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說黃家父子在路,且言乾元山金光洞有太乙真人閒坐碧遊床,正運元神,忽心血來潮。看官:但凡神仙,煩惱、嗔癡、愛欲三事永忘,其心如石,再不動搖;心血來潮者,心中忽動耳。真入袖裏一掐,早知此事,“呀!黃家父子有厄,貧道理當救之。”喚金霞童兒:“請你師兄來。”童兒至桃園,見哪咤使槍。童子曰:“師父有請。”哪咤收槍,來至碧遊床下,倒身下拜,“弟子哪咤有,不知師父喚弟子有何使用?”真人曰:“黃飛虎父子有難,你下山救他一番;送出汜水關,你可速回,不得有誤。久後你與他俱是一殿之臣。”哪咤原是好動的,心中大悅,慌忙收拾,打點下山;腳登風火二輪,提火尖槍,離了乾元山,望穿雲關來。好快!怎生見得,有詩爲證,詩曰:
腳踏風輪起在空,乾元道術妙無窮。
周遊天下如風響,忽見穿雲眼角中。
話說哪咤踏風火二輪,霎時到穿雲關落下,來在一山崗上,看一會,不見動靜,站立多時,只見那壁廂一枝人馬,旗幡招展,劍戟森嚴而來。哪吒想:“平白地怎就殺將起來?必定尋他一個不是處方可動手。”哪咤一時想起,作個歌兒來,歌曰:
“吾當生長不記年,只怕尊師不怕天。昨日老君從此過,也須送我一金磚。”
哪咤歌罷,腳登風火二輪,立于咽喉之徑。有探事馬飛報與余化:“啓老爺:有一人腳立車上,作歌。”余化傳令扎了營,催動火眼金睛獸,出營觀看。見哪咤立于風火輪上。怎見得,有詩爲證,詩曰:
異寶靈珠落在塵,陳塘關內脫真神。
九灣河下誅李艮,怒發抽了小龍筋。
寶德門前敖光服,二上乾元現化身。
三追李靖方認父,秘授火尖槍一根。
頂上揪巾光燦爛,水合袍束虎龍紋。
金磚到處無遮擋,乾坤圈配混天綾。
西岐屢戰成功績,立保周朝八百春。
東進五關爲前部,槍展旗開迥絕倫。
蓮花化身無壞體,八臂哪咤到處聞。
話說余化問曰:“登風火輪者乃是何人?”哪吒答曰:“吾久居此地,如有過往之人,不論官員皇帝,都要留些買路錢。你如今往那裏去?乞速送上買路錢,讓你好趕路。”余化大笑曰:“吾乃汜水關總兵韓榮前部將軍余化。今解反臣黃飛虎等官員往朝歌請功。你好大膽,敢撓路徑,作甚歌兒!可速退去,饒你性命。”哪吒曰:“你原來是捉將有功的,今往此處過;也罷,只送我十塊金磚,放你過去。”余化大怒,催開火眼金睛獸,搖方天畫戟飛來直取。哪咤手中槍急架相還。二將交加,一場大戰,往來衝突。一個七孤星,英雄猛虎;一個是蓮花化身的,抖搜神威。哪咤乃仙傳妙法,比衆大不相同,把余化殺的力盡筋舒,掩一戟,揚長敗走。哪吒曰:“吾來了!”往前正趕,余化回頭,見哪咤趕來,掛下方天畫戟,取出戮魂幡來,如前來拿哪咤。哪咤一見,笑曰:“此物是戮魂幡,只何足爲奇!”哪咤見數道黑氣奔來,哪咤只用手一招,便自接住,往豹皮囊中一塞,大叫曰:“有多少?一搭兒放將來罷!”余化見破了寶物,撥回走獸,來戰哪咤。哪吒想:“奉師命下山,來救黃家父子,恐余化泄了機,殺了黃家父子,反爲不美。”左手提槍,擋架方天戟,右手取金磚一塊,丟起空中,喝聲:“疾!”只見五採瑞臨天地暗,乾元山上寶生光。那磚落將下來,把余化頂盔上打了一磚,打的俯伏鞍鞽,竅中噴血,倒拖畫戟敗走。哪咤趕了一程,自思:“吾奉師命,來援黃家父子,若貪追襲,可不誤了大事。”隨登轉雙輪,發一塊金磚,打得衆兵星飛雲散,瓦解冰消,各顧性命奔走。哪咤只見陷車中垢面蓬頭,厲聲大呼曰:“誰是黃將軍?”飛虎曰:“登輪者是誰?”哪吒答曰:“吾乃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門下,姓李,雙名哪咤。知將軍今有小厄,命吾下山相援。”武成王大喜。哪咤將金磚磕開陷車,將衆將放出。飛虎倒身拜謝。哪吒曰:“列位將軍慢行。我如今先與你把汜水關取了,等將軍們出關。”衆人稱謝:“多感盛德,立救殘喘,尚容叩謝。”各人將短器械執在手中,切齒咬牙,怒衝牛斗,隨後而行。
且說余化敗回汜水關來,火眼金睛獸兩頭見日走千里;穿雲關至汜水一百六十里。韓榮在府內,正與衆將官飲酒作賀,歡心悅意,談講黃家事體。忽報:“先行官余化等令。”韓榮大驚:“去而復反,其中事有可疑。”忙令:“進見。”正是:“入門休問榮枯事,觀見容顔便得知。”忙問曰:“將軍爲何回來,面容失色,似覺帶傷?”余化請罪曰:“人馬行至穿雲關將近,有一人不通姓名,腳登風火二輪,作歌截路。末將會面,要我十塊金磚,方肯放行。末將不忿,與他大戰一場。那人槍法精奇,末將只得回騎,欲用寶物拿他,方纔舉寶時,那人用手接去。末將不服,勒回騎與他交兵,見他手動處,不知取何物,只見黃光閃灼,被他把末將頸項打壞,故此敗回。”韓榮慌問曰:“黃家父子怎樣了?”余化答曰:“不知。”韓榮頓足曰:“一場辛苦,走了反臣,天子知道,吾罪怎脫!”衆將曰:“料黃飛虎前不能出關,退不能往朝歌,總兵速遣人馬,把守關隘,以防衆反叛透露。”正議間,探事官來報:“有一人腳登車輪,提槍威武,稱名要‘七首將軍’。”余化在傍答曰:“就是此人。”韓榮大怒,傳諸將上馬。“等吾擒之!”衆將得令,俱上馬出帥府,三軍蜂擁而來。哪咤登轉車輪,大呼曰:“余化早來見我,說一個明白!”韓榮一馬當先,問曰:“來者何人?”哪咤見韓榮戴束髮冠,金鎖甲,大紅袍,玉束帶,點鋼槍,銀合馬,答曰:“吾非別人,乃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門下,姓李,名哪咤;奉師命下山,特救黃家父子。方纔正遇余化,未曾打死,吾特來擒之。”韓榮曰:“截搶朝廷犯官,還來在此猖獗,甚是可惡!”哪吒曰:“成湯氣數該盡,西岐聖主已生。黃家乃西岐棟梁,正應上天垂象;爾等又何違背天命,而造此不測之禍哉。”韓榮大怒,縱馬搖槍來取。哪咤登輪轉槍相還,輪馬相交,未及數合,左右一齊圍繞上來。怎見得好一場大戰:
咚咚鼓響,雜綵旗搖。三軍齊呐喊,衆將俱槍刀。哪咤鐧槍生烈焰;韓榮馬上逞英豪。衆將精神雄似虎;哪咤像獅子把頭搖。衆將如狻猊擺尾;哪咤似攪海金鱉。火尖槍猶如怪蟒;衆將兵殺氣滔滔。哪咤斬關落鎖施威武;韓榮阻擋英雄氣概高。天下兵戈從此起,汜水關前頭一遭。
話說哪咤火尖槍是金光洞裏傳授,使法不同,出手如銀龍探爪,收槍似走電飛虹,槍挑衆將,紛紛落馬。衆將抵不住,各自逃生。韓榮捨命力敵。正酣戰之間,後有黃明、周紀、龍環、吳謙、飛彪、飛豹一齊殺來,大叫曰:“這去必定拿韓榮報仇!”且說余化沒奈何,奮勇催金睛獸,使畫桿戟,殺出府來。兩家混戰。哪咤見黃家衆將殺來,用手取金磚丟在空中,打將下來,正中守將韓榮,打了護心鏡,紛紛粉碎,落荒便走。余化大叫:“李哪咤勿傷吾主將!”縱獸搖戟來取,哪咤未及三四合,用槍架住畫戟,豹皮囊內忙取乾坤圈打來,正中余化臂膊,打得筋斷骨折,幾乎墜獸,往東北上敗走。哪咤取汜水關。黃明等六將,只殺得關內三軍亂竄,任意勦除。次日,黃滾同飛虎等齊至,到把韓榮府內之物一總裝在車輛上,載出汜水關,乃西岐地界。哪咤送至金鶏嶺作別。黃滾與飛虎衆將感謝曰:“蒙公子垂救愚生,實出望外。不知何日再睹尊顔,稍效犬馬,以盡血誠。”哪吒曰:“將軍前途保重。我貧道不日也往西岐。後會有期,何必過譽。”衆人分別。哪咤回乾元山去了。不題。
話說武成王同原舊三千人馬幷家將,還在一路上曉往夜住,過了些高山凸凹蹊嶇路,險水顛崖深茂林。有詩爲證,詩曰:
別卻朝歌歸聖主,五關成敗力難支。子牙從此刀兵動,準被四九伐西岐。
話說黃家衆將過了首陽山、桃花嶺,度了燕山,非止一日,到了西岐山。只七十里便是西岐城。武成王兵至岐山,安了營寨,稟過黃滾曰:“父親在上:孩兒先往西岐,去見姜丞相。如肯納我等,就好進城;如不納我等,再做道理。”黃滾曰:“我兒言之甚善。”黃飛虎縞素將巾,上騎行七十里至西岐。看西岐景致:山川秀麗,風土淳厚,大不相同。只見行人讓路,禮別尊卑,人物繁盛,地利險阻。飛虎嘆曰:“西岐稱爲聖人,今果然民安物阜,的確舜日堯天,誇之不盡。”進了城,問:“姜丞相府在那裏?”民人答曰:“小金橋頭便是。”黃飛虎行至小金橋,到了相府,對堂候官曰:“借重你稟丞相一聲,說朝歌黃飛虎救見。”堂候官擊雲板,請丞相升殿。子牙出銀安殿。堂候官將手本呈上。子牙看罷,朝歌黃飛虎乃武成王也。“今日至此,有甚麽事?”忙傳:“請見。”子牙官服,迎至儀門拱候。黃飛虎至滴水簷前下拜。子牙頂禮相還,口稱:“大王駕臨,姜尚不曾遠接,有失迎迓,望乞勿罪。”飛虎曰:“末將黃飛虎乃是難鉅,今棄商歸周,如失林飛鳥,聊借一枝。倘蒙見納,黃飛虎感恩不淺!”子牙忙扶起,分賓主序坐。飛虎曰:“末將乃商之叛臣,怎敢列坐丞相之傍?”子牙曰:“大王言之太重!尚雖忝列相位,昔曾在大王治下;今日何故太謙?”飛虎方纔告坐。子牙躬身請問曰:“大王何事棄商?”武成王曰:“紂王荒淫,權臣當道,不納忠良,專近小人,貪色不分晝夜,不以社稷爲重,殘殺忠良,全無忌憚,施土木陷害萬民。今元旦,末將元配朝賀中宮,妲已設計,誣陷末將元配,以致墜樓而死。末將妹子在西宮,得知此情,上摘星樓明正其非,紂王偏嚮,又將吾妹採宮衣,揪後鬢,摔下摘星樓,跌爲齏粉。末將自揣:‘君不正,臣投外國。’此亦禮之當然。故此反了朝歌,殺出五關,特來相投,願效犬馬。若肯納吾父子,乃丞相莫大之恩。”子牙大喜,“大王既肯相投,竭力扶持社稷,武王不勝幸甚!豈有不容納之理?”傳出去:“請大王公館少憩;尚隨即入內庭見駕。”飛虎辭往公館。不表。且言子牙乘馬進朝,武王在顯慶殿閒坐。當駕官啓奏:“丞相候旨。”武王宣子牙進見,禮畢。王曰:“相父有何事見孤?”子牙奏曰:“大王萬千之喜!今成湯武成王黃飛虎棄紂來投大王,此西土興旺之兆也。”武王曰:“黃飛虎可是朝歌國戚?”子牙曰:“正是。昔先王曾說誇官得受大恩,今既來歸,禮當請見。”傳旨:“請。”不一時,使命回旨:“黃飛虎候旨。”武王命:“宣。”至殿前,飛虎倒身下拜,“成湯難臣黃飛虎願大王千歲!”武王答禮曰:“久慕將軍,德行天下,義重四方,施恩積德,人人瞻仰,真良心君子。何期相會,實三生之幸!”飛虎伏地奏曰:“荷蒙大王提拔,飛虎一門出陷阱之中,離網羅之內,敢不效弩駘之力,以報大王!武王問子牙曰:“昔黃將軍在商,官居何立?”子牙奏曰:“官拜鎮國武成王。”武王曰:“孤西岐只改一字罷,便封開國武成王。”黃飛虎謝恩。武王設宴,君臣共飲,席前把紂王失政細細說了一遍。武王曰:“君雖不正,臣禮宜恭,各盡其道而已。”武王諭子牙:“選吉日動工,與飛虎造王府。”子牙領旨。君臣席散。次日,黃飛虎上殿,謝恩畢,復奏曰:“臣父黃滾,同弟飛彪、飛豹,子黃天祿、天爵、天祥,義弟黃明、周紀、龍環、吳謙,家將一千名,人馬三千,未敢擅入都城,今住禮西岐山,請旨定奪。”武王曰:“既上有老將軍,傳旨速入都城,各各官居舊職。”西岐自得黃飛虎,遍地干戈起,紛紛士馬興。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黃家出寨若飛鳶,盼至西岐擬到天,兵過五關人寂寂,將來幾次血涓涓。
子牙妙算安周室,聞仲無謀改紂愆。
縱有雄師皆離德,晁田空自涉風煙。
話說聞大師自從追趕黃飛虎至臨潼關,被道德真君一捏神砂退了聞太師兵回。太師乃碧遊宮金靈聖母門下;五行大道,倒海移山,聞風知勝敗,嗅土定軍情,怎麽一捏神砂,便自不知?大抵天數已歸周主,聞太師這一會陰陽交錯,一時失計。聞太師看著兵回,自己迷了。到得朝歌,百官聽候回旨。俱來見太師,問其追襲原故,太師把追襲說了一遍,衆官無言。聞太師沈吟半晌,自思:“縱黃飛虎逃去,左有青龍關張桂芳所阻;右有魔家四將可攔,中有五關,料他插翅也不能飛去。”忽聽得報:“監潼關蕭銀開栓鎖,殺張鳳,放了黃飛虎出關。”太師不語。又報:“黃飛虎潼關殺陳桐。”又報:“穿雲關殺了陳梧。”又報:“界牌關黃滾縱子投西岐。”又報:“汜水關韓榮有告急文書。”聞太師看過,大怒曰:“吾掌朝歌先君托孤之重,不料當今失政,刀兵四起,先反東南二路;豈知禍生蕭墻,元旦災來,反了股肱重臣,追之不及,中途中計而歸,此乃天命。如今成敗未知,興亡怎定,吾不敢負先帝托孤之恩,盡人臣之節,以死報先帝可也。”命左右:“擂聚將鼓響。”不一時,衆官俱至參謁。太師問:“列位將軍,今黃飛虎反叛,已歸姬發,必生禍亂,今不若先起兵,明正其罪,方是討伐不臣。爾等意下如何?”內有總兵官魯雄出而言曰:“末將啓太師:東伯侯姜文煥年年不息兵戈,使遊魂關竇榮勞心費力;南伯侯鄂順,月月三山關,苦壞生靈,鄧九公睡不安枕。黃飛虎今雖反出五關,太師可點大將鎮守,嚴備關防,料姬發縱起兵來,中有五關之阻,左右有青龍、佳夢二關,飛虎縱有本事,亦不能有爲,又何勞太師怒激。方今二處干戈未息,又何必生此一方兵戈,自尋多事。況如今庫藏空虛,錢糧不足,還當酌量。古云:‘大將者,必戰守通明,方是安天下之道。’”太師曰:“老將軍之言雖是,猶恐西土不守本分,倘生禍亂,吾安得而無準備。況西岐南宮適勇貫三軍,散宜生謀謨百出,又有姜尚乃道德之士,不可不防。一著空虛百著空。臨渴掘井,悔之何及!”魯雄曰:“太師若是猶豫未決,可差一二將,出五關打聽西岐消息:如動,則動;如止,則止。”太師曰:“將軍之言是也。”隨問左右:“誰爲我往西岐走一遭?”內有一將應聲曰:“末將願往。”來者乃佑聖上將晁田,見太師欠背打躬曰:“末將此去,一則探虛實;二則觀西岐進退巢穴,‘入目便知興廢事,三寸舌動可安邦。’”有詩爲證:
原探西岐虛實情,提兵三萬出都城。
子牙妙策權施展,管取將軍謁聖明。
話說聞太師見晁田欲往,大悅。點人馬三萬,即日辭朝,出朝歌。一路上只見:
轟天砲響,震地鑼鳴。轟天砲響,汪洋大海起春雷;鎮地鑼鳴,萬仞山前飛霹靂。人如猛虎離山,馬似蛟龍出水。旗幡擺動,渾如五色祥雲;劍戟輝煌,卻似三冬瑞雪。迷空殺氣罩乾坤,遍地征雲籠宇宙。征夫勇猛要爭先,虎將鞍鞽持利刃。銀盔蕩蕩白雲飛,鎧甲鮮明光燦爛。滾滾人行如泄水,滔滔馬走似狻猊。
話說晁田、晁雷人馬出朝歌,渡黃河,出五關,曉行夜住,非止一日。哨探馬報:“人馬至西岐。”晁田傳令:“安營。”點砲靜營,三軍呐喊,兵扎西門。
且說子牙在相府閒坐,忽聽有喊聲震地,子牙傳出府來:“爲何有喊殺之聲?”不時有報馬到府前:“啓老爺:朝歌人馬住扎西門,不知何事。”子牙默思:“成湯何事起兵來侵?”傳令:“擂鼓聚將。”不一時,衆將上殿參謁。子牙曰:“成湯人馬來侵,不知何故?”衆將僉曰:“不知。”
且說晁田安營,與弟共議:“今奉太師命,來探西岐虛實,元來也無準備。今日往西岐見陣,如何?”晁雷曰:“長兄言之有理。”晁雷上馬提刀,往城下請戰。子牙正議,探馬報稱:“有將搦戰。”子牙問曰:“誰去問虛實走一遭”言未畢,大將南宮適應聲出曰:“末將願往。”子牙許之。南宮適領一枝人馬出城,排開陣勢,立馬旗門,看時,乃是晁雷。南宮適曰:“晁將軍慢來!今天子無故以兵加西土,卻是爲何?晁雷答曰:“吾奉天子敕命,聞太師軍令,問不道姬發,自立武王,不遵天子之諭,收叛臣黃飛虎,情殊可恨!汝可速進城,稟你主公,早早把反臣獻出,解往朝歌,免你一郡之殃。若待遲延,悔之何及!南宮適笑曰:“晁雷,紂王罪惡深重,醢在臣,不思功績;斬元銑,有失司天;造砲烙,不容諫言;治蠆盆,難及深宮;殺叔父,剖心療疾;起鹿臺,萬姓遭殃;君欺臣妻,五倫盡滅;寵小人,大壞綱常。吾主坐守西岐,奉法守仁,君尊臣敬,子孝父慈,三分天下,二分歸西,民樂安康,軍心順悅。你今日敢將人馬侵犯西岐,乃是自取辱身之禍。”晁雷大怒,縱馬舞刀來取南宮適。南宮適舉刀赴面相迎。兩馬相交,雙刀幷舉,一場大戰。南宮適與晁雷戰有三十回合,把晁雷只殺得力盡筋舒,那裏是南宮適敵手!被南宮適賣一個破綻,生擒過馬,望下一摔,繩縛二背。得勝鼓響,推進西岐。南宮適至相府聽令。左右報于子牙,命:“令來。南宮適進殿,子牙問:“出戰勝負?”南宮適曰:“晁雷來伐西岐,末將生擒,聽令指揮。”子牙傳令:“推來!”左右把晁雷推至滴水簷前。晁雷立而不跪。子牙曰;“晁雷既被吾將擒來,爲何不屈膝求生?”晁雷竪目大喝曰:“汝不過編籬賣面一小人!吾乃天朝上國命臣,不幸被擒,有死而已,豈肯屈膝!”子牙命:“推出斬首,衆人將晁雷推出去了。兩邊大小衆將聽晁雷駡子牙之短,衆將暗笑子牙出身淺薄。子牙乃何等人物,便知衆將之意。子牙謂諸將曰:“晁雷說吾編籬賣面,非辱吾也。昔伊尹乃莘野匹夫,後輔成湯,爲商股肱,只在遇之遲早耳。”傳令:“將晁雷斬訖來報!”只見武成王黃飛虎也曰:“丞相在上:“晁雷衹知有紂,不知有周,末將敢說此人歸降,後來伐紂,亦可得其一臂之力。”子牙許之。黃飛虎出相府,見晁雷跪候行刑。飛虎曰:“晁將軍!晁雷見武成王至,不語。飛虎曰:“你天時不識,地利不知,人和不明。三分天下,周土已得二分。東南西北,俱不屬紂。紂雖強勝一時,乃老健春寒耳。紂之罪惡得罪于天下百姓,兵戈自無休息。況東南士馬不寧,天下事可知矣。武王文足安邦,武可定國。想吾在紂官拜鎮國武成王,到此只改一字:開國武成王。天下歸心,悅而從周。武王之德,乃堯舜之德,不是過耳。吾今爲你,力勸丞相,準將軍歸降,可保簪纓萬世。若是執迷,行刑令下,難保性命,悔之不及。”晁雷被黃飛虎一篇言語,心明意朗,口稱:“黃將軍,方纔末將抵觸了子牙,恐不肯赦免。”飛虎曰:“你有歸降之心,吾當力保。”晁雷曰:“既蒙將軍大恩保全,實是再生之德,末將敢不知命。”且說飛虎復進內見子牙,備言晁雷歸降一事。子牙曰:“殺降誅服,是爲不義。黃將軍既言,傳令放來。”晁雷至簷下,拜伏在地,“末將一時鹵莽,冒犯尊顔,理當正法。荷蒙赦宥,感德如山。”子牙曰:“將軍既真心爲國,赤膽佐君,皆是一殿之臣,同是股肱之佐,何罪之有!將軍今已歸周,城外人馬可調進城來。”晁雷曰:“城外營中,還有末將的兄晁田見在營裏。待末將出城,招來同見丞相。”子牙許之。
不說晁雷歸周,話說晁田在營,忽報:“二爺被擒。”晁田心下不樂,“聞太師令吾等來探虛實,今方出戰,不料被擒,挫動鋒銳。”言未了,又報:“二爺轅門下馬。”晁雷進帳見兄。晁田曰:“言你被擒,爲何而返?”晁雷曰:“弟被南宮適擒見子牙,吾當面深辱子牙一番,將吾斬首。有武成王一篇言語,說的我肝膽盡裂。吾今歸周,請你進城。”晁田聞言,大駡曰:“該死匹夫!你信黃飛虎一片巧言,降了西土,你與反賊同黨,有何面見聞太師也!”晁雷曰:“兄堡不知,今不但吾等歸周,天下尚且悅而歸周。”晁田曰:“天下悅而歸周,吾也知之;你我歸降,獨不思父、母、妻、子俱見在朝歌。吾等雖得安康,致令父母遭其誅戮,你我心裏安樂否?”晁雷曰:“爲今之計奈何?”晁田曰:“你快上馬,須當……如此如此,以掩其功,方好回見太師。”晁雷依計上馬,進城至相府,見子牙曰:“末將領令,招兄晁田歸降,吾兄願從麾下。只是一件:末將兄說:奉紂王旨意征討西岐,此係欽命,雖末將被擒歸周,而吾兄如束手來見,恐諸將後來藉口。望丞相擡舉,命一將至營,招請一番,可存體面。”子牙曰:“原來你令兄要請,方進西岐。”子牙問曰:“左右誰去請晁田走一遭?”左有黃飛虎言曰:“末將願往。”子牙許之。二將出相府去了。子牙令辛甲、辛免領簡帖速行。二將得令。子牙令南宮適領簡帖速行。得令去訖。不表。
且說黃飛虎同晁雷出城,至營門,只見晁田轅門躬身欠背,迎迓武成王,口稱:“千歲請!”飛虎進了三層圍子手,晁田喝聲:“拿了!”兩邊刀斧手一齊動手,撓鈎搭住,卸袍服,繩纏索綁。飛虎大駡:“你負義逆賊!恩將仇報!”晁田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正要擒反叛解往朝歌,你今來的湊巧。”傳令:“起兵速回五關!”有詩爲證:
晁田設計擒周將,妙算何如相父明。
畫虎不成類爲犬,弟兄捆縛時都城。
話說晁田兄弟忻然而回,砲聲大響,人無喊聲,飛雲掣電而走。行過三十五里,兵至龍山口,只見兩桿旗搖,布開人馬,應聲大叫:“晁田!早早留下武成王!吾奉姜丞相命,在此久候多時了!”晁田怒曰:“吾不傷西岐將佐,焉敢中途搶截朝廷犯官!”縱馬舞刀來戰。辛甲使開斧,赴面交還。兩馬相交,刀斧幷舉,大戰二十回合。辛免見辛甲的斧勝似晁田,自思:“既來救黃將軍,須當上前。”催馬使斧,殺進營來。晁雷見辛免馬至,理屈詞窮,舉刀來戰。戰未數合,晁雷情知中計,撥馬落荒便走。辛免殺官兵逃走,救了黃飛虎。飛虎感謝,走騎出來,看辛甲大戰晁田。武成王大怒曰:“吾有義與晁田,這個賊狠心之徒!”縱騎持短兵來戰。未及數合,早被黃將軍擒下馬來,拿繩纏二背。武成王指面大駡曰:“逆賊!你欺心定計擒我,豈能出姜丞相奇謀妙算!天命有在!”解回西岐。不表。且說晁雷得命逃歸,有路就走,路徑生疏,迷蹤失徑,左串右串,只在西岐山內。走到二更時分,方上大路,只見前面有夜不收,燈籠高挑。晁雷的馬走鸞鈴響處,忽聽得砲聲呐喊,當頭一將乃南宮適也。燈光影裏,晁雷曰:“南將軍,放一條生路,後日恩當重報。”南宮適曰:“不須多言,早早下馬受縛!”晁雷大怒,舞刀來戰。那裏是南將軍敵手,大喝一聲,生擒下馬。兩邊將繩索綁縛,拿回西岐來。此時天色微明,黃飛虎在相府前伺候。南宮適也回來,飛虎稱謝畢。少時間,聽得鼓響,衆將參謁。左右報:“辛甲回令。”令:“至殿前。”曰:“末將奉令,龍山口擒了晁田,救了黃將軍,在府前聽令。令:“來。”飛虎感謝曰:“若非丞相救拔,幾乎遭逆黨毒手。”子牙曰:“來意可疑,吾故知此賊之詭詐矣,故令三將于二處伺候,果不出吾之所料。”又報:“南宮適聽令。”令:“至殿前。”南宮適曰:“奉命岐山把守,二更時分,果擒晁雷,請令定奪。”子牙傳令:“來”把二將推至簷下。子牙大喝曰:“匹夫!用此詭計,怎麽瞞得過我!此皆是兒曹之輩!”命:“推出斬了!”軍政官得令,把二將簇擁推出相府。只聽晁雷大叫:“冤枉!”子牙笑曰:“明明暗算害人,爲何又稱冤枉?”分付左右:“推回晁雷來。”子牙曰:“匹夫!弟兄謀害忠良,指望功高歸國,不知老夫豫已知之。今既被擒,理當斬首,何爲冤枉?”晁雷曰:“丞相在上:天下歸周,人皆盡知。吾兄言,父母俱在朝歌,子歸真主,父母遭殃。自思無計可行,故設小計。今被丞相看破,擒歸斬首,情實可矜。”子牙曰:“你既有父母在朝歌,與我共議,設計搬取家眷;爲何起這等狼心?”晁雷曰:“末將才庸智淺,幷無遠大之謀,早告明丞相,自無此厄也。”道罷,淚流滿面。子牙曰:“你可是真情?”晁雷曰:“末將若無父母,故說此言,黃將軍盡知。”子牙問:“黃將軍,晁雷可有父母?”飛虎答曰:“有。”子牙曰:“既有父母,此情是實。”傳令:“把晁田放回。”二將跪拜在地。子牙道:“將晁田爲質,晁雷領簡帖,……如此如此,往朝歌搬取家眷。”晁雷領令往朝歌。不知凶吉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奉詔西征剖玉符,幡幢飄揚映長途。
驚看畫戟翻錢豹,更羨冰花拂劍鳧。
張桂擒軍稱號異,風林打將仗珠殊。
縱然智巧皆亡敗,無奈天心惡獨夫。
話說晁雷離了西岐,星夜進五關,過澠池,渡黃河,往朝歌,非止一日,進了都城,先至聞太師府來。太師正在銀安殿閒坐,忽報:“晁雷等令。”太師急令至簾前,忙問西岐光景。晁雷答曰:“末將兵至西岐,彼時有南宮適搦戰。末將出馬,大戰三十合,未分勝敗,兩家鳴金。次日,晁田大戰辛甲,辛甲敗回。連戰數日,勝敗未分。奈因汜水關韓榮不肯應付糧草,三軍慌亂。大抵糧草乃三軍之性命,末將不得已,故此星夜來見太師。望氣速發糧草,再加添兵卒,以作應援。”聞太師沈吟半晌,曰:“前有火牌令箭,韓榮爲何不發糧草應付?晁雷,你點三千人馬,糧一千,星夜往西岐接濟。等老夫再點大將,共破西岐,不得遲誤。”晁雷領令,速點三千人馬,糧草一千,暗暗來帶家小,出了朝歌,星夜往西岐去了。有詩爲證:
妙算神機世所稀,太公用計亦深微。
當時慢道欺聞仲,此後征誅事漸非。
話說聞太師發三千人馬,糧草一千,命晁雷去了三四日。忽然想起:“汜水關韓榮爲何不肯支應?其中必有緣故!”太師焚香,將三個金錢搜求八卦妙理玄機,算出其中情由,太師拍案大呼曰:“吾失打點,反被此賊誑了家小去了!氣殺吾也!”欲點兵追趕,去之已遠。隨問徒弟吉立、余慶:“今令何人可伐西岐?”吉立曰:“老爺欲伐西岐,非青龍關張桂芳不可。”太師大悅;隨發火牌、令箭,差官往青龍關去訖。一面又點神威大將軍丘引,交代鎮守關隘。
話說晁雷人馬出了五關,至西岐,回見子牙,叩頭在地:“丞相妙計,百發百中。今未將父母妻子俱進都城。丞相恩德,永矢不忘!”又把見聞太師的話說了一遍。子牙曰:“聞太師必點兵前來征伐,此處也要防禦打點,有場大戰。”按下不表。
且說聞太師的差官到了青龍關,張桂芳得了太師令箭、火牌。交代官乃神威大將軍丘引。張桂芳把人馬點十萬。先行官姓風,名林,乃風後苗裔。等至數日,丘引來到,交代明白。張桂芳一聲砲響,十萬雄師盡發;過了些府、州、縣、道,夜住曉行。怎見得,有詩爲證:
浩浩旌旗滾,翩翩綉帶飄。槍纓紅似火,刀刃白如鐐。
斧列宣花樣,幡搖豹尾翛。鞭鐧瓜槌棍,征雲透九霄。
三軍如猛虎,戰馬怪龍裊。鼓擂春雷振,鑼鳴地角遙。
桂芳爲大將,西岐事更昭。
話說張桂芳大隊人馬非止一日。哨探馬報入中軍:“啓總兵:人馬已到西岐。”離城五里安營,放砲呐喊,設下寶帳,先行參謁。桂芳按兵不動。
話說西岐報馬報入相府:“張桂芳領十萬人馬,南門安營。”子牙升殿,聚將共議退兵之策。子牙曰:“黃將軍,張桂芳用兵如何?”飛虎曰:“丞相下問,末將不得不以實陳。”子牙曰:“將軍何故出此言?吾與你皆係大臣,爲主心腹,何故說‘不得不實陳’者何也?”飛虎曰:“張桂芳乃左道傍門術士,有幻術傷人。”子牙曰:“有何幻術?”飛虎曰:“此術異常。但凡與人交兵會戰,必先通名報姓。如末將叫黃某,正戰之間,他就叫:‘黃飛虎不下馬更待何時!’末將自然下馬。故有此術。似難對戰。丞相須分付衆位將軍,但遇桂芳交戰,切不可通名。如有通名者,無不獲去之理。”子牙聽罷,面有憂色。傍有諸將不服此言的,道:“豈有此理!那有叫名便下馬的?若這等,我們百員官將只消叫的百十聲,便都拿盡。”衆將官俱各含笑而已。
且說張桂芳命先行官風林先往西岐見頭陣。風林上馬,往西岐城下請戰。報馬忙進相府:“啓丞相:有將搦戰。”子牙問:“誰見首陣走一遭?”內有一將,乃文王殿下姬叔乾也。此人性如烈火,因夜來聽了黃將軍的話,故此不服,要見頭陣。上馬拎槍出來。只見翠藍幡下一將,面如藍靛,髮似硃砂,獠牙生上下。怎見得:
花冠分五角,藍臉映鬚紅。金甲袍如火,玉帶扣玲瓏。
手提狼牙棒,烏騅猛似熊。胸中藏錦綉,到處定成功。
封神爲吊客,先鋒自不同。大紅幡上寫,首將姓爲風。
話說姬叔乾一馬至軍前,見來將甚是兇惡,問曰:“來將可是張桂芳?”風林曰:“非也。吾乃張總兵先行官風林是也。奉詔徵討反叛。今爾主無故背德,自立武王,又收反臣黃飛虎,助惡成害。天兵到日,尚不引頸受戮,乃敢拒敵大兵!快早通名來,速投棒下!”姬叔乾大怒曰:“天下諸侯,人人悅而歸周,天命已是有在;怎敢侵犯西土,自取死亡。今日饒你,只叫張桂芳出來!”風林大駡:“反賊焉敢欺吾!”縱馬使兩根狼牙棒飛來直取。姬叔乾搖槍急架相還。二馬相交,槍棒幷舉,一場大戰。怎見得:
二將陣前各逞,鑼鳴鼓響人驚。該因世上動刀兵,不由心頭髮恨。槍來那分上下,棒去兩眼難睜。你拿我,誅身報國輔明君;我捉你,梟首轅門號令。
二將戰有三十餘合,未分勝敗。姬叔乾槍法傳授神妙,演習精奇,渾身罩定,毫無滲漏。風林是短家火,攻不進長槍去,被姬叔乾賣個破綻,叫聲:“著打!”風林左腳上中了一槍。風林撥馬逃回本營。姬叔乾縱馬趕來;不知風林乃左道之士,逞勢追趕。風林雖是帶傷,法術無損;回頭見叔乾趕來,口裏唸唸有詞,把口一吐,一道黑煙噴出,就化爲一網;裏邊現一粒紅珠,有碗口大小,望姬叔乾劈臉打來。可憐!姬殿下乃文王第十二子,被此珠打下馬來。風林勒回馬,復一棒打死,梟了首級,掌鼓回營,見張桂芳報功。桂芳令:“轅門號令。”
且說西岐敗殘人馬進城,報于姜丞相。子牙知姬叔乾陣亡,鬱鬱不樂。武王知弟死,著實傷悼。諸將切齒。次日,張桂芳大隊排開,坐名請子牙答話。子牙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隨傳令:“擺五方隊伍。”兩邊擺列鞭龍降虎將,打陣衆英豪。出城,只見對陣旗幡腳下有一將,銀盔素鎧,白馬長槍,上下似一塊寒冰,如一堆瑞雪。怎見得:
頂上銀盔排鳳翅,連環素鎧似秋霜。
白袍暗現團龍滾,腰束羊脂八寶廂。
護心鏡射光明顯,四面鐧掛馬鞍傍。
銀合馬走龍出海,倒提安邦臼杵槍。
胸中煉就無窮術,授秘玄功實異常。
青龍關上聲名遠,紂王駕下紫金梁,素白旗上書大字:“奉敕西征張桂芳。”
話說張桂芳見子牙人馬出城,隊伍齊整,紀法森嚴,左右有雄壯之威,前後有進退之法。金盔者,英風赳赳;銀盔者,氣概昂昂。
一對對出來,其實驍勇。又見子牙坐青鬃馬,一身道服,落腮銀鬚,手提雌雄寶劍。怎見得,有《西江月》爲證:
魚尾金冠鶴氅,絲縧雙結乾坤。雌雄寶劍手中拎,八卦仙衣內襯。善能移山倒海,慣能撒豆成兵。仙風道骨果神清,極樂神仙臨陣。
張桂芳又見寶纛幡下,武成王黃飛虎坐騎提槍,心下大怒,一馬闖至軍前;見子牙而言曰:“姜尚,你原爲紂臣,曾受恩祿,爲何又背朝廷,而助姬發作惡,又納叛臣黃飛虎,復施詭計,說晁田降周;惡大罪深,縱死莫贖。吾今奉詔親征,速宜下馬受縛,以正欺君叛國大罪。尚敢抗拒天兵,只待踏平西土,玉石俱焚,那時悔之晚矣。”子牙馬上笑曰:“公言差矣!豈不聞‘賢臣擇主而仕,良禽相木而棲’,天下盡反,豈在西岐!料公一忠臣,也不能輔紂王之稔惡。吾君臣守法奉公,謹修臣節。今日提兵,侵犯西土,乃是公來欺我,非我欺足下。倘或失利,遺笑他人,深爲可惜。不如依吾拙諫,請公回兵,此爲上策。毋得自取禍端,以遺伊戚。”桂芳曰:“聞你在崑崙學藝數年,你也不知天地間有無窮變化。據你所言,就如嬰兒作笑,不識輕重。你非智者之言。”令先行官:“與吾把姜尚拿了!”風林走馬出陣,衝殺過來。只見子牙旗門角下一將,連人帶馬,如映金赤日瑪瑙一般,縱馬舞刀,迎敵風林,乃大將軍南宮適;也不答話,刀棒幷舉,一場大戰。怎見得:
二將陣前把臉變,催開戰馬心不善。這一個指望萬載把名標;那一個聲名留在金鑾殿。這一個鋼刀起去似寒冰;那一個棒舉虹飛驚紫電。自來惡戰果蹊蹺,二虎相爭心膽顫。
話說二將交兵,只殺的征雲繞地,鑼鼓喧天。且說張桂芳在馬上又見武成王黃飛虎在子牙寶纛幡腳下,怒納不往,縱馬殺將過來。黃飛虎也把五色神牛催開,大駡:“逆賊!怎敢衝吾陣腳!”牛馬相交,雙槍幷舉,惡戰龍潭。張桂芳仗胸中左道之術,一心要擒飛虎。二將酣戰,未及十五合,張桂芳大叫:“黃飛虎不下騎更待何時!”飛虎不由自己,撞下鞍鞽。軍士方欲上前擒獲,只見對陣上一將,乃是周紀,飛馬衝來,掄斧直取張桂芳;黃飛彪、飛豹二將齊出,把飛虎搶去。周紀大戰桂芳;張桂芳掩一槍就走。周紀不知其故,隨後趕來。張桂芳知道周紀,大叫一聲:“周紀不下馬更待何時!”周紀吊下馬來。及至衆將救時,已被衆士卒生擒活捉,拿進轅門。且說風林戰南宮適:風林撥馬就走,南宮適也趕去,被風林如前,把口一張,黑煙噴出,煙內現碗口大小一粒珠,把南宮適打下馬來,生擒去了。張桂芳大獲全勝,掌鼓回營。子牙收兵進城,見折了二將,鬱鬱不樂。
且說張桂芳升帳,把周紀、南宮適推至中軍,張桂芳曰:“立而不跪者何也?”南宮適大喝:“狂詐匹夫!將身許國,豈惜一死!既被妖術所獲,但憑汝爲,有甚閒說!”桂芳傳令:“且將二人囚于陷車之內,待破了西岐,解往朝歌,聽聖旨發落。”不題。次日,張桂芳親往城下搦戰。探馬報入丞相府曰:“張桂芳搦戰。”子牙因他開口叫名字便落馬,故不敢傳令,且將“免戰牌”掛出去。張桂芳笑曰:“姜尚被吾一陣便殺得‘免戰牌’高懸!”故此按兵不動。
且說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坐碧遊床運元神,忽然心血來潮,早知其故:命金霞童兒:“請你師兄來。”童兒領命,來桃園見哪咤,口稱:“師兄,老爺有請。”哪咤至蒲團下拜。真人曰:“此處不是你久居之所。你速往西岐,去佐你師叔姜子牙,可立你功名事業。如今三十六路兵伐西岐,你可前去輔佐明君,以應上天垂象。”哪咤滿心歡喜,即刻辭別下山;上了風火輪,提火尖槍,斜掛豹皮囊,往西岐來,怎見得好快,有詩爲證:
風火之聲起在空,遍遊天下任西東,乾坤頃刻須臾到,妙理玄功自不同。
話說哪咤頃刻來到西岐,落了風火輪,找問相府。左右指引:小金橋是相府。”哪咤至相府下輪。左右報入:“有一道童求見。”子牙不敢忘本,傳令:“請來。”哪咤至殿前,倒身下拜,口稱:“師叔。”子牙問曰:“你是那裏來的?”哪吒答曰:“弟子是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徒弟,姓李,名哪吒;奉師命下山,聽師叔左右驅使。”子牙大喜,未及溫慰,只見武成王出班,稱謝前救援之德。哪咤問:“有何人在此伐西岐?”黃飛虎答曰:“有青龍關張桂芳,左道驚人,連擒二將。姜丞相故懸‘免戰牌’在外。”哪吒曰:“吾既下山來佐師叔,豈有袖手傍觀之理。”哪咤來見子牙曰:“師叔在上:弟子奉師命下山,今懸‘免戰’,此非長策;弟子願去見陣,張桂芳可擒也。”子牙許之;傳令:“去了‘免戰牌’。彼時探馬報與張桂芳:“西岐摘了‘免戰牌’。”桂芳謂先行風林曰:“姜子牙連日不出戰,那裏取得救兵來了。今日摘去‘免戰牌’,你可去搦戰。”先行風林領令出營,城下搦戰。探馬報入相府。哪吒答言曰:“弟子願往。”子牙曰:“是必小心。桂芳左道,呼名落馬。”哪吒答曰:“弟子見機而作。”即登風火輪,開門出城。見一將藍靛臉,硃砂髮,兇惡多端,用狼牙棒,走馬出陣,見哪咤腳踏二輪,問曰:“汝是何人?”哪吒答曰:“吾乃姜丞相師姪李哪咤是也。爾可是張桂芳——專會呼名落馬的?”風林曰:“非也。吾乃是先行官風林。”哪吒曰:“饒你不死,只喚出張桂芳來!”風林大怒,縱馬使棒來取。哪咤手內槍兩相架隔。輪馬相交,槍棒幷舉,大戰城下。有詩爲證:
下山首戰會風林,發手成功豈易尋。
不是武王洪福大,西岐城下事難禁。
話說二將大戰二十回合,風林暗想:“觀哪咤道骨稀奇,若不下手,恐受他纍。”掩一棒,撥馬便走。哪咤隨後趕來。前走一似猛風吹敗葉,後隨恰如急雨打殘花。風林回頭一看,見哪咤趕來,把口一張,噴出一道黑煙,煙裏現碗口大小一珠,劈面打來。哪吒答曰:“此術非是正道。”哪咤用手一指,其煙自滅。風林見哪咤破了他的法術,厲聲大叫:“氣殺吾也!敢破吾法術!”勒馬復戰,被哪咤豹皮囊取出那乾坤圈,丟起,正打風林左肩甲,只打的筋斷骨折,幾乎落馬,敗回營去。哪咤打了風林,立在轅門,坐名要張桂芳。且說風林敗回進營,見桂芳備言前事。又報:“哪咤坐名搦戰。”張桂芳大怒,忙上馬提槍出營,一見哪咤耀武揚威,張桂芳問曰:“踏風火輪者可是哪咤麽?”哪吒答曰:“然。”張桂芳曰:“你打吾先行官,是爾?”哪咤大喝一聲:“匹夫!說你善能呼名落馬,特來會爾!”把槍一晃來取。桂芳急架相迎。輪馬相交,雙槍幷舉,好場殺:一個是蓮花化身靈珠子;一個是“封神榜”上一喪門。有賦爲證:
征雲籠宇宙,殺氣繞乾坤!這一個展鋼槍,要安社稷;那一個踏雙輪,發手無存。這一個爲江山以身報國;那一個爭世界豈肯輕論?這個槍似金鰲攪海;那個槍似大蟒翻身。幾時纔罷干戈事,老少安康見太平。
話說張桂芳大戰哪咤三四十回合。哪咤槍乃太乙仙傳,使開如飛電繞長空,似風聲吼玉樹。張桂芳雖是槍法精傳,也自雄威,力敵不能久戰;隨用道術,要擒哪咤。桂芳大呼曰:“哪咤不下輪來更待何時!”哪咤也吃一驚,把腳登定二輪,卻不得下來。桂芳見叫不下輪來,大驚:“老師秘授之吐語捉將,道名拿人,往常響應,今日爲何不準!”只得再叫一聲。哪咤只是不理。連叫三聲,哪咤大駡:“失時匹失!我不下來憑我,難道勉強叫我下來!”張桂芳大怒,怒力死戰。哪咤把槍緊一緊,似銀龍翻海底,如瑞雪滿空飛,只殺的張桂芳力盡筋舒,遍身汗流。哪咤把乾坤圈飛起來打張桂芳。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詩曰:
子牙初返玉京來,遙見瓊樓香霧開,綠水流殘人世夢,青山消盡帝王才。
軍民有難干戈動,將士多災異術催。
無奈封神天下意定,岐山方去築新臺。
話說哪咤一乾坤圈把張桂芳左臂打得筋斷骨折,馬上晃了三四晃,不曾閃下馬來。哪咤得勝進城。探馬報入相府。”令:“哪咤來見。”子牙問曰:“與張桂芳見陣,勝負如何?”哪吒曰:“被弟子乾坤圈打傷左臂,敗進營裏去了。”子牙又問:“可曾叫你名字?”哪吒曰:“桂芳連叫三次,弟子不曾理他罷了。”衆將不知其故。但凡精血成胎者,有三魂七魄,被桂芳叫一聲,魂魄不居一體,散在各方,自然落馬;哪咤乃蓮花化身,渾身俱是蓮花,那裏有三魂七魄,故此不得叫下輪來。
且說張桂芳打傷左臂,先行官風林又被打傷,不能動履,只得差官用告急文書,往朝歌見聞太師求援。不表。
且說子牙在府內自思:“哪咤雖則取勝,恐後面朝歌調動大隊人馬,有纍西土。”子牙沐浴更衣,來見武王。朝見畢,武王曰:“相父見孤,有何緊事?”子牙曰:“臣辭主公,往崑崙山去一遭。”武王曰:“兵臨城下,將至濠邊,國內無人,相父不可逗留高山,使孤盼望。”子牙曰:“臣此去,多則三朝,少則兩日,即時就回。”武王許之。子牙出朝,回相府,對哪咤曰:“你與武吉好生守城,不必與張桂芳廝殺;待我回來,再作區畫。”哪咤領命。子牙分付已畢,隨借土遁往崑崙出來。怎見得,有詩爲證:
玄裏玄空玄內空,妙中妙法妙無窮。
五行道術非凡術,一陣清風至玉宮。
話說子牙從土遁到得麒麟崖,落下土遁,見崑崙光景,嗟嘆不已。自想:“一離此山,不覺十年。如今又至,風景又覺一新。”子牙不勝眷戀。怎見得好山:
煙霞散綵,日月搖光。千株老柏,萬節修篁。千株老柏,帶雨滿山青染染;萬節修篁,含煙一徑色蒼蒼。門外奇花布錦,橋邊瑤草生香。嶺上蟠桃紅錦爛,洞門茸草翠絲長。時聞仙鶴唳,每見瑞鸞翔。仙鶴唳時,聲振九泉霄漢遠;瑞鸞翔處,毛輝五色綵雲光。白鹿玄猿時隱現,青獅白象任行藏。細觀靈福地,果乃勝天堂。
子牙上崑崙,過了麒麟崖,行至玉虛宮,不敢擅入;在宮前等候多時,只見白鶴童子出來。子牙曰:“白鶴童兒,與吾通報。”白鶴童子見是子牙,忙入宮至八卦臺下,跪而啓曰:“妾尚在外聽候玉旨。”元始點首:“正要他來。”童兒出宮,口稱:“師叔,老爺有請。”子牙臺下倒身拜伏,“弟子姜尚願老師父聖壽無疆!”元始曰:“你今上山正好。命南極仙翁取‘封神榜’與你。可往岐山造一封神臺。臺上張掛‘封神榜’,把你的一生事俱完畢了。”子牙跪而告曰:“今有張桂芳,以左道傍門之術,征伐西岐。弟子道理微末,不能治伏。望老爺大發慈悲,提拔弟子。”元始曰:“你爲人間宰相,受享國祿,稱爲‘相父’。凡間之事,我貧道怎管得你的盡。西岐乃有德之人坐守,何怕左道傍門。事到危急之處,自有高人相輔。此事不必問我,你去罷。”子牙不敢再問,只得出宮。纔出宮門首,有白鶴童兒曰:“師叔,老爺請你。”子牙聽得,急忙回至八封臺下跪了。元始曰:“此一去,但凡有叫你的,不可應他。”若是應他,有三十六路征伐你。東海還有一人等你,務要小心。你去罷。”子牙出宮,有南極仙翁送子牙。子牙曰:“師兄,我上山參謁老師,懇求指點,以退張桂芳,老師不肯慈悲,奈何,奈何!南極仙翁曰:“上天數定,終不能移。只是有人叫你,切不可應他,著實要緊!我不得遠送你了。”子牙捧定“封神榜”,往前行至麒麟崖,纔駕土遁,腦後有人叫:“姜子牙!”子牙曰:“當真有人叫。不可應他。”後邊又叫:“子牙公!”也不應。又叫:“姜丞相!”也不應。連聲叫三五次,見子牙不應,那人大叫曰:“姜尚,你忒薄情而忘舊也!你今就做丞相,位極人臣,獨不思在玉虛宮與你學道四十年,今日連呼你數次,應也不應!”子牙聽得如此言語,只得回頭看時,見一道人。怎見得,有詩爲證:
頭上青巾一字飄,迎風大袖襯輕綃。
麻鞋足下生去霧,寶劍光華透九霄。
葫蘆裏面長生術,胸內玄機隱六韜。
跨虎登山隨地是,三山五嶽任逍遙。
話說子牙一看,原來是師弟申公豹。子牙曰:“兄弟,吾不知是你叫我。我只因師尊分付,但有人叫我,切不可應他。我故此不曾答應。得罪了!”申公豹問曰:“師兄手裏拿著是甚麽東西”子牙曰:“是‘封神榜’。”公豹曰:“那裏去?”子牙道:“往西岐造封神臺,上面張掛。”申公豹曰:“師兄,你如今保那個?”子牙笑曰:“賢弟,你說混話!我在西岐,身居相位,文王托孤,我立武王,三分天下,周土已得二分,八百諸侯,悅而歸周,吾今保武王,滅紂王,正應上天垂象。豈不知鳳鳴岐山,兆應真命之主。今武王德配堯、舜,仁合天心;況成湯旺氣黯然,此一傳而盡。賢弟反問,卻是爲何?”申公豹曰:“你說成湯旺氣已盡,我如今下山,保成湯,扶紂王。子牙,你要扶周,我和你掣肘。”子牙曰:“賢弟,你說那裏話!師尊嚴命,怎敢有違?”申公豹曰:“子牙,我有一言奉稟,你聽我說,有一全美之法——到不如同我保紂滅周。一來你我弟兄同心合意;二來你我弟兄又不至參商;此不是兩全之道。你意下如何?”子牙正色言曰:“兄弟言之差矣!今聽賢弟之言,反違師尊之命。況天命人豈敢逆,決無此理。兄弟請了!”申公豹怒色曰:“姜子牙!料你保周,你有多大本領,道行不過四十年而已。你且聽我道來。有詩爲證:煉就五行真妙訣,移山倒海更通玄。降龍伏虎隨吾意,跨鶴乘鸞入九天。紫氣飛升千萬丈,喜時火內種金蓮。足踏霞光閒戲耍,逍遙也幾千年。”
話說子牙曰:“你的功夫是你得,我的功夫是我得,豈在年數之多寡。”申公豹曰:“姜子牙,你不過五行之術,倒海移山而已,你怎比得我。似我,將首級取將下來,往空中一擲,遍遊千萬里,紅雲托接,復入頸項上,依舊還元返本,又復能言。似此等道術,不枉學道一場。你有何能,敢保周滅紂!你依我燒了‘封神榜’,同吾往朝歌,亦不失丞相之位。”子牙被申公豹所惑,暗想:“人的頭乃六陽之首,刎將下來,遊千萬里,復入頸項上,還能復舊,有這樣的法術,自是稀罕。”乃曰:“兄弟,你把頭取下來。果能如此起在空中,復能依舊,我便把‘封神榜’燒了,同你往朝歌去。”申公豹曰:“不可失信!”子牙曰:“大丈夫一言既出,重若泰山,豈有失信之理。”申公豹去了道巾,執劍在手,左手提住青絲,右手將劍一刎,把頭割將下來,其身不倒,復將頭望空中一擲,那顆頭盤盤旋旋,只管上去了。子牙乃忠厚君子,仰面呆看,其頭旋得只見一些黑影。不說子牙受惑,且說南極仙翁送子牙不曾進宮去,在宮門前少憩片時。只見申公豹乘虎趕子牙,趕至麒麟崖前,指手畫腳講論。又見申公豹的頭遊在空中。仙翁曰:“子牙乃忠厚君子,險些兒被這孽障惑了!”忙喚:“白鶴童兒那裏?”童子答曰:“弟子在。”“你快化一隻白鶴,把申公豹的頭銜了,往南海走走來。”童子得法旨,便化鶴飛起,把申公豹的頭銜著往南海去了。有詩爲證:
左道傍門惑子牙,仙翁妙算更無差,邀仙全在申公豹,四九兵來亂似麻。
話說子牙仰面觀頭,忽見白鶴銜去。子牙跌足大呼曰:“孽障!怎的把頭銜去了?”不知南極仙翁從後來,把子牙後心一巴掌。子牙回頭看時,乃是南極仙翁。子牙忙問曰:“道兄,你爲何又來?”仙翁指子牙曰:“你原來是一個呆子!申公豹乃左道之人,此乃些小幻術,你也當真!只用一時三刻,其頭不到頸上,自然冒血而死。師尊分付你,不要應人,你爲何又應他!你應他不打緊,有三十六路兵馬來伐你。方纔我在玉虛宮門前,看著你和他講話;他將此術惑你,你就要燒‘封神榜’;倘或燒了此榜,怎麽了?我故叫白鶴童兒化一隻仙鶴,銜了他的頭往南海去,過了一時三刻,死了這孽障,你纔無患。”子牙曰:“道兄,你既知道,可以饒了他罷。道心無處不慈悲,憐恤他多年道行,數載功夫,丹成九轉,龍交虎成,真爲可惜!”南極仙翁曰:“你饒了他;他不饒你。那時三十六路兵來伐你,莫要懊悔!”子牙就說:“後面有兵來伐我,我怎肯忘了慈悲,先行不仁不義。”不言子牙哀求南極仙翁。且說申公豹被仙鶴銜去了頭,不得還體,心內焦躁,過一時三刻,血出即死,左難右難。且說子牙懇求仙翁,仙翁把手一招,只見白鶴童子把嘴一張,放下申公豹的頭落將下來。不意落忙了,把臉落的朝著脊背。申公豹忙把手端著耳朵一磨,纔磨正了。把眼睜開看,見南極仙翁站立。仙翁大喝一聲:“把你這該死孽障!你把左道惑弄姜子牙,使他燒毀‘封神榜’,令子牙保紂滅周,這是何說?該拿到玉虛宮,見掌教老師去纔好!”叱了一聲:“還不退去!姜子牙,你好生去罷。”申公豹慚愧,不敢回言,上了白額虎,指子牙道:“你去!我叫你西岐頃刻成血海,白骨積如山!”申公豹恨恨而去。不表。
話說子牙捧“封神榜”,駕土遁往東海來。正行之際,飄飄的落在一座山上。那山玲瓏剔透,古怪崎嶇;峰高嶺峻,雲霧相連,近于海島。有詩爲證:
海島峰高生怪雲,崖傍檜柏翠氤氳。
巒頭風吼如猛虎,拍浪穿梭似破軍。
異草奇花香馥馥,青松翠竹色紛紛。
靈芝結就清靈地,真是蓬萊迥不羣。
話說子牙貪看此山景物,堪描堪畫,“我怎能了卻紅塵,來到此間閉瓢靜坐,朗誦《黃庭》,方是吾心之願。”話未了,只見海水翻波,旋風四起,風逞浪,浪翻雪練;水起波,波滾雷鳴;霎時間雲霧相連,陰霾四合,籠罩山峰。子牙大驚曰:“怪哉!怪哉!”正看間,見鉅浪分開,現一人赤條條的,大叫:“大仙!遊魂埋沒千載,未得脫體;前日清虛道德真君符命,言今日今時,法師經過,使遊魂伺候。望法師大展威光,普濟遊魂,超出煙波,拔離苦海。洪恩萬載!”子牙仗著膽子問曰:“你是誰,在此興波作浪?有甚沈冤?實實道來。”那物曰:“遊魂乃軒轅黃帝總兵官柏鑒也。因大破蚩尤,被火器打入海中,千年未能出劫。萬望法師指超福地,恩同泰山。”子牙曰:“你乃柏鑒,聽吾玉虛法牒,隨往西岐山去候用。”把手一放,五雷響亮,振開迷關,速超神道。柏鑒現身拜謝。子牙大喜,隨駕土遁往西岐山來。霎時風響,來到山前。只聽狂風大作。怎見得好風,有詩爲證:
細細微微播土塵,無影過樹透荊榛,太公仔細觀何物,卻似朝歌五路神。
當時子牙看,原來是五路神來接。大呼曰:“昔在朝歌,蒙恩師發落,往西岐山伺候;今知恩師駕過,特來遠接。”子牙曰:“吾擇吉日,起造封神臺,用柏鑒監造,若是造完,將榜張掛,吾自有妙用。”子牙分付柏鑒:“你就在此督造,待臺完,吾來開榜。”五路神同柏鑒領法語,在岐山造臺。
子牙回西岐,至相府。武吉、哪咤迎接,至殿中坐下,就問:“張桂芳可曾來搦戰?”武吉回歸:“不曾。”子牙往朝中,見武王回旨。武王宣子牙至殿前,行禮畢。武王曰:“相父往崑崙,事體何如?”子牙只得模糊答應,把張桂芳事掩蓋,不敢泄漏天機。武王曰:“相父爲孤勞苦,孤心不安。”子牙曰:“老臣爲國,當得如此,豈憚勞苦。”武王傳旨:“設宴。”與子牙共飲數杯。子牙謝恩回府。次日,點鼓聚將,參謁畢。子牙傳令:“衆將官領簡貼。”先令黃飛虎領令箭;哪咤領令箭;又令辛甲、辛免領令箭。子牙發放已畢。
且說張桂芳被哪咤打傷臂膊,正在營中保養傷痕,專候朝歌援兵,不知子牙劫營。二更時分,只聽得一聲砲響,喊聲齊起,震動山嶽;慌忙披掛上馬。風林也上了馬。及至出營,遍地周兵,燈球火把,照耀天地通紅,喊殺連聲,山搖地動。只見轅門哪咤,登風火輪,搖火尖槍,衝殺而來,勢如猛虎。張桂芳見是哪咤,不戰自走。風林在左營,見黃飛虎騎五色神牛,使槍衝殺進來。風林大怒,“好反叛賊臣!焉敢夤夜劫營,自取死也!”縱青鬃馬,使兩根狼牙棒來取飛虎。牛馬相逢,夜間混戰。且說辛甲、辛免往右營衝殺,營內無將抵擋,任意縱橫,只殺到後寨,見周紀、南宮適監在陷車中,忙殺開紂兵,打開陷車救出,二將步行,搶得利刃在手,只殺得天崩地裂,鬼哭神愁,裏外夾攻,如何抵敵。張桂芳與風林見不是勢頭,只得帶傷逃歸。遍地屍橫,滿地血水成流。三軍叫苦,棄鼓丟鑼,自己踐踏,死者不計其數。張桂芳連夜敗走至西岐山,收拾敗殘人馬。風林上帳,與主將議事。桂芳曰:“吾自來提兵,未嘗有敗。今日在西岐損折許多人馬,心上甚是不樂。”忙修告急本章,打進朝歌,速發援兵,共破反叛。且說子牙收兵,得勝回營。衆將歡騰,齊聲唱凱。正是:
鞍上將軍如猛虎,得勝小校似歡彪。
話說張桂芳遣官進朝歌,來至太師府下文書。聞太師升殿,聚將鼓響,衆將參謁。堂候官將張桂芳申文呈上。太師拆開一看,大驚曰:“張桂芳征伐西岐,不能取勝,反損兵挫銳,老夫須得親征,方克西土。奈因東南兩路,屢戰不寧;又見遊魂關總兵竇榮不能取勝;方今賊盜亂生,如之奈何!吾欲去,家國空虛;吾不去,不能克服。”只見門人吉立上前言曰:“今國內無人,老師怎麽親征得,不若于三山五嶽之中,可邀一二位師友,往西岐協助張桂芳,大事自然可定,何勞老師費心,有傷貴體。”只這一句話,斷送修行人兩對,封神臺上且標名。不知凶吉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王道從來先是仁,妄加征伐自沈淪。
趨名戰士如奔浪,逐劫神仙似斷磷。
異術奇珍誰個是,爭強圖霸孰爲真。
不如閉目深山坐,樂守天真養自身。
話說聞太師聽吉立之言,忽然想起海島道友,拍掌大笑曰:“只因事冗雜,終日碌碌,爲這些軍民事務,不得寧暇,把這些道友都忘卻了。不是你方纔說起,幾時得海宇清平。”分付吉立:“傳衆將知道:三日不必來見。你與余慶好生看守相府,吾去三兩日就回。”太師騎了墨麒麟,掛兩根金鞭,把麒麟頂上角一拍,麒麟四足自起風雲,霎時間周遊天下。有詩爲證:
四足風雲聲響亮,麒生霧綵映金光,周遊天下須臾至,方顯玄門道術昌。
話說聞太師來至西海九龍島,見那些海浪滔滔,煙波滾滾。把坐騎落在崖前。只見那洞門外:異花奇草般般秀,檜柏青松色色新。正是:衹有仙家來往處,那許凡人到此間。正看玩時,見一童兒出,太師問曰:“你師父在洞否?”此童兒答曰:“家師在裏面下棋。”太師曰:“你可通報:商都聞太師相訪。”童兒進洞來,啓老師曰:“商都聞太師相訪。”只見四位道人聽得此言,齊出洞來,大笑曰:“聞兄,那一陣風兒吹你到此?”聞太師一見四人出來,滿面笑容相迎,竟邀至裏面,行禮畢,在蒲團坐下。四位道人曰:“聞兄自那裏來?”太師答曰:“特來進謁。”道人曰:“吾等避跡荒島之中,有何見諭,特至此地?”太師曰:“吾受國恩,與先王之托,官居相位,統領朝綱重務。今西岐武王駕下姜尚,乃崑崙門下,仗道欺公,助姬發作反。前差張桂芳領兵征伐,不能取勝。奈因東南又亂,諸侯猖獗,吾欲西征,恐家國空虛,自思無計,愧見道兄。若肯借一臂之力,扶危拯弱,以鋤強暴,實聞仲萬千之幸。”頭一位道人答曰:“聞兄既來,我貧道一往,救援桂芳,大事自然可定。”只見第二位道人曰:“要去四人齊去,難道說王兄爲得聞兄,吾等便就不去?”聞太師聽罷大喜。此乃是四聖,也是“封神榜”上之數:頭一位姓王,名魔;二位姓楊,名森;三位姓高,名友乾;四位姓李,名興霸;是靈霄殿四將。看官:大抵神道原是神仙做,只因根行淺薄,不能成正果朝元,故成神道。且說王魔曰:“聞兄先回,俺們隨後即至。”聞太師曰:“承道兄大德,求即幸臨,不可羈滯。”王魔曰:“吾把童兒先將坐騎送往岐山,我們即來。”聞太師上了墨麒麟回朝歌。不表。
且說王魔等四人,一齊駕水遁往朝歌來。怎見得,有詩爲證:
五行之內水爲先,不用乘舟不駕船,大地乾坤頃刻至,碧遊宮內聖人傳。
話說四位道人到朝歌,收了水遁進城。朝歌軍民一見,嚇得魂不附體:王魔戴一字巾,穿水合服,面如滿月,楊森蓮子箍,似陀頭打扮,穿皂服,面如鍋底,鬚似硃砂,兩道黃眉;高友乾挽雙孤髻,穿大紅服,面如藍靛,髮似硃砂,上下獠牙;李興霸戴魚尾金冠,穿淡黃服,面如重棗,一部長髯;俱有一丈五六尺長,晃晃蕩蕩。衆民看見,伸舌咬指。王魔問百姓曰:“聞太師府在那裏?”有大膽的答曰:“在正南二龍橋就是。”四道人來至相府,太師迎入,施禮畢,傳令:“擺上酒來。”左道之內,俱用葷酒,持齋者少。五位傳杯。次日,聞太師入朝見紂王,言:“臣請得九龍島四位道者,往西岐破武王。”紂王曰:“太師爲孤佐國,何不請來相見?”太師領旨。不一時,領四位道人進殿來。紂王一見,魂不附體,“好兇惡像貌!”道人見紂王曰:“衲子稽首了!”紂王曰:“道者平身。”傳旨:“命太師與朕代禮,顯慶殿陪宴。”太師領旨。紂王回宮。且說五位在殿歡飲。王魔曰:“聞兄,待吾等成了功來,再會酒罷。我們去也。”四位道人離了朝門,太師送出朝歌。太師自回府中。不表。
且說四位道人駕水遁往西岐山來,霎時到了,落下水光,到張桂芳轅門。探馬報入:“有四位道長至轅門候見。”張桂芳聞報,出營接入中軍。張桂芳、風林參謁。王魔見二將欠身不便,問曰:“聞太師請俺們來助你;你想必著傷?”風林把臂膊被哪咤打傷之事說了一遍。王魔曰:“與吾看一看。……呀!原來是乾坤圈打的。”葫蘆中取一粒丹,口嚼碎了搽上,即時全愈。桂芳也來求丹。王魔一樣治度。又問:“西岐姜子牙在那裏?”張桂芳曰:“此處離西岐七十里。因兵敗至此。”王魔曰:“快起兵往西岐城去!”彼時張桂芳傳令,一聲砲響,三軍呐喊,殺奔西岐,東門下寨。
子牙在相府,正議連日張桂芳敗兵之事。探事馬報來:“張桂芳起兵在東門安營。”子牙與衆將官言曰:“張桂芳此來,必求有援兵在營,各要小心。”衆將得令。
且說王魔在帳中坐下,對張桂芳曰:“你明日出陣前,坐名要姜子牙出來。吾等俱隱在旗幡腳下;待他出來,我們好會他。”楊森曰:“張桂芳、風林,你把這符貼在你的馬鞍鞽上,各有話說。我們的坐騎乃是奇獸;戰馬見了,骨軟筋酥,焉能站立。”二將領命。且說次日,張桂芳全汝甲胄,上馬至城下,坐名只要姜子牙答話。報馬進相府,報:“張桂芳請丞相答話。”子牙不把張桂芳放在心上,料只如此,傳令:“擺五方隊伍出城。”砲聲響亮,城門大開。只見:
青幡招展,一池荷葉舞青風;素帶施張,滿苑梨花飛瑞雪。紅幡閃灼,燒山烈火一般同;皂蓋飄搖,烏雲蓋住鐵山頂。杏黃旗磨動,護中軍戰將;英雄如猛虎,兩邊擺打陣衆英豪。
話說寶纛幡下,子牙騎青鬃馬,手提寶劍。桂芳一馬當先。子牙曰:“敗軍之將,又有何面目至此?”張桂芳曰:“‘勝敗軍家常事’,何得爲愧。今非昔比,不可欺敵!……”言還未畢,只聽得後面鼓響,旗幡開處,走出四樣異獸:王魔騎狴犴,楊森騎狻猊,高友乾騎的是花斑豹,李興霸騎的是猙獰,四獸衝出陣來。子牙兩邊戰將都跌翻下馬,連子牙撞下鞍鞽。這些戰馬經不起那異獸惡氣衝來,戰馬都骨軟筋酥。內中只是哪咤風火輪,不能動搖;黃飛虎騎五色神牛,不曾挫銳;以下都跌下馬來。四道人見子牙跌得冠斜袍綻,大笑不止;大呼曰:“不要慌!慢慢起來!”子牙忙整衣冠,再一看時,見四位道人好兇惡之相:臉分青、白、紅、黑,各騎古怪異獸。子牙打稽首曰:“四位道兄,那座名山?何處洞府?今到此間,有何分付?”子牙道罷,王魔曰:“姜子牙,吾乃九龍島煉氣士王魔、楊森、高友乾、李興霸也。你我俱是道門。只因聞太師相招,特地到此。我等莫非與子牙解圍,幷無他意。不知子牙可依得貧道三件事情?”子牙曰:“道兄分付,莫說三件,便三十件可以依得。但說無妨。”王魔曰:“頭一件:要武王稱臣。”子牙曰:“道兄差矣。吾主公武王,死是商臣,奉法守公,幷無欺上,何不可之有?”王魔曰:“第二件:開了庫藏,給散三軍賞賜。第三件:將黃飛虎送出城,與張桂芳解回朝歌。你意下如何?”子牙曰:“道兄分付,極是明白;容尚回城,三日後作表,敢煩道兄帶回朝歌謝恩,再無他議。”兩邊舉手:“請了!”正是:
且說三事權依允,二上崑崙走一遭。
話說子牙同將進城,入相府,升殿坐下。只見武成王跪下曰:“請丞相將我父子解送桂芳行營,免纍武王。”子牙忙忙扶起,曰:“黃將軍,方纔三件事,乃權宜暫允他,非有他意。彼騎的俱是怪獸,衆將未戰,先自落馬,挫動銳氣,故此將機就計,且進城再作他處。”黃將軍謝了子牙,衆將散訖。子牙乃香湯沐浴,分付武吉、哪咤防守。子牙駕土遁,二上崑崙,往玉虛宮而來。有詩爲證:
道術傳來按五行,不登霧綵最輕盈。
須臾直過扶桑徑,咫尺行來至玉京。
且說子牙到了玉虛宮,不敢擅入。候白鶴童子出來,子牙曰:“白鶴童兒,通報一聲。”白鶴童子至碧遊床,跪而言曰:“啓老爺:師叔姜尚在宮外候法旨。”元始分付:“命來。”子牙進宮,倒身下拜。元始曰:“九龍島王魔等四人在西岐伐你。他騎的四獸,你未曾知道。此物乃萬獸朝蒼之時,種種各別,龍生九種,色相不同。白鶴童子,你往桃園裏把我的坐騎牽來。”白鶴童兒往桃園內,牽了四不相來。怎見得,有詩爲證:
麟頭豸尾體如龍,足踏祥光至九重。
四海九洲隨意遍,三山五嶽霎時逢。
童兒把四不相牽至。元始曰:“姜尚,也是你四十年修行之功,與貧道代理封神,今把此獸與你騎往西岐,好會三山、五嶽、四瀆之中奇異文物。”又命南極仙翁取一木鞭,長三尺六寸五分,有二十一節;每一節有四道符印,共八十四道符印,名曰:“打神鞭”。子牙跪而接受;又拜懇曰:“望老師大發慈悲!”元始曰:“你此一去,往北海過,還有一人等你。貧道將此中央戊己之旗付你。旗內有簡,臨迫之際,當看此簡,便知端的。”子牙叩首辭別,出玉虛宮。南極仙翁送子牙至麒麟崖。子牙上了四不相,把頂上角一拍,那獸一道紅光起去,鈴聲響亮,往西岐來。正行之間,那四不相飄飄落在一座山上。山近連海島。怎見得好山:
千峰排戟,萬仞開屏。日映嵐光輪嶺外,雨收岱色冷含煙。藤纏老樹,雀佔危巖。奇花瑤草,修竹喬松。幽鳥啼聲近,滔滔海浪鳴。重重谷壑芝蘭繞,處處□崖苔蘚生。起伏巒頭龍脈好,必有高人隱姓名。
話說子牙看罷山,只見山腳下一股怪雲捲起。雲過處生風,風響處見一物,好生蹺蹊古怪。怎見得:
頭似駝,猙獰兇惡;頂似鵝,挺折梟雄。須似蝦,或上或下;耳似牛,凸暴雙睛。身似魚,光輝燦爛;手似鶯,電灼鋼鈎。足似虎,鑽山跳澗;龍分種,降下異形。採天地靈氣,受日月之精。發手運石多玄妙,口吐人言蓋世無。龍與豹交真可羨,來扶明主助皇圖。
話說子牙一見,魂不附體,嚇了一身冷汗。那物大叫一聲曰:“但吃姜尚一塊肉,延壽一千年!”子牙聽罷,“原來是要吃我的。”那東西又一跳將來,叫:“姜尚,我要吃你!”子牙曰:“吾與你無隙無仇,爲何要吃我?”妖怪答曰:“你休想逃脫今日之厄!”子牙把杏黃旗輕輕展開,看裏面簡貼,“原來如此。”子牙曰:“那薛障,我該你口裏食,料應難免。你只把我杏黃旗兒拔起來,我就與你吃;拔不起來,怨命。”子牙把旗望地上一戳。那旗長有二丈有餘。那妖怪伸手來拔,拔不起來;兩隻手拔,也拔不起;用陰陽手拔,也拔不起來;便將雙手只到旗根底下,把頭頸子掙的老長的,也拔不起來。子牙把手望空中一撒。五雷正法,雷火交加,一聲響,嚇的那東西要放手,不意把手長在旗上了。子牙喝一聲:“好薛障!吃吾一劍!”那物叫曰:“上仙饒命!念吾不識上仙玄妙,此乃申公豹害了我!”子牙聽說申公豹的名字,子牙問曰:“你要吃我,與申公豹何干?”妖怪答曰:“上仙,吾乃龍鬚虎也。自少昊時生我,採天地靈氣,受陰陽精華,已成不死之身。前日申公豹往此處過,說:‘今日今時姜子牙過時,若吃他一塊肉,延年萬載。’故此一時愚昧,大膽欺心,冒犯上仙。不知上仙道高德隆,自古是慈悲道德,可憐念我千年辛苦,修開十二重樓,若赦一生,萬年感德!”子牙曰:“據你所言,你拜吾爲師,我就饒你。”龍鬚虎曰:“願拜老爺爲師。”子牙曰:“既如此,你閉了目。”龍鬚虎閉目。只聽得空中一聲雷響,龍鬚虎也把手放了,倒身下拜。子牙北海收了龍鬚虎爲門徒。子牙問曰:“你在此山,可曾學得些道術?”龍鬚虎答曰:“弟子善能發手有石。隨手放開,便有磨盤大石頭,飛蝗驟雨,打的滿山灰土迷天,隨發隨應。”子牙大喜:“此人用之劫營,到處可以成功。”子牙收了杏黃旗,隨帶龍鬚虎,上了四不相,徑往西歧城;落下坐騎,來至相府。衆將迎接,猛見龍鬚虎在子牙後邊,衆將嚇的癡呆了:“姜丞相惹了邪氣來了!”子牙見衆將猜疑,笑曰:“此是北海龍鬚虎也,乃是我收來門徒。”衆將進到府,參竭已畢。子牙問城外消息,武吉曰:“城外不見動靜。”子牙打點一場大戰。
且說張桂芳在營五日,不見子牙出城來犒賞三軍,把黃飛虎父子解到營裏來;乃對四位道人曰:“老師,姜尚五日不見消息,其中莫非有詐?”王魔曰:“他既依允,難道失信與我等!西岐城管教他血滿城池,屍成山嶽。”又過三日,楊森對王魔曰:“道兄,姜子牙至八日還不出來,我們出去會他,問個端的。”張桂芳曰:“姜尚那日見勢不好,將言俯就;姜尚外有忠誠,內懷奸詐。”楊森曰:“既如此,我等出去。若是誘哄我等,我們只消一陣成功,早與你班師回去。”風林傳下令去,點砲,三軍呐喊,殺至城下,請子牙答話。探事馬報入相府。子牙帶哪咤、龍鬚虎、武成王,騎四不相出城。王魔一見大怒:“好姜尚!你前日跌下馬去,卻原來往崑崙山借四不相,要與俺們見個雌雄!”把陛犴一磕,執劍來取子牙。傍有哪咤登開風火輪,搖火尖槍大叫:“王魔少待傷吾師叔!”衝殺過來。輪獸相交,槍劍幷舉,好場大戰!怎見得:
兩陣上幡搖擂戰鼓,劍槍交加霞光吐。槍是乾元秘授來,劍法冰山多威武。哪咤發怒性剛強;王魔寶劍誰敢阻。哪咤是乾元山上寶和珍;王魔一心要把成湯輔。槍劍幷舉沒遮攔,只殺的兩邊兒郎尋鬭賭。
話說二將大戰,哪咤使發了那一條槍與王魔力敵。正戰間,楊森騎著狻猊,見哪咤槍來得利害,劍乃短家火,招架不開。楊森在豹皮囊中取一粒開天珠,劈面打來,正中哪咤,打播下風火輪去。王魔急來取首級,早有武成王黃飛虎催開五色神牛,把槍一擺,衝將過來,救了哪咤。王魔復戰飛虎。楊森二發奇珠,黃飛虎乃是馬上將軍,怎經得一珠,打下坐騎來。早被龍鬚虎大叫曰:“莫傷吾大將,我來了!”王魔一見大驚,“是個甚麽妖精出來!”怎見得:
古怪蹺蹊相,頭大頸子長。獨足只是跳,眼內吐金光。身上鱗甲現,兩手似鈎槍。煉成奇異術,發手磨盤強。但逢龍鬚虎,不死也著傷。
話說高友乾騎著花班豹,見龍鬚虎兇惡,忙取混元寶珠,劈臉打來,正中龍鬚虎的脖子,打的扭著頭跳。左右救回黃飛虎。王魔、楊森二騎來擒子牙。子牙只得將劍招架,來往衝殺。子牙左右無佐,三將著傷,救回去了。不防李興霸把劈地珠照子牙打來,正中前心。子牙“煖呀”一聲,幾乎墜騎;帶四不相望北海上逃走。王魔曰:“待吾去拿了姜尚。”來趕子牙;似飛雲風捲,如弩箭離弦。子牙雖是傷了前心,聽的後面趕來,把四不相的角一拍,起在空中。王魔笑曰:“總是道門之術!你欺我不會騰雲。”把狴犴一拍,也起在空中,隨後起來。子牙在西岐有七死三災,此是遇四聖,頭一死。王魔見趕不上子牙,復取開天珠望後心一下,把子牙打翻下騎來,骨碌碌滾下山坡,面朝天,打死了。四不相站在一傍。王魔下騎,來取子牙首級。忽然聽的半山中作歌而來:
“野水清風拂柳,池中水面飄花。借問安居何處,白雲深處爲家。”
話說王魔聽歌,看時,乃五龍山雲霄洞文殊廣法天尊。王魔曰:“道兄來此何事?”廣法天尊答曰:“王道友,姜子牙害不得!貧道奉玉虛宮符命在此,久等多時。只因五事相湊,故命子牙下山:一則成湯氣數已盡;二則西岐真主降臨;三則吾闡教犯了殺戒;四則姜子牙該享西地福祿,身膺將相之權;五則與玉虛宮代理封神。道友,你截教中逍遙自在,無拘無束,爲甚麽惡氣紛紛,雄心赳赳。可知道你那碧遊宮上有兩句說的好:緊閉洞口,靜誦‘黃庭’三兩卷;身投西土,‘封神臺’上有名人。你把姜尚打死,雖死還有回生時候。道友,依我,你好生回去,這還是一月未缺;若不聽吾言,致生後悔。”王魔曰:“文殊廣法天尊,你好大話!我和你一樣規矩,怎言月缺難圓。難道你有名師,我無教主!”王魔動了無明之火,持劍在手,睜睛欲來取廣殊廣法天尊。只見天尊後面有一道童,挽抓髻,穿淡黃服,大叫:“王魔少待行兇,我來了!”——廣法天尊門徒金咤是也;拎劍直奔王魔。王魔手中劍對面交還。來往盤旋,惡神廝殺。有詩爲證:
來往交還劍吐光,二神鬭戰五龍崗,行深行淺皆由命,方知天意滅成湯。
話說王魔、金咤惡戰山下,文殊廣法天尊取一物,此寶在玄門爲遁龍樁,久後在釋門爲七寶金蓮。上有三個金圈,往上一舉,落將下來。王魔急難逃脫,頸子上一圈,腰上一圈,足下一圈,直立的靠定此樁。金咤見寶縛了王魔,手起劍落。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四聖無端欲逆天,仗他異術弄狂顛。
西來有分封神客,北伐方知證果仙。
幾許雄才消此地,無邊惡孽造前愆。
雪飛七月冰千尺,尤費顛連喪九泉。
話說金咤一劍,把王魔斬了。——一道靈魂往封神臺來;清福神柏鑒用百靈幡引進去了。廣法天尊收了此寶,望崑崙下拜:“弟子開了殺戒。”命金咤把子牙背負上山,將丹藥用水研開,灌入子牙口內。不一時,子牙醒回,看見廣法天尊,曰:“道兄,我如何于此處相會?”天尊答曰:“原是天意,定該如此,不由人耳。”過了一二時辰,命金咤:“你同師叔下山,協助西土。我不久也要來。”遂扶子牙上了四不相,回西岐。廣法天尊將土掩了王魔屍骸。不表。
且說西岐城不見姜丞相,衆將慌張。武王親至相府,差探馬各處找尋。子牙同金咤至西岐,衆將同武王齊出相府。子牙下騎。武王曰:“相父敗兵何處?孤心甚是不安!”子牙曰:“老臣若非金咤師徒,決不能生還矣。”金咤參謁武王;會了哪咤,二人自在一處。子牙進府調理。
且說成湯營裏楊森見王魔得勝,追趕子牙,至晚不見回來。楊森疑惑:“怎麽不見回來?”忙忙袖中一算,大叫一聲:“罷了!”高友乾、李興霸齊問原由。楊森怒曰:“可惜千年道行,一旦死于五龍山!”三位道人怒髮衝冠,一夜不安。次日上騎,城下搦戰,只要子牙出來答話。探馬報入相府。子牙著傷未愈。只見金咤曰:“師叔,既有弟子在此保護,出城定要成功。”子牙從計上騎,開城,見三位道人咬牙大駡曰:“好姜尚!殺吾道兄,勢不兩立!”三騎齊出來戰。子牙傍有金吒、哪吒二人。金咤兩口寶劍,哪咤登開風火輪,使開火尖槍抵敵。五人交兵,只殺得靄靄紅雲籠宇宙,騰騰殺氣照山河。子牙暗想:“吾師所賜打神鞭,何不祭起?”子牙將神鞭丟起,空中只聽雷鳴火電,正中高友乾頂上,打得腦漿迸出,死于非命,一魂已入封神臺去了。楊森見高道兄已亡,吼一聲來奔子牙;不防哪咤將乾坤圈丟起,楊森方欲收此寶,被金咤將遁龍樁祭起,遁住楊森,早被金咤一劍,揮爲兩段,一道靈魂也進封神臺去了。張桂芳、風林見二位道長身亡,縱馬使槍,風林使狼牙棒,衝殺過來。李興霸騎猙獰,拎方楞鐧殺來。金咤步戰。哪咤使一銀槍,兩家混戰。只聽西岐城裏一聲砲響,走出一員小將,還是一個光頭兒,銀冠銀甲,白馬長槍,引乃黃飛虎第四子黃天祥。走馬殺到軍前,神武耀威,勇貫三軍,槍法如驟雨。天祥刺斜裏一槍,把風林挑下馬來,一魂也進封神臺去了。張桂芳料不能取勝,敗進行營。李興霸上帳自思:“吾四人前來助你,不料今日失利,喪吾三位道兄。你可修文書,速報聞兄,可求救至此,以泄今日之恨。”張桂芳依言,忙作告急文書,差官星夜進朝歌。不表。
且說姜子牙得勝回西岐,升銀安殿。衆將報功。子牙羨黃天祥走馬槍挑風林。金吒曰:“師叔,今日之勝,不可停留,明日會戰,一陣成功,張桂芳可破也。”子牙曰:“善。”次日,子牙點衆將出城,三軍呐喊,軍威大振,坐名要張桂芳。桂芳聽報大怒,“自來提兵未曾挫銳,今日反被小人欺侮,氣殺我也!”忙上馬布開陣勢,到轅門,指子牙大喝曰:“反賊!怎敢欺侮天朝元帥!與你立見雌雄。”縱馬持槍殺來。子牙後面黃天祥出馬,與桂芳雙槍幷舉,一場大戰:
二將坐雕鞍,征夫馬上歡。這一個怒發如雷吼;那一個心頭火一攢。這一個喪門星要扶紂王;那一個天罡星欲保周元。這一個捨命而安社稷;那一個棄殘生欲正江山。自來惡戰不尋常,轅門幾次鮮紅濺。
話說黃天祥大戰張桂芳,三十合未分上下。子牙傳令:“點鼓。”軍中之法:鼓進,金止。周營數十騎,左右搶出伯達、伯適、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隨、季咼、毛公遂、周公旦、召公奭、呂公望、南宮適、辛甲、辛免、太顛、閎夭、黃明、周紀等,圍裹上來,把張桂芳圍在垓心。好張桂芳,似弄風猛虎,酒醉斑彪,抵擋周將,全無懼怯。且說子牙命金咤:“你去戰李興霸;我用打神鞭助你今日成功。”金咤聽命,拽步而來。李興霸坐在猙獰上,見一道童忽搶來,催開猙獰,提鐧就打。金咤舉寶劍急架相迎。未及數合,只見哪咤登風火輪,搖槍直刺李興霸。興霸用鐧急架忙還。子牙在四不相上,方祭打神鞭。李興霸見勢不能取勝,把猙獰一拍,那獸四足騰起風雲,逃脫去了。哪咤見走了李興霸,登輪直殺進桂芳垓心來。晁田弟兄二人在馬上大呼曰:“張桂芳早下馬歸降,免爾一死,吾等共享太平!”張桂芳大駡:“叛逆匹夫!捐軀報國,盡命則忠,豈若爾輩貪生而損名節也!”從清晨只殺到午牌時分,桂芳料不能出,大叫:“紂王陛下!臣不能報國立功,一死以盡臣節!”自轉槍一刺,桂芳撞下鞍鞽,一點靈魂往封神臺來,清福神引進去了。正是:
英雄半世成何用,留的芳名萬載傳。
桂芳已死,人馬也有降西岐者,也有回關者。子牙得勝進城,入府上殿,各報其功。子牙見今日衆將英雄可喜。
且說李興霸逃脫重圍,慌忙疾走。李興霸乃四聖之數,怎脫得大數。猙獰正行,飄然落在一山,道人見坐騎落下,滾鞍下地,倚松靠石,少憩片時;尋思良久:“吾在九龍島修煉多年,豈料西岐有失,愧回海島,羞見道中朋友。如今且往朝歌城去,與聞兄共議,報今日之恨也。”方欲起身,只聽得山上有人唱道歌而來。道人回首一看,原來是一道童:
“天使還玄得做仙,做仙隨處睹青天。此言勿謂吾狂妄,得意回時合自然。”
話言那道童唱著行來,見李興霸打稽首:“道者請了!”興霸答禮。道童曰:“老師那一座名山?何處洞府?”興霸曰:“吾乃九龍島煉氣士李興霸;因助張桂芳西岐失利,在此少坐片時。道童,你往那裏來?”道童暗想道:“這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道童大喜:“我不是別人,我乃九宮山白鶴洞普賢真人徒弟木咤是也;奉師命往西岐去見師叔姜子牙門下,立功滅紂。我臨行時,吾師尊說:‘你要遇著李興霸,捉他去西歧見子牙爲贄見。’豈知恰恰遇你。”李興霸大笑曰:“好孽障!焉敢欺吾太甚!”拎鐧劈頭就打。木咤執劍急架忙迎。劍鐧相交。怎見得九宮山大戰:
這一個輕移道步;那一個急轉麻鞋。輕移道步,撤玉靶純鋼出鞘;急轉麻鞋,淺金裝寶劍離匣。鐧來劍架,劍鋒斜刺一團花;劍去鐧迎,腦後千塊寒霧滾。一個是肉身成聖,木咤多威武;一個是靈霄殿上,神將逞雄威。些兒眼慢,目下皮肉不完全;手若盡松,眼下屍骸分兩塊。
話說木咤大戰李興霸,木咤背上寶劍兩口,名曰“吳鈎”。此劍乃“干將”、“鏌耶”之流,分有雌雄。木咤把左肩一搖,那雄劍起去,橫在空中,磨了一磨,李興霸可憐:
千年修煉全無用,血染衣襟在九宮。
木咤將興霸屍骸掩了,借土遁往西岐來,進城,至相府。門官通報:“有一道童求見。”子牙命:“請來。”木吒至殿前下拜。子牙問曰:“那裏來的?”金吒在傍言曰:“此是弟子兄弟木咤,在九宮山白鶴洞普賢真人學藝。”子牙曰:“兄弟三人齊佐明主,簡篇萬年,冊史傳揚不朽。”西岐日盛。
話說聞太師在朝歌執掌大小國事,其實有條有法。話說汜水關韓榮報入太師府,聞太師拆開一看,拍案大呼曰:“道兄你卻爲著何事,死于非命!吾乃位極人臣,受國恩如同泰山,只因國事艱難,使我不敢擅離此地,今見此報,使吾痛入骨髓!”忙傳令:“點鼓聚將。”只見銀安殿三咚鼓響,一干衆將參謁太師。太師曰:“前日吾邀九龍島四道友協助張桂芳,不料死了三位;風林陣亡。今與諸將共議,誰爲國家輔張桂芳破西岐走一遭?”言未畢,左軍上將軍魯雄年紀高大,上殿曰:“末將願往。”聞太師看時,左軍上將軍魯雄蒼髯皓首上殿。太師曰:“老將軍年紀高大,猶恐不足成功。”魯雄笑曰:“太師在上:張桂芳雖是少年當道,用兵恃強,衹知己能,顯胸中秘授;風林乃匹夫之才,故此有失身之禍。爲將行兵,先察天時,後觀地利,中曉人和。用之以文,濟之以武,守之以靜,發之以動;亡而能存,死而能生,弱而能強,柔而能剛,危而能安,禍而能福;機變不測,決勝千里,自天之上,由地之下,無所不知;十萬之衆,無有不力,範圍曲成,各極其妙,定自然之理,決勝負之機,神運用之權,藏不窮之智,此乃爲將之道也。末將一去,便要成功。再副一二參軍,大事自可定矣。”太師聞言,“魯雄雖老,似有將才;況是忠心。欲點參軍,必得見機明辨的方去得。不若令費仲、尤渾前去亦可。”忙傳令:“命費仲、尤渾爲參軍。”軍政司將二臣令至殿前。費仲、尤渾見太師行禮畢。太師曰:“方今張桂芳失機,風林陣亡,魯雄協助;少二名參軍。老夫將二位大夫爲參贊機務,征勦西岐;旋師之日,其功莫大。”費、尤聽罷,魂魄潛消,“太師在上:職任文家,不諳武事;恐誤國家重務。”太師曰:“二位有隨機應變之才,通達時務之變,可以參贊軍機,以襄魯將軍不逮,總是爲朝廷出力。況如今國事艱難,當得輔君爲國,豈可彼此推諉。左右,取參軍印來!”費、尤二人落在圈套之中,只得掛印。簪花,遞酒,太師發銅符,點人馬五萬協助張桂芳。有詩爲證:
魯雄報國寸心丹,費仲尤渾心膽寒。
夏月行兵難住馬,一籠火傘罩征鞍。
只因國祚生離亂,致有妖氛起禍端。
臺造封神將已備,子牙冰凍二讒奸。
話說魯雄擇吉日,祭寶纛旗,殺牛,宰馬,不日起兵。魯雄辭過聞太師,放砲起兵。此時夏末秋初,天氣酷暑,三軍鐵甲單衣好難走,馬軍雨汗長流,步卒人人喘息。好熱天氣!三軍一路,怎見得好熱:
萬里乾坤,似一輪火傘當中。四野無雲風盡息,八方有熱氣升空。高山頂上,大海波中。高山頂上,只曬得石烈灰飛;大海波中,蒸熬得波翻浪滾。林中飛鳥,曬脫翎毛,莫想騰空展翅;水底遊魚,蒸翻鱗甲,怎能弄土鑽泥。只曬得磚如燒紅鍋底熱,便是鐵石人身也汗流。三軍一路上:盔滾滾撞天銀磬,甲層層蓋地兵山。軍行如驟雨,馬跳似歡龍。閃翻銀葉甲,撥轉皂雕弓。正是:喊聲振動山川澤,大地乾坤似火籠。
話說魯雄人馬出五關,一路行來。有探馬報與魯雄曰:“張總兵失機陣亡,首級號令在西岐東門,請軍令定奪。”魯雄聞報大驚曰:“桂芳已死,吾師不必行,且安營。”問:“前面是甚麽所在?”探馬回報:“是西岐山。”魯雄傳令:“茂林深處安營。”命軍政司修告急文書報太師。不表。
且說子牙自從斬了張桂芳,見李姓兄弟三人都到西岐。一日子牙升相府,有報馬報入府來:“西岐山有一枝人馬扎營。”子牙已知其詳。前日清福神來報,封神臺已造完,張掛“封神榜”,如令正要祭臺。傳令:“命南宮適、武吉點五千人馬,往岐山安營,阻塞路口,不放他人馬過來。”二將領令,隨即點人馬出城。一聲砲響,七十里望見岐山一枝人馬,乃成湯號色。南宮適對陣安下營寨。天氣炎熱,三軍站立不住,空中火傘施張。武吉對南宮適曰:“吾師令我二人出城,此處安營,難爲三軍枯渴,又無樹木遮蓋,恐三軍心有怨言。”一宿已過。次日,有辛甲至營相見,“丞相有令:命把人馬調上岐山頂上去安營。”二將聽罷,甚是驚訝:“此時天氣熱不可當,還上山去,死之速矣!”辛甲曰:“軍令怎違,只得如此。”二將點兵上山。三軍怕熱,張口喘息,著實難當;又要造飯,取水不便,軍士俱埋怨。不題。且言魯雄屯兵在茂林深處,見岐山上有人安營,紂兵大笑:“此時天氣,山上安營,不過三日,不戰自死!”魯雄只等救兵交戰。至次日,子牙領三千人馬出城,往西岐山來。南宮適、武吉下山迎接,上山合兵一處。八千人馬在山上絞起了幔帳。子牙坐下。怎見得好熱,有詩爲證:
太陽真火煉塵埃,烈石煎湖實可哀。
綠柳青松催艶色,飛禽走獸盡罹災。
涼亭上面如煙燎,水閣之中似火來。
萬里乾坤只一照,行商旅客苦相挨。
話說子牙坐在帳中,令武吉:“營後築一土臺,高三尺。速去築來!”武吉領令。西岐辛免催趲車輛許多飾物,報與子牙。子牙令搬進行營,散飾物。衆軍看見,癡呆半晌。子牙點名給散,一名一個棉襖,一個斗笠,領將下去。衆軍笑曰:“吾等穿將起來,死的快了!”且說子牙至晚,武吉回令:“土臺造完。”子牙上臺,披髮仗劍,望東崑崙下拜,布罡斗,行玄術,唸靈章,發符水。但見:
子牙作法,霎時狂風大作,吼樹穿林。只颳的颯颯灰塵,霧迷世界,滑喇喇天摧地塌,驟瀝瀝海佛山崩,幡幢響如銅鼓振,衆將校兩眼難睜。一時把金風徹去無蹤影,三軍正好賭輸贏。
詩曰:
唸動玉虛玄妙訣,靈符秘授更無差。
驅邪伏魅隨時應,喚雨呼風似滾沙。
且說魯雄在帳內見狂風大作,熱氣全無,大喜曰:“若聞太師點兵出關,正好廝殺,溫和天氣。”費仲、尤渾曰:“天子洪福齊天,故有涼風相助。”那風一發勝了,如猛虎一般。怎見得好風,有詩爲證:
蕭蕭颯颯透深闉,無影無形最駭人;旋起黃沙三萬丈,飛來黑霧百千塵。
穿林倒木真無狀,徹骨生寒豈易論。
縱火行兇尤猛烈,江湖作浪更迷津。
話說子牙在岐山布斗,颳三日大風,凜凜似朔風一樣。三軍嘆曰:“天時不正,國家不祥,故有此異事。”過了一兩個時辰,半空中飄飄蕩蕩落下雪花來。紂兵怨言:“吾等單衣鐵甲,怎耐凜冽嚴威!”正在那裏埋怨,不一時,鵝毛片片,亂舞梨花,好大雪!怎見得:
瀟瀟灑灑,密密層層。瀟瀟灑灑,一似豆稭灰;密密層層,猶如柳絮舞。初起時,一片,兩片,似鵝毛風捲在空中”次後來,千團,萬團,如梨花雨打落地下。高山堆曡,獐狐失穴怎能行,溝澗無蹤,苦殺行人難進步。霎時間銀妝世界,一會家粉砌乾坤。客子難沽酒,蒼翁苦覓梅。飄飄蕩蕩裁蝶翅,曡曡層層道路迷。豐年祥瑞從天降,堪賀人間好事宜。
魯雄在中軍對費、尤曰:“七月秋天,降此大雪,世之罕見。”魯雄年邁,怎禁得這等寒冷。費、尤二人亦無計可施。三軍都凍壞了。且說子牙在岐山上,軍士人人穿起棉襖,帶起斗笠,感丞相恩德,無不稱謝。子牙問:“雪深幾尺?”武吉回話:“山頂上深二尺,山腳下風旋下去,深有四五尺。”子牙復上土臺,披髮仗劍,口中唸唸有詞,把空中彤雲散去,現出紅日當空,一輪火傘,霎時雪都化水,往山下一聲響,水去的急,聚在山凹裏。子牙見日色且勝,有詩爲證:
真火原來是太陽,初秋積雪化汪洋。
玉虛秘授無窮妙,欲凍商兵盡喪亡。
話說子牙見雪消水急,滾湧下山,忙發符印,又颳大風。只見陰雲佈合,把太陽掩了。風狂凜冽,不亞嚴冬。霎時間把岐山凍作一塊汪洋。子牙出營來,看紂營幡幢盡倒;命南宮適、武吉二將:“帶二十名刀斧手下山,進紂營,把首將拿來!”二將下山,徑入營中。見三軍凍在冰裏,將死者且多;又見魯雄、費仲、尤渾三將在中軍。刀斧手上前擒捉,如同囊中取鈔一般,把三人捉上山來見子牙。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魔家四將號天王,惟有青雲劍異常。
彈動琵琶人已絕,撐開珠傘日無光。
莫言烈焰能焚斃,且說花狐善食強。
縱有幾多稀世寶,丙靈一遇命先亡。
話說南宮適、武吉將三人拿到轅門,通報;子牙命,“推進來。”魯雄站立;費、尤二賊跪下。子牙曰:“魯雄,時務要知,天心要順,大理要明,真假要辨。方今四方知紂稔惡,棄紂歸周,三分有二,何苦逆天,自取殺身之禍。今已被擒。尚有何說?”魯雄大喝曰:“姜尚!爾曾爲紂臣,職任大夫;今背主求榮,非良傑也。吾今被擒,食君之祿,當死君之難,今日有死而已,又何必多言。”子牙命且監于後營。復到土臺上,布起罡斗,隨把彤雲散了,現出太陽,日色如火一般,把岐山腳下冰時刻化了。五萬人馬凍死三二千,餘者逃進五關去了。子牙又命南宮適往西岐城,請武王至岐山。南宮適走馬進城,來見武王,行禮畢。武王曰:“相父要岐山,天氣炎熱,陸地無陰,三軍勞苦。卿今來見孤,有何事?”南宮適對曰:“臣奉丞相令,請大王駕幸岐山。”武王隨同衆文武往岐山來,怎見得,有詩爲證:
君正臣賢國日昌,武王仁德配陶唐。
慢言冰凍擒軍死,且聽臺城斬將亡。
祭賽封神勞聖主,驅馳國事仗臣良。
古來多少英雄血,爭利圖名儘是傷。
話言武王同文武往西岐山來,行未及二十里,只見兩邊溝渠之中冰塊飄浮來往。武王問南宮適,方知冰凍岐山。君臣又行七十里,至岐山。子牙迎武王。武王曰:“相父邀孤,有何事商議?”子牙曰:“請大王親祭岐山。”武王曰:“山川享祭,此爲正禮。”乃上山進帳。子牙設下祭文。武王不知今日祭封神臺。子牙只言祭岐山。排下香案,武王拈香。子牙命將三人推來。武吉將魯雄、費仲、尤渾推至。子牙傳令:“斬訖報來!”霎時獻三顆首級。武王大驚曰:“相父祭山,爲何斬人?”子牙曰:“此二人乃成湯費仲、尤渾也。”武王曰:“奸臣,理當斬之。”子牙與武王回兵西岐。不表。且說清福神將三魂引入封神臺去了。
話說魯雄殘兵敗卒走進關,逃回朝歌。聞太師在府,看各處報章,看三山關鄧九公報:“大敗南伯侯。”忽報:“汜水關韓榮報到。”令:“接上來。”拆開看時,頓足叫曰:“不料西岐姜尚這等兇惡!殺死張桂芳,又捉魯雄號令岐山,大肆猖獗。吾欲親征,奈東南二處,未息兵戈。”乃問吉立、余慶曰:“我如今再遣何人伐西岐?”吉立答曰:“太師在上:西岐足智多謀,兵精將勇,張桂芳況且失利,九龍島四道者亦且不能取勝;如今可發令牌,命佳夢關魔家四將征伐,庶大功可成。”太師聽言,喜曰:“非此四人不能克此大惡。”忙發令牌;又點左軍大將胡升、胡雷交代守關。將令發出,使命領令前行;不覺一日,已至佳夢關,下馬報曰:“聞太師有緊急公文。”魔家四將接了文書,拆開看罷,大笑曰:“太師用兵多年,如今爲何顛倒!料西岐不過是姜尚、黃飛虎等,‘割鶏焉用牛刀’?”打發來使先回。弟兄四人點精兵十萬,即日興師;與胡升、胡雷交代府庫錢糧,一應完畢。魔家四將辭了胡升,一聲砲響,大隊人馬起行,浩浩蕩蕩,軍聲大振,往西岐而來。怎見得好人馬:
三軍呐喊,幡立五方。刀如秋水迸寒光,槍似麻林初出土。開山斧如同秋月,畫桿戟豹尾飄颻。鞭鐧抓槌分左右,長刀短劍砌龍鱗。花腔鼓擂,催軍趲將;響陣鑼鳴,令出收兵。拐子馬御防劫寨,金裝弩準備衝營。中軍帳鈎鐮護守,前後營刁斗分明。臨兵全仗胸中策,用武還依紀法行。
話說魔家四將人馬,曉行夜住,逢州過府,越嶺登山,非止一日,又過了桃花嶺。哨馬報入中軍:“啓元帥:兵至西岐北門,請令定奪。”魔禮青傳令:“安下團營,扎了大寨。”三軍放靜營砲,呐一聲喊。
且說子牙自兵凍岐山,軍威甚盛,將士英雄,天心效順,四方歸心,豪傑雲集。子牙正商議軍情,忽探馬報入相府:“魔家四將領兵住扎北門。”子牙聚將上殿,共議退兵之策。武成王黃飛虎上前啓曰:“丞相在上:佳夢關魔家四將乃弟兄四人,皆係異人秘授奇術變幻,大是難敵。長曰魔禮青,長二丈四尺,面如活蟹,鬚如銅綫,用一根長槍,步戰無騎。有秘授寶劍,名曰:‘青雲劍’。上有符印,中分四字:‘地、水、火、風’,這風乃黑風,風內有萬千戈矛。若人逢著此刃,四肢成爲齏粉;若論火,空中金蛇攪繞,遍地一塊黑煙,煙掩人目,烈焰燒人,幷無遮擋。還有魔禮紅,秘授一把傘,名曰‘混元傘’。傘上有祖母綠、祖母印、祖母碧,有夜明珠、碧塵珠、碧火珠、碧水珠、消涼珠、九曲珠、定顔珠、定風珠,還有珍珠穿成四字:‘裝載乾坤’。這把傘不敢撐,撐開時,天昏地暗,日月無光;轉一轉,乾坤晃動。還有魔禮海,用一根槍,背上一面琵琶,上有四條弦,也按‘地、水、火、風’。撥動弦聲,風火齊至,如青雲劍一般。還有魔禮壽,用兩根鞭。囊裏有一物,形如白鼠,名曰‘花狐貂’,放起空中,現身似白象,脅生飛翅,食盡世人。若此四將來伐西岐,吾兵恐不能取勝也。”子牙曰:“將軍何以知之?”黃飛虎答曰:“此四將昔日在末將麾下,征伐東海,故此曉得。今對丞相,不得不以實告。”子牙聽罷,鬱鬱不樂。
且言魔禮青對三弟曰:“今奉王命,征勦兇頑,兵至三日,必當爲國立功,不負聞太師之所舉也。”魔禮紅曰:“明日俺們兄弟齊會姜尚,一陣成功,旋師奏凱。”其日,弟兄歡飲。次早,砲響鼓鳴,擺開隊伍,立于轅門,請子牙答話。探馬來報:“魔家四將請戰。”子牙因黃飛虎所說利害,恐將士失利,心下猶豫未決。金咤、木咤、哪咤在傍,口稱:“師叔,難道依黃將軍所說,我等便不戰罷。所仗福德在周,天意相祐,隨時應變,豈得看住。”子牙猛醒,傳令:“擺五方旗號,整點諸將校,列成隊伍,出城會戰。”怎見得:
兩扇門開:青幡招展,霧中殺氣透天庭;素白紛紜,兌地征雲從地起。紅幡蕩蕩,離宮猛火欲燒山;皂帶飄飄,坎氣烏雲由上下。杏黃幡麾,中央正道出兵來。金盔將如同猛虎;銀盔將一似歡狼。南宮適似搖頭獅子;武吉似擺尾狻猊。四賢、八俊逞英豪;金木二咤持寶劍。龍鬚虎天生異像;武成王斜跨神牛。領首的哪咤英武,掠陣的衆將軒昂。
魔家四將見子牙出兵有法,紀律森嚴,坐四不相,至軍前。怎生打扮,有詩爲證:
金冠分魚尾,道服勒霞綃。童顔幷鶴髮,項下長銀苗。
身騎四不相,手掛劍鋒梟。玉虛門下客,封神立聖朝。
話說子牙出陣前,爾身曰:“四位乃魔元帥麽?”魔禮青曰:“姜尚,你不守本土,甘心禍亂,而故納叛亡,壞朝廷法紀,殺大臣號令西岐,深屬不道,是自取滅亡。今天兵至日,尚不倒戈授首,猶自抗拒;直待踐平城垣,俱爲齏粉,那時悔之晚矣!”子牙曰:“元帥言之差矣。吾等守法奉公,原是商臣,受封西土,豈得稱爲反叛。今朝廷信大臣之言,屢伐西岐,勝敗之事,乃朝廷大臣自取其辱,我等幷無一軍一卒冒犯五關。今汝等反加之罪名,我君臣豈肯虛服。”魔禮青大怒曰:“孰敢巧言,混稱大臣取辱!獨不思你目下有滅國之禍!”放開大步,使槍來取子牙。左哨上南宮適縱馬舞刀,大喝曰:“不要衝吾陣腳!”用鋼刀急架忙迎。步馬交兵,刀戟幷舉。魔禮紅綽步展方天戟衝殺而來。子牙隊裏辛甲舉斧來戰魔禮紅。魔禮海搖槍直殺出來。哪咤登風火輪,搖火尖槍迎住。二將雙槍共舉。魔禮壽使兩根鐧似猛虎搖頭,殺將過來。這壁廂武吉銀盔素鎧,白馬長槍,接戰陣前。這一場大戰,怎見得:
滿天殺氣,遍地征雲。這陣上三軍威武;那陣上戰將軒昂。南宮適斬將刀半潭秋水;魔禮青虎頭槍似一段寒冰。辛甲大斧猶如皓月光輝;魔禮紅畫戟一似金錢豹尾。哪咤發怒抖精神;魔禮海生嗔顯武藝。武吉長槍,颼颼急雨灑殘花;魔禮壽二鐧,凜凜冰山飛白雪。四天王忠心佐成湯;衆戰將赤膽扶聖主。兩陣上鑼鼓頻敲,四哨內三軍呐喊。從辰至午,只殺的旭日無光;未末申初,霎時間天昏地暗。
有詩爲證:
爲國亡家欲盡忠,只徒千載把名封。
捐軀馬革何曾惜,止願皇家建大功。
話言哪咤戰住了魔禮海,把槍架開,隨手取出乾坤圈使在空中,要打魔禮海。魔禮紅看見,忙忙跳出陣外,把混元珍珠傘撐開一晃,先收了哪咤的乾坤圈去了。金咤見收兄弟之寶,忙使遁龍樁,又被收將去了。子牙把打神鞭使在空中。此鞭只打的神,打不的仙,打不得人;四天王乃是釋門中人,打不得,後一千年,纔受香煙,因此上把打神鞭也被傘收去了。子牙大驚。魔禮青戰住南宮適,把槍一掩,跳出陣來,把青雲劍一晃,往來三次,黑風捲起,萬刃戈矛。一聲響喨,怎見得,有詩爲證:
黑風捲起最難當,百萬雄兵盡帶傷。
此寶英鋒真利害,銅軍鐵將亦遭殃。
魔禮紅見兄用青雲劍,也把珍珠傘撐開,連轉三四轉,咫尺間黑暗了宇宙,崩塌了乾坤。只見烈煙黑霧,火發無情,金蛇攪繞半空,火光飛騰滿地。好火!有詩爲證:
萬道金蛇空內滾,黑煙罩體命難存。
子牙道術全無用,今日西岐盡敗奔。
話說魔禮海撥動了地水火風琵琶;魔禮壽把花狐貂放出在空中,現形如一隻白象,任意食人,張牙舞爪。風火無情,西岐衆將遭此一敗,三軍盡受其殃。子牙見黑風捲起,烈火飛來,人馬一亂,往後敗下去。魔家四將揮動人馬,往前衝殺。可憐三軍叫苦,戰將著傷,怎見得:
趕上將,任從刀劈;乘著勢,勦殺三軍。逢刀的,連肩拽背;遭火的,爛額焦頭。鞍上無人,戰馬拖繮,不管營前和營後;地上屍橫,折筋斷骨,怎分南北與東西。人亡馬死,只爲扶王創業到如今;將躲軍逃,止落叫苦連聲無投處。子牙出城,齊齊整整,衆將官頂盔貫甲,好似得智狐貍強似虎;到如今只落得:哀哀哭哭,歪盔卸甲,猶如退翎鸞鳳不如鶏。死的屍骸暴露,生的逃竄難回。驚天動地將聲悲,嚎山泣嶺三軍苦。愁雲直上九重天,一派殘兵奔陸地。
話說魔家四將一戰,損周兵一萬有餘,戰將損了九員,帶傷者十有八九。子牙坐四不相平空去了。金、木二咤土遁逃回。哪咤風火輪走了。龍鬚虎借水裏逃生。衆將無術,焉能得脫。子牙敗進城,入相府點衆將:著傷大半,陣亡者九名,殺死了文王六位殿下,三名副將。子牙傷悼不已。
且說魔家四將收兵,掌得勝鼓回營,三軍踴躍。正是:
喜孜孜鞭敲金鐙響,笑吟吟齊唱凱歌回。
話說魔家四將得勝回營,上帳議取西岐大事。魔禮紅曰:“明日點人馬困城,盡力攻打,指日可破,子牙成擒,武王授首。”魔禮青曰:“賢弟言之甚善。”次日進兵圍城,喊聲大振,殺奔城下,坐名請子牙臨陣。探馬報進帥府。子牙傳令:“將‘免戰牌’掛在城敵樓上。”魔禮青傳令:“四面架起雲梯,用火砲攻打。”甚是危急。且說子牙失利,諸將帶傷,忙領金、木二咤,龍鬚虎,哪咤,黃飛虎不曾帶傷者上城,設灰瓶,砲石,火箭,火弓,硬弩,長槍,千方守禦,日夜防備。魔家四將見四門攻打三日不下,反損有兵卒,魔禮紅曰:“暫且退兵。”命軍士鳴金,退兵回營。當晚兄弟四人商議:“姜尚乃崑崙教下,自善用兵。我們且不可用力攻打,只可緊困;困得他裏無糧草,外無援兵,此城不攻自破矣。”禮青曰:“賢弟言之有理。”安心困城。不覺困了兩月。四將心下甚是焦躁:“聞太師命吾伐西岐,如今將近兩三個月,未能破敵;十萬之衆,日費許多錢糧,倘太師嗔怪,體面何存。也罷,今晚初更,各將異寶祭于空中,就把西岐旋成渤海,早早奏凱還朝。”魔禮壽曰:“兄長之言妙甚。”各各歡喜。不言兄弟計較停當。且說子牙在相府有事,又見失機,與武成王黃飛虎議退兵之策。忽然猛風大作,把寶纛幡桿一折兩段。子牙大驚,忙焚香,把金錢搜求八卦,只嚇得面如土色;隨即沐浴,更衣拈香,望崑崙下拜。子牙倒海救西岐。有詩爲證:
玉虛秘授甚精奇,玄內玄中定坎離。
魔家四將施奇寶,子牙倒海救西岐。
話說子牙披髮仗劍,倒海把西岐罩了。卻說玉虛宮元始天尊知西岐事體,把琉璃瓶中靜水望西岐一潑,乃三光神聖,浮在海水上面。再說魔禮青把青雲劍祭起地、水、火、風;魔禮紅祭混元珍珠傘;魔禮海撥動琵琶;魔禮壽祭起花狐貂;只見四下裏陰雲佈合,冷霧迷空,響若雷鳴,勢如山倒,骨碌碌天崩,滑喇喇地塌。三軍見而心驚,一個個魂迷意怕。兄弟四人各施異術,要成大功,奏凱回朝,則怕你一場空想。正是:
枉費心機空費力,雪消春水一場空。
且說魔家兄弟四人祭此各樣異寶,只到三更盡,纔收了回營,指望次日回兵。且說子牙借北海水救了西岐,衆將一夜不曾安枕。至次日,子牙把海水退回北海。依舊現出城來,分毫未動。且說紂營軍校見西岐城上草也不曾動一根,忙報四位元帥:“西岐城全然不曾壞動一角。”四將大驚,齊出轅門看時,果然如此。四人無法可施,一策莫展;只得把人馬緊困西岐。
且說子牙倒海救了此危,點將上城看守。非一日,烏飛兔走,不覺又困兩月。子牙被困,無法退兵。魔家四將英勇,仗倚寶貝,焉能取勝。忽有總督糧儲官見子牙,具言:“三濟倉缺糧,止可支用十日。請丞相定奪。”子牙驚曰:“兵困城事小;城中缺糧事大。如之奈何!”武成王黃飛虎曰:“丞相可發告示與居民,富厚者必積有稻穀,或借三四萬,或五六萬,待退兵之日,加利給還,亦是暫救燃眉之計。”子牙曰:“不可。吾若出示,民慌軍亂,必有內變之禍。料還有十日之糧,再作區處。”子牙不行。不覺又過七八日。子牙算止得二日糧,心下十分著忙,大是憂鬱。那日,來了兩位道童,一個穿紅,一個穿青,至相府門上,對門官曰:“煩你通報,要見姜師叔。”門官啓老爺:“有二位道童求見。”子牙聞道者來,便命:“請來。”二位道童上殿下拜,口稱“師叔”。子牙答禮曰:“二位是那座名山?何處洞府?今到西岐,有何見諭?”二道童曰:“弟子乃金庭山玉屋洞道行天尊門下弟子,姓韓,雙名毒龍;這位是姓薛,雙名惡虎。今奉師命,送糧前來。”子牙曰:“糧在何所?”道童曰:“弟子隨身帶來。”錦囊中取一簡獻與子牙。子牙看簡,大喜曰:“師尊聖諭,事在危急,自有高人相輔,今果如其言。”子牙命道童:“取糧。”道童將豹皮囊中取出碗口大一個斗兒,盛有一斗米。衆將又不敢笑。子牙將斗命韓毒龍:“親送三濟倉去,再來回話。”不一時,毒龍回來見子牙,“送去了。”不上兩個時辰,管倉官來報:“啓丞相:三濟倉連氣樓上,都淌出米來。”子牙大喜。今事到急外,自有高人來佐佑,此是武王福大。有詩贊曰:
武王仁德祿能昌,增福神祇來助糧。
紫陽洞裏黃天化,西岐盡滅四天王。
話說子牙糧也足,將也多,兵也廣,只沒奈魔家四將奇寶傷人,因此上固守西岐,不敢擅動。且說魔家兄弟又過了兩個月,將近一年,不能成功;修文書報聞太師,言子牙雖則善戰,今又能守。不表。
一日,子牙正在相府,商議軍功大事。忽報:“有一道者來見。”子牙命:“請來。”這道人帶扇雲冠,穿水合服,腰束絲縧,腳登麻鞋,至簾前下拜,口稱“師叔”。子牙曰:“那裏來的?”道人曰:“弟子乃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門下,姓楊,名戩;奉師命,特來師叔左右聽用。”子牙大喜。見楊戩超羣出類。楊戩與諸門人會了;見過武王,復來問:“城外屯兵者何人?”子牙把魔家四將用的“地、水、火、風”物件說了一遍。“……故此掛‘免戰牌’。”楊戩曰:“弟子既來,師叔可去‘免戰’二字。弟子會魔家四將,便知端的。若不見戰,焉能隨機應變。”子牙聽言甚喜,隨傳令:“摘了‘免戰牌’。”彼時有探馬報入大營:“啓元戎:西岐去了‘免戰牌’。”魔家四將大喜,即刻出營搦戰。探馬報入相府。子牙命楊戩出城,哪咤壓陣。城門開處,楊戩出馬,見四將威風凜凜衝霄漢,殺氣騰騰逼斗星。四將見西岐城內一人,似道非道,似俗非俗,帶扇雲冠,道服絲縧,騎白馬,執長槍。魔禮青曰:“來者何人?”楊戩答曰:“吾乃姜丞相師姪楊戩是也。你有何能,敢來此行兇作怪,仗倚左道害人。眼前叫你知吾利害,死無葬身之地!”縱馬搖槍來取。卻說魔家四將有半年不曾會戰,如今一齊出來,步戰楊戩;四將圍將上來,把楊戩裹在垓心,酣戰城下。且說楚州有解糧官,解糧往西岐,正要進城,見前面戰場阻路。此人姓馬,名成龍;用兩口刀,坐赤兔馬,心性英烈,見戰場阻路,大喝一聲:“吾來了!”那馬攛在圈子內,力敵四鈄。魔禮壽又見一將衝殺將來,心中大怒,未及十合,取出花狐貂祭在空中,化如一隻白象,口似血盆,牙如利刃,亂搶人吃。有詩爲證:
此獸修成隱顯功,陰陽二氣在其中。
隨時大小皆能變,吃盡人心若野熊。
卻說祭起花狐貂,一聲響,把馬成龍吃了半節去。楊戩在馬上暗喜:“元來有這個孽障作怪!”魔家四將也不知道楊戩有九轉煉就元功,魔禮壽又祭花狐貂,一聲響,也把楊戩咬了半節去。哪咤見勢頭不好,進城來報姜丞相,說:“楊戩被花狐貂吃了。”子牙鬱鬱不樂,納悶在府。
且說魔家四將得勝回營,治酒,兄弟共飲。吃到二更時分,魔禮壽曰:“長兄,如今把花狐貂放進城裏去,若是吃了姜尚,吞了武王,大事定了。那時好班師歸國,何必與他死守。”四人酒後,各發狂言。禮青曰:“賢弟之言有理。”禮壽豹皮囊取出花狐貂,叫曰:“寶貝,你若吃了姜尚回來,此功莫大。”遂祭在空中去了。花狐貂乃是一獸,衹知吃人,那知道吃了楊戩是個禍胎。楊戩曾煉過九轉元功,七十二變化,無窮妙道,肉身成聖,封清源妙道真君。花狐貂把他吃在腹裏。楊戩聽著四將計較,楊戩曰:“薛障,也不知我是誰!”把花狐貂的心一捏,那東西叫一聲,跌將下來。楊戩現身,把花狐貂一撐兩段。楊戩現元形,有三更時分,來相府門前,叫左右報丞相。守門軍士擊鼓。子牙三更時,還與哪咤共議魔家四將事,忽聽鼓響,報:“楊戩回來。”子牙大驚:“人死豈能復生!”命哪咤探虛實。哪咤至大門首問曰:“楊道兄,你已死了,爲何又至?”楊戩曰:“你我道門徒弟,各玄妙不同。快開門!我有要緊事報與師父。”哪咤命開了門。楊戩同至殿前。子牙驚問:“早晨陣亡,爲何又至?必有回生之術!”楊戩把魔禮壽放花狐貂進城,“要傷武王、師叔,弟子在那孽障腹中聽著,方纔把花狐貂弄死了,特來報知師叔。”子言聞言大喜:“吾有這等道術之客,何懼之有!”戩曰:“弟子如今還去。”哪吒曰:“道兄如何去得?”楊戩曰:“家師秘授,自有玄妙,隨風變化,不可思議。有詩爲證:秘授仙傳真妙訣,我與道中俱各別。或山或水或巔崖,或金或寶或銅鐵。或鸞或鳳或飛禽,或龍或虎或獅鴂。隨風有影即無形,赴得蟠桃添壽節。”
子牙聽罷,“你有此奇術,可顯一二。”楊戩隨身一晃,變成花狐貂滿地跳。把哪咤喜不自勝。楊戩曰:“弟子去也!”響一聲,纔要去。子牙曰:“楊戩,且住!你有大術,把魔家四將寶貝取來,使他束手不能成功。”楊戩即時飛出西岐城,落在魔家四將帳上。禮壽聽的寶貝回來,忙用手接住,瞧了一瞧,見不曾吃了人來。將近四鼓時分,兄弟同進帳中睡去。正是酒酣睡倒,鼻息如雷,莫知高下。楊戩自豹皮囊中跳出來,將魔家四將帳上掛有四件寶貝,楊戩用手一端,端塌了,止拿得一把傘。那三件寶貝落地有聲。魔禮紅夢中聽見有響聲,急起來看時,“呀!卻元來掛塌了鈎子,吊將下來!”糊塗醉眼,不曾查得,就復掛在上面,依舊睡了。且說楊戩復到西岐城來見子牙,將混元珍珠傘獻上。金木二咤、哪咤都來看傘。楊戩復又入營,還在豹皮囊中。不表。
且說次早中軍帳鼓響。兄弟四人,各取寶貝,魔禮紅不見混元傘,大驚:“爲何不見了此傘!”急問巡內營將校。衆將曰:“內營紅塵也飛不進來,那有奸細得入。”魔禮紅大叫:“吾立大功,只憑此寶;今一旦失了,怎生奈何!四將見如此失利,鬱鬱不樂,無心整理軍情。……且說青峰山紫陽洞清虛道德真君忽然心血潮來,叫金霞童子:“請你師兄來。”童兒領命,少時間請師兄至。黃天化至碧遊床前,倒身下拜:“老師父,叫弟子那裏使用?”真君曰:“你打點下山。你父子當立功爲周主,隨我來。”黃天化隨師至桃園中。真君傳二柄錘。天化見而即會,精熟停當,無不了然。真君曰:“將吾的玉麒麟與你騎;又將火龍標帶去。徒弟,你不可忘本,必尊道德。”黃天化曰:“弟子怎敢?”辭了師父,出洞來,上了玉麒麟,把角一拍,四足起風雲之聲。此獸乃道德真君閒戲三山、悶遊五嶽之騎。黃天化即時來至西岐,落下麒麟,來到相府,令門官通報。”啓丞相:“有一道童求見。”子牙曰:“請來。”黃天化上殿下拜,口稱:“師叔,弟子黃天化奉師命下山,聽候左右。”子牙問:“那一座山?”黃飛虎曰:“此童乃青峰山紫陽洞清虛道德真君門下黃天化,乃末將長子。”子牙大喜:“將軍有子出家修道,更當慶幸!”且說黃天化父子重逢,同回王府,置酒父子歡飲。黃天化在山吃齋,今日在王府吃葷,隨挽雙抓髻,穿王服,帶束髮冠,金抹額,穿大紅服,貫金鎖甲,束玉帶,次日上殿見子牙。子牙一見天化如此裝束,便曰:“黃天化,你元是道門,爲何一旦變服?我身居相位,不敢忘崑崙之德。你昨日下山,今日變服;還把絲縧束了。”黃天化領命,繫了絲縧。天化曰:“弟子下山,退魔家四將,故此如將家裝束耳。怎敢忘本!”子牙曰:“魔家四將乃左道之術也,須緊要提防。”天化曰:“師命指明,何足懼哉!”子牙許之。黃天化上了玉麒麟,拎兩柄槌,開放城門,至轅門請戰。四天王正遇丙靈公。不知勝敗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太師行兵出故商,西風颯颯送斜陽。
君因亂政民多難,臣爲攄忠命盡傷。
惟知去日寧知返,只識興時那識亡。
四將亦隨征進沒,令人幾度憶成湯。
且說魔禮紅不見了珍珠傘,無心整理軍情。忽報:“有將在轅門討戰。”四將聽說,隨點人馬出營會戰:見一將騎玉麒麟而來。但見怎生打扮,有贊爲證:
悟道高山十六春,仙傳道術最通靈。
潼關曾救生身父,莫耶寶劍斬陳桐。
束髮金冠飛烈焰,大紅袍上綉團龍,連環砌就金鎖鎧,腰下絨縧左右分,兩柄銀錘生八楞,穩坐走陣玉麒麟。
奉命特來收四將,西岐城外立頭功。
旗開拱手黃天化,“封神榜”上丙靈公。
魔禮青觀看一員小將,身坐玉麒麟,到陣前曰:“來者何人?”天化答曰:“吾非別人,乃開國武成王長男黃天化是也;今奉姜丞相將令,特來擒你。”魔禮青大怒,搖槍拽步來取黃天化。天化手中錘赴面交還。步騎交兵,一場大戰。怎見得:
發鼓振天雷,鑼鳴兩陣摧。紅幡如烈火,將軍八面威。這一個捨命而安社稷;那一個拼殘生欲正華夷。自來也見將軍戰,不似今番槍對錘。
話說魔禮青大戰黃天化,麟步相交,槍錘幷舉,來往未及二十回合,早被魔禮青隨手帶起白玉金剛鐲,一道霞光,打將下來,正中後心,只打的金冠倒撞,跌下騎來。魔禮青方欲取首級,早被哪咤大叫:“不要傷吾道兄!”登開風火輪,殺至陣前,救了黃天化。哪咤大戰魔禮青,雙槍共發,殺的天愁地暗。魔禮青二起金剛鐲來打哪咤。哪咤也把乾坤圈丟起。乾坤圈是金的,金剛鐲是玉的,金打玉,打的粉碎。魔禮青、魔禮紅一齊大呼曰:“好哪吒!傷碎吾寶,此恨怎消!”齊來動手。哪咤見勢不好,忙進西岐。魔禮海正待用琵琶時,哪咤已自進城去了。魔禮青進營,見失了金剛鐲,悶悶不悅。
且說黃天化被金剛鐲已自打死了。黃飛虎痛哭曰:“豈知纔進西岐,未安枕席,竟被打死!”甚是傷情。只得把天化屍骸停在相府門前。子牙亦是不樂。忽有人報進府來:“啓丞相:有一道童求見。”子牙傳令:“請來。”道童至殿前下拜。子牙問曰:“那裏來的?”童子曰:“弟子是紫陽洞道德真君命弟子來背師兄黃天化回山。”子牙大喜。
白雲童子將黃天化背回,至紫陽洞門前放下。道童進洞回覆曰:“師兄已背至了。”真君出洞,看天化面黃不語,閉目無言。真君命童子取水來,將丹藥化開,用劍撬開口,將藥灌入,隨入中黃。不一個時辰,黃天化已是回生,二目睜開,見師父在傍,天化曰:“弟子如何在此相見?”真君曰:“好畜生!下山吃葷,罪之一也;變服忘本,罪之二也。若不看子牙面上,決不救你!”黃天化倒身下拜。真人取出一物,遞與天化。曰:“你速往西岐,再會魔家四將,可成大功。我不久也要下山。”黃天化辭了師父,借土遁前來,須臾便至西岐,落下遁光,來至相府。門官忙報。子牙命至殿前。黃天化把師父言語說了一遍。飛虎大喜。次日,黃天化上了玉麒麟出城,坐名要魔家四將。軍政司報進行營:“黃天化請戰。”魔家四將聽報,忙出營。見天化精神赳赳,大叫曰:“今日定見雌雄!”魔禮青搖槍來刺。天化火速來迎。麟步相交,一場大戰。未及三五回合,天化便走。魔禮青隨後趕來。黃天化回頭一看,見魔禮青來趕,掛下雙錘,取出一幅錦囊,打開看時,只見長有七寸五分,放出華光,火焰奪目,名曰:“攢心釘”。黃天化掌在手中,回手一發;此釘如稀世奇珍,一道金光出掌。怎見得,有詩爲證:
此寶今番出紫陽,煉成七寸五分長,玄中妙法真奇異,收伏魔家四大王。
話說黃天化發出攢心釘,正中魔禮青前心,不覺穿心而過。只見魔禮青大叫一聲,跌倒在地。魔禮紅見兄長打倒在地,心中大怒,急忙跑出陣來,把方天戟一擺,緊緊趕來。黃天化收回釘,仍復打來。魔禮紅躲不及,又中前心。此釘見心纔過,響一聲,跌在塵埃。魔禮海大呼曰:“小畜生!將何物傷吾二兄?”急出時,早被黃天化連發此釘,又將魔禮海打中。也是該四天王命絕,正遇丙靈公,此乃天數。衹有魔禮壽見三兄死于非命,心中甚是大怒,忙忙走出,用手往豹皮囊裏拿花狐貂出來,欲傷黃天化。不知此花狐貂乃是楊戩變化的,隱在豹皮囊裏,禮壽把手來拿此物,不知楊戩把口張著,等魔禮壽的手往花狐貂嘴裏來,被花狐貂一口,把魔禮壽的手咬將下來。只得一個骨頭,怎熬得這般痛疼!又被黃天化一釘打來,正中胸前。可憐!正是:
治世英雄成何濟,封神臺上把名標。
話說黃天化打死魔家四將,方纔來取首級,忽見豹皮囊中一陣風兒過處,只見花狐貂化爲一人,乃是楊戩。黃天化認不得楊戩,天化問曰:“風化人形者是誰?”楊戩答曰:“吾乃楊戩是也。姜師叔有命在此,以爲內應。今見兄長連克四將,正應上天之兆。”正說間,只見哪咤登輪趕來,對黃天化、楊戩言曰:“二兄今立大功,不勝喜悅!”三人彼此慶慰,同進城至相府內,來見子牙。三人將發釘打死四將,楊戩傷手之事,訴說一遍。子牙大喜,命把四將斬首號令城上。
且說魔家人馬逃回進關,隨路報于汜水關韓榮。韓榮聞報大驚,曰:“姜尚在西周用兵如此利害!”心上甚是著忙;乃作告急表章,星夜打上朝歌去訖。不題。
且說聞太師在相府閒坐,聞報:“遊魂關竇榮屢勝東伯侯。”忽然又報:“三山關鄧九公有女鄧嬋玉連勝南伯侯,今已退兵。”太師大喜。又報:“汜水關韓榮有報。”太師命:“令來。”來官將文書呈上。太師拆開一看,見魔家四將盡皆誅戮,號令城頭,太師拍案大怒,叫曰:“誰知四將英勇,都也喪于西岐,姜尚有何本領,挫辱朝廷軍將!”聞太師當中一目睜開,白光有二尺遠近,只氣得三屍神暴躁,七竅內生煙。自思自忖道:“也罷!如今東南二處,漸已平定,明日面君,必須親征,方可克敵。”當日作表。次日朝賀,將出師表彰來見紂王。紂王曰:“太師要伐西岐,爲孤代理。”命左右:“速發黃旄、白鉞,得專征伐。”太師擇吉日,祭寶纛旗幡。紂王親自餞別,滿斟一杯,遞與聞太師。太師接酒,躬身奏曰:“老臣此去,必克除反叛,清靜邊隅。願陛下言聽計從,百事詳察而行,毋令君臣隔絕,上下不通。臣多不過半載,便自奏凱還朝。”紂王曰:“太師此行,朕自無慮,不久候太師佳音。”命排黃旄、白鉞,令聞太師起行。太師飲過數杯。紂王看聞太師上騎。那墨麒麟久不曾出戰,今日聞太師方欲騎上,被墨麒麟叫一聲,跳將起來,把聞太師跌將下來。百官大驚。左右扶起。太師忙整衣冠。時有下大夫王變,上前奏曰:“太師今日出兵落騎,實爲不祥;可再點別將征伐可也。”太師曰:“大夫差矣!人臣將身許國而忘其家,上馬掄兵而忘其命,將軍上陣,不死帶傷;此理之常,何足爲異。大抵此騎久不曾出戰,未曾演試,筋骨不能舒伸,故有此失。大夫幸勿再言。”隨傳令:“點砲起兵。”太師復上騎。此一別,正不知何年再會君臣面,只落得默默英魂帶血歸。太師一點丹心,三年征伐,俱是爲國爲民。
用盡機謀扶帝業,上天垂象不能成。
話說聞太師提大兵三十萬出了朝歌,渡黃河,兵至澠池縣。總兵官張奎迎接,至帳前行禮畢。太師問:“往西岐那一條路近?”張奎答曰:“往青龍關近二百里。”太師傳令:“往青龍關去。”人馬離了澠池縣,往青龍關來。一路上旗幡招展,綉帶飄搖,真好人馬!怎見得,有贊爲證:
飛龍幡紅纓閃閃;飛鳳幡紫霧盤旋。飛虎幡騰騰殺氣;飛豹幡蓋地遮天。擋牌滾滾、短劍輝輝,擋牌滾滾,掃萬軍之馬産;短劍輝輝,破千重之狼銑。大桿刀、雁翎刀,排開隊伍;鍖金槍、點鋼槍,蕩蕩硃纓。太阿劍、昆吾劍,龍鱗砌就;金裝鐧、銀鍍鐧,冷氣森嚴。畫桿戟、銀尖戟,飄揚豹尾;開山斧、宣花斧,一似車輪。三軍呐喊撼無關,五色旗搖遮映日。一聲鼓響,諸營奮勇逞雄威;數棒鑼鳴,衆將委蛇隨隊伍。寶纛幡下,瑞氣籠煙;金字令旗,來往穿梭。能報事拐子馬緊挨鹿角;能衝鋒連珠砲提防劫營。
詩曰:騰騰殺氣滾征埃,隱隱紅雲映綠苔。
十里止聞戈甲響,一座兵山出土來。
話說大兵離了青龍關,一路崎嶇窄小,止容一二騎而行,人馬甚是難走,跋涉更覺險峻。聞太師見如是艱難,悔之不及。早知如此,不若還走五關,方便許多;如今反耽誤了程途。一日,來到黃花山,只見一座大山。怎見得,有贊爲證:遠觀山,山青曡翠;近觀山,翠曡青山。山青曡翠,參天松婆娑弄影;翠曡青山,靠峻嶺逼陡懸崖。逼陡澗,綠檜影搖玄豹尾;峻懸崖,青松折齒老龍腰。望上看,似梯似磴;望下看,如穴如坑。青山萬丈接雲霄,斗澗鷹愁侵地戶。此山:到春來如火如煙,到夏來如藍如翠,到秋來如金如錦,到冬來如玉如銀。到春來,怎見得如火如煙:紅灼灼夭桃噴火,綠依依弱柳含煙。到夏來,怎見得如藍如翠:雨來蒼煙欲滴,月過崗氣氤氳。到秋來,怎見得如金如錦:一攢攢,一簇簇,俱是黃花吐瑞;一層層,一片片,儘是紅葉搖風。到冬來,怎見得如玉如銀:水晃晃凍成千塊玉;雪濛濛堆曡一銀山。山徑崎嶇,難進難出;水回曲折,流去流來。樹梢上生生不已,鳥啼時韻致悠揚。正是:觀之不捨,樂坐忘歸。
有詩爲證:一山未過一山迎,千里全無半里平,莫道牧童遙指處,只看圖畫不堪行。
話說聞太師看此山險惡,傳令安下人馬,催開墨麒麟,自上山來觀看。見有一程平坦之地,好似一個戰場。太師嘆曰:“好一座山!若是朝歌寧靜,老夫來黃花山避靜消閒,多少快樂!”又見依依翠竹,古木喬松,賞玩不盡。正看此山景致,忽聽腦後一聲鑼響,太師急勒轉坐騎,原來是山下走陣;走的乃是長蛇陣,陣頭一將,面如藍靛,髮似硃砂,上下獠牙,金甲紅袍,坐下黑馬,手使一柄開山斧。聞太師貪看走陣,不覺被山下士卒看見:聞太師身穿紅袍,坐騎一獸,用兩根金鞭,偷看陣勢。士卒竟不走陣,來報主將:“啓大王千歲:山上有一人探看吾等巢穴。”那人見說,擡頭一看,大怒,速命退了陣,把馬一磕,那馬飛上山來。聞太師看見一將飛來,甚是英雄,十分勇猛,心中大喜:“收得此人,去伐西岐,乃是用人之際。”心上正自躊躇,不覺那馬已到面前。只見來將大呼曰:“你是何人?好大膽!敢來探吾山穴!”聞太師曰:“貧道看此山幽靜,欲化此結一茅菴,早晚誦一二卷‘黃庭’;不識將軍肯否?”來人大怒,駡道:“好妖道!”催開馬,搖手中斧,飛來直取。聞太師用金鞭急架忙迎。鞭斧交加,勇戰在高山之上。聞太師征伐多年,不知見過多少豪傑,那裏把他放在眼裏。見這將使的斧也有些本領,“待吾出了此人往西岐去,雖無大成,亦有小就。”太師把騎一撥,往東就走。那人趕來。聞太師聽腦後鈴聲響亮,把金鞭一指,平地現出一座金墻,把這一員大將圍裹在內,用金遁遁了。太師依舊還往這山上,下了戰騎,倚松靠石坐下。太師看有幾道殺氣隱在山中,默然。不題。
且說小校報上山來:“啓二位千歲:有一穿紅的道人,把大千歲引入一陣黃氣之內,就不見了。”二將急問報事嘍羅:“如今在那裏?”小校答曰:“如今現在山上坐著。”二人大怒,忙上馬持兵,衆嘍羅齊聲呐喊,殺上山來。聞太師看見,慢慢的上了默麒麟,把金鞭一指,大呼曰:“二將慢來!”二將見聞太師是三隻眼的道人,也自驚訝,乃上前喝曰:“你是何人,敢在此行兇,將吾兄長攝在那裏去了?好好送還,饒你一命!”聞太師曰:“方纔那藍臉的無知觸我,被我一鞭打死了。你二人又來做甚麽?我非有別意,欲化此黃花山修煉。你二人肯麽?”二人大怒,把馬催開,一個使槍便取,那一個使雙鐧打來。聞太師使開金鞭,衝殺上下,三騎交加。聞太師勒轉墨麒麟,往南就走。二將趕來。太師把鞭一指,將水遁遁了張天君,木遁遁了陶天君。此一回乃聞太師收鄧、辛、張、陶四天君。聞太師依舊還坐在山坡之上。且說嘍羅來報辛天君。辛天君正在山後收糧,忽見小嘍羅來報:“二千歲,禍事不小!”辛環問曰:“有何事?”小校曰:“三位千歲被一道人打死了。”辛環聽說,大叫一聲:“氣殺我也!”忙提錘鑽,將脅下雙肉翅一夾,飛起空中,一陣風響,只聽得半空中聲似雷鳴,至山上,大呼曰:“好妖道!將吾兄弟打死,豈可讓你獨生乎!”聞太師當中眼睜開看時,好兇惡之像,二翅飛來。怎見得,贊曰:
二翅空中響,頭戴虎頭冠,面如紅棗色,頂上寶光寒,錘鑽安天下,獠牙嘴上安,一怒無庶擋,飛來勢若鸞。
話說聞太師見而大喜:“真奇異豪傑!”那人照聞太師頂上一錘打來。太師用鞭急架忙迎。錘鞭驍勇,殺法精奇。太師掩一鞭,望東便走。辛環大呼:“妖道那裏去?吾來了!”把雙翅一夾,即到頂上。他不知聞太師有多大本領,任意行兇。聞太師自忖:“五遁之中,遁不得此人。”且將金鞭照路傍一塊山,連指兩三指,命黃巾力士:“將此山石把這人壓了!”力士得法旨,忙將此山石平空飛起,把辛環挾腰壓下來。怎知聞太師:
玄中道術多奇異,倒海移山談笑中。
剛纔把辛環壓住了,聞太師勒轉墨麒麟,舉鞭照頂門上打來。辛環大叫曰:“老師慈悲!弟子不識高明,冒犯天威,望老師救胄。若得再生,感恩非淺!”太師把鞭放在辛環頂上曰:“你認不得我。吾非道者,我是朝歌聞太師是也。因征伐西岐,往此經過。你那藍臉的人,無故來傷我。你還是欲生乎?欲死乎?”辛環大叫:太師老爺!小的不知是太師駕過此山,早知,應當遠迓。冒犯天顔,萬望恕小人死罪。”太師曰:“你既欲生,吾便赦汝。只是要在吾門下,往征西岐。若是有功,不失腰玉之福。”辛環曰:“若是貴人肯提拔下士,未將願從麾下指揮。”太師把鞭一指,黃巾力士將山石揭去;辛環站不起來,半晌方能站立,拜倒在地。聞太師扶起。太師收了辛環,方倚松告石坐下。辛環立在一傍。聞太師問曰:“黃花山有多少人馬?”辛環答曰:“此山方圓有六十里,嘯聚嘍羅一萬有餘,糧草頗我。”太師不覺大喜。辛環跪下哀告曰:“前來三將,望太師老爺一例慈悲赦胄。若得回生,願盡駑駘,以報知遇之恩。”聞太師道:“你還要他來?”辛環曰:“名雖各姓,情同手足。”聞太師曰:“既然如此,你等也是有義氣的。站開了!”太師發手,一聲雷鳴,振動山嶽。且說遁的三將,一時揉眉擦眼:鄧天君不見了金墻;張天君不見了大海;陶榮不見了大林。三將走馬回山,只見辛環站在那穿紅的道人傍邊。鄧忠大怒,聲若臣雷,叫:“賢弟,與吾拿住那妖道!”話還未了,張、陶二將齊叫:“拿妖道!”也不知聞太師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劫數相逢亦異常,諸天神部涉疆場。
任他奇術俱遭敗,那怕仙凡盡帶傷。
周室興隆時共泰,成湯喪亂日偕亡。
黃花山下收強將,總嚮岐山土內藏。
話說三將齊來發怒,辛環急上前忙止曰:“兄弟們不得妄爲,快下馬來參謁。此是朝歌聞太師老爺。”三將聽說“聞太師”,滾鞍下馬,拜伏在地,口稱:“太師,久慕大名,未得親覿尊顔;今幸天緣,大駕過此,末將等有失迎迓,致多冒瀆,正謂誤犯,望太師老爺恕罪,末將等不勝慶幸。”衆針請太師上山。聞太師聽說亦喜,隨同衆將上山。衆將請太師上坐,復行參謁。太師亦自溫慰;因問四將:“尊姓?何名?今日幸逢,老夫亦與有榮焉。”鄧忠曰:“此黃花山;俺弟兄四人,結義多年,末將姓鄧,名忠;次名辛環;三名張節;四名陶榮。只因諸侯荒亂,暫借居此山,權且爲安身之地,其實皆非末將等本心。”聞太師聽罷,“你等肯隨吾征伐西岐,候有功之日,俱是朝廷臣子。何苦爲此綠林之事,埋沒英雄,辜負生平本事。”辛環曰:“如太師不棄,忠等願隨鞭鐙。”聞太師曰:“列位既肯出力王室,正是國家有慶。你們可將山上嘍羅計有多少?”辛環答曰:“有一萬有餘。”聞太師曰:“你可曉諭衆人:願隨征者,去;不願隨征者,寧釋還家,仍給賞財物,也是他跟隨你們一場。”辛環領命,傳與衆人,有願去的,有不願去的,俱將歷年所積給與堵人,衆人無不悅服。除不去的,尚餘七千多人馬。糧草計有三萬。俱打點停當。燒了牛皮寶帳。聞太師即日起兵,又得四將,不覺大喜。把人馬過了黃花山,徑往前進,浩浩蕩蕩,甚是軍威雄猛。有詩爲證:
烈烈旗幡飛殺氣,紛紛戰馬似龍蚊。
西岐豪傑如雲集,太師親征若浪抛。
話言聞太師人馬正行,忽擡頭見一石碣,上書三字,名曰“絕龍嶺。”太師在墨麒麟上,默默無言,半晌不語,鄧忠見聞太師勒騎不行,面上有驚恐之色。鄧忠問曰:“太師爲何停騎不語?”聞太師曰:“吾當時悟道,在碧遊宮拜金靈聖母爲師之時,學藝五十年。吾師命我下山佐成湯,臨行,問師曰:‘弟子歸著如何?’吾師道:‘你一生逢不得“絕”字。’今日行兵,恰恰見此石碣,上書‘絕’字,心上遲疑,故此不決。”鄧忠等四將笑曰:“太師差矣!大丈夫豈可以一字定終身禍福?況且‘吉人天相’,只以太師之才德,豈有不克西岐之理。從古云:‘不疑何卜?’”太師亦不笑不語。衆將催人馬速行。刀槍似水,甲士如雲,一路無詞。哨馬報入中軍:“啓太師:人馬至西岐南門,請令定奪。”太師傳令:“安營。”一聲砲響,三軍呐一聲喊,安下營,結下大寨。怎見得,有贊爲證:
營安南北,陣擺東西。營安南北分龍虎,陣擺東西按木金。圍子手平添殺氣;虎狼威長起征雲。拐子馬齊齊整整;寶纛幡捲起威風。陣前小校披金甲;傳槍兒郎掛錦裙。先行官如同猛虎;佐軍官惡似彪熊。定營砲天崩地裂;催陣鼓一似雷鳴。白日裏出入有法,到晚間轉箭支更。只因太師安營寨,鴉鳥不敢望空行。
不說聞太師安營西岐。只見報馬報進相府,報:“聞太師調三十萬人馬,在南門安營。”子牙曰:“當時吾在朝歌,不曾會聞太師;今日領兵到此,看他紀法何如。”隨帶諸將上城,衆門下相隨,同到城敵樓上,觀看聞太師行營;果然好人馬!怎見得,有贊爲證:
滿空殺氣,一川鐵馬兵戈;片片征雲,五色旌旗縹緲。千枝畫戟,豹尾描金五綵幡;萬口鋼刀,誅龍斬虎青銅劍。密密鉞爺,幡旗大小水晶盤;對對長槍,盞口粗細銀畫桿。幽幽畫角,猶如東海老龍吟;燦燦銀盔,滾滾冰霜如雪練。錦衣綉襖,簇擁走馬先行;玉帶征夫,侍聽中軍元帥。鞭抓將士盡英雄,打陣兒郎兇似虎。不亞軒轅黃帝破蚩尤,一座兵山從地起。
話說子牙觀看良久,嘆曰:“聞太師平日有將才,今觀如此整練,人言尚未盡其所學。”隨下城入府,同大小門下衆將,商議退兵之策。有黃飛虎在側曰:“丞相不必憂慮,況且魔家四將不過如此,正所謂國王洪福大,臣惡自然消散。”子牙曰:“雖是如此,民不安生,軍逢惡戰,將纍鞍馬,俱不是寧泰之象。”正議間,報:“聞太師差官下書。”子牙傳令:“令來。”不一時,開城,放一員大將至相府,將書呈上。子牙拆書觀看,上云:
“成湯太師兼征西天保大元帥聞仲,書奉丞相姜子牙麾下:蓋聞王臣作叛,大逆于天。今天王在上,赫赫威靈。茲爾西土,敢行不道,不尊國法。自立爲王,有傷國體。復納叛逆,明欺憲典。天子纍興問罪之師,不爲俯首伏辜,尚敢大肆猖獗,拒敵天吏,殺軍覆將,輒敢號令張威,王法何在!雖食肉寢皮,不足以盡厥罪;縱移爾宗祀,削爾疆土,猶不足以償其失。今奉詔下征,你等若惜一城之生靈,速至轅門授首,候歸期以正國典;如若拒抗,真火焰昆岡,俱爲齏粉,噬臍何及?戰書到日,速爲自栽。不宣。”
子牙看書畢。子牙曰:“來將何名?鄧忠答曰:“末將鄧忠。”子牙曰:“鄧將軍回營,多拜上聞太師,原書批回,三日後會兵城下。”鄧忠領命出城,進營回復了聞太師,將子牙回話說了一遍。不覺就是三日。只聽得成湯營中砲響,喊殺之聲振天。子牙傳令:“把五方隊伍調遣出城。”聞太師正在轅門,只見西岐南門開處,一聲砲響,有四桿青幡招展,幡下四員戰將按震宮方位;青袍青馬盡穿青,步將層層列馬兵,手挽擋牌人似虎,短劍長槍若鐵城。
二聲砲響,四桿紅幡招展,幡腳下四員戰將,按離宮方位:紅袍紅馬絳紅纓,收陣銅鑼帶角鳴,將士雄赳跨戰騎,窩弓火砲列行營。
三聲砲響,四桿素白幡招展,幡腳下有四員戰將,按兌宮方位:白袍白馬爛銀盔,寶劍昆吾耀日輝,火焰槍同金裝鐧,大刀猶似白龍飛。
四聲砲響,四桿皂蓋幡招展,幡腳下四員戰將,按坎宮方位:黑人黑馬皂羅袍,斬將飛翎箭更豪,斧有宣花酸棗搠,虎頭槍配雁翎刀。
五聲砲響,四桿杏黃幡招展,幡腳下四員戰將,按戊己宮方位:金盔金甲杏黃幡,將坐中央守一元,殺氣騰騰籠戰騎,衝鋒銳卒候轅門。
話說聞太師看見子牙把五方隊伍調出,兩邊大小將官一對對整整齊齊:哪咤登風火輪,手提火尖槍,對著楊戩、金咤、木咤、韓毒龍、薛惡虎、黃天化、武吉等待衛兩傍。寶纛旗下,子牙騎四不相,右手下有武成王黃飛虎坐五色神牛而出。只見聞太師在龍鳳幡下,左右有鄧、辛、張、陶四將。太師面如淡金,五柳長髯,飄揚腦後,手提金鞭。怎見得聞太師威武:
九雲冠金霞繚繞,絳綃衣鶴舞雲飛,陰陽縧結束,朝覆應玄機。坐下麒麟如墨染,金鞭擺動光輝。拜上通天教下,三除五遁施爲。胸中包羅天地,運籌萬斛珠璣。丹心貫乎白日,忠貞萬載名題。龍鳳幡下列旌旗,太師行兵自異。
話說子牙催騎嚮前,欠背打躬,口稱:“太師,卑職姜尚不能全禮。”聞太師曰:“姜丞相,聞你乃崑崙名士,爲何不諳事體,何也?”子牙答曰:“尚忝玉虛門下,周旋道德,何敢違背天常。上尊王命,下順軍民,奉法守公,一循于道。敬誠緝熙,克勤天戒,分別賢愚,佐守本土,不敢虐民亂政。稚子無欺,民安物阜,萬姓歡娛,有何不諳事體之處?”聞太師曰:“你衹知巧于立言,不知自己有過。今天王在上,你不尊君命,自立武王。欺君之罪,敦大于此!收納叛臣黃飛虎,明知欺君,安心拒敵,叛君之罪,敦大于此!及至問罪之師一至,不行認罪,擅行拒敵。殺戮軍士命官。大逆之罪,敦加于此!今吾自至此,猶恃己能,不行降服,猶自興兵拒敵,巧言飾非,真可令人痛恨!”子牙笑而答曰:“太師差矣!自立武王,固是吾國未行請奏;然子襲父蔭,何爲不可。況天下諸侯盡反成湯,也是欺君不成!只是人君先自滅綱紀,不足爲萬姓之主,因此皆叛背不臣,此其過豈盡在臣也。收武成王,正是‘君不正,臣投外國’,亦是禮之當然。今爲人君,尚不自反,乃厚于責臣,不亦羞乎!若論殺朝廷命官士卒,是自到此取死討辱,尚等幷不曾領一軍一卒,或助諸侯,或伐關隘。太師名振八方,今又到此,未免先有輕舉妄動之意,在尚怎敢抗拒。不若依尚愚意:老太師請暫回鸞轡,各守疆界,還是好顔相看;若太師務任一己之私,逆天行事,然兵家勝負,未可知也。還請太師三思,毋損威重。”聞太師被此數語說得面皮通紅;又見黃飛虎在寶纛之下,乃大叫曰:“逆臣黃某,出來見我!”飛虎覿面難回,只得嚮前欠身曰:“末將自別太師,不覺數載;今日又會,不才冤屈庶可伸明。”聞太師喝曰:“黃朝富貴,盡在黃門,一旦負君,造反助惡,殺害命官,逆惡貫盈,還來強辯!”命:“那一員將官先把反臣拿了!”左哨上鄧忠大叫曰:“末將願往。”走馬搖斧,來取黃飛虎。飛虎縱五色神牛,手中槍赴面交還。張節使槍也來助鄧忠。周營內有大將南宮適敵住。陶榮使鐧,飛馬前來助戰。這壁廂武吉撥馬搖槍,抵住陶榮。兩陣上六員戰將,三對交鋒,來來往往,衝衝撞撞,翻騰上下交加,只殺得天愁地暗,日月無光。辛環見三將不能取勝,把脅下肉翅一夾,飛起半空,手持錘鑽,望子牙打來。時有黃天化催開玉麒麟,兩柄銀錘,抵住辛環。周營衆將見成湯營裏飛起一人來,虎頭冠,面如紅棗,尖嘴獠牙,猙狩惡狀,惟黃天化戰住辛環。聞太師見黃天化坐玉麒麟,知是道德之士,急催開墨麒麟,使兩條金鞭,衝殺過來,忙取子牙。子牙忙催動四不相,急架相迎。二獸交加,竟生雲霧。這是聞太師頭一場西岐大戰。怎見得,贊曰:
兩下裏排門對伍,軍政司擂鼓鳴鑼。前後軍安排賭鬭,左右將準備相持。一等等有牙有爪,一等等能走能飛。狻猊、獬豸、獅子、麒麟、歡彪、怪獸、猛虎、蛟龍。狻猊鬭,狂風蕩蕩,獬豸鬭,日色輝輝;獅子鬭,寒風凜凜;麒麟鬭,冷氣森森;歡彪鬭,來往攛跳;怪獸鬭,遍地煙雲;蛟龍鬭,綵雲佈合;猛虎鬭,捲起狂風。大戰一場怎肯休,英雄惡戰逞雄赳。若煩解的蟲王恨,除是南山老比丘。
且說聞太師鞭法甚利,且有風雷之聲,久慣興師,四方響應,子牙如何敵得住,甚難招架。被聞太師舉起雄鞭,飛在空中,此鞭原是兩條蛟龍化成,雙鞭按陰陽,分二氣。那鞭在空中打將下來,正中子牙肩臂,翻鞍落騎。聞太師方欲來取首級,彼時哪咤登風火輪,搖槍大叫:“勿要傷吾師叔!”照聞太師面上一槍。太師急架槍時,早被辛甲將子牙救回。聞太師與哪咤戰三五回合,又舉鞭打哪咤。哪咤不曾防備,也被一鞭打下輪來。早有金咤躍步趕來,將寶劍架住金鞭,欲救哪咤。太師大怒,連發雙鞭,雌雄不定,或起或落,連打金、木二咤,又打韓毒龍。幸有楊戩在側,看見聞太師好鞭,只打得落花流水,纔把銀合馬飛走出陣,使槍便刺。聞太師見楊戩相貌非俗,心下自忖:“西岐有這些奇人,安得不反!”便把鞭來迎戰。數合之內,祭起雙鞭,正打中楊戩頂門上,只打得火星迸出,全然不理,一若平常。太師大驚,駭然嘆曰:“此等異人,真乃道德之士!”不說聞太師贊嘆,且說陶榮戰武吉,見諸將都未分勝負,忙把聚風幡取出,連搖數搖,霎時間飛砂走石,播土揚塵,天昏地暗。怎見得好風,只打得衆軍如風捲殘雲,丟旗棄鼓;將士盡盔歪甲斜,莫辨東西;敗下陣來。有贊爲證:
霎時間天昏地暗,一會兒霧起雲迷。初起時塵砂蕩蕩,次後來捲石翻磚。黑風影裏,三軍亂竄;慘霧之中,戰將心忙。會武的刀槍亂法;能文的顛倒慌張。聞太師金鞭龍擺尾;鄧忠闊斧似車輪;辛環肉翅世間稀;張節槍傳天下少;陶榮奇異聚風旗。這纔是雷部神祗施猛烈;西岐衆將各逃生。棄鼓丟鑼抛滿地,屍橫馬倒不堪題。爲國亡身遭劍劈,盡忠捨命定逢傷。聞太師西岐得勝,四天君掌鼓回營。
說話聞太師掌得勝鼓回營,升了帳,衆將來賀:“太師頭陣之初,挫動西岐鋒銳,破此城只在指日矣。”
且說子牙收兵敗進城,入府,衆將上殿見子牙。子牙曰:“今日著傷諸將:李氏三人、韓毒龍等,盡被聞太師打了。”有楊戩在側,曰:“丞相且歇息一二日,再與他會戰,定勝聞仲。若得勝之時,乘機劫營,先挫其鋒,後面勢如破竹,聞仲可擒矣。”子牙曰:“善。”只至第三日,西岐砲響,衆將出城,安排廝殺。報馬報入營來。聞太師見報入營,隨即出陣。左右四將分開,太師至陣前。子牙曰:“今日與太師定決一雌雄。”各不答話,二獸相交,鞭劍幷舉。子牙左有楊戩,右有哪咤,敵住太師。鄧忠走馬前來助戰;有黃飛虎前來截住廝殺。張、陶二將來助;有武吉、南宮適敵住廝殺。辛環飛來;有黃天化阻住。聞太師酣戰之際,又把雌雄鞭起在空中。子牙打神鞭也飛將起來。打神鞭乃玉虛宮元始所賜,此鞭有三七二十一節,一節上有四道符印,打八部正神。聞太師鞭往下打,子牙鞭往上迎,鞭打鞭,把聞太師雌鞭一打兩斷,落在塵埃。聞太師大叫一聲:“好姜尚!今把吾寶貝傷其性命,吾與你勢不兩立!”子牙復祭打神鞭起去。聞太師難逃這一鞭之禍,一聲響,把聞太師打下騎來。幸有門下吉立、余慶催馬急救,太師借土遁去了。子牙與衆將大殺一陣,方收兵進西岐城。入相府。只見楊戩進曰:“今日劫營之事,定是大勝。”子牙曰:“善。衆將暫退,午後聽令。”正是:
挖下戰坑擒彪豹,滿天張網等蚊龍。
且說聞太師敗兵進營,升帳坐下;四將參謁。聞太師曰:“自來征伐,未嘗有敗。今被姜尚打斷吾雌鞭,想吾師秘受蛟龍金鞭,今日已絕,有何面目再見吾師也!”四將曰:“勝負軍家常事。”且說子牙掌鼓聚將上殿。子牙令黃飛虎、飛彪、黃明等衝聞太師左營;令南宮適、辛甲、辛免四賢衝右營;令哪咤、黃天化爲頭對,衝大轅門;木咤、金咤、韓毒龍、薛惡虎爲二對,龍鬚虎、武吉保子牙作三對。令楊戩:“你去燒聞太師行糧;老將軍黃滾守城垣。”調遣已定。且說聞太師敗兵進營,坐于帳下,鬱鬱不樂。忽然見殺氣罩于中軍帳,太師焚香,將金錢一卜,早知其意,笑曰:“今劫吾營,非爲奇計。”忙傳令:“鄧忠、張節在左營敵周將;辛環、陶榮在右營戰周將;吉立、余慶守行糧;老夫守中營,自然無虞也。”聞太師安排迎敵。卻說子牙把衆將發落已畢,只等砲響,各人行事。當日將人馬暗暗出城,四面八方,俱有號記,燈籠高挑,各按方位。時至初更,一聲砲響,三軍呐一聲喊,大轅門哪咤、黃天化先殺進來;左營黃家父子,右營乃四賢衆將,齊衝進來。這一陣不知勝敗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黑夜交兵實可傷,抛盔棄甲未披裳。
冒煙突火尋歸路,失志丟魂覓去鄉。
多少英雄茫昧死,幾許壯士夢中亡。
誰知吉立多饒舌,又送天君入北邙。
話說子牙與衆針來劫聞太師行營,勢如風火。只見哪咤登風火輪,持火尖槍殺來。聞太師忙上了墨麒麟,拎鞭迎敵。黃天化自恃英勇,持兩柄銀錘,催動玉麒麟,前來接戰,裹住聞太師不放。金木二咤揮寶劍,上前助戰。韓毒龍、薛惡虎各持劍左右相攻。殺氣紛紛,兵戈閃灼。怎見得一夜好戰,有贊爲證,贊曰:
黃昏兵到,黑夜軍臨。黃昏兵到,衝開隊伍怎支持;黑夜兵臨,撞倒栅欄焉可立。馬聞金鼓之聲,驚馳亂走;軍聽喊殺喧嘩,難辨你我。刀槍亂刺,那知上下交鋒;將士相迎,孰識東西南北。劫營將如同猛虎,踏營軍一似歡龍。鳴金小校,擂鼓兒郎。鳴金小校,灰迷二目眼難睜;擂鼓兒郎,兩手慌忙槌亂打。初起時,兩個抖搜精神;次後來,勝敗難分敵手:敗了的,似傷弓之鳥,見曲木而高飛;得勝的,如猛虎登崖,闖羣羊出弄猛;著刀的,連肩拽背;逢斧的,頭斷身開;擋劍的,劈開甲胄;中槍的,腹內流紅。人撞人,自相踐踏;馬撞馬,遍地屍橫。傷殘士軍,哀哀叫苦;帶箭兒郎,感感之聲。棄金鼓,幡幢滿地;燒糧草,四野通紅。衹知道奉命征討,誰知道片甲無存。愁去雲上九重天,遍地屍骸真慘切。
話說子牙劫聞太師行營,哪咤等把聞太師圍困垓心。黃飛虎父子衝左營,與鄧忠、張節大戰,殺的乾坤暗暗;南宮適、辛甲等衝右營,與辛環、陶榮接戰,俱係夜間,只殺的慘慘悲風,愁雲滾滾。正酣戰之際,楊戩從聞太師後營殺進去,縱馬搖槍,只殺至糧草堆上,放起火來。好火!怎見得,有詩爲證:
烈焰衝霄勢更兇,金蛇萬道繞空中。
煙飛捲蕩三千里,燒毀行糧天助功。
話說楊戩借胸中三昧真火,將糧草燒著,照徹天地。聞太師正戰之間,忽見火起,心中大驚,自思:“糧草被燒,大營難立。”把金鞭架槍、擋劍,無心戀戰。又見子牙騎到,把打神鞭祭于中,聞太師難逃這一鞭之厄,只打的聞太師三昧火噴出三四尺遠近。太師把墨麒麟縱出圈子,且戰且走;黃飛虎等追襲。鄧忠、張節見中軍失守,只得保著聞太師奪路而走。南宮適等追趕辛環、陶榮。吉立、余慶見勢頭不好,護持不下,只得敗走。辛環肉翅飛在空中,保著聞太師,退走往岐山。不表。
且說終南山玉柱洞雲中子在碧遊床,忽然想起聞太師征伐西岐,正是雷震子下山之時,忙命金霞童兒:“請你師兄來。”童子去不多時,將雷震子請至碧遊床前,倒身下拜。雲中子曰:“徒弟,你可往西岐,去見你兄武王姬發,便可謁見你師叔姜子牙,助他伐紂,你可立功,速去。倘或中途若遇有肉翅之人,便可立功,方不負貧道傳你兩趄玄功,以助周室。”正是:
兩枚仙杏安天下,方保周家八百年。
且說雷震子出洞,把風雷翅一展,腳登天,頭往下,二翅騰開,頃刻萬里。怎見得,有贊爲證:
大雨燕山曾出世,一聲雷響現無生。
終南秘授先天訣,八卦爐邊師訓成。
七歲臨潼曾會父,回山學藝更精明。
二枚仙杏分離坎,兩翅飛騰有昃盈。
洞府傳就黃金棍,展動舒開雲霧生。
奉師法旨離玉柱,方見岐山舊有名。
且說雷震子離了終南,把二翅一夾,有風雷之聲;飛至西岐山,遠遠望見聞太師敗兵而來。雷震子大喜:“幸遇敗兵,正好用心殺他一陣!”且說太師正挫鋒銳,慌忙疾走,猛然擡頭,見空中飛有一人,面如藍靛,髮似硃砂,獠牙生于上下,好兇惡之像。聞太師叫:“辛環!你看前面飛來一人,甚是兇惡,你可仔細小心!”說猶未了,雷震子大呼曰:“吾來了!”舉棍就打。辛環錘鑽迎面交還。空中四翅翻騰,錘棍交加響亮。雷震子乃仙傳棍法;辛環生就英雄。怎見得,有贊爲證:
四翅在空中,風雷響亮衝:這一個殺氣三千丈;那一個靈光透九重;這一個肉身成正道;那一個凡體受神封;這一個棍起生烈焰;那一個錘鑽逞英雄。平地征雲起,空中火焰兇。金棍光輝分上下,錘鑽精通最有功。自來也有將軍戰,不似空中類轉蓬。
話說雷震子中途一戰,只殺的辛環抵擋不住,抽身望岐山逃走。雷震子自思:“不可追趕。見了師叔、皇兄,料他還來,終久會我。”遂望西岐城相府中來。不題。
只見衆人俱在子牙府裏報功,劫營得勝,挫了聞太師的鋒銳。子牙大喜,慰勞諸將曰:“今日之勝,皆出汝等之力,聖主社稷生民之福。”衆將答曰:“武王洪福,丞相德政,故使聞仲不識時務,失其利也。”正話間,忽報:“有一道童求見。”子牙傳:“請。”少時,雷震子進府下拜,口稱:“師叔。”子牙曰:“是那座名山弟子,今至此地?”雷震子答曰:“弟子乃終南山玉柱洞雲中子門下雷震子是也;今奉師命下山,一則謁師叔立功,二則見皇兄相會。”子牙曰:“你皇兄是誰?”雷震子曰:“皇兄乃是武王。”子牙問兩邊站立殿下:“你們可認得麽?”衆人曰:“認不得。”雷震子曰:“弟子七歲曾救文王出五關,弟子乃燕山雷震子。”子牙方悟,謂諸將曰:“此子先王曾言,出五關遇雷震子救護。今日進西岐,乃當今之洪福,得此異人。”遂引雷震子往見武王。子牙至皇城,有執殿官啓武王:“丞相候旨。”武王傳:“宣。”子牙進殿,行禮畢,奏曰:“大王御弟朝見。”武王曰:“孤弟何人?”子牙曰:“昔日先王在燕山收的雷震子,一嚮在終南山學藝今日方歸。”武王命:“請來。”雷震子進內庭,倒身下拜,口稱:“皇兄。”武王稱:“御弟,昔先王曾言賢弟之功,救危出關,復回終南;今日相逢,實爲慶幸!”武王見雷震子形像兇惡,不敢命入內庭,恐驚太姬等。武王曰:“相父與孤代勞,相府宴弟。”子牙曰:“雷震子持齋;只隨臣府宅,以便立功。”武王甚喜。雷震子彼時辭王回相府。不題。
且說聞太師兵敗岐山七十里,收住敗殘人馬,結下營寨查點,損拆軍兵二萬有餘。太師升帳,長嘆曰:“自來提兵征伐多年,未嘗有挫鋒銳;今日到此,失機喪師,殊爲痛恨!”心下十分不樂。自思無門;欲調別將,各有鎮守。太師乃丹心赤膽,恨不能一刻遂平西地,其心纔快;豈意如今失機被辱,只急的當中神目睜開,長吁短嘆。吉立近前啓曰:“太師不必憂慮;況且三山五嶽之中,道友頗多,或請一二位,大事自然可成。”太師聽說,“老夫著軍務煩冗,紊亂心懷,一時忘卻。”遂上帳,分付鄧、辛二將:“好生看守大營,吾去來。”太師乘了墨麒麟,把風雲角一拍,那獸起在空中。正是:
金鰲島內邀仙友,“封神榜”上早標名。
話說聞太師的墨麒麟周遊天下,霎時可至千里;其日行到東海金鰲島。大師觀看大海,青山幽靜,因嗟嘆曰:“吾因爲國事煩瑣,先王托孤之重,何日能脫卻煩惱,靜坐蒲團,參玄悟妙,閒看‘黃庭’一卷,任烏兔如梭,何有與我。”真個好海島,有無窮奇景。怎見得,有贊爲證:
勢鎮汪洋,威寧搖海。潮湧銀山魚入穴,波翻雪浪蜃離淵。木火方隅高積土,東西崖畔聳危巔。丹巖怪石,峭壁奇峰。丹崖上綵鳳雙鳴;峭壁前麒麟獨臥。峰頭時聽錦鸞啼,石窟每觀龍出入。林中有壽鹿、仙狐;樹上有靈禽、玄鳥。瑤草奇花不謝;青松翠柏長春。産桃常結果,修竹每留雲。一條澗壑藤蘿密,四面源堤草色新。正是:百川會處擎天柱,萬劫無移大地恨。
話說聞太師到了金鰲島,下了墨麒麟,看了一回,各處洞門緊閉,幷無一人,不知往那裏去了,靜悄悄的。聞太師沈吟半晌,自思:“不如往別處去罷。”上了墨麒麟,方出島來,後有人叫曰:“聞道兄!往那裏去?”聞太師回顧,見來者乃菡芝仙也。忙上前稽首曰:“道友往那裏去?”菡芝仙答曰:“特來會你。金鰲島衆道友爲你往白鹿島去練陣圖。前日申公豹來請俺們往西岐助你。我如今在八封爐中煉一物,功尚未成,若是完了,隨即就至。衆道友現在白鹿島;道兄,你可速去。”聞太師聽說大喜,遂辭了菡芝仙,徑往白鹿島來,霎時而至。只見衆道人:或帶一字巾、九揚巾,或魚尾金冠、碧玉冠,或挽雙抓髻,或陀頭打扮,俱在山坡前閒說,不在一處。聞太師看見,大呼曰:“列位道友,好自在也!”衆道人回頭,見是聞太師,俱起身相迎。內有秦天君曰:聞得道兄征伐西岐,前日申公豹在此相邀助你,吾等在此練十陣圖,方得完備。適道兄到臨,真是萬千之幸!”聞太師問曰:“兄練的那十陣?”秦天君曰:“吾等這十陣,各有妙用。明日至西岐擺下,其中變化無窮。”聞太師看罷,曰:“爲何衹有九位,卻少一位?”秦天君曰:“金光聖母往白雲島去練他的金光陣,其玄妙大不相同,因此少他一位。”董天君曰:“列位陣圖可曾完麽?”衆道人曰:“俱完了。”“既完了,我們先往西岐。聞兄耗此等金光聖母同來。你意下如何?”聞太師曰:“既蒙列位道兄雅愛,聞仲感戴榮光萬萬矣。此是極妙之事。”九位道人辭了聞太師,借水遁先往西岐而來。怎見得,有詩爲證:
天下嬉遊半月功,修來倏去任西東,仙家妙用無窮際,豈似凡夫駕綵虹。
不說九位道者往西岐山,到了營裏。且說聞太師坐在山坡,椅松靠石,未及片時,只見正南上五點斑豹駒上坐一人,帶魚尾金冠,身穿大紅八卦衣,腰束絲縧,腳登雲履,背一包袱,掛兩口寶劍,如飛雲掣電而來。望見白鹿島前不見衆人,只見一位穿紅、三隻眼、黃臉長髯的道者,卻原來是聞太師。金光聖母急下坐騎,曰:“聞兄何來?”二人施禮。問:“九位道友往那裏去了?”太師曰:“他們先往岐山去,留吾在此等候同行。”二人大喜,齊上坐騎,駕起雲光,往岐山而來,霎時便至。到了行營,吉立領衆將迎接,上中軍帳,與衆道人相見。秦天君曰:“西岐城在那裏?”聞太師曰:“因吾前夜敗兵,退至七十里安營,此處乃是岐山。”衆人曰:“我們連夜起兵前去。”聞太師令鄧忠前隊起兵,整點人馬,一聲砲響,殺奔西岐城來,安了行營,三軍放定營大砲,呐喊傳更。
子牙在相府自因得勝,與衆將逐日議論天下大事,忽聽喊聲,子牙曰:“聞太師想必取得援兵至矣。”傍有楊戩答曰:“聞太師新敗,去了半月,弟子聞此人乃截教門下,必定別請左道傍門之客,也要仔細防護。”子牙聽罷,心下疑惑,乃同哪咤、楊戩等都上城來觀看,聞太師行營今番大不相同。子牙見營中愁雲慘慘,冷霧飄飄,殺光閃閃,悲風切切;又有十數道黑氣,衝于霄漢,籠罩中軍帳內。子牙看罷,驚訝不已。諸弟子默默不言。只得下城入府,共議破敵,實是無策。
且說聞太師安了營,與十天君共議破西岐之策。袁天君曰:“吾聞姜子牙是侖門下。想二教皈依,總是一理,如紅塵殺伐,吾等不必動此念頭;既練有十陣,我們先與他鬭智,方顯兩教中玄妙。若要倚勇鬭力,皆非我等道門所爲。”聞太師曰:“道兄之言甚善。”次日,成湯營裏砲聲一響,布開陣勢。聞太師乘墨麒麟,坐名請子牙答話。報進相府。子牙隨調三軍,擺出城來,幡分五色,衆將軒昂;子牙坐四不相上,看成湯營裏布成陣勢。只見聞太師坐麒麟,執金鞭在前,後面有十位道者,好兇惡!臉分五色:青、黃、赤、白、紅,俱皆騎鹿而來。怎見得,有詩爲證:
青絲上搭一綸巾,腹內玄機動萬人。
無福成仙稱道德,“封神榜”上列其身。
話說秦天君乘鹿上前,見子牙打稽首,曰:“姜子牙請了!”子牙欠背躬身答曰:“道兄請了。不知列位道兄是那座名山?何處洞府?”秦天君答曰:“吾乃金鰲島煉氣士秦完是也。汝乃崑崙門客,吾是截教門人,爲何你倚道術欺侮吾數?甚非你我道家體面。”子牙答道:“道友何以見得我欺侮貴教?”秦完曰:“你將九龍島魔家四人誅戮,還深侮吾教。我等今下山,與你見個雌雄。非是倚勇,吾等各以秘授略見功夫。吾等又不是凡夫俗子,恃強鬭勇,皆非仙體。”秦完說罷,子牙曰:“道兄通明達顯,普照四方,復始巡終,周流上下,原無二致。紂王無道,絕滅紀綱,王氣黯然。西土仁君已現,當順天時,莫迷己性。況鳴鳳在岐山,應生聖賢之兆。從來有道克無道,有福催無福,正能克邪,邪不能犯正。道兄幼訪名師,深悟大道,豈可不明道理!”秦完曰:“據你所言,周爲真命之主,紂王乃無道之君。吾等此來,助紂滅周,難道便是不應天時?這也不在口中講。姜子牙,吾在島中曾練有十陣,擺與子牙過目。不必倚強,恐傷上帝好生之仁,纍此無辜黎庶,勇悍兒郎,智勇將士,遭此劫運,而糜爛其肌體也。不識子牙意下如何?”子牙曰:“道兄既有此意,姜尚豈敢違命。”只見十道人俱回騎進營,一兩個辰,把十陣俱擺將出來。秦完復至陣前曰:“子牙,貧道十陣圖已完,請公細玩。”子牙曰“領教了。”隨帶哪咤、黃天化、雷震子、楊戩四位門人來看陣。聞太師在轅門與十道人細看,子牙領來四人:一個站在風火輪上,提火尖槍,是哪咤;玉麒麟上是黃天化;雷震子猙獰異相;楊戩道氣昂然。只見楊戩嚮前對秦天君曰:“吾等看陣,不可以暗樂、暗寶暗算吾師叔,非大丈夫之所爲也。”秦完笑曰:“叫你等早晨死,不敢午時亡。豈有將暗寶傷你等之理!”哪吒曰:“口說無憑,發手可見。道者休得誇口!”四人保定子牙看陣。見頭一陣,挑起一牌,上書“天絕陣”;第二上書“地烈陣”;第三上書“風吼陣”;第四上書“寒冰陣”;第五上書“金光陣”;第六上書“化血陣”;第七上書“烈焰陣”;第八上書“籓魂陣”;第九上書“紅水陣”;第十上書“紅砂陣”。子牙看畢,復至陣前。秦天君曰:“子牙識此陣否?”子牙曰:“十陣俱明,吾已知之。”袁天君曰:“可能破否?”子牙曰:“既在道中,怎不能破?”袁天君曰:“幾時來破?”子牙曰:“此陣尚未完全。待你完日,用書知會,方破此陣。請了!”聞太師同諸道友回營。子牙進城,入相府,好愁!真是雙鎖眉尖,無籌可展。楊戩在側曰:“師叔方纔言能破此陣,其實可能破得否?”子牙曰:“此陣乃截教傳來,皆稀奇之幻法,陣名罕見,焉能破得?”不言子牙煩惱。且說聞大師同十位道者入營,治酒款待。飲酒之間,聞太師曰:“道友,此十陣有何妙用可破西岐?”秦天君開講十絕大陣。不知有何奧妙,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左道妖魔事更偏,咒詛魘魅古今傳。
傷人不用飛神劍,索魄何須取命箋。
多少英雄皆充世,任他豪傑盡歸來。
誰知天意俱前定,一脈遊魂去復連。
話說秦天君講“天絕陣”,對聞太師曰:“此陣乃吾師曾演先天之數,得先天清氣,內藏混沌之幾,中有三首幡,按天、地、人三才,共合爲一氣。若人入此陣內,有雷鳴之處,化作灰塵;仙道若逢此處,肢體震爲粉碎。故曰‘天絕陣’也。有詩爲證:天地三才顛倒推,玄中玄妙更難猜。神仙若遇‘天絕陣’,頃刻肢體化成灰。”
聞太師聽罷大喜。又問:“‘地烈陣’如何?”趙天君曰:“吾‘地烈陣’亦按地道之數,中藏凝厚之體,處現隱躍之妙,變化多端,內隱一道紅幡,招動處,上有雷鳴,下有火起。凡人、仙進此陣,再無復生之理;縱有五行妙術,怎逃此厄!有詩爲證:‘地烈’煉成分濁厚,上雷下火太無情。就是五行乾健體,難逃骨化與形傾。”
聞太師又問:“‘風吼陣’何如?”董天君曰:“吾‘風吼陣’中藏玄妙,按地、水、火、風之數,內有風、火。此風、火乃先天之氣,三昧真火,百萬兵刃,從中而出。若人、仙進此陣,風、火交作,萬刃齊攢,四肢立成齏粉。怕他有倒海移山之異術,難逃身體化成膿。有詩爲證:‘風吼陣’中兵刃窩,暗藏玄妙若天羅,傷人不怕神仙體,消盡渾身血肉多。”
聞太師又問:“‘寒冰陣’內有何妙用?”袁天君曰:“此陣非一日功行乃能煉就,名爲‘寒冰’,實爲刀山。內藏玄妙,中有風雷,上有冰山如狼牙,下有冰塊如刀劍。若人、仙入此陣,風雷動處,上下一磕,四肢立成齏粉。縱有異術,難免此難。有詩爲證:玄功煉就號‘寒冰’,一座刀山上下凝。若是人仙逢此陣,連皮帶骨盡無憑。”
聞太師又問:“‘金光陣’妙處何如?”金光聖母曰:“貧道‘金光陣’,內奪日月之精,藏天地之氣,中有二十一面寶鏡,用二十一根高桿,每一面懸在高桿頂上,一鏡上有一套。若人、仙入陣,將此套拽起,雷聲震動鏡子,只一二轉,金光射出,照住其身,立刻化爲膿血。縱會飛騰,難越此陣。有詩爲證:寶鏡非銅又非金,不嚮爐中火內尋。縱有天仙逢此陣,須臾形化更難禁。。聞太師又問:“‘化血陣’如何用度?”孫天君曰:“吾此陣法,用先天靈氣,中有風雷,內藏數片黑砂。但人、仙入陣,雷響處,風捲黑砂,些須著處,立化血水。縱是神仙,難逃利害。有詩爲證:黃風捲起黑砂飛,天地無光動殺威。任你神仙聞此氣,涓涓血水濺征衣。”
聞太師又問:“‘烈焰陣’又是如何?”白天君曰:“吾‘烈焰陣’妙用無窮,非同凡品:內藏三火,有三昧火、空中火、石中火。三火幷爲一氣。中有三首紅幡。若人、仙進此陣內,三幡展動,三火齊飛,須臾成爲灰燼。縱有避火真言,難躲三昧真火。有詩爲證:燧人方有空中火,煉養丹砂爐內藏。坐守離宮爲首領,紅幡招動化空亡。”
太師問:“‘落魂陣’奇妙如何?”姚天君曰:“吾此陣非同小可,乃閉生門,開死戶,中藏天地厲氣,結聚而成。內有白紙幡一首,上存符印。若人、仙人陣內,白幡展動,魄消魂散,頃刻而滅;不論神仙,隨入隨滅。有詩爲證:白紙幡搖黑氣生,煉成妙術透虛盈。從來不信神仙體,入陣魂消魄自傾。”
太師又問“如何爲‘紅水陣’?其中妙用如何?”王天君曰:“吾‘紅水陣’內奪壬癸之精,藏天乙之妙,變幻莫測。中有一八卦臺,臺上有三個葫蘆,任隨人、仙入陣,將葫蘆往下一擲,傾出紅水,汪洋無際,若其水濺出一點粘在身上,傾刻化爲血水。縱是神仙,無術可逃。有詩爲證:爐內陰陽真奧妙,煉成壬癸裏邊藏。饒君就是金鋼體,遇水粘身頃刻亡。”
聞太師又問:“‘紅砂陣’畢竟愈出愈奇,更煩請教,以快愚意。”張天君曰:“吾‘紅砂陣’果然奇妙,作法更精。內按天、地、人三才,中分三氣,內藏紅砂三斗——看似紅砂,著身利刃,上不知天,下不知地,中不知人。若人、仙衝入此陣,風雷運處,飛砂傷人,立刻骸骨俱成齏粉。縱有神仙佛祖,遭此再不能逃。有詩爲證:紅砂一撮道無窮,八卦爐中玄妙功。萬象包羅爲一平,方知截教有鴻瀠。”
聞大師聽罷,不覺大喜:“今得衆道友到此,西岐指日可破。縱有百萬甲兵,千員猛將,無能爲矣。實乃社稷之福也!”內有姚天君曰:“列位道兄,據貧道論起來,西岐城不過彈丸之地,姜子牙不過淺行之夫,怎經得十絕陣起!只小弟略施小術,把姜子牙處死,軍中無主,西岐自然瓦解。常言‘蛇無頭而不行,軍無主而則亂’。又何必區區與之較勝負哉?聞太師曰:“道兄若有奇功妙術,使姜尚自死,又不張弓持矢,不致軍士塗炭,此幸之幸也。敢問如何治法?”姚天君曰:“不動聲色,二十一日自然命絕。子牙縱是脫骨神仙,超凡佛祖,也難逃躲。”聞太師大喜,更問詳細。姚斌附太師耳曰:“須……如此如此,自然命絕。又何勞衆道兄費心。”聞太師喜不自勝,對衆道友曰:“今日姚兄施大法力,爲我聞仲治死姜尚,尚死,諸將自然瓦解,功成至易。真所謂樽俎折衝,談笑而下西岐。大抵今皇上洪福齊天,致感動列位道兄扶助。”衆人曰:“此功讓姚賢弟行之,總爲聞兄,何言勞逸。”姚天君讓過衆人,隨入“落魂陣”內,築一土臺,設一香案,臺上扎一草人;草人身上寫“姜尚”的名字;草人頭上點三盞燈,足下點七盞燈,上三盞名爲催魂燈,下七盞名爲促魄燈。姚天君在其中,披髮仗劍,步罡唸咒于臺前,發符用印于空中,一日拜三次。連拜了三四日,就把子牙拜的顛三倒四,坐臥不安。
不說姚天君行法,且說子牙坐在相府與諸將商議破陣之策,默默不言,半籌無畫。楊戩在側,見姜丞相或驚或怪,無策無謀,容貌比前大不相同,心下便自疑惑:“難道丞相曾在玉虛門下出身,今膺重寄,況上天垂象,應運而興,豈是小可;難道就無計破此十陣,便自顛倒如此!其實不解。”楊戩甚是憂慮。又過七八日,姚天君在陣中把子牙拜吊了一魂二魄。子牙在相府,心煩意躁,進退不寧,十分不爽利,整日不理軍情,慵懶常眠。衆將、門徒俱不解是何緣故,也有疑無策破陣者,也有疑深思靜攝者。不說相府衆人猜疑不一。又過十四五日,姚天君將子牙精魂氣魄,又拜去了二魂四魄。子牙在府,不時憨睡,鼻息如雷。且說哪咤、楊戩與衆大弟子商議曰:“方今兵臨城下,陣擺多時,師叔全不以軍情爲重,只是憨睡,此中必有緣故。”楊戩曰:“據愚下觀丞相所爲,恁般顛倒,連日如在醉夢之間;似此動作,不像前番,似有人暗算之意。不然,丞相學道崑崙,能知五行之術,善察陰陽禍福之機,安有昏迷如是,置大事項若不理者!其中定有說話。”衆人齊曰:“必有緣故。我等同入臥室,請上殿來,商議破敵之事,看是如何。”衆人至內室前,問內侍人等:“丞相何在?”左右侍兒應曰:“丞相濃睡未醒。”衆人命侍兒請丞相至殿上議事。侍兒忙入室請子牙,出得內室,門外武吉上前告曰:“老師每日安寢,不顧軍國重務,關係甚大,將士憂心,懇求老師速理軍情,以安周土。”子牙只得勉強出來,升了殿。衆將上前,議論軍前等事。子牙只是不言不語。如癡如醉。忽然一陣風響,哪咤沒奈何,來試試子牙陰陽如何。哪吒曰:“師叔在上:此風甚是兇惡,不知主何凶吉?”子牙掐指一算,答曰:“今日正該颳風,原無別事。”衆人不敢抵觸。看官:此時子牙被姚天君拜去了魂魄,心中模糊,陰陽差錯了,故曰“該颳風”,如何知道禍福。當日衆人也無可奈何,只得各散。言休煩絮,不覺又過了二十日。姚天君把子牙二魂六魄俱已拜去了,止有得一魂一魄,其日竟拜出泥丸宮,子牙已死在相府。衆弟子與門下諸將官,連武王駕至相府,俱環立而泣。武王亦泣而言曰:“相父爲國勤勞,不曾受享安康,一旦致此,于心何忍,言之痛心!”衆將聽武王之言,不覺大痛。楊戩含淚,將子牙身上摸一摸,只見心口還熱,忙來啓武王曰:“不要忙,丞相胸前還熱,料不能就死。且停在臥榻。”
不言衆將在府中慌亂。單言子牙一魂、一魄,飄飄蕩蕩,杳杳冥冥,竟往封神臺來。時有清神神迎迓,見子牙是魂魄,清福神柏鑒知道天意,忙將子牙魂魄輕輕的推出封神臺來。但子牙原是有根行的人,一心不忘崑崙,那魂魄出了封神臺,隨風飄飄蕩蕩,如絮飛騰,徑至崑崙山來。適有南極仙翁閒遊山下,採芝煉藥,猛見子牙魂魄渺渺而來,南極仙翁仔細觀看,方知是子牙的魂魄。仙翁大驚曰:“子牙絕矣!”慌忙趕上前,一把綽住了魂魄,裝在葫蘆裏面,塞住了葫蘆口,徑進玉虛宮,啓掌教老師。纔進得宮門,後面有人叫曰:“南極仙翁不要走!”仙翁及至回頭看時,原來是太華山雲霄洞赤精子。仙翁曰:“道友那裏來?”赤精子曰:“閒居無事,特來會你遊海島,適山嶽,訪仙境之高明野士,看其著棋閒耍,如何?”仙翁曰:“今日不得閒。”赤精子曰:“如今止了講,你我正得閒。他日若還開講,你我俱不得閒矣。今日反說是不得閒,兄乃欺我。”仙翁曰:“我有要緊事,不得陪兄,豈爲不得閒之說。”赤精子曰:“吾知你的事:姜子牙魂魄不能入竅之說,再無他意。”仙翁曰:“你何以知之?”赤精子曰:“適來言語,原是戲你。我正爲了牙魂魄趕來。我因先到西岐山,封神臺上見清福神柏鑒,說:‘子牙魂魄方纔至此,被我推出,今遊崑崙山去了。’故此特地趕來。方纔見你進宮,故意問你。今子牙魂魄果在何處?”仙翁曰:“適間閒遊崖前,只見子牙魂魄飄蕩而至,及仔細觀看方知;今已被吾裝在葫蘆內,要啓老師知之,不意足至。”赤精子曰:“多大事情,驚動教主。你將葫蘆拿來與我,待吾去救子牙走一番。”仙翁把葫蘆付與赤精子。赤精子心慌意急,借土遁離了崑崙,霎時來至西岐,到了相府前,有楊戩接住,拜倒在地,口稱:“師伯今日駕臨,想是爲師叔而來。”赤精子答曰:“然也。快爲通報!”楊戩入內,報與武王。武王親自出迎。赤精子至銀安殿,對武王打個稽首。武王竟以師禮待之,尊于上坐。赤精子曰:“貧道此來,特爲子牙下山。如今子牙死在那裏?”武王同衆將士引赤精子進了內榻。赤精子見子牙合目不言,仰面而臥。赤精子曰:“賢王不必悲啼,毋得驚慌,只令他魂魄還體,自然無事。”赤精子同武王復至殿上。武王請問曰:“道長,相父不絕,還是用何藥餌?”赤精子曰:“不必用藥,自有妙用。”楊戩在傍問曰:“幾時救得?”赤精子曰:“只消至三更時,子牙自然回生。”衆人俱各歡喜。不覺至晚,已到三更。楊戩來請,赤精子整頓衣袍,起身出城。只見十陣內黑氣迷天,陰雲佈合,悲風颯颯,冷霧飄飄,有無限鬼哭神嚎,竟無底止。赤精子見此陣十分險惡,用手一指,足下先現兩朵白蓮花,爲護身根本,後將麻鞋踏定蓮花,輕輕起在空中。正是仙家妙用。怎見得,有詩爲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