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人足下白蓮花,頂上祥光五色呈。
只爲神仙犯殺戒,“落魂陣”內去留名。
話說赤精子站在空中,見十陣好生兇惡,殺氣貫于天界,黑霧罩于岐山。赤精子正自,只見“落魂陣”內姚斌在那裏披髮仗劍,步罡踏斗于雷門;又見草人頂上一盞燈,昏昏慘慘,足下一盞燈,半滅半明。姚斌把令牌一擊,那燈往下一滅,一魂一魄在葫蘆中一迸;幸葫蘆口兒塞住,焉能迸得出來。姚天君連拜數拜,其燈不滅。大抵燈不滅,魂不絕。姚斌不覺心中焦躁,把令牌一拍,大呼曰:“二魂六魄已至,一魂一魄爲何不歸!”不言姚天君發怒連拜。且說赤精子在空中,見姚斌方拜下去,把足下二蓮花往下一坐,來搶草人。不意姚斌拜起擡頭,看見有人落將下來,乃是赤精子。姚斌曰:“赤精子,原來你敢入吾‘落魂陣’搶姜尚之魂!”忙將一把黑砂望上一灑。赤精子慌忙疾走;饒著走的快,把足下二朵蓮花落在陣裏。赤精子幾乎失陷落魂陣中;急忙駕遁,進了西岐。楊戩接住,見赤精子面色恍惚,喘息不定。楊戩曰:“老師可曾救回魂魄?”赤精子搖頭連曰:“好利害!好利害!‘落魂陣’幾乎連我陷于裏面!饒我走得快,猶把我足下二朵白蓮花打落在陣中。”武王聞說,大哭曰:“若如此言,相父不能回生矣!”赤精子曰:“賢王不必憂慮,料是無妨。此不過係子牙災殃,如此遲滯,貧道如今往個所在去來。”武王曰:“老師往那裏去?”赤精子曰:“吾去就來。你們不可走動,好生看待子牙。”分付已畢,赤精子離了西岐,腳踏祥光,借土遁來至崑崙山。不一時,有南極仙翁出玉虛宮而來,見赤精子至,忙問:“子牙魂魄可曾回?”赤精子把前事說了一遍,“……借重道兄,啓師尊,問個端的:怎生救得子牙?”仙翁聽說,入宮至寶座下,行禮畢,把子牙事細細陳說一番。元始曰:“吾雖掌此大教,事體尚有疑難。你叫赤精子可去八景宮見大老爺,便知始末。”仙翁領命出宮來,對赤精子曰:“老師分付:你可往八景宮去參謁大老爺,便知端的,”赤精子辭了南極仙翁,駕祥雲往玄都而來。不一時已到仙山。此處乃大羅宮玄都洞,是老子所居之地;內有八景宮,仙境異常,令人把玩不暇。有詩爲證,詩曰:
仙峰巔險,峻峻崔嵬。坡生瑞草,地長靈芝。根連地秀,頂接天齊。青松綠柳,紫菊紅梅。碧桃銀杏,火棗交梨。仙翁判畫,隱者圍棋。羣仙談道,靜講玄機。聞經怪獸,聽法狐貍。彪熊剪尾,豹舞猿啼。龍吟虎嘯,翠落鶯飛。犀牛望月,海馬聲嘶。
異禽多變化,仙鳥世間稀。孔雀談經句,仙童玉笛吹。
怪松盤古頂,寶樹映沙堤。山高紅日近,澗闊水流低。
清幽仙境院,風景勝瑤池。此間無限景,世上少人知。
話說赤精子至玄都洞,見上面一聯云:
道判混元,曾見太極兩儀生四象;鴻瀠傳法,又將胡人西度出函關。
赤精子在玄都洞外,不敢擅入。等候一會,只見玄都大法師出宮外,看見赤精子,問曰:“道友到此,有甚麽大事?”赤精子打稽首,口稱:“道兄,今無甚事,也不敢擅入。只因姜子牙魂魄遊蕩的事……”細說一番,“特奉師命,來見老爺。敢煩通報。”玄都大法師聽說,忙入宮,至蒲團前行禮,啓曰:“赤精子宮門外聽候法旨。”老子曰:“招他進來。”赤精子入宮,倒身下拜:“弟子願老師萬壽無疆!”老子曰:“你等犯了此劫,‘落魂陣’姜尚有愆,吾之寶‘落魂陣’亦遭此厄,都是天數。汝等謹受法戒。”叫玄都大法師:‘取太極圖來。’付與赤精子。“將吾此圖……如此行去,自然可救姜尚。你速去罷。”赤精子得了太極圖,離了大羅宮,一時來至西岐。武王聞說赤精子回來,與衆將迎迓至殿前。武王忙問曰:“老師那裏去來?”赤精子曰:“今日方救得子牙。”衆將聽說,不覺大喜。楊戩曰:“老師,還到甚時候?”赤精子曰:“也到三更時分。”諸弟子專專等至三更來請,赤精子隨即起身。出城行至十陣門前,捏土成遁,駕在空中,只見姚天君還在那裏拜伏。赤精子將老君太極圖打散抖開,——此圖乃老君劈地開天,分清理濁,定地、水、火、風,包羅萬象之寶。化了一座金橋,五色毫光,照耀山河大地,護持著赤精子往下一墜,一手正抓住草人,望空就走。姚天君忽見赤精子二進“落魂陣”來,大叫曰:“好赤精子!你又來搶我草人!甚是可惡!”忙將一斗黑砂望上一潑。赤精子叫一聲:“不好!”把左手一放,將太極圖落在陣裏,被姚天君所得。且說赤精子雖把草人抓出陣來,反把太極圖失了,嚇得魂不附體,面如金紙,喘息不定,在土遁內,幾乎失利;落下遁光,將草人放下,把葫蘆取出,收了子牙二魂六魄,裝在葫蘆裏面,往相府前而來。只見衆弟子正在此等候。遠遠望見赤精子忻然而來,楊戩上前請問曰:“老師!師叔魂魄可曾取得來麽?”赤精子曰:“子牙事雖完了,吾將掌教大老爺的寄寶失在‘落魂陣’,吾未免有陷身之禍!”衆將同進相府。武王聞得取子牙魂魄已至,不覺大喜。赤精子至子牙臥榻,將子牙頭髮分開,用葫蘆口合住子牙法丸宮,連把葫蘆敲了三四下,其魂魄依舊入竅。少時,子牙睜開眼,口稱:“好睡!”急至看時,臥榻前武王、赤精子、衆門人。子牙躍身而起。武王曰:“若非此位老師費心,焉得相父今生再面!”這會子牙方纔醒悟,便問:“道兄何以知之,而救不才也?”赤精子把“十絕陣內有一‘落魂陣’,姚斌將你魂魄拜入草人,腹內止得一魂一魄,天不絕你,魂遊崑崙,我爲你趕入玉虛宮,討你魂魄;復入大羅宮,蒙掌教大老爺賜太極圖救你;不意失在‘落魂陣’中。”子牙聽畢,自悔根行甚淺,不能俱知始末,“太極圖乃玄妙之珍,今已誤陷,奈何?”赤精子曰:“子牙且調養身體,待平復後,共議破陣之策。”武王回駕。子牙調養數日,方纔全愈。
翌日升殿,赤精子與諸人共議破陣之法。赤精子曰:“此陣乃左道傍門,不知深奧。既有真命,自然安妥。”言未畢,楊戩啓子牙:“二仙山麻姑洞黃龍真人到此。”子牙迎接至銀安殿,行禮畢,分賓主坐下。子牙曰:“道兄今到此,有何事見諭?”黃龍真人曰:“特來西岐,共破十絕陣。方今吾等犯了殺戒,輕重有分;衆道友咫尺即來。此處凡俗不便,貧道先至,與子牙議論。可在西門外,搭一蘆篷席殿,結綵懸花,以便三山五嶽道友齊來,可以安歇。不然,有褻衆聖,甚非尊賢之理。”子牙傳令:“著南宮適、武吉起造芒篷,安放席殿。”又命楊戩:“在相府門首,但有衆老師至,隨即通報。”赤精子對子牙曰:“吾等不必在此商議,候造篷工完,篷上議事可也。”話非一日,武吉來報工完。子牙同二位道友、衆門人,都出城來聽用,止留武成王掌府事。話說子牙上了蘆篷,鋪氈佃地,懸花結綵,專候諸道友來至。大抵武王爲應天順人,仙聖自不絕而來。先來的是。
九仙山桃園洞廣成子,太華山雲霄洞赤精子,二仙山麻姑洞黃龍真人,狹龍山飛雲洞懼留孫——後入釋成佛,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崆峒山元陽洞靈寶大法師,五龍山雲霄洞文殊廣法天尊——後成文殊菩薩,九功山白鶴洞普賢真人——後成普賢菩薩,普陀山落伽洞慈航道人——後成觀世音大士,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金庭山玉屋洞道行天尊,青峰山紫陽洞清虛道德真君。
子牙徑往迎接,上篷坐下。內有廣成子曰:“衆位道友,今日前來,興廢可知,真假自辨。子牙公幾時破十絕陣?吾等聽從指教。”子牙聽得此言,魂不附體,欠身言曰:“列位道兄,料不才不過四十年毫末之功,豈能破得此十絕陣!乞列位道兄憐姜尚才疏學淺,生民塗炭,將士水火,敢煩那一位道兄,與吾代理,解君臣之憂煩,黎庶之倒懸,真社稷生民之福矣。姜尚不勝幸甚!”廣成子曰:“吾等自身難保無虞,雖有所學,不能克敵此左道之術。”彼此互相推讓。正說間,只見半空中有鹿鳴,異香滿地,遍處氤氳。不知是誰來至,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天絕陣”中多猛烈,若逢“地烈”更難堪。
秦完湊數皆天定,袁角遭誅是性貪。
雷火燒殘今已兩,捆仙縛去不成三。
區區十陣成何濟,贏得“封神榜”上談。
話說衆人正議破陣主將,彼此推讓,只見空中來了一位道人,跨鹿乘雲,香風襲襲。怎見得他相貌稀奇,形容古怪?真是仙人班首,佛祖源流。有詩爲證:
一天瑞綵光搖曳,五色祥雲飛不徹。
鹿鳴空內九臯聲,紫芝色秀千層葉。
中間現出真人相,古怪容顔原自別。
神舞虹霓透漢霄,腰懸寶錄無生滅。
靈鷲山下號燃燈,時赴蟠桃添壽域。
衆仙知是靈鷲山圓覺洞燃燈道人,齊下篷來,迎接上篷,行禮坐下。燃燈曰:“衆道友先至,貧道來遲,幸勿以此介意。方今十絕陣甚是兇惡,不知以何人爲主?”子牙欠身打躬曰:“專候老師指教。”燃燈曰:“吾此來,實與子牙代勞,執掌符印;二則衆友有厄,特來解釋,三則了吾念頭。子牙公請了!可將符印交與我。”子牙與衆人俱大喜曰:“道長之言,甚是不謬。”隨將印符拜送燃燈。燃燈受印符,謝過衆道友,方打點議破十陣之事,正是:
雷部正神施猛力,神仙殺戒也難逃。
話說燃燈道人安排破陣之策,不覺心上咨嗟:“此一劫必損吾十友。”
且說聞太師在營中請十天君上帳,坐而問曰:“十陣可曾完全?”秦完曰:“完已多時。可著人下戰書,知會早早成功,以便班師。”聞太師忙修書,命勸忠往子牙處來下戰書。有哪咤見鄧忠來至,便問曰:“有何事至此?”勸忠答曰:“來下戰書。”哪咤報與子牙:“鄧忠下書。”子牙命:“接上來。”書曰:
“征西大元戎太師聞仲書奉丞相姜子牙麾下:古云:‘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今無故造反,是得罪于天下,爲天下所共棄者也。屢奉天討,不行悔罪,反恣肆強暴,殺害王師,致辱朝廷,罪亦罔赦。今擺此十絕陣已完,與爾共決勝負。特著鄧忠將書通會,可準定日期,候爾破陣。戰書到日,即此批宣。”
子牙看罷書,原書批回:“三日後會戰。”鄧忠回見太師,’三日後會陣。”聞太師乃在大營中設席,款待十天君,大吹大擂飲酒。飲至三更,出中軍帳,猛見周家蘆篷裏衆道人頂上現出慶雲端綵,或金燈貝葉,瓔珞垂珠,似簷前滴水,涓涓不斷。十天君驚曰:“崑崙山諸人到了!”衆皆駭異,各歸本陣,自去留心。不覺便是三日。那日早晨,成湯營裏砲響,喊聲齊起,聞太師出營,在轅門口,左右分開隊伍,乃鄧、辛、張、陶四將;十陣主各安方嚮而立。只見西岐蘆篷裏,隱隱幡飄,靄靄瑞氣,兩邊擺三山五嶽門人。只見頭一對是哪咤、黃天化出來;二對是楊戩、雷震子;三對是韓毒龍、薛惡虎;四對是金咤、木咤。怎見得,有詩爲證:
玉磬金鐘聲兩分,西岐城下吐祥雲。
從今大破十絕陣,雷祖英名萬載聞。
話說燃燈掌握元戎,領衆仙下篷,步行排班,緩緩而行。只見赤精子對廣成子;太乙真人對靈寶大法師;道德真君對懼留孫;文殊廣法天尊對普賢真人;慈航道人對黃龍真人;玉鼎真人對道行天尊;十二代上仙,齊齊整整擺出;當中梅花鹿上坐燃燈道人;赤精子擊金鍾;廣成子擊玉磬。只見“天絕陣”內一聲鍾響,陣門開處,兩桿幡搖,見一道人,怎生模樣:面如藍靛,髮似硃砂,騎黃斑鹿出陣。但見:
蓮子箍,頭上著;絳綃衣,綉白鶴。手持四楞黃金鐧,暗帶擒仙玄妙索。蕩三山,遊五嶽,金鰲島內燒丹藥。只因煩惱共嗔癡,不在高山受快樂。
且說“天絕陣”內秦天君飛出陣來。燃燈道人看左右,暗思:“幷無一個在劫先破此陣之人……”正話說未了,忽然空中一陣風聲飄飄,落下一位仙家,乃玉虛宮第五位門人鄧華是也;拎一根方天畫戟。見衆道人,打個稽首,曰:“吾奉師命,特來破‘天絕陣’。”燃燈點首自思曰:“數定在先,怎逃此厄!”尚未回言,只見秦天君大呼曰:“玉虛教下誰來見吾此陣?”鄧華嚮前言曰:“秦完慢來,不必恃強,自肆猖獗!”秦完曰:“你是何人,敢出大言?”鄧華曰:“業障!你連我也認不得了!吾乃玉虛門下鄧華是也。”秦完曰:“你敢來會我此陣否?”鄧華曰:“既奉敕下山,怎肯空回!”提畫戟就刺。秦完催鹿相還,步鹿交加,殺在“天絕陣”前,怎見得:
這一個輕移道步:那一個兜轉黃斑。輕移道步,展動描金五色幡;兜轉黃斑,金鐧使開龍擺尾。這一個道心退後噁心生;那一個那顧長生真妙訣。這一個藍臉上殺光直透三千丈,那一個粉臉上惡氣衝破五雲端。一個是雷部天君施威仗勇;一個是日宮神聖氣概軒昂。正是:封神臺上標名客,怎免誅身戮體災。
話說秦天君與鄧華戰未及三五回合,空丟一鐧,往陣內就走。鄧華隨後趕來;見秦完走進陣門去了,鄧華也趕入陣內。秦天君見鄧華趕急,上了板臺,臺上有几案,案上有三首幡。秦天君將幡執在手,左右連轉數轉,將幡往下一擲,雷聲交作,只見鄧華昏昏慘慘,不知南北西東,倒在地下。秦完下板臺,將鄧華取了首級,拎出陣來,大呼曰:“崑崙教下,誰敢再觀吾‘天絕陣’也!”燃燈看見鄧華首級,不覺咨嗟:“可憐數年道行,今日結果!”又見秦完復來叫陣,乃命文殊廣法天尊先破此陣,燃燈分付:“務要小心!”文殊曰:“知道。領法牒。”作歌出曰:齋“欲試鋒芒敢憚勞,淩霄寶匣玉龍號。手中紫氣三千丈,頂上淩雲百尺高。金闕曉臨談道德,玉京時去種蟠桃。奉師法旨離仙府,也到紅塵走一遭。”
文殊廣法天尊問曰:“秦完,你截教無拘無束,原自快樂;爲何擺此‘天絕陣’陷害生靈。我今既來破陣,必開殺戒。非是我等滅卻慈悲,無非了此前因。你等勿自後悔!”秦完大笑曰:“你等是閒樂神仙,怎的也來受此苦惱。你也不知吾所練陣中無盡無窮之妙。非我逼你,是你等自取大厄!”文殊廣法天尊笑曰:“也不知是誰取絕命之愆!”秦完大怒,執鐧就打。天尊道:“善哉!”將劍擋架招隔。未及數合,秦完敗走進陣。天尊趕到“天絕陣”門首,見裏面颯颯寒霧,蕭蕭悲風,也自遲疑不敢擅入;只聽得後面金鍾響處,只得要進陣去。天尊把手往下一指,平地有兩朵白蓮而出。天尊足踏二蓮,飄飄而進。秦天君大叫曰:“文殊廣法天尊!縱你開口有金蓮,垂手有白光,也出不得吾‘天絕陣’也!”天尊笑曰:“此何難哉!”把口一張,有斗大一朵金蓮噴出;左手五指裏有五道白光垂地倒往上捲;白光頂上有一朵蓮花;花上有五盞金燈引路。且說秦完將三首幡,如前施展,只見文殊廣法天尊頂上有慶雲升起,五色毫光內有纓絡垂珠掛將下來,手托七寶金蓮,現了化身。怎見得:
悟得靈臺體自殊,自由自在法難拘。
三花久已朝元海,纓絡垂絲頂上珠。
話說秦天君把幡搖了數十搖,也播不動廣法天尊。天尊在光裏言曰:“秦完!貧道今日放不得你,要完吾殺戒!”把遁龍樁望空中一撒,將秦天君遁住了。此樁按三才,上下有三圈,將秦完縛得逼直。廣法天尊對崑崙打下稽首曰:“弟子今日開此殺戒!”將寶劍一劈,取了秦完首級,拎將出“天絕陣”來。聞太師在墨麒麟上,一見秦完被斬,大叫一聲:“氣殺老夫!”催動坐騎,大叫:“文殊休走!吾來也!”天尊不理。麒麟來得甚急,似一陣黑煙滾來。怎見得,後人有詩贊曰:
怒氣淩空怎按摩,一心只要動干戈。
休言此陣無贏日,縱有奇謀俱自訛。
且說燃燈後面黃龍真人乘鶴飛來,阻住聞太師,曰:“秦完‘天絕陣’壞吾鄧華師弟,想秦完身亡,足以相敵。今十陣方纔破一,還有九陣未見雌雄;原是鬭法,不必恃強。你且暫退!”
只聽得“地烈陣”一聲鍾響,趙江在梅花鹿上作歌而出:
“妙妙妙中妙,玄玄玄更玄。動言俱演道,默語是神仙。在掌如珠異,當空似月圓。功成歸物外,直入大羅天。”
趙天君大呼曰:“廣法天尊既破了‘天絕陣’,誰敢會我‘地烈陣’麽?”衝殺而來。燃燈道人命韓毒龍:“破‘地烈陣’走一遭。”韓毒龍躍身而出,大呼曰:“不可亂行!吾來也!”趙天君問曰:“你是何人,敢來見我?”韓毒龍曰:“道行天尊門下,奉燃燈師父法旨,特來破你‘地烈陣’。趙江笑曰:“你不過毫末道行,怎敢來破吾陣,空喪性命!”提手中劍飛來直取。韓毒龍手中劍赴面交還。劍來劍架,猶如紫電飛空,一似寒冰出谷。戰有五六回合,趙江揮一劍,望陣內敗走。韓毒龍隨後跟來。趕至陣中,趙天君上了板臺,將五方幡搖動,四下裏怪雲捲起,一聲雷鳴,上有火罩,上下交攻,雷火齊發。可憐韓毒龍,不一時身體成爲齏粉。一道靈魂往封神臺來,有清福神祇引進去了。且說趙天君復上梅花鹿,出陣大呼:“闡教道友,別著個有道行的來見此陣,毋得使根行淺薄之人至此枉喪性命!誰敢再會吾此陣?”燃燈道人曰:“懼留孫去走一番。”懼留孫領命,作歌而來:
“交光日月煉金英,二粒靈珠透寶明。擺動乾坤知道力,逃移生死見功成。逍遙四海留蹤跡,歸在玄都立姓名。直上五雲雲路穩,紫鸞硃鶴自來迎。”
懼留孫躍步而出,見趙天君縱鹿而來。怎生妝束,但見:
碧玉冠,一點紅;翡翠袍,花一叢。絲縧結就乾坤樣,足不常登兩朵雲。太阿劍,現七星,誅龍虎,斬妖精。九龍島內真靈士,要與成湯立大功。
懼留孫曰:“趙江,你乃截教之仙,與吾輩大不相同,立心險惡,如何擺此惡陣,逆天行事!休言你胸中道術,只怕你封神臺上難逃目下之災!”趙天君大怒,提劍飛來直取。懼留孫執劍赴面交還。未及數合,依前走入陣內。懼留孫隨後趕至陣前,不敢輕進;只聽得後有鐘聲催響,只得入陣。趙天君已上板臺,將五方幡如前運用。懼留孫見勢不好,先把天門開了,現出慶雲保護其身,然後取捆仙繩,命黃巾力士將趙江拿在蘆篷,聽候指揮。但見:
金光出手萬仙驚,一道英風透體生。
“地烈陣”中施妙法,平空拎去上蘆篷。
話說懼留孫將捆仙繩命黃巾力士拎往蘆篷下一摔,把趙江跌的三昧火七竅中噴出,遂破了“地烈陣”。懼留孫徐徐而回。聞太師又見破了“地烈陣”,趙江被擒,在墨麒麟背上,聲若鉅雷,大叫曰:“懼留孫莫走!吾來也!”時有玉鼎真人曰:“聞兄不必這等。我輩奉玉虛宮符命下世,身惹紅塵,來破十陣;纔破兩陣,尚有八陣未見明白。況原言過鬭法,何勞聲色,非道中之高明也。”把聞太師說得默默無言。燃燈道人命:“暫且回去。”聞太師亦進老營,請八陣主帥,議曰:“今方破二陣,反傷二位道友,使我聞仲心下實是不忍!”董天君曰:“事有定數。既到其間,亦不容收拾。如今把吾‘風吼陣’定成大功。”與聞太師共議,不題。
且說燃燈道人回至篷上,懼留孫將趙江提在篷下,來啓燃燈。燃燈曰:“將趙江吊在蘆篷上。”衆仙啓燃燈道人:“‘風吼陣’明日可破麽?”燃燈道:“破不得。這‘風吼陣’非世間風也。此風乃地、水、火之風。若一運動之時,風內有萬刀齊至,何以抵當?須得先借得定風珠,治住了風,然後此陣方能得破”。衆位道友曰:“那裏去借定風珠?”內有靈寶大法師曰:“吾有一道友,在九鼎鐵叉山八寶雲光洞,度厄真人有定風珠。弟子修書,可以借得。子牙差文官一員,武將一員,速去借珠;‘風吼陣’自然可破。”子牙忙差散宜生、晁田文武二名,星夜往九鼎鐵叉山八寶雲光洞來取定風珠。二人離了西岐,徑往大道。非止一日,渡了黃河。又過數日,行到九鼎鐵叉山。怎見得:
嵯峨矗矗,峻險巍巍。嵯峨矗矗衝霄漢;峻險巍巍碧礙空。怪石亂堆如坐虎,蒼松斜掛似飛龍。嶺上鳥啼嬌韻美,崖前梅放異香濃。澗水潺潺流出冷,巔雲黯淡過來兇。又見飄飄霧,凜凜風,咆哮餓虎吼山中。寒鴉揀樹無棲處,野鹿尋窩沒定蹤。可嘆行人難進步,皺眉愁臉把頭蒙。
話說宜生、晁田二騎上山,至洞門下馬,只見有一童子出洞。宜生曰:“師兄,請煩通報老師:西周差官散宜生求見。”童子進裏面去;少時出來道:“請。”宜生進洞,見一道人坐于蒲團之上。宜生行禮,將書呈上。道人看書畢,對宜生曰:“先生此來,爲借定風珠。此時羣仙聚集,會破十絕陣,皆是定數;我也不得不允。況有靈寶師兄華札。只是一路去須要小心,不可失誤!”隨將一顆定風珠付與宜生。宜生謝了道人,慌忙下山。同晁田上馬,揚鞭急走,不顧巔危跋涉。沿黃河走了兩日,卻無渡船。宜生對晁田曰:“前日來,到處有渡船;如今卻無渡船者何也?”只見前面有一人來。晁田問曰:“過路的漢子,此處如何竟無渡口?”行人答曰:“官人不知:近日新來兩個惡人,力大無窮,把黃河渡口俱被他趕個罄盡。離此五里,留個渡口,都要從他那裏過,盡他掯勒渡河錢。人不敢拗他,要多少就是多少。”宜生聽說:“有如此事,數日就有變更!”速馬前行,果見兩個大漢子,也不撐船,只用木筏,將兩條繩子,左邊上筏,右邊拽過去;右邊上筏,左邊拽過來。宜生心下也甚是驚駭:“果然力大;且是爽利。”心忙意急,等晁田來同渡。只見晁田馬至面前,他認得是方弼、方相兄弟二人,在此盤河。晁田曰:“方將軍!”方弼看時,認得是晁田。方弼曰:“晁兄,你往那裏去來?”晁田曰:“煩你渡吾過河。”方弼隨將筏牌同宜生、晁田渡過黃河上岸。方相、方弼相見,敘其舊日之好。方弼問曰:“晁兄往那裏去來?”晁田將取定風珠之事說了一遍。方弼又問:“此位是何人?”晁田曰:“此是西岐上大夫散宜生。”方弼曰:“你乃紂臣,爲甚事同他走?”晁田曰:“紂王失政,吾已歸順武王。如今聞太師征伐西岐,擺下十絕陣。今要破‘風吼陣’,借此定風珠來。今日有幸得遇你昆玉。”方弼自思:“昔日反了朝歌,得罪紂王,一嚮流落;今日得定風珠搶去,將功贖罪,卻不是好,我兄弟還可復職。”因問曰:“散大夫,怎麽樣的就叫做定風珠?借吾一看,以長見識。”宜生見方弼渡他過河,況是晁田認得,忙忙取出來遞與方弼。方弼打開看過了,把包兒往腰裏面一塞,“此珠當作過河船資。”遂不答語,徑往正南大路去了。晁田不敢攔阻。方弼、方相身高三丈有餘,力大無窮,怎敢惹他!把宜生嚇的魂飛魄散,大哭曰:“此來跋涉數千里途程,今一旦被他搶去,怎生是好!將何面見姜丞相諸人!”抽身往黃河中要跳。晁田把宜生抱住,曰:“大夫不要性急。吾等死不足惜,但姜丞相命我二人取此珠破‘風吼陣’,急如風火;不幸被他劫去。吾等死于黃河,姜丞相不知信音,有誤國家大事,是不忠也;中途被劫,是不智也。我和你慨然見姜丞相,報知所以,令他別作良圖。寧死刀下,庶幾少減此不忠、不智之罪。你我如今不明不白死了,兩下擔誤,其罪更甚。”宜生嘆曰:“誰知此處遭殃!”二人上馬往前,加鞭急走。行不過十五里,只見前面兩桿旗幡,飛出山口;後聽糧車之聲。宜生馬至跟前,看見是武成王黃飛虎催糧過此。宜生下馬,武成王下騎,曰:“大夫往那裏來?”宜生哭拜在地。黃飛虎答禮,問晁田曰:“散大夫有甚事,這等悲泣?”宜生把取定風珠,渡黃河遇方弼搶去的事說了一番。黃飛虎曰:“幾時劫去?”宜生曰:“去而不遠。”飛虎曰:“不妨。吾與大夫取來。你們在此略等片時。”飛虎上了神牛,此騎兩頭見日,走八百里。撒開轡頭,趕不多時,已自趕上。只見兄弟二人在前面晃晃蕩蕩而行。黃千歲大叫曰:“方弼、方相慢行!”方弼回頭,見是武成王黃飛虎,多年不見,忙在道傍跪下,問武成王曰:“千歲哪裏去?”飛虎大喝曰:“你爲何把散宜生定風珠都搶了來?”方弼曰:“他與我作過渡錢,誰搶他的?”飛虎曰:“快拿來與我!”方相雙手獻與黃飛虎。飛虎曰:“你二人一嚮在那裏?”方弼曰:“自別大王,我弟兄盤河過日子,苦不堪言。”飛虎曰:“我棄了成湯,今歸周國。武王真乃聖主,仁德如堯、舜;三分天下,已有二分。會聞太師在西岐征伐,屢戰不能取勝。你既無所歸,不若同我歸順武王御前,亦不失封侯之位。不然,辜負你弟兄本領。”方弼曰:“大王若肯提拔,乃愚兄弟再生之恩矣,有何不可。”飛虎曰:“既如此,隨吾來。”二人隨著武成王,飛騎而來,霎時即至。宜生、晁田見方家弟兄跟著而來,嚇的魂不附體。武成王下騎,將定風珠付與宜生,“你二位先行,吾帶方弼、方相後來。”且說宜生、晁田星夜趕至西岐篷下,來見子牙。子牙問:“取定風珠的事如何?”宜生把渡黃河被劫之事說了一遍。子牙大喝:“宜生!倘然是此珠,若是國璽,也被中途搶去了!且帶罪暫退!”子牙將定風珠上篷,獻與燃燈道人。衆仙曰:“既有此珠,明日可破‘風吼陣’。”不知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仙佛從來少怨尤,只因煩惱惹閒愁,恃強自棄千年業,用暴須拼萬劫修。
幾度看來悲往事,從前思省爲誰仇。
可憐羽化封神日,俱作南柯夢裏遊。
話說燃燈道人次日與十二弟子排班下逢,將金鍾、玉磬頻敲,一齊出陣。只見成湯營裏一聲砲響,聞太師乘騎早至轅門,看子牙破“風吼陣”。董天君作歌而來:騎八叉鹿,提兩口太阿劍。歌曰:
“得到清平有甚憂,丹爐乾馬配神牛。從來看破紛紛亂,一點靈臺只自由。”
話說董天君鹿走如飛,陣前高叫。燃燈觀左右無人可先入“風吼陣”;忽然見黃飛虎領方弼、方相來見子牙,稟曰:“末將催糧,收此二將,乃紂王駕下鎮殿大將軍方弼、方相兄弟二人。”子牙大喜。猛然間,燃燈道人看見兩個大漢,問子牙曰:“此是何人?”子牙曰:“黃飛虎新收二將,乃是方弼、方相。”燃燈嘆曰:“天數已定,萬物難逃!就命方弼破‘風吼陣’走一遭。”子牙遂令方弼破“風吼陣”。可憐!方弼不過是俗子凡夫,那裏知道其中幻術,便應聲:“願往!”持戟拽步如飛,走至陣前。董天君見一大漢,高三丈有餘,面如重棗,一部落腮髭髯,四隻眼睛,甚是兇惡。董天君看罷,著實駭然,怎見得,有贊爲證。贊曰:
三叉冠,烏雲蕩漾;鐵掩心,砌就龍鱗。翠藍袍,團花燦爛;畫桿戟,烈烈征雲。四目生光真顯耀,臉如重棗像蝦紅。一步落腮飄腦後,平生正直最英雄。曾反朝歌保太子,盤河渡口遇宜生。歸周未受封官爵,“風吼陣”上見奇功。只因前定垂天象,顯道神封久注名。
話說方弼見董天君大呼曰:“妖道慢來!”就是一戟。董天君那裏招架的住,只是一合,便往陣裏走了。子牙命左右擂鼓。方弼耳聞鼓聲響,拖戟趕來,至“風吼陣”門前,徑衝將進去。他那裏知道陣內無窮奧妙。只見董天君上了板臺,將黑幡搖動,黑龍捲起,有萬千兵刃,殺將下來。只聽得一聲響,方弼四肢已爲數段,跌倒在地。一道靈魂往封神臺,清福神柏鑒引進去了。董天君命士卒將方弼屍首拖出陣來。董全催鹿,復到陣前,大呼曰:“玉虛道友!爾等把一凡夫誤送性命,汝心安乎!既是高明道德之士,來會吾此陣,便見玉石也。”燃燈乃命慈航道人:“你將定風珠拿去,破此‘風吼陣’。”慈航道人領法旨。乃作歌曰:
“自隱玄都不記春,幾回蒼海變成塵。玉京金闕朝元始,紫府丹霄悟妙真。喜集化成千歲鶴,閒來高臥萬年身。吾今已得長生術,未肯輕傳與世人。話說慈航道人謂董全曰:“道友,吾輩逢此殺戒,爾等最是逍遙,何苦擺此陣勢,自取滅亡!當時僉押‘封神榜’,你可曾在碧遊宮,聽你掌教師尊曾說有兩句偈言,帖在宮門;‘淨誦《黃庭》緊閉洞,如染西土受災殃!’”董天君曰:“你闡教門下,自倚道術精奇,屢屢將吾輩藐視,我等方纔下山。道友,你是爲善好樂之客,速回去,再著別個來,休惹苦惱!”慈航曰:“連你一身也顧不來,還要顧我!”董全大怒,執寶劍望慈航直取。慈航架劍,口稱:“善哉!”方纔用劍相還。來往有三五回合,董天君往陣中便走。慈航道人隨後趕來,到得陣門前,亦不敢擅入裏面去;只聽得腦後鍾聲頻催,乃徐徐而入。只見董天君上了板臺,將黑幡搖動,黑風捲起,猶如壞方弼一般。慈航道人頂上有定風珠,此風焉能得至。不知此風不至,刀刃怎麽得來。慈航將清淨琉璃瓶祭于空中,命黃巾力士將瓶底朝天,瓶口朝地。只見瓶中一道黑氣,一聲響,將董全吸在瓶中去了。慈航命力士將瓶口轉上,帶出“風吼陣”來。只見聞太師坐在墨麒麟身上,專聽陣中消息。只見慈航道人出來,對聞太師曰:“‘風吼陣’已被吾破矣。”命黃巾力士將瓶傾下來,怎見得,只見:
絲縧道服麻鞋在,渾身皮肉化成膿。
董全一道靈魂往封神臺來,清福神柏鑒引進去了。聞太師見而大呼曰:“氣殺吾也!”將麒麟磕開,提金鞭衝殺過來。有黃龍真人乘鶴急止之曰:“聞太師,你十陣方破三陣,何必又動無明,來亂吾班次!”只聽得“寒冰陣”主大叫:“聞太師,且不要爭先,待吾來也!”乃信口作歌曰:
“玄中奧妙少人知,變化隨機事事奇。九轉功成爐內寶,從來應笑世人癡。”
話說聞太師只得立住。那“寒冰陣”內袁天君歌罷,大叫:“闡教門下,誰來會吾此陣?”燃燈道人命道行天尊門徒薛惡虎:“你破‘寒冰陣’走一遭。”薛惡虎領命,提劍蜂擁而來。袁天君見是一個道童,乃曰:“那道童速自退去,著你師父來!”薛惡虎怒曰:“奉命而來,豈有善回之理!”執劍砍來。袁天君大怒,將劍來迎;戰有數合,便走入陣內去了。薛惡虎隨後趕入陣來。只見袁天君上了板臺,用手將黑幡搖動,上有冰山,即似刀山一樣,往下磕來;下有冰塊,如狼牙一般,往上湊合。任你是甚麽人,湯之即爲齏粉。薛惡虎一入其中,只聽得一聲響,磕成肉泥。一道靈魂徑往封神臺去了。陣中黑氣上升。道行天尊嘆曰:“門人兩個,今絕于二陣之中!”又見袁天君跨鹿而來,便叫:“你們十二位之內,乃是上仙名士,誰來會吾此陣?乃令此無甚道術之人來送性命!”燃燈道人命普賢真人走一遭。普賢真人作歌而來。歌曰:
“道德根源不敢忘,寒冰看破火消霜。塵心不解遭魔障,堪傷!眼前咫尺失天堂”。
普賢真人歌罷。袁天君怒氣紛紛,持劍而至。普賢真人曰:“袁角,你何苦作孽,擺此惡陣!貧道引來入陣時,一則開吾殺戒,二則你道行功夫一旦失卻,後悔何及!”袁天君大怒,仗劍直取。普賢真人將手中劍架住,口稱“善哉!”二人戰有三五合,袁角便走入陣中去了。普賢真人隨即走進陣來。袁天君上了板臺,將黑幡招動,上有冰山一座打將下來。普賢真人用指上放一道白光如綫,長出一朵慶雲,高有數丈;上有八角;角上乃金燈,纓絡垂珠,護持頂上;其冰見金燈自然消化,毫不能傷。有一個時辰,袁天君見其陣已破,方欲抽身;普賢真人用吳鈎劍飛來,將袁天君斬于臺下。袁角一道靈魂被清福神引進封神臺去了。普賢收了雲光,大袖迎風,飄飄而出。聞太師又見破了“寒冰陣”,欲爲袁角報仇;只見“金光陣”主,乃金光聖母,撒開五點斑豹駒,厲聲作歌而來。歌曰:
“真大道,不多言,運用之間恆自然。放開二目見天元,此即是神仙。”
話說金光聖母騎五點斑豹駒,提飛金劍,大呼曰:“闡教門人誰來破吾‘金光陣’”?燃燈道人看左右無人先破此陣;正沒計較,只見空中飄然墜下一位道人,面如傅粉,脣似丹硃。怎見得,有詩爲證,詩曰:
道服先天氣蓋昂,竹冠麻履異尋常。
絲縧腰下飛鸞尾,寶劍鋒中起燁光。
全氣全神真道士,伏龍伏虎仗仙方。
神藏奇寶欽神鬼,“封神榜”上把名揚。
話說衆道人看時,乃是玉虛宮門下蕭臻。蕭臻對衆仙稽首,曰:“吾奉師命下山,特來破‘金光陣’。”只見金光聖母大呼曰:“闡教門下誰來會吾此陣?”言未畢,蕭臻轉身曰:“吾來也!”金光聖母不認得蕭臻,問曰:“來者是誰?”蕭臻笑曰:“你連我也認不得了!吾乃玉虛門下蕭臻的便是。”金光聖母曰:“爾有何道行,敢來會吾此陣?”執劍來取。蕭臻撒步,赴面交還。二人戰未及三五合,金光聖母拔馬往陣中飛走。蕭臻大叫:“不要去!吾來了!”徑趕入金光陣內,至一臺下。金光聖母下駒上臺,將二十一根桿上吊著鏡子,鏡子上每面有一套,套住鏡子。聖母將繩子拽起,其鏡現出,把手一放,明雷響處,振動鏡子,連轉數次,放出金光,射著蕭臻,大叫一聲,可憐!正是:
百年道行從今滅,衣袍身體影無蹤。
蕭臻一道靈魂,清福神柏鑒引進封神臺去。金光聖母復上了斑豹駒,走至陣前曰:“蕭致已絕。誰敢會吾此陣?”燃燈道人命廣成子:“你去走一遭。”廣成子領命,作歌曰:
“有緣得悟本來真,曾在終南遇聖人。指出長生長古秀,生成玉蕊萬年新。渾身是口難爲道,大地飛塵別有春。吾道了然成一貫,不明一字最艱辛。”
話說金光聖母見廣成子飄然而來,大呼曰:“廣成子,你也敢會吾此陣?”廣成子曰:“此陣有何難破,聊爲兒戲耳!”金光聖母大怒,仗劍來取。廣成子執劍相迎。戰未及三五合,金光聖母轉身往陣中走了。廣成子隨後趕入“金光陣”內,見臺前有幡桿二十一根,上有物件掛著。金光聖母上臺,將繩子攬住,拽起套來,現出鏡子,發雷振動,金光射將下來。廣成子忙將八卦仙衣打開,連頭裹定,不見其身。金光總有精奇奧妙,侵不得八卦紫壽衣。有一個時辰,金光不能透入其身,雷聲不能振動其形。廣成子暗將番天印往八封仙衣底下打將下來,一聲響,把鏡子打破了十九面。金光聖母著慌,忙拿兩面鏡子在手,方欲搖動,急發金光來照廣成子;早被廣成子復祭番天寶印打來。金光聖母躲不及,正中頂門,腦漿迸出。一道靈魂早進封神臺去了。廣成子破了“金光陣”,方出陣門。聞太師得知金光聖母已死,大叫曰:“廣成子休走!吾與金光聖母報仇!”麒麟走動如飛。只見“化血陣”內孫天君大叫曰:“聞兄不必動怒,待吾擒他與金光聖母報仇。”孫天君面如重棗,一部短髯,戴虎頭冠,乘黃斑鹿,飛滾而來。燃燈道人顧左右,幷無一人去得;偶然見一道人,慌忙而至,與衆人打稽首,曰:“衆位道兄請了!”燃燈曰:“道者何來?高姓,大名?”道人曰:“衲子乃五夷山白雲洞散人喬坤是也。聞十絕陣有‘化血陣’,吾當協助子牙。”言未了,孫天君叫曰:“誰來會吾此陣?”喬坤抖搜精神曰:“吾來了!”仗劍在手,嚮前問曰:“爾等雖是截教,總是出家人,爲何起心不良,擺此惡陣?”孫天君曰:“爾是何人,敢來破我‘化血陣’?快快回去,免遭枉死!”喬坤大怒,駡曰:“孫良,你休誇海口,吾定破爾陣,拿你梟首,號令西岐。”孫天君大怒,縱鹿仗劍來取。喬坤赴面交還。未及數合,孫天君敗入陣。喬坤隨後趕入陣中。孫天君上臺,將一片黑砂往下打來,正中喬坤。正是:
砂霑袍服身爲血,化作津津遍地紅。
喬坤一道靈魂已進封神臺去了。孫天君復出陣前,大呼曰:“燃燈道友,你著無名下士來破吾陣,枉喪其身!”燃燈命太乙真人:“你去走一遭。”太乙真人作歌而來。歌曰:
“當年有志學長生,今日方知道行精:運動乾坤顛倒理,轉移月日互爲明。蒼龍有意歸離臥,白虎多情覓坎行。欲煉九還何處是,震宮雷動望西成。”
太乙真人歌罷。孫天君曰:“道兄,你非是見吾此陣之士。”太乙真人笑曰:“道友休誇大口,吾進此陣如入無人之境耳。”孫天君大怒,催鹿仗劍直取。太乙真人用劍相還。未及三五合,孫天君便往陣中去了。太乙真人聽腦後金鍾催響,至陣門,將手往下一指,地現兩朵青蓮。真人腳踏二花,騰騰而入。真人用左手一指,指上放出一道白光,高有一二丈;頂上現一朵慶雲,旋在空中,護于頂上。孫天君在臺上抓一把黑砂打將下來。其砂方至頂雲,如雪見烈焰一般,自滅無蹤。孫天君大怒,將一斗黑砂往下一潑。其砂飛揚而去,自滅自消。孫天君見此術不應,抽身逃遁。太乙真人忙將九龍神火罩祭于空中,孫天君合該如此,將身罩住。真人雙手一拍,只見現出九條火龍,將罩盤繞,頃刻燒成灰燼。一道靈魂往封神臺去了。聞太師在老營外,見太乙真人又破了“化血陣”,大叫曰“太乙真人休回去!吾來了!”只見黃龍真人乘鶴而至,立阻聞太師曰:“大人之語,豈得失信!十陣方纔破六,爾且暫回,明日再會。如今不必這等恃強,雌雄自有分定。”聞太師氣衝斗牛,神目光輝,鬚髮皆竪。回進老營,忙請四陣主入帳。太師泣對四天君曰:“吾受國恩,官居極品,以身報國,理之當然。今日六友遭殃,吾心何忍!四位請回海島,待吾與姜尚決一死戰,誓不俱生!”太師道罷,淚如雨下。四天君曰:“聞兄且自寬慰。此是天數。吾等各有主張。”俱回本陣去了。
且說燃燈與太乙真人回至蘆篷,默坐不言。子牙打點前後。
話說聞太師獨自尋思,無計可施。忽然想起峨嵋山羅浮洞趙公明,心下躊躕:“若得此人來,大事庶幾可定。”忙喚吉立、余慶:“好生守營,我往峨嵋山去來。”二人領命。太師隨上墨麒麟,掛金鞭,借風雲,往羅浮洞來。正是:
神風一陣行千里,方顯玄門道術高。
霎進到了峨嵋山羅浮洞。下了麒麟,太師觀看其山,其清幽僻淨:鶴鹿紛紜,猿猴來往,洞門前懸掛藤蘿。太師問:“有人否?”少時有一童子出來,見太師三隻眼,問曰:“老爺那裏來的?”太師曰:“你師父可在麽?”童兒答曰:“在洞裏靜坐。”太師曰:“你說商都聞太師來訪。”童兒進來,見師父報曰:“有聞太師來拜訪。”趙公明聽說,忙出洞迎接,見聞太師大笑曰:“聞道兄,那一陣風兒吹你到此?你享人間富貴,受用金屋繁華,全不唸道門光景,清淡家風!”二人擕手進洞,行禮坐下。聞太師長吁一聲,未及開言。趙公明問曰:“道兄爲何長吁?”聞太師曰:“我聞仲奉詔徵西,討伐叛逆。不意崑崙教下姜尚,善能謀謨,助惡者衆,朋黨作奸。屢屢失機,無計可施。不得已,往金鰲島,邀秦完等十友協助,乃擺十絕陣;指望擒獲姜尚,孰知今破其六,反損六位道友,無故遭殃,實爲可恨!今日自思,無門可投,忝愧到此,煩兄一往。不知道兄尊意如何?”公明曰:“你當時怎不早來?今日之敗,乃自取之也。既然如此,兄且先回,吾隨後即至。”太師大喜,辭了公明,上騎,借風雲回營。不表。且說趙公明喚門徒陳九公、姚少司:“隨我往西岐去。”兩個門徒領命。公明打點起身,喚童兒:“好生看守洞府,吾去就來。”帶兩個門人,借土遁往西岐。正行之間,忽然落下來,是一座高山上。正是:
異景奇花觀不盡,分明生就小蓬萊。
趙公明正看山中景致,猛然山腳下一陣狂風大作,捲起灰塵。公明看時,只見一隻猛虎來了,笑曰:“此去也無坐騎,跨虎登山,正是好事。”只見那虎剪尾搖頭而來。怎見得,有詩爲證,詩曰:
咆哮踴躍出深山,幾點英雄汗血斑。
利爪如鈎心膽壯,鋼牙似劍勢兇頑。
未曾行處風先動,纔作奔騰草自扳。
任是善羣應畏服,敢攖威猛等閒間。
許說趙公明見一黑虎而來,喜不自勝:“正用得著你!”掉步嚮前,將二指伏虎在地,用絲縧套住虎項,跨在虎背上,把虎頭一拍;用符印一道畫在虎項上。那虎四足就起風雲,霎時間來到成湯營,轅門下虎。衆軍大叫:“虎來了!”陳九公曰:“不妨!乃是家虎。快報與聞太師:趙老爺已至轅門。”太師聞報,忙出營迎迓。二人至中軍帳坐下。有四陣主來機見,共談軍務之事。趙公明曰:“四位道兄,如何擺十絕陣,反損了六位道友?此情真是可恨!”正說間,猛然擡頭,只見子牙蘆蓬上吊著趙江。公明問曰:“那蓬上吊的是誰?”白天君曰:“道兄,那就是‘地烈陣’主趙江。”公明大怒:“豈有此理!三教原來總一般,彼將趙江如此之辱,吾輩體面何存!待吾也將他的人拿一個來吊著,看他意下如何!”隨上虎提鞭。聞太師同四陣主出營,看趙公明來會姜子牙。不知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異寶雖多莫炫奇,須知盈滿有參差。
西山此際多誇勝,狹路應思失意悲。
跨虎有威終屬幻,降龍無術轉當時。
堪嗟紂日西山近,無奈匡君欠所思。
話說趙公明乘虎提鞭,出營來大呼曰:“著姜尚快來見我!”哪咤聽說,報上篷來:“有一跨虎道者,請師叔答話。”燃燈謂子牙曰:“來者乃峨嵋山羅浮洞趙公明是也。你可見機而作。”子牙領命下篷,乘四不相,左右有哪咤、雷震子、黃天化、楊戩、金、木二咤擁護。只見杏黃族招展,黑虎上坐一道人。怎見得:
天地玄黃修道德,洪荒宇宙煉元神。
虎龍嘯聚風雲鼎,烏兔周旋卯酉晨。
五遁三除閒戲耍,移山倒海等閒論。
掌上曾安天地訣,一雙草履任遊巡。
五氣朝元真罕事,三花聚頂自長春。
峨嵋山下聲名遠,得到羅浮有幾人。
話說子牙見公明,嚮前施禮,口稱:“道友是哪一座名山?何處洞府?”公明曰:“吾乃峨嵋山羅浮洞趙公明是也。你破吾道友六陣,倚仗你等道術,壞吾六友,心實痛切!又把趙江高吊蘆篷,情俱可恨!姜尚,我知你是玉虛宮門下。我今日下山,必定與你見個高低!”提鞭縱虎來取子牙。子牙仗劍急架忙還。二獸相交。未及數合,公明祭鞭在空中,神光閃灼如電,其實驚人。子牙躲不及,被一鞭打下鞍鞽。哪咤急來,使火尖槍敵住公明。金咤救回姜子牙。子牙被鞭打傷後心,死了。哪咤使開槍法,戰未數合,又被公明一鞭打下風火輪來。黃天化看見,催開玉麒麟,使兩柄錘抵住公明。又飛起雷震子,殿開黃金棍,往下打來。楊戩縱馬搖槍,將趙公明裹在垓心。好殺!只殺得:
天昏地慘無光綵,宇宙渾然黑霧迷。
趙公明被三人裹住了。雷震子是上三路,黃天花是中三路,楊戩暗將哮天犬放起,形如白象。怎見得好犬:
仙犬修成號細腰,形如白象勢如梟。
銅頭鐵頸難招架,遭遇兇鋒骨亦消。
話說楊戩暗放哮天犬,趙公明不防備,早被哮天犬一口把頸項咬傷,將袍服扯碎,只得撥虎逃歸進轅門。聞太師見公明失利,慌忙上前慰勞。趙公明曰:“不妨。”忙將葫蘆中仙藥取出搽上,即時全愈。不表。
且說子牙被趙公明一鞭打死,擡進相府。武王知子牙打死,忙同文武衆官至相府來看子牙;只見子牙面如白紙,合目不言,不覺點首嘆曰:“‘名利’二字,俱成畫餅!”著實傷掉。正嘆之間,報:“廣成子進相府來看子牙。”武王迎接至殿前。武王曰:“道兄,相父已亡,如之奈何?”廣成子曰:“不妨。子牙該有此厄。”叫取水一盞。道人取一粒丹,用手拈開,口撬開,將藥灌下十二重樓。有一個時辰,子牙大叫一聲:“痛殺吾也!”二目睜開,只見武王、廣成子俱站于臥榻之前。子牙方知中傷已死。正欲掙起身來致謝,廣成子搖手曰:“你好生調理,不要妄動。吾去蘆篷照顧,恐趙公明猖獗。”廣成子至篷上,回了燃燈的話:“已救回子牙還生,且在城內調養。”不表。
話說趙公明次日上虎,提鞭出營,至篷下,坐名要燃燈答話。哪咤報上篷來。燃燈遂與衆道友排班而出;見公明威風凜凜,眼露兇光,非道者氣像。燃燈打稽首,對趙公明曰:“道兄請了!”公明回答曰:“道兄,你等欺吾教太甚!吾道你知;你道吾見。你聽我道來:混沌從來不記年,各將妙道補真全。當時未有星河斗,先有吾黨後有天。道兄,你乃闡教玉虛門下之士;我乃截教門人。你師,我師,總是一師秘授,了道成仙,共爲教主。你們把趙江吊在篷上,將吾道藐如灰土。吊他一繩,有你半繩,道理不公。豈不知:翠竹黃鬚白筍芽,儒冠道履白蓮花。紅花白藉青荷葉,三教元來總一家。”
燃燈答曰:“趙道兄,當時僉押‘封神榜’,你可曾在碧遊宮?”趙公明曰:“吾豈不知!”燃燈曰:“你既知道,你師曾說神中之姓名,三教內俱有彌封無影,死後見明。爾師言得明明白白,道兄今日至此,乃自昧己心,逆天行事,是道兄自取。吾輩逢此劫數,吉凶未知。吾自天皇修成正果,至今難脫紅塵。道兄無束無拘,卻要強爭名利。你且聽我道來:盤古修來不記年,陰陽二氣在先天。煞中生氣肌膚換,精裏含精性命團。玉液丹成真道士,六根清淨産胎仙。扭天拗地心難正,徒費工夫落塹淵。”
趙公明大怒曰:“難道吾不如你,且聽我道來:能使須彌翻轉過,又將日月逆周旋。後來天地生吾後,有甚玄門道德仙!”
趙公明道罷。黃龍真人跨鶴至前,大呼曰:“趙公明,你今日至此,也是‘封神榜’上有名的,合該此處盡絕!”公明大怒,舉鞭來取。真人忙將寶劍來迎。鞭劍交加。未及數合,趙公明將縛龍索祭起,把黃龍真人平空拿去。赤精子見拿了黃龍真人,大呼:“趙公明少得無禮!聽吾道來:會得陽仙物外玄,了然得意自忘筌。應知物外長生路,自是逍遙不老仙。鉛與汞,産先天,顛倒日月配坤乾。明明指出無生妙,無奈凡心不自捐。”
話說赤精子執劍來取公明。公明鞭法飛騰。來往有三五合,公明取出一物,名曰定海珠,珠有二十四顆。此珠後來興于釋門,化爲二十四諸天。公明將此寶祭于空中,有五色毫米。縱然神仙,觀之不明,瞧之不見,一刷下來,將赤精子打了一交。趙公明正欲用鞭復打赤精子頂上,有廣成子岔步大叫:“少待傷吾道兄!吾來了!”公明見廣成子來得兇惡,急忙迎架廣成子。兩家交兵,未及一合,又祭此珠,將廣成子打倒塵埃。道行天尊急來抵住公明。公明連發此寶,打傷五位上仙……玉鼎真人,靈寶大法師五位敗回蘆蓬。趙公明連勝回營。至中軍,聞太師見公明得勝大喜。公明命將黃龍真人也吊在幡桿上。把黃龍真人泥丸宮上用符印壓住元神,輕容易不得脫逃。營中聞太師一面分付設酒,四陣主陪飲。且說燃燈回上蘆蓬坐下,五位上仙俱著了傷,面面相覷,默默不語。燃燈問衆道友曰:“今日趙公明用的是何物件打傷衆位?”靈寶大法師曰:“衹知著人甚重,不知是何寶物,看不明切。”五人齊曰:“只見紅光閃灼,不知是何物件。”燃燈聞言,甚是不樂;忽然擡頭,見黃龍真人吊在幡桿上面,心下越覺不安。衆道者嘆曰:“是吾輩逢此劫厄不能擺脫。今黃龍真人被如此厄難,我等此心何忍!誰能解他愆尤方好。”玉鼎真人曰:“不妨。至晚間再作處治。”衆道友不言。不覺紅輪西墜,玉鼎真人喚楊戩曰:“你今夜去把黃龍真人放來。”楊戩聽命。至一更時分,化作飛蟻,飛在黃龍真人耳邊,悄悄言曰:“師叔,弟子楊戩奉命,特來放老爺。怎麽樣陽神便出?”真人曰:“你將吾頂上符印去了,吾自得脫。”楊戩將符印揭去。正是:
天門大開陽神出,去了崑崙正果仙。
真人來至蘆逢稽首,謝了玉鼎真人。衆道人大喜。且說趙公明飲酒半酣,正歡呼大悅,忽鄧忠來報:“啓老爺:幡上不見了道人了!”趙公明掐指一算,知道是楊戩救去了。公明笑曰:“你今日去了,明日怎逃!”彼時二更席散,各歸寢榻。
次日,升中軍,趙公明上虎,提鞭,早到篷下,坐名要燃燈答話。燃燈在篷上見公明跨虎而來,謂衆道友曰:“你們不必出去,待吾出去會他。”燃燈乘鹿,數門人相隨,至于陣前。趙公明曰:“楊戩救了黃龍真人來了,他有變化之功,叫他來見我。”燃燈笑曰:“道友乃斗筲之器,此事非是他能,乃仗武王洪福,姜尚之德耳。”公明大怒曰:“你將此言惑亂軍心,甚是可恨!”提鞭就打。燃燈口稱:“善哉!”急忙用劍招架。未及數合,公明將定海珠祭起。燃燈借慧眼看時,一派五色毫光,瞧不見是何寶物。看看落將下來,燃燈撥鹿便走;不進蘆篷,望西南上去了。公明追將下來,往前趕有多時,至一山坡。松下有二友下棋,一位穿青,一位穿紅,正在分局之時,忽聽鹿蹄響亮,二人回顧,見是燃燈道人,二人忙問其故?燃燈把趙公明伐西岐事說了一遍。二人曰:“不妨。老師站在一邊,待我二人問他。”且說趙公明虎走如飛馳電驟,倏忽而至。二人作歌曰:
“可憐四大屬虛名,認破方能脫死生。慧性猶如天際月,幻身卻似水中冰。撥回關捩頭頭著,看破虛空物物明。缺行虧功俱是假,丹爐火起道難成。”
且說趙公明正趕燃燈,聽得歌聲古怪,定目觀之,見二人各穿青、紅二色衣袍,臉分黑、白。公明問曰:“爾是何人?”二人笑曰:“你連我也認不得,還稱你是神仙!聽我道來:堪笑公明問我家,我家原住在煙霞。眉藏火電非閒說,手種金蓮豈自誇。三尺焦桐爲活計,一壺美酒是生涯。騎龍遠出遊蒼海,夜久無人玩物華。吾乃五夷山散人蕭升、曹寶是也。俺弟兄閒對一局,以遣日月。今見燃燈老師被你欺逼太甚,強逆天道,扶假滅真,自不知己罪,反恃強追襲,吾故問你端的。”趙公明大怒:“你好大本領,焉敢如此!”發鞭來打。二道人急以寶劍來迎。鞭來劍去,宛轉抽身。未及數合,公明把縛龍索祭起來拿兩個道人。蕭升一見此索,笑曰:“來得好!”急忙嚮豹皮囊取出一個金錢,有翅,名曰“落寶金錢”,也祭起空中。只見縛龍索跟著金錢落在地上。曹寶忙將索收了。趙公明見收了此寶,大呼一聲:“好妖孽!敢收吾寶!”又取定海珠祭起于空中,只見瑞綵千團打將下來。蕭升又發金錢。定海珠隨錢而下。曹寶忙忙搶了定海珠。公明見失了定海珠,氣得三屍神暴跳,忽祭起神鞭。蕭升又發金錢,不知鞭是兵器,不是寶,如何落得!正中蕭升頂門,打得腦漿迸出,做一場散淡閒人,只落得封神臺上去了。曹寶見道兄已死,欲爲蕭升報仇。燃燈在高阜處觀之,嘆曰:“二人棋局歡笑,豈知爲我遭如此之苦!待吾暗助他一臂之力。”忙將乾坤尺祭起去。公明不曾提防,被一尺打得公明幾乎墜虎,大呼一聲,撥虎往南去了。燃燈近前,下鹿施禮,“深感道兄施術之德。堪憐那一位穿紅的道人遭迍,吾心不忍!二位是那座名山?何處洞府?高姓?大名?”道者答曰:“貧道乃五夷山散人蕭升、曹寶是也;因閒無事,假此一局遣興。今遇老師,實爲不平之忿;不欺蕭兄絕于公明毒手,實爲可嘆!”燃燈曰:“方纔公明祭起二物欲傷二位,貧道見一金錢起去,那物隨錢而落,道友忙忙收起,果是何物?”曹寶曰:“吾寶名爲‘落寶金錢’,連落公明二物,不知何名。”取出來與燃燈觀看。燃燈一見定海珠,鼓掌大呼曰:“今日方見此奇珍,吾道成矣!”曹寶忙問其故。燃燈曰:“此寶名‘定海珠’,自元始已來,此珠曾出現光輝,照耀玄都;後來杳然無聞,不知落于何人之手。今日幸逢道友,收得此寶,貧道不覺心爽神快。”曹寶曰:“老師既欲見此寶,必是有可用之處,老師自當收去。”燃燈曰:“貧道無功,焉敢受此?”曹寶曰:“一物自有一主,既老師可以助道,理當受得。弟子收之無用。”燃燈打稽首,謝了曹寶,二人同往西岐,至蘆篷。衆道人起身相見。燃燈把遇蕭升一事說了一遍。燃燈又對衆人曰:“列位道友被趙公明打傷撲跌在地者,乃是‘定海珠’。”衆道人方悟。燃燈取出,衆人觀看,一個個嗟嘆不已。
不說燃燈得寶,話說趙公明被打了一乾坤尺,又失了定海珠、縛龍索,回進大營。聞太師接住,問其追燃燈一事。公明長吁一聲。聞太師曰:“道兄爲何這等?”公明大叫曰:“吾自修行以來,今日失利。正趕燃燈,偶遇二子,名曰蕭升、曹寶,將吾縛龍索、定海珠收去。吾自得道,仗此奇珠。今被無名小輩收去,吾心碎矣!”公明曰:“陳九公、姚少司,你好生在此,吾往三仙島去來。”聞太師曰:“道兄此去速回,免吾翹首。”公明曰:“吾去速回。”遂乘虎駕風雲而起,不一時來至三仙島下虎,至洞府前,咳嗽一聲。少時,一童兒出來,“原來是大老爺來了。”忙報與三位娘娘:“大老爺至此。”三位娘娘起身,齊出洞門迎接,口稱:“兄長請入裏面。”打稽首坐下。雲霄娘娘曰:“大兄至此,是往那裏去來?”公明曰:“聞太師伐西岐不能取勝,請我下山,會闡教門人,連勝他幾番;後是燃燈道人會我,出口大言,吾將定海珠祭起,燃燈逃遁,吾便追襲。不意趕至中途,偶遇散人蕭升、曹寶兩個無名下士,把吾二物收去。自思:辟地開天,成了道果,得此二寶,方欲煉性修真,在羅浮洞中以證元始;今一旦落于兒曹之手,心甚不平。特至此間,借金蛟剪也罷,或混元金斗也罷,拿出山去,務要復回此二寶,吾心方安。”雲霄娘娘聽罷,只是搖頭,說道:“大兄,此事不可行。昔日三教共議,僉押‘封神榜’,吾等俱在碧遊宮。我們截教門人,‘封神榜’上頗多,因此禁止不出洞府,只爲此也。吾師有言,‘彌封名姓,當宜謹慎。’宮門又有兩句貼在宮外:緊閉洞門,靜誦‘黃庭’三兩卷;身投西土,‘封神榜’上有名人。如今闡教道友犯了殺戒,吾截教實是逍遙。昔日鳳鳴岐山,今生聖主,何必與他爭論閒非。大兄,你不該下山。你我只等子牙封過神,纔見神仙玉石。大兄請回峨嵋山,待平定封神之日,吾親自往靈鷲山,問燃燈討珠還你。若是此時要借金蛟剪、混元金斗,妹子不敢從命。”公明曰:“難道我來借,你也不肯?”雲霄娘娘曰:“非是不肯,恐怕一時失了,追悔何及!總來兄請回山,不久封神在邇,何必太急。”公明嘆曰:“一家如此,何況他人!”遂起身作辭,欲出洞門,十分怒色。正是:
他人有寶他人用,果然開口告人難。
三位娘娘聽公明之言,內在碧霄娘娘要借,奈姐姐雲霄不從。且說公明跨虎離洞,行不上一二里,在海面上行,腦後有人叫曰:“趙道兄!”公明回間看時,一位道姑,腳踏風雲而至。怎見得,有詩爲證,詩曰:
髻挽青絲殺氣浮,修真煉性隱山丘。
爐中玄妙超三界,掌上風雷震九州。
十里金城驅黑霧,三仙瑤島運神飈。
若還觸惱仙姑怒,翻倒乾坤不肯休。
趙公明看時,原來是菡芝仙。公明曰:“道友爲何相招?”道姑曰:“道兄那裏去?”趙公明把伐西岐失了定海珠的事說了一遍,“……方纔問俺妹子借金蛟剪,去復奪定海珠,他堅持不允,故此往別處借些寶貝,再作區處。”菡芝仙曰:“豈有此理!我同道兄回去。一家不借,何況外人!”菡芝仙把公明請將回來,復至洞門下虎。童兒稟三位娘娘:“大老爺又來了。”三位娘娘復出洞來迎接。只見菡芝仙同來入內,行禮坐下。菡芝仙曰:“三位姐姐,道兄乃你三位一脈,爲何不立綱紀。難道玉虛宮有道術,吾等就無道術。他既收了道兄二寶,理當爲道兄出力。三位姐姐爲何不允!這是何故?倘或道兄往別處借了奇珍,復得西岐燃燈之寶,你姊妹面上不好看了。況且至親一脈,又非別人。今親妹子不借,何況他人哉!連我八卦爐中煉的一物,也要協助聞兄去,怎的你到不肯!”碧霄娘娘在傍,一力贊助:“姐姐,也罷,把金蛟剪借與長兄去罷。”雲霄娘娘聽罷,沈吟半響,無法可處;不得已,取出金蛟剪來。雲霄娘娘曰:“大兄,你把金蛟剪拿去,對燃燈說:‘你可把定海珠還我,我便不放金蛟剪;你若不還我寶珠,我便放金蛟剪,那時月缺難圓。’他自然把寶珠還你。大兄,千萬不可造次行事!我是實言。”公明應諾;接了金蛟剪,離卻三仙島。菡芝仙送公明曰:“吾爐中煉成奇珍,不久亦至。”彼此作謝而別。公明別了菡芝仙,隨風雲而至成湯大營。旗牌報進營中:“啓太師爺:趙老爺到了。”聞太師迎接入中軍坐下。正是:
入門休問榮枯事,觀見容顔便得知。
太師問曰:“道兄往那裏借寶而來?”公明曰:“往三仙島吾妹子處,那裏借他的金蛟剪來。明日務要復奪吾定海珠。”聞太師大喜,設酒款待,四陣主相陪。當日席散。次早,成湯營中砲響,聞太師上了黑麒麟,左右是鄧、辛、張、陶。趙公明跨虎臨陣,專請燃燈答話。哪咤報上蘆篷。燃燈早知其意“今公明已借金蛟剪來。”謂衆道友曰:“趙公明已有金蛟剪,你們不可出去。吾自去見他。”遂上了仙鹿,自臨陣前。公明一見燃燈,大呼曰:“你將定海珠還我,萬事干休;若不還我,定與你見個雌雄!”燃燈曰:“此珠乃佛門之寶,今見主必定要取。你那左道傍門,豈有福慧壓得住他!此珠還是我等了道證果之珍,你也不必妄想。”公明大叫曰:“今日你既無情,我與你月缺難圓!”燃燈道人見公明縱虎衝來,只得催鹿抵架。不覺鹿虎交加,往來數合。趙公明將金蛟剪祭起。不知燃燈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周家開國應天符,何怕區區定海珠。
陸壓有書能射影;公明無計庇頭顱。
應知幻化多奇干,誰信兇殘活獨夫。
聞仲扭天原爲主,忠肝留嚮在龍圖。
話說公明祭起金蛟剪此剪乃是兩條蛟龍,採天地靈氣,受日月精華,起在空中,挺折上下,祥雲護體,頭交頭如剪,尾交尾如股,不怕你得道神仙,一閘兩段。那時起在空中,往下閘來。燃燈忙了梅花鹿,借木遁去了。把梅花鹿一閘兩段。公明怒氣不息,暫回老營。不題。且說燃燈逃回蘆篷,衆仙接著,問金蛟剪的原故。燃燈搖頭曰:“好利害!起在空中,如二龍絞結;落下來,利刃一般。我見勢不好,預先借木遁走了。可惜把我的梅花鹿一閘兩段!”衆道人聽說,俱各心寒,共議將何法可施。正議間,哪咤上篷來:“啓老師:有一道者求見。”燃燈道:“請來。”哪咤下篷對道人曰:“老師有請。”這道人上得篷來,打稽首曰:“列位道兄請了!”燃燈與衆道人俱認不得此人。燃燈笑容問曰:“道友是那座名山?何處洞府?”道府曰:“貧道閒遊五嶽,悶戲四海,吾乃野人也。吾有歌爲證,歌曰:貧道乃是崑崙客,石橋南畔有舊宅。修行得道混元初,纔了長生知順逆。休誇爐內紫金丹,須知火裏焚玉液。跨青鸞,騎白鶴,不去蟠桃飧壽藥,不去玄都拜老君,不去玉虛門上諾。三山五嶽任我遊,海島蓬萊隨意樂。人人稱爲仙癖,腹內盈虛自有情。陸壓散人親到此,西岐要伏趙公明。貧道乃西崑崙閒人,姓陸,名壓;因爲趙公明保假滅真,又借金蛟剪下山,有傷衆位道兄。他衹知道術無窮,豈曉得玄中更妙?故此貧道特來會他一會。管教他金蛟剪也用不成,他自然休矣。”當日道人默坐無言。
次日,趙公明乘虎,篷前大呼曰:“燃燈,你既有無窮妙道,如何昨日逃回?可速來早決雌雄!”哪咤報上篷來。陸壓曰:“貧道自去。”道人下得篷來,徑至軍前。趙公明忽見一矮道人,帶魚尾冠,大紅袍,異相長鬚,作歌而來,歌曰:
“煙霞深處訪玄真,坐嚮沙頭洗幻塵。七情六欲消磨盡,把功名付水流,任逍遙,自在閒身。尋野叟同垂釣,覓騷人共賦吟。樂醄醄別是乾坤。”
趙公明認不得,問曰:“來的道者何人?”陸壓曰:“吾有名,是你也認不得我。我也非仙,也非聖,你聽我道來。歌曰:性似浮雲意似風,飄流四海不停蹤。我在東海觀皓月,或臨南海又乘龍。三山虎豹俱騎盡,五嶽青鸞足下從。不富貴,不簪纓,玉虛宮裏亦無名。玄都觀內桃子樹,自酌三杯任我行。喜將棋局邀玄友,悶坐山巖聽鹿鳴。閒吟詩句驚天地,靜裏瑤琴樂性情。不識高名空費力,吾今到此絕公明。貧道乃西崑崙閒人陸壓是也。”趙公明大怒:“好妖道!焉敢如此出口傷人,欺吾太甚!”催虎提鞭來取。陸壓持劍赴面交還。未及三五合,公明將金蛟剪祭在空中。陸壓觀之,大呼曰:“來的好!”化一道長虹而去。公明見走了陸壓,怒氣不息,又見蘆篷上燃燈等昂然端坐,公明切齒而回。且說陸壓逃歸,此非是會公明戰,實看公明形容,今日觀之罷了。
千年道行隨流水,絕在釘頭七箭書。
且說陸壓回逢,與諸道友相見。燃燈問:“會公明一事如何?”陸壓問:“衲子自有處治,此事請子牙公自行。”子牙欠身。陸壓揭開花籃,取出一幅書,書寫明白,上有符印口訣,“……依此而用,可往岐山立一營;營內築一臺。扎一草人;人身上書‘趙公明’三字,頭上一盞燈,足下一盞燈。自步罡斗,書符結印焚化,一日三次拜禮,至二十一日之時,貧道自來午時助你,公明自然絕也。”
子牙領命,前往岐山,暗出三千人馬,又令南宮適、武吉前去安置。子牙後隨軍至岐山,南宮適築起將臺,安排停當,扎一草人,依方制度。子牙被髮仗劍,腳步罡斗,書符結印,連拜三五日,把趙公明只拜的心如火發,意似油箭,走投無路,帳前走到帳後,抓耳撓腮。聞太師見公明如此不安,心中甚是不樂,亦無心理論軍情。且說“烈焰陣”主白天君進營來,見聞太師,曰:“趙道兄這等無情無緒,恍惚不安,不如且留在營中。吾將‘烈焰陣’去闡教門人。”聞太師欲阻白天,白天君大呼曰:“十陣之內無一陣成功,如今若坐視不理,何日成功!”遂不聽太師之言,轉身出營,走入“烈焰陣”內。鐘聲響處,白天君乘鹿大呼于篷下。燃燈同衆道人下篷排班,方纔出來,未曾站定,只見白天君大叫:“玉虛教下,誰來會吾此陣?”燃燈顧左右,無一人答應。陸壓在傍問曰:“此陣何名?”燃燈曰:“此是‘烈焰陣’。”陸壓笑曰:“吾去會他一番。”道人笑談作歌,歌曰:
“煙霞深處遠元功,睡醒茅廬日已紅。翻身跳出塵埃境,把功名付轉篷。受用些明月清風。人世間,逃名士;雲水中,自在翁;跨青鸞遊遍山峰。”
陸壓歌罷。白天君曰:“爾是何人?”陸壓曰:“你既設此陣,陣內必有玄妙處。我貧道乃是陸壓,特來會你。”天君大怒,仗劍來取。陸壓用劍相還。未及數合,白天君望陣內便走。陸壓不聽鐘聲,隨即趕來。白天君下鹿,上臺,將三首紅幡招展。陸壓進陣,見空中火,地下火,三昧火,三火將陸壓圍裹居中。他不知陸壓乃火內之珍,離地之精,三昧之靈。三火攢繞,共在一家,焉能壞得此人。陸壓被三燒有兩個時辰,在火內作歌,歌曰:
“燧人曾煉火中陰,三昧攢來用意深。烈焰空燒吾秘授,何勞白禮費其心?”
白天君聽得此言,著心看火內,見陸壓精神百倍,手中托著一個葫蘆。葫蘆內有一綫毫光,高三丈有餘;上邊現出一物,長有七寸,有眉有目;眼中兩道白光反罩將下來,釘住了白天君泥丸宮。白天君不覺昏迷,莫知左右。陸壓在火內一躬:“請寶貝轉身!”那寶物在白光頭上一轉,白禮首級早已落下塵埃。一道靈魂往封神臺上去了。陸壓收了葫蘆,破了“烈焰陣”,方出陣時,只聽後面大呼曰:“陸壓休走!吾來也!”“落魂陣”主姚天君跨鹿持鐧,面如黃金,海下紅髯,鉅口獠牙,聲如霹靂,如飛電而至。燃燈命子牙曰:“你去喚方相破‘落魂陣’走一遭。”子牙急令方相:“你去破‘落魂陣’,其功不小。”方相應聲而出,提方天畫戟,飛步出陣曰:“那道人,吾奉將令,特來破你‘落魂陣’!”更不答語,一戟就刺。方相身長力大。姚天君招架不住,掩一鐧,望陣內便走。方相耳聞鼓聲,隨後追來。趕進“落魂陣”內,見姚天君已上板臺,把黑砂一把灑將下來。可憐方相那知其中奧妙,大叫一聲,頃刻而絕。一道靈魂往封神臺去了。姚天君復上鹿出陣,大叫曰:“燃燈道人,你乃名士,爲何把一俗子凡夫枉受殺戮?你們可著道德清高之士來會吾此陣。”燃燈命赤精子:“你當去矣。”赤精子領命,提寶劍作歌而來。歌曰:古“何幸今爲物外人,都因夙世脫凡塵。了知生死無差別,開了天門妙莫論。事事事通非事事,神神神徹不神神。目前總是常生理,海角天涯都是春。”
赤精子歌罷,曰:“姚斌,你前番將姜子牙魂魄拜來,吾二次進你陣中,雖然救出子牙魂魄,今日你又傷方相,殊爲可恨。”姚天君曰:“太極圖玄妙也只如此,未免落在吾囊之物。你玉虛門下神通總高不妙。”赤精子曰:“此是天意,該是如此。你今逢絕地,性命難逃,悔之無及。”姚天君大怒,執鐧就打。赤精子口稱:“善哉!”招架閃躲,未及數合,姚斌便進“落魂陣”去了。赤精子聞後面鐘聲,隨進陣中。這一次乃三次了,豈不知陣中利害,赤精子將頂上用慶雲一朵現出,先護其身;將八卦紫壽仙衣明現其身;光華顯耀,使黑砂不粘其身,自然安妥。姚天君上臺,見赤精子進陣,忙將一斗黑砂往下一潑。赤精子上有慶雲,下有仙衣,黑砂不能侵犯。姚天君大怒,見此術不應,隨欲下臺,復來戰爭。不防赤精子暗將陰陽鏡望姚斌劈面一愰。姚天君便撞下臺來。赤精子對東崑崙打稽首曰:“弟子開了殺戒!”提劍取了首級。姚斌一道靈魂往封神臺去了。赤精子破了“落魂陣”,取回太級圖,送還玄都洞。
且言聞太師因趙公明如此,心下不樂,懶理軍情,不知二陣主又失了機。太師聞報,破了兩陣,只急得三屍神暴跳,七竅內生煙,頓足嘆曰:“不期今日盞纍諸友遭此災厄!”忙請二陣主張、王兩位天君。太師泣而言曰:“不幸奉命征討,纍諸位道兄受此無辜之災。吾受國恩,理當如此;衆道友卻是爲何遭此慘毒,使聞仲心中如何得安!”又見趙公明昏亂,不知軍務,只是睡臥,嘗聞鼻息之聲。古云“神仙不寢”,乃是清淨六根,如何今日六七日只是昏睡!且不說湯營亂紛紛計議不一。且說子牙拜掉了趙公明元神散而不歸,但神仙以元神爲主,遊八極,任逍遙,今一旦被子牙拜去,不覺昏沈,只是要睡。聞太師心下甚是著忙。自思:“趙道兄爲何只是睡而不醒,必有凶兆!”聞太師愈覺鬱鬱不樂。且說子牙在岐山拜了半月,趙公明越覺昏沈,睡而不醒人事。太師入內帳,見公明鼻息如雷,用手推而問曰:“道兄,你乃仙體,爲何只是酣睡?”公明答曰:“我幷不曾睡。”二陣主見公明顛倒,謂太師曰:“聞兄,據我等觀趙道兄光景,不是好事,想有人暗算他的,取金錢一卦,便知何故。”聞太師曰:“此言有理。”便忙排香案,親自拈香,搜求八卦。聞太師大驚曰:“術士陸壓將釘頭七箭書,在西岐山要射殺趙道兄,這事如何處?”王天君問:“既是陸壓如此,吾輩須往西岐山,搶了他的書來,方能解得此厄。”太師曰:“不可。他既有此意,必有準備,只可暗行,不可明取。若是明取,反爲不利。”聞太師入後營,見趙公明,曰:“道兄,你有何說?”公明曰:“聞兄,你有何說?”太師曰:“原來術士陸壓將釘頭七箭書射你。”公明聞得此言,大驚曰:“道兄,我爲你下山,你當如何解救我?”聞太師這一會神魂漂蕩,心亂如麻,一時間走投無路。張天君曰:“不必聞兄著急,今晚命陳九公、姚少司二人借土遁暗往岐山,搶了此書來,大事方纔可定。”大主大喜。正是:
天意已歸真命主,何勞太師暗安排。
話說陳九公二位徒弟去搶箭書。不表。
且說燃燈與衆門人靜坐,各運元神。陸壓忽然心血來潮,道人不語,掐指一算,早解其意。陸壓曰:“衆位道兄,聞仲已察出原由,今著他二門人去岐山,搶此箭書。箭書搶去,吾等無生。快遣能士報知子牙,須加防備,方保無虞。”燃燈隨遣楊戩、哪咤二人:“速往岐山去報子牙。”哪咤登風火輪先行;楊戩在後。鳳火輪去而且快,楊戩的馬慢便遲。且說聞太師著趙公明二位徒弟陳九公、姚少司去岐山,搶釘頭七箭書。二人領命,速往岐山來。時已是二更,二人駕著土遁,在空中果見子牙披髮仗劍,步罡踏斗于臺前,書符唸咒而發遣,正一拜下去,早被二人往下一坐,抓了箭書,似風雲而去。子牙聽見響,急擡頭看時,案上早不見了箭書。子牙不知何故,自己沈吟。正憂慮之間,忽見哪咤來至。南宮適報入中軍。子牙急令進來,問其原故。哪吒曰:“奉陸壓道者命,說有聞太師遣人來搶箭書。此書若是搶去,一概無生。今著弟子來報,令師叔預先防禦。”子牙聽罷,大驚曰:“方纔吾正行法術,聽見一聲響,便不見了箭書,原來如此。你快去搶回來!”哪咤領令,出得營來,登風火輪便起,來趕此書。不表。且說楊戩馬徐徐行至,未及數里,只見一陣風來,甚是古怪。怎見得好風:
嗗錄錄如同虎吼,滑喇喇猛獸咆號。
揚塵播土逞英豪,攪海翻江華嶽倒。
損林木如同劈砍,響時節花草齊凋。
催雲捲霧豈相饒,無影無形真個巧。
楊戩見其風來得異怪,想必是搶了箭書來。楊戩下馬,忙將土草抓一把,望空中一灑,喝一聲:“疾!”坐在一邊。正是先天秘術,道妙無窮,保真命之主,而隨時響應。且說陳九公、姚少司二人搶了書來大喜,見前面是老營,落下土遁來。見鄧忠巡外營,忙然報入。二人進營,見聞太師在中軍帳坐定。二人上前回話。太師問曰:“你等搶書一事如何?”二人回曰:“奉命去搶書,姜子牙正行法術,等他拜下去,被弟子坐遁,將書搶回。”太師大喜,問二人:“將書拿上來。”二人將書獻上。太師接書一看,放于袖內,便曰:“你們後邊去回復你師父。”二人轉身往後營正走,只聽得腦後一聲雷響,急回頭不見大營,二人站在空地之上。二人如癡如醉。正疑之間,見一人白馬長槍,大呼曰:“還吾書來!”陳九公、姚少司大怒,四口劍來取。楊戩槍大蟒一般。夤夜交兵,只殺的天慘地昏,槍劍之聲,不能斷絕。正戰之際,只見空中風火輪響,哪咤聽得兵器交加,落下輪來,搖槍來戰。陳九公、姚少司那裏是楊戩敵手,況又有接戰之人。哪咤奮勇,一槍把姚少司刺死;楊戩把陳九公脅下一槍,二人靈魂俱往封神臺去了。楊戩問哪咤曰:“岐山一事如何?”哪吒曰:“師叔已被搶了書去,著吾來趕。”楊戩曰:“方纔見二人駕土遁,風聲古怪,吾想必是搶了書來;吾隨設一謀,仗武王洪福,把書誑設過來;又得道兄協助,可喜二人俱死。”楊戩與哪咤復往岐山,來見子牙。二人行至岐山,天色已明。有武吉報入營中。子牙正納悶時,只見來報:“楊戩、哪咤來見。”了牙命入中軍,問其搶書一節,楊戩把誑設一事,說與子牙。子牙獎諭楊戩曰:“智勇雙全,奇功萬古!”又諭哪咤:“協助英雄,赤心輔國。”楊戩將書獻與子牙,二人回蘆篷。不表。且說子牙日夜用意堤防,驚心提膽,又恐來搶。
且說聞太師等搶書回來報喜,等得第二日巳時,不見二人回來;又令辛環去打聽消息。少時辛環來報:“啓太師:陳九公、姚少司不知何故,死在中途。”太師拍案大叫曰:“二人已死,其書必不能返!”捶胸跌足,大哭于中軍。只見二陣主進營,來見太師,見如此悲痛,忙問其故。太師把前事說了一遍,二天君不語,同進後營,來見趙公明。公明鼻息之聲如雷。三位來至榻前,太師垂淚叫曰:“趙道兄,”公明睜目見聞太師來至,就問搶書一事。太師實對公明說曰:“陳九公、姚少司俱死。”趙公明將身坐起,二目圓睜,大呼曰:“罷了!悔吾早不聽吾妹之言,果有喪身之禍!”公明只嚇得渾身汗出,無計可施。公明嘆曰:“想吾在天皇時得道,修成玉肌仙體,豈知今日遭殃,反被陸壓而死。真是可憐!聞兄,料吾不能再生,今追悔無及!但我死之後,你將金蛟剪連吾袍服包住,用絲縧縛定。我死,必定雲霄諸妹來看吾之屍骸。你把金蛟剪連袍服遞與他。吾三位妹妹見吾袍服,如見親兄!”道罷,淚流滿面,猛然一聲大叫曰:“雲霄妹子!悔不聽你之言,致有今日之禍!”言罷,不覺哽咽,不能言語。聞太師見趙公明這等苦切,心如刀絞,只氣的怒髮衝冠,鋼牙銼碎。當有“紅水陣”主王變見如此傷心,忙出老營,將“紅水陣”排開,徑至篷下,大呼曰:“玉虛門下誰來會吾‘紅水陣’也?”哪咤、楊戩纔在篷上,回燃燈、陸壓的話,又聽得“紅水陣”開了,燃燈只得領班下篷,衆弟子分開左S搖V患濛跆煬泬寺苟汭礎:眯錐瘢≡跫茫惺ぃ唬?一字青紗頭上蓋,腹內玄機無比賽。
“紅水陣”內顯其能,修煉惹下誅身債。
說話燃燈命:“曹道友,你去破陣走一遭。”曹寶曰:“既爲真命之主,安得推辭。”忙提寶劍出陣,大叫:“王變慢來!”王天君認得是曹寶散人,王變曰:“曹兄,你乃閒人,此處與你無干,爲何也來受此殺戮?”曹寶曰:“察情斷事,你們扶假滅真,不知天意有在,何必執拗。想趙公明不順天時,今一旦自討其死。十陣之間已破八九,可見天心有數。”王天君大怒,仗劍來取。曹寶劍架忙迎。步鹿相交,未及數合,王變往陣中就走。曹寶隨後跟來,趕入陣中。王天君上臺,將一葫蘆纔往下一摔。葫蘆振破,紅水平地擁來。一點粘身,四肢化爲血水。曹寶被水粘身,可憐!只剩道服絲縧在,四肢皮肉化爲津。一道靈魂往封神臺去了。王天君復乘鹿出陣,大呼曰:“燃燈甚無道理!無辜斷送閒人!玉虛門下高名者甚多,誰敢來會吾此陣?”燃燈命道德真君;“你去破此陣。”不知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一煞真元萬事休,無爲無作更無憂。
心中白璧人難會,世上黃金我不求。
石畔溪聲談梵語,澗邊山色咽寒流。
有時七里灘頭坐,新月垂江作釣鈎。
話說道德真君領燃燈命,作罷歌,提劍而來。真君曰:“王變,你等不諳天時,指望扭轉乾坤,逆天行事,只待喪身,噬臍何及。今爾等十陣已破八九,尚不悔悟,猶然恃強狂逞!”王天君聽得道德真君如此之語,大怒,仗劍來取。道德真君劍架忙還。來往數合,王變進本陣去了。道德真君聞金鍾擊響,隨後趕進陣中。王變上臺,也將葫蘆如前一樣打將下來,只見紅水滿地。真君把袖一抖,落下一瓣蓮花;道德真君雙腳踏在蓮花瓣上。任憑紅水上下翻騰,道德真君只是不理。王天君又拿一葫蘆打下來。真君頂上現出慶出,遮蓋上面,無水粘身;下面紅水不能粘其步履,如一葉蓮舟相似。正是:
一葉蓮舟能解厄,方知闡教有高人。
道德真君腳踏蓮舟,有一個時辰。王變情知此陣不能成功,方欲抽身逃走;道德真君忙取五火七禽扇一扇。此扇有空中火、石中火、木中火、三昧火、人間火,五火合成此寶;扇有鳳凰翅,有青鸞翅,有大鵬翅,有孔雀翅,有白鶴翅,有鴻鵠翅,有梟鳥翅;七禽翎上有符印,有秘訣。後人有詩單道此扇好處,有詩爲證:
五火奇珍號七翎,授人初出乘離熒。
逢山怪石成灰燼,遇海煎乾少露泠。
克木克金爲第一,焚梁焚棟暫無停。
王變縱有神仙體,遇扇扇時即滅形。
道德真君把七禽扇照王變一扇。王變大叫一聲,化一陣紅灰,徑進封神臺去了。道德真君破了“紅水陣”。燃燈回蘆篷靜坐。且說張天君報入中軍:“啓太師‘紅水陣’又被西周破了。聞太師因趙公明有釘頭七箭書事,鬱鬱不樂,納悶心頭,不曾理論軍情;又聽得破了一陣,更添愁悶。且說子牙在岐山拜了二十日,七篇書已拜完;明日二十一日,要絕公明,心下其歡喜。再說趙公明臥于後營,聞太師坐于榻前看守。公明曰:“聞兄,吾與你止會今日。明日午時,吾命已休!”大師聽罷,泣而言曰:“吾纍道兄遭此不測之殃,使我心如刀割!”張天君進營來看趙公明,正是有力無處使,只恨釘頭七箭書。把一個大羅神仙只拜得如俗子病夫一般,可憐講甚麽五行遁術,說不起倒海移山,只落得一場虛話!大家相看流淚。且說子牙至二十一日巳牌時分,武吉來報:“陸壓老爺來了。”子牙出營迎接,入帳行禮。序坐畢,陸壓曰:“恭喜!恭喜!趙公明定絕今日!且又破了‘紅水庫’,可謂十分之喜!”子牙深謝陸壓:“若非道兄法力無邊,焉得公明絕命。”陸壓笑吟吟揭開花籃,取出小小一張桑枝弓,三隻桃枝箭,遞與子牙,“今日午時初刻,用此箭射之。”子牙曰:“領命。”二人在帳中等至午時,不覺陰陽官來報:“午時牌!”子牙淨手,拈弓,搭箭。陸壓曰:“先中左目。”子牙依命,先中左目。——這西岐山發箭射草人,成湯營裏趙公明大叫一聲。把左眼閉了。聞太師心如刀割,一把抱住公明,淚流滿面,哭聲甚慘。子牙在岐山,二箭射右目,三箭劈心一箭,三箭射了草人。公明死于成湯營裏。有詩爲證:
悟道原須滅去塵,塵心不了怎成真。
至今空卻羅浮洞,封受金龍如意神。
聞太師見公明死于非命,放聲大哭;用棺椁盛殮,停于後營。鄧、辛、張、陶四將心驚膽戰,“周營有這樣高人,如何與他對敵!”營內只因死了公明,彼此驚亂,行伍不整且言子牙同際壓回篷,與衆道友相見,俱說:“若不是陸壓兄之術,焉能使公明如此命絕!”燃燈甚是稱羨。
且說張天君開了“紅沙陣”,裏面連催鍾響,燃燈聽見,謂子牙曰:“此‘紅沙陣’乃一大惡陣,必須要一福人方保無虞。若無福人去破此陣,必須大損。”子牙曰:“老師用誰爲福人?”燃燈曰:“若破‘紅沙陣’,須是當今聖主方可。若是別人,凶多吉少。”子牙曰:“當今天子體先王仁德,不善武事,怎破得此陣?”燃燈曰:“事不宜遲,速請武王,吾自有處。”子牙著武吉請武王。少時,武王至篷下。子牙迎迓上篷。武王見衆道人下拜。衆道人答禮相還。武王曰:“列位老師相招,有何分付?”燃燈曰:“方今十陣已破九陣,止得一‘紅沙陣’,須得至尊親破,方保無虞。但不知賢王可肯去否?”武王曰:“列位道長此來,俱爲西土禍亂不安,而發此側隱。今日用孤,安敢不去。”燃燈大喜,“請王解帶,寬袍。”武王依其言,摘帶,脫袍。燃燈用中指在武王前後胸中用符印一道,完畢,請武王穿袍,又將一符印塞在武王蟠龍冠內。燃燈又命哪咤、雷震子保武王下篷。只見“紅沙陣”內有兩位道人,戴魚尾冠,面如凍綠,頷下赤髯,提兩口劍,作歌而來。歌曰:
截教傳來悟者稀,玄中大妙有天機;先成爐內黃金粉,後煉無窮白玉霏。
紅沙數片人心落,黑霧瀰漫膽骨飛。
今朝若會龍虎地,便是神仙絕魄歸。”
“紅沙陣”主張紹大呼曰:“玉虛門下誰來會吾此陣?”只見風火輪上哪咤提火尖槍而來。又見雷震子保有一人,戴蟠龍冠,身穿黃服。張紹曰:“來者是誰?”哪吒答曰:“此吾之真主武王是也。”武王見張天君猙狩惡狀,兇暴猖獗,諕得戰驚驚,坐不住馬鞍鞽上。張天君縱開梅花鹿,仗劍來取。哪咤登開風火輪,搖槍赴面交還。未及數合,張天君往本陣便走。哪咤、雷震子保定武王徑入“紅沙陣”中。張天君見三人趕來,忙上臺,抓一片紅沙往下劈面打來。武王被紅沙打中前胸,連人帶馬撞下坑去。哪咤踏住風火輪就升起空中。張紹又發三片沙打將下來,也把哪咤連輪打下坑內。雷震子見事不好,欲起風雷翅,又被紅沙數片打翻下坑。故此“紅沙陣”困住了武王三人。且說燃燈同子牙見“紅沙陣”內一股黑氣往上衝來,燃燈曰:“武王雖是有厄,然百日可解。”子牙問其詳細:“武王怎不見出陣來?”燃燈曰:“武王、雷震子、哪咤三個俱該受困此陣。”子牙慌問:“老師,幾時回來?”燃燈曰:“百日方能出得此厄。”子牙聽罷,頓足嘆曰:“武王乃仁德之君,如何受得百日之苦,那時若有差訛,奈何?”燃燈曰:“不妨。天命有在,周主洪福,自保無事,子牙何必著忙,暫且回篷,自有道理。”子牙進城,報入宮中。太姬、大妊二后忙令衆兄弟進相府來問。子牙曰:“當今不代,衹有百日災難,自保無虞。”子牙出城,復上篷見衆道友,閒談道法。不題。話表張天君進宮對聞太師曰:“武王、雷震子、哪咤俱陷‘紅沙陣’內。”聞太師口雖慶喜,心中只是不樂。止爲公明混悶而死。張天君陣內,每日常把紅沙灑在武王身上,如同刀刃一般。多虧前後符印護持其體,真命福人,焉能得絕。
且不說張紹困住武王;只說申公豹跨虎往三仙島來報信與雲霄娘娘姊妹三人。及至洞門,光景與別處大不相同。怎見得:
煙霞裊裊,松柏森森。煙霞裊裊瑞盈門,松柏森森青繞戶。橋踏枯槎木,峰巔繞薜蘿,鳥銜紅蕊來雲壑,鹿踐芳叢上石苔。那門前時催花發,風送香浮,臨堤綠柳轉黃鸝,傍岸夭桃翻粉蝶。雖然別是洞天景,勝似蓬萊閬苑佳。
話說申公豹行至洞中下虎,問:“裏面有人否?”少時,一女童出來,認得申公豹,便問:“老師往那裏來?”公豹曰:“報你師父,說我來訪。”童兒進洞,“后娘娘:申老爺來訪。”娘娘道:“請來。”申公豹入內相見,稽首坐下。雲霄娘娘問曰:“道兄何來?”公豹曰:“特爲令兄的事來。”雲霄娘娘曰:“吾兄有甚麽事敢煩道兄?”申公豹笑曰:“趙道兄被姜尚釘頭七箭書射死岐山,你們還不知道。”只見瓊霄、碧霄聽罷,頓足曰:“不料吾兄死于姜尚之手,實爲痛心!”放聲大哭。蛟申公豹在傍又曰:“令兄把你金蛟剪借下山,一功未成,反被他人所害。臨危對聞太師說:‘我死之後,吾妹必定來取金剪。你多拜上三位妹子:吾悔不聽雲霄之言,反入羅網之厄。見吾道服,絲縧,如見我親身一般!’言之痛心,說之酸鼻!可憐千年勤勞修煉一場,豈知死于無賴之手!真是切骨之仇!”雲霄娘娘曰:“吾師有言:‘截教門中不許下山;如下山者,“封神榜”上定是有名。’故此天數已定。吾兄不聽師言,故此難脫此厄。”瓊霄曰:“姐姐,你實是無情!不爲吾兄出力,故有此言。我姊妹三人就是‘封神榜’上有名也罷,吾定去看吾兄骸骨,不負同胞。”瓊霄、碧霄娘娘怒氣衝衝,不由分說,瓊霄忙乘鴻鵠,碧霄乘花翎鳥出洞。雲霄娘娘暗思:“吾妹妹此去,必定用混元金斗亂拿玉虛門人,反爲不美。惹出事來,怎生得好!吾當親去執掌,還可在我。”娘娘分付女童:“好生看守洞府,我去就來。”娘娘跨青鸞,也出洞府;見碧霄、瓊霄飄飄跨異鳥而來。雲霄娘娘大叫曰:“妹妹慢行!吾也來了!”二位娘娘道:“姐姐,你往那裏去?”雲霄曰:“我見你們不諳事禮,恐怕多事,同你去,見機而作,不可造次。”三人同行,只見後面有人呼曰:“三位姐姐慢行!吾也來了!”雲霄回頭看時原來是菡芝仙妹子。問道:“你從那裏來?”菡芝仙曰:“同你往西岐去。”娘娘大喜。纔待前行,又有人來叫曰:“少待!吾來也!”及看時,乃綵雲仙子,打稽首曰:“四位姐姐往西岐去;方纔遇著申公豹約我同行,正要往聞道兄那裏去,恰好遇著大家同行。”五位女仙往西岐來,傾刻,駕遁光即時而至。正是:
羣仙頂上天門閉,九曲黃河大難來。
話說五位仙姑來至營門,命旗門官通報。旗門官報入中軍。聞太師出營迎請至帳門,打稽首坐下。雲霄曰:“前日吾兄被太師請下羅浮洞來,不料被姜尚射死。我姊妹特來收吾兄骸骨。如今卻在那裏?煩太師指示。”聞太師悲咽泣訴,淚雨如珠,曰:“道兄趙公明不幸遭蕭升、曹寶收了定海珠去。他往道友洞府借了金蛟剪來,就會燃燈;交戰時便祭此剪。燃燈逃遁。其坐下一鹿閘爲兩段。次日有一野人陸壓會令兄,又祭此箭。陸壓化作長虹而走。然後兩下不曾會戰。數日來,西岐山姜尚立壇行術,咒詛令兄,被吾算出。彼時令兄有二門人陳九公、姚少司,令他去搶釘頭七箭書,又被哪咤殺死。令兄對吾道:‘悔不聽吾妹雲霄之言,果有今日之苦。’他將金蛟剪用道服包定,留與三位道友,見服如見公明。”聞太師道罷,放聲掩面大哭。五位道姑齊動悲聲。太師起身,忙取袍服所包金蛟剪放于案上。三位娘娘展開,睹物傷情,淚不能乾。瓊霄切齒,碧霄面發通紅,動子無明三昧。碧霄曰:“吾兄棺椁在那裏?”太師曰:“在後營。”瓊霄曰:“吾去看來。”雲霄娘娘止曰:“吾兄既死,何必又看?”碧霄曰:“既來了,看看何妨?”二位娘娘就走,雲霄只得同行。來到後營,三位娘娘見了棺木,揭開一看,見公明二目血水流津,心窩裏流血,不得大怒。瓊霄大叫一聲,幾乎氣倒。碧霄含怒曰:“姐姐不必著急,我們拿住他,也射他三箭,報此仇恨!”雲霄曰:“不管姜尚事,是野人陸壓,弄這樣邪術!一則也是吾兄數盡,二則邪術傾生,吾等只拿陸壓,也射他三箭,就完此恨。”又見“紅沙陣。主張天君進營,與五位仙姑相見。太師設席與衆位共飲數杯。次日,五位道姑出營。聞太師掠陣;又命鄧、辛、張、陶護衛前後。雲霄乘鸞來至篷下,大呼曰:“傳與陸壓,早來會吾!”左右忙報上篷來:“有五位道姑欲請陸老爺答話。”陸壓起身曰:“貧道一往。”提劍在手,迎風大袖飄揚而來。雲霄娘娘觀看,陸壓雖是野人,真有些仙風道骨。怎見得:
雙抓髻,雲分瑞綵;水合袍,緊束絲縧。仙風道骨氣逍遙,腹內無窮玄妙。四海野人陸壓,五嶽到處名高。學成異術廣,懶去赴蟠桃。
雲霄對二妹曰:“此人名爲閒士,腹內必有胸襟。看他到了面前怎樣言語,便知他學識淺深。”陸壓徐徐而至,唸幾句歌詞而來:
“白雲深處誦《黃庭》,洞口清風足下生。無爲世界清虛境,脫塵緣萬事輕。嘆無極天地也無名。袍袖展,乾坤大;杖頭挑,日月明。衹有一粒丹成。”
陸壓歌罷,見雲霄打個稽首。瓊霄曰:“你是散人陸壓否?”陸壓答曰:“然也。”瓊霄曰:“你爲何射死吾兄趙公明?”陸壓答曰:“三位道友肯容吾一言,吾便當說;不容吾言,任你所爲。”雲霄曰:“你且道來!”陸壓曰:“修道之士,皆從理悟;豈仗逆行。故正者成仙,邪者墮落。吾自從天皇悟道,見過了多少逆順。歷代以來,從善歸宗,自成正果。豈意趙公明不守順,專行逆,助滅綱敗紀之君,殺戮無辜百姓,天怒民怨。且仗自己道術,不顧別人修持。此是衹知有己,不知有人,便是逆天。從古來逆天者亡,吾今即是天差殺此逆士,又何怨于我!吾觀道友,此地居不久,此處乃兵山火海,怎立其身?若久居之,恐失長生之路。吾不失忌諱,冒昧上陳。”雲霄沈吟,良久不語。瓊霄大喝曰:“好孽障!焉敢將此虛謬之言,簧惑衆聽!射死吾兄,反將利口強辯!料你毫末之道,有何能處。”瓊霄娘娘怒衝霄漢,仗劍來取。陸壓劍架忙迎。未及數合,碧霄將混元金斗望空祭起。陸壓怎逃此斗之厄!有詩爲證:
此斗開天長出來,內藏天地按三才。
碧遊宮裏親傳授,闡教門人盡受災。
碧霄娘娘把混元金斗祭于空中,陸壓看見,卻待逃走;其如此寶利害,只聽得一聲響,將陸壓拿去,望成湯老營一摔。陸壓總有玄妙之功,也摔得昏昏默默。碧霄娘娘親自動手,綁縛起來;把陸壓泥丸宮用符印鎮住,綁在幡桿上;與聞太師曰:“他會射吾兄,今番我來射他!”傳長箭手,令五百名軍來射。箭發如雨,那箭射在陸壓身上;一會兒,那箭連箭桿與箭頭都成灰末。衆軍卒大驚。聞太師觀之,無不駭異。雲霄娘娘看見如此,碧霄曰:“這妖道將何異術來惑我等!”忙祭金蛟剪。陸壓看見,叫聲:“吾去也!”化道長虹,徑自走了;來到篷來,見衆位道友。燃燈問曰:“混元金斗把道友拿去,如何得返?”陸壓曰:“他將箭來射吾,欲與其兄報仇。他不知我根腳;那箭射在我身上,箭咫尺成爲灰末。復放金蛟剪時,吾自來矣。”燃燈曰:“公道術精奇,真個可羨!”陸壓曰:“貧道今日暫別,不日再會。”不表。
且說次日,雲霄共五位道姑齊出來會子牙。子牙隨帶領諸門人,乘了四不相,衆弟子分左右。子牙定睛,看雲霄跨青鸞。怎見得:
雲髻雙蟠道德清,紅袍白鶴頂硃纓,絲縧束定乾坤結,足下麻鞋瑞綵生。
劈地開天成道行,三仙島內煉真形。
六氣三屍俱抛盡,咫尺青鸞離玉京。
話說子牙乘騎嚮前,打稽首曰:“五位道友請了!”雲霄曰:“姜子牙,吾居三仙島,是清閒之士,不管人間是非;只因你將吾兄趙公明用釘頭七箭書射死。他有何罪,你下此絕情,實爲可惡!你雖是陸壓所使,但殺人之兄,人亦殺其兄,我等不得不問罪與你。況你乃毫末道行,何足爲論。就是燃燈道人知吾姊妹三人,他也不敢欺忤我。”子牙曰:“道友此言差矣!非是我等尋事作非,乃是令兄自取惹事。此是天數如此,終不可逃。既逢絕地,怎免災殃!令兄師命不遵,要往西岐,是自取死。”瓊霄大怒曰:“既殺吾親兄,還借言天數,吾與你殺兄之仇,如何以巧言遮飾!不要走,吃吾一劍!”把鴻鵠鳥催開雙翅,將寶劍飛來直取。子牙手中劍急架相還。只見黃天化縱玉麒麟,使兩柄銀錘衝殺過來。楊戩走馬搖槍,飛來截殺。這壁廂碧怒發如雷,“氣殺我也!”把花翎鳥二翅飛騰。雲霄把青鸞飛開,也來助戰。綵雲仙子把葫蘆中戮目珠抓在手中,要打黃天化下麒麟。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黃河惡陣按三才,此劫神仙盡受災。
九九曲中藏造化,三三灣內隱風雷。
謾言閬苑修真客,誰道靈臺結聖胎。
遇此總教重換骨,方知左道不堪媒。
話說綵雲仙子把戮目珠望黃天化劈面打來,此珠專傷人目。黃天化不及提防,被打傷二日,翻下玉麒麟。有金咤速救回去。子牙把打神鞭祭起,正中雲霄,吊下青鸞。有碧霄急來救時,楊戩又放起哮天犬,把碧霄肩膀上一口,連皮帶服扯了一塊下來。且言菡芝仙見勢不好,把風袋打開,好風!怎見得,有詩爲證,詩曰:
能吹天地暗,善颳宇宙昏。裂石崩山倒,人逢命不存。
菡芝仙放出黑風。子牙急睜眼看時,又被綵雲仙子一戮目珠打傷眼目,幾乎落騎。瓊霄發劍衝殺,幸得楊戩前後救護,方保無虞。子牙走回蘆篷,閉目不睜。燃燈下篷看時,乃知戮目珠傷了;忙取凡藥療治,一時而愈。子牙與黃天化眼目好了。黃天化切齒咬牙,終是懷恨,欲報此珠之仇。
且說雲霄被打神鞭打重了;碧霄被哮天犬咬了。三位娘娘曰:“吾到不肯傷你,你今番壞吾!罷,罷,罷!妹子,莫言他玉虛門下人,你就是我師伯,也顧不得了!”正是:
不施奧妙無窮術,那顯仙傳秘授功。
話說雲霄服了丹藥,謂聞太師曰:“把你營中大漢子選六百名來與吾,有用處。”太師令吉立去,即時選了六百大漢前來聽用。雲霄三位娘娘同二位道姑往後營,用白土畫成圖式;何處起,何處止。內藏先天秘密,生死機關;外按九宮八卦,出入門戶,連環進退,井井有條。人雖不過六百,其中玄妙不啻百萬之師。縱是神仙入此,則神消魄散。其陣,衆人也演習半月有期,方纔走熟。那一日,雲霄進營來見聞太師,曰:“今日吾陣已成,請道兄看吾會玉虛門下弟子。”太師問曰:“不識此陣有何玄孫?”雲霄曰:“此陣內按三才,包藏天地之妙;中有惑仙丹,閉仙訣,能失仙之神,消仙之魄,陷仙之形,損仙之氣,喪神仙之原本,損神仙之肢體。神仙入此而成凡,凡人入此而即絕。九曲曲中無直,曲盡造化之奇,抉盡神仙之秘。任他三教聖人,遭此亦難逃脫。”太師聞說大喜,傳令:“左右,起兵出營!”聞太師上了墨麒麟,四將分于左右。五位道姑齊至篷前,大呼曰:“左右探事的,傳與姜子牙,著他親自出來答話。”探事的報上篷來:“湯營有衆女將討戰。”子牙傳令,命衆門人排班出來。雲霄曰:“姜子牙,若論二教門下,俱會五行之術。倒海移山,你我俱會。今我有一陣,請你看。你若破得此陣,我等盡歸西岐,不敢與你拒敵。你若破不得此陣,吾定爲我兄報仇。”楊戩曰:“道兄,我等同師叔看陣,你不可乘機暗放奇寶暗器傷我等。”雲霄曰:“你是何人?”楊戩答曰:“我是玉泉山金霞沿玉鼎真人門下楊戩是也。”碧霄曰:“我聞得你有八九元功,變化莫測。我只看你今日也用變化來破此陣,我斷不像你等暗用哮天犬而傷人也。快去看了陣來,再賭勝負!”楊戩等各忍怒氣,保著子牙來看陣圖。及至到了一陣,門上懸有小小一牌,上書“九曲黃河陣”。士卒不多,衹有五六百名。旗幡五色。怎見得,有贊爲證,贊曰:
陣排天地,勢擺黃河。陰風颯颯氣侵人,黑霧彌漫迷日月。悠悠蕩蕩,杳杳冥冥。慘氣衝霄,陰霾徹地。任你千載修持成畫餅;損神喪氣,雖逃萬劫艱辛俱失腳。正所謂:神仙難到,盡消去頂上三花;那怕你佛祖厄來,也消了胸中五氣。逢此陣劫數難逃;遇他時真人怎躲?話言姜子牙看罷此陣,回見雲霄。雲霄曰:“子牙,你識此陣麽?”子牙曰:“道友,明明書寫在上,何必又言識與不識也。”碧霄大喝楊戩曰:“你今日再放哮天犬來!”楊戩倚了胸襟,仗了道術,催馬搖槍來取。瓊霄在鴻鵠鳥上執劍來迎。未及數合,雲霄娘娘祭起混元金斗。楊戩不知此斗利害,只見一道金光,把楊戩吸在裏面,往“黃河陣”裏一摔。不怕你:
七十二變俱無用,怎脫“黃河陣”內災!
卻說金咤見拿了楊戩,大喝曰:“將何左道拿吾道兄!”仗劍來取。瓊霄持寶劍來迎。金咤祭起捆龍樁。雲霄笑曰:“此小物也!”托金斗在手,用中指一指,捆龍樁落在斗中。二起金斗,把金咤拿去,摔入“黃河陣”中。正是此斗:
裝盡乾坤幷四海,任他寶物盡收藏。
話說木咤見拿了兄長去,大呼曰:“那妖婦將何妖術敢欺吾兄!”這首童狼行虎跳,仗劍且兇,望瓊霄一劍劈來。瓊霄急架忙迎。未及三合,木咤把肩膀一搖,吳鈎劍起在空中。瓊霄一見,笑曰:“莫道吳鈎不是寶,吳鈎是寶也難傷吾!”雲霄用手一招,寶劍落在斗中。雲霄再祭金斗,木咤躲不及,一道金光,裝將去了,也摔在“黃河陣”中。雲霄大怒,把青鸞一縱二翅飛來,直取子牙。子牙見拿了三位門人去,心下驚恐,急架雲霄劍時,未及數合,雲霄把混元金斗祭起來拿子牙。子牙忙將杏黃旗招展。旗現金花,把金斗敵住在空中,只是亂翻,不得落將下來。子牙敗回蘆篷,來見燃燈等。燃燈曰:“此寶乃是混元金斗。這一番方是衆位道友逢此一場劫數。你們神仙之體有些不祥。入此陣內,根深者不妨,根淺者只怕有些失利。”
且說雲霄娘娘回進中營。聞太師見一日擒了三人入陣,太師問雲霄曰:“此陣內拿去的玉虛門臉怎生發落?”雲霄曰:“等我會了燃燈之面,自有道理。”聞太師營中設席款待。張天君“紅沙陣”困著三人,又見雲霄這等異陣成功,聞太師爽懷樂意。正是:
屢勝西岐重重喜,只怕蒼天不順情。
且說聞太師歡飲而散。次日,五位道姑齊至篷前,坐名請燃燈答話。燃燈同衆道人排班而出。雲霄見燃燈坐鹿而出。怎見得,有贊爲證,贊曰:
雙抓髻,乾坤二色,皂道服,白鶴飛雲。仙豐亻幷道骨,霞綵現當身。頂上靈光千丈遠,包羅萬象胸襟。九返金丹全不講,修成聖體徹靈明。靈鷲山上客,元覺道燃燈。
且說燃燈見雲霄,打稽首,曰:“道友請了!”雲霄曰:“燃燈道人,今日你我會哉,決定是非。吾擺此陣,請你來看陣。只因你教下門人將吾道污蔑太甚,吾故此纔有念頭。如今月缺難圓。你門下有甚高明之士,誰來會吾此陣?”燃燈笑曰:“道友此言差矣!僉押‘封神榜’,你親自在宮,豈不知循環之理,從來造化,復始周流。趙公明定就如此,本無仙體之緣,該有如此之劫。”瓊霄曰:“姐姐既設此陣,又何必與他講甚麽道德。待吾拿他,看他有何術相抵!”瓊霄娘娘在鴻鵠鳥上仗劍飛來。這壁廂惱了衆門下。內有一道人作歌曰:
“高臥白雲山下,明月清風無價。壺中玄奧,靜裏乾坤大。夕陽看破霞,樹頭數晚鴉。花陰柳下,笑笑逢人話;剩水殘山,行行到處家。憑咱茅屋任生涯,從他金階玉露滑。”
赫精子歌罷,大呼曰:“少出大言!瓊霄道友,你今日到此,也免不得‘封神榜’上有名。”輕移道步,執劍而來。瓊霄聽産,臉上變了兩朵桃花,仗劍直取。步鳥飛騰,未及數合,雲霄把混元金斗望上祭起,一道金光,如電射目,將赤精子拿住,望“黃河陣”內一摔,跌在裏面,如醉如癡,即時把頂上泥丸宮閉塞了。可憐千年功行,坐中辛苦,只因一千五百五逢此大劫,乃遇此斗,裝入陣中,總是神仙也沒用了。廣成子見瓊霄如此逞兇,大叫:“雲霄休小看吾輩,有辱闡道之仙,自恃碧遊宮左道!”雲霄見廣成子來,忙催青鸞,上前問曰:“廣成子,莫說你是玉虛宮頭一位擊金鍾首仙,若逢吾寶,也難脫厄。”廣成子笑曰:“吾已犯戒,怎脫脫厄?定就前因,怎違天命。今監殺戒,雖悔何及!”仗劍來取。雲霄執劍相迎。碧霄又祭金斗。只見金斗顯耀,目觀不明,也將廣成子拿入“黃河陣”內。如赤精子一樣相同,不必煩敘。此混元金斗,正應玉虛門下徒衆該削頂上三花;天數如此,自然隨時而至,總把玉虛門人俱拿入“黃河陣”,閉了天門,失了道果。只等子牙封過神,再修正果,返本還元。此是天數。話說雲霄將混元金斗拿文殊廣法天尊,拿普賢真人,拿慈航道人、道德真君,拿清微教主太乙真人,拿靈寶大法師,拿懼留孫,拿黃龍真人:把十二弟子俱拿入陣中;止剩的燃燈與子牙。且說雲霄娘娘又倚金斗之功,無窮妙法,大呼曰:“月缺今日難圓,作惡到底!燃燈道人,今番你也難逃!”又祭混元金斗來擒燃燈。燃燈見事不好,借土遁化清風而去。三位娘娘見燃燈走了,暫歸老營。聞太師見“黃河陣”內拿了玉虛許多門人,十分喜悅,設席賀功。雲霄娘娘雖是飲酒而散,靜默自思:“事已做成,怎把玉虛門下許多門人困于陣中,……此事不好處,使吾今日進退兩難。”
且說燃燈逃回篷上,只見子牙上篷相見,坐下。子牙曰:“不料衆道兄俱被困于‘黃河陣’中,凶吉不知如何?”燃燈曰:“雖是不妨,可惜了一場功夫虛用了。如今我貧道只得往玉虛宮走一遭。子牙,你在此好生看守,料衆道友不得損身。”燃燈彼時離了西岐,駕土遁而行,霎時來至崑崙山麒麟崖;落下遁光,行至宮前,又見白鶴童兒看守九龍沈香輦。燃燈嚮前問童兒曰:“掌教師尊往那裏去?”白鶴童兒口稱:“老師,老爺駕往西岐,你速回去焚香靜室,迎鸞接駕。”燃燈聽罷,火速忙回至篷到,見子牙獨坐,燃燈曰:“子牙公,快焚香結綵,老爺駕臨!”子牙忙淨潔其身,秉香道傍,迎迓鸞輿。只見靄靄香煙,氤氳遍地。怎見得,有歌爲證,歌曰:
混沌從來道德奇,全憑玄理立玄機。太極兩儀幷四象,天開于子任爲之,地丑人寅吾掌教,“黃庭”兩卷度羣迷。玉京金闕傳徒衆,火種金蓮是我爲。六根清靜除煩惱,玄中妙法少人知。二指降龍能伏虎,目運祥光天地移。頂上慶雲三萬丈,遍身霞繞綵雲飛。閒騎逍遙四不相,默坐覺檀九龍車。飛來異獸爲扶手,喜托三寶玉如意。白鶴青鸞前引道,後隨丹鳳舞仙衣,羽扇分開雲霧隱,左右仙童玉笛吹,黃巾力士聽敕命,香煙滾滾衆仙隨。闡道法揚真教主,元始天尊離玉池。
話說燃燈、子牙聽見半空中仙樂,一派嘹亮之音,燃燈秉香,軹道伏地曰:“弟子不知大駕來臨,有失遠迎,望乞恕罪。”元始天尊落了沈香輦。南極仙翁執羽扇隨後而行。燃燈、子牙請天尊上蘆篷,倒身下拜。天尊開言口:“爾等平身。”子牙復俯伏啓曰:“三仙島擺‘黃河陣’,衆弟子俱有陷身之厄,求老師大發慈悲,普行救拔。”元始曰:天數已定,自莫能解,何必你言。”元始默言靜坐。燃燈、子牙侍于左右。至子時分,天尊頂上現慶雲,有一畝田大;上放五色毫光,金燈萬盞,點點落下,如簷前滴水不斷。且說雲霄在陣中,猛見慶雲現出,雲霄謂二妹子曰:“師伯至矣!妹子,我當初不肯下山,你二人堅執不從。我一時動了無明,偶設此陣,把玉虛門人俱陷在裏面,使我又不好放他,又不好壞他。今番師伯又來,怎好相見,真爲掣肘!”瓊霄曰:“姐姐此言差矣!他又不是吾師,尊他爲上,不過看吾師之面。我不是他教下門人,任憑我爲,如何怕他?”碧霄曰:“我們見他,尊他。他無聲色,以禮相待;他如有自尊之念,我們那認他甚麽師伯!既爲敵國,如何遜禮。今此陣既已擺了,說不得了,如何怕得許多!”話說元始天尊次日清晨命南極仙翁:“將沈香輦收拾,吾既來此,須進‘黃河陣’走一遭。”燃燈引道,子牙隨後,下篷行至陣前。白鶴童兒大呼曰:“三仙島雲霄快來接駕!”只見雲霄等三人出陣,道傍久身,口稱:“師伯,弟了甚是無禮,望乞恕罪!”元始曰:“三位設此陣,乃我門下該當如此。只是一件,你師尚不敢妄爲,爾等何苦不守清規,逆天行事,自取違教之律!爾等且進陣去,我自進來。”三位娘娘先自進陣,上了八卦臺,看元始進來如何。且說天尊拍著飛來椅,徑進陣來;沈香輦下四腳離地二尺許高,祥雲托定,瑞綵飛騰。天尊進得陣來,慧眼垂光,見十二弟子橫睡直躺,閉目不睜。天尊嘆曰:“只因三屍不斬,六氣未吞,空用工夫千載!”天尊道心慈悲,看罷方欲出陣。八卦臺上綵雲仙子見天尊回身,抓一把戮目珠打來。怎見得,有詩爲證,詩曰:
奇珠出手焰光生,燦爛飛騰太沒情。
只說暗傷元始祖,誰知此寶一時傾。
話說元始天尊看罷“黃河陣”方欲出陣,綵雲仙子將戮目珠從後面打來。那珠未到天尊跟前,已化作灰塵飛去。雲霄見而失色。且說元始出陣,上篷坐下。燃燈曰:“老師進陣內,衆道友如何?”元始曰:“三花削去,閉了天門,已成俗體,即是凡夫。”燃燈又曰:“方纔老師入陣,如何不破此陣,將衆道友提援出來,大發慈悲。”元始笑曰:“此教雖是貧道掌,尚有師長,必當請問過道兄,方纔可行”。言未畢,聽空中鹿鳴之聲,元始曰:“八景宮道兄來矣。”忙下篷迎迓。怎見得,有詩爲證,詩曰:
鴻濛剖破玄黃景,又在人間治五行。
度得軒轅升白晝,函關施法道常明。
話說老子乘牛從空而降,元始遠迓,大笑曰:“爲周家八百年事業,有勞道兄駕臨!”老子曰:“不得不來。”燃燈明香引道上篷,玄都大法師隨後。燃燈參拜,子牙叩首畢,二位天尊坐下。老子曰:“三仙童子設一‘黃河陣’,吾教下門下俱厄于此,你可曾去看?”元始曰:“貧道先進去看過,正應垂象,故候道兄。”老子曰:“你就破了罷,又何必等我?”二位天尊默坐不言。且說三位娘娘在陣,又見老子頂上現一坐玲瓏塔于空中,毫光五色,隱現于上。雲霄謂二妹曰:“玄都大老爺也來了,怎生得好?”碧霄娘道:“姐姐,各教所授,那裏管他!今日他再來,吾不得昨日那樣待他,那裏怕他?”雲霄搖頭,“此事不好。”瓊霄曰:“但他進此陣,就放金蛟剪,再祭混元金斗,何必懼他?”且說次日,老子謂元始曰:“今日破了‘黃河陣’早回,紅塵不可久居。”元始曰:“道兄之言是矣。”命南極仙翁收拾香輦;老子上了板角青牛,燃燈引道,遍地氤氳,異香覆道,滿臉紅霞。行至“黃河陣”前,玄都大法師大呼曰:“三仙姑快來接駕!”裏面一聲鍾響,三位姑娘出陣,立而不拜。老子曰:“你等不守清規,敢行忤慢!爾師見吾且躬身稽首,你焉敢無狀!”碧霄曰:“吾拜截教主,不知有玄都。上不尊,下不敬,禮之常耳。”玄都大法師大喝曰:“這畜生好膽大,出言觸犯天顔!快進陣!”三位娘娘轉身入陣。老子把牛領進陣來。元始沈香輦也進了陣。白鶴童兒在後,齊進“黃河陣”來。不知三位姑娘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昔日行兵誇首相,今逢時數念應差。
風雷陣設如奔浪,龍虎營排似落花。
縱有“黃河”成個事,其如蒼赤更堪嗟。
勸君莫待臨龍地,同嚮靈臺玩物華話說二位天尊進陣。老子見衆門人似醉而未醒,沈沈酣睡,呼吸有鼻息之聲。又見八卦臺上有四五個五體不全之人,老子嘆曰:“可惜千載功行,一旦俱成畫餅!”且說瓊霄見老子進陣來觀望,便放起金蛟剪去。那剪在空中挺折如剪,頭交頭,尾交尾,落將下來。老子在牛背上看見金蛟剪落下來,把袖口望上一迎,那剪子如芥子落于大海之中,毫無動靜。碧霄又把混元金斗祭起;老子把風火蒲團往空中一丟,喚黃巾力士:“將此斗帶上玉虛宮去!”三位娘娘大呼曰:“罷了!收吾之寶,豈肯干休!”三位齊下臺來,仗劍飛來直取。難道天尊與他動手,老子將乾坤圖抖開,命黃巾力士:“將雲霄裹去了,壓在麒麟崖下!”力士得旨,將圖裹去。不題。且言瓊霄仗劍而來。元始命白鶴童子把三寶玉如意祭在空中,正中瓊霄頂上,打開天靈。一道靈魂往封神臺去了。碧霄大呼曰:“道德千年,一旦被你等所傷,誠爲枉修功行!”用一口飛劍來取元始天尊,被白鶴童子一如意,把飛劍打落塵埃。元始袖中取一盒,揭開蓋,丟起空中,把碧霄連人帶鳥裝在盒內;不一會化爲血水。一道靈魂也往封神臺去了。有詩爲癥:
修道千年島內成,殷勤日夜煉無明。
無端排下“黃河陣”,氣化清風損七情。
話說三位娘娘已絕。菡芝仙同綵雲仙子還在八卦臺上,看二位天尊。元始既破“黃河陣”,衆弟子都睡在地上。老子用中指一指,地下雷鳴一聲,衆弟子猛然驚醒;連楊戩、金木二咤齊齊躍起,拜伏在地。老了乘牛轉出,回至篷上。衆門人拜畢。元始天尊曰:“今日諸弟子削了頂上三花,消了胸中五氣,遭逢劫數,自是難逃。況今姜尚有四九之驚,爾等要往來相佐,再賜爾等縱地金光法,可日行數千里。”又問:“爾等鎮洞之寶?”“俱裝在混元金斗內。”命:“取來還你等。如今留南極仙翁破‘紅沙陣’,我同道兄暫回玉虛宮。白鶴童子,陪你師父同回。”遂命“返駕”。衆門人排班送二位天尊回駕。
且說綵雲仙子怒氣不息。菡芝仙見破了“黃河陣”,退老營來見聞太師,太師已知陣破,玉虛門人都救回去了,心下十分不安,忙具表遣官往朝歌求救;又發火牌,調三山關總兵官鄧九公往麾下聽用。
且說燃燈在篷上與衆道者默坐。南極仙翁打點破“紅沙陣”。子牙到九十九日上,來見燃燈,口稱:“老師,明日正該破陣。”次日,衆仙步行排班,南極仙翁同白鶴童兒至陣前,大呼曰:“吾師來去‘紅沙陣’主!”張天君從陣裏出來,甚是兇惡,跨鹿提劍,殺奔前來。擡頭見是南極仙翁,張紹曰:“道兄,你是爲善最樂之士,亦非破陣之流,此陣只怕你:可惜修就神仙體,若遇紅沙頃刻休!”
話說南極仙翁曰:“張紹,你不必多言。此陣今日該是我破。料你也不能久立于陽世。”張天君大怒,縱鹿衝來,把劍往仙翁頂上就劈。傍有白鶴童子將三寶玉如意赴面交還。來往未及數合,張天君掩一劍,望陣中就走。白鶴童子隨後跟來。南極仙翁同入陣內。張紹下鹿,上臺,把紅沙抓了數片,望仙翁打來。南極仙翁將五火七翎扇把紅沙一扇,紅沙一去,影跡無蹤。張天君掇起一斗紅沙望下一潑。仙翁把扇子連扇數扇,其沙去無影嚮。南極仙翁曰:“張紹今日難逃此厄!”張紹欲待逃遁,早被白鶴童子祭起玉如意,正中張紹後心,打翻跌下臺來。白鶴童子手起一劍,即時血染衣襟。正是:
未曾破陣先數定,怎脫封神臺下來。
且說南極仙翁破了“紅沙陣”,白鶴童子見三穴內有人。南極仙翁發一雷,驚動哪咤、雷震子,俱將身一躍,睜開眼看見南極仙翁,知是崑崙山師尊來救護。哪咤急來扶武王,武王已是死了。坐下逍遙馬,百日都壞了。燃燈在外面見破了“紅沙陣”,子牙催騎入陣,來看武王時,已是死了。子牙哭聲不止。燃燈曰:“不妨。前日入陣時,有三道符印護其前後心體;武王該有百日之災,吾自有處治。”命雷震子背負武王屍骸,放在篷下,用水沐浴。燃燈將一粒丹藥用水研化,灌入武王口內。有兩個時辰,武王睜眼觀看,方知回生;見子牙衆門人立于左右,王曰:“孤今日又見相父也!”子牙差左右聽用官,送武王回宮。
且說燃燈與衆道者曰:“列位道友,貧道今破十陣,與子牙代勞已完,衆位各歸府。只留廣成子,你去桃花嶺阻聞仲,不許他進佳夢關;又留赤精子,你去燕山阻聞仲,不許他進五關。二位速去!又留慈航道人在此,以下請回。”衆道人方纔出篷欲去,忽雲中子至。燃燈請上篷,打稽首曰:“列位道兄請了!”衆道者曰:“雲中子乃福德之仙也,今不犯‘黃河陣’,真乃大福之士。”雲中子曰:“奉敕煉通天神火柱,絕龍嶺等候聞太師。”燃燈曰:“你速去,不可遲。”雲中子去了。燃燈把印劍交與子牙。燃燈曰:“我貧道也往絕龍嶺,助雲中子一臂之力。吾今去也!”止留慈航同子牙在篷子。子牙傳令:“把麾下衆將調來。”南宮適等齊至篷前,見姜子牙行禮畢,立于兩傍。子牙傳:“明日開隊,與聞太師共決雌雄。”衆將得令。不題。
且說聞太師見十絕陣俱破,只等朝歌救兵;又望三山關鄧九公來助;與綵雲仙子、菡芝仙共議。二仙曰:“不料三仙遭,兩位師伯下山,故有今日之挫。把吾截教不如灰草。”聞太師長吁一聲。忽聽得周營砲響,喊聲大震,來報曰:“姜子牙請太師答話。”聞太師大怒曰:“吾不速拿姜尚報仇,誓不俱生!”遂遣鄧、辛、張、陶,分于左右;二女仙齊出轅門。太師跨墨麒麟,如煙火而來。子牙曰:“聞太師,你征戰三年有餘,雌雄未見。你如今再擺十絕陣否?”傳令:“把吊著的趙江斬了!”武吉把趙江斬在陣前。聞太師大叫一聲,提鞭衝殺過來。有黃天化催開玉麒麟,用兩柄銀錘擋住聞太師。菡芝仙在轅門,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縱步舉寶劍,來助聞太師。這壁廂楊戩縱馬搖槍,前來敵住了菡芝仙。綵雲仙子見楊戩敵住了菡芝仙,仗劍衝殺過來。哪咤大喝一聲:“休衝吾陣!”腳登風火輪,戰住了綵雲仙子。鄧、辛、張、陶四將齊出。這壁廂武成王黃飛虎、南宮適、武吉、辛甲四將來迎。兩家這場大戰:
兩陣咚咚擂戰鼓,五色幡搖飛霞舞,長弓硬弩護轅門,鐵壁銅墻齊隊伍。大師九雲冠上火焰生;黃天化金鎖甲上霞光吐。女仙是大海波中戲水龍;楊戩似萬仞山前爭食虎。搜搜刀舉,好似金睛怪獸吐征雲;愰愰長槍,一似匹角蛟龍爭戲水。鞭來錘架,銀花響亮迸寒光;槍去劍迎,玉焰生風飄瑞雪。刀劈甲,甲中刀,如同山前猛虎鬭狻猊;槍刺盔,盔中槍,一個深潭玉龍降水獸。使斧的天邊皓月皎光輝;使鐧的萬道長虹飛紫電。使槍的紫氣照長空,使刀的慶雲離頂上。有詩爲證:
大戰一場力不加,亡人死者亂如麻。
衹有君王安社稷,不辨賢愚血染沙。
且說子牙大戰聞太師。菡芝仙把風袋抖開,一陣黑風捲起。不知慈航道人有定風珠,隨取珠將風定住,風不能出。子牙忙祭起打神鞭,正中菡芝仙頂護,打得腦漿迸出,死于非命。一道靈魂往封神臺去了。綵雲仙子聽得陣後有響聲,回頭看時,早被哪咤一槍,刺中肩甲,倒翻在地;後加一槍,結果了性命。——也往封神臺去了。武成王大戰張節,黃飛虎槍法如神,大吼一聲,把張節一槍刺于馬下。一靈也往封神臺去了。聞太師力戰黃天化,又見折了三人,無心戀戰,掩一鞭,暫回老營。止有鄧忠、辛環、陶榮三將,見今日又損了張節,四將中少了一人,十分不悅。
且言子牙全勝回兵,慈航作辭回山。子牙進城,升銀安殿,傳令:“衆將用過午飯,上殿聽點。”衆將領令。子牙進內室,寫柬貼,只至午末未初,銀安殿上打聚將鼓響,衆將上殿,參謁聽令。子牙令黃天化領柬貼、令箭;又命哪咤領柬貼、令箭;雷震子也領柬貼、令箭:“你們三路行,只須……如此如此。”子牙令:“黃飛虎等領兵五千衝左哨;南宮適等領兵五千衝右哨。”又令:“金咤、木咤、龍鬚虎衝轅門;四賢、八俊隨于後隊接應。辛甲、辛免、太顛、閎夭、祁恭、尹籍領三千人馬,大呼曰:‘歸順西岐有德之君,坐享安康;扶助成湯無道之主,滅倫絕紀。早歸周地,不致身亡!’先散開成湯人馬,以孤其勢。大功只在今晚可成。”又令:“楊戩領三千人馬,先燒彼之糧草。彼軍不戰自亂。你如燒了糧草,截戰後,再往絕龍嶺助雷震子成功。”楊戩領令去訖。正是:
挖下戰坑擒虎豹,滿天張網等蛟龍。
不表子牙前來劫營,且言聞太師損兵折將,在帳中獨坐無言。猛然當中神目看見,西岐一股殺氣直衝中軍,太師笑曰:“姜尚今日得勝,乘機劫吾大寨。”急令:“鄧忠、陶榮在左哨;辛環在右哨;吉立、余慶領長箭手守後營糧草。吾在中軍,看誰進轅門!”太師準備夜戰。當時天晚,日落西山。將近一鼓時分,子牙把衆將調出,四面攻營。人馬暗暗到了成湯大轅門,左右有燈籠爲號,一聲信砲,三軍呐喊,鼓聲大振,殺聲齊起。怎見得這場夜戰:
征雲籠四野,殺氣鎖長空。天昏地暗交兵,霧慘雲愁廝殺。初時戰鬭,燈籠火把相迎;次後交攻,劍戟槍刀亂刺。離宮不朗,左右軍卒亂奔;坎地無光,前後將兵不正。昏昏沈沈,月朦朧,不辨誰家宇宙;渺渺漫漫,燈慘淡,難分那個乾坤。征雲緊護,拚命士卒往來相持;戰鼓忙敲,捨死將軍紛紛對敵。東西混戰,劍戟交加;南北相持,旌旗掩映。狼煙火砲,似雷聲霹靂驚天;虎節龍旗,如閃電翻騰上下。搖旗小校,夤夜裏戰戰兢兢;擂鼓兒郎,如履冰俱難措手。周兵勇猛,紂卒奔逃。只見:滔滔流血坑渠滿,曡曡橫屍數里平。
有詩爲證:
劫營功業妙無窮,三路衝營建大功。
只爲武王洪福廣,名垂青史羨姜公。
話說子牙督前軍,衝開了七層圍子,呐一聲喊,殺進大轅門。聞太師忙上了黑麒麟,提鞭衝來,大呼曰:“姜尚,今番與你定個雌雄!”提鞭來取。子牙仗劍交還。金咤在左,木咤在右,龍鬚虎發手放出石頭打將來,如飛蝗驟雨。成湯軍卒如何招架得開,多是著傷。聞太師酣戰在中軍。黃飛虎殺進左營,有鄧忠、陶榮大喝曰:“黃飛虎慢來!”黃家父子兵把二將困在左營。鄧忠抖精神,使開板斧,陶榮顯本事,雙鐧忙輪,二將大戰在左營。南宮適衝進右營,只見辛環中叫:“南宮適休走!”把肉翅飛起。西岐數將戰住辛環。燈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晝。黃昏廝殺,黑夜交兵,慘慘陰風,咚咚戰鼓。聞太師正征戰之間,子牙祭起打神鞭。聞太師當中神目看見,疾忙躲時,早中左肩臂。龍鬚虎發石亂打,三軍駐扎不定;大隊一亂,周兵呐喊,四面圍裹上來。聞太師如何抵擋得住。黃飛虎有四子黃天祥等,年少勇猛,勢不可當,展槍如龍擺尾,轉換似蟒翻身。陶榮躲不及,早被一槍刺于馬下。鄧忠擋不住,只得敗走。辛環見周兵勢甚大,不敢戀戰,知鋒銳已挫,料不能取勝;又見後營火起,楊戩燒了糧草,軍兵一亂,勢不可解。只見火焰衝天,金蛇亂舞,周軍鑼鳴鼓響只殺得鬼哭神號。聞太師大兵已敗,又聽得周兵四處大叫曰:“西岐聖主,天命維新。紂王無道,陷害萬民。你等何不投西岐受享安康!何苦用力而爲獨夫,自取滅亡!”成湯軍士在西岐日久,又見八百諸侯歸周者甚衆,兵亂不由主將,呐一聲喊,走了一半。聞太師有力也無處使,有法也無處用。只見歸降者漫散而去,不降者且戰且走。且說周兵趕殺成湯敗卒,怎見得:
趕上將連衣剝甲,逞著勢順手奪槍。鐧敲鼻凹,錘打當胸。鐧敲鼻凹,打的眉眼張開;錘打當胸,洞見心肝肺腑。連肩拽背著刀傷,肚腹分崩遭斧剁。錘打的利害,槍刺的無情。著箭的穿袍透鎧,遇彈子鼻凹流紅。逢叉俱喪魄,遇鞭碎天靈。愁雲慘慘黯天關,急急逃兵尋活路。
聞太師兵敗,且戰且走。辛環飛在空中,保護太師,鄧忠催住後隊。一夜敗有七十餘里,至岐山腳下。子牙鳴金收隊。正是:
三軍踴躍歡聲悅,姜相成功奏凱還。
話說聞太師敗至岐山,收住敗殘人馬,點視,止三萬有餘。太師又見折了陶榮,心中悶悶不語。鄧忠曰:“太師如今兵回那裏?”聞太師問:“此處往那裏去?”辛環曰:“此處往佳夢關去。”太師道:“就往佳夢關去。”催動人馬前進。可憐兵敗將亡,其威甚挫,著實沒興。一路上人人嘆息,個個吁嗟。人馬正行間,只見桃花嶺上一道黃幡,幡下有一道人,乃是廣成子。聞太師嚮前問曰:“廣成子,你在此有甚麽事?”廣成子答曰:“特爲你,在此待候多時。你今違天逆命,助惡滅仁,致損生靈,害陷忠良,是你自取。我今在此,也不與你爲仇,只不許你過桃花嶺。任憑你往別處去便罷。”聞太師大怒曰:“吾今不幸,兵敗將亡;敢欺吾太甚!”催開黑麒麟,提鞭就打。廣成子撒步嚮前,用寶劍急架相還。未及三五合,廣成子取番天印祭于空中。太師一見,知印利害,撥轉麒麟望西便走。鄧忠跟著太師退回。辛環曰:“太師方纔怎的怕他,便自退兵?”太師曰:“廣成子番天印,吾等招架不住。若中此印,倘或無生,如何是好!且自避他。只如今不得過此嶺,卻往那裏去?”鄧忠曰:“不若進五關往燕山去。”太師只得調轉人馬,往燕山大路而來。太師曉行夜住,不一日,人馬行至燕山。猛然擡頭,見太華山上竪一首黃幡,赤精子立于幡下。太師催麒麟至前。赤精子曰:“來者乃聞太師。你不必往此燕山去。此處非汝行之地。吾奉燃燈命,在此阻你,不許你進五關。原是那裏來,還是那裏去。”太師只氣得三屍魂暴躁,七竅內生煙,大呼曰:“赤精子,吾乃是截教門人,總是一道,何得欺吾太甚!我雖兵敗,拚得一死,定與你做一場,豈肯擅自干休!”將麒麟一夾,四蹄登開,使開金鞭,神光燦爛。赤精子抖動麻鞋,揮開寶劍,鞭劍相交。未及五七合,赤精子取陰陽鏡出來。不知聞太師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幾回奏捷建奇功,紂主荒淫幸女紅。
入國已無封諫表,到山應有淚江楓。
豈知魂夢烽煙絕,且聽哀猿夜月空。
縱有丹心成往事,年年杜宇泣東風。
話說聞太師見赤精子拿出陰陽鏡,把麒麟一磕,跳出圈子外,往燕山下退去。赤精子也不來趕。太師氣得面黃氣喘,默默無言。辛環曰:“太師,兩條路既不容行,不若還往黃花山,進青龍關去罷。”太師沈吟良久,曰:“吾非不能遁回朝歌見天子,再整大兵,以圖恢復。只人馬纍贅,豈可捨此身行。”只得把人馬調回,往青龍關大路而行。未及半日,見前邊一枝人馬駐扎咽喉之處。聞太師傳令:“安營,不意前有伏兵。”營不曾安定,只聽得一聲砲響,兩桿紅旗展動,哪咤腳踏風火輪,拈火尖槍,大呼曰:“聞太師休想回去!此處乃是你歸天之地!”太師大怒,急得三隻眼中射出金光,駡曰:“姜尚欺吾太甚!此處埋伏著不堪小輩,欺藐天朝大臣!”提鞭,縱麒麟飛來直取。哪咤火尖槍急架相還。鞭槍幷舉,一場大戰。只見:
陰霾迷四野,冷氣逼三陽。這壁廂旌旗耀綵,反令日月無光;那壁廂戈戟騰輝,致使兒郎喪膽。金鞭叱咤閃威風;神槍出沒施妙用。聞太師忠心;三太子赤膽。只殺得空中無鳥過,山內虎狼奔,飛沙走石乾坤黑,播土揚塵宇宙昏。
話說聞太師與鄧忠、辛環、吉立、余慶把哪咤裹在垓心。哪咤那裏懼他,使開一條槍,怎見得利害,有贊爲證,贊曰:
槍是邠州鐵,煉成一段鋼,落在能工手,造成丈八長。刺虎穿胸連樹倒,降魔鋒利似秋霜,大將逢之翻下馬,衝營躧陣士俱亡。展放光芒天地暗,吐吞寒霧日無光。
哪咤抖擻神威,酣戰五將,大叫一聲,把吉立刺于馬下;忙把風火輪登出陣來,取乾坤圈祭在空中,正中鄧忠肩甲,翻下鞍鞽,被哪咤復一槍,結果了性命,二道靈魂俱往封神臺去了。聞太師見又折了鄧忠、吉立二將,十分懊惱,不覺失措,無心戀戰,奪路而走。哪咤大殺一陣,截斷後面一半人馬,“願降者免死!”衆兵齊告曰:“願歸明主。”哪咤得獲全勝,回西岐報功。不表。且說聞太師兵敗前行,至晚點扎殘兵,不足一萬餘人。太師升帳坐下,愧赧無地。自思曰:“吾自征伐,未嘗挫銳。今日西征,致有片甲無存之辱。”辛環在側曰:“太師且請寬慰,‘勝負乃兵家之常’,何必掛心。俟回朝再整大隊人馬,以復此仇未遲。太師還當自己保重。”次日,起人馬望黃花山進發。行至巳牌時候,猛見前面紅旗招展,號砲喧天,見一將金甲紅袍,坐玉麒麟上,使兩柄銀錘,刺斜而來,大乎曰:“奉姜丞相令,等候多時!今兵敗將亡,眼見獨力難支,天命已定。此處不降,更待何時!”聞太師見黃天化阻住去路,大怒,駡曰:“好反叛逆賊,敢出此言欺吾!”催開墨麒麟,單鞭力戰。黃天化鞭錘相架,戰在山前。但見:
兩陣鳴鑼擊鼓,三軍呐喊搖旗。紅幡招展振天雷,畫戟輕翻豹尾。這一個捨命衝鋒扶社稷;那一個拚生慣戰定華夷。不是你生我死不相離,只殺得日月無光天地迷。
話說二人交鋒,約有二三十合,有辛環氣衝牛斗,余慶怒髮衝冠,二將來助太師。黃天化見二將來助戰,把玉麒麟跳出陣外就走。余慶不知好歹,隨後追來。黃天化掛下雙錘,取火龍標回首一標,打下落馬而死。一魂進封神臺去了。辛環見余慶落馬,大叫一聲:“吾來了!”肉翅飛來,錘鑽往頂上打來,辛環是上三路,黃天化錘是短兵器,招架上三路不好擋抵,把玉麒麟跳出圈子就走。這玉麒麟乃是道德真君坐騎,足有風去,速如飛電。辛環不見機,趕來。被黃天化將攢心釘發出,正中肉翅。辛環在空中吊將下來。聞太師見辛環失利,忙催動殘兵,望東南敗走。黃天化連勝二陣,也不追趕,領兵回西岐報功去了。且言聞太師見後無襲兵,領人馬徐徐而行;又見折了余慶,辛環帶傷,太師十分不樂,一路上思前想後。人馬行至晚間,有一座高山在前,但見山景淒涼,太師坐下,不覺兜底上心,自己吟詩嗟嘆。詩曰:
“回首青山兩淚垂,三軍淒慘更堪悲。當時只道旋師返,今日方知敗卒疲。可恨天時難預料,堪嗟人事竟何之!眼前顛倒渾如夢,爲國丹心總不移。”
話說聞太師作罷詩,神思不寧。三軍造飯,辛環整理,次日回兵。將至二更,只聽得山頂上響聲大振,砲發如雷。聞太師出帳觀看,見山上是姜子牙同武王在馬上飲酒,左右諸將用手指曰:“山下聞太師敗兵在此。”太師聽說,性如烈火,上了黑麒麟,提鞭殺上山來。只見一聲雷響,一人也不見了。聞太師乃是神目,左右觀看,又不見影跡。太師咬牙深恨,立騎尋思。忽然山下一聲砲響,人馬勢如雲集,圍困山下,只叫:“休走了聞太師!”太師大怒,催騎殺下山來;及自至山下,一軍一卒俱無。太師喘息不定,方欲算卜,又見山頂上大砲響,子牙與武王拍手大笑而言曰:“聞太師今日之敗,把數年英雄盡喪于此,有何面目再返朝歌!”聞太師厲聲大駡:“姬發匹夫,焉敢如此!”縱騎復殺上山來。將至半山凹裏,猛然飛起雷震子。好兇惡!怎見得,有詩爲證,詩曰:
兩翅飛騰起怪風,髮紅臉靛勢如熊。
終南秘授神仙術,輔佐姬周立大功。
聞太師只顧山上,未防山凹裏飛起雷震子,一棍照聞太師打來。太師措手不及,叫聲:“不好!”將身一閃,讓個空。不防那金棍正中黑麒麟師後胯上,打得此獸竟爲兩段。太師跌下地來,隨借土遁去了。辛環大呼曰:“雷震子不要走!吾來了!”肉翅飛起,來戰雷震子。不防楊戩暗祭哮天犬,一口把辛環的腿咬住了。雷震子一棍,正打著辛環頂門,死于非命。也往封神臺去了。雷震子獲功回西岐去了。且說聞太師失了坐騎,自思:“不好歸國。想吾三十萬人馬西征,大戰三年有餘,不料失機,止存敗殘人馬數千,致有片甲無存之誚。連吾坐騎俱死,門人、副將俱絕……”又見辛環已死,隻影單形。太師落下土遁,默坐沈吟;半晌,迎天嘆曰:“天絕成湯!當今失政,致天心不順,民怨日生。臣空有赤膽忠心,無能回其萬一。此豈臣下征伐不用心之罪也!”太師坐到天明,復起身招集敗殘士卒,迤邐而行。又無糧草,士卒疲敝之甚,俱有饑色。猛然見一村舍,有簇人家。太師沈吟,饑不可行,乃命士卒:“嚮前去借他一頓飯,你等充饑。”衆人嚮前觀看,果然好個所在。怎見得,有贊爲證贊曰:
竹籬密密,茅屋重重。參天野樹迎門,曲水溪橋映戶。道傍楊柳綠依依,園內花開香馥馥。夕照西沈,處處山林喧鳥雀;晚煙出竈,條條道徑轉牛羊。正是那:食飽鶏豚眠屋角,醉酣鄰叟唱歌來。
話說軍士來至莊前,問:“裏面有人麽?”忽然走出一位老叟,見是些殘敗軍卒,忙問:“衆位至小莊有何公干?”士卒曰;“吾等非是別人,乃是跟成湯聞太師老爺,因奉敕伐周,與姜尚交兵,失機而回;借你一飯充饑,後必有補。”那老人聽罷,忙道:“快請太師老爺來。”衆軍士回去,稟太師曰:“前有一老人,專請老爺。”太師只得緩步行至莊前。老人忙倒身下拜,口稱:“太師,小民有失迎迓,望乞恕罪。”太師亦以禮相答。老人忙躬身迎請太師裏面坐。太師進裏面坐下。老人急收拾飯,擺將出來。聞太師用了一餐,方收拾飯與衆士卒吃了。歇宿一宵。次日,太師辭老叟,問曰:“你們姓甚麽?昨日攪擾你家,久後好來謝你。”老人曰:“小民姓李,名吉。”聞太師分付左右記了。離了此間,同些士卒望青龍關大路而來,不覺迷蹤失徑。太師命軍士站住,觀看東、南、西、北。忽聽林中伐木之聲,見一樵人。太師忙令士卒,嚮前問那樵子。士卒嚮前問曰:“樵子,借問你一聲。”樵子棄斧在地,上前躬身,口稱:“列位有何事呼喚?”士卒曰:“我等是奉敕征西的;如今要往青龍關去。借問那條路近些?”樵子用手一指,“往西南上不過十五里,過白鶴墩,乃是青龍關大路。”士卒謝了樵子,來報與聞太師。
詩曰:
渭水滔滔日夜流,西岐征戰幾時休。
漫言虎豹纔離穴,又見貔貅樹敵樓。
修德每愁糜白骨,荒淫反自詠金甌。
豈知天意多顛倒,取次干戈不斷頭。
話說申公豹說反了土行孫下山,他又往各處去了。
且說當日絕龍嶺逃回軍士進汜水關,報與韓榮,說知聞太師死于絕龍嶺,隨修表報進朝歌。有微子看報,忙進偏殿,見紂王行禮稱“臣”。王曰:“朕無旨,皇伯有何奏章?”微子把聞太師的事奏啓一遍。紂王大驚:“孤數日前,恍惚之中明明見聞太師在鹿臺奏朕,言在絕龍嶺失利;今日果然如此!”紂王著實傷感。王問左右文武曰:“太師新亡,點那一員官,定要把姜尚拿解朝歌,與太師報仇。”衆官共議未決;有上大夫金勝出班奏曰:“三山關總兵官鄧九公,前日大破南伯侯鄂順,屢建大功;若破西岐,非此人不克成功。”紂王傳旨:“速發白旄、黃鉞,得專征伐。差官即往,星夜不許停留。”使命官王貞,持詔往三山關來,一路上馬行如箭,心去如飛,秋光正好,和煖堪行。怎見得:
千山水落蘆花碎,幾樹風揚紅葉醉。路途煙雨故人稀,黃菊芬菲山色麗,水寒荷破人憔悴。白蘋紅蓼滿江干,落霞孤鶩長空墜。依稀黯淡野雲飛,玄鳥雲,賓鴻至,嘹嘹嚦嚦驚人寐。
話說天使所過府、州、縣、司,不止一日。其日到了三山關,驛內安歇。次日,到鄧九公帥府前。鄧九公同諸將等焚香接旨,開讀。詔曰:
“天子征伐,原爲誅逆救民。大將專閫外之寄,正代天行拯溺之權。茲爾元戎鄧九公,纍功三山關,嚴出入之防,邊烽無警;退鄂順之反叛,奏捷甚速;懋績大焉。今姬發不道,納亡招叛,大肆猖獗。朕纍勤問罪之師。彼反抗軍而樹敵;致王師纍辱,大損國威,深爲不法,朕心惡之。特敕爾前去,用心料理,相機進勦;務擒首惡,解闕獻俘,以正國典。朕決不惜茅土,以酬有功。爾其欽哉,毋負朕托重至意。故茲爾詔。”
鄧九公讀畢,待天使,等交代。王貞曰:“新總兵孔宣就到。”不一日,孔宣已到。鄧九公交代完畢,點將祭旗,次日起兵。忽報:“有一矮子來下書。”鄧九公令進帥府。見來人身不過四五尺長,至滴水簷前行禮,將書吾上。鄧九公拆書,觀看來書,知申公豹所薦,乃是“土行孫效勞麾下”。鄧九公見土行孫人物不好,“欲待不留,恐申道友見怪;若要用他,不成規矩。……”沈吟良久,“……也罷,把他催糧應付三軍。”鄧九公曰:“土行孫,既申道兄薦你,吾不敢負命。後軍糧草缺少,用你爲五軍督糧使。”命太鸞爲正印先行;子鄧秀爲副印先行;趙升、孫焰紅爲救應使;隨帶女孩兒鄧嬋玉,隨軍征伐。鄧元帥調人馬離了三山關,往西進發。一路上旗幡蕩蕩,殺氣騰騰。怎見得:
三軍踴躍,將士熊羆。征雲幷殺氣相浮,劍戟共旗幡耀日。人雄如猛虎,馬驟似飛龍。弓彎銀漢月,箭穿虎狼牙,袍鎧鮮明如綉簇,喊聲大振若山崩。鞭梢施號令,渾如開放三月桃花;馬擺閃鑾鈴,恍似搖綻九秋金菊。威風凜凜,人人咬碎口中牙;殺氣騰騰,個個睜圓眉下眼。真如猛虎出山林,恰似天王離北闕。
話說鄧九公人馬在路,也行有個月。一日來到西岐。哨探馬報入中軍:“啓元帥:前面乃西岐東門,請令定奪。”鄧九公傳令:“安營。”怎見得:
營安八卦,幡列五方。左右擺攢攢簇簇軍兵;前後排密密層層將佐。拐子馬緊挨鹿角;連珠砲密護中軍。正是:刀槍白映三冬雪,砲響聲高二月雷。
鄧九公安了行營,放砲呐喊。
且說西岐子牙自從破了聞太師,天下諸侯響應。忽探馬報入相府:“三山關鄧九公人馬駐扎東門。”子牙聞報,謂諸將曰:“鄧九公其人如何?”黃飛虎在側,啓曰:“鄧九公,將才也。”子牙笑曰:“將才好破,左道難破。”且言鄧九公次日傳令:“那員戰將先往西岐見頭陣走遭?”帳下先行官太鸞應聲:“願往。”調本部人馬出營,排開陣勢,立馬橫刀,大呼搦戰。探事馬報入相府:“有將請戰。”子牙問左右:“誰見頭陣?”有南宮適領令,提刀上馬,呐喊搖旗,衝出城來;見對陣一將,面如活蟹,海下黃鬚,坐烏騅馬。怎見得,有贊爲證:
頂上金冠飛雙鳳,連環寶甲三鎖控。
腰纏玉帶如團花,手執鋼刀寒光迸。
錦囊暗帶七星錘,鞍鞽又把龍泉縱。
大將逢時命即傾,旗開拱手諸侯重。
三山關內大先行,四海聞名心膽痛。
話說南宮適大呼曰:“來者何人?”太鸞答曰:“吾乃三山關總兵鄧麾下,正印先行太鸞是也;今奉敕西征討賊。爾等不守臣節,招納叛亡,無故造反,恃強肆暴,壞朝廷之大臣,藐天朝之使命,殊爲可恨。特命六師,勦除叛惡。爾等可下馬受縛,解往朝歌,盡成湯之大法,免生民之倒懸。如再執迷,悔之無及。”南宮適笑曰:“太鸞,你知聞太師、魔家四將、張桂芳等只落得焚身,斬首,片甲不歸。料爾等米粒之珠,吐光不大;繩翅飛騰,去而不遠。速速早回。免遭屠戮。”太鸞大怒,催開紫驊騮,手中刀飛來直取。南宮適縱騎,合扇刀急架相還。兩馬相交,一場大戰。來往衝突,擂破花腔戰鼓,搖碎錦綉旗幡。來來往往,有三十回合。南宮適馬上逞英雄,展開刀勢,抖搜精神,倍加氣力。太鸞怒發,環眼雙睜,把合扇刀賣一個破綻,叫聲:“著!”一刀劈將下來。南宮適因小覰了太鸞,不曾在意,見一刀落將下來,南宮適著忙,叫聲:“不好!”將身急閃過,那刀把護肩甲吞頭削去半邊,絨繩割斷數肘,把南宮適諕得魂飛天外,大敗進城。太鸞趕殺周兵,得勝回營,見鄧九公,曰:“今逢南宮適大戰,被末將刀劈護肩甲吞頭,不能梟首,請令定奪。”鄧九公曰:“首功居上;雖不能斬南宮適之首,已挫周將之銳。”且說南宮適進城,至相府,回見子牙,具言失利,幾乎喪師辱命。子牙曰:“勝敗軍家之常’,爲將務要見機,進則可以成功,退則可以保守無虞,此乃爲將之急務也。”次日鄧九公傳令,調五方隊伍,大壯軍威,砲聲如雷,三軍踴躍,喊殺振天,來至城下,請姜子牙答話。探子馬報入相府。子牙分付辛甲:“先調大隊人馬出城,吾親會鄧九公。”西岐連珠砲響,兩扇門開,一簇人馬踴出。鄧九公定睛觀看,只見兩桿大紅旗,飄飄而出,引一隊人馬,分爲前隊;有穿紅周將壓住陣腳。怎見得人馬雄偉,有詩爲證,詩曰:
旗分離位列前鋒,硃雀迎頭百事兇。
鐵騎橫排衝陣將,果然人馬似蛟龍。
二聲號砲,又見兩桿青旗,飛揚而出,引一隊人馬,立于左隊;有穿青周將壓住陣腳。怎見得人馬鷹揚,有詩爲證,詩曰:
青龍旗展震宮旋,短劍長矛次第先。
更有衝鋒窩裏砲,追風須用火攻前。
三聲砲響,只見兩桿白旗,飄揚而出。引一隊人馬,立于右隊;有穿白周將壓住陣腳。怎見得人馬勇猛,有詩爲證,詩曰:
旗分兌位虎爲頭,戈戟森森列敵樓。
硬弩強弓遮戰士,中藏遁甲鬼神愁。
鄧九公對諸將曰:“姜尚用兵,真個紀律嚴明,甚得形勢之分,果有將才。”再看時,又見兩桿皂旗,飛舞而出,引一隊人馬,立于後隊;有穿黑周將壓住陣腳。怎見得人馬齊整,有詩爲證,詩曰:
坎宮玄武黑旗幡,鞭鐧抓錘襯鐵轈。
左右救應爲第一,鳴金擊鼓任頻敲。
又見中央擺列杏黃旗在前,引著一大隊人馬,攢簇五方八卦旗幡,衆門人一對對排雁翅而出;有二十四員戰將,俱是金盔,金甲,紅袍,畫戟,左右分十二騎;中間四不相上,端坐子牙,甚是氣概軒昂,兵威嚴肅。怎見得,有詩爲證,詩曰:
中央戊己號中軍,寶纛旗開五色雲。
十二牙門排將士,元戎大帥此中分。
話說鄧九公看子牙兵按五方而出,左右顧盼,進退舒徐,紀律嚴肅,井井有條,兵威甚整,真堂堂之陣,正正之旗,不覺點首嗟嘆:“果然話不虛傳!無怪先來將士損兵折將,真勁敵也!”乃縱馬嚮前言曰:“姜子牙請了!”子牙欠身答曰:“鄧元帥,卑職少禮。”鄧九公曰:“姬發不道,大肆猖獗。你乃是崑崙山明士,爲何不知人臣之禮,恃強叛國,大敗綱常,招亡結黨,法紀安在!及至天子震怒,興師問罪,尚敢逆天拒敵,爾必有大敗之愆;不守國規,自有戮身之苦。今天兵到日,急早下馬急縛,以免滿城生靈塗炭。如抗吾言,那時城破被擒,玉石碎焚,悔之晚矣。”子牙笑曰:“鄧將軍,你這篇言詞,真如癡人說夢。今天下歸周,人心效順,即數次主帥,俱兵亡將擄,片甲無回。今將軍將不過十員,兵不足二十萬,真如羣羊鬭虎,以卵擊石,未有不敗者也。依吾愚見,不若速回兵馬,轉達天聽,言姬周幷未有不臣之心,各安邊境,真是美事。若是執迷不悟,恐蹈聞太師之轍,那時噬臍何及!”鄧九公大怒,謂諸將曰:“似此賣面編籬小人,敢觸犯天朝元宰,不殺此村夫,怎消此恨!”縱馬舞刀,飛來直取。子牙左有武成王黃飛虎催開五色神牛,大呼:“鄧九公不得無禮!”鄧九公見黃飛虎,大駡曰:“好反賊!敢來見吾!”二騎交加,刀槍幷舉。黃飛虎槍法如龍;鄧九公刀法似虎。二將相交,一場大戰。怎見得,有贊爲證:
二將恃強無比賽,各守名利誇能會:一個赤銅刀舉蕩人魂;一個銀蟒槍飛驚鬼怪。一個衝營斬將勢無倫;一個捉虎擒龍誰敢對。生來一對惡兇神,大戰西岐爭世界。
話說鄧九公戰住黃飛虎。左哨哪咤見黃飛虎戰鄧九公不下,忍不得登開風火輪,搖槍助戰。成湯營中鄧九公長子鄧秀縱馬衝來;這壁廂黃天化催開玉麒麟截戰。太鸞舞刀衝來;武吉搖槍抵住。趙升使方天戟殺來;這裏太顛擋住。成湯營孫焰紅衝殺過來;有黃天祿接住。兩家混戰,好殺!只殺得天昏地暗,旭日無光,嗗錄錄戰鼓忙敲,咭叮噹兩家兵器。怎見得,有賦爲證,賦曰:
二家混戰,士卒奔騰。衝開隊伍勢如龍,砍倒旗幡雄似虎。兵對兵,將對將,各分頭目使深機;槍迎槍,箭迎箭,兩下交逢乘不意。你往我來,遭著兵刃命隨傾;顧後瞻前,錯了心神身不保。只殺得征雲黯淡,兩家將佐眼難明;那裏知怪霧彌漫,報效兒郎尋隊伍。正是:英雄惡戰不尋常,棋逢敵手難分解。
話說兩家大戰西岐城下。哪咤用開火尖槍,助黃飛虎協戰鄧九公。九公原是戰將,抖搜神威,展開大刀,精神加倍。哪咤見鄧九公勇猛,暗取乾坤圈打來,正中九公左臂上,打了個帶斷皮開,幾乎墜馬。周兵見哪咤得勝,呐了一聲喊,殺奔過來。太顛不妨趙升把口一張,噴出數尺火來,燒得焦頭爛額,險些兒落馬。兩家混戰一場,各自收兵。且說九公敗進大營,聲喚不止,痛疼難禁,晝夜不安。且言子牙進城,回至相府,見太顛帶傷,命去調養。不表。
且言鄧九公在營,晝夜不安。有女嬋玉見父著傷,心下十分懊惱。次日,問過父安,稟:“爹爹且自調理,待女孩兒爲父親報仇。鄧九公曰:“吾兒須要仔細。”小姐隨點本部人馬,至城下請戰。子牙坐在銀安殿,正與衆將議事,忽報:“成湯營有一女將討戰。”子牙聽報,沈吟半晌。傍有武成王言曰:“丞相千場大戰未嘗憂懼;今聞一女將,爲何沈吟不決?”子牙曰:“用兵有三忌:道人,陀頭,婦女。此三等人非是左道,定有邪術。彼仗邪術,恐將士不提防,誤被所傷,深爲利害。”哪咤應聲出曰:“弟子願往。”子牙分付:“小心!”哪咤領命,上了風火輪,出得城來,果見一女將滾馬而至。怎見得,有贊爲證,贊曰:
紅羅包鳳髻,綉帶扣瀟湘。一瓣紅蕖挑寶鐙,更現得金蓮窄窄;兩灣翠黛拂秋波,越覺得玉溜沈沈。轎姿裊娜,慵拈針指好輪刀;玉手菁蔥,懶傍妝臺騎劣馬。桃臉通紅,羞答答通名問姓,玉粳微狠,嬌怯怯奪利爭名。漫道佳人多猛烈,只因父子出營來。
有詩爲證,詩曰:
甲胄無雙貌出奇,嬌羞裊娜更多姿。只因誤落凡塵裏,致使先行得結褵。
哪吒大呼曰:“女將慢來!”鄧嬋玉問曰:“來將是誰?”哪吒答曰:“吾乃是姜丞相麾下哪咤是也。你乃五體不全婦女,焉敢陣前使勇!況你係深閨弱質,不守家教,露面抛頭,不識羞愧。料你總會兵機,也難逃吾之手;還不回營,另換有名上將出來。”嬋玉大怒:“你就是傷吾父親仇人,今日受吾一刀!”切齒面紅,縱馬使雙刀來取。哪咤火尖槍急架相還。二將往來,戰未數合,鄧嬋玉想:“吾先下手爲強。”把馬一撥,掩一刀就走,“吾不及你!”哪咤點頭嘆曰:“果然是個女子,不耐大戰。”竟往下趕來。趕未及三五射之地,鄧嬋玉扭頸回頭,見哪咤趕來,掛下刀,取五光石掌在手中,回手一下,正中哪咤臉上。正是:
發手五光出掌內,縱是仙凡也皺眉。
話說鄧嬋玉回手一石,正打中哪咤面上,只打得傅粉臉青紫,鼻眼皆平,敗回相府。子牙看見哪咤面上著傷,乃問其故。哪吒曰:“弟子與女將鄧嬋玉戰未數合,那賤人就走;弟子趕去,要拿他成功;不防他回首一道光華,卻是一塊石頭,正中臉上,打得如此狼狽。”子牙曰:“追趕必要小心。”傍有黃天化言曰:“爲將之道:身臨戰場,務要眼觀四處,耳聽八方。難道你一塊石頭也不會招架,被他打傷;今恐土星打斷,就破了相,一生俱是不好。”把哪咤氣得怒衝牛斗,今日失機著傷,又被黃天化一場取笑。
且說鄧嬋玉進營,見父親回話,說打傷哪咤一事。鄧九公聞言雖是歡喜,其如疼痛難禁。次日,鄧嬋玉復來搦戰。探馬報入相府。子牙曰:“誰去走一遭?”黃天化曰:“弟子願往。”子牙曰:“須是仔細。”天化領令,上了玉麒麟,出城列陣。鄧嬋玉馬走如飛,上前問曰:“來將何名?”黃天化曰:“吾乃開國武成王長男黃天化是也。你這賤人,可是昨日將石打傷吾道兄哪咤?是你麽?不要走!”舉錘就打。女將雙刀劈面來迎。二人錘刀交架,未及數合,撥馬就走。鄧嬋玉聲叫曰:“黃天化,你敢來趕來?”天化在坐騎上思想:“吾若不趕他,恐哪咤笑話我。”只得催開坐騎,往前趕來。鄧嬋玉聞腦後有聲,掛下雙刀,回手一石。黃天化急待閃時,已打在臉上,比哪咤分外打得狠,掩面遽回,迸相府來回令。子牙見黃天化臉著重傷,仍問其故:“你如何不提防?”天化曰:“那賤人回馬就是一石,故此未及防備。”子牙曰:“且養傷痕。”哪咤在後,聽得黃天化失機,從後走出言曰:“爲將要眼觀四處,耳聽八方。你連一女將如何也失手與他,被他打斷山根,一百年還是晦氣!”黃天化大怒曰:“你爲何還我此言!我出于無心,你爲何記其小忿!”哪吒亦怒:“你如何昨日辱我!”彼此爭論,被子牙一聲喝:“你兩個爲國,何必如此!”二人各自負愧,退入後寨。不題。
且說鄧嬋玉得勝回營,見父親,言:“打了黃天化,敗進城去了。”鄧九公雖見連日得勝,但臂膊疼痛,度日如年。次日,鄧嬋玉又來城下請戰。探馬報入相府曰:“有嬋玉在城下搦戰。”子牙曰:“誰去走遭?”楊戩在傍,對龍鬚虎曰:“此女用石打人,師兄可往;吾當掠陣。”龍鬚虎曰:“弟子願往;楊戩壓陣。”子牙許之。二人出城。鄧嬋玉一見城裏跳出一個東西來,自不曾見的。怎見得,有詩爲證:
發石如飛實可誇,龍生一種産靈芽。
運成雲水歸周主,煉出奇形助子牙。
手似鷹隼足似虎,身如魚滑鬢如蝦。
“封神榜”上無名姓,徒建奇功與帝家。
話說鄧嬋玉見城內跳出個古怪東西來,諕得魂不附體,問曰:“來的甚麽東西?”龍鬚虎大怒:“好賤人!吾乃姜丞相門徒龍鬚虎便是。”嬋玉又問:“你來做甚麽?”龍鬚虎曰:“今奉吾師之命,特來擒你。”鄧嬋玉不知龍鬚虎發手有石,只見龍鬚虎把手一放,照著鄧嬋玉打來,有磨盤大小的石頭;兩隻手齊放,便如飛蝗一般,只打得遍地灰土迸起,甚如霹靂之聲。嬋玉馬上自思:“此石來得利害!若不仔細,便打了馬也是不好。”撥回馬就走。龍鬚虎趕來。嬋玉回頭一看,見龍鬚虎趕來,嬋玉回手一石打來。龍鬚虎見石頭打來,把頭往下一躲,頸子長,彎將過來,正中頸子窩兒骨,把龍鬚虎打的扭著頸子跑。嬋玉復又一石,龍鬚虎獨足難立,打了一交。鄧嬋玉勒轉馬來,要取龍鬚虎首級。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征西將士有奇才,縮地能令濁土開。劫寨偷營如掣電,飛書走檄若轟雷。貪趨相府幾亡命,恐失佳期被所媒。總是君明天自愛,英謀奇略盡成灰。話說楊戩見鄧嬋玉回馬飛來要殺龍鬚虎,楊戩大呼曰:“少待傷吾師兄!”馬走如飛,搖槍來刺。嬋玉只得架槍。兩馬相交,未及數合,嬋玉便走。楊戩隨後趕來。嬋玉又發一石,正中楊戩,打的臉上火星迸出,往下愈趕得緊了,他不知楊戩有無限騰挪變化。嬋玉見馬勢趕得甚急,忙發一石,又中楊戩臉上;只當不知。嬋玉正是著忙,楊戩祭起哮天犬,把鄧嬋玉頸子上一口,連皮帶肉咬去了一塊。嬋玉負痛難忍,幾乎落馬,大敗進營,叫痛不止。鄧九公又見女兒著傷,心下十分不爽,納悶在帳,切齒深恨哪咤。且說楊戩救了龍鬚虎,回見子牙。子牙見龍鬚虎又著石傷,雖然楊戩哮天犬傷了鄧嬋玉,子牙心上也自不悅。
當日鄧九公父子著傷,日夜煎熬。四將在營商議:“今主帥帶傷,不能取勝西岐,奈何?”正議論間,報:“有督糧官土行孫等令。”內帳傳出:“令來。”土行孫上帳,不見主帥,問其原故,太鸞備言其事。土行孫進帳來,見鄧九公問安。九公說:“被哪咤打傷肩臂,筋斷骨折,不能全愈;今奉旨來征西岐,誰知如此!”土行孫曰:“主將之傷不難,未將有藥。”忙取葫蘆裏一粒金丹,用水研開,將鳥翎搽上,真如甘露沁心,立時止痛。土行孫又聽得帳後有婦女嬌怯悲慘之聲,土行孫問曰:“裏面是何人呻吟?”九公曰:“是吾女嬋玉,也被著傷。”土行孫又取出一粒金丹,如前取水研開,扶出小姐,用藥敷上,立時止痛,鄧九公大喜;至晚,帳內擺酒待土行孫,衆將共飲。土行孫請問鄧九公:“與姜子牙見了幾陣?”九公曰:“屢戰不能取勝。”土行孫笑曰:“當時主將肯用吾征時,如今平服西岐多時了。”九公暗想:“此人必定有些本事。他無有道術,申公豹決不薦他。也罷,不若把他改作正印先行。”彼時酒散。次早升帳,九公謂太鸞曰:“將軍今把先行印讓土行孫掛了,使他早能成功,回師奏凱,共享皇家天祿,無使遷延日月,何如?”太鸞曰:“主帥將令,未將怎敢有違?況土行孫早能建功,豈不是美事。情願讓位。”忙將正印交代。土行孫當時掛印施威,領本部人馬,殺奔西岐城下,厲聲大呼曰:“只叫哪咤出來答話!”子牙正與諸將商議,忽報:“湯營有將搦戰,坐名要哪咤答話。”子牙命哪咤出城。哪咤登風火輪來至陣前,只管瞧,不見將官,只管望營裏看。土行孫其身止高四尺有餘,哪咤不曾往下看。土行孫叫曰:“來者何人?”哪咤方往下一看,原來是個矮子,身子不過四尺,拖一根賓鐵棍。哪咤問曰:“你是甚麽人,敢來大張聲勢?”土行孫曰:“吾乃鄧元帥麾下先行官土行孫是也。”哪吒曰:“你來作何事?”土行孫曰:“奉令特來擒你。”哪咤大笑不止,把槍往下一戳,土行孫把棍往上迎來。哪咤登風火輪,使開槍,展不開手。土行孫矮,只是前後跳,把哪咤殺出一身汗來。土行孫戰了一回,跳出圈子,大叫曰:“哪吒!你長我矮,你不好發手,我不好用功。你下輪來,見個輸贏。”哪吒想一想:“這矮匹夫自來取死。”哪咤從其言,忙下輪來,把槍來挑。土行孫身子矮子,鑽將過去,把哪咤腿上打了一棍。哪咤急待轉身,土行孫又往後面,又把哪咤胯子上又打兩棍。哪咤急了,纔要用乾坤圈打他,不防土行孫祭起捆仙繩,一聲響,把哪咤平空拿了去,望轅門下一擲,把哪咤縛定,怎能得脫此厄,正是:
飛龍洞裏仙繩妙,不怕蓮花變化身。
話說土行孫得勝回營,見鄧九公回報:“生擒哪吒。”鄧九公令:“來。”只見軍卒把哪咤擡來,放在丹墀下。鄧九公問曰:“如何這等拿法?”土行孫曰:“各有秘傳。”鄧九公想一想,意欲斬首,但思:“奉詔徵西,今獲大將,解往朝歌,使天子裁決,更尊天子之威,亦顯邊戍元戎之勇。”傳令:“將哪咤拘于後營。”令軍政司上土行孫首功。營中治酒慶功。
且說服馬進相府,報說哪咤被擒一事。子牙驚問探馬:“如何擒去?”掠陣官啓曰:“只見一道金光,就平空的拿去了。”子牙沈吟:“又是甚麽異人來了?”心下鬱鬱不樂。次日,報:“土行孫請戰。”子牙曰:“何人會土行孫?”階下黃天化應聲而出:“願往。”子牙許之。天化上了玉麒麟,出城看土行孫,大喝曰:“你這縮頭畜生,焉敢傷吾道兄!”手中錘分頂門打來。土行孫賓鐵棍左右來迎。錘打棍,寒風凜凜;棍迸錘,殺氣騰騰。戰未及數合,土行孫盜了懼留孫師父捆仙繩,在這裏亂拿人,不知好歹,又祭起捆仙繩,將黃天化拿了;如哪咤一樣,也拘在後營。哪咤一見黃天化也如此拿將進來,就把黃天化激得三屍神暴跳,大呼曰:“吾等不幸,又遭如此陷身!”哪吒曰:“師兄不必著急。命該絕地,急也無用;命若該生,且自寧耐。”話說子牙又聞得拿了黃天化,子牙大驚,心下不樂。相府兩邊亂騰騰的議論。不表。
且言土行孫得了兩功,鄧元帥治酒慶賀,夜飲至二更,土行孫酒後狂談,自恃道術,誇張曰:“元帥若早用末將,子牙已擒,武王早縛,成功多時矣。”鄧九公見土行孫連勝兩陣,擒拿二將,如此深信其言。酒至三更,衆將各回寢帳。獨土行孫還吃酒。九公失言曰:“土將軍,你若早破西岐,吾將弱女贅公爲婿。”土行孫聽得此言,滿心歡喜,一夜躊躕不睡。且言次日鄧九公令土行孫:“早早立功,旋師奏凱,朝賀天子,共享千鍾。”土行孫領命,排開陣勢,坐名要姜子牙答話。報馬報進相府來。子牙隨即出城,衆將在兩邊,見土行孫跳躍而來,大呼曰:“姜子牙,你乃崑崙之高士,吾特來擒你,可早早下馬受縛,無得使我費手。”衆將官那裏把他放在眼裏,齊聲大笑。子牙曰:“觀你形貌,不入衣冠之內,你有何能,敢來擒吾?”土行孫不由分說,將鐵棍劈面打來。子牙用劍架隔,只是撈不著他。如此往來,未及三五合,土行孫祭起捆仙繩,子牙怎逃此厄,捆下騎來。土行孫士卒來拿,這邊將官甚多,齊奮勇衝出,一聲喊,把子牙搶進城去了。惟有楊戩在後面,看見金光一道,其光正而不邪,嘆曰:“又有些古怪!”且說衆將搶了子牙進相府,來解此繩解不開,用刀割此繩,且陷在肉裏,愈弄愈緊。子牙曰:“不可用刀割。”早已驚動武王,親自進相府來看,問相父安;看見子牙這等光景,武王垂淚言曰:“孤不知得有何罪,天子屢年征伐,竟無寧宇,民受倒懸,軍遭殺戮,將逢陷阱,如之奈何!相父今又如此受苦,使孤日夜惶悚不安!”楊戩在傍,仔細看這繩子,卻似捆仙繩,自己沈吟:“必是此寶。”正慮之間,忽報:“有一道童要見丞相。”子牙道:“請進來。”原來是白鶴童子,至殿前見子牙,口稱:“師叔,老爺法牒,送符印將此繩解去。”童兒把符印在繩頭上,用手一指,那繩即時落將下來。子牙忙頓著崑崙,拜謝老師慈憫。白鶴童子回宮。不表。且說楊戩對子牙曰:“此繩是捆仙繩。”子牙曰:“豈有此理!難道懼留孫反來害我,決無此說!”正疑惑之間。次日,土行孫又來請戰。楊戩應聲而出:“弟子願往。”子牙分付:“小心!”楊戩領令上馬,提槍出得城來。土行孫曰:“你是何人?”楊戩道:“你將何術捆吾師叔?不要走!”搖槍來取。土行孫發棍來迎。槍棍交加。楊戩先自留心看他端的。未及五七合,土行孫祭捆仙繩來拿楊戩,只見光華燦爛,楊戩已被拿了。土行孫令士卒擡著楊戩,纔到轅門,一聲響,擡塌了,吊在地下,及至看時,乃是一塊石頭。衆人大驚。土行孫親目觀見,心甚驚疑。正沈吟不語,只見楊戩大呼曰:“好匹夫!焉敢以此術惑吾!”搖槍來取。土行孫只得復身迎戰。兩家殺得長短不一。楊戩急把哮天犬祭在空中。土行孫看見,將身子一扭,即時不見。楊戩觀看,便駭然大驚曰:“成湯營裏若有此人,西岐必不能取勝。”凝思半晌,面有憂色。回進相府,來進子牙。看見楊戩這等面色,問其故。楊戩曰:“西岐又添一患。土行孫善有地行之術,奈何!這到不可不防。這事是件沒有遮攔的。若是他暗進城來,怎能準備!”子牙曰:“有這樣事?”楊戩曰:“他前日拿師叔,據弟子看,定是捆仙繩。今日弟子被他捆著,我留心著意,仔細定睛,還是捆仙繩,分毫不差。待弟子往夾龍山飛龍洞去探問一番,何如?”子牙曰:“此慮甚遠,且防他目下進城。”楊戩亦不敢再說。
且說土行孫回營來見鄧九公,問曰:“今日勝了何人?”土行孫把擒楊戩之事說了一遍。九公曰:“但願早破西岐,旋師奏凱,不負將軍得此大功也。”土行孫暗想:“不然今夜進城,殺了武王,誅了姜尚,眼下成功,早成姻眷,多少是好!”土行孫上帳言曰:“元帥不必憂心,末將今夜進西岐,殺了武王、姜尚,找二人首級回來,進朝報功;西岐無首,自然瓦解。”九公曰:“怎得入城?”土行孫曰:“昔日吾師傳我有地行之術,可行千里。如進城,有何難事?”鄧九公大喜,治酒與土將軍駕功,晚間進西岐,行刺武王、子牙。不表。
且言子牙在府,慮土行孫之事,忽然一陣怪風颳來,甚是利害。怎見得,有贊爲證:
淅淅蕭蕭,飄飄蕩蕩。淅淅蕭蕭飛落葉,飄飄蕩蕩卷浮雲。松柏遭摧折,波濤盡攪渾。山鳥難棲,海魚顛倒。東西鋪閣,難保門窻脫落;前後屋舍,怎分戶牖傾欹。真是:無蹤無影驚人膽,助怪藏妖出洞門。
子牙在銀安殿下,見大風一陣,颳得來,響一聲,把寶纛幡一折兩段。子牙大驚;忙取香案,焚香爐內,將八卦搜求吉凶。子牙鋪下金錢,便知就裏,大驚拍案曰:“不好!”命左右:“忙傳請武王駕至相府!”衆門人慌問其故。子牙曰:“楊戩之言大是有理!方纔風過甚兇,主土行孫今晚進城行刺。”命:“府前大門懸三面鏡子,大殿上懸五面鏡子,今晚衆將不要散去,俱在府內嚴備看守,須弓上弦,刀出鞘,以備不虞。”少時,諸將披執上殿。只見門官報入:“武王駕至。”子牙忙率衆將接駕至殿內,行禮畢。武王曰:“相父請孤,有何見諭?”子牙曰:“老臣今日訓練衆將六韜,特請大王筵宴。”武王大喜:“難得相父如此勤勞,孤不勝感激。只願兵戈寧息,與相父共享安康也。”子牙忙令左右安排筵席,侍武王飲宴;只是談笑軍國重務,不敢說土行孫行刺一節。且說鄧九公飲酒至晚,時至初更。土行孫辭鄧九公、衆將,打點進西岐城。鄧九公與衆將立起,看土行孫把身子一扭,杳然無跡無蹤。鄧九公撫掌大笑曰:“天子洪福,又有這等高人輔國,何愁禍亂不平!”且說土行孫進了西岐,到處找尋。來至子牙相府,只見衆將弓上弦,刀出鞘,侍立兩傍。土行孫在下面立等,不得其便,只得伺候。且說楊戩上殿來,對子牙悄悄道了幾句;子牙許之。子牙先把武王安在密室,著四將保駕。子牙自坐殿上,運用元神,保護自己。不題。且言土行孫在下面入等,不能下手,心中焦躁起來,自思:“也罷!我且往宮裏殺了武王,再來殺姜子牙不遲。”土行孫離了相府,來尋皇城,未步數步,忽然一派笙簧之音,猛擡頭看時,已是宮內。只見武王同嬪妃奏樂飲宴。土行孫見了大喜。正所謂: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用功夫。
話說土行孫喜不自勝,輕輕襯在底下等候。只見武王曰:“且止音樂。況今兵臨城下,軍民離亂,收了筵席,且回宮安寢。”兩邊宮人隨駕入宮。武王命衆宮人各散,自同宮妃解衣安寢;不一時,已有鼻息之聲。土行孫把身子鑽將上來,此時紅燈未滅,舉室通明。行孫提刀在手,上了龍床,揭起帳幔,搭上金鈎,武王合眼朦朧,酣然熟睡。土行孫只一刀,把武王割下頭來,往床下一擲。只見宮妃尚閉目,齁睡不醒。土行孫看見妃子臉似桃花,異香撲鼻,不覺動了欲心,乃大喝一聲:“你是何人,兀自熟睡?”那女子醒來,驚問曰:“汝是何人,夤夜至此?”土行孫曰:“吾非別人,乃成湯營中先行官土行孫是也。武王已被吾所殺。爾欲生乎,欲死乎?”宮妃曰:“我乃女流,害之無益,可憐赦妾一命,其恩非淺。若不棄賤妾貌醜,收爲婢妾,得侍將軍左右,銘德五內,不敢有忘。”土行孫原是一位神祇,怎忘愛欲,心中大喜:“也罷,若是你心中情願,與我暫效魚水之歡,我便赦你。”女子聽說,滿面堆下笑來,百般應喏。土行孫不覺情逸,隨解衣上床,往被裏一鑽,神魂飄蕩,用手正欲抱摟女子,只見那女人雙手反把土行孫摟住一束,土行孫氣兒也嘆不過來,叫道:“美人,略松著些!”那女子大喝一聲:“好匹夫!你把吾當誰!”叫左右:“拿住了土行孫!”三軍呐喊,鑼鼓齊鳴。土行孫及至看時,原來是楊戩。土行孫赤條條的,不能展掙,已被楊戩擒住。此是楊戩智擒土行孫。楊戩將土行孫夾著走,不放他沿著地;若是沿著地,他就走了。土行孫自己不好看相,只是閉著眼。且說子牙在銀安殿,只聞金鼓大作,殺聲振地,問左右:“那裏殺聲?”只見門官報進相府:“啓丞相:楊戩智擒了土行孫。”子牙大喜。楊戩夾著土行孫在府前聽令。子牙傳令:“進來。”楊戩把土行孫赤條條的夾到簷前來。子牙一見,便問楊戩曰:“拿將成功,這是如何光景?”楊戩夾著土行孫答曰:“這人善能地行之術,若放了他,沿了地就走了。”子牙傳令:“拿出去斬了!”楊戩領令,方出府;子牙批行刑箭出。楊戩方轉換手來用刀,土行孫往下一掙,楊戩急搶時,土行孫沿土去了。楊戩面面相覷,來回子牙曰:“弟子只因換手斬他,被他掙脫,沿土去了。”子牙聽說,默然不語。此時丞相府吵嚷一夜。不表。且說土行孫得生,回至內營,悄悄的換了衣裳,來至營門聽令。鄧九公傳令:“令來。”土行孫至帳前。鄧九公問曰:“將軍昨晚至西岐,功業如何?”土行孫曰:“子牙防守嚴緊,分毫不能下手,故此守至天明空回。”鄧九公不知所以原故,也自罷了。且說楊戩上殿,來見子牙曰:“弟子往仙山洞府,訪問土行孫是如何出處,將捆仙繩問個下落。”子牙曰:“你此去,又恐土行孫行刺;你不可遲誤,事機要緊!”楊戩曰:“弟子知道。”楊戩領令,離了西岐,往夾龍山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藏身匿影總無良,水到渠成爲甚忙。
背卻天真貪愛欲,有違師訓逐疆場。
百千伎倆終歸正,八九元功自異常。
兩國始終成好合,認由月老定鸞凰。
話說楊戩借土遁往夾龍山來,正駕遁光,風聲霧色,不覺飄飄蕩蕩落將下來,乃是一座好山。但見:
山頂嵯峨摩斗柄,樹梢仿佛接雲霄。青煙堆裏,時聞谷口猿啼;亂翠陰中,每聽松間鶴唳。嘯風山魁,立溪邊戲弄樵夫;成器狐貍,坐崖畔驚張獵戶。八面崔嵬,四圍險峻。古怪喬松盤翠嶺,搓砑老樹掛藤蘿。綠水清流,陣陣異香忻馥馥;巔峰綵色,飄飄隱現白雲飛。時見大蟲來往,每聞山鳥聲鳴。巔鹿成羣,穿荊棘往來跳躍;玄猿出入,盤溪澗摘果攀桃。佇立草坡一望,幷無人走;行來深凹,俱是採藥仙童。不是凡塵行樂地,賽過蓬萊第一峰。
話說楊戩落下土遁來,見一座山,真實罕見。往前一望,兩邊俱是古木喬松,路徑幽深,杳然難覓。行過數十步,只見一座橋梁。楊戩過了橋,又見碧瓦雕簷,金釘硃戶,上懸一扁:“青鸞鬭闕”。楊戩觀羨不盡,甚是清幽,不覺立在松陰之下,看玩景致。只見硃紅門開,鸞鳴鶴唳之聲;又見數對仙童,各執旗幡羽扇;當中有一位道姑,身穿大紅白鶴絳綃衣,徐徐而來;左右分八位女童,香風裊裊,綵瑞翩翩。怎見得,有贊爲證:
魚尾金冠霞綵飛,身穿白鶴絳綃衣。
蕊宮玉闕曾生長,自幼瑤池養息機。
只因勸酒蟠桃會,誤犯天條謫翠微。
“青鸞鬭闕”權修攝,再上靈霄啓故扉。
話說楊戩隱在松林之內,不好出來,只得待他過去,方好起身。只見道姑問左右童:“是那裏有閒人隱在林內?走去看來。”有一女童兒往林中來,楊戩迎上前去,口稱:“道兄,方纔誤入此山,弟子乃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門下楊戩是也;今奉姜子牙命,往夾龍山去探機密事,不意駕土遁誤落于此。望道兄轉達娘娘,我弟子不好上前請罪。”女童出林見道姑,把楊戩的言語一一回復了。道姑曰:“既是玉鼎真人門下,請來相見。”楊戩只得上前施禮。道姑曰:“楊戩,你往那裏去,今到此處?”楊戩曰:“因土行孫同鄧九公伐西岐,他有地行之術,前日險些被他傷了武王與姜子牙;如今訪其根由,覓其實跡,設法擒他。不知誤落此山,失于回避。”道姑曰:“土行孫乃懼留孫門人,你請他師父下山,大事可定。你回西岐,多拜上姜子牙。你速回去。”楊戩躬身問曰:“請娘娘尊姓,大名?回西岐好言娘娘聖德。”道姑曰:“吾非別人,乃昊天上帝親女,瑤池金母所生。只因那年蟠桃會,該我奉酒,有失規矩,誤犯清戒,將我謫貶鳳凰山青鸞鬭闕。吾乃龍吉公主是也。”楊戩躬身,辭了公主,借土遁而行;未及盞茶時候,又落在低澤之旁。楊戩偏生要行此遁,爲何又落,只見澤中微微風起:
揚塵播土,倒樹摧林。海浪如山聳,渾波萬曡侵。乾坤昏慘慘,日月暗沈沈。一陣搖松如虎嘯,忽然吼樹似龍吟。萬竅怒號天噎氣,飛沙走石亂傷人。
話說楊戩見狂風大作,霧暗天愁,澤中旋起二三丈水頭。猛然開處,見一怪物,口似血盆,牙如鋼劍,大叫一聲:“那裏生人氣?”跳上岸來,兩手拈叉來取。楊戩笑曰:“好孽障!怎敢如此!”手中槍急架相還。未及數合,楊戩發手,用五雷訣,一聲響,霹靂交加,那精靈抽身就走。楊戩隨後趕來。往前跳至一山腳下,有斗大一個石穴,那妖精往裏面鑽了去。楊戩笑曰:“是別人不進來;遇我,憑你有多大一個所在,我也走走!”喝聲:“疾!”隨跟進石穴中來。只見裏邊黑暗不明。楊戩借三昧火眼,現出光華,照耀如同白晝。原來裏面也大,只是一個盡頭路。觀看左右,幷無一物,只見閃閃灼灼,一口三尖兩刃刀,又有一包袱扎在上面。楊戩連刀帶出來,把包袱打開一看,是一件淡黃袍。怎見得,有贊爲證:
淡鵝黃,銅錢厚;骨突雲,霞光透。屬戊己,按中央。黃鄧鄧,大花袍。渾身上下金光照。
楊戩將袍抖開,穿在身上,不長不短;把刀和槍扎在一處,收了黃袍,方欲起身,只聽的後面大呼曰:“拿住盜袍的賊!”楊戩回頭,見兩個童兒趕來。楊戩立而問曰:“那童子,那個盜袍?”童子曰:“是你。”楊戩大喝一聲:“吾盜你的袍?把你這孽障!吾修道多年,豈犯賊盜!”二童子曰:“你是誰?”楊戩曰:“吾乃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門下楊戩是也。”二童聽罷,倒身下拜:“弟子不知老師到,有失迎迓。”楊戩曰:“二童子果是何人?”童子曰:“弟子乃五夷山金毛童子是也。”楊戩曰:“你既拜吾爲師,你先往西岐去,見姜丞相,你說我往夾龍山去了。”金毛童子曰:“倘姜丞相不納,如何?”楊戩曰:“你將此槍連刀袍都帶去,自然無事。”二童辭了師父,借水遁往西岐來了。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