一個道人,讓過子牙,當中阻住,大喝曰:“馬善!你可認得我?”馬善只推不知,就一槍來刺。燃燈袖內取出琉璃望空中祭起,那琉璃望下掉來。馬善擡頭看見,及待躲時,燃燈忙令黃巾力士:“可將燈焰帶回靈鷲山去。”正是:
仙得道現人形,反本還元歸正位。
話言燃燈收了馬善,令力士帶上靈鷲山去了。不題。
且說探馬來報入中軍:“啓千歲:馬善追趕姜尚,只見一陣光華,止有戰馬,不見了馬善。未敢擅專,請令定奪。”殷郊聞報,心下疑惑,隨傳令:“點砲出營,定與子牙立決雌雄。”只見燃燈收了馬善,方回來與廣成子共議:“殷郊被申公豹說反,如之奈何?”正說之間,探馬報入相府:“有殷殿下請丞相答話。”燃燈曰:“子牙公,你去得。你有杏黃旗,可保其身。”子牙忙傳令,同衆門人出城。砲聲響亮,西岐門開。子牙一騎當先,對殷郊言曰:“殷郊,你負師命,難免犁鋤之厄。及早投戈,免得自悔。”殷郊大怒,見了仇人,切齒咬牙,大駡:“匹夫把吾弟化爲飛灰,我與你誓不兩立!”縱馬搖戟,直取子牙。子牙仗劍迎之。戟劍交加,大戰龍潭虎穴。且說溫良走馬來助;這壁廂哪咤登開風火輪接住交兵。兩下裏只殺得:
黑靄靄雲迷白日,鬧嚷嚷殺氣遮天。槍刀劍戟冒征煙,闊斧猶如閃電。好勇的成功建業;恃強的努力當先。爲明君不怕就死;報國恩欲把身捐。只殺得一團白骨見青天,那時節方纔收軍罷戰。
且說溫良祭起白玉環來打哪咤,不知哪咤也有乾坤圈,也祭起來;不知金打玉,打得紛紛粉碎。溫良大叫一聲:“傷吾之寶,怎肯干休!”又戰哪咤。被哪咤一金磚正中後心,打得往前一晃,未曾閃下馬來;方欲逃回,不意被楊戩一彈子,穿了肩頭,跌下馬去,死于非命。殷郊見溫良死于馬下,忙祭番天印打子牙。子牙展開杏黃旗,便有萬道金光,祥雲籠罩;又現有千朵白蓮,謹護其身;把番天印懸在空中,只是不得下來。子牙隨祭打神鞭,正中殷郊後背,翻斤斗落下馬去。楊戩急上前欲斬他首級,有張山、李錦二騎搶出,不知殷郊已借土遁去了。子牙竟獲全勝進城,燃燈與廣成子共議曰:“番天印難治。且子牙拜將已近,恐誤吉辰,罪歸于你。”廣成子告曰:“老師爲我設一謀,如何除得此惡?”燃燈曰:“無籌可治,奈何!奈何!”
且說殷郊著傷逃回進營,納悶鬱鬱不喜。且說轅門外來一道人,戴魚尾冠,面如重棗,海下赤髯,紅髮,三目,穿大紅八卦服,騎赤煙駒。道人下騎,叫:“報與殷殿下,吾要見他。”軍政官報入中軍:“啓千歲:外邊有一道者求見。”殷郊傳令:“請來。”少時,道人行至帳前。殷郊看見,忙降階接見。道人通身赤色,其形相甚惡。彼此各打稽首。殷殿下忙欠身答曰:“老師可請上坐。”道人亦不謙讓,隨即坐下。殷郊曰:“老師高姓?大名?何處名山洞府?”道人答曰:“貧道乃火龍島焰中仙羅宣是也;因申公豹相邀,特來助你一臂之力。”殷郊大悅,治酒款待。道人曰:“吾乃是齋,不用葷。”殷郊命治素酒相待。不題。一連在軍中過了三四日,也不出去會子牙。殷郊問曰:“老師既爲我而來,爲何數日不會子牙一陣?”道人曰:“我有一道友,他不曾來;若要來時,我與你定然成功,不用殿下費心。”且說那日正坐,轅門官軍來報:“有一道者來訪。”羅宣與殷郊傳令:“請來。”少時,見一道者,黃臉,虬鬚,身穿皂服,徐步而來。殷郊乃出帳迎接,至帳,行禮尊于上坐。道人坐下。羅宣問曰:“賢弟爲何來遲?”道人曰:“因攻戰之物未完,故此來遲。”殷郊對道人曰:“請問道長高姓?大名?”道人曰:“吾乃九龍島煉氣士劉環是也。”殷郊傳令治酒款待。次早,二位道者出營,來至城下,請子牙答話。探馬忙報入相府:“啓丞相:有二位道人請丞相爺答話。”子牙隨即同衆門人出城,排開隊伍。只見催陣鼓響,對陣中有一道者,生得甚是兇惡。怎見得:
魚尾冠,純然烈焰;大紅袍,片片雲生。絲縧懸赤色,麻履長紅雲。劍帶星星火,馬如赤爪龍。面如血潑紫,鋼牙暴出脣。三目光輝觀宇宙,火龍島內有聲名。
話說子牙對諸門人曰:“此人一身赤色,連馬也是紅的!”衆弟子曰:“截教門下,古怪者甚多。”話未畢,羅宣一騎馬當先,大呼曰:“來者可就是姜子牙?”子牙答曰:“道兄,不才便是。不知道友是何處名山?那裏洞府?”羅宣曰:“吾乃火龍島焰中仙羅宣是也。吾今來會你。只因你倚仗玉虛門下,把吾輩截教甚是恥辱,吾故到此與你見一雌雄,方知二教自有高低,非在于口舌爭也。你那左右門人不必嚮前;料你等不過毫末道行,不足爲能。只我與你比個高下。”道罷,把赤煙駒催開,使兩口飛煙劍,來取子牙。子牙手中劍急架相迎。二獸盤旋,未及數合,哪咤登開風火輪,搖槍來刺。羅宣傍有劉環躍步而出,抵住哪咤。大抵子牙的門人多,不由分說,楊戩舞三尖刀衝殺過來;黃天化使開雙錘,也來助戰;雷震子展開二翅,飛起空中,將金棍刷來;土行孫使動賓鐵棍,往下三路也自殺來;韋護綽步,使降魔杵劈頭就打:四面八方,圍裹上來。羅宣見子牙衆門人不分好歹,一湧而上,抵擋不住,忙把三百六...
話說羅宣現了三首六臂,將五龍輪一輪把黃天化打下玉麒麟。早有金、木二咤救回去了。楊戩正欲暗放哮天犬來傷羅宣,不意子牙早祭起打神鞭望空中打來,把羅宣打得幾乎翻下赤煙駒來。哪咤戰住了劉環,把乾坤圈打來,只打得劉環三昧火冒出,俱大敗回營。
張山在轅門觀看,見岐周多少門人,祭無窮法寶,一個勝如一個,心中自思:“久後滅紂者必是子牙一輩。”心中甚是不悅。只見羅宣失利回營,張山接住慰功。羅宣曰:“今日不防姜尚打我一鞭,吾險些兒墜下騎來。”忙取葫蘆中藥餌,吞而治之。羅宣對劉環曰:“這也是西岐一羣衆生該當如此,非我定用此狠毒也。”道人咬牙切齒。正是:
山紅土赤須臾了,殿閣樓臺化作灰。
話說羅宣在帳內與劉環議曰:“今夜把西岐打發他乾乾淨淨,免得費我清心。”劉環道:“他既無情,理當如此。”正是子牙災難至矣,子牙衹知得勝回兵,那知有此一節。不意時至二更,羅宣同劉環借著火遁,乘著赤煙駒,把萬里起雲煙射進西岐城內。此萬里起雲煙乃是火箭,乃至射進西岐城內,可憐東、西、南、北,各處火起,相府、皇城,到處生煙。子牙在府內只聽的百姓呐喊之聲,振動華嶽。燃燈已知道了,與廣成子出靜室看火。不題。怎見得,好火:
黑煙漠漠,紅焰騰騰。黑煙漠漠,長空不見半分毫;紅焰騰騰,大地有光千里赤。初起時,灼灼金蛇;次後來,千千火塊。羅宣切齒逞雄威,惱了劉環施法力。燥乾柴燒烈火性,說甚麽燧人鑽木;熱油門上飄絲,勝似那老子開爐。正是那無情火發,怎禁這有意行兇。不去弭災,返行助虐。風隨火勢,焰飛有千丈餘高;火逞風威,灰迸上九霄雲外。乒乒乓乓,如同陣前砲響;轟轟烈烈,卻似鑼鼓齊鳴。只燒得男啼女哭叫皇天,抱女擕兒無處躲。姜子牙總有妙法不能施;周武王德政天齊難逃避。門人雖有,各自保守其軀;大將英雄,儘是獐跑鼠竄。正是災來難避無情火,慌壞青鸞鬭闕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