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臣節兮奉旨朝商,直諫君兮欲正綱常。讒臣陷兮囚于羑裏,不敢怨兮天降其殃。邑考孝兮爲父贖罪,鼓琴音兮屈害忠良。啖子肉兮痛傷骨髓感聖恩兮位至文王,誇官逃難兮路逢雷震,命不絕兮幸濟吾疆。今歸西土兮團圓母子,獨不見邑考兮碎裂肝腸!”
文王作罷歌,大叫一聲:“痛殺我也!”跌下道遙馬來,面如白紙。慌壞世子幷文武諸人,急急扶起,擁在懷中,速取茶湯,連灌數口。只見文王漸漸重樓中一聲響,吐出一塊肉羹。那肉餅就地上一滾,生出四足,長上兩耳,望西跑去了。連吐三次,三個兔兒走了。衆臣扶起文王,乘鸞輿至西岐城,進端門,到大殿。公子姬發扶文王入后宮,調理湯藥。也非一日,文王其恙己愈。那日升殿,文武百官上殿朝賀畢,文王宣上大夫散宜生,拜伏于地。文王曰:“孤朝天子,算有七年之厄,不料長子邑考爲孤遭戮,此乃天數。荷蒙聖恩,特赦歸國,加位文王,又命誇官三日,深感鎮國武成王大德,送銅符五道,放孤出關。不期殷、雷二將,奉旨追襲,使孤勢窮力盡,無計可施。束手待斃之時,多虧昔年孤因朝商途中,行至燕山收一嬰兒,路逢終南山煉氣士雲中子帶去,起名雷震,不覺七年。誰想追兵緊急,得雷震子救我出了五關。”散宜生曰:“五關豈無將官把守,焉能出得關來?”文王曰:“若說起雷震之形,險些兒嚇殺孤家。七年光景,生得面如藍靛,髮似硃砂,脅生雙翼,飛騰半空,勢如風雷之狀;用一根金棍,勢似熊羆。他將金棍一下,把山尖打下一塊來,故此殷、雷二將不敢相爭,諾諾而退。雷震子回來,背著孤家,飛出五關,不須半個時辰,即是金鶏嶺地面,他方告歸終南山去了。孤不忍捨。他道:‘師命不敢違,孩兒不父下山,再見父王。’故此他便回去。孤獨自行了一日,行至申傑店中,感申傑以驢兒送孤,一路扶持。命官重賞,使申傑回家。”宜生跪啓曰:“主公德貫天下,仁布四方,三分天下,二分歸周,萬民受其安康,百姓無不瞻仰。自古有云:‘克念者,自生百福;作念者,自生百殃。’主公已歸西土,真如龍歸大海,虎復深山,自宜養時待動。況天下已反四百諸侯,而紂王肆行不道,殺妻誅子,制砲烙、蠆盆,醢大臣,廢先王之典,造酒池肉林,殺宮嬪,聽妲己之所讒,播棄黎老,暱比罪人,拒諫誅忠,沈酗酒色;謂上天不足畏,謂善不足爲,酒色荒淫,罔有悛改。臣料朝歌不久屬他人矣。……”言未畢,殿西來一人大呼曰:“今日大王已歸故土,當得爲公子報醢屍之仇!況今西岐雄兵四十萬,戰將六十員,正宜殺進五關,圍住朝歌,斬費仲、妲己于市曹,廢棄昏君,另立明主,以泄天下之忿!”文王聽而不悅曰:“孤以二卿爲忠義之士,西土賴之以安。今日出不忠之言,是先自處于不赦之地,而尚敢言報怨滅仇之語!天子乃萬國之元首,縱有過,臣且不敢言,尚敢正君之過。縱有失,子亦不敢語,況敢正父之失。所以‘君叫臣死,不敢不死;父叫子亡,不敢不亡’。爲人臣子,先以忠孝爲首,而敢直忤于君父哉。昌因直諫于君,君故囚昌于羑裏,雖有七載之困苦,是吾愆尤,怎能怨君,歸善于己。古語有云:‘君子見難而不避,惟天命是從。’今昌感皇上之恩,爵賜文王,榮歸西土,孤正當早晚祈祝當今,但願八方寧息兵燹,萬民安阜樂業,方是爲人臣之道。從今二卿切不可逆理悖倫,遺譏萬世,豈仁人君子之所言也!”南宮適曰:“公子進貢,代父贖罪,非有逆謀,如何竟遭醢屍之慘,情法難容。故當勦無道以正天下,此亦萬民之心也。”文王曰:“卿只執一時之見,此是吾子自取其死。孤臨行曾對諸子、文武有言:孤演先天數,算有七年之災,切不可以一卒前來問安,候七年災滿,自然榮歸。邑考不遵父訓,自恃驕拗,執忠孝之大節,不知從權,又失打點,不知時務進退,自己德薄才庸,情性偏執,不順天時,致遭此醢身之禍。孤今奉公守法,不妄爲,不悖德,硜硜以盡臣節,任天子肆行狂悖,天下諸侯自有公論,何必二卿首爲亂階,自持強梁,先取滅亡哉。古云:‘五倫之中,惟有君親恩最重;百行之本,當存忠孝義爲先。’孤既歸國,當以化行俗美爲先,民豐物阜爲務,則百姓自受安康,孤與卿等共享太平。耳不聞兵戈之聲,眼不見伐之事,身不受鞍馬之勞,心不懸勝敗之擾,但願三軍身無披甲胄之苦,民不受驚慌之災,即此是福,即此是樂,又何必勞民傷財,糜爛其民,然後以爲功哉。”南宮適、散宜生聽文王之訓,頓首叩謝。文王曰:“孤思西岐正南欲造一臺,名曰‘靈臺’。孤恐木土之工非諸侯所作,勞傷百姓;然而造此靈臺以應災祥之兆。”散宜生奏曰:“大王造此靈臺,既爲應災祥而設,乃爲西土之民,非爲遊觀之樂,何爲勞民哉。況主公仁愛,功及昆蟲草木,萬姓無不銜恩。若大王出示,萬民自是樂役。若大王不輕用民力,仍給工銀一錢,任民自便,隨其所欲,不去強他,這也無害于事。況又是爲西土人民應災祥之故,民何不樂爲。”文王大喜:“大夫此言方合孤意。”隨出示張掛各門。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文王守節盡臣忠,仁德兼施造大工。
民力不教胼胝碎,役錢常賜錦纏紅。
西岐社稷如磐石,紂王江山若浪從。
謾道孟津天意合,飛熊入夢已先通。
話說文王聽散宜生之言,出示張掛西岐各門。驚動軍民,都來爭瞧告示。只見上書曰:
“西伯文王示諭軍民人等知悉:西岐之境,乃道德之鄉,無兵戈用武之擾,民安物阜,訟減官清。孤因羑裏羈縻,蒙恩赦宥歸國。因見邇來災異頻仍,水潦失度,及查本土,占驗災祥,竟無壇址。昨觀城西有官地一隅,欲造一臺,名曰‘靈臺’,以占風候,看驗民災。又恐土木工繁,有傷爾軍民力役。特每日給工銀一錢支用。此工亦不拘日之近遠,但隨民便:願做工者即上簿造名,以便查給;如不願者,各隨爾經營,幷無逼強。想宜知悉,諭衆通知。”
話說西岐衆軍民人等一見告示,大家歡悅,齊聲言曰:“大王恩德如天,莫可圖報。我等日出而嬉遊,日落而歸宿,坐享承平之福,是皆大王之所賜。今大王欲造靈臺,尚言給領工錢。我等雖肝腦塗地,手胼足胝,亦所甘心。況且爲我百姓占驗災祥之設,如何反領大王工銀也。”一郡軍民無不歡悅,情願出力造臺。散宜生知民心如此,抱本進內啓奏。文王曰:“軍民既有此意舉,隨傳旨給散銀兩。”衆民領訖。文王對散宜生曰:“可選吉日,破土興工。”衆民用心,著意搬泥運土,伐木造臺。正是:窻外日光彈指過,席前花影座間移。又道是:行見落花紅滿地,霎時黃菊綻東籬。造靈臺不過旬月,管工管來報工完。文王大喜,隨同文武多官排鸞輿出郭,行至靈臺觀看,雕梁畫棟,臺砌巍峨,真一大觀也。有賦爲證,賦曰:
臺高二丈,勢按三才。上分八卦陰陽,下屬九宮定龍虎。四角有四時之形,左右立乾坤之象。前後配君臣之義,周圍有風雲之氣。此臺上合天心應四時,下合地戶屬五行,中合人意風調雨順。文王有德,使萬物而增輝;聖人治世,感百事而無逆。靈臺從此立王基,驗照災祥扶帝主。正是:治國江山茂,今日靈臺勝鹿臺。
話說文王隨同兩班文武上得靈臺,四面一觀。文王默然不語。時有上大夫散宜生出班奏曰:“今日靈臺工完,大王爲何不悅?”文王曰:“非是不悅。此臺雖好,臺下欠少一池沼以應‘水火既濟、合配陰陽’之意。孤欲再開沼池,又恐勞傷民力,故此鬱鬱耳。”宜生啓曰:“靈臺之工,甚是浩大,尚且不日而成;況于臺下一沼,其工甚易。”宜生忙傳王旨:“臺下再開一沼池,以應‘水火既濟’之意。說言未了,只見衆民大呼曰:“小小池沼,有何難成,又勞聖慮!”衆人隨將帶來鍬鋤,一時挑挖;內中挑出一付枯骨,衆人四路抛擲。文王在臺上,見衆人抛棄枯骨。王問曰:“衆民抛棄何物?”左右啓奏曰:“此地掘起一付人骨,衆人故此抛擲。”文王急傳旨,命衆人:“將枯骨取來,放在一處,用匣盛之,埋于高阜之地。豈有因孤開沼而暴露此骸骨,實孤之罪也。”衆人聽見此言,大呼曰:“聖德之君,澤及枯骨,何況我等人民,不霑雨露之恩。真是廣施人意,道合天心,西岐萬民獲有父母矣!”衆民歡聲大悅。文王因在靈臺看挖沼池,不覺天色漸晚,回駕不及。文王隨文武在靈臺上設宴,君臣共樂。席散之後,文武在臺下安歇。文王臺上設綉榻而寢。時至三更,正值夢中,忽見東南一隻白額猛虎,脅生雙翼,望帳中撲來。文王急叫左右,只聽臺後一聲響喨,火光衝宵,文王驚醒了,嚇了一身香汗;聽臺下已打三更。文王自思:“此夢主何凶吉?待到天明,再作商議。”有詩曰:
文王治國造靈臺,文武鏘鏘保駕來,忽見沼池枯骨現,命將高阜速藏埋。
君臣共樂傳杯盞,夜夢飛熊撲帳開。
龍虎風雲從此遇,西岐方得棟梁才。
話說次早文武上臺,參謁已畢。文王曰:“大夫散宜生何在?”宜生出班見禮曰:“有何宣召?”文王曰:“孤今夜三鼓,得一異夢,夢見東南有一隻白額猛虎,脅生雙翼,望帳中撲來,孤急呼左右,只見臺後火光衝霄,一聲響喨,驚醒,乃是一夢。此兆不知主何吉凶?”散宜生躬身賀曰:“此夢乃大王之大吉兆,主大王得棟梁之臣,大賢之客,真不讓風後、伊尹之右。”文王曰:“卿何以見得如此?”宜生曰:“昔商高宗曾有飛熊入夢,得傅說于版築之間;今主公夢虎生雙翼者,乃熊也;又見臺後火光,乃火煆物之象。今西方屬金,金見火必煆;煆煉寒金,必成大器。此乃興周之大兆。故此臣特欣賀。”衆官聽罷,齊聲稱賀。文王傳旨回駕,心欲訪賢,以應此兆。不題。
且言姜子牙自從棄卻朝歌,別了馬氏,土遁救了吾民,隱于磻溪,垂釣渭水。子牙一意守時候命,不管閒非,日誦“黃庭”,悟道修真。若悶時,持絲綸倚綠柳而垂釣。時時心上崑崙,刻刻念隨師長,難忘道德,朝暮懸懸。一日,執竿嘆息,作詩曰:
“自別崑崙地,俄然二四年。商都榮半載,直諫在君前。棄卻歸西土,磻溪執釣先。何日逢真主,披雲再見天。”
子牙作罷詩,坐于垂楊之下。只見滔滔流水,無盡無休,徹夜東行,熬盡人間萬古。正是:惟有青山流水依然在,古往今來儘是空。子牙嘆畢,只聽得一人作歌而來:
“登山過嶺,伐木丁丁。隨身板斧,砍劈枯藤。崖前兔走,山後鹿鳴。樹梢異鳥,柳外黃鶯。見了些青松檜柏,李白桃紅。無憂樵子,勝似腰金。擔柴一石,易米三升。隨時菜蔬,沽酒二瓶。對月邀飲,樂守孤林。深山幽僻,萬壑無聲。奇花異草,逐日相侵。逍遙自在,任意縱橫。”
樵子歌罷,把一擔柴放下,近前少憩,問子牙曰:“老丈,我常時見你在此,執竿釣魚,我和你像一個故事。”子牙曰:“像何故事?”樵子曰:“我與你像一個‘漁樵問答’。”子牙大喜:“好個‘漁樵問答’。”樵子曰:“你上姓?貴處?緣何到此?”子牙曰:“吾乃東海許州人也。姓姜,名尚,字子牙,道號飛熊。”樵子聽罷,揚笑不止。子牙問樵子曰:“你姓甚?名誰?”樵子曰:“吾姓武,名吉,祖貫西岐人氏。”子牙曰:“你方纔聽吾姓名,反加揚笑者,何也?”武吉曰:“你方纔言號飛熊,故有此笑。”子牙曰:“人各有號,何以爲笑?”樵子曰:“當時古人,高人,聖人,賢人,胸藏萬斛珠璣,腹隱無邊錦綉,如風後、老彭、傅說、常桑、伊尹之輩,方稱其號;似你也有此號,名不稱實。故此笑耳。我常時見你伴綠柳而垂絲,別無營運,守株而待兔,看此清波,無識見高明,爲何亦稱道號?”武吉言罷,卻將溪邊釣竿拿起,見綫上叩一針而無曲。樵子撫掌大笑不止,對子牙點頭嘆曰:“有智不在年高,無謀空言百歲。”樵子問子牙曰:“你這鈎綫何爲不曲?古語云:‘且將香餌釣金鰲。’我傳你一法,將此針用火燒紅,打成鈎樣,上用香餌,綫上又用浮子,魚來吞食,浮子自動,是知魚至,望上一拎,鈎掛魚腮,方能得鯉,此是捕魚之方。似這等釣,莫說三年,便百年也無一魚到手。可見你智量愚拙,安得妄曰飛熊!”子牙曰:“你衹知其一,不知其二。老夫在此,名雖垂釣,我自願不在魚。吾在此不過守青雲而得路,撥陰翳而騰霄,豈可曲中而取魚乎!非丈夫之所爲也。吾寧一在直中取,不嚮曲中求,不爲錦鱗設,只釣王與侯。吾有詩爲證:短桿長綫守磻溪,這個機關那個知?只釣當朝君與相,何嘗意在水中魚。”
武吉聽罷,大笑曰:“你這個人也想王侯做!看你那個嘴臉,不像王侯,你到像個活猴!”子牙也笑著曰:“你看我的嘴臉不像王侯,我看你的嘴臉也不甚麽好。”武吉曰:“我的嘴臉比你好些。吾雖樵夫,真比你快活:春看桃杏,夏玩荷紅,秋看黃菊,冬賞梅松。我也有詩:擔柴貨賣長街上,沽酒回家母子歡。伐木衹知營運樂,放翻天地自家看。”
子牙曰:“不是這等嘴臉。我看你臉上的氣色不甚麽好。”武吉曰:“你看我的氣色怎的不好?”子牙曰:“你左眼青,右眼紅,今日進城打死人。”武吉聽罷,叱之曰:“我和你閒談戲語,爲何毒口傷人!”
武吉挑起柴,徑往西岐城中來賣。不覺行至南門,卻逢文王車駕往靈臺,占驗災祥之兆。隨侍文武出城,兩邊侍衛甲馬御林軍人大呼曰:“千歲駕臨,少來!”武吉挑著一擔柴往南門來,市井道窄,將柴換肩,不知塌了一頭,番轉尖擔,把門軍王相夾耳門一下,即刻打死。兩邊人大叫曰:“樵子打死了門軍!”即時拿住,來見文王。文王曰:“此是何人?”兩邊啓奏:“大王千歲,這個樵子不知何故打死門軍王相。”文王在馬上問曰:“那樵子叫甚名字?爲何打死王相?”武吉啓曰:“小人就是西岐的良民,叫做武吉。因見大王賀臨,道路窄狹,將柴換肩,誤傷王相。”文王曰:“武吉既打死王相,理當抵命。”隨即就在南門畫地爲牢,竪木爲吏,將武吉禁于此間,文王往靈臺去了。紂時畫地爲牢,止西岐有此事。東、南、北連朝歌俱有禁獄,惟西岐因文王先天數,禍福無差,因此人民不敢逃匿,所以畫地爲獄,民亦不敢逃去。但凡人走了,文王演先天數,算出拿來,加倍問罪。以此頑猾之民,皆奉公守法,故曰“畫地爲獄”。且說武吉禁了三日,不得回家。武吉思:“母無依,必定倚閭而望;況又不知我有刑陷之災。”因思母親,放聲大哭。行人圍看。其時散宜生往南門過,忽見武吉悲聲大痛,散宜生問曰:“你是前日打死王相的。殺人償命,理之常也,爲何大哭?”武吉告曰:“小人不幸逢遇冤家,誤將王相打死,理當償命,安得埋怨。只奈小人有母,七十有餘歲。小人無兄無弟,又無妻室。母老孤身,必爲溝渠餓殍,屍骸暴露,情切傷悲,養子無益,子喪母亡,思之切骨,苦不敢言。小人不得已,放聲大哭。不知回避,有犯大夫,望祈恕罪。”散宜生聽罷,默思久之:“若論武吉打死王相,非是鬭毆殺傷人命,不過挑柴誤塌尖擔,打傷人命,自無抵償之理。”宜生曰:“武吉不必哭,我往見千歲啓一本,放你回去,辦你母親衣衾棺木,柴米養身之資,你再等秋後以正國法。”武吉叩頭,“謝老爺天恩!”
宜生一日進便殿,見文王朝賀畢,散宜生奏曰:“臣啓大王:前日武吉打傷王相人命,禁于南門。臣往南門,忽見武吉痛哭。臣問其故,武吉言有老母七十餘歲,止生武吉一人,況吉上無兄弟,又無妻室,其母一無所望,吉遭國法,羈陷莫出,思母必成溝渠之鬼,因此大哭。臣思王相人命,原非鬭毆,實乃誤傷。況武吉母寡身單,不知其子陷身于獄。據臣愚念,且放武吉歸家,以辦養母之費,棺木衣衾之資,完畢,再來抵償王相之命。臣請大王旨意定奪。”文王聽宜生之言,隨準行:“速放武吉回家。”詩曰:
文王出郭驗靈臺,武吉擔柴惹禍胎。
王相死于尖擔下,子牙八十運纔來。
話說武吉出了獄,可憐思家心重,飛奔回來。只見母親倚閭而望,見武吉回家,忙問曰:“我兒,你因甚麽事,這幾日纔來?爲母在家,曉夜不安,又恐你在深山窮谷被虎狼所傷,使爲娘的懸心吊膽,廢寢忘餐。今日見你,我心方落。不知你爲何事,今日纔回?”武吉哭拜在地曰:“母親,孩兒不幸前日往南門賣柴,遇文王駕至,我挑柴閃躲,塌了尖坦,打死門軍王相。文王把孩兒禁于獄中。我想母親在家中懸望,又無音信,上無親人,單身隻影,無人奉養,必成溝壑之鬼,因此放聲大哭。多虧上大夫散宜生老爺啓奏文王,放我歸家,置辦你的衣衾、棺木、米糧之類,打點停當,孩兒就去償王相之命。母親,你養我一場無益了!”說罷大哭。其母聽見兒子遭此人命重情,魂不附體,一把扯住武吉,悲聲咽咽,兩淚如珠,對天嘆曰:“我兒忠厚半生,幷無欺妄,孝母守分,今日有何罪得罪天地,遭此陷阱之災。我兒,你有差遲,爲娘的焉能有命!”武吉曰:“前一日,孩兒擔柴行至磻溪,見一老人執竿垂釣,綫上拴著一個針,在那裏釣魚。孩兒問他:‘爲何不打彎了,安著香餌釣魚?’那老人曰:“寧在直中取,不在曲中求。非爲錦鱗,只釣王侯。’孩兒笑他:‘你這個人也想做王侯,你那嘴臉,也不像個王侯,就像一個活猴!’那老人看看孩兒曰:‘我看你的嘴臉也不好。’我問他:‘我怎的不好?’那老人說孩兒‘左眼青,右眼紅,今日必定打死人’,確確的,那一日打死了王相。我想老人嘴極毒,想將起來可惡。”其母問吉曰:“那老人姓甚,名誰?”武吉曰:“那老人姓姜,名尚,臣子牙,道號飛熊。因他說出號來,孩兒故此笑他。他纔說出這樣破話。”老母曰:“此老善相,莫非有先見之明。我兒,此老人你還去求他救你。此老必是高人。”武吉聽了母命,收拾徑往磻溪來見子牙。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別卻朝歌陷此間,喜觀綠水繞青山。
《黃庭》兩卷消長晝,金鯉三條了笑顔。
柳內鶯聲來嚦嚦,岸傍溜響聽潺潺。
滿天華露開祥瑞,贏得文王仙駕扳。
話說武吉來到溪邊,見子牙獨坐垂楊之下,將魚竿飄浮綠波之上,自己作歌取樂。武吉走至子牙之後,欵欵叫曰:“姜老爺!”子牙回首,看見武吉,子牙曰:“你是那一日在此的樵夫。”武吉答曰:“正是。”子牙道:“你那一日可曾打死人麽?”武吉慌忙跪泣告曰:“小人乃山中蠢子,執斧愚夫,那知深奧。肉眼凡胎,不識老爺高明隱達之士。前日一語,冒犯尊顔。老爺乃大人之輩,不是我等小人,望姜老爺切勿記懷,大開仁慈,廣施惻隱,只當普濟羣生!那日別了老爺,行至南門,正遇文王駕至,挑柴閃躲,不知塌了尖擔,果然打死門軍王相。此時文王定罪,理合抵命。小人因思母老無依,終久必成溝壑之鬼,蒙上大夫散宜生老爺爲小人啓奏文王,權放歸家,置辦母事完備,不日去抵王相之命。以此思之,母子之命依舊不保。今日特來叩見姜老爺,萬望憐救毫末餘生,得全母子之命。小人結草銜環,犬馬相報,決不敢有負大德!”子牙曰:“‘數定難移’。你打死了人,宜當償命。我怎麽救得你?”武吉哀哭拜求曰:“老爺恩施,昆蟲草木,無處不發慈悲,倘救得母子之命,沒齒難忘!”子牙見武吉來意虔誠,亦且此人後必有貴,子牙曰:“你要我救你,你拜吾爲師,我方救你。”武吉聽言,隨即下拜。子牙曰:“你既爲吾弟子,我不得不救你。如今你速回到家,在你床前,隨你多長,挖一坑塹,深四尺。你至黃昏時候,睡在坑內;叫你母親于你頭前點一盞燈,腳頭點一盞燈。或米也可,或飯也可,抓兩把撒在你身上,放上些亂草。睡過一夜起來,只管去做生意,再無事了。”武吉聽了,領師之命,回到家中,挖抗行事。有詩爲證。詩曰:文王先天數,子牙善厭星。不因武吉事,焉能涉帝廷。
磻溪生將相,周土産天下。大造原相定,須教數合冥。
話說武吉回到家中,滿面喜容。母說:“我兒,你去求姜老爺,此事如何?”武吉對母親一一說了一遍。母親大喜,隨命武吉挖坑點燈。不題。
且說子牙三更時分,披髮仗劍,踏罡布斗,掐抉結印,隨與武吉厭星。次早,武吉來見子牙,口稱“師父”,下拜。子牙曰:“既拜吾爲師,早晚聽吾教訓。打柴之事,非汝長策。早起挑柴貨賣,到中時來講談兵法。方今紂王無道,天下反亂四百鎮諸侯。”武吉曰:“老師父,反了那四百鎮諸侯?”子牙曰:“反了東伯侯姜文煥,領兵四十萬,大戰遊魂關;南伯侯鄂順反了,領三十萬人馬,攻打三山關。我前日仰觀天象,見西岐不久刀兵四起,離亂發生。此是用武之秋,上心學藝,若能得功出仕,便是天子之臣,豈是打柴了事。古語有云:‘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又曰:‘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也是你拜我一場。’武吉聽了師父之言,早晚上心,不離子牙,精學武藝,講習六韜。不表。話說散宜生一日想起武吉之事,一去半載不來。宜生入內庭見文王,啓奏曰:“武吉打死王相,臣因見彼有老母在家,無人養侍,奏過主公,放武吉回家,辦其母棺木日費之用即來;豈意彼竟欺滅國法,今經半載,不來領罪,此必狡猾之民。大王可演先天數以驗真實。”文王曰:“善。”隨取金錢,占演凶吉。文王點首嘆曰:“武吉亦非猾民,因懼刑自投萬丈深潭已死。若論正法,亦非鬭毆殺人,乃是誤傷人命,罪不該死。彼反懼法身死,如武吉深爲可憫!”嘆息良久,君臣各退。
正是拈指光陰似箭,果然歲月如流。文王一日與文武閒居無事,見春和景媚,柳舒花放,桃李爭妍,韶光正茂。文王曰:“三春景色繁華,萬物發舒,襟懷爽暢,孤同諸子、衆卿,往南郊尋青踏翠,共樂山水之歡,以效尋芳之樂。”散宜生近前啓曰:“主公,昔日造靈臺,夜兆飛熊,主西岐得棟梁之才,主君有賢輔之佐。況今春光晴爽,花柳爭妍,一則圍幸于南郊,二則訪遺賢于山澤。臣等隨使,南宮適、辛甲保駕,正堯舜與民同樂之意。”文王大悅,隨傳旨:“次早南郊圍幸行樂。”次日,南宮適領五百家將出南郊,步一圍場。衆武士披執,同文王出城,行至南郭。怎見得好春光景致:和風飄動,百蕊爭榮:桃紅似火,柳嫩成金,萌芽初出土,百草已排新,芳草綿綿鋪錦綉,嬌花裊裊鬭春風。林內清奇鳥韻,樹外氤氳煙籠。聽黃鸝、杜宇喚春回,遍訪遊人行樂;絮飄花落,溶溶歸棹,又添水面文章。見幾個牧童短笛騎牛背;見幾個田下鋤人運手忙;見幾個摘桑拎著桑籃走;見幾個採茶歌罷入茶筐。一段青,一段紅,春光富貴;一園花,一園柳,花柳爭妍。無限春光觀不盡,溪邊春水戲鴛鴦。
人人貪戀春三月,留戀春光卻動心。
勸君休錯三春景,一寸光陰一寸金。
話說文王同衆文武出郊外行樂,共享三春之景。行至一山,見有圍場,步成羅網。文王一見許多家將披堅執銳,手持掃桿鋼叉,黃鷹獵犬,雄威萬狀。怎見得:烈烈旌旗似火,輝輝造蓋遮天。錦衣綉襖駕黃鷹,花帽征衣牽獵犬。粉青氈笠,打灑硃纓。粉青氈笠,一池荷葉舞清風;打灑硃纓,開放桃花浮水面。只見:趕獐獵犬,鑽天鷂子帶紅纓;捉兔黃鷹,拖帽金彪雙鳳翅。黃鷹起去,空中咬墜玉天鵝;惡犬來時,就地拖番梅花鹿。青錦白吉,錦豹花彪。青錦白吉,遇長桿血濺滿身紅;錦豹花彪,逢利刀血淋山土赤。野鶏著箭,穿住二翅怎能飛;鸕鷀遭叉,撲地翎毛難展掙。大弓射去,青妝白鹿怎逃生;藥箭來時,練雀斑鳩難回避。旌旗招展亂縱橫,鼓響鑼鳴聲呐喊。打圍人個個心猛,與獵將各各歡欣。登崖賽過搜山虎,跳澗猶如出海龍。火砲鋼叉連地滾,窩弓伏弩傍空行。長天所有天鵝叫,開籠又放海東青。
話說文王見這樣個光景,忙問:“上大夫,此是一個圍場,爲何設于此山?”宜生馬上欠身答曰:“今日千歲遊春行樂,共幸春光,南將軍已設此圍場,俟主公打獵行幸,以暢心情,亦不枉行樂一番,君臣共樂。”文王聽說,正色曰:“大夫之言差矣!昔伏羲皇帝不用茹毛,而稱至聖。當時有首相名曰鳳後,進茹毛于伏羲;伏羲曰:‘此鮮食皆百獸之肉,吾人饑而食其肉,渴而飲其血,以之爲滋養之道;不知吾欲其生,忍令彼死,此心何忍。朕今不食禽獸之肉,寧食百草之粟。各全生命以養天和,無傷無害,豈不爲美。’伏羲居洪荒之世,無百穀之美,尚不茹毛鮮食;況如今五穀可以養生,肥甘足以悅口,孤與卿踏青行樂,以賞此韶華風景,今欲騁孤等之樂,追麋逐鹿,較強比勝,騁英雄于獵較之間,禽獸何辜,而遭此殺戮之慘!且當此之時,陽春乍啓,正萬物生育之時,而行此肅殺之政,此仁人所痛心者也。古人當生不剪,體天地好生之仁。孤與卿等何蹈此不仁之事哉。速命南宮適,將圍場去了!”衆將傳旨。文王曰:“孤與衆卿,在馬上歡飲行樂。”觀望來往士女紛紜,踏青紫陌,鬭草芳叢,或擕酒而樂溪邊,或謳歌而行綠圃,君臣馬上,忻然而嘆曰:“正是君正臣賢,士民怡樂。”宜生馬上欠背答曰:“主公,西岐之地勝似堯天。”君臣正迤邐行樂,只見那邊一夥漁人作歌而來:“憶昔成湯掃桀時,十一征兮自葛始。堂堂正大應天人,義旗一舉民安止。今經六百有餘年,祝綱恩波將歇息。懸肉爲林酒作池,鹿臺積血高千尺。內荒于色外荒禽,嘈嘈四海沸呻吟。我曹本是滄海客,洗耳不聽亡國音。日逐洪濤歌浩浩,夜觀星斗垂孤釣。孤釣不如天地寬,白頭俯仰天地老。”
文王聽漁人歌罷,對散宜生曰:“此歌韻度清奇,其中必定有大賢隱于此地。”文王命辛甲:與孤把作歌賢人請來相見。”辛甲領旨,將坐下馬一磕,嚮前厲聲言曰:“內中有賢人,請出來見吾千歲!”那些漁人齊齊跪下,答曰:“吾等都是‘閒人。”辛甲曰:“你們爲何都是賢人?”漁人曰:“我等早晨出戶捕魚,這時節回來無事,故此我等俱是‘閒’人。”不一時,文王馬到。辛甲嚮前啓曰:“此乃俱是漁人,非賢人也。”文王曰:“孤聽作歌,韻度清奇,內中定有大賢。”衆漁人曰:“此歌非小民所作。離此三十五里,有一磻溪,溪中有一老人,時常作此歌,我們耳邊聽的熟了,故此隨口唱出此歌,實非小民所作。”文王曰:“諸位請回。”衆漁人叩頭去了。
文王馬上想歌中之味,好個“洗耳不聽亡國音”。傍有大夫散宜生欠背言曰:“‘洗耳不聽亡國音’者何也?”昌曰:“大夫不知麽?”宜生曰:“臣愚不知深義。”昌曰:“此一句乃堯王訪舜天子故事。昔堯有德,乃生不肖之男;後堯王恐失民望,私行訪察,欲要讓位。一日行至山僻幽靜之鄉,見一人倚溪臨水,將一小瓢兒在水中轉。堯王問曰:‘公爲何將此瓢在水中轉?’其人笑曰:‘吾看破世情,卻了名利,去了家私,棄了妻子,離愛欲是非之門,抛紅塵之徑,避處深林,齏鹽蔬食,怡樂林泉,以終天年,平生之願足矣。’堯王聽罷大喜,‘此人眼空一世,忘富貴之榮,遠是非之境,真乃仁傑也。孤將此帝位正該讓他。’王曰:‘賢者,吾非他人,朕乃帝堯。今見大賢有德,欲將天子之位讓你,可否?’其人聽罷,將小瓢拿起,一腳踏的粉碎,兩隻手掩住耳朵,飛跑跑至溪邊洗耳。正洗之間,又見一人牽一隻牛來吃水。其人曰:‘那君子,牛來吃水了。’那人只管洗耳。其人又曰:‘此耳有多少穢污,只管洗?’那人洗完,方開口答曰:‘方纔帝堯讓位與我,把我雙耳都污了,故此洗了一會,有誤此牛吃水。’其人聽了,把牛牽至上流而飲。那人曰:‘爲甚事便走?’其人曰:‘水被你洗污了,如何又污吾牛口?’當時高潔之士如此。此一句乃是‘洗耳不聽亡國音’。”衆官馬上俱聽文王談講先朝興廢,後國遺蹤。君臣馬上傳杯共享,與民同樂,見了些桃紅李白,鴨綠鵝黃,鶯聲嘹嚦,紫燕呢喃,風吹不管遊人醉,獨有三春景色新。君臣正行,見一起樵夫作歌而來:“鳳非乏兮麟非無,但嗟治世有隆污。龍興雲出虎生風,世人慢惜尋賢路。君不見耕莘野夫,心樂堯舜與犁鋤。不遇成湯三使聘,懷抱經綸學左徒。又不見一傅巖子,蕭蕭蓑笠甘寒楚。當年不入高宗夢,霖雨終身藏版土。古來賢達辱而榮,豈特吾人終水滸。且橫牧笛歌清晝,慢叱犁牛耕白雲。王侯富貴斜輝下,仰天一笑俟明君。”
文王同文武馬上聽得歌聲甚是奇異,內中必有大賢。命辛甲:“請賢者相見。”辛甲領命,拍馬前來,見一夥樵人,言曰:“你們內中可有賢者?請出來與吾大王相見。”衆人放下擔兒,俱言:“內中幷無賢者。”不一時文王馬至。辛甲回復曰:“內無賢士。”文王曰:“歌韻清奇,內中豈無賢士?”中有一人曰:“此歌非吾所作。前邊十里,地名磻溪,其中有一老叟,朝暮垂竿。小民等打柴回來,磻溪少歇,朝夕聽唱此歌,衆人聽得熟了,故此隨口唱出。不知大王駕臨,有失回避,乃子民之罪也。”王曰:“既無賢士,爾等暫退。”衆皆去了。文王在馬上只管思念。又行了一路,與文武把盞,興不能盡。春光明媚,花柳芳妍,紅綠交加,汝點春色。
正行之間,只見一人挑著一擔柴唱歌而來:“春水悠悠春草過,金魚未遇隱磻溪。世人不識高賢志,只作溪邊老釣磯。”
文王聽得歌聲,嗟嘆曰:“奇哉!此中必有大賢。”宜生在馬上看那挑柴的好像猾民武吉。宜生曰:“主公,方纔作歌者像似打死王相的武吉。”王曰:“大夫差矣!武吉已死萬丈深潭之中,前演先天,豈有武吉還在之理。”宜生看的實了,隨命辛免曰:“你是不是拿來。”辛免走馬嚮前。武吉見是文王駕至,回避不及,把柴歇下,跪在塵埃。辛免看時,果然是武吉。辛免回見文王,啓曰:“果是武吉。”文王聞言,滿面通紅,見吉大喝曰:“匹夫怎敢欺孤太甚!”隨對宜生曰:“大夫,這等狡猾逆民,須當加等勘問。殺傷人命,躲重投輕,罪與殺人等。今非謂武吉逃躲,則先天數竟有差錯,何以傳世。”武吉泣拜在地,奏曰:“吉乃守法奉公之民,不敢狂悖。只因誤傷人命,前去問一老叟。離此間三里,地名磻溪,此人乃東海許州人氏,姓姜,名尚,字子牙,道號飛熊,叫小人拜他爲師,傳與小人:回家挖一坑,叫小人睡在裏面,用草蓋在身上,頭前點一盞燈,腳後點一盞燈,草上用米一把撒在上面,睡到天明,只管打柴,再不妨事。千歲爺,‘螻蟻尚且貪生,豈有人不惜命’。”只見宜生馬上欠身賀曰:“恭喜大王!武吉今言此人,道號飛熊,正應靈臺之兆。昔日商高宗夜夢飛熊而得傅說;今日大王夢飛熊,應得子牙。今大王行樂,正應求賢。望大王宜赦武吉無罪,令武吉往前林請賢士相見。”武吉叩頭,飛奔林中去了。且說文王君臣,將至林前,不敢驚動賢士,離數箭之地,文王下馬,同宜生步行入林。
且說武吉趕進林來,不見師父,心下著慌:又見文王進林。宜生問曰:“賢士在否?”武吉答曰:“方纔在此,這會不見了。”文王曰:“賢士可有別居?”武吉道:“前邊有一草舍。”武吉引文王駕至門首。文王以手撫門,猶恐造次。只見裏面走一小童開門。文王笑臉問曰:“老師在否?”童曰:“不在了。同道友閒行。”文王問曰:“甚時回來?”童子答曰:“不定。或就來,或一二日,或三五日,萍梗浮蹤,逢山遇水,或師或友,便談玄論道,故無定期。”宜生在傍曰:“臣啓主公:求賢聘傑,禮當虔誠。今日來意未誠,宜其遠避。昔上古神農拜常桑,軒轅拜老彭,黃帝拜風後,湯拜伊尹,須當沐浴齋戒,擇吉日迎聘,方是敬賢之禮。主公且暫請駕回。”文王曰:“大夫之言是也。”命武吉隨駕入朝。文王行至溪邊,見光景稀奇,林木幽曠,乃作詩曰:
“宰割山河布遠猷,大賢抱負可同謀。此來不見垂竿叟,天下入愁幾日休。”
又見綠柳之下,坐石之傍,魚竿飄在水面,不見子牙,心中甚是悒快。復作詩曰:
“求賢遠出到溪頭,不見賢人止見鈎。一竹青絲垂綠柳,滿江紅日水空流。”
文王猶留戀不捨。宜生復勸,文王方隨衆文武回朝。抵暮,進西岐,俱到殿前,文王傳旨,令百官:“俱不必各歸府第,都在殿廷宿齋三日,同去迎請大賢。”內有大將軍南宮適進曰磻溪釣叟恐是虛名,大王未知真實,而以隆禮迎請,倘言過其實,不空費主公一片真誠,竟爲愚夫所弄。依臣愚見,主公亦不必如此費心,待臣明日自去請來。如果纔副其名,主公再以隆禮加之未晚。如果虛名,可叱而不用,又何必主公宿齋而後請見哉。”宜生在傍厲聲言曰:“將軍!此事不是如此說!方今天下荒荒,四海鼎沸,賢人君子多隱巖谷。今飛熊應兆,上天垂象,特賜大賢助我皇基,是西岐之福澤也。此時自當學古人求賢,破拘攣之習,豈得如近日欲賢人之自售哉。將軍切不可說如是之言,使諸臣懈怠!”文王聞言大悅,曰:“大夫之言,正合孤意。”于是百官俱在殿廷歇宿三日,然後聘請子牙。後有詩曰:西岐城中鼓樂喧,文王聘請太公賢。
周家從此皇基固,四九爲尊八百年。
文王從散宜生之言,齋宿三日。至第四日,沐浴整衣,極其精誠。文王端坐鸞輿,扛擡聘禮。文王擺列軍馬成行,前往磻溪,來迎子牙。封武吉爲武德將軍。笙簧滿道,竟出西岐。不知驚動多少人民,扶老擕幼,來看迎賢。但見:旗分五採,戈戟鏘鏘。笙簧拂道,猶如鶴唳鸞鳴;畫鼓咚咚,一似雷聲滾滾。對子馬人人喜悅,金吾士個個歡忻。文在東,寬袍大袖,武在西,貫甲披堅。毛公遂、周公旦、召公奭、畢公榮,四賢佐主;伯達、伯適、叔夜、叔夏等八俊相隨。城內氤氳香滿道,郭外瑞綵結成祥。聖主降臨西土地,不負五鳳立歧山。萬民齊享升平日,宇宙雍熙八百年。飛熊仁兆興周室,感得文王聘大賢。
文王帶領衆文武出郭,徑往磻溪而來。行至三十五里,早至林下。文王傳旨:“士卒暫在林外扎住,不必聲揚,恐驚動賢士。”文王下馬,同散宜生步行,入得林來,只見子牙背坐溪邊。文王悄悄的行至跟前,立于子牙之後。子牙明知駕臨,故作歌曰:
“西風起兮白雲飛,歲已暮兮將焉爲?五鳳鳴兮真主現,垂竿釣兮知我稀。”
子牙作歌畢。文王曰:“賢士快樂否?”子牙回頭,看見文王,忙棄竿一旁,俯伏叩地曰:“子民不知駕臨,有失迎候,望賢王恕尚之罪。”文王忙扶住,拜言曰:“久慕先生,前顧不虔,昌知不恭,今特齋戒,專誠拜謁,得睹先生尊顔,實昌之幸也。”命宜生:“扶賢士起。”子牙躬身而方。文王笑容擕子牙至茅舍之中。子牙再拜。文王同拜。王曰:“久仰高明,未得相見。今幸接豐標,祗聆教誨,昌實三生之幸矣。”子牙拜而言曰:“尚乃老朽非才,不堪顧問,文不足安邦,武不足定國,荷蒙賢王枉顧,實辱鸞輿,有辜聖德。”宜生在旁曰:“先生不必過謙。吾君臣沐浴虔誠,特申微忱,專心聘請。今天下紛紛,定而又亂。當今天子,遠賢近佞,荒淫酒色,殘虐生民,諸侯變亂,民不聊生。吾主晝夜思維,不安枕席。久慕先生大德,側隱溪巖,特具小聘,先生不棄,供佐明時,吾王幸甚,生民幸甚。先生何苦隱胸中之奇謀,忍生民之塗炭;何不一展緒餘,哀此煢獨,出水火而置之升平。此先生覆載之德,不世之仁也。”宜生將聘禮擺開。子牙看了,速命童兒收訖。宜生將鸞輿推過,請子牙登輿。子牙跪而告曰:“老臣荷蒙洪恩,以禮相聘,尚已感激非淺,怎敢乘坐鸞輿,越名僭分。這個斷然不敢!”文王曰:“孤預先相設,特迓先生,必然乘坐,不負素心。”子牙再三不敢,推阻數次,決不敢坐。宜生見子牙堅意不從,乃對文王曰:“賢人既不乘輿,望主公從賢者之請。可將大王逍遙馬請乘。主公乘輿。”王曰:“若是如此,有失孤數日之虔敬也。”彼此又推讓數番,文王方乘輿,子牙乘馬。歡聲載道,士馬軒昂。時值喜吉之辰,子牙時來,年近八十。有詩嘆曰:
渭水溪頭一釣竿,鬢霜皎皎兩雲皤。
胸橫星斗衝霄漢,氣吐虹霓掃月寒。
養老來歸西伯下,避危拚棄舊王冠。
自從夢入飛熊後,八百餘年享奠安。
話說文王聘子牙,進了西岐,萬民爭看,無不忻悅。子牙至朝門下馬。文王升殿,子牙朝賀畢。文王封子牙爲右靈臺丞相。子牙謝恩,偏殿設宴,百官相賀對飲。其時君有輔,龍虎有依。子牙治國有方,安民有法,件件有條,行行有款,西岐起造相府。此時有報傳進五關。汜水關首將韓榮具疏往朝歌,言姜尚相周。不知子牙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鹿臺只望接神仙,豈料妖孤降綺筵。
濁骨不能超濁世,凡心怎得出凡筌。
布徒弄巧欺明哲,孰意招尤剪穢膻。
惟有昏庸殷紂出,反聽蘇氏殺先賢。
話說韓榮知文王聘請子牙相周,忙修本差官往朝歌。非止一日,進城來,差官往文書房來下本。那日看本者乃比干丞相。比干見此本,姜尚相周一節,沈吟不語,仰天嘆息曰:“姜尚素有大專,今佐西周,其心不小。此本不可不奏。”比干換本往摘星樓來候旨。紂王宣比干進見。王曰:“皇叔有何奏章”比干奏曰:“汜水關總兵官韓榮一本,言姬昌禮聘姜尚爲相,其志不小。東伯侯反于東魯之鄉;南伯侯屯兵三山之地;西伯姬昌若有變亂,此時正謂刀兵四起,百姓思亂。況水旱不時,民貧軍乏,廢藏空虛。況聞太師遠征北地,勝敗未分,莫國事多艱,君臣交省之時。願陛下聖意上裁,請旨定奪。”王曰:“候朕臨殿,與衆卿共議。”君臣正論國事,只見當駕官奏曰:“産伯侯崇侯虎候旨。”命傳旨:“宣侯虎上樓。”王曰:“卿有何奏章?”侯虎奏曰:“奉旨監造鹿臺,整造二年零四個月,今已完工,特來復命。”紂王大喜,“此臺非卿之力,終不能如是之速。”侯虎口:“臣晝夜督工,焉敢怠玩,故此成工之速。”王曰:“目今姜尚相周,其志不小,汜水關總兵韓榮有本來說;爲今之計,如之奈何!卿有何謀,可除姬昌大患?”侯虎奏曰:“姬昌何能!姜尚何物!井底之蛙,所見不大;螢火之光,其亮不遠。名爲相周,猶寒蟬之抱枯楊,不久俱盡。陛下若以兵加之,使天下諸侯恥笑。據臣觀之,無能爲耳。願陛下不必與之較可也。”王曰:“卿言甚善。”紂王又問曰:“鹿臺已完,朕當幸之。”侯虎奏曰:“特請聖駕觀看。”紂王甚喜。“二卿可暫往臺下,候朕與皇后同往。”王傳旨:“排鑾駕往鹿臺玩賞。”有詩爲證,詩曰:
鹿臺高聳透雲霄,斷送成湯根與苗。
土木工興人失望,黎民怨起鬼應妖。
食人無厭崇侯惡,獻媚逢迎費仲梟。
勾引狐貍歌夜月,商朝一似水中飄。
話說紂王與妲己同坐七香車,宮人隨駕,侍女紛紛,到得鹿臺,果然華麗。君後下車,兩邊扶侍上臺。真是瑤池紫府,玉闕珠樓,說甚麽蓬壺方丈!團團俱是白石砌就,周圍儘是瑪瑙妝成。樓閣重重,顯雕簷碧瓦;亭臺曡曡,皆獸馬金環。殿當中嵌幾樣明珠,夜放光華,空中照耀;左右盡鋪設俱是美玉良金,輝煌內灼。比干隨行,在臺觀看,臺上不知費幾許錢糧,無限寶玩,可憐民膏民脂,棄之無用之地。想臺中間不知陷害了多少冤魂屈鬼。又見紂王擕妲己入內庭。比干看罷鹿臺,不勝嗟嘆。有賦爲證,賦曰:
臺高插漢,榭聳淩云:九曲欄桿,飾玉雕金光綵綵;千層樓閣,朝星映月影溶溶。怪草奇花,香馥四時不卸;殊禽異獸,聲揚十里傳聞。遊宴者恣情歡樂;供力者勞瘁艱辛!塗壁脂泥,俱是萬民之膏血;華堂綵色,盡收百姓之精神。綺羅錦席,空盡織女機杼;絲竹管弦,變作野夫啼哭。真是以天下奉一人,須信獨夫殘萬姓。
比干在臺上,忽見紂王傳旨奏樂飲宴,賜比干、侯虎筵席。二臣飲罷數杯,謝酒下臺。不表。
且說妲己與紂王酣飲。王曰:“愛卿曾言鹿臺造完,自有神仙、仙子、仙姬俱來行樂;今臺已造完成,不識神仙、仙子,可一日一至乎?”這一句話原是當時妲己要與玉石琵琶精報仇,將此鹿臺圖獻與紂王,要害子牙,故將邪言惑誘紂王;豈知作耍成真,不期今日工完,紂王欲想神仙,故問妲己。妲己只得朦朧應曰:“神仙、仙子,乃清虛有道之士,須待月色圓滿,光華皎潔,碧天無翳,方肯至此。”紂王曰:“今乃初十日,料定十四、五夜,月華圓滿,必定光輝,使朕會一會神仙、仙子,何如?”妲己不敢強辯,隨口應承。此時紂王在臺上,貪歡取樂,淫泆無休。從來有福者,福德多生,無福者,妖孽方積。奢侈淫泆,乃喪身之藥。紂王日夜縱施,全元忌憚。妲己自紂王要見神仙、仙子之類,著實撓心,日夕不安。其日乃是九月十三日,三更時分,妲己候紂王睡熟,將元形出竅,一陣風聲,來至朝歌南門外,離地三十五里軒轅墳內。妲己元形至此,衆狐貍齊來迎接。又見九頭雉鶏精出來相見。雉鶏精道:“姐姐爲何到此?你在深院皇宮受享無窮之福,何嘗思念我等在此淒涼!”妲己道:“妹妹,我雖偏你們,朝朝侍天子,夜夜伴君王,未嘗不思念你等。如今天子造完鹿臺,要會仙姬、仙子;我思一計,想起妹妹與衆孩兒們,有會變者,或變神仙,或變仙子、仙姬,去鹿臺受享天子九龍宴席;不會變者,自安其命,在家看寧。俟其日,妹妹同衆孩兒們來。”雉鶏精道:“我有些需事,不能領席;算將來只得三十九名會變的。”妲己分付停當,風聲響處,依舊回宮,入還本竅。紂王大醉,那知妖精出入,一宿天明。次日,紂王問妲己曰:“明日是十五夜,正是月滿之辰,不識羣仙可能至否?”妲己奏曰:“明日治宴三十九席,排三層,擺在鹿臺,候神仙降臨。陛下若會仙家,壽添無算。”紂王大喜。王問曰:“神仙降臨,可命一臣斟酒陪宴。”妲己曰:“須得一大量大臣,方可陪席。”王曰:“合朝文武之內,止有比干量洪。”傳旨:“宣亞相比干。”不一時,比干至臺下朝見。紂王曰:“明日命皇叔陪羣仙筵宴,至月上,臺下候旨。比干領旨,不知怎樣陪神仙?糊塗不明。仰天嘆息:“昏君!社稷這等狼狽,國事日見顛危,今又癡心逆想,要會神仙;似此又是妖言,豈是國家吉兆!”比干回府,總不知所出。
且說紂王次日傳旨:“打點筵宴,安排臺上,三十九席俱朝上擺列,十三席一層,擺列三層。”紂王分付,布列停妥。紂王恨不得將太陽速送西山,皎月忙升東土。九月十五日抵暮,比干朝服往臺上候旨。且說紂王見日已西沈,月光東上,紂王大喜,如得萬斛珠玉一般,擕妲己于臺上,看九龍筵席,真乃是烹龍砲鳳珍羞味,酒海肴山色色新。席已完備,糾王、妲己入內坐歡飲,候神仙前來。妲己奏曰:“但羣仙至此,陛下不可出見;如泄天機,恐後諸仙不肯再降。”王曰:“御妻之言是也。”話猶未了,將近一更時分,只聽得四下裏風響。怎見得,有詩爲證,詩曰:
妖雲四起罩乾坤,冷霧陰霾天地昏。
紂王臺前心膽戰,蘇妃目下子孫尊。
衹知飲宴多生福,孰料貪杯惹滅門。
怪氣已隨王氣散,至今遺笑鹿臺魂。
這些在軒轅墳內狐貍,採天地之靈氣,受日月之精華,或一、二百年者,或三、五百年者,今幷化作仙子、仙姬,神仙體象而來。那些妖氣,霎時間,把一輪明月霧了。風聲大作,猶如虎吼一般。只聽得臺上飄飄的落下人來。那月光漸漸的現出。妲己悄悄啓曰:“仙子來了。”慌的紂王隔綉簾一瞧,內中袍分五色,各穿青、黃、赤、白、黑,內有戴魚尾冠者,九揚巾者,一字巾者,陀頭打扮者,雙丫髻者;內有盤龍雲髻如仙子、仙姬者。紂王在簾內觀之,龍心大悅。只聽有一仙人言曰:“衆位道友,稽首了。”衆仙答禮曰:“今蒙紂王設席,宴吾輩于鹿臺,誠爲厚賜。但願國祚千年勝,皇基萬萬秋!”妲己在裏面傳旨:“宣陪宴官上臺。”比干上臺,月光下一看,果然如此,個個有仙豐道骨,人人像不老長生。自思:“此事實難解也!人像兩真,我比干只得嚮前行禮。”內有一道人曰:“先生何人?”比干答曰:“卑職亞相比干,奉旨陪宴。”道人曰:“既是有緣來此會,賜壽一千秋。”比干聽說,心下著疑。內傳旨:“斟酒。”比干執金壺,斟酒三十九席已完,身居相位,不識妖氣,懷抱金壺,侍于側伴。這些狐貍,俱仗變化,全無忌憚,雖然服色變了,那些狐貍騷臭變不得;比干只聞狐騷臭。比干自想:“神仙乃六根清淨之體,爲何氣穢衝人!”比干嘆息:“當今天子無道,妖生怪出,與國不祥。”正沈思之間,妲己命陪宴官奉大杯。比干依次奉三十九席,每席奉一杯,陪一杯。比干有百斗之量,隨奉過一回。妲己又曰:“陪宴官再奉一杯。”比干每一席又是一杯。諸妖連飲二杯。此杯乃是勸杯。諸妖自不曾吃過這皇封御酒,狐貍量大者,還招架的住;量小者,招架不住。妖怪醉了,把尾巴都拖下來只是晃。妲己不知好歹,只是要他的子孫吃;但不知此酒發作起來,禁持不住,都要現出原形來。比干奉第二層酒,頭一層都掛下尾巴,都是狐尾。此時月照正中,比干著實留神,看得明白,已是追悔不及,暗暗叫苦,想:“我身居相位,反見妖怪叩頭,羞殺我也!”比干聞狐貍騷臭難當,暗暗切齒。且說妲己在簾內看著陪宴官奉了三杯,見小狐貍醉將來了,若現出原身來,不好看相。妲己傳旨:“陪宴官暫下臺去,不必奉酒;任從衆仙各歸洞府。”比干領旨,鬱鬱不樂;出了內庭,過了分宮樓、顯慶殿、嘉善殿、九間殿。殿內有宿夜官員。出了午門上馬,前邊有一對紅紗燈引道。未及行了二里,前面火把燈籠,鏘鏘士馬,原來是武成王黃飛虎巡督皇城。比干上前,武成王下馬,驚問比干曰:“丞相有甚緊急事,這時節纔出午門?”比干頓足道:“老大人!國亂邦傾,紛紛精怪,濁亂朝廷,如何是好!昨晚天子宣我陪仙子、仙姬宴,果然有一更月上,奉旨上臺,看一起道人,各穿青、黃、赤、白、黑衣,也有些仙豐道骨之像。孰知原來是一陣孤貍精。那精連飲兩三大杯,把尾巴掛將下來,月下明明的看得是實。如此光景,怎生奈何!”黃飛虎曰:“丞相請回,末將明日自有理會。”比干回府。黃飛虎命黃明、周紀、龍環、吳乾:“你四人各帶二十名健卒,散在東、南、西、北地方;看那些道人出那一門,務蹤其巢穴,定要真實回報。”四將領命去訖。武成王回府。
且說衆狐貍酒在腹內,鬧將起來,架不得妖風,起不得朦霧,勉強架出午門,一個個都落下來,拖拖拽拽,擠擠挨挨,三三五五,擁簇而來。出南門,將至五更,南門開了,周紀遠遠的黑影之中,明明看見。隨後哨探:離城三十五里,軒轅墳傍,有一石洞,那些道人、仙子,都爬進去了。次日,黃飛虎升殿,四將回令周紀曰:“昨在南門,探得道人有三、四十名,俱進軒轅墳石洞內去了。探的是實,請令定奪。”黃飛虎即命周紀:“領三百家將,盡帶柴薪,塞住石洞,將柴架起來燒,到下午來回令。”周紀領令去訖。門官報道:“亞相到了。”飛虎迎請到庭上行禮,分賓主坐下。茶罷,黃飛虎將周紀一事說明。比干大喜稱謝。二人在此談論國家事務。武成王置酒,與比干丞相傳杯相敘,不覺就至午後。周紀來見,“奉令放火,燒到午時,特來回令。”飛虎曰:“末將同丞相一往如何?”比干曰:“願隨車駕。”二人帶領家將,同出南門,三十五里,來至墳前,煙火未滅。黃將軍下騎命家將將火滅了,用撓鈎撻將出來。衆家將領命。不題。且說這些狐貍吃了酒的死也甘心,還有不會變的,無辜俱死于一穴。有詩爲證,詩曰:
歡飲傳杯在鹿臺,狐貍何事化仙來。
只因穢氣人看破,惹下焦身粉骨災。
衆家將不一時將些狐貍撻出,而有焦毛爛肉,臭不可聞。比干對武成王曰:“這許多狐貍,還有未焦者,揀選好的,將皮剝下來,造一袍襖獻與當今,以惑妲己之心,使妖魅不安于君前,必至內亂;使天子醒悟,或知貶謫妲己,也見我等忠誠。”二臣共議,大悅。各歸府第,歡飲盡醉而散。古語云:不管閒事終無事,只怕你謀裏招殃禍及身。不知後來凶吉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朔風一夜碎瓊瑤,丞相乘機進錦貂,只望回心除惡孽,孰知觸忌作君妖。
刳心已定千來案,寵妒難羞萬載謠。
可惜在湯賢聖業,化爲流水逐春潮!
且說比干將狐貍皮硝熟,造成一件袍襖,只候嚴冬進袍。——此是九月。瞬息光陰,一如拈指,不覺時近仲冬。紂王同妲己宴樂于鹿臺之上。那日只見:彤雲密佈,凜冽朔風。亂舞梨花,乾坤銀砌;紛紛瑞雪,遍滿朝歌。怎見得好雪:
空中銀珠亂灑,半天柳絮交加。行人拂袖舞梨花,滿樹千枝銀玉。公子圍爐酌酒,仙翁掃雪烹茶,夜來朔風透窻紗,也不知是雪是梅花。颼颼冷氣侵人,片片六花蓋地,瓦楞鴛鴦輕拂粉,爐焚蘭麝可添綿。雲迷四野催妝晚,煖客紅爐玉影偏。此雪似梨花,似楊花,似梅花,似瓊花:似梨花白;似楊花細;似梅花無香;似瓊花珍貴。此雪有聲,有色,有氣,有味:有聲者如蠶食葉;有氣者冷浸心骨;有色者比美玉無瑕;有味者能識來年禾稼。團團如滾珠,碎剪如玉屑,一片似鳳耳,兩片似鵝毛,三片攢三,四片攢四,五片似梅花,六片如六萼。此雪下到稠密處,只見江河一道青。此雪有富,有貴,有貧,有賤:富貴者紅爐添壽炭,煖閣飲羊羔;貧賤者廚中無米,竈下無柴。非是老天傳敕旨,分明降下殺人刀。凜凜寒威霧氣棼,國家祥瑞落紛紜。須臾四野難分變,頃刻千山儘是雲。銀世界,玉乾坤,空中隱躍自爲羣。此雪落到三更後,盡道豐年已十分。
紂王與妲己正飲宴賞雪,當駕官啓奏:“比干候旨。”玉曰:“宣比干上臺。”比干行禮畢。王曰:“六花雜出,舞雪紛紜,皇叔不在府第酌酒禦寒,有何奏章,冒雪至此?”比干奏曰:“鹿臺高接霄漢,風雪嚴冬,臣憂陛下龍體生寒,特獻袍襖,與陛下御冷驅寒,少盡臣微悃。”王曰:“皇叔年高,當留自用;今進與孤,足征忠愛!”命“取來。”比干下臺,將硃盤高捧,面是大紅,裏是毛色。比干親手抖開,與紂王穿上。帝大悅:“朕爲天子,富有四海,實缺此袍禦寒。今皇叔之功,世莫大焉!”紂王傳旨:“賜酒共樂鹿臺。”話說妲己在綉簾內觀見,都是他子孫的皮,不覺一時間刀剜肺腑,火燎肝腸,此苦可對誰言!暗駡:“比干老賊!吾子孫就享了當今酒席,與老賊何干?你明明欺我,把皮毛惑吾之心。我不把你這老賊剜出你的心來,也不算中宮之後!”淚如雨下。不表妲己深恨比干。且說紂王與比干把盞。比干辭酒,謝恩下臺。紂王著袍進內,妲己接住。王曰:“鹿臺寒冷,比干進袍,甚稱朕懷。”妲己奏曰:“妾有愚言,不識陛下可容納否?陛下乃龍體,怎披此狐貍皮毛?不當穩便,甚爲褻尊。”王曰:“御妻之言是也。”遂脫將下來貯庫。此乃是妲己見物傷情,其心不忍,故爲此語。因自沈思曰:“昔日欲造鹿臺,爲報琵琶妹子之仇,豈知惹出這場是非,連子孫俱勦滅殆盡……”心中甚是痛恨,一心要害比干,無計可施。
話說時光易度,一日,妲己在鹿臺陪宴,陡生一計,將面上妖容徹去,比平常嬌媚不過十分中一二。大抵往日如牡丹初綻,芍藥迎風,梨花帶雨,海棠醉日,艶治非常。紂王正飲酒間,諦視良久,但妲己容貌林不相同,不住盼睞。妲己曰:“陛下頻顧賤妾殘妝何也?”紂王笑而不言。妲己強之。紂王曰:“朕看愛卿容貌,真如嬌花美玉,令人把玩,不忍釋手。”妲己曰:“妾有何容色,不過蒙聖恩寵愛,故如此耳。妾有一結識義妹姓胡,名曰喜媚,如今在紫霄宮出家。妾之顔色,百不及一。”紂王原是愛酒色的,聽得如此容貌,其心不覺欣悅,乃笑而問曰:“愛卿既有令妹,可能令朕一見否?”妲己曰:“喜媚乃是閨女,自幼出家,拜師學道,上洞府名山紫霄宮內修行,一刻焉能得至?”王曰:“托愛卿福庇,如何委曲,使朕一見,亦不負卿所舉。”妲己曰:“當時同妾在冀州時,同房針錢,喜媚出家,與妾作別,妾酒淚泣曰:‘今別妹妹,永不能相見矣!’喜媚曰:‘但拜師之後,若得五行之術,我送信香與你。姐姐欲要相見,焚此信香,吾當即至。’後來去了一年,果送信香一塊。未及二月,蒙聖恩取上朝歌,侍陛下左右;一嚮忘卻。方纔陛下不言,妾亦不敢奏聞。”紂王大喜曰:“愛卿何不速取信香焚之?”妲己曰:“尚早。喜媚乃是仙家,非同凡俗;待明日,月下陳設茶果,妾身沐浴焚香相迎,方可。”王曰:“卿言甚是,不可褻瀆。”紂王與妲己宴樂安寢。卻說妲己至三更時分,現出元形,竟到軒轅墳中。只見雉鶏精接著,泣訴曰:“姐姐!因爲你一席酒,斷送了你的子孫盡滅,將皮都剝了去,你可知道?”妲己亦悲泣道:“妹妹!因我子孫受此沈冤,無處申報,尋思一計,須……如此如此,可將老賊取心,方遂吾願。今仗妹妹扶持,彼此各相護衛。我想你獨自守此巢穴,也是寂寥,何不乘此機會,享皇宮血食,朝暮如常,何不爲美。”雉鶏精深謝妲己曰:“既蒙姐姐擡舉,敢不如命,明日即一。”妲己計較已定,依舊隱形回宮入竅,與紂王共寢。天明起來,正是紂王歡忭,專候今晚喜媚降臨,恨不得把金烏趕下西山,去捧出東邊玉兔來。至晚,紂王見華月初升,一天如洗,作詩曰:
“金運蟬光出海東,清幽宇宙徹長空。玉盤懸在碧天上,展放光輝散綵紅。”
話說紂王與妲己在臺上玩月,催逼妲己焚香。妲己曰:“妾雖焚香拜請,倘或喜媚來時,陛下當回避一時。恐凡俗不便,觸彼回去,急切難來。待妾以言告過,再請陛下相見。”紂王曰:“但憑愛卿分付,一一如命。”妲己方淨手焚香,做成圈套。將近一鼓時分,聽半空風響,陰雲密佈,黑霧迷空,把一輪明月遮掩。一霎時,天昏地暗,寒氣侵入。紂王驚疑,忙問妲己曰:“好風!一會兒翻轉了天地。”妲己曰:“想必喜媚踏風雲而來。”言未畢,只聽空中有環珮之聲,隱隱有人聲墜落。妲己忙催紂王進裏面,曰:“喜媚來矣。俟妾講過,好請相見。”紂王只得進內殿,隔簾偷瞧。只見風聲停息,月光之中,見一道姑穿大紅八卦衣,絲縧麻履。況此月色復明,光綵皎潔,且是燈燭輝煌,常言“燈月之下看佳人,比白日更勝十倍”,只見此女肌如瑞雪,臉似朝霞,海棠豐韻,櫻桃小口,香臉桃腮,光瑩嬌媚,色色動人。妲己嚮前曰:“妹妹來矣!”喜媚曰:“姐姐,貧道稽首了。”二人同至殿內,行禮坐下。茶罷,妲己曰:“昔日妹妹曾言,‘但欲相會,只焚信香即至。’今果不失前言。得會尊容,妾之幸甚。”道姑曰:“貧道適聞信香一至,恐違前約,故此即速前來,幸恕唐突。”彼此遜謝。且說紂王再觀喜媚之姿,復睹妲己之色,天地懸隔。紂王暗想:“但得喜媚同侍衾枕,便不做天子又何妨。”心上甚是難過。只見妲己問喜媚曰:“妹妹是齋,是葷?”喜媚答曰:“是齋。”妲己傳旨:“排上素齋來。”二人傳杯敘話。燈光之下,故作妖嬈。紂王看喜媚,真如蕊宮仙子,月窟嫦娥。把紂王只弄的魂遊蕩漾三千里,魄繞山河十萬重,恨不能共語相陪,一口吞他下肚,抓耳撓腮,坐立不寧,不知如何是好。紂王急得不耐煩,只得亂咳嗽。妲己已會其意,眼角傳情,看著喜媚曰:“妹妹,妾有一言奉瀆,不知妹妹可容納否?”喜媚曰:“姐姐有何事分付?貧道領教。”妲己曰:“前者妾在天子面前,贊揚妹妹大德,天子喜不自勝,久欲一睹仙顔;今蒙不棄,慨賜降臨,實出萬幸。乞賢妹念天子渴想之懷,俯同一會,得領福慧,感戴不勝!今不敢唐突晉謁,托妾先容。不知妹妹意下如何?”喜媚曰:“妾係女流,況且出家,生俗不便相會,二來男女不雅,且男女授受不親,豈可同筵晤對,而不分內外之禮。”妲己曰:“不然。妹妹既係出家,原是‘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豈得以世俗男女分別而論。況天子繫命于天,即天之子,總控萬民,富有四海,率土皆臣,即神仙亦當讓位。況我與你幼雖結拜,義實同胞,即以姐妹之情,就見天子,亦是親道,這也無妨。”喜媚曰:“姐姐分付,請天子相見。”紂王聞“請”字,也等不得,就走出來了。紂王見道姑一躬,喜媚打一稽首相還。喜媚曰:“請天子坐。”紂王便榜坐在側。二妖反上下坐了。燈光下,見喜媚兩次三番啓硃脣,一點櫻桃,吐的是美孜孜一團和氣;轉秋波,雙灣活水,送的是嬌滴滴萬種風情,把個紂王弄得心猿難按,意馬馳繮,只急得一身香汗。妲己情知紂王欲火正熾,左右難捱,故意起身更衣。妲己上前曰:“陛下在此相陪,妾更衣就來。”紂王復轉下坐,朝上覿面傳杯。紂王燈下以眼角傳情,那道姑面紅微笑。紂王斟酒,雙手奉于道姑;道姑接酒,吐裊娜聲音答曰:“敢勞陛下!”紂王乘機將喜媚手腕一拈,道姑不語,把紂王魂靈兒都飛在九霄。紂王見是如此,便問曰:“朕同仙姑臺前玩月,何如?”喜媚曰:“領教。”紂王復擕喜媚手出臺玩月。”喜媚不辭。紂王心動,便搭住香肩,月下偎倚,情意甚密。紂王心中甚美,乃以言挑之曰:“仙姑何不棄此修行,而與令姐同住宮院,抛此清涼,且享富貴,朝夕歡娛,四時歡計,豈不快樂!人生幾何,乃自苦如此。仙姑意下如何?”喜媚只是不語。紂王見喜媚不甚推托,乃以手抹著喜媚胸膛,軟綿綿,溫潤潤,嫩嫩的腹皮,喜媚半推半就。紂王見他如此,雙手抱摟,偏殿交歡,雲雨風度,方纔歇手。正起身整衣,忽見妲己出來,一眼看見喜媚烏雲散亂,氣喘訏訏,妲己曰:“妹妹爲何這等模樣?”紂王曰:“實不相瞞,方纔與喜媚姻緣相湊。天降赤繩,你妹妹同侍朕左右,朝暮歡娛,共享無窮之福。此亦是愛卿薦拔喜媚之功,朕心嘉悅,不敢有忘。”即傳旨重新排宴,三人共飲,至五更方共寢鹿臺之上。有詩爲證,詩曰:
國破妖氛現,家亡紂主昏。不聽君子諫,專納佞臣言。
先愛狐貍女,又寵雉鶏精。比干逢此怪,目下死無存。
話說紂王暗納喜媚,外官不知。天子不理國事,荒淫內闕,外廷隔絕,真是君門萬里。武成王雖執掌大帥之權,提調朝歌四十八萬人馬,鎮守都城,雖然丹心爲國,其如不能面君諫言,彼此隔絕,無可奈何,只行長嘆而已。一日,見報說,東伯侯姜文煥分兵攻打野馬嶺,要取陳塘關,黃總兵令魯雄領兵十萬守把去訖。不表。
且說紂王自得喜媚,朝朝雲雨,夜夜酣歌,那裏把社稷爲重。那日,二妖正在臺上用早膳,忽見妲己大叫一聲,跌倒在地;把紂王驚駭汗出,嚇的面如土色。見妲己口中噴出血水來,閉目不言,面皮俱紫;紂王曰:“御妻自隨朕數年,未有此疾。今日如何得這等兇癥?”喜媚故意點頭嘆曰:“姐姐舊疾發了!”帝問:“媚美人爲何知御妻有此舊疾?”喜媚奏曰:“昔在冀州時,彼此俱是閨女。姐姐常有心痛之疾,一發即死。冀州有一醫士,姓張,名元;他用藥最妙,有玲瓏心一片煎湯吃下,此疾即愈。”紂王曰:“傳旨宣冀州醫士張元。”喜媚奏曰:“陛下之言差矣!朝歌到冀州有多少路!一去一來,至少月餘。耽誤日期,焉能救得?除非朝哥之地,若有玲瓏心,取他一片,登時可救:如無,須臾即死。”紂王曰:“玲瓏心誰人知道?”喜媚曰:“妾身曾拜師,善能推算。”紂王大喜,命喜媚速算。這妖精故意掐指,算來算去,奏曰:“朝中止有一大臣,官居顯爵,位極人臣;只怕此人捨不得,不肯救拔娘娘。”紂王曰:“是誰?快說!”喜媚曰:“惟亞相比干乃是玲瓏七竅之心。”紂王曰:“比干乃是皇叔,一宗嫡派,難道不肯借一片玲瓏心爲御妻起沈屙之疾?速發御札,宣比干!”差官飛往相府。
比干閒居無事,正爲國家顛倒,朝政失宜,心中籌畫。忽堂候官敲雲橋,傳御札,立宣見駕。比干接札,禮畢,曰:“天使先回,午門會齊。”比干自思:“朝中無事,御札爲何甚速?”話未了,又報:“御札又至!”比干又接過。不一時,連到五次御札。比干疑惑:“有甚緊急,連發五札!”正沈思間,又報:“御札又至!”持札者乃奉御官陳青。比干接畢,問青曰:“何事要緊,用札六次?”青曰:“丞相在上:方今國勢漸衰,鹿臺又新納道姑,名曰胡喜媚。今日早膳,娘娘偶然心疼疾發,看看氣絕。胡喜媚陳說,要得玲瓏心一片,煎羹湯,吃下即愈。皇上言:‘玲瓏心如何曉得?‘胡喜媚會算,算丞相是玲瓏心。因此發札六道,要借老千歲的心一片,急救娘娘,故此緊急。”比干聽說,驚得心膽俱落,自思:“事已如此,”乃曰:“陳青,你在午門等候,我即至也。”比干進內,見夫人孟氏曰:“夫人,你好生看顧孩兒微子德!我死之後,你母子好生守我家訓,不可造次。朝中幷無一人矣!”言罷淚如雨下。夫人大驚,問曰:“大王何故出此不吉之言?”比干曰:“昏君聽信妲己有疾,欲取吾心作羹湯,豈有生還之理!”夫人垂淚曰:“官居相位,又無欺誑,上不犯法于天子,下不貪酷于軍民,大王忠誠節孝,素表著于人耳目,有何罪惡,豈至犯取心慘刑。”有子在傍泣曰:“父王勿憂。方纔孩兒想起,昔日姜子牙與父王看氣色,曾說不利,留一簡帖,見在書房,說:‘至危急兩難之際,進退無路,方可看簡,亦可解救。’”比干方悟曰:“呀!幾乎一時忘了!”忙開書房門,見硯臺下壓著一帖,取出觀之:上書明白。比干曰:“速取火來!”取水一碗,將子牙符燒在水裏,比干飲于腹中。忙穿朝服上馬,往午門來。不表。
且說六札宣比干,陳青泄了內事,驚得一城軍民官宰,盡知取比干心作羹湯。話說武成王黃元帥同諸大臣俱在午門,只見比干乘馬,飛至午門下馬。百官忙問其故。比干曰:“據陳青說……取心一節,吾總不知。”百官隨比干至大殿。比干徑往鹿臺下候旨。紂王立候,聽得比干至,命:“宣上臺來。”比干行禮畢。王曰:“御妻偶發沈屙心痛之疾,惟玲瓏心可愈。皇叔有玲瓏心,乞借一片作湯,治疾若愈,此功莫大焉。”比干曰:“心是何物?”紂王曰:“乃皇叔腹內之心。”比干怒奏曰:“心者一身之主,隱于肺內,坐六葉兩耳之中,百惡無侵,一侵即死。心正,手足正;心不正,則手足不正。心乃萬物之靈苗,四象變化之根本。吾心有傷,豈有生路!老臣雖死不措,只是社稷丘墟,賢能盡絕。今昏君聽新納妖婦之言,賜吾摘心之禍;只怕比干在,江山在;比干存,社稷存!”紂王曰:“皇叔之言差矣!總只借心一片,無傷于事,何必多言?”比干厲聲大叫曰:“昏君!你是酒色昏迷,糊塗狗彘!心去一片,吾即死矣!比干不犯剜心之罪,如何無辜遭此非殃!”紂王怒曰:“君叫臣死,不死不忠。臺上毀君,有虧臣節!如不從朕命,武士,拿下去,取了心來!”比干大駡:“妲己賤人!我死冥下,見先帝無愧矣!”喝:“左右,取劍來與我!”奉御將劍遞與比干。比干接劍在手,望太廟大拜八拜,泣曰:“成湯先王,豈知殷受斷送成湯二十八世天下!非臣之不忠耳!”遂解帶現軀,將劍往臍中刺入,將腹剖開,其血不流。比干將手入腹內,摘心而出,望下一擲,掩袍不語,面似淡金,徑下臺去了。且說諸大臣在殿前打聽比干之事。衆臣紛紛,議論朝廷失政,只聽的殿後有腳跡之聲。黃元帥望後一觀,見比干出來,心中大喜。飛虎曰:“老殿下,事體如何?”比干不語。百官迎上前來。比干低首速行,面如金紙,徑過九龍橋去,出午門。常隨見比干出朝,將馬伺候。比干上馬,往北門去了。不知凶吉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天運循環有替隆,任他勝算總無功。
方纔少進和平策,又道提兵欲破戎。
數定豈容人力轉,期逢自與鬼神同。
從來逆孽終歸盡,縱有回天手亦窮。
話說黃元帥見比干如此不言,徑出午門,命黃明、周紀:“隨看老殿下往何處去。”二將領命去訖。且說比干馬走如飛,只聞的風響之聲。約走五七里之遙,只聽的路傍有一婦人手提筐籃,叫賣無心菜。比干忽聽得,勒馬問曰:“怎麽是無心菜?”婦人曰:“民婦賣的是無心菜。”比干曰:“人若是無心,如何?”婦人曰:“人若無心,即死。”比干大叫一聲,撞下馬來,一腔熱血濺塵埃。有詩爲證:
御札飛來實可傷,妲己設計害忠良。
比干倚仗崑崙術,卜兆焉知在路傍。
話說賣菜婦人見比干落馬,不知何故,慌的躲了。黃明、周紀二騎馬,趕出北門,看見比干死于馬下,一地鮮血,濺染衣袍,仰面朝天,瞑目無語。二將不知所以然——當時子牙留下簡帖,上書符印,將符燒灰入水,服于腹中,護其五臟,故能乘馬出北門耳。見賣無心菜的,比干問其因由,婦人言“人無心即死”,若是回道“人無心還活”,比干亦可不死。比干取心,下臺,上馬,血不出者,乃子牙符水玄妙之功。話說黃明、周紀飛馬趕出北門,見如此行徑,回至九間殿來,回黃元帥說見比干如此而死,說了一遍。微子等百官無不傷情。內有一下大夫厲聲大叫:“昏君無事擅殺叔父,紀綱絕滅!吾自見駕!”此官乃是夏招,自往鹿臺,不聽宣召,徑上臺來。紂王將比干心立等做羹湯,又被夏招上臺見駕。紂王出見夏招,見招竪目揚眉,圓睜兩眼,面君不拜。紂王曰:“夏招,無旨有何事見朕?”招曰:“特來弑君!”紂王笑曰:“自古以來,那有臣弑君之理!”招曰:“昏君!你也知道無弑君之理!世上那有無故姪殺叔父之情!比干乃昏君之嫡叔,帝乙之弟,今聽妖婦妲己之謀,取比干心作羹,誠爲弑叔父!臣弑昏君,以盡成湯之法!”招把鹿臺上掛的飛雲劍掣在手,望紂王劈面殺來。紂王乃文武全才,豈懼此一個儒生,將身一閃讓過,夏招撲個空。紂王大怒,命:“武士拿下!”武士領旨,方來擒拿。夏招大叫曰:“不必來!昏君殺叔父,招宜弑君,此事之當然。”衆人嚮前。夏招一跳,撞下鹿臺。可憐粉骨碎身,死于非命!有詩贊曰:
夏招怒發氣當嗔,只爲君王行不仁。
不惜殘軀拚直諫,可憐血肉已成塵!
忠心自合留千古,赤膽應知重萬鈞,今日雖投臺下死,芳名常共日華新!
不說夏招死于鹿臺之下,且說各文武聽得夏招盡節鹿臺之下,又去北門外收比干之屍。世子微子德披麻執杖,拜謝百官。內有武成王黃飛虎、微子、箕子,傷悼不已;將比干用棺椁停在北門外,搭起蘆棚,揚紙幡安定魂魄。
忽聽探馬報:“聞太師奏凱回朝。”百官齊上馬,迎接十里。至轅門,軍政司報太師:“百官迎接轅門。”太師傳令:“百官暫回,午門相會。”衆官速至午門等候。聞太師乘墨麒麟往北門而進,忽見紙幡飄蕩,便問左右:“是何人靈柩?”左右答曰:“是亞相比干之柩。”太師驚訝。進城,又見鹿臺高聳,光景嵯峨。到了午門,見百官道傍相迎。太師下騎,笑臉答曰:“列位老大人,仲遠征北海,離別多午,景物城中盡多變了。”武成王曰:“太師在北,可聞天下離亂,朝政荒蕪,諸侯四叛?”太師曰:“年年見報,月月通知,只心懸兩地,北海難平。托賴天地之恩,主上威福,方滅北海妖孽。吾恨脅無雙翼,飛至都城面君爲快。”衆官隨至九間大殿。太師見龍書案何以生塵,寂靜淒涼,又見殿東邊黃鄧鄧大圓柱子。太師問執殿官:“黃鄧鄧大柱子,爲何放在殿上?”執殿官跪而答曰:“此大柱子,所置新刑,名曰砲烙。”太師又問:“何爲砲烙?”只見武成王嚮前言曰:“太師,此刑乃銅造成的,有三層火門。凡有諫官阻事,盡忠無私,赤心爲國的,言天子之過,說天子不仁,正天子不義,便將此物將炭燒紅,用鐵索將人兩手抱住銅柱,左右裹將過去,四肢烙爲灰燼,殿前臭不可聞。爲造此刑:忠良隱遁,賢者退位,能者去國,忠者死節。”聞太師聽得此言,心中大怒,三目交輝,只急得當中那一隻神目睜開,白光現尺餘遠近。命執殿官:“鳴鐘鼓請駕!”百官大悅。
話說紂王自取比干心作湯,療妲己之疾,一時全愈,正在臺上溫存。當駕官啓奏曰:“九間殿鳴鐘鼓,乃聞太師還朝,請駕登殿。”紂王聞得此說,默然不語,隨傳旨:“排鑾輿臨軒。”車御、保駕等官,扈擁天子登九間大殿。百官朝駕。聞太師進禮,山呼畢。紂王秉圭諭曰:“太師遠征北海,登涉艱苦,鞍馬勞心,運籌無暇,欣然奏捷,其功不小。”太師拜伏于地曰:“仰仗天威,感陛下洪福,滅怪除妖,轎逆勦賊。征伐十五年,臣捐軀報國,不敢有負先王。臣在外聞得內庭濁亂,各路諸候反叛,使臣心懸兩地,恨不得插翅面君。今睹天顔,其情可實?”紂王曰:“姜桓楚謀逆弑朕,鄂崇禹縱惡爲叛,俱已伏誅;但其子肆虐,不尊國法,亂離各地,使關隘擾攘,甚是不法,良可痛恨!”太師奏曰:“姜桓楚纂位,鄂崇禹縱惡,誰可以爲證?”紂王無辭以對。太師近前復奏曰:“臣征在外,苦戰多年;陛下仁政不修,荒淫酒色,誅諫殺忠,致使諸候反亂。臣且啓陛下:殿東放著黃鄧鄧的是甚東西?”紂王曰:“諫臣惡口忤君,沽忠買直。故設此刑,名曰砲烙。”太師又啓:“臣進都城,見高聳青霄是甚所在?”紂王曰:“朕至暑天,苦無憩地;造此行樂,亦觀高望遠,不致耳目蔽塞耳,名曰鹿臺。”太師聽罷,心中甚是不平,乃大言曰:“今四海荒荒,諸侯齊叛,皆陛下有負于諸候,故有離叛之患。今陛下仁政不施,恩澤不降,忠諫不納,近奸色而遠賢良,戀歌飲而不分晝夜,廣施土木,民連纍而反,軍絕糧而散。文武軍民,乃君王四肢。四肢順,其身廉健;四肢不順,其身缺殘。君以禮待臣,臣以忠事君。想先王在日,四夷拱手,八方賓服,享太平樂業之豐,受鞏固皇基之福。今陛下登臨大寶,殘虐萬姓,諸候離叛,民亂軍怨。北海刀兵,使臣一片苦心,殮滅妖黨。今陛下不修德政,一意荒淫,數年以來,不知朝納大變,國體全無,使臣日勞邊疆,正如辛勤立燕巢于朽幕耳。惟陛下思之!臣今回朝,自有治國之策,容臣再陳。陛下暫請回宮。”紂王無言可對,只得進宮闕去了。
且說聞太師立于殿上曰:“衆位先生,大夫,不必回府第,俱同老夫到府內共議。吾自有處。”百官跟隨,同至太師府,到銀安殿上,各依次坐下。太師就問:“列位大夫,諸先生,老夫在外多年,遠征北地,不得在朝,但我聞仲感先王托孤之重,不敢有負遺言。但當今顛倒憲章,有不道之事。各以公論,不可架捏。我自有平定之說。”內有一大夫孫容,欠身言曰:“太師在上:朝廷聽讒遠賢,沈湎酒色,弑忠阻諫,殄來彜倫,怠荒國政,事跡多端。恐衆官齊言,有紊太師清聽。不若衆位靜坐,只是武成王黃老大人從頭至尾講與老太師聽。一來老太師便于聽聞;百官不致攙越。不識太師意下如何?”聞太師聽罷,“孫大夫之言甚善。黃老大人,老夫洗耳,願聞其詳。”黃飛虎欠身曰:“既從尊命,末將不得不細細實陳:天子自從納了蘇護之女,朝中日漸荒亂。將元配姜娘娘剜目烙手,殺子絕倫。誑諸侯入朝歌,戮醢大臣,妄斬司天監太史杜元銑。聽妲己之狐媚,造砲烙之刑,壞上大夫梅伯。囚姬昌于羑裏七年。摘星樓內設蠆盆,宮娥慘死。造酒池、肉林,內侍遭殃。造鹿臺廣興土木之工,致上大夫趙啓墜樓而死。肆用崇侯虎監工,賄賂通行,三丁抽二,獨丁赴役,有錢者買閒在家,纍死百姓,填于臺下。上大夫楊任諫阻鹿臺之工;將楊任剜去二目,至今屍骸無蹤。前者鹿臺上有四、五十狐貍化作仙人赴宴,被比干看破,妲己懷恨。今不明不白,內庭私納一女,不知來歷。昨日聽信妲己,詐言心疼,要玲瓏心作湯療疾,勒逼比干剖心,死于非命;靈柩見停北門。國家將興,禎祥自現;國家將亡,妖孽頻出。讒佞信如膠漆,忠良視如寇仇,慘虐異常,荒淫無忌。即不才等屢具諫章,視如故紙,甚至上下阻隔。正無可奈何之時,適太師奏凱還國,社稷幸甚!萬民幸甚!”黃飛虎這一遍言語,從頭至尾,細細說完,就把聞太師急得厲聲大叫曰:“有這等反常之事!只因北海刀兵,致天子紊亂綱常。我負先王,有羑國事。實老夫之罪也!衆大夫、先生請回。我三日後上殿,自有條陳。”太師送衆官出府,喚徐急雨,令封了府門,一應公文不許投遞。至第四日面君,方許開門應接事體。徐急雨得令,即閉府門。有詩爲證,詩曰:
太師兵回奏凱還,豈知國內事多奸。
君王失政乾坤亂,海宇分崩國政艱。
十道條陳安社稷,九重金闕削奸頑。
山河旺氣該如此,總用心機只等閒。
話說聞太師三日內造成條陳十道。第四日入朝面君。文武官員已知聞太師有本上殿。那日早朝,聚兩班文武,百官朝畢。紂王曰:“有奏章出班,無事朝散。”左班中聞太師進禮稱臣曰:“臣有疏。”將本鋪展御案。紂王覽表:
“具疏太師臣聞仲上言。奏爲國政大變,有傷風化,寵淫近佞,逆治慘刑,大干天變,隱憂莫測事:臣聞:堯受命以天下爲己憂,而未常以位爲樂也。故誅逐亂臣,務求賢聖,是以得舜、禹、稷、契及咎繇,衆聖輔德,賢能佐職,教化大行,天下和洽,萬民皆安仁樂義,各得其宜,動作應禮,從容中道,乃‘王者必世而後仁’之謂也。堯在位七十載,乃遜位以禪虞舜。堯崩,天下不歸堯子丹硃而歸舜。舜知不可避,乃即天子之位,以禹爲相,因堯之輔佐,繼其統業,是以垂拱無爲而天下治。所作韶樂,盡美盡善。今陛下繼承大位,當行仁義,普施恩澤,惜愛軍民,禮文敬武,順天和地,則社稷奠安,生民樂業。豈意陛下近淫酒,親奸佞,亡恩愛,將皇后砲手剜睛,殺子嗣,自剪其後。此皆無道之君所行,自取滅亡之禍。臣願陛下痛改前非,行仁興義,遠小人,近君子;庶幾社稷奠安,萬民欽服,天心效順,國祚靈長,風和雨順,天下享承平之福矣。臣帶罪冒季天顔,條陳開列于後:第一件:拆鹿臺,安民不亂;第二件:廢砲烙,使諫官盡忠;第三件:填蠆盆,宮患自安;第四件:去酒池、肉林,掩諸侯謗議;第五件:貶妲己,別立正宮,使內庭無蠱惑之虞;第六件:勘佞臣,速斬費仲、尤渾而快人心,使不肖者自遠;第七件:開倉廩,賑民饑饉;第八件:遣使命招安于東南;第九件:訪遺賢于山澤,釋天下疑似者之心;第十件:納忠諫,大開言路,使天下無壅塞之蔽。”
聞太師立于龍書案傍,磨墨潤毫,將筆遞與紂王:“請陛下批準施行。”紂王看十款之中,頭一件便是拆鹿臺。紂王曰:“鹿臺之工,費無限錢糧,成工不毀。今一旦拆去,實是可惜。此等再議。二件‘砲烙’,準行。三件,‘蠆盆’,準行。五件,‘貶蘇后’,今妲己德性幽閒,幷無失德,如何便加謫貶?也再議。六件,中大夫費、尤二人,素有功而無罪,何爲讒佞,豈得便加誅戮!除此三件,以下準行。”太師奏曰:“鹿臺功大,勞民傷財,萬民深怨,拆之所以消天下百姓之隱恨。皇后諫陛下造此慘刑,神怒鬼怨,屈魂無申,乞速貶蘇后,則神喜鬼舒,屈魂瞑目,所以消在天之幽怨。勘斬費仲、尤渾,則朝綱清淨,國內無讒,聖心無惑亂之虞,則朝政不期清而自清矣。願陛下速賜施行,幸無遲疑不決,以誤國事,則臣不勝幸甚!”紂王沒奈何,立語曰:“太師所奏,朕準七件;此三件候議妥再行。”聞太師曰:“陛下莫謂三事小節而不足爲,此三事關係治亂之源,陛下不可不察,毋得草草放過。”君臣立辨,只見中大夫費仲還不識時務,出班上殿見駕。聞太師認不得費仲,問曰:“這員官是誰?”仲曰:“卑職費仲是也。”太師道:“先生就是費仲。先生上殿有甚麽話講?”仲曰:“太師雖位極人臣,不按國體:持筆逼君批行奏疏,非禮也;本參皇后,非臣也;令殺無辜之臣,非法也。太師滅君恃己,以下淩上,肆行殿庭,大失人臣之禮,可謂大不敬!”太師聽說,當中神目睜開,長髯直竪,大聲曰:“費仲巧言惑主,氣殺我也!”將手一拳,把費仲打下丹墀,面門青腫。只見尤渾怒上心來,上殿言曰:“太師當殿毀打大臣,非打費仲,即打陛下矣!”太師曰:“汝是何官?”尤渾曰:“吾乃是尤渾。”太師笑曰:“原來是你!兩個賊臣表裏弄權,互相回護!”趨嚮前,只一掌打去,把那奸臣翻筋斗跌下丹墀有丈餘遠近。喚左右:“將費、尤二人拿出午門斬了!”當朝武士最惱此二人,聽得太師發怒,將二人推出午門。聞太師怒衝牛斗。紂王默默無言,口裏不言,心中暗道:“費、尤二人不知起倒,自討其辱。”聞太師復奏請紂王發刑旨。紂王怎肯殺費、尤二人。紂王曰:“太師奏疏,俱說得是。此三件事,朕俱總行;待朕再商議而行。費、尤二臣,雖是冒犯參卿,其罪無證,且發下法司勘問,情真罪當,彼亦無怨。”聞太師見紂王再三委曲,反有兢業顔色,自思:“吾雖爲國直諫盡忠,使君懼臣,吾先得欺君之罪矣。”太師跪而奏曰:“臣但願四方綏服,百姓奠安,諸侯賓服,臣之願足矣,敢有他望哉!”紂王傳旨:“將費、尤發下法司勘問。七道條陳限即舉行;三條再議妥施行。”紂王回宮。百官各散。
天下興,好事行;天下亡,禍胎降。太師方上條陳,事已好將來了,不防東海反了平靈王。飛報進朝歌來,先至武成王府。黃元帥見報,嘆曰:“兵戈四起,八方不寧,如今又反了平靈王,何時定息!”黃元帥見把報差官送到聞太師府裏去。太師在府正坐。堂候官報:“黃元帥差官見老爺。”太師命:“令來。”差官將報呈上。太師看罷,打發來人,隨即往黃元帥府裏來。黃元帥迎接到殿上行禮,分賓主坐下。聞太師道:“元帥,今反了東海平靈主,老夫來與將軍共議:還是老夫去,還是元帥去?”黃元帥答曰:“末將去也可,老太師去也可,但憑太師主見。”太師想一想,道曰:“黃將軍,你還隨朝。老夫領二十萬人馬前往東海,勦平反叛,歸國再商政事。”二人共議停當。
次日早期,聞太師朝賀畢。太師上表出師。紂王覽表,驚問曰:“平靈王又反,如之奈何?”聞太師奏曰:“臣之丹心,憂國憂民,不得不去。今留黃飛虎守國;臣往東海,削平反叛。願陛下早晚以社稷爲重,條陳三件,待臣回再議。”紂王聞奏大悅,巴不得聞太師去了,不在面前攪擾,心中甚是清淨;忙傳諭:“發黃旄、白鉞,即與聞太師餞行起兵。”紂王駕出朝歌東門。太師接見。紂王命斟酒賜與太師。聞仲接酒在手,轉身遞與黃飛虎,太師曰:“此酒黃將軍先飲。”飛虎欠身曰:“太師遠征,聖上所賜,黃飛虎怎敢先飲”太師曰:“將軍接此酒,老夫有一言相告。”黃飛虎依言,接酒在手。聞太師曰:“朝綱無人,全賴將軍。當今若是有甚不平之事,禮當直諫,不可鉗口結舌,非人臣愛君之心。”太師回身見紂王曰:“臣此去無別事憂心,願陛下聽忠告之言,以社稷爲重,毋變亂舊章,有乖君道。臣此一去,多則一載,少則半載,不久便歸。”太師用罷酒,一聲砲響,起兵徑往東海去了。眼前一段蹊蹺事,惹得刀兵滾滾來。不知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崇虎貪殘氣更梟,剝民膏髓自肥饒。
逢君欲作千年調,買窟惟知百計要。
奉命督工人力盡,乘機起釁帝圖消。
子牙有道征無道,國敗人亡事事雕。
話說紂王同文武欣然回至大殿,衆官侍立。天子傳旨:“釋放費仲、尤渾。”彼時有微子出班奏曰:“費、尤二人,乃太師所參,繫獄聽勘者。令太師出兵未遠,即時釋赦,似亦不可。”紂王曰:“費、仲二人原無罪,係太師條陳屈陷,朕豈不明?皇伯不必以成議而陷忠良也。”微子不言下殿。不一時,赦出二人,官還原職,隨朝保駕。紂王心甚歡悅。又見聞太師遠征,放心恣樂,一無忌憚。時當三春天氣,景物韶華,御園牡丹盛開。傳旨:“同百官往御花園賞牡丹,以繼君臣同樂,傚虞廷賡歌喜起之盛事。”百官領旨,隨駕進園。正是:天上四時春作首,人間最富帝王家。怎見得御花園的好處,但見:
仿佛蓬萊仙境,依希天上仙圃:諸般花木結成攢,曡石琳瑯妝就景。桃紅李白芬芳,綠柳青蘿搖拽。金門外幾株君子竹,玉戶下兩行大夫松。紫巍巍錦堂畫棟,碧沈沈綵閣雕簷。蹴球場斜通桂院,鞦韆架遠離花篷。牡丹亭嬪妃來往,芍藥院綵女閒遊。金橋流綠水,海棠醉輕風。磨磚砌就蕭墻,白石鋪成路徑。紫街兩道,現出二龍戲珠;闌榦左右,雕成朝陽丹鳳。翡翠亭萬道金光,御書閣十層瑞綵。祥雲映日,顯帝王之榮華;瑞氣迎眸,見皇家之極貴。鳳尾竹百鳥來朝,龍爪花五雲相罩。千紅萬紫映樓臺,走獸飛禽鳴內院。八哥說話,紂王喜笑欲狂;鸚鵡高歌,天子歡容鼓掌。碧池內金魚躍水,粉墻內鶴鹿同春。芭蕉影動逞風威,逼射香爲百花主。珊瑚樹高高下下,神仙洞曲曲灣灣,玩月臺層層曡曡,惜花徑繞繞迢迢。水閣下鷗鳴和暢,涼亭上琴韻清幽。夜合花開,深院奇香不散;木蘭花放,滿園清味難消。名花萬色,丹青難畫難描;樓閣重重,妙手能工焉仿。御園中果然異景,皇宮內真是繁華。花間翻蝶翅,禁院隱蜂衙。亭簷飛紫燕,池閣聽鳴蛙。春鳥啼百舌,反哺是慈烏。正是:御園如錦綉,何用說仙家。藍靛染成千塊玉,碧紗籠罩萬堆霞。
詩曰:
瑞氣騰騰鎖太華,祥光靄靄照雲霞。
龍樓鳳閣侵霄漢,玉戶金門映翠紗。
四時不絕稀奇景,八節常開罕見花。
幾番雨過春風至,香滿城中百萬家。
說話百官隨駕進御園牡丹亭,擺開九龍設席筵宴,文武依次坐下,論尊卑行禮。紂王在御書閣陪蘇妲己、胡喜媚共飲。且說武成王對微子、箕子曰:“‘筵無好筵,會無好會’。方今士馬縱橫,刀兵四起,有甚心情宴宴賞牡丹。但不知天子能改過從善,或邊亭烽息,殄逆除兇,尚可望共樂唐虞,享太平之福;若是迷而不返,恐此日無多,憂日轉長也。”微子、箕子聞言,點首嗟嘆。衆官飲至日當正午,百官往御書閣來謝酒。當駕官啓奏:“百官謝恩。”紂王曰:“春光景媚,花柳芳妍,正宜樂飲,何故謝恩?傳旨,待朕陪宴。”百官聽見天子下樓親陪,不敢告退,只得恭候。但見紂王親至,牡丹亭上首添一席,同衆臣共飲歡笑,樂聲齊奏,君臣換盞輪杯,不覺天晚,帝命掌上畫燭。笙歌嘹亮,真是歡樂倍常。將近二鼓時分,不說君臣會酒。且言御書閣妲己、胡喜媚帶酒醛睡龍榻之上。近三更時候,妲己元形現出來尋人吃。一陣怪風大作。怎見得:
摧花倒樹異尋常,來燭無情盡絕光。
穿戶透簾侵病骨,妖氛怪氣此中藏。
風過了一陣,播土揚塵,把牡丹亭都晃動。衆官正驚疑間,只聽得侍酒官齊叫:“妖精來了!”黃飛虎酒已半酣,聽說有妖精,慌忙起身出席,果見一物在寒露之中而來。但見:
眼似金燈體態殊,尾長爪利短身軀。
撲來恍似登山虎,轉面渾如捕物貙。
妖孽慣侵人氣魄,怪魔常噬血頭顱。
凝眸仔細觀形象,卻是中山一老狐!
話說黃飛虎帶酒出席,見此妖精撲來,手中無一物可擋,把手挽住牡丹亭欄桿,攀折了一根,望那狐貍一下打去。那妖精閃過,又撲將來。黃飛虎叫左右:“快取北海進來的金眼神鶯!”左右忙忙的將紅籠開了放出。那神蔦飛起,二目如燈,專降狐貍。此鶯往下一罩,爪似鋼鈎,把狐貍抓了一下。那狐貍叫了一聲,徑往太湖石下攢去了。紂王眼見此事,即喚左右取鍬鋤望下挖。左右挖下二三尺,見無限的人骨骷髏成堆。紂王著實駭然。紂王因想:“諫官本上,常言‘妖氛貫于宮中,災星變于天下’,此事果然是實。”心下甚是不悅。百官起身,謝恩出朝,各歸府第。不題。
且說妲己酒後,元形出現,不意被神鶯抓了面門,傷破皮膚;驚醒回來,悔之無及。紂王至御書閣同妲己共寢。睡至天明,紂王忽見妲己面上帶傷,急問曰:“御妻臉上爲何有傷?”妲己在枕邊回曰:“夜來陛下陪百官飲宴,妾往園中稍遊,從海棠花下過,忽被海棠枝榦吊將下來,把妾身抓了面上,故此帶傷。”紂王曰:“今後不可往御園遊樂。原來此地真有妖氛。朕與百官飲至三更,果見一狐貍前來撲人。時有武成王黃飛虎攀折欄桿去打他,尚然不退;後放出外國進來金眼神鶯。那鶯慣降狐貍,一爪抓去,那妖帶傷走了。鶯爪尚有血毛。”紂王對妲己說,但不知同著狐貍共寢。且說妲己暗恨黃飛虎:“我不曾惹你,你今來害我,則怕你路逢窄道難回避!”有詩爲證,詩曰:
紂王忻然賞牡丹,君臣歡飲鼓三攢,狐貍影現人多怕,怪獸威施氣更歡。
金眼神鶯真可羨,綏尾邪魔已帶殘。
私仇斷送貞潔婦,纔得忠良逐釣竿。
話說妲己深恨黃飛虎放鶯害他,只等他路逢狹道。武成王那裏知道?話分兩處。且言西岐姜子牙在朝,一日聞邊報,言紂王荒淫酒色,寵任奸佞,又反了東海平靈王,聞太師前去征勦。又見報,崇侯虎蠱惑聖聰,廣興土木,陷害大臣,荼毒萬姓,潛通費、尤,內外交結,把持朝政,朋比爲奸,肆行不道,鉗制諫官。子牙看到切情之處,怒髮衝冠:“此賊若不先除,恐爲後患!”子牙次日早朝。文王問曰:“丞相昨閱邊報,朝歌可有甚麽異事?”子牙出班啓曰:“臣昨見邊報。紂王剜比干之心,作羹湯療妲己之疾;崇侯虎紊亂朝政,橫恣大臣,簧惑天子,無所不爲,害萬民而不敢言,行殺戮而不敢怨,惡孽多端,使朝歌生民日不聊生,貪酷無厭。臣愚不敢請,似這等大惡,假虎張威,毒痡四海,助桀爲虐,使居天子左右,將來不知如何結局。今百姓如在水火之中,大王以仁義廣施,若依臣愚意,先伐此亂臣賊子,剪其亂政者,則天子左右見無讒佞之人,庶幾天子有悔過遷善之機,則主公亦不枉天子假以節鉞之意。”文王曰:“卿言雖是,奈孤與崇侯虎一樣爵位,豈有擅自征伐之理?”子牙曰:“天下利病,許諸人直言無隱。況主公受天子白旄黃鉞,得專征伐,原爲禁暴除奸;似這等權奸蠱國,內外成黨,殘虐生民,以白作黑,屠戮忠賢,爲國家大惡。大王今發仁慈之心,救民于水火。倘天子改惡從善,而傚法堯、舜之主,大王此功,萬年不朽矣。”文王聞子牙之言,勸紂王爲堯、舜,其心甚悅,便曰:“丞相行師,誰爲主將去伐崇侯慮?”子牙曰:“臣願與大王代勞,以效犬馬。”文王恐子牙殺伐太重,自思:“我去還有酌量。”文王曰:“孤同丞相一往。恐有別端,可以共議。”子牙曰:“大王大駕親征,天下響應。”文王發出白旄、黃鉞,起人馬十萬,擇吉日祭寶纛幡,以南宮適爲先行,辛甲爲副將,隨行有四賢、八俊。文王與子牙放砲起兵。一路上父老相迎,鶏犬不驚。民聞伐崇,人人大悅,個個歡忻。好人馬!怎見得:
幡分五色,殺氣迷空。明晃晃劍戟槍刀,光燦燦叉錘斧棒。三軍跳躍,猶如猛虎下高山;戰馬長嘶,一似蛟龍離海島。巡營小校似歡狼,了哨兒郎雄赳赳。先行引道,逢山開路踏橋梁;元帥中軍,殺斬存留施號令。團團牌手護軍糧,硬弩狂弓射陣腳。此一去:除奸削黨安天下,纔離磻溪第一功。
話說子牙人馬過府、州、縣、鎮,人人樂業,鶏犬不驚,一路上多少父老迎迓。一日,探馬來報中軍:“兵至崇城。”子牙傳令安營,竪了旗門,結成大寨。子牙升帳,衆將參謁。不題。
且說探馬報進崇城。此時崇侯不在崇城,正在朝歌隨朝。城內是侯虎之子崇應彪,聞報大怒,忙升殿點聚將鼓。衆將上銀安殿,參謁已畢。應彪曰:“姬昌暴橫,不守本分,前歲逃關,聖上幾番欲點兵征伐,彼不思悔過,反興此無名之師,深屬可恨!況且我與你各守疆土,秋毫無犯,今自來送死,我豈肯輕恕!”傳令:“點人馬出城。”隨令大將黃元濟、陳繼貞、梅德、金成:“這一番定擒反叛,解上朝歌,以盡大法。”
卻說子牙次日升帳,先令南宮適崇城見首陣。南宮適得令,領本部人馬出營,排成陣勢,出馬厲聲叫曰:“逆賊崇侯虎早至軍前受死!”言未畢,聽城中砲響,門開處,只見一支人馬殺將出來。爲頭一將乃飛虎大將黃元濟是也。南宮適曰:“黃元濟,你不必來,喚出崇侯虎來領罪,殺了逆賊,泄神人之忿,萬事俱休。”元濟大怒,驟馬搖刀,飛來直取。南宮適舉刀相迎。兩馬盤旋,雙刀幷舉,一場大戰。怎見得:
二將坐鞍鞽,征雲透九霄:這一個急取壺中箭;那一個忙拔紫金標。這將刀欲誅軍將;那將刀直取英豪。這一個平生膽壯安天下;那一個氣概軒昂壓俊髦。
話說南宮適大戰黃元濟,未及三十回合,元濟非南宮適敵手,力不能支。南宮適是西岐名將,元濟怎能勝得他。元濟欲要敗走,又被南宮適一口刀裹住了,跳不出圈子去,早被南將軍一刀揮于馬下。軍兵梟了首級,掌得勝鼓回營;進轅門來見子牙,將斬的黃元濟首級報功。子牙大喜。且說崇城敗殘軍馬回報崇應彪,說:“黃元濟已被南宮適斬于馬下,將首級在轅門號令。”應彪聽罷,拍案大呼曰:“好姬昌逆賊!今爲反臣,又殺朝廷命官,你罪如太山,若不斬此賊與黃元濟報仇,誓不回軍!”傳令:“明日將大隊人馬出城,與姬昌決一雌雄!”一宿已過,次早旭日東昇,大砲三聲,開城門,大勢人馬殺奔周營,坐名只要姬昌、姜尚至轅門答話。探馬報入中軍曰:“崇應彪口出不遜之言,請丞相軍令定奪。”子牙請文王親自臨陣,會兵于崇城。文王乘騎,四賢保駕,八俊隨軍。周營內砲響,麾動旗幡。崇應彪見對陣旗門開處,忽見一人,道扮乘馬而來;兩邊排列衆將,一對對雁翅分開。崇應彪定眼觀看,但見有《西江月》爲證:
魚尾金冠鶴氅,絲縧雙結乾坤,雌雄寶劍手中擎,八卦仙衣可襯。元始玉虛門下,包含地理天文,銀鬚白髮氣精神,卻似神仙臨陣。
子牙馬至陣前言曰:“崇城守將事來見我。”只聽得那陣上一騎飛來。怎見得崇應彪妝束:
盤頭冠,飛鳳結;大紅袍,猩猩血。黃金鎧甲套連環,護心寶鏡懸明月。腰束羊脂白玉廂,九吞八扎真奇絕。金妝鐧掛馬鞍傍,虎尾鋼鞭懸竹節。袋內弓灣三尺五,囊中箭插賓州鐵。坐下走陣衝營馬,丈八蛇矛神鬼怯。父在當朝一寵臣,子鎮崇城真英傑。
崇應虎一馬當前,見子牙問曰:“汝乃何等人物,敢犯吾疆界?”子牙曰:“吾乃文王駕下首相姜子牙是也。汝父子造惡如淵海,積毒似山嶽,貪民財物如餓虎,傷人酷慘似豺狼,惑天子無忠耿之心,壞忠良有摧殘之意。普天之下,雖三尺之童,恨不能生啖你父子之肉!今日文王起仁義之師,除殘暴于崇地,絕惡黨以暢人神,不負天子加以節鉞,得專征伐之意。”應彪聞得此言,大喝薑尚曰:“你不過磻溪一無用老朽,敢出大言!”顧左右曰:“誰爲吾擒此逆賊?”言還未了,只見一將出馬對陣,文王馬上大呼曰:“崇應彪少得行兇,孤來也!”應彪又見文王馬至,氣衝滿懷,手指文王大駡:“姬昌!你不思得罪朝廷,立仁行義,反來侵吾疆界!”文王曰:“你父子罪惡貫盈,不必我言;只是你早早下馬,解送西岐,立壇告天,除汝父子兇惡,不必連纍崇城良民。”應彪大喝:“誰爲我擒此反賊?”一將應聲而出,乃陳繼貞。這壁廂辛甲縱馬搖斧,大叫:“陳繼貞慢來!休得衝吾陣腳!”兩馬相交,槍斧幷舉,戰在一處。二將撥馬掄兵,殺有二十回合。應虎見陣繼貞戰辛甲不下,隨命金成、梅德助陣。子牙見對陣有助,子牙令毛公遂、周公旦、召公奭、呂公望、辛免、南宮適六將齊出,衝殺一陣。應彪見大勢人馬催動,自撥馬殺進重圍,只殺的慘慘征雲,紛紛愁霧,喊聲不絕,鼓角齊鳴。混戰多時,早有呂公望一槍刺梅德于馬下;辛免斧劈金成。崇後大敗進城。子牙傳令鳴金。衆將掌得勝鼓回營。不表。話說應彪兵敗將亡,進城將四門緊閉,在殿上與衆將商議退兵之策。衆將見西岐士馬英雄,勢不可當,幷無一籌可展,半策可施。且說子牙得勝回營,欲傳令攻城。文王曰:“崇家父子作惡,與衆百姓無干;今丞相欲要攻城,恐城破玉石俱焚,可憐無辜遭枉。況孤此來,不過救民,豈有反加之以不仁哉。切爲不可!”子牙見文王以仁義爲重,不敢抗違,自思:“主公德同堯、舜,一時如何取得崇城!只得暗修一書,使南宮適往曹州見崇黑虎,庶幾崇城可得。”令南宮適接書,徑往曹州來。子牙按兵不動,只等回書。不知崇侯虎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崇虎無謀枉自尤,欺君盜國豈常留。
轅門斬首空嗟日,挈子懸頭莫怨愁。
周室龍興應在武,紂家虎敗卻從彪。
敦知不負文王托,八百年來戊午收。
話說南宮適離了周營,徑望曹州。一路上曉行夜住,也非一日。來到曹州館驛安歇。次日至黑虎府裏下書。黑虎正坐,家將稟:“千歲,有西岐差南宮適來下書。”黑虎聽得是西岐差官,即降階迎接,笑容滿面,讓至殿內,行禮,分賓主坐下。崇黑虎欠身言曰:“將軍今到敝驛,有何見諭?”南宮適曰:“吾主公文王,丞相姜子牙,拜上大王,特遣末將有書上達。”南宮適取書遞與黑虎,黑虎拆書觀看:
“岐周丞相姜尚頓首百叩,致書于大君侯崇將軍旄下:蓋聞:人臣事君,務引其君于當道,必諫行言聽,膏澤下于民,使百姓樂業,天下安阜;未有身爲大臣逢君之惡,蠱惑天子,殘虐萬民,假天子之命令,敲骨剝髓,盡民之力肥潤私家,陷君不義,忍心喪節,如令兄者。真可謂積惡如山,窮兇若虎,人神共怒,天下恨不食其肉而寢其皮,爲諸侯之所棄。今尚主公得專征伐,奉詔以討不道。但思君侯素稱仁賢,豈得概以一族而加之以不義哉。尚不忍坐視,特遣裨將呈書上達。君侯能擒叛逆,解送周營,以謝天下,庶幾洗一身之清白,見賢愚之有分。不然,天下之口嘵嘵,恐崑崙之焰,玉石無分,尚深爲君侯惜矣!君侯倘不以愚言爲非,乞速賜一語,則尚幸甚,萬民幸甚!臨楮不勝跂望之至!尚再拜。”
崇黑虎看了書,復連看三五遍,自思點頭:“我觀子牙之言,甚是有理。我寧可得罪于祖宗,怎肯得罪于天下,爲萬世人民切齒。縱有孝子、慈孫,不能蓋其愆尤。寧至冥下請罪于父母,尚可留崇氏一脈,不致絕滅宗枝也。”南宮適見黑虎自言自語,暗暗點頭,又不敢問。只見黑虎曰:“南將軍,我末將謹領丞相教誨,不必修回書,將軍先回,多多拜上大王、丞相,總無他說,只是把家兄解送轅門請罪便了。”遂設席待南宮適,盡飲而散。次日,南宮適作辭去了。
話說崇黑虎分付副將高定、沈岡,點三千飛虎兵,即日往崇城來。又命子崇應鸞守曹州。黑虎行兵在路無詞。一日行至崇城,有探馬報與崇應彪。應彪領衆將出城,迎接黑虎。應彪馬上欠背打躬,口稱“王叔”曰:“姪男甲胄在身,不能全禮。”黑虎曰:“賢姪,吾聞姬昌伐崇,特來相助。”崇應彪感謝不盡,遂幷馬進城,入府上殿。行禮畢,崇黑虎問其來伐原故,應彪答曰:“不知何故,攻打崇城。前日與西伯會兵,小姪失軍損將。今得王叔相輔,乃崇門之幸也。”遂設宴款待一宿。次日,黑虎點三千飛虎兵出城,至周營索戰。南宮適已回過子牙;子牙正坐,忽報崇黑虎請戰。子牙令南宮適出陣。南宮適結束來至陣前,見黑虎怎生妝束:
九雲冠,真威武;黃金甲,霞光吐。大紅袍上現團龍,勒甲絨繩攢九股。豹花囊內插狼牙,龍角弓灣四尺五。坐下火眼金睛獸,鞍上橫拖兩柄斧。曹州威鎮列諸候,封神南嶽崇黑虎。
黑虎面如鍋底,海下一部落腮紅髯,兩道黃眉,金睛雙暴,來至軍前,厲聲大叫曰:“無故恃強犯界,任爾猖狂,非王者之師。”南宮適曰:“崇黑虎,不道汝兄惡貫天下,陷害忠良,殘虐善類,古云:‘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道罷,舉刀直取。黑虎手中斧急架相還。獸馬相交,斧刀幷起,戰有二十回合。馬上黑虎暗對南宮適曰:“末將只見這一陣,只等把吾兄解到行營,再來相見。將軍坐下陣去罷。”南宮適曰:“領君侯命。”隨掩一刀,撥刀就走,大叫:“崇黑虎,吾不及你了,休來趕我!”黑虎亦不趕,掌鼓回營。話說崇應彪在城上敵樓觀戰,見南宮適敗走,黑虎不趕,忙下城迎著黑虎曰:“叔父今日會兵,爲何不放神鷹拿南宮適?”黑虎曰:“賢姪,你年幼不知事體。你不聞姜子牙乃崑崙山上之客,我用此術,他必能識破,不爲可惜;且勝了他再來區處。”二人同至府前下馬,上殿坐下,共議退兵之策。黑虎道:“你修一表,差官往朝歌見天子;我修書請你父親來,設計破敵,庶幾文王可擒,大事可定。”應彪從命修本,差官幷書一齊起行。且說使命官一路無辭,過了黃河,至孟津,往朝歌來。那一日,進城先來見崇侯虎。兩邊啓:“千歲:家將孫榮到了。”崇侯虎命:“令來。”孫榮叩頭。侯虎曰:“你來有甚話說?”榮將黑虎書呈上。侯虎拆書:
“弟黑虎百拜王兄麾下:蓋聞:天下諸侯,彼此皆兄弟之國。孰意西伯姬昌之道,聽姜尚之謀,無端架捏,言王兄惡大過深,起猖獗之師,入無名之謗,伐崇城甚急。應彪出敵,又損兵折將。弟聞此事,星夜進兵,連敵二陣,未見勝負。因差官上達王兄,啓奏紂王,發兵勦叛除奸,清肅西土。如今事在燃眉,不可羈滯。弟侯兵臨,共破西黨,崇門幸甚。弟黑虎再拜上陳。”
侯虎看罷,拍案大駡姬昌曰:“老賊!你逃官欺主,罪當誅戮。聖上幾番欲要伐你,我在其中,尚有許多委曲。今不思你知感,反致欺侮。若不殺老賊,勢不回兵!”遂穿朝服進內殿,朝見紂王。王宣侯虎至,行禮畢。紂王曰:“卿有何奏章?”侯虎奏曰:“逆惡姬昌,不守本土,偶生異端,領兵伐臣,談揚過惡,望陛下爲臣作主。”紂王曰:“昌素有大罪,逃官負孤,焉淩虐大臣,殊爲可恨!卿先回故地,朕再議點將提兵,協同勦捕逆惡。”候虎領旨先回。且說崇侯虎領人馬三千,離了朝歌,一路而來。有詩爲證,詩曰:
三千人馬疾如風,侯虎威嚴自姓崇。
積惡如山神鬼怒,誘君土木士民窮。
一家嫡弟施謀略,拿解行營請建功。
善惡到頭終有報,衣襟血染已成空。
且說崇侯虎人馬不一日到崇城。報馬來報黑虎。黑虎暗令高定:“你領二十名刀斧手,埋伏于城門裏,聽吾腰下劍聲響處,與我把大斧拿下,解送周營,轅門會齊。”又令沈岡:“我等出城迎大千歲去,你把大千歲家眷拿到周營,轅門等候。”分付已定,方同崇應彪出城迎接,行三里之外。只見侯虎人馬已到。有探馬報入行營曰:“二大王同殿下轅門接見。”崇侯虎馬出轅門,笑容言曰:“賢弟此來,愚兄不勝欣慰!”又見應彪。三人同行。方進城門,黑虎將腰下劍拔出鞘,一聲響,只見兩邊家將一擁上前,將侯虎父子二人拿下,綁縛其臂。侯虎喊叫曰:“好兄弟!反將長兄拿下者,何也?”黑虎曰:“長兄,你位極人臣,不修仁德,惑亂朝廷,屠害萬姓,重賄酷刑,監造鹿臺,惡貫天下。四方諸侯欲同心勦其崇姓;文王書至,爲我崇氏分辨賢愚。我敢有負朝廷,寧將長兄拿解周營定罪。我不過只得罪與祖宗猶可,我豈肯得罪于天下,自取滅門之禍。故將兄送解周營,再無他說。”侯虎長嘆一聲,再不言語。黑虎隨將侯虎父子送解周營。至轅門,侯虎又見元配李氏同女站立。侯虎父子見了,大哭曰:“豈知親弟陷兄,一門盡絕!”黑虎至轅門下騎。探事馬報進中軍。子牙傳令:“請。”黑虎至帳行禮。子牙迎上帳曰:“賢侯大德,惡黨勦除,君侯乃天下奇丈夫也!”黑虎躬身謝曰:“感丞相之恩,手札降臨,照明肝膽,領命遵依,故將不仁之兄拿獻轅門,聽候軍令。”子牙傳令:“請文王上帳。”彼時文王至。黑虎進禮,口稱“大王”。文王曰:“呀!原來崇二賢侯,爲何至此?”黑虎曰:“不才家兄逆天違命,造惡多端,廣行不仁,殘虐良善;小弟今將不仁家兄,解至轅門,請令施行。”文王聽罷,其心不悅,沈思:“是你一胞兄弟,反陷家庭,亦是不義。”子牙在傍言曰:“崇侯不仁,黑虎奉詔討逆,不避骨肉,真忠賢君子,慷慨丈夫!古語云:‘善者福,惡者禍。’天下恨侯虎恨不得生啖其肉,三尺之童,聞而切齒;今共知黑虎之賢名,人人悅而心歡。故曰,好歹賢愚,不以一例而論也。”子牙傳令:“將崇侯虎父子推來!”衆士卒將崇侯虎父子簇擁推至中軍,雙膝跪下。正中文王,左邊子牙,右邊黑虎。子牙曰:“崇侯虎惡貫滿盈,今日自犯天誅,有何理說?”文王在傍,有意不忍加誅。子牙下令:“速斬首回報!”不一時,推將出去,寶纛幡一展,侯虎父子二人首級斬了,來獻中軍。文王自不曾見人之首級,猛見獻上來,嚇得魂不附體,忙將袍袖掩面曰:“駭殺孤家!”子牙傳令:“將首級號令轅門!”有詩爲證,詩曰:
獨霸朝歌恃己強,惑君貪酷害忠良。
誰知惡孽終須報,梟首轅門是自亡。
話說斬了崇家父子,還有崇侯虎元配李氏幷其女兒,黑虎請子牙發落。子牙曰:“令兄積惡,與元配無干;況且女生外姓,何惡之有。君候將令嫂與令姪女分爲別院,衣食之類,君侯應之,無使缺乏,是在君侯。今曹州可令將把守,坐鎮崇城,便是一國,萬無一失矣。”崇黑虎隨釋其嫂,依子牙之說,請文王進城,查府庫,清戶口。文王曰:“賢候兄既死,即賢侯之掌握,何必孤行。姬昌就此告歸。”黑虎再三款留不住。子牙回兵。詩曰:
自出磻溪爲首相,酬恩除暴伐崇城,一封書到擒候虎,方顯飛熊素著名。
話說文王、子牙辭了黑虎,回兵往西岐來。文王自見斬了崇候虎的首級,文王神魂不定,身心不安,鬱鬱不樂。一路上茶飯懶餐,睡臥不寧,合眼朦朧,又見崇候虎立于面前,驚疑失驚。那一日兵至西岐。衆文武迎接文王入宮。彼時路上有疾,用醫調治,服藥不愈。按下不表。
話說崇黑虎獻兄周營,文王將崇侯虎父子梟首示儆,崇城已呼黑虎;北邊地方,俱不服朝歌。其時有報到朝歌城。文書房微子看本,看到崇侯虎被文王所誅,崇城盡屬黑虎所占,微子喜而且憂:喜者,喜侯虎罪不容誅,死當其罪;憂者,憂黑虎獨佔崇城,終非良善;姬昌擅專征伐,必欲剪商。“此事重大,不得不奏。”遂抱本來奏紂王。紂王看本,怒曰:“崇侯屢建大功,一旦被叛臣誅戮,情殊痛恨!。”傳旨:“命點兵將,先伐西岐,拿曹侯崇黑虎等,以正不臣之罪。”傍有中大夫李仁進禮稱“臣”,奏曰:“崇侯虎雖有大功于陛下,實荼毒于萬民,結大惡于諸侯,人人切齒,個個傷心。今被西伯殄滅,天下無不謳歌。況大小臣工無不言陛下寵信讒佞;今爲諸侯又生異端,此言恰中諸侯之口。願陛下將此事徐徐圖之。如若急行,文武以陛下寵嬖幸,以諸侯爲輕。侯虎雖死,如疥癬一般,天下東南,誠爲重務。願陛下裁之!”紂王聽罷,沈吟良久,方息其念。按下紂王不表。
且說文王病勢日日沈重,有加無減,看看危篤。文武問安,非止一日。文王傳旨:“宣丞相進宮。”子牙入內殿,至龍榻前,跪而奏曰:“老臣姜尚奉旨入內殿,問候大王,貴體安否?”文王曰:“孤今召卿入內,幷無別論。孤居西北,坐鎮兌方,統二百鎮諸侯元首,感蒙聖恩不淺。方今雖則亂離,況且還有君臣名分,未至乖離。孤伐侯虎,雖斬逆而歸,外舒而心實怯非。亂臣賊子,雖人人可誅,今明君在上,不解天子而自行誅戮,是自專也。況孤與侯虎一般爵位,自行專擅,大罪也。自殺侯虎之後,孤每夜聞悲泣之聲,合目則立于榻前。吾思不能久立于陽世矣。今日請卿入內,孤有一言,切不可負:倘吾死之後,縱君惡貫盈,切不可聽諸侯之唆,以臣伐君。丞相若違背孤言,冥中不好相見。”道罷,淚流滿面。子牙跪而啓曰:“臣荷蒙恩寵,身居相位,敢不受命。若負君言,即係不忠。”君臣正論間,忽殿下姬發進宮問安。文王見姬發至,便喜曰:“我兒此來,正遂孤願。”姬發行禮畢。文王曰:“我死之後,吾兒年幼,恐妄聽他人之言,肆行征伐。縱天子不德,亦不得造次妄爲,以成臣弑君之名。你過來,拜子牙爲亞父,早晚聽訓指教。今聽丞相,即聽孤也。可請丞相坐而拜之。”姬發請子牙轉上,即拜爲亞父。子牙叩頭榻前,泣曰:“臣受大王重恩,雖肝腦塗地,碎骨捐軀,不足以酬國恩之萬一!大王切莫以臣爲慮,當宜保重龍體,不日自愈矣。”文王謂子發曰:“商雖無道,吾乃臣子,必當恪守其職,毋得僭越,遺譏後世。睦愛弟兄,憫恤萬民,吾死亦不爲恨。”又曰:“見善不怠,行義勿疑,去非勿處,此三者乃修身之道,治國安民之大略也。”姬發再拜受命。文王曰:“孤蒙紂王不世不恩,臣再不能睹天顔直諫,再不能演八卦羑裏化民也!”言罷遂薨,亡年九十七歲,後謚爲周文王。時商紂王二十年仲冬。
奐美文王德,巍然甲衆侯。際遇昏君時,小心翼翼求。
商都三道諫,羑裏七年囚。卦發先天秘,《易傳》起後周。
飛熊來入夢,丹鳳出鳴州。仁風光后稷,德業繼公劉。
終守仁臣節,不逞伐商謀。萬古岐山下,難爲西伯儔。
話說西伯文王薨,于白虎殿停喪。百官共議嗣位。太公望率羣臣奉姬發嗣西伯之位——後謚爲武王。武王葬父既畢,尊子牙爲尚父;其餘百官各加一級。君臣協心,繼志述事,盡遵先王之政。四方附庸之國,皆行朝貢西土。二百鎮諸侯,皆率王化。
且說汜水關總兵官韓榮見得邊報,文王已死,姜尚立世子姬發爲武王。榮大驚,忙修本,差官往朝歌奏事。使命一日進城,將本下于文書房。時有上大夫姚中見本,與殿下微子共議:“姬發自立爲武王,其志不小,意在謀叛,此事不可不奏。微子曰:姚先生,天下諸侯見當今如此荒淫,進奸退忠,各有無君之心。今姬發自立爲武王,不日而有鼎沸山河、擾亂乾坤之時。今就將本面君,昏君決不以此爲患,總是無益。”姚中曰:“老殿下,言雖如此,各盡臣節。”姚中抱本往摘星樓候旨。不知凶吉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君戲臣妻自不良,綱常污蔑枉成王。
衹知蘇后妖言惑,不信黃妃直諫匡。
烈婦清貞成個是,昏君愚昧落場殃。
今朝逼反擎天柱,穩助周家世世昌。
話說姚中上摘星樓見駕畢,紂王曰:“卿有何奏章?”姚中曰:“西伯姬昌已死,姬發自立爲武王,頒行四方,諸侯歸心者甚多,將來爲禍不小。臣因見邊報,甚是恐懼。陛下當速興師問罪,以正國法;若怠緩不行,則其中觀望者皆傚尤耳。”紂王曰:“料姬發一黃口稚子,有何能爲之事?”姚中奏曰:“發雖年幼,姜尚多謀,南宮適、散宜生之輩,謀勇俱全,不可不預爲防。”紂王:“卿之言雖有理,料姜尚不過一術士,有何作爲!”遂不聽。姚中知紂王意在不行,隨下殿嘆曰;“滅商者必姬發矣!”這且不表。
時光迅速,不覺又是年終。次年乃紂二十一年,正月元旦之辰,百官朝賀畢,聖駕回宮。大凡元旦日,各王位幷大臣的夫人俱入內朝賀正宮蘇皇后。各親王夫人朝賀畢,出朝。禍因此起。
且說武成王黃飛虎的元配夫人賈氏,入宮朝賀,二則西宮黃妃是黃飛虎的妹子,一年姑嫂會此一次,必須款洽半日,故賈夫人先往正宮來。宮人報:“啓娘娘:賈夫人候旨。”妲己問曰:“那個賈夫人?”宮人:“啓娘娘:黃飛虎元配賈夫人。”妲己暗暗點頭:“黃飛虎,你恃強助放神鶯,抓壞我面門,今日你一般妻子賈氏也入吾圈套!”傳旨:“宣”。賈氏入宮行禮,朝賀畢。娘娘賜坐。夫人謝恩。妲己曰:“夫人青春幾何?”賈氏:“啓娘娘:臣妾虛度‘四九’。”妲己曰:“夫人長我八歲,還是我姐姐。我蘇氏與你結爲姊妹,如何?”賈氏奏曰:“娘娘乃萬乘之尊;臣妾乃一介之婦,豈有綵鳳配山鶏之理?”妲己曰:“夫人太謙!我雖椒房之貴,不過蘇侯之女;你位居武成王夫人,況且又是國戚,何卑之有。”傳旨:“排宴。”款待賈氏。妲己居上,賈氏居下,傳杯共飲。酒不過三、五巡,宮宦啓娘娘:“駕到!”賈氏著忙,奏曰:“娘娘將妾身置于何地?”妲己曰:“姐姐,不妨,可往后宮避之。”賈氏果進后宮。妲己接駕至殿上。紂王見有筵席,問曰:“卿與何人飲酒?”妲己奏曰:“妾身陪武成王夫人賈氏飲酒。”紂王曰:“賢哉妲己!”傳旨:“換席。”紂王與妲己把盞。妲己曰:“陛下可曾見賈氏之容貌乎?”紂王曰:“卿言差矣。君不見臣妻,禮也。”妲己曰:“君故不可見臣妻,今賈氏乃陛下國戚,武成王妹子現在西宮,既爲內戚,見亦何妨。外邊小民,姑夫、舅母共飲,乃常事耳。陛下暫請出宮,別殿少憩。待妾誑賈氏上摘星樓,那時駕臨,使賈氏不能回避。賈氏果然天姿國色,萬分妖嬈。”紂王大喜,退于偏殿。且說妲己來請賈氏,賈氏謝恩告出。妲己曰:“一年一會,今與姐姐往摘星樓看景一會,何如?”賈氏不敢違命,只得相隨往摘星樓來。詩曰:
妲己設計陷忠貞,賈氏樓前命自湮。
名節已全清白信,簡編凜烈有誰倫。
妲己擕賈氏上得樓來,行至九曲欄桿,望下一看,只見蠆盆內蛇蠍猙獰,骷髏白骨,堆堆垛垛,著實難看;酒池中悲風凜凜,肉林下寒氣侵侵。賈氏對妲己曰:“啓娘娘:此樓下設此池沼、坑穴,爲何?”妲己曰:“宮中大弊難除,故設此刑,名曰蠆盆。宮人有犯者,剝衣縛身,送下此坑,餵此蛇蠍。”賈氏聽罷,魂不附體。妲己傳旨:“擺上酒來!”賈氏告辭:“決不敢領娘娘盛意!”妲己曰:“我曉的你還要往西宮去;略飲數杯,也是上樓一番。”賈氏只得依從。且不說賈氏在樓。且說西宮黃妃差官打聽,賈夫人入宮朝賀,姑嫂骨肉只此一年一會。黃妃倚宮門而候。差官回覆曰:“賈夫人隨蘇娘娘上摘星樓去上。”黃妃大驚:“妲己乃妒忌之婦,嫂嫂爲何隨此賤人?”忙差官往樓下打聽。
話說妲己、賈氏正飲酒時,宮人來報:“駕到!”賈氏著忙。妲己曰:“姐姐莫慌,請立于欄桿外邊;等駕見畢,姐姐下樓,何必著忙。”果然賈氏立在欄桿外邊。紂王上樓,妲己禮畢。紂王坐下,故問曰:“欄桿外立者何人?”妲己曰:“武成王夫人賈氏。”賈氏出笏見禮。妲己曰:“賜卿平身。”賈氏立于一旁。紂王偷睛觀看賈氏姿色,果然生成端正,長就嬌容。昏君傳旨:“賜坐。”賈氏奏曰:“陛下、國母,乃天下之主,臣妾焉敢坐。臣妾該萬死!”妲己曰:“姐姐坐下何妨。”紂王曰:“御妻爲何稱賈氏爲姐姐?”妲己曰:“賈夫人與妾一拜姊妹,故稱姐姐,乃是皇姨,便坐下何妨。”賈氏自思:“今日入了蘇妲已圈套。”賈氏俯伏奏曰:“臣妾進宮朝賀,乃是恭上;陛下亦合禮下。自古道:‘君不見臣妻,禮也。’願陛下賜臣妾下樓,感聖恩于無極矣!”紂王曰:“皇姨謙而不坐,朕立奉一杯,如何?”賈氏面紅赤紫,怒發衝霄,自思:“我的丈夫何等之人!我怎肯今日受辱!”賈氏料今日不能全生。紂王執一杯酒,笑容可掬來奉賈氏。賈氏已無退處,用手抓杯,望紂王劈面打來,大駡:“昏君!我丈夫與你掙江山,立奇功三十餘場,不思酬功;今日信蘇妲己之言,欺辱臣妻。昏君!你與妲己賤人不知死于何地!”紂王大怒,命左右:“拿了!”賈氏大喝曰:“誰敢拿我!”轉身一步,走近欄桿前,大叫曰:“黃將軍!妾身與你全其名節!只可憐我三個孩兒,無人看管!”這夫人將身一跳,撞下樓臺,粉骨碎身。有詩爲證,詩曰:
朝賀中宮起禍殃,夫人貞潔墜樓亡。
紂王失政忘君道,烈婦存誠敢自涼。
西伯慢言招國瑞,殷商又道失金湯。
三三兩兩兵戈動,八百諸侯起戰場。
話說紂王見賈氏墜樓而死,好懊惱,平地風波,悔之不及。
且說黃妃的差官打聽信息,忙報西宮:“啓娘娘:其禍不淺!”黃妃曰:“有甚麽禍事?”差官報道:“賈夫人墜了摘星樓,不知何故。”黃妃大哭曰:“妲己潑賤!與吾兄有隙,今將吾嫂嫂陷害無辜……”黃妃步行往摘星樓下,徑上樓,指定紂王駡曰:“昏君!你成湯社稷虧誰!我兄與你東拒海寇,南戰蠻夷。掌兵權,一點丹心,助國家,未敢安枕。我父黃滾鎮守界牌關,訓練士卒,日夕勞苦。一門忠烈,報國憂民。今元旦,遵守朝廷國禮,進宮朝賀,乃敬上守法之臣。任信潑賤,誑彼上樓。昏君!你愛色不分綱常,絕滅彜倫!你有辱先王,污名簡冊!”黃妃把紂王駡得默默無言。又見妲己側坐,黃妃指妲己駡曰:“賤人!你淫亂深宮,蠱惑天子。我嫂嫂被你陷身墜樓,痛傷骨髓!”趕上一把,抓住妲己,黃妃原有氣力,乃將門之女。把妲己拖翻在地,捺在塵埃,手起掌落,打了二、三十下。妲己雖然是妖怪,見紂王坐在上面,有本事也不敢用出,只叫:“陛下救命!”紂王看著黃妃打妲己,心有偏嚮,上前勸解。紂王曰:“不管妲己事。你嫂嫂觸朕自愧,故投樓下;與妲己無干。”黃妃急攘之間,不暇檢點,回手一拳,誤打著紂王臉上,“好昏君!你還來替賤人遮掩!打死了妲己,與嫂嫂償命!”紂王大怒:“這賤人反將朕打一拳!”一把抓住黃妃後鬢,一把抓住宮衣,拎起來,紂王力大,望摘星樓下一摔,可憐:香消玉碎佳人絕,粉骨殘軀血染衣!紂王摔了黃妃下樓,獨坐無言,心下甚是懊惱,只是不好埋怨妲己。
且說賈氏侍兒隨夫人往宮朝賀,只在九間殿等候;到下晚也不見出來。只見一內侍問曰:“你們是那裏的侍兒?”答曰:“我們是武成王府裏的;隨夫人朝宮,在此伺侯。”內侍曰:“你夫人墜了摘星樓;黃娘娘爲你夫人辯明,反被天子摔下樓,跌得粉骨碎身。你們快去罷!”侍兒聽說,急急回王府來。武成王在內殿同弟黃飛彪、飛豹、黃明、周幻、龍環、吳謙,黃天祿、天爵、天祥三子,元旦良辰歡飲。只見侍兒慌張來報:“千歲爺:禍事不小!”飛虎曰:“有甚麽事,報得這等兇?”侍兒跪稟曰:“夫人進宮,不知何故,墜了摘星樓;黃娘娘被紂王摔下樓來跌死了!”黃天祿——十四歲,天爵——十二歲,天祥——七歲,聽得母親墜樓而亡,放聲大哭。有詩爲證,詩曰:
忽聞兇報滿門驚,子哭兒啼淚若傾。
烈婦有恩雖莫負,忠君無愧更當誠。
左觀四友俱懷忿,右睹三男苦痛心。
回首不堪重悒怏,傷心衹有夜猿鳴。
話說飛虎聽得此信,無語沈吟;又見三子哭得酸楚。黃明曰:“兄長不必躊躇。紂王失政,大變人倫。嫂嫂進宮,想必昏君看見嫂嫂姿色,君欺臣妻,此事也是有的。嫂嫂乃是女中丈夫,兄長何等豪傑,嫂嫂守貞潔,爲夫名節,爲子綱常,故此墜樓而死。黃娘娘見嫂嫂慘死,必定嚮昏君辯明。紂王溺愛偏嚮,把娘娘摔下樓。此事他再無他議。長兄不必遲疑。‘君不正,臣投外國。’想吾輩南征北討,馬不離鞍,東戰西攻,人不脫甲,若是這等看起來,愧見天下英雄,有何顔立于人世!君既負臣,臣安能長仕其國。吾等反也!”四人各上馬,持利刃,出門而走。飛虎見四人反了,自思:“難道爲一婦人,竟負國恩之理。將此反聲揚出,難洗清白……”黃飛虎急出府,大叫曰:“四弟速回!就反也要商議往何地方!投于何主?打點車輛,裝載行囊,同出朝歌。爲何四人獨自前去!”四將聽罷,回馬,至府下馬,進了內殿。黃飛虎持劍在手,大喝曰:“黃明等!你這四賊!不思報本,反陷害我合門之禍!我家妻子死于摘星樓,與你何干!你等口稱‘反’字,黃氏一門七世忠良,享國恩二百餘年,難道爲一女人造反。你借此乘機要反朝歌而圖擄掠,你不思金帶垂腰,官居神武,盡忠報國,而終成狼子野心,不絕綠林本色耳!”駡的四人默默無語。黃明笑曰:“長兄,你駡得有理。又不是我們的事,惱他怎的!”四人在旁,擡一桌酒吃。四人大笑不止。黃飛虎心下如火燎一般;又見三子哭聲不絕,聽得四人撫掌歡欣,黃飛虎問曰:“你們那些兒歡喜?”黃明曰:“兄長家下有事撓心,小弟們心上無事。今元旦吉辰,吃酒作樂,與你何干?”飛虎氣不過,惱曰:“你見我有事,反大笑,這是怎麽說?”周紀曰:“不瞞兄說,笑的是你。”飛虎道:“有甚麽事與你笑?我官居王位,祿極人臣,列朝班身居首領,披蟒腰玉,有何事與你笑?”周紀曰:“兄長,你衹知官居首領,顯耀爵祿,身掛蟒袍。知者說仗你平生胸襟,位至尊大;不知者,只說你倚嫂嫂姿色,和悅君王,得其富貴。”周紀道罷,黃飛虎大叫一聲:“氣殺我也!”傳家將:“收拾行囊,打點反出朝歌!”黃飛彪見兄反了,點一千名家將,將車輛四百,把細軟、金銀珠寶裝載停當。飛虎同三子、二弟、四友,臨行曰:“我們如今投那方去?”黃明曰:“兄長豈不聞‘賢臣擇主而仕’,西岐武王,三分天子,周土已得二分,共享安康之福,豈不爲美。”周紀暗思:“方纔飛虎反,是我說將計反了;他若還看破,只怕不反。不若使他個絕後計,再也來不得……”周紀曰:“此往西岐,出五關,借兵來朝歌城,爲嫂嫂、娘娘報仇,此還是遲著。依小弟愚見,今日就在午門會紂王一戰,以見雌雄。你意下如何?”黃飛虎心下昏亂,隨口答應曰:“也是。”——大抵天道該是如此。飛虎金裝盔甲,上了五色神牛。飛彪、飛豹同三姪,龍環、吳謙幷家將,保車輛出西門。黃明、周紀同武成王至午門。天色已明。周紀大叫:“傳與紂王,早早出來,講個明白。如遲,殺進宮闕,悔之晚矣!”紂王自賈氏身亡,黃妃已絕,自己悔之不及;正在龍德殿懊惱,無可對人言說。直到天明,當駕官啓奏:“黃飛虎反了,現在午門請戰。”紂王大怒,借此出氣,“好匹夫!焉敢如此欺侮朕躬!”傳旨:“取披掛!”九吞八扎,點護駕御林軍,上逍遙馬,提斬將刀,出午門。怎見得:衝天盔,龍蟠鳳舞;金鎖甲,叩就連環。九龍袍,金光愰目;護心鏡,前後牢拴。紅挺帶,攢成八寶;鞍鞽掛竹節鋼鞭。逍遙馬追風逐日,斬將刀定國安邦。只因天道該如此,至使君臣會戰場。
黃飛虎雖反,今日面君,尚有愧色。周紀見飛虎愧色,在馬上大呼:“紂王失政,君欺臣妻,大肆狂悖!”縱馬使斧,來取紂王。紂王大怒,手中刀急架相還。黃明走馬來攻。黃飛虎口裏雖不言,心中大惱曰:“也不等我分清理濁,他二人便動手殺將起來!”飛虎只得催開神牛。一龍三虎殺在午門。怎見得,有詩爲證:
虎鬭龍爭在午門,紂王無道敗彜倫,眼前賢士歸明主,目下黎民叛遠村。
三略有人空執法,五關無路可留閽。
忠孝至今傳萬載,獨夫遺臭枉稱尊。
君臣四騎,殺三十回合。紂王刀法展開,其勢真如虎狼。三員大將使開槍斧,紂王抵敵不住,刀尖難舉,馬往後坐,將刀一掩,敗進午門,黃明要趕,飛虎曰:“不可。”三騎隨出西門,來趕家將,一同行走,過孟津。不表。
且說紂王敗至大殿坐下,懊悔不及。都城百姓官員已知武成王反了,家家閉戶,路少人行。又聞天子大戰黃飛虎,百官忙入朝,見紂王問安,曰:“黃飛虎因何事造反?”天子怎肯認錯,乃曰:“賈氏進宮朝賀,觸忤皇后,自己墜樓而死。黃妃倚仗伊兄,恃強毆辱正宮,推跌下樓,亦是誤傷。不知黃飛虎自己因何造反,殺入午門,深屬不道!諸臣爲朕作速議處!”百官聽紂王言說,皆默默無語,莫敢先立意見。正沈思間,探事馬報進午門曰:“聞太師征東海奏凱回兵。”百官大喜,齊辭朝上馬,出郭迎接。只見人馬遠遠行至,中軍官報入營中曰:“啓太師:百官轅門迎接。”聞太師曰:“衆官請回,午門相會。”衆官進城至朝門,見聞太師騎墨麒麟來至,衆官躬身。太師曰:“列位請了!”衆官見進朝,見天子,行禮畢起身,不見武成王,太師心下疑惑,奏曰:“武成王爲何不來隨朝?”王曰:“黃飛虎反了。”太師驚問:“爲何事反?”紂王曰:“元旦賈氏進宮,朝賀中宮,觸犯蘇后,自知罪戾,負愧墜樓而死,——此是自取。西宮黃妃聽知賈氏已死,忿怒上樓,毀打蘇后,辱朕不堪;是朕怒起相攘,誤跌下樓,非朕有意。不知黃飛虎輒敢率衆殺入午門,與朕對敵,幸而未遭毒手,今已擁衆反出西門。朕正在此沈思,適太師奏捷,乞與朕擒來,以正國法!”太師聽罷,厲聲言曰:“此一件事,據老臣愚見,還是陛下有負于臣子!黃飛虎至少有忠君愛國之心,今賈氏進宮朝賀,此臣下之禮,豈有無故而死!況摘星樓乃陛下所居,與中宮相間,賈氏因何上此樓,其中必有主使、引誘之人,故陷陛下于不義。陛下不自詳察,而有辱此貞潔之婦。黃娘娘見嫂死無辜,必定上樓直諫,陛下亦不能容受,溺愛偏嚮,又將黃娘娘跌下樓。致賈氏忿怨死,黃娘娘遭冤,實君有負臣子,與臣下何干。況語云:‘君不正則臣投外國。’今黃飛虎以報國赤衷,功在社不能榮子封妻,享久長富貴,反致骨肉無辜慘死,情實傷心。乞陛下可赦黃飛虎一概大罪,待臣追趕飛虎回來,社稷可保,家國太平。”百官在,齊言:“同處之甚明,無不欽服。望陛下速降敕旨,大事定矣!”聞太師嘆曰:“此是天了負臣,故當赦宥。若果飛虎有負君之處,只怕老臣一時之見,還有禮當說者,即行商議,不可有誤國事。”班中閃一員官,乃下大夫徐榮出見。聞太師曰:“大夫有何議論?”榮曰:“太師所言,雖是天子負臣,黃飛虎也有忤君之罪。”太師曰:“大夫何以見得?”榮曰:“君欺臣妻,天了負臣;不顧恩愛,摔死黃娘娘,也是天子失政。黃飛豈得率衆殺入午門,聲言天子之罪,與天子在午門大戰,臣節全無,故武成王也有不是。”聞太師聽說,乃對諸大臣曰:“今諸臣朦朧,只談天子之過,不言飛虎之逆。”乃傳令吉立、徐慶:“快發飛檄傳臨潼關、佳夢關、青龍關三路總兵,不可走了反叛;待老臣趕去拿來,以正大法!”不知凶吉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忠良去國運將灰,水旱頻仍萬姓災。
賢聖太師旋頭柄,奸讒妖孽喪鹽梅。
三關漫道能留轡,四徑紛紜唱草菜。
空把追兵迷白日,彼蒼定數莫相猜。
話說聞太師驅兵追趕,出西門,一路上旗幡招展,鑼鼓齊鳴,喊聲大作。不表。
且說黃家父子、兄弟過了孟津,渡了黃河,行至澠縣。縣中鎮守主將張奎。黃飛虎知張奎利害,不敢穿城而走,從城外過了澠池,徑往臨潼關來。家將徐徐行至白鶯林,只聽得後面喊聲大作,滾滾塵起。飛虎回頭一看,卻是聞太師的旗號,隨後趕來。飛虎俯鞍嘆曰:“聞太師兵來,如何抵敵!吾等束手待斃而已。”飛虎見三子天祥——年方七歲,坐在馬上。飛虎暗暗嗟吧:“此子幼稚無知,你得何罪,也逢此難。”家將來報:“啓千歲:左邊有一枝人馬到了。”飛虎看時,乃青龍關張桂芳人馬。又報:“佳夢關魔家四將從右邊來了。”又見正中間臨潼關總兵官張鳳兵來。黃飛虎見四面人馬俱來,自思不能逃脫,長吁一聲,氣衝霄漢。
且說青峰山紫陽洞清虛道德真君因神仙犯了殺戒,玉虛宮止講,待子牙封過神方上崑崙,因此閒遊五嶽。一日往臨潼關過,被武成王怨氣衝開真人足下祥光。真人撥開雲綵,往下一觀,“元來是武成王有難,貧道不行護救,誰爲拔濟!”真人命黃巾力士:“將吾混元幡遮下,把黃家父子移到僻淨山中去;待貧道退了朝歌人馬,打發他出關。”黃巾力士領法旨,用混元幡一罩,將黃家父子盡移往深山去了,蹤跡全無。且說聞太師大兵趕至中途,前哨報:“青龍關總兵官張桂芳聽令。”太師傳將令;“來。”桂芳行至軍前,欠身躬候。太師問曰:“黃飛虎反出朝歌,此必由關隘,你可曾見否?桂芳答曰:“末將不曾見。”太師曰:“速回謹防關隘,不得遲誤。”桂芳得令,去訖。又報:“佳夢關魔家四將聽令。”太師命:“令來。”四天王步行至軍前,口稱:“太師,甲胄在身,不能全禮。”太師道:“黃飛虎曾往佳夢關來否?”四將答曰:“不曾見。”太師傳令:“速回佳夢關守禦,協同捉賊。”四將得令,去訖。又報:“臨潼關首將張鳳聽令。”太師命:“令來。”至騎前行禮。太師曰:“老將軍,叛賊黃飛虎曾往關上來否?”張鳳欠身答曰:“不曾見。”聞太師令回兵,用心防守。張鳳得令,去訖。且說太師坐在騎上暗思:“俱道飛虎既出西門,過孟津,爲何不見?三處人馬撞來,俱言不曾見。異哉!異哉!也罷,待吾將人馬住扎在此,看他往那裏來?”且說清虛道德真君在空中看聞太師往兵不動,真君曰:“若不把聞仲兵退回去,黃飛虎怎的出得五關?”真人隨將葫蘆蓋去了,倒出神砂一捏,望東南上一灑,法用先天一氣,爐中煉就玄功。少時間,聞太師軍政官來報:“啓太師:武成王領家將倒殺往朝歌去了。”太師聞報,傳令:“回兵。”慌忙趕殺,徑奔澠池,一路上果見前邊一夥人,簇擁飛走。太師催動三軍,趕過了孟津,按下不表。
且說真君在雲裏命黃巾力士把混元幡移出大道,黃家父子兄弟在馬上如醉方醒,如夢方覺,個個馬上揉眉擦眼,定睛看時,四路人馬去得影跡無蹤。黃明嘆曰:“吉人自有天相。”飛虎忙問衆弟兄:“方才人馬俱不知往那裏去了,乘此時速行,過臨潼關方好。”衆將聽令,速速策馬前行。來至臨潼關,見一枝人馬扎住團營,阻住去路。黃飛虎令車輛暫停,正要上前打聽,只聽得砲聲響處,呐喊搖旗。飛虎坐在五色神牛上,只見總兵張鳳全妝甲胄,八扎九吞。怎見得:
鳳翅盔,黃金重;柳葉甲掛紅袍控。束腰八寶紫金廂,絨繩雙叩梅花鏡。打將鋼鞭如豹尾,百煉錘起寒雲迸。斬將刀舉似秋霜,馬走臨崖當取勝。大紅幡上樹威名,“坐鎮臨潼將張鳳”。
話說張鳳聽報,黃飛虎領衆已至關前。張鳳上馬,來至軍前,大呼曰:“黃飛虎出來答話!”武成王乘神牛至營前,欠身,口稱:“老叔:小姪乃是難臣,不能全禮。”張鳳曰:“黃飛虎,你的父與我一拜之交,你乃紂王之股肱,況是國戚,爲何造反,辱沒宗祖。今汝父任總帥大權,汝居王位,豈爲一婦人而負君德。今日反叛,如鼠投陷阱,無有升騰,即老拙聞知,亦慚愧無地,真是可惜!聽我老拙之言,早下坐騎受縛,解送朝歌,百司有本,當殿與你分個清濁,辨其罪戾;庶幾紂王姑念國戚,將往日功勞,贖今日之罪,保全一家生命。如迷而不悟,悔之晚矣!”黃飛虎告曰:“老叔在上:小姪爲人,老叔盡知。紂王荒淫酒色,聽奸退賢,顛倒朝政,人民思亂久矣。況君欺臣妻,逆禮悖倫,殺妻滅義。我兵平東海,立大功二百餘場。定天下,安社稷,瀝膽披肝;治諸侯,練士卒,神勞形瘁,有所不恤。天下太平,不念功臣,反行不道,而欲使臣下傾心難矣。望老叔開天地之心,發慈悲之德,放小姪出關,投其明主。久後結草銜環,補報不遲。不識尊叔意下何如?”張鳳大怒:“好逆賊!敢出此污蔑之言,欺吾老邁!”手起一刀砍來。黃飛虎將手中槍架住,“老叔息怒。我與老叔皆是一樣臣子,倘老叔被屈,必定也投他處,總是一般。從來不言:‘君不正,臣投外國。’禮之當然。老叔何苦認真,不行方便。”張鳳大喝曰:“好反賊!焉敢巧舌!”又一刀劈來。飛虎大怒,縱騎挺槍。牛馬相交,刀槍幷舉。戰三十回合,張鳳力怯,撥馬便走。飛虎逞勢趕來。張鳳聞腦後鈴響,料飛虎趕來,鳥翅環掛下刀,揭開戰袍,取百煉錘,將紫絨繩理得停當,發手打來。怎見得好錘:
圓的好:冰盤大,碗口小。神見愁,鬼見怕;傷人心,碎人腦。斷筋骨,真稀少。順手輕持百煉錘,暗帶隨身人不曉。大將逢著命難逃,著重人亡幷馬倒。
話說張鳳回馬一錘打來,黃飛虎見錘將近,用寶劍望上一掠,將繩截爲兩斷,收了張鳳百煉錘。張鳳敗進帥府,黃飛虎也不追趕,命家將將車輛圍繞營中,就草茵而坐,與衆弟兄商議出關之策。
且說張鳳敗進關,坐在殿上,自思:“黃飛虎勇貫三軍,吾老邁安能取勝。倘然走了,吾又得罪于天子。”叫:“蕭銀在那裏?”蕭銀上殿,見張鳳曰:“末將聽令。”張鳳曰:“黃飛虎力敵萬夫,又收我百煉錘,似不可以力敵。你可黃昏時候,傳長箭手三千,至二更時分,領至大營,聽梆子響,一齊發箭,射死反賊;將首級獻上朝歌請功,方保無虞。”蕭銀領令出府,乃自忖曰:“黃將軍昔在都城,我在他麾下,荷蒙提擕,獎薦陞用將職,未曾以不肖相看,今點臨潼副將。我豈敢忘恩,忍令恩主一門反遭橫禍,我心安忍!”蕭銀隨改妝束,暗出行營,黑地潛行,來至黃飛虎營前問曰:“可有人麽?”巡營軍曰:“你是何人?”蕭銀答曰:“我原是老父門下蕭銀,特來報機密重情。”巡營軍急進營報知。飛虎命:“速令進見。”蕭銀黑地參見,下拜曰:“末將乃舊門下蕭銀,蒙老爺點發臨潼關;今日張鳳密令末將二更時,帶領攢箭手,射死老爺滿門,將首級南上朝歌請功,末將自思:豈肯欺心,有傷天道!故此改妝,先來報知。”飛虎聽畢,大驚曰:“多感將軍盛德!不然黃門老少死于非命矣。實係再生之恩,何時能報。爲今之計,事屬燃眉,將軍何以救我?”蕭銀曰:“大王速上馬,領車輛殺出臨潼關,末將開前等候。事不宜遲,恐機泄有誤。”飛虎等急忙上騎,各持兵器,喊聲殺來,勢如虎猛。時方初更,未及二鼓,士卒皆未有備。蕭銀開了栓鎖,黃家衆將一擁殺出關門去了。且說張鳳正坐上,忽報:“黃家衆將闖關殺出去了!”張鳳厲聲叫苦曰:“是我錯用了人!蕭銀乃黃飛虎舊將,今日串同黃飛虎斬關落鎖而去,情殊可恨!”張鳳急上馬提刀來趕飛虎。不防蕭銀乘馬隱在關傍,聽得馬鈴響處,料是張鳳來趕,不期果然。張鳳走馬方出關門,蕭銀一戟刺張鳳于馬下。有詩爲證,詩曰:
凜凜英才漢,堂堂忠義隆,只因飛虎反,聽令發千弓。
知恩行大義,落鎖放雕籠。戟刺張鳳死,輔佐出臨潼。
說話蕭銀殺了張鳳,走馬來趕,大叫:“黃老爺慢行!末將蕭銀已刺死了張鳳,大王前途保重!末將如今將臨潼關扎板下了,命兵卒將士壅塞,恐有追兵趕來,再去了土板,可以羈滯時候,及至來時,大王去之已遠。此一別又不知何日再睹尊顔!”飛虎稱謝曰:“今日之恩,不知甚日能報!”彼此各分路而別。——後來蕭銀要會在“十絕陣”內。此是後話。不表。
且說黃飛虎離了臨潼,八十餘里,行至潼關。潼關守將陳桐有探馬報到:“黃飛虎同家將至關,扎住了行營。”陳桐笑曰:“黃飛虎,你指望成湯王位坐守千年,一般也有今日!”傳令:“將人馬排開,鹿角阻住咽喉。”陳桐全身披佳,結束整齊,打點擒拿飛虎。且說黃飛虎扎住行營,問:“守關主將何人?”周紀曰:“乃是陳桐。”黃飛虎半晌不言,長吁曰:“昔陳桐在我麾下,有事犯吾軍令,該梟首級,衆將告免,後來準立功代罪;今調任在此,與吾有隙,必報昔日之恨。如何處治?”……正沈思間,只聽外邊呐喊之聲甚急。飛虎上了神牛,提槍至營前。只見陳桐耀武揚威,用戟指曰:“黃將軍請了!你昔享王爵,今日爲何私自出關?”吾奉太師將令,久候多時。乞早早下馬,解返朝歌,免生他說。”飛虎曰:“陳將軍差矣!盈虛消息,乃世間長情。昔日你在吾麾下,我幷無他心,待如手足;後來犯罪,是你自取,吾亦聽衆人而免你之罪,立功自贖,我亦不爲無恩。今當面辱吾,莫非欲報昔日之恨耶?快放馬來,你三合贏得我,便下馬受縛。”言罷,搖槍直取。陳桐將畫戟相迎。二騎相交,雙兵共舉,一場大戰。則殺的——贊曰:
四下陰雲慘慘,八方殺氣騰騰。
長槍閃得亮如銀,畫戟幡搖擺動。
槍挑前心兩脅,戟刺眼角眉叢。
咬牙切齒面皮紅,地府天關搖動。
話說二將撥馬,往來衝突,二十回合。陳桐非飛虎敵手,料不能勝,掩一戟撥馬就走。飛虎怒氣衝空,大喝一聲:“決拿此賊以泄吾恨!”望前趕來。陳桐聞腦後鸞鈴響處,料是飛虎趕來,掛下畫戟,取火龍標掌在手中,此標乃異人秘授,出手煙生,百中百發。一標打來,飛虎叫聲:“不好!”躲不及,一標從脅下打來。可憐:萬丈神光從此滅,將軍撞下戰駒來。詩曰:
標發飛煙焰,光華似異珍,逢將穿心過,中馬倒埃塵。
安邦無價寶,治國正乾坤。今日傷飛虎,萬死落沈淪。
黃飛虎被火龍標打下五色神牛。黃明、周紀見主將落騎,催馬嚮前,大喝曰:“勿傷吾主,待吾來也!”兩騎馬、兩柄斧飛來直取。陳桐將畫戟急架相還。飛彪將飛虎救回時,已是死了。二將戰陳桐,恨不得將陳桐碎屍萬段。陳桐掩一戟就走。二將爲飛虎報仇,催馬趕來。陳桐又發標打來,把周紀一標,將頸子打通,落馬。陳桐勒回馬欲取首級,早被黃明馬到,力戰陳桐。陳桐見已勝二人,便回軍掌鼓進營去了。
且說飛彪把飛虎屍骸救回。三子見父死大哭。黃明將周紀也停在荒郊草地。衆家將無不傷感。衆將見死了二人,心下無謀,前無所往,退無所歸,羊觸籓籬,進退兩難,正在慌亂之間。不表。
話說青峰山紫陽洞清虛道德真君正在碧雲床運元神,忽心下一驚,道人袖時捏指一算,早知黃飛虎有厄,道人忙命白雲童兒:“請你師兄來。”白雲童子即時請出一位道童,生的身高九尺,面似羊脂,眼光暴露,虎形豹走;頭挽抓髻,腰束麻縧,腳登草履,至雲榻前下拜,口稱:“師父,喚弟子那壁使用?”真君曰:“你父親有難,你可下山走一遭。”黃天化答曰:“師父,弟子父親是誰?”真君曰:“你父乃武成王黃飛虎是也;今在潼關,被火龍標打死。著你下山,一則救父;二則你子父相逢,久後仕周,共扶王業。”天化聽罷曰:“弟子因何到此?”真君曰:“那一年,我往昆化山來,腳踏祥雲,被你頂上殺氣衝入雲霄,阻我雲路。我看時,你纔三歲。見你相貌清奇,後有大貴,故此帶你上山;今已十三載了。你父親今日有難,該我救他。我故教你前去。”真君先把花籃兒與天化拿了,又將一口劍付與,分付:“速去救父。”天化方欲問故,真君曰:“若會陳桐,須得……如此如此,方可保你父出潼關。不許你同往西岐,可速回來,終有日相會。”天化領師父嚴命,叩頭下山。出了紫陽洞,捏了一撮土,望空中一撒,借土遁往潼關來,迅速如風。父子相逢,潼關大戰。不知後事如何,後聽下回分解。
詩曰:
五道玄功妙莫量,隨風化氣涉滄茫,須臾歷遍閻浮世,頃刻遨遊泰嶽邙。
救父豈辭勞頓苦,誅讒不怕勇心狼。
潼關父子相逢日,儘是岐周美棟梁。
話說黃天化借土遁,倏爾來至潼關,落下埃塵,時方五更。只見一簇人馬圍繞,一盞燈高挑空中,又聽得悲悲切切哭泣之聲。天化走至一簇人前,黑影內有人問曰:“你是何人,來此探聽軍情?”天化答曰:“貧道乃青峰山紫陽洞煉氣士是也;知你大王有難,特來相救。快去通報。”家將聞言,報知二爺。飛彪急出營門,燈下觀看,見一道童,著實齊整。怎見得《西江月》爲證:
頂上抓髻燦爛,道袍大袖迎風,絲縧叩結按離龍,足下麻鞋珍重。花籃內藏玄妙,背懸寶劍鋒兇,潼關父子得相逢,方顯麒麟有種。
話說黃飛彪出來迎請道童,一見舉止色相,恍如飛虎。飛彪忙請裏面相見。那道童進得營中,與衆將見畢,飛彪問曰:“道者此來,若救得家兄,實乃再生父母!”道童曰:“黃大王在那裏?”飛彪引道童來看,走至後營,見飛虎臥在氈毯上,以面朝天,形如白紙,閉目無言。黃天化看見臉黃。暗暗嘆曰:“父親,你名在何方?利在何處?身居王位,一品當朝,爲甚來由,這等狼狽!”天化見還有一個睡在旁邊,天化問曰:“那一位是誰?”飛彪曰:“是吾結義兄弟,也被陳梧飛標打死的。”天化命:“澗下取水來。”不一時,水到。天化在花籃中取出仙藥,用水研開,把劍撬開上下牙關,灌入口內,送入中黃,走三關,透四肢,須臾轉八萬四千毛竅;又用藥搽在傷眼上。有一個時辰,只見黃飛虎大叫一聲:“疼殺吾也!睜開雙目,只見一個道童坐在草茵之上。飛虎曰:“莫非冥中相會?如何有此仙童?”飛虎曰;“若非道者,長兄不能回生。”飛虎聽罷,隨起身拜謝曰:“飛虎何幸,今得道長憐憫,垂救回生!”黃開化垂淚,跪在地上曰:“父親,吾非別人,是你三歲在後花園不見的黃天化。”飛虎與衆人聽罷,驚訝曰:“原來是天化孩兒前來救我!不覺又是十有三年。”飛虎問天化曰:“我兒,你在那座名山學道?”天化泣而言曰:“孩兒在青峰山紫陽洞;吾師是清虛道德真君,見孩兒有出家之分,把我帶上高山,不覺十有三載。今見三個兄弟,又見二位叔叔,周紀也救得返本還元,一家相聚。”天化前後一看,卻不見母親賈氏。天化元是聖神,性如烈火,一時面發通紅,嚮前對飛虎曰:“父親,你好狠心!”把牙一咬。飛虎曰:“我兒,今日相逢,何故突發此言?”天化曰:“父親既反朝歌,兄弟卻都帶來,獨不見吾母親,可也?他是女流,倘被朝廷拿問,露面抛頭,武成王體面何在?”飛虎聞說,頓足相流,哭曰:“我兒言之痛心!我父親爲何事而反?爲你母親元旦朝賀蘇后,因君欺臣妻,你母親誓守貞潔,辱君自墜摘星樓而死。你姑娘爲你母親直諫,被紂王摔下樓來,跌得粉骨碎身,俱死非命。今苦不勝言。”天化聽罷,大叫一聲,氣死在地。慌壞衆人,急救蘇醒時,天化滿眼垂淚,哭得如醉如癡,大叫曰:“父親!孩兒也不去青峰山上學道,且殺到朝歌,爲母親報仇!”咬牙切齒正哭,忽報:“陳桐在外請戰。”飛虎聽報,面如土色。天化見父慌張,忙止淚答曰:“父親出去,有孩兒在此,不妨。”飛虎只得上了五色神牛,金裝鎧甲,出得營來,叫曰:“陳桐,還吾夜來一標之仇!”陳桐見飛虎宛然無恙,心下大疑,又不敢問,只得大叫曰:“反臣慢來!”飛虎曰:“匹夫!你將標打我,豈知天不絕吾!”縱牛搖槍,直取陳桐。陳桐將戟急架相還。二騎相交,大戰十五回合。陳桐撥馬便走。飛虎不趕。天化叫曰:“父親,趕這匹夫,有兒在此,何懼之有!”飛虎只得趕將下來。陳桐見飛虎追趕,發標打來。天化暗將花籃對著火龍標,那標盡投花籃內收將去了。陳桐見收了火龍標,大怒,勒回馬復來戰飛虎。後一人大叫曰:“陳桐匹夫!我來了!”陳桐見一道童助戰,“呀!原來是你收我神標!破吾道術,怎肯干休!”縱馬搖戟,來挑天化。天化忙將背上寶劍執在手中,照陳桐只一指。只見劍尖上一道星光,有盞口大小,飛至陳桐面上,陳桐首級已落于馬下。有詩單道寶劍好處,詩曰:
非銅非鐵亦非金,乃是乾元百煉精,變化無形隨妙用,要知能殺亦能生。
話說天化此劍,乃清虛道德真君鎮山之寶,名曰“莫耶寶劍。”光華閃出,人頭即落,故陳桐逢此劍自絕。陳桐已死,黃明、周紀衆將呐一聲喊,斬栓落鎖,殺散軍兵,出了潼關。黃天化辭父歸山,拜曰:“父親同兄弟慢行,前途保重!”飛虎曰:“我兒,你爲何不與我同行?”天化曰:“師命不敢有違。”必欲回山。飛虎不忍別子,嘆曰:“相逢何太遲,別離須恁早!此一別何時再會?”天化曰:“不久往西岐相會。”父子兄弟灑淚而別。
不說天化回山,後說黃家父子離了潼關八十餘里,行至穿雲關不遠。穿雲關守將乃陳桐的兄陳梧守把。敗軍先已報知,陳梧聽得飛虎殺了兄弟,急得三屍神暴躁,七竅內生煙,欲點鼓聚將發兵,爲弟報仇。內班中一人言曰:“主將不可造次。黃飛虎乃勇貫三軍,周紀等乃熊羆之將;寡不敵衆,弱不拒強,二爺勇猛,況已枉死。以愚意觀之,當以智擒。若要力戰,恐不能取勝,尚有不測。”陳桐聽偏將賀申之言,乃曰:“賀將軍言雖有理,計將安出?”賀申曰:“須得……如此如此。不用張弓隻箭,可絕黃氏一門也。”陳梧大喜,依計而行。傳令:“如黃飛虎到關,須當速報。”不一時,有探事馬報到:“黃家人馬來了。”陳梧傳令:“掌金鼓,衆將上馬,迎接武成王黃爺。”只見飛虎在坐騎上,見陳梧領衆將,身不披甲,手不執戈迎來,馬上欠身,口稱:“大王。”飛虎亦欠背言曰:“難臣黃飛虎,罪犯朝廷,被厄出關,今蒙將軍以客禮相待,感德如山!昨又爲令弟所阻,故有殺傷。將軍若念飛虎受屈,此一去倘有得地,決不敢有忘大恩也。”陳梧在馬上答曰:“陳梧知大王數世忠良,赤心報國,今乃是君負于臣,何罪之有。吾弟陳桐,不知分量,抗阻行車,不識天時,禮當誅戮。末將今設有一飯,請大王暫停鸞輿,少納末將虔意,則陳梧不勝幸甚。”黃明馬上嘆曰:“一母之子,有愚賢之分;一樹之果,有酸甜之別。似這等觀之,陳將軍勝其弟多矣!”黃家衆將聽得黃明之言,一齊下馬。陳梧亦下馬,“請黃大王入師府。”衆人相讓,至殿行禮,依次序坐。陳梧傳令:“擺上飯來。”飛虎謝曰:“難臣蒙將軍盛賜,何以克當!此恩此德,不知何日能報萬一耳。”衆將用罷飯,飛虎起身,謝陳梧曰:“將軍若發好生惻隱之心,敢煩開關,以度蟻命。他日銜環,決不有負。”陳梧帶笑,欠身而言曰:“末將知大王必往西岐,以投明主;他日若有會期,再圖報效。今具有魯酒一杯,莫負末將芹敬。大王勿疑,幷無他意。”黃飛虎曰:“將軍雅愛,念吾俱是武臣,被屈脫難,賢明自是見亮。既陳將軍設有盛愛,總不敢辭。”陳梧忙傳令:“擺設酒席,奏樂。”賓客交歡,不覺日已沈西。黃飛虎出席告辭:“承蒙雅賜,恩同太山。難臣若有寸進,決不忘今日之德。”陳梧曰:“大王放心。末將知大王一路行來,未安枕席,鞍馬困倦,天色已晚,草榻一宵,明日早行,料無他意。”飛虎自思:“雖是好意;但此處非可宿之地。”又見黃明道:“長兄,陳將軍既有高情,明日去也無妨。”黃飛虎只得勉強應承。陳梧大喜。梧曰:“末將當得再陪幾杯。恐大王連日困勞,不敢加勸。大王且請暫歇,末將告退。明早再爲勸酬。”飛虎深謝,送陳梧出府,命家將把車輛推進府廊下,堆垛起來。家將掌上畫燭,衆人安歇去訖。都是一路上辛苦,跋涉勤勞,一個個酣睡如雷,各有鼻息之聲。黃飛虎坐在殿上,思前想後,兜底上心,長吁一聲,嘆曰:“天!我黃氏一門,七世商臣,豈知今日如此而做叛亡之客!我一點忠心,惟天可表!只是昏君欺滅臣妻,殊爲痛恨!摔死吾妹,切骨傷心!老天呵!若是武王肯容納我等借兵,定伐無道!”飛虎把牙一咬,作詩一首,詩曰:
“七世忠良成畫餅,誰知今日入西岐。五關有路真顛厄,三戰無君豈浪思。飛鳥失林家已破,依人得意念先疑。老天若遂平生志,洗卻從前百事奇。”
話說黃飛虎作詩方畢,聽得譙樓一鼓,獨坐無聊,不覺又是二更催來。飛虎思想:“王府華麗,玩設畫堂,錦堆綉閣,何等富貴,豈知今日置身無地。”又聽三更鼓打,飛虎曰:“我今日怎的睡不著!”心下一躁,急了一身香汗。忽聽丹墀下一陣風響,怎見得好風,詩曰:
無形無影冷然驚,滅燭穿簾太沒情。
送出白雲飛去杳,剪殘黃葉落來輕。
催驟雨,助舟行,起人愁思恨難平。
猛添無限傷心淚,滴嚮階前作雨聲。
話說飛虎坐在殿上,三更時候,只聽得一陣風響,從丹墀下直旋到殿裏來。飛虎見了,毛骨聳然,驚得冷汗一身。那旋風開處,見一隻手伸出來,把燭光滅了。聽的有聲叫曰:“黃將軍,妾身幷非妖魔,乃是你元配妻賈氏相隨至此。你眼前大災到了!目下烈焰來侵,快叫叔叔起來!將軍好生看我三個無娘的孩兒。速起來!我去矣!”飛虎猛然驚覺,那燈光依舊復明。飛虎拍案大叫:“快起來!快起來!”只見黃明、周紀等正在濃睡之間,聽得喊聲,慌忙爬起,問道:“長兄爲何大叫?”飛虎把滅燈聽賈氏之言說了一遍。飛虎曰:“寧可信有,不可信無。”黃明走至大門前開門時,其門倒鎖。黃明說:“不好了!”龍環、吳謙用斧劈開,只見府前堆積柴薪,渾似柴篷塞擠。慌壞周紀,急喚衆家將,將車輛推出。衆將上馬,方纔出得府來,只見陳梧領衆將持火把,蜂擁而至,卻來遲了些兒。大抵天意,豈是人爲。探馬報與陳梧曰:“黃家衆將出了府門,車輛在外。”陳梧大怒,叫衆將曰:“來遲了,快縱馬嚮前!”黃飛虎曰:“陳梧,你昨日高情成爲流水,我與你何怨何仇,行此不仁?”陳梧知計已破,大駡曰:“反賊!實指望斬草除根,絕你黃氏一脈,孰知你狡滑之徒,終多苟且。雖然如此,諒你也難出地網天羅!”縱馬搖槍,來取黃明。黃明手中斧對面交還。夜裏交兵,兩家混戰。黃飛虎催開五色神牛,舉槍也來戰陳梧。陳梧招架刀斧,抵擋槍戟。黃飛虎戰不數合,大怒,吼一聲,穿心過,把陳梧挑于馬下。衆將只殺得關內人叫苦,驚天動地,鬼哭神愁。彼時斬栓落鎖,殺出穿雲關。天色已明,打點往界牌關來。黃明在馬上曰:“再也不須殺了。前關乃是太老爺鎮守的,乃是自家人。”忙催車輛緊行,有八十餘里,看看行至離關不遠。
卻說界牌關黃滾乃是黃飛虎父親,鎮守此關,聞報長子飛虎反了朝歌,一路上殺了守關總兵。黃滾心下懊惱。探事軍報來:“大老爺同二爺、三爺來了。”黃滾急傳令:“把人馬發三千,布成陣勢;將囚車十輛,把這反賊總拿解朝歌!”不知黃家衆將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百難千災苦不禁,奸臣賊子枉癡心漫誇幻術能多獲,不道邪謀可易侵。
餘化圖功成畫餅,韓榮封拜有差參。
總然天意安排定,說道封神淚滿襟。
話說黃滾布開人馬,等候兒子來。只見黃明、周紀遠遠望見一枝人馬擺開。黃明對黃飛虎曰:“老爺布開人馬,又見陷車,這光景不是好消息。”龍環道:“且見了老爺,看他怎說,再做處治。”數騎嚮前。飛虎在鞍鞽欠身,口稱:“父親,不孝兒飛虎不能全禮。”黃滾曰:“你是何人?”飛虎答曰:“我是父親長子黃飛虎,爲何反問?”黃滾大喝一聲:“我家受天子七世恩榮,爲商湯之股肱,忠孝賢良者有,叛逆奸佞者無。況我黃門無犯法之男,無再嫁之女。你今爲一婦人,而背君親之大恩,棄七代之簪纓,絕腰間之寶玉,失人倫之大體,忘國家之遺蔭,背主求榮,無端造反,殺朝廷命官,闖天子關隘,乘機搶擄,百姓遭殃,辱祖宗于九泉,愧父顔于人世,忠不能于天子,孝不盡于父前。畜生!你空爲王位,纍父餐刀!你生有愧于天下,死有辱于先人!你再有何顔見我!”飛虎被父親一篇言語說得默默無言。黃滾又曰:“畜生!你可做忠臣、孝子不做忠臣、孝子?”飛虎曰:“父親此言怎麽說?”滾曰:“你要做忠臣、孝子,早早下騎,爲父的把你解往朝歌,使我黃滾解子有功,天子必不害我;我得生全,你死還是商臣,爲父還有肖子。畜生!你忠孝還得兩全。你不做忠臣、孝子,既已反了朝歌,目中已無天子,自是不忠;你再使開長槍,把我刺于馬下,料你必投西土,任你縱橫,使我眼不見,耳不聞,我也甘心,你可樂意。庶幾不遺我末年披枷帶索,死于槁街,使人指曰:‘此某人之父子,因子造反而致某于此也!’”飛虎聽罷,在神牛上大叫曰:“老爺不必罪我,與老爺解往朝歌去罷!”方欲下騎,傍有黃明在馬上大呼曰:“長兄不可下騎!紂王無道,乃失政之君,不以吾等盡忠輔國爲念,古語云:‘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國君既以不正,亂倫反常,臣又何心聽其驅使!我等出五關,費了多少艱難,十死一生;今聽老將軍一篇言語,就死于馬下無益。可憐慘死,深冤不能表白于天下!”飛虎聽的此言有理,在牛上低首不語。黃滾大駡黃明:“你們這夥逆賊!吾子料無反心,是你們這樣無父無君、不仁不義、少三綱、絕五常的匹夫唆使,故做出這等事來。在我面前,況且教吾子不要下騎,這不是你等撮弄他!氣殺老夫!”縱馬掄刀來取黃明。黃明急用斧架開刀曰:“老將軍,你聽我講。黃飛虎等是你的兒子,黃天祿等是你的孫子;我等不是你的子孫,怎把囚車來拿我等?老將軍,你差了念頭!自古虎毒不食兒,如今朝廷失政,大變倫常,各處荒亂,刀兵四起,天降不祥,禍亂已現。今老將軍媳婦被君欺辱,親女被君摔死,沈冤無伸;不思爲一家骨肉報仇,反解兒子往朝歌受戮。語云:‘君不正,臣投外國;父不慈,子必參商’”黃滾大怒:“反賊,巧言舌辯,氣殺我!”把刀望黃明劈來。黃明架刀,大叫:“黃老兒!你‘天晴不肯走,只待雨淋頭’!你做一世大帥,不識時務,只管把刀來劈我,獨不想吾手中斧無眉少目,萬一有傷,把老將軍一生英名置于烏有。小姪怎敢!”黃滾大怒,縱馬舞刀,飛來直取。周紀曰:“老將軍,今日得罪也罷,忍不住了。”黃明、周紀、龍環、吳謙四將,把黃滾圍裹垓心,斧戟交加,奔騰戰馬。黃飛虎在旁,見四將把父親圍住,面上甚有怒色,沈思曰:“這匹夫可惡!我在此,尚把老爺欺侮。”只見黃明大叫曰:“長兄,我等將老爺圍住,你們不快快出關,還要等誰?”飛豹、飛彪、天祿、天爵,一齊連家將車輛,衝出關去。黃滾見兒子撞出關去,氣衝肝腑,跌下馬來,隨欲拔劍自刎。黃明下馬,一把抱住,口稱:“老爺何必如此?”黃滾醒回,睜目大駡:“無知強盜!你把我逆子放走了,還要在此支吾!”黃明曰:“末將一言難盡,真是有屈無伸。我受你的兒子氣,已是無限了。他要反商,我幾番苦勸,動不動只要殺我四人。我等沒奈何,共議只到界牌關,見了黃將軍,設法拿解朝歌,洗我四人一身之怨。末將以目送情,老將軍只管說閒話不睬。末將猶恐泄了機會,反爲不美。”黃滾曰:“據你怎麽講?”黃明曰:“老將軍快上馬,出關趕飛虎,只說:‘黃明勸我,“虎毒不食兒”,你們都回來,我同你往西岐去投見武王。何如?’黃滾笑曰:“這畜生好言語,反來誘我!”黃明曰:“終不然當真去?此是哄他進關。老將軍在府內設飯酒與他吃,我四人打點繩索撓鈎,老將軍擊鍾爲號,吾等一齊上手,把你三子、三孫俱拿入陷車,解往朝歌。只望老將軍天恩,保我等四條金帶,感德不淺!”黃滾聽罷,嘆曰:“黃將軍,你原來是個好人。”黃滾忙上馬,趕出關來,大呼曰:“我兒!黃明勸我,著實有理。我也自思,不若同你往西岐去罷。”飛虎自忖:“父親爲何有此言語?”飛豹曰:“這是黃明的圈套。我等速回,聽其指揮,以便行事。”遂進關入府,拜見父親。黃滾曰:“一路鞍馬,快收拾酒飯,你們吃了,同往西岐去便了。”且說兩邊忙排酒食上來,黃滾相陪,飲了四、五杯酒,見黃明站在旁邊,黃滾把金鍾擊了數下,黃明聽見,只當不知。且說龍環來對黃明說:“如今怎樣了?”黃明曰:“你二人將老將軍資蓄打點上車,收拾乾淨。你一把火燒起糧草堆來。我們一齊上馬。老將軍必定問我,我自有話回他。”二人去訖。黃滾見黃明聽鍾響不見動手,叫到案傍來,問曰:“方纔鍾響,你怎的不下手?”黃明曰:“老將軍,刀斧手不齊,怎麽動得手?倘或知覺走了,反爲不美。”且說龍環、吳謙二將,把黃老將軍家私都打點上車,就放一把火燒起來。兩邊來報:“糧草堆火起!衆人齊上馬出關。黃滾叫苦:“我中了這夥強盜的計了!”黃明曰:“老將軍,實對你講:紂王無道,武王乃仁明聖德之君。我們此去借兵報仇。你去就去;你不去便是催督不完,燒了倉廒,已絕糧草,到了朝歌,難逃一死。總不如一同歸武王,此爲上策。”黃滾沈吟長吁曰:“臣非縱子不忠,奈衆口難調。老臣七世忠良,今爲叛亡之士。”望朝歌大拜八拜,將五十六兩帥印掛在銀安殿,老將軍點兵三千,共家將人等,合有四千餘人,救滅火光,離了高關。有詩爲證,詩曰:
設計施謀出界牌,黃明周紀顯奇才。
誰知汜水關難過,怎脫天羅地網災。
余化通玄多奧妙,法施異寶捉將來。
不是哪咤相接應,焉得君臣破鹿臺。
話說黃滾同衆人幷馬而行。黃滾曰:“黃明,我見你爲吾子,不是爲他,是害了我一門忠義。界牌關外便是西岐,那個不妨;只此八十里至汜水關,守關者乃韓榮,麾下一將余化,此人乃左道,人稱他‘七首將軍’,此人道法通玄,旗開拱手,馬到成功,坐下火眼金睛獸,用方天戟,我們一到,料是個個被擒,決難脫逃。我若解你往朝歌,尚留我老身一命;今日一同至此,真是荊山失火,玉石俱焚。此正天數難逃,吾命所該。”又見七歲孫兒在馬上啼哭,又添慘切,不覺失聲道曰:“我等遭此縲紲;你得何罪于天地,也逢此誅身之厄!”黃滾一路上不絕口嘆息,不覺行至汜水關,安下人馬,扎了轅門。
卻說韓榮探馬報到:“黃滾同武成王反出界牌,兵至關前扎營。”韓榮聽罷,低首自思:“黃老將軍,你官居總帥,位極人臣,爲何縱子反商,不諳事體,其實可笑。”命左右:“擂鼓聚將聽用。”諸軍參謁畢。韓榮曰:“黃滾縱子造反,兵至此地,必須商議,仔細酌量。”衆將領令。那韓榮調人馬阻塞咽喉。按下不表。
且說黃滾坐在帳裏,看著兩邊子孫,點首曰:“今日齊齊整整,兩邊侍立;到明日不知先少誰人?”衆人聽著,各有不忿之意。
且說次日余化領令,布開人馬,軍前搦戰。營門官報入。黃滾問:“你們誰去走走?”只見黃飛虎曰:“孩兒前去。”上了五色神牛,提槍在手,催騎嚮前。見一將生的古怪形容,怎見得,詩曰:
臉似搽金鬚髮紅,一雙怪眼度金瞳,虎皮袍襯連環鎧,玉束寶帶現玲瓏。
秘授玄功無比賽,人稱“七首”似飛熊。
翠藍幡上書名字,余化先行手到功。
話說余化一騎嚮前,此人自不曾會武成王,見來將儀容異相,五柳長髯,飄揚腦後,丹鳳眼,臥蠶眉,提金鏨提蘆杵,坐五色神牛。余化問曰:“來者何人?”武成王答曰:“吾乃武成王黃飛虎是也。今紂王失政,棄紂歸周。汝乃何人?”余化答曰:“末將未會大王尊顔。大王乃成湯社稷之臣,若論滿朝富貴,盡出黃門。何事不足,而作反叛之人?”飛虎曰:“將軍之言雖是,各有衷曲,一言難盡。即以君臣之道而論,古云:“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普天下盡知紂王無道,羞于爲臣。今又亂倫敗德,污蔑紀鋼,殘賊仁義,不恤士民,天下諸侯,皆知有岐周矣。三分天下,周土已得二分,可見天命有歸,豈是人力。吾今止借此關一往,望將軍容納。不才感德無涯。”余化嘆曰:“大王此言差矣!末將各守關隘,以盡臣職。大王不反,末將自當遠迎。大王今係叛亡,末將與大王成爲敵國,豈有放大王出關之理!大王難道此理也不知?我勸大王請速下戰騎,俟末將關主解往朝歌,請旨定奪。百司自有本章保奏,念大王平日之功,以赦叛亡之罪,或未可知。若想善出此關,大王乃緣木求魚,非徒無益,而又害之也。”飛虎曰:“五關已出有四,豈在汝這汜水關!敢出言無狀,放馬來與你見個雌雄。”飛虎舉槍,直取余化。余化搖畫戟相迎。二獸相交,槍戟幷舉,一場大戰。
二將陣前勢無比,立見輸贏定生死。
狻猊擺尾鬭麒麟,卻似蒼龍攪海水。
長槍蕩蕩蟒翻身,擺動金錢豹子尾。
將軍惡戰不尋常,不至敗亡心不止。
話說武成王展放鋼槍,使得性發。似一條銀蟒裹住余化,只殺的他馬仰人翻。余化掩一戟就走。飛虎趕來。追至兩肘之地,余化掛下畫戟,揭起戰袍,囊中取出一幡,名曰“戮魂幡”。此物是蓬萊島一氣仙人傳授,乃左道傍門之物。望空中一舉,數道黑氣,把飛虎罩住,平空拎得去了,望轅門摔下。衆士卒將武成王拿了。余化掌得勝鼓回府。旗門小校飛報守將韓榮曰:“余將軍今日已擒反臣黃飛虎聽令。”韓榮傳令:“推來!”衆士卒將飛虎推至簷前。飛虎立而不跪。榮曰:“朝廷何事虧你。一旦造反?”飛虎笑曰:“似足不坐守關隘,自謂貴職,不過狐假虎威,借天子之威福以彈壓此一方耳。豈知朝政得失,禍亂之由,君臣乖違之故?我今既被你所獲,無非一死而已,何必多言!”韓榮曰:“吾既守此關隘,擒拿叛逆,不過盡吾職守,吾亦不與你辯。且送下囹圄監候,俟餘黨盡獲起解。”
且說黃滾在營中聞報說飛虎被擒,黃滾嘆曰:“畜生!你不聽爲父之言,可惜這場功勞,落在韓榮手裏!”一宿已過,次日來報:“飛虎請戰。”黃滾問:“何人出去?”黃明、周紀曰:“末將願往。”二將上馬,拎斧出營,大呼曰:“余化匹夫!擒吾長兄,此恨怎消!縱馬德斧來取。余化畫戟急架相還。三騎相交,戟斧幷舉,一場大戰。詩曰:三將昂昂殺氣高,征雲靄靄透青霄。英雄勇躍多威武,俊傑胸襟膽量豪。逆理莫思封拜福,順時應自得金鰲。從來理數皆如此,莫用心機空自勞。說話三將交鋒,未及三十回合,余化撥馬便走。二將趕來。余化依舊將戮魂幡舉起如前,把二將拿去見韓榮。韓榮分付:“發下監禁。”不表。
且言探馬報入中營:“啓元帥:二將被擒。”黃滾低首不言。又報:“余化請戰。”黃滾又問:“誰出馬?”黃飛彪、飛豹曰:“孩兒願爲長兄報仇!”二將上馬,拎槍出營,駡曰:“余化匹夫!以妖法擒吾弟兄三人!”撥馬來取。三將又戰二十回合。余化撥馬敗走。飛豹二將亦趕下來。余化也如前法,又把二將拿去見韓榮。也是送下囹圄監候。黃滾聞二將又被擒去,心下十分懊惱。次日又報:“余化請戰。”黃滾問曰:“誰再去退戰?”帳下龍環、吳謙曰:“終不然畏彼妖法便罷?吾二人願往。”二將上馬,拎戟出營,見余化,氣衝斗牛,厲聲大叫:“匹夫!將左道之術,擒吾長兄,與賊勢不兩立!”三馬交還,戰二十回合,余化依舊敗走。二將趕來,亦被余化拿去見韓榮。依舊發下囹圄。余化連四陣捉七員將官。韓榮設酒與余化賀功。不表。
話說黃滾在中軍,見兩邊諸將被擒,又見三個孫兒站立在傍,心下十分不忍,點頭淚落:“我兒!你年不過十三四歲,爲何也遭此厄?”又報:“余化請戰。”只見次孫黃天祿欠身曰:“小孫願爲父、叔報仇。”黃滾分付曰:“是必小心!”黃天祿上馬,提槍出營,見余化曰:“匹夫趕盡殺絕,但不知你可有造化受其功祿!”縱馬搖直取。余化急架忙迎。二馬相交,槍戟幷舉。黃天祿年紀雖幼,原是將門之子,傳授精妙,槍法如神,不分起倒,一勇而進。正是“初生之犢猛于虎。”後人看至此,有詩贊曰:
乾坤真個少,蓋世果然稀。老君爐裏煉,曾敲十萬八千槌。磨塌太山崑崙頂,戰乾黃河九曲溪。上陣不粘塵世界,回來一陣血腥飛。
話說黃天祿使開槍如翻江怪獸,勢不可當。天祿見戰不下余化,在馬上賣一個名解,喚做“丹鳳入崑崙”,一槍正刺中余化左腿。余化負痛,落荒便走。天祿不知好歹,趕下陣來。余化雖敗,此術尚存,依舊舉幡如前,把黃天祿拿去見韓榮。也發下囹圄監候。黃飛虎屢見將他黃門人拿來,心上其是懊惱。忽見次子天祿又拿到,余化不覺淚流滿面。可憐!正是父子關心,骨肉情切。且不說他父子悲咽,有話難言。再表黃滾聞報次孫被擒,心中甚是淒惋。想一想,無策可施,“……如今止存公、孫三人,料難出他地網天羅。往前不得出關,去後一無退步。……”黃滾把案一拍,“罷!罷!罷!”忙傳令,命家將等,共三千人馬,“你們把車輛上金珠細軟之物獻與韓榮,買條生路,放你們出關。我公、孫料不能俱生。”衆家將跪而告曰:“老爺且省愁煩,‘吉人自有天相’,何必如此?”黃滾曰:“余化乃左道妖人,皆係幻術,我何能抵擋?若被他擒獲,反把我平昔英名一旦化爲烏有。”又見二孫在傍啼泣,黃滾亦泣曰:“我兒,你也不知可有造化,替你哀告韓榮,亦不知他可肯饒你二人。”黃滾把頭上盔除下,摘去腰間玉帶,解甲寬袍,腰懸玉玦,領著二孫,徑往韓榮帥府門前來。衆官見是黃元帥親自如此,俱不敢言語。黃滾至府前,對門官曰:“煩你通報韓總兵,只說黃滾求見。”軍政官報與韓榮。韓榮曰:“你來也無用了。”忙令軍卒分排兩傍,衆將分開左右,韓榮出儀門,至大門口,只見黃滾縞素跪下,後跪黃天爵、天祥。不知兇擊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左道傍門亂似麻,只因昏主起波查。
貪淫不避彜倫序,亂政誰知國事差。
將相自應歸聖主,韓榮何故阻行車。
中途得遇靈珠子,磚打傷殘枉怨嗟。
話說黃滾膝行軍門請罪,見韓榮,口稱:“犯官黃滾特來叩見總兵。”韓榮忙答禮曰:“老將軍,此事皆係國家重務,亦非末將敢天自專,今老將軍如此,有何見諭?”黃滾曰:“黃門犯法,理當正罪,原無可辭;但有一事,情在可矜之列,望總兵法外施仁,開此一綫生路,則愚父子雖死九泉,感德無涯矣。”韓榮曰:“何事分付?末將願聞。”黃滾曰:“子纍父死,滾不敢怨。奈黃門七世忠良,未嘗有替臣節,今不幸遭此劫運,使我子孫一概屠戮,情實可憫。不得已,肘膝求見總兵,可憐念無知稚子,罪在可宥。乞總兵放此七歲孫兒出關,存黃門一脈。但不知將軍意下如何?”韓榮曰:“老將軍差矣!榮居此地,自有官守,豈得循私而忘君哉!譬如老將軍權居元首,職壓百僚,滿門富貴,盡受國恩,不思報本,縱子反商,罪在不赦,髫齔無留。一門犯法,毫不容私。解進朝歌,朝廷自有公論,清白畢竟有分。那時名正言順,誰敢不服?今老將軍欲我將黃天祥放出關隘,吾便與反叛通同,欺侮朝廷,法紀何在!吾與老將軍皆不可免,這個決不敢從命。”黃滾曰:“總兵在上:黃氏犯法,一門良眷頗多,料一嬰兒有何妨礙,縱然釋放,能成何事?這個情分也做得過。‘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將軍何苦執一而不開一綫之方便也。想我黃門功積如山,一旦如此,古云:‘當權若不行方便,如入寶山空手回。’人生豈能保得百年常無事。況我一家俱係含冤負屈,又非大奸不道,安心叛逆者;望將軍憐念,捨而逐之,生當銜環,死當結草,決不敢有負將軍之大德矣。”韓榮曰:“老將軍,你要天祥出關,末將除非也附從叛亡之人,隨你往西岐,這件事纔做得。”黃滾三番四次,見韓榮執法不允,黃滾大怒,對二孫曰:“吾居元帥之位,反去下氣求人!既總兵不肯容情,吾公孫願投陷阱,何懼之有!”隨往韓榮帥府,自設囹圄,來至監中。黃飛虎忽見父親同二子齊到,放聲大哭:“豈料今日如老爺之言,使不肖子爲萬民大逆之人也!”黃滾曰:“事已到此,悔之無益。當初原教你饒我一命,你不肯饒,我又何必怨尤!”不說黃滾父子在囹圄悲泣,且表韓榮既得了黃家父子功勛,又收拾黃家貨財珍寶等項,衆官設酒,與總兵賀功。大吹大擂,樂奏笙簧,衆官歡飲。韓榮正飲酒中間,乃商議解官點誰。余化曰:“元帥要解黃家父子,末將自去,方保無虞。”韓榮大喜,“必須先行一往,吾心方安。”當晚酒散。次日,點人馬三千,把黃姓犯官共計十一員,解往朝歌。衆官置酒與余化餞別。飲罷酒,一聲砲響,起兵往前進發。行八十里至界牌關。黃滾在陷車中,看見帥府堂依舊,誰知今作犯官,睹物傷情,不由淚落。關內軍民一齊來看,無不嘆息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