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封神演義

封神演義第 2 / 10 頁

第十一回 羑裏城囚西伯侯

且說姬昌上馬,自覺酒後失言,忙令家將:“速離此間,恐後有變。”衆皆催動,迤邐而行。姬伯在馬上自思:“吾演數中,七年災迍,爲何平安而返。必是此間失言,致有是非,定然惹起事來。”正遲疑間,只見一騎如飛趕來。及到面前,乃是晁田也。晁田大呼曰:“姬伯!天子有旨,請回!”姬伯回答曰:“晁將軍,我已知道了。”姬伯乃對衆家將曰:“吾今災至難逃;你們速回。我七載後自然平安歸國。著伯邑考上順母命,下和弟兄,不可更四岐規矩。再無他說,你們去罷!”衆人灑淚回西岐去了。姬昌同晁田回朝歌來。有詩曰:

十里長亭餞酒卮,只因直語欠委蛇。

若非天數羈羑裏,焉得姬侯贊伏羲。

話說姬昌同晁田往午門來,就有報馬飛報黃飛虎。飛虎大驚,沈思:“爲何去而復返!莫非費、尤兩個奸逆坐害姬昌。”令周紀:“快請各位老殿下,速至午門!”周紀去請。黃飛虎隨上坐騎,急急來到午門。時姬昌已在午門候旨。飛虎忙問曰:“賢侯去而復返者何也?”昌曰:“聖上召回,不知何事。”卻說晁田見駕回旨。紂王大怒,叫:“速召姬昌!”姬昌至丹墀,俯伏奏曰:“荷蒙聖恩,釋臣歸國;今復召臣回,不知聖意何故?”王大駡曰:“老匹夫!釋你歸國,不思報效君恩,而反侮辱天子,尚有何說。”姬昌奏曰:“臣雖至愚,上知有天,下知有地,中知有君,生身知有父母,訓教知有師長,‘天、地、君、親、師’五字,臣時刻不敢有忘,怎敢侮辱陛下,甘冒萬死。”王怒曰:“你還在此巧言強辯!你演甚麽先天數,辱駡朕躬,罪在不赦!”昌奏曰:“先天神農、伏羲演成八卦,定人事之吉凶休咎,非臣故捏。臣不過據數而言,豈敢妄議是非。”王曰:“你試演朕一數,看天下如何?”昌奏曰:“前演陛下之數不吉,故對費仲、尤渾二大夫言;即曰不吉,幷不曾言甚麽是非。臣安敢妄議。”紂王立身大呼曰:“你道朕不能善終,你自誇壽終正寢,非侮君而何!此正是妖言惑衆,以後必爲禍亂。朕先教你先天數不驗,不能善終!”傳旨:“將姬昌拿出午門梟首,以正國法!”左右纔待上前,只見殿外有人大呼曰:“陛下!姬昌不可斬!臣等有諫章。”紂王急視,見黃飛虎、微子等七位大臣進殿俯伏,奏曰:“陛下天赦姬昌還國,臣民仰德如山。且昌先天數乃是伏羲先聖所演,非姬昌捏造。若是不準,亦是據數推詳;若是果準,姬昌亦是直言君子,不是狡詐小人。陛下亦可赦其小過。”王曰:“騁自己之妖術,謗主君以不堪,豈得赦其無罪!”比干奏曰:“臣等非爲姬昌,實爲國也。今陛下斬姬昌事小,社稷安危事大。姬昌素有令名,爲諸侯瞻仰,軍民欽服。且昌先天數,據理直推,非是妄捏。如果聖上不信,可命姬昌演目下凶吉。如準,可赦姬昌;如不準,即坐以捏造妖言之罪。”紂王見大臣力諫,只得準奏,命姬昌演目下吉凶。昌取金錢一晃,大驚曰:“陛下,明日太廟火災,速將宗社神主請開,恐毀社稷根本!”王曰:“數演明日,應在何時?”昌曰:“應在午時。”王曰:“即如此,且將姬昌發下囹圄,以候明日之驗。”衆官同出午門。姬伯感謝七位殿下。黃飛虎曰:“賢侯,明日顛危,必須斟酌!”姬昌曰:“且看天數如何。”衆官散罷。不題。

且言紂王謂費仲曰:“姬昌言明日太廟火災,若應其言,如之奈何?”尤渾奏曰:“傳旨,明日令看守太廟宮官仔細防閒,亦不必焚香,其火從何而至。”王曰:“此言極善。”天子回宮。費、尤二人也出朝。不表。

且言次日,武成王黃飛虎約七位殿下俱在王府,候午時火災之事,命陰陽官報時刻。陰陽官報:“稟上衆老爺,正當午時了。”衆官不見太廟火起,正在驚慌之際,只聽半空中霹靂一聲,山河振動。忽見陰陽官來報:“稟上衆老爺,太廟火起!”比干嘆曰:“太廟災異,成湯天下必不久矣!”衆人齊出王府看火。好火!但見:

此火本原本生于石內,其實有威有雄,坐居離地東南位,勢轉丹砂九鼎中。此火乃燧人氏出世,刻木鑽金,旋坤轉乾。八卦內只他有威,五行中獨他無情。朝生東南,照萬物之光輝;暮落西北,爲一世之混沌。火起處,滑剌剌閃電飛騰;煙發時,黑沈沈遮天蔽日。看高低,有百丈雷聲;聽遠近,發三千火砲。黑煙鋪地,百忙裏走萬道金蛇;紅焰衝空,霎時間有千團火塊。狂風助力,金釘硃戶一時休;惡火飛來,碧瓦雕簷拈指過。火起千條焰,星灑滿天紅。都城齊呐喊,轟動萬民驚。

數演先天莫浪猜,成湯宗廟盡成灰。

老天已定興衰事,算不由人枉自謀。

話說紂王在龍德殿,正聚文武商議時,只見奉御官來奏:“果然午時太廟火起!”只嚇得天子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兩個奸臣肝膽盡裂。“姬昌真聖人也。”紂王曰:“姬昌之數今果有應驗。大夫,如何處之?”費、尤二臣奏曰:“雖然姬昌之數偶驗,適逢其時,豈得驟赦歸國!陛下恐衆大臣有所諫阻,只赦放姬昌,須……如此如此,天下可安,強臣無慮。此四海生民之神也。”王曰:“卿言甚善。”言未畢,微子、比干、黃飛虎等朝見畢。比干奏曰:“今日太廟火災,姬昌之數果驗。望陛下赦昌直言之罪。”王曰:“昌數果應,赦其死罪,不赦歸國;暫居羑裏,待後國事安寧,方許歸國。”比干等謝恩而出,俱至午門。比干對昌言曰:“爲賢侯特奏天子,準赦死罪,不赦還國,暫居羑裏月餘。賢侯且自寧耐,俟天子轉日回天,自然勞歸故地。”姬昌頓首謝曰:“今日天子禁昌羑裏,何處不是浩蕩之恩,怎敢有違?”飛虎又曰:“賢侯不過暫居月餘,不才等逢機構會,自然與賢侯力爲挽回,斷不令賢侯久羈此地耳。”姬昌謝過衆人,隨在午門望闕謝恩,即同押送官往羑裏來。羑裏軍民父老。牽羊擔酒,擁道跪迎。父老言曰:“羑裏今得聖人一顧,萬物生光。歡聲雜地,鼓樂驚天,迎進城郭。押送官嘆曰:“聖人心同日月,普照四方,今日觀百姓迎接姬伯,非伯之罪可知。”姬昌進了府宅。押送官往都城回旨。不表。且言姬昌一至羑裏,教化大行,軍民樂業,閒居無事,把伏羲八卦,反復推明,變成六十四卦,中分三百六十爻象,守分安居,全無怨主之心。後人有詩贊曰:

七載艱難羑裏城,卦爻一一變分明。

玄機參透先天秘,萬古留傳大聖名。

話表紂王囚禁大臣,全無忌禪。一日,報到元戎府。黃飛虎看報,見反了東伯侯姜文煥,領四十萬人馬,兵取遊魂關;又反了南伯侯鄂順,領人馬二十萬取三山關;天下已反了四百鎮諸侯。黃飛虎嘆曰:“二鎮兵起,天下慌慌,生民何日得安!”忙發令箭,令將緊守關隘。此話不表。

且言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因神仙一千五百年犯了殺戒,乃年積月纍,天下大亂一場,然後復定。一則姜子牙該斬將封神,成湯天下該滅,周室將興,因此玉虛宮住講道教。太乙真人閒坐洞中,只聽崑崙山玉虛宮白鶴童子持玉札到山。太乙真人接玉札,望玉虛宮拜罷。白鶴童子曰:“姜子牙不久下山,請師叔把靈珠子送下山去。”太乙真人曰:“我已知道了。”白鶴童子回去。不表。太乙真人送這一位老爺下山。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陳塘關哪咤出世

詩曰:

金光洞裏有奇珍,降落塵寰輔至仁。

周室已生佳氣色;商家應自滅精神。

從來泰運多梁棟,自古昌期有幼磷。

戊午時中逢甲子,慢嗟朝野盡沈淪。

話說陳塘關有一總兵官,姓李,名靖,自幼訪道修真,拜西崑崙度厄真人爲師,學成五行遁術。因仙道難成,故遣下山輔佐紂王,官居總兵,享受人間之富貴。元配殷氏,生有二子:長曰金咤,次曰木咤。殷夫人後又懷孕在身,已及三年零六個月,尚不生産。李靖時常心下憂疑。一日,指夫人之腹,言曰:“孕懷三載有餘,尚不降生,非妖即怪。”夫人亦煩惱曰:“此孕定非吉兆,教我日夜憂心。”李靖聽說,心下甚是不樂。當晚夜至三更,夫人睡得正濃,夢見一道人,頭挽雙髻,身著道服,徑進香房。夫人叱曰:“這道人甚不知理。此乃內室,如何徑進,著實可惡!”道人曰:“夫人快接麟兒!”夫人未及答,只見道人將一物往夫人懷中一送,夫人猛然驚醒,駭出一身冷汗。忙喚醒李總兵曰:“適纔夢中……如此如此……”說了一遍。言未畢時,殷夫人已覺腹中疼痛。靖急起來,至前坐下。暗想:“懷身三年零六個月,今夜如此,莫非降生,吉凶尚未可知。”正思慮間,只見兩個侍兒,慌忙前來,“啓老爺:夫人生下一個妖精來了!”李靖聽說,急忙來至香房,手執寶劍,只見房裏一團紅氣,滿屋異香。有一肉球,滴溜溜圓轉如輪。李靖大驚,望肉球上一劍砍去,劃然有聲。分開肉球,跳出一個小孩兒來,滿地紅光,面如傅粉,右手套一金鐲,肚腹上圍著一塊紅綾,金光射目。——這位神聖下世,出在陳塘關,乃姜子牙先行官是也;靈珠子化身。金鐲是“乾坤圈”,紅綾名曰:“混天綾”。此物乃是乾元山鎮金光洞之寶。表過不題。——只見李靖砍開肉球,見一孩兒滿地上跑。李靖駭異,上前一把抱將起來,分明是個好孩子,又不忍作爲妖怪壞他性命,乃遞與夫人看。彼此恩愛不捨,各各憂喜。卻說次日,有許多屬官,俱來賀喜。李靖剛發放完畢,中軍官來稟:“啓老爺:外面有一道人求見。”李靖原是道門,怎敢忘本,忙道:“請來。”軍政官急請道人。道人徑上大,朝上對李靖曰:“將軍,貧道稽首了。”李靖忙答禮畢,尊道人上坐。道人不謙,便就坐下。李靖曰:“老師何處名山?甚麽洞府?今到此關,有何見諭?”道人曰:“貧道乃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是也。聞得將軍生了公子,特來賀喜。借令公子一看,不知尊意如何?”李靖聞道人之言,隨喚侍兒抱將出來。侍兒將公子抱將出來。道人接在手,看了一看,問曰:“此子落在那個時辰?”李靖答曰:“生在丑時。”道人曰:“不好。”李靖問曰:“此子莫非養不得麽?”道人曰:“非也?此子生于丑時,正犯了一千七百殺戒。”又問:“此子可曾起名否?”李靖答曰:“不曾。”道人曰:“待貧道與他起個名,就與貧道做個徒弟,何如?”李靖答曰:“願拜道者爲師。”道人曰:“將軍有幾位公子?”李靖答曰:“不才有三子:長曰金咤,拜五龍山雲霄洞文殊廣法天尊爲師;次曰木咤,拜九宮山白鶴洞普賢真人爲師。老師既要此子爲門下,但憑起一名諱,便拜道者爲師。”道人曰:“此子第三,取名叫做‘哪吒’。”李靖謝曰:“多承厚德命名,感謝不盡。”喚左右:“看齋。”道人乃辭曰:“這個不必。貧道有事,即便回山。”著實固辭,李靖只得送道人出府。那道人別過,徑自去了。

話說李靖在關上無事,忽聞報天下反了四百諸侯。忙傳令出,把守關隘,操演三軍,訓練士卒,謹提防野馬嶺要地。烏飛兔走,瞬息光陰,暑往寒來,不覺七載。哪咤年方七歲,身長六尺。時逢五月,天氣炎熱,李靖因東伯侯姜文煥反了,在遊魂關大戰竇榮,因此每日操練三軍,教練士卒。不表。

且說三公子哪咤見天氣暑熱,心下煩躁,來見母親,參見畢,站立一傍,對母親曰:“孩兒要出關外閒玩一會。稟過母親,方敢前去。”殷夫人愛子之心重,便叫:“我兒,你既要去關外閒玩,可帶一名家將領你去,不可貪頑,快去快來。恐怕你爹爹操練回來。”哪咤應道:“孩兒曉得。”哪咤同家將出得關來,正是五月天氣,也就著實炎熱。但見:

太陽真火煉塵埃,綠柳嬌禾欲化灰。

行旅畏威慵舉步;佳人怕熱懶登臺。

涼亭有暑如煙燎;水閣無風似火埋。

慢道荷香來曲院,輕雷細雨始開懷。

話說哪咤同家將出關,約行一里之餘,天熱難行。哪咤走得汗流滿面,乃叫家將:“看前面樹蔭之下,可好納涼?”家將來到綠柳蔭中,只見薰風蕩蕩,煩襟盡解,急忙走回來,對哪咤稟曰:“稟公子,前面柳蔭之內,甚是清涼,可以避暑。”哪咤聽說,不覺大喜;便走進林內,解開衣帶,舒放襟懷,甚是快樂。猛忽的見那壁廂清波滾滾,綠水滔滔,真是兩岸垂楊風習習,崖傍亂石水潺潺。哪咤立起身來,走到河邊,叫家將:“我方纔走出關來,熱極了,一身是汗。如今且在石上洗一個澡。”家將曰:“公子仔細,只怕老爺回來,可早些回去。”哪吒曰:“不妨。”脫了衣裳,坐在石上,把七尺混天綾放在水裏,蘸水洗澡。不知這河是九灣河,乃東海口上。哪咤將此寶放在水中,把水俱映紅了。擺一擺,江河晃動;搖一搖,乾坤動撼。那哪咤洗澡,不覺那水晶宮已晃的亂響。

不說那哪咤洗澡,且說東海敖光在水晶宮坐,只聽得宮闕震響,敖光忙喚左右,問曰:“地不該震,爲何宮殿晃搖?”傳與巡海夜叉李艮,看海口是何物作怪。夜叉來到九灣河一望,見水俱是紅的,光華燦爛,只見一小兒將紅羅帕蘸水洗澡。夜叉分水,大叫曰:“那孩子將甚麽作怪東西,把河水映紅,宮殿搖動?”哪咤回頭一看,見水底一物,面如藍靛,髮似硃砂,鉅口獠牙,手持大斧。哪吒曰:“你那畜生,是個甚東西,也說話?”夜叉大怒,“吾奉主公點差巡海夜叉,怎駡我是畜生?”分水一躍,跳上岸來,望哪咤頂上一斧劈來。哪咤正赤身站立,見夜叉來得勇猛,將身躲過,把右手套的乾坤圈望空中一舉。此寶原係崑崙山玉虛宮所賜太乙真人鎮金光洞之物,夜叉那裏經得起,那寶打將下來,正落在夜叉頭上,只打的腦漿迸流,即死于岸上。哪吒笑曰:“把我的乾坤圈都污了。”復到石上坐下,洗那圈子。水晶宮如何經得起此二寶震撼,險些兒把宮殿俱晃倒了。敖光曰:“夜叉去探事未回,怎的這等兇惡!”正說話間,只見龍兵來報:“夜叉李艮被一孩童打死在陸地,特啓龍君知道。”敖光大驚,“李艮乃靈霄殿御筆點差的,誰敢打死?”敖光傳令:“點龍兵,待吾親去,看是何人!”話未了,只見龍王三太子敖丙出來,口稱:“父王,爲何大怒?”敖光將李艮打死的事說了一遍。三太子曰:“父王請安。孩兒出去拿來便是。”忙調龍兵,上了逼水獸,提畫桿戟,徑出水晶宮來。分開水勢,浪如山倒,波濤橫生,平地水長數尺。哪咤起身看著水,言曰:“好大水!好大水!”只見波浪中現一水獸,獸上坐一人,全裝服色,持戟驍雄,大叫曰:“是甚人打死我巡海夜叉李艮?”哪吒曰:“是我。”敖丙一見,問曰:“你是誰人?”哪吒答曰:“我乃陳塘關李靖第三子哪咤是也。俺父親鎮守此間,乃一鎮之主。我在此避暑洗澡,與他無干,他來駡我,我打死了他,也無妨。”三太子敖丙大驚曰:“好潑賊!夜叉李艮乃天王殿差,你敢大膽將他打死,尚敢撒潑亂言!”太子將畫戟便刺,來取哪咤。哪咤手無寸鐵,把頭一低,躲將過去,“少待動手,你是何人?通個姓名,我有道理。”敖丙曰:“孤乃東海龍君三太子敖丙是也。”哪吒笑曰:“你原來是敖光之子。你妄自尊大。若惱了我,連你那老泥鰍都拿出來,把皮也剝了他的。”三太子大叫一聲:“氣殺我!好潑賊!這等無禮!”又一戟刺來。哪咤急了,把七尺混天綾望空一展,似火塊千團,往下一裹,將三太子裹下逼水獸來。哪咤搶一步趕上去,一腳踏住敖丙的頸項,提起乾坤圈,照頂門一下,把三太子的元身打出,是一條龍,在地上挺直。哪吒曰:“打出這小龍的本像來了。也罷,把他的筋抽去,做一條龍筋縧與俺父親束甲。”哪咤把三太子的筋抽了,徑帶進關來。把家將嚇得渾身骨軟筋酥,腿慢難行,挨到帥府門前。哪咤來見母夫人。夫人曰:“我兒,你往那裏耍子,便去這半日?”哪吒曰:“關外閒行,不覺來遲。”哪咤說罷,往後園去了。

且說李靖操演回來,發放左右,自卸衣甲,坐于後堂。憂思紂王失政,逼反天下四百諸侯,日見生民塗炭,正在那裏煩惱。

且說敖光在水晶宮,只聽得龍兵來報說:“陳塘關李靖之子哪咤把三太子打死,連筋都抽去了。”敖光聽報,大驚曰:“吾兒乃興雲步雨滋生萬物正神,怎說打死了!李靖,你在西崑崙學道,吾與你也有一拜之交;你敢縱子爲非,將我兒子打死,這也是百世之冤,怎敢又將我兒子筋都抽了!言之痛心切骨!”敖光大怒,恨不能即與其子報仇,隨化一秀士,徑往陳塘關來。至于帥府,對門官曰:“你與我傳報,有故人敖光拜訪。”軍政官進內稟曰:“啓老爺:外有故人敖光拜訪。”李靖曰:“吾兄一別多年,今日相逢,真是天幸。”忙整衣來迎。敖光至大,施禮坐下。李靖見敖光一臉怒色,方欲動問,只見敖光曰:“李賢弟,你生的好兒子!”李靖笑答曰:“長兄,多年未會,今日奇逢,真是天幸,何故突發此言?若論小弟,止有三子:長曰金咤,次曰木咤,三曰哪咤,俱拜名山道德之士爲師,雖未見好,亦不是無賴之輩。長兄莫要錯見。”敖光曰:“賢弟,你錯見了,我豈錯見!你的兒子在九灣河洗澡,不知用何法術,將我水晶宮幾乎震倒。我差夜叉來看,便將我夜叉打死。我第三子來看,又將我三太子打死,還把他筋都抽了來。……”敖光說至此,不覺心酸,勃然大怒曰:“你還說不曉事護短的話!”李靖忙陪笑答曰:“不是我家,兄錯怪了我。我長子在九龍山學藝;二子在九宮山學藝;三子七歲,大門不出,從何處做出這等大事來?”敖光曰:“便是你第三子哪吒打的!”李靖曰:“真是異事非常。長兄不必性急,待我教他出來你看。”李靖往後堂來。殷夫人問曰:“何人在上?”李靖曰:“故友敖光。不知何人打死他三太子,說是哪咤打的。如今叫他出去與他認。哪咤今在那裏?”殷夫人自思:“只今日出門,如何做出這等事來?”不敢回言,只說:“在後園裏面。”李靖徑進後園來叫:“哪咤在那裏?”叫了半個時辰不應。李靖徑走到海棠軒來,見門又關住。李靖在門口大叫,哪咤在裏面聽見,忙開門來見父親。李靖便問:“我兒,你在此作何事?”哪咤對曰:“孩兒今日無事出關,至九灣河頑耍,偶因炎熱,下水洗個澡。叵耐有個夜叉李艮,孩兒又不惹他,他百般駡我,還拿斧來劈我。是孩兒一圈打死了。不知又有個甚麽三太子叫做敖丙,持畫戟刺我。被我把混天綾裹他上岸,一腳踏住頸項,也是一圈,不意打出一條龍來。孩兒想龍筋最貴氣,因此上抽了他的筋來,在此打一條龍筋縧,與父親束甲。”就把李靖只嚇得張口如癡,結舌不語;半晌,大叫曰:“好冤家!你惹下無涯之禍。你快出去見你伯父,自回他話。”哪吒曰:“父親放心,不知者不坐罪,筋又不曾動他的,他要,元物在此,待孩兒見他去。”

哪咤急走來至大,上前施禮,口稱:“伯父,小姪不知,一時失錯,望伯父恕罪。元筋交付明白,分毫未動。”敖光見物傷情,對李靖曰:“你生出這等惡子,你適纔還說我錯了。今他自己供認,只你意上可過的去!況吾子者,正神也;夜叉李艮亦係御筆點差;豈得你父子無故擅行打死!我明日奏上玉帝,問你的師父要你!”敖光徑揚長去了。李靖頓足放聲大哭:“這禍不小!”夫人聽見前庭悲哭,忙問左右侍兒,侍兒回報曰:“今日三公子因遊玩,打死龍王三太子。適纔龍王與老爺折辨,明日要奏準天庭。不知老爺爲何啼哭。”夫人著忙,急至前庭,來看李靖。李靖見夫人來,忙止淚,恨曰:“我李靖求仙未成,誰知你生下這樣好兒子,惹此滅門之禍!龍王乃施雨正神,他妄行殺害,明日玉帝準奏施行,我和你多則三日,少則兩朝,俱爲刀下之鬼!”說罷又哭,情甚慘切。夫人亦淚如雨下,指哪咤而言曰:“我懷你三年零六個月,方纔生你,不知受了多少苦辛。誰知你是滅門絕戶之禍根也!”哪咤見父母哭泣,立身不安,雙膝跪下,言曰:“爹爹,母親,孩兒今日說了罷。我不是凡夫俗子,我是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弟子。此寶皆係師父所賜,料敖光怎的不得我。我如今往乾元山上,問我師尊,必有主意。常言道:‘一人做事一人當。’豈敢連纍父母?”哪咤出了府門,抓一把土,望空一灑,寂然無影。此是生來根本,借土遁往乾元山來。有詩爲證,詩曰:

乾元山上叩吾生,訴說敖光東海情。

寶德門前施法力,方知仙術不虛名。

話說哪咤借土遁來至乾元山金光洞,候師法旨。金霞童兒忙啓師父:“師兄候法旨。”太乙真人曰:“著他進來。”金霞童子至洞門對哪咤曰:“師父命你進去。”哪咤至碧遊床倒身下拜。真人問曰:“你不在陳塘關,到此有何話說?”哪吒曰:“啓老師:蒙恩降生陳塘,今已七載。昨日偶到九灣河洗澡,不意敖光子敖丙將惡語傷人,弟子一時怒發,將他傷了性命。今敖光欲奏天庭,父母驚慌,弟子心甚不安,無門可救,只得上山,懇求老師,赦弟子無知之罪,望祈垂救。”真人自思曰:“雖然哪咤無知,誤傷敖丙,這是天數。今敖光雖是龍中之王,只是步雨興雲,然上天垂象,豈得推爲不知!以此一小事干瀆天庭,真是不諳事體!”忙叫:“哪咤過來,你把衣裳解開。”真人以手指在哪咤前胸畫了一道符錄,分付哪咤:“你到寶德門……如此如此。事完後,你回到陳塘關與你父母說,若有事,還有師父,決不干礙父母。你去罷。”

哪咤離了乾元山,徑往寶德門來。正是天宮異景非凡像,紫霧紅雲罩碧空。但見上天,大不相同:

初登上界,乍見天堂,金光萬道吐紅霓,瑞氣千條噴紫霧。只見那南天門:碧沈沈琉璃造就,明晃晃寶鼎妝成。兩旁有四根大柱,柱上盤繞的是興雲步霧赤鬚龍;正中有二座玉橋,橋上站立的是綵羽淩空丹頂鳳。明霞燦爛映天光,碧霧朦朧遮斗日。天上有三十三座仙宮:遺雲宮、昆沙宮、紫霄宮、太陽宮、太陰宮、化樂宮,一宮宮脊吞金獬豸;又有七十二重寶殿:乃朝會殿、淩虛殿、寶光殿、聚仙殿、傳奏殿,一殿殿柱列玉麒麟。壽星臺、祿星臺、福星臺,臺下有千千年不卸奇花;煉丹爐、八卦爐,水火爐,爐中有萬萬載常青的綉草。朝聖殿中絳紗衣,金霞燦爛;彤廷階下芙蓉冠,金碧輝煌。靈霄寶殿,金打釘攢玉戶;積聖樓前,綵鳳舞硃門。伏道回廓,處處玲瓏剔透;三簷四簇,層層龍鳳翺翔。上面有紫巍巍、明晃晃、圓丟丟、光灼灼、亮錚錚的葫蘆頂;左右是緊簇簇、密層層、響叮叮、滴溜溜、明朗朗的玉珮聲。正是:天宮異物般般有,世上如他件件稀。金闕銀鸞幷紫府,奇花異草暨瑤天。朝王玉兔壇邊過;參聖金烏著底飛。若人有福來天境,不墮人間免污泥。

哪咤到了寶德門,來的尚早,不見敖光;又見天宮各門未開,哪咤站立在聚仙門下。不多時,只見敖光朝服叮噹,徑至南天門。只見南天門未開。敖光曰:“來早了,黃巾力士還不曾至,不免在此間等候。”哪咤看見敖光;敖光看不見哪咤——哪咤是太乙真人在他前心書了符籙,名曰“隱身符”,故此敖光看不見哪咤。哪咤看見敖光在此等候,心中大怒,撒開大步,提起手中乾坤圈,把敖光後心一圈,打了個餓虎撲食,跌倒在地。哪咤趕上去,一腳踏住後心。不知敖光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太乙真人收石磯

詩曰:

天然頑石得機先,結就靈胎已萬年。

吸月飡星探地窟,填離取坎伏天乾。

慢跨步霧興雲術,且聽吟龍嘯虎仙。

劫火運逢難措手,須知邪正有偏全。

話說哪咤在寶德門將敖光踏住後心,敖光扭頸回頭看時,認得是哪咤,不覺勃然大怒,況又被他打倒,用腳踏住,掙持不得,乃大駡曰:“好大膽潑賤!你黃牙未退,嬭毛未乾,騁兇將御筆欽點夜叉打死,又將我三太子打死,他與你何仇,你敢將他筋俱抽去!這等兇頑,罪已不赦。今又敢在寶德門外,毀打興雲步雨正神。你欺天罔上,雖損醢汝屍,不足以盡其辜!”哪咤被他駡得性起,恨不得就要一圈打死他,奈太乙真人分付,只是按住他道:“你叫,你叫,我便打死你這老泥鰍也無甚大事!我不說,你也不知我是誰。吾非別人,乃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弟子靈珠子是也。奉玉虛宮法牒,脫化陳塘關李門爲子。因成湯合滅,周室當興,姜子牙不久下山,吾乃是破紂輔周先行官是也。偶因九灣河洗澡,你家人欺負我;是我一時性急,便打死他二命,也是小事。你就上本。我師父說來,就連你這老蠢物都打死了,也不妨事。”敖光聽罷,駡曰:“好孺子!打的好!打的好!”哪吒曰:“你要打,就打你。”拎起拳來,或上或下,乒乒乓乓,一氣打有一二十拳。打的敖光喊叫。哪吒道:“你這老蠢才,乃頑皮;不要打你,你是不怕的。”古云:“龍怕揭鱗,虎怕抽筋。”哪咤將敖光朝服一把拉去了半邊,左脅下露出鱗甲。哪咤用手連抓數把,抓下四、五十片鱗甲,鮮血淋灕,痛傷骨髓。敖光疼痛難忍,只叫“饒命!”哪吒曰:“你要我饒命,我不許你上本,跟我往陳塘關去,我就饒你。你若不依,一頓乾坤圈打死你,料有太乙真人作主,我也不怕你。”敖光遇著惡人,莫敢誰何,只得應承:“願隨你去!”哪吒曰:“放你起來。”敖光起來,正欲同行,哪咤曰:“嘗聞龍會變化,要大便撐天柱地,要小便芥子藏身。我怕你走了,往何處尋你。你變一個小小蛇兒,我帶你回去。”敖光不得脫身,沒奈何,只得化一個小青蛇兒。哪咤拿來放在袖裏,離了寶德門,往陳塘關來,時刻便至帥府。家將忙報李靖曰:“三公子回府了。”李靖聞言,甚是不樂。只見哪咤進府來謁見父親。見李靖眉鎖春山,愁容可掬,上前請罪。李靖問曰:“你往那裏去來?”哪吒曰:“孩兒往南天門去,請回伯父敖光不必上本。”李靖大喝一聲。“你這說謊畜生!你是何等之輩,敢往天界。俱是一派誑言,瞞昧父母,甚是可惱!”哪吒曰:“父親不必大怒,現在伯父敖光可證。”李靖曰:“你尚胡說!伯父如今在那裏?”哪吒曰:“在這裏。”袖內取出青蛇,望下一丟,敖光一陣清風,見化成人形。李靖吃了一驚,忙問曰:“長兄爲何如此?”敖光大怒,把南天門毀打之事,說了一遍;又把脅下鱗甲把與李靖觀看“你生這等惡子,我把四海龍王齊約到靈霄殿,申明冤枉,看你如何理說!”說罷,化一陣清風去了。李靖頓足曰:“此事愈反加重,如何是好?”哪咤近前,跪而稟曰:“老爺,母親,只管放心。孩兒求救師父,師父說我不是私投胎至此,奉玉虛宮符命來保明君。連四海龍王,便都壞了,也不妨甚麽事。若有大事,師父自然承當。父親不必掛念。”李靖乃道德之士,亦明玄中奧妙,又見哪咤南天門打敖光的手段,既上得天曹,其中必有原故。殷夫人終是愛子之心,見哪咤站立傍邊,李靖煩惱,有恨兒子之意,夫人曰:“你還在這裏,不往後邊去!”哪咤聽母命,徑往後園來。坐了一會,心上覺悶,乃出後園門,徑上陳塘關的城樓上來納涼。此時天氣甚熱,此處不曾到過,只見好景致:曛曛蕩蕩,綠柳依依,觀望長空,果然似一輪火蓋。正是:行人滿面流珠落,避暑閒人把扇搖。哪咤看了一回,自言曰:“從不知道這個所在好頑耍!”只見兵器架上有一張弓,名曰乾坤弓;有三枝箭,名曰震天箭。哪吒自思:“師父說我後來做先行官,破成湯天下,如今不習弓馬,更待何時。況且有現成弓箭,何不演習演習。”哪咤心下甚是歡喜,便把弓拿在手中,取一枝箭,搭箭當弦,望西南上一箭射去。響一聲,紅光繚繞,瑞綵盤旋。這一箭不當緊,正是:沿河撒下鈎與綫,從今釣出是非來。哪咤不知此弓箭乃鎮陳塘關之寶,乾坤弓,震天箭,自從軒轅黃帝大破蚩尤,傳留至今,幷無人拿的起來。今日哪咤拿起來,射了一箭,只射到骷髏山白骨洞,有一石磯娘娘的門人,名曰碧雲童子,擕花籃採藥,來至山崖之下,被這一箭正中咽喉,翻身倒地而死。少時,只見綵雲童子看見碧雲中箭而死,急忙報與石磯娘娘曰:“師兄不知何故,箭射咽喉而死。”石磯娘娘聽說,走出洞來,行至崖邊,看見碧雲童兒,果然中箭而死。只見翎花下有名諱“鎮陳塘關總兵李靖”字號。石磯娘娘怒曰:“李靖,你不能成道,我在你師父前著你下山,求人間富貴,你今位至公侯,不思報德,後將箭射我的徒弟,恩將仇報。”叫:“綵雲童兒看著洞府,待我拿李靖來,以報此恨。”

石磯娘娘乘青鸞而來,只見金霞蕩蕩,綵霧緋緋,正是:仙家妙用無窮盡,咫尺青鸞到此關。娘娘在半空中大呼:“李靖出來見我!”李靖不知道是誰人叫,急出來看時,像似石磯娘娘。李靖倒身下拜,“弟子李靖拜見。不知娘娘駕至,有失迎迓,望乞恕罪。”娘娘曰:“你行的好事!尚在此巧語花言。”將八卦雲光帕——上面有坎離震兌之玉,包羅萬象之珍。——望下一丟,命黃巾力士:“將李靖拿進洞府來!”黃巾力士平空把李靖拿去,至白骨洞放下。娘娘離了青鸞,坐在蒲團之上。力士將李靖拿至面前跪下。石磯娘娘曰:“李靖,你仙道未成,已得人間富貴,你卻虧了何人。今不思報本,反起歹意,將我徒弟碧雲童兒射死,有何理說?”李靖不知何事,真是平地風波。李靖曰:“娘娘,弟子今得何罪?”娘娘曰:“您恩將仇報,射死我門人,你還故推不知?”李靖曰:“箭在何處?”娘娘命:“取箭來與他看。”李靖看時,卻是震天箭。李靖大驚曰:“這乾坤弓,震天箭,乃軒轅皇帝傳留,至今鎮陳塘關之寶,誰人拿得起來。這是弟子運乖時蹇,異事非常。望娘娘念弟子無辜被枉,冤屈難明,放弟子回關,查明射箭之人,待弟子拿來,以分皂白,庶不冤枉無辜。如無射箭之人,弟子死甘瞑目。”石磯娘娘曰:“既如此,我且放你回去。你若查不出來,我問你師父要你!你且去。”

李靖連箭帶回,借土遁來至關前;收了遁法,進了帥府。殷夫人不知何故,見李靖平空拎去,正在驚慌之處,李靖回見夫人。夫人曰:“將軍爲甚事平空攝去?使妾身驚慌天地。”李靖頓足嘆曰:“夫人,我李靖居官二十五載,誰知今日運蹇時乖。關上敵樓有乾坤弓,震天箭,乃鎮壓此關之寶;不知何人將此箭射去,把石磯娘娘徒弟射死。箭上是我官銜,方纔被他拿去,要我抵償性命。被我苦苦哀告,回來訪是何人,拿去見他,方能與我明白。”李靖又曰:“若論此弓箭,別人也拿不動,莫非又是哪咤?”夫人曰:“豈有此理!難道敖光事未了,他又敢惹這是非!就是哪咤,也拿不起來。”李靖沈思半晌,計上心來,叫左右侍兒:“請你三公子來。”不一時,哪咤來見,站立一傍。李靖曰:“你說你有師父承當,叫你輔弼明君,你如何不去學習些弓馬,後來也好去用力。”哪吒曰:“孩兒奮志如此。纔偶在城敵樓上,見弓箭在此,是我射了一箭,只見紅光繚繞,紫霧紛霏,把一枝好箭射不見了。”就把李靖氣得大叫一聲:“好逆子!你打死三太子,事尚未定,今又惹這等無涯之禍!”夫人默默無言。哪咤不知真情,便問:“爲何?又有甚麽事?”李靖曰:“你方纔一箭,射死石磯娘娘的徒弟。娘娘拿了我去,被我說過,放我回來,尋訪射箭之人,原來卻是你!你自去見娘娘回話!”哪吒笑曰:“父親且息怒。石磯娘娘在哪裏住?他的徒弟在何處?我怎樣射死他?平地賴人,其心不服。”李靖說:“石磯娘娘在骷髏山白骨洞,你既射死他徒弟,你去見他!”哪吒曰:“父親此言有理,同到甚麽白骨洞,若還不是我,打他個攪海翻江,我纔回來。父親請先行,孩兒隨後。”父子二人駕土遁往骷髏山來:

箭射金光起,紅雲照太虛。

真人今出世,帝子已安居。

莫浪誇仙術,須知唸玉書。

萬邪難克正,不免破三軍。

話說李靖到了骷髏山,分付哪咤:“站立在此,待我進去,回了娘娘法旨。”哪吒冷笑:“我在那裏,平空賴我,看他如何發付我。”且言李靖進洞中,參見娘娘。娘娘曰:“是何人射死碧雲童兒?”李靖啓娘娘:“就是李靖所生逆子哪吒。弟子不敢有違,已拿在洞府前,聽候法旨。”娘娘命綵雲童兒:“著他進來!”

只見哪咤看見洞裏一人出來,自想:“打人不過先下手。此間是他巢穴,反爲不便。”拎起乾坤圈,一下打將來。綵雲童兒不曾提防,夾頸一圈,“呵呀”,一聲,跌倒在地。綵雲童兒彼時一命將危。娘娘聽得洞外跌得人響,急出洞來,綵雲童兒已在地下掙命。娘娘曰:“好孽障!還敢行兇,又傷我徒弟!”哪咤見石磯娘娘帶魚尾金冠,穿大紅八卦衣,麻履絲縧,手提太阿劍趕來。哪咤收回圈,復打一圈來。娘娘看是太乙真人的乾坤圈,“呀!原來是你!”娘娘用手接住乾坤圈。哪咤大驚,忙將七尺混天綾來裹娘娘。娘娘大笑,把袍袖望上一迎,只見混天綾輕輕的落在娘娘袖裏。娘娘叫:“哪咤,再把你師父的寶貝用幾件來,看我道術如何!”哪咤手無寸鐵,將何物支持,只得轉身就跑。娘娘叫:“李靖,不干你事。你回去罷。”不言李靖回關,且說石磯娘娘趕哪咤,飛雲掣電,雨驟同馳,趕彀多時,哪咤只得往乾元山來。到了金光洞,慌忙走進洞口,望師父下拜。真人問曰:“哪咤爲何這等慌張?”哪吒曰:“石磯娘娘賴弟子射死他的徒弟,提寶劍前來殺我,把師父的乾坤圈、混天綾都收去了。如今趕弟子不放,現在洞外。弟子沒奈何,只得求見師父,望乞救命!”太乙真人曰:“你這孽障,且在後桃園內,待我出去看。”真人出來,身倚洞門,只見石磯滿面怒色,手提寶劍,惡狠狠起來,見太乙真人,打稽首,“道兄請了!”太乙真人答禮。石磯曰:“道兄,你的門人仗你道術,射死貧道的碧雲童兒,打壞了綵雲童子,還將乾坤圈、混天綾來傷我。道兄,好好把哪咤叫他出來見我,還是好面相看,萬事俱息;若道兄隱護,只恐明珠彈雀,反爲不美。”真人曰:“哪咤在我洞裏,要他出來不難,你只到玉虛宮,見吾掌教老師。他教與你,我就與你。哪咤奉御敕欽命出世,輔保明君,非我一己之私。”娘娘笑曰;“道兄差矣!你將教主壓我,難道你縱徒弟行兇,殺我的徒弟,還將大言壓我。難道我不如你,我就罷了!你聽我道來:道德森林出混元,修成乾建得長存。三花聚頂非閒說,五氣朝元豈浪言。閒坐蒼龍歸紫極,喜乘白鶴下崑崙。休將教主欺吾黨,劫運回環已萬源。”

話說太乙真人曰:“石磯,你說你的道德清高,你乃截教,吾乃闡教,因吾輩一千五百年不曾斬卻三屍,犯了殺戒,故此降生人間,有征誅殺伐,以完此劫數。今成湯合滅,周室當興,玉虛封神,應享人間富貴。當時三教僉押‘封神榜’,吾師命我教下徒衆,降生出世,輔佐明君。哪咤乃靈珠子下世,輔姜子牙而滅成湯,奉的是元始掌教符命。就傷了你的徒弟,乃是天數。你怎言包羅萬象,遲早飛升。似你等無憂無慮,無辱無榮,正好修持;何故輕動無名,自傷雅道。”石磯娘娘忍不住心頭火,喝曰:“道同一理,怎見高低?”太乙真人曰:“道雖一理,各有所陳。你且聽吾分剖:交光日月煉金英,一顆靈珠透室明。擺動乾坤知道力,避移生死見功成。逍遙四海留蹤跡,歸在三清立姓名。直上五雲雲路穩,紫鸞硃鶴自來迎。”

石磯娘娘大怒,手執寶劍望真人劈面砍來。太乙真人讓過,抽身復入洞中,取劍掛在手上,暗袋一物,望東崑崙山下拜,“弟子今在此山開了殺戒。”拜罷,出洞指石磯曰:“你根源淺薄,道行難堅,怎敢在我乾元山自恃兇暴!”石磯又一劍砍來。太乙真人用劍架住,口稱:“善哉!”——石磯乃一頑石成精,採天地靈氣,受日月精華,得道數千年,尚未成正果;今逢大劫,本像難存,故到此山。一則石磯數盡;二則哪咤該在此處出身。天數已定,怎能避躲。石磯娘娘與太乙真人往來衝突,翻騰數轉,二劍交架,未及數合,只見雲綵輝輝,石磯娘娘將八卦龍鬚帕丟起空中,欲傷真人。真人笑曰:“萬邪豈能侵正。”真人口中唸唸有詞,用手一指,“此物不落,更待何時?”八卦帕落將下來。石磯大怒,臉變桃花,劍如雪片。太乙真人曰:“事到其間,不得不行。”真人將身一躍,跳出圈子外來,將九龍神火罩抛起空中。石磯見罩,欲避不出,已罩在裏面。

且說哪咤看見師父用此物罩了石磯,嘆曰:“早將此物傳我,也不費許多力氣。”哪咤出洞來見師父。太乙真人回頭,看見徒弟來,“呀!這頑皮,他看見此罩,畢竟要了。但如今他還用不著,待子牙拜將之後,方可傳他。”真人忙叫:“哪吒,你快去!四海龍君奏準玉帝,來拿你父母了。”哪咤聽得此言,滿眼垂淚,懇求真人曰:“望師父慈悲弟子一雙父母!子作災殃,遺纍父母,其心何安。”道罷,放聲大哭。真人見哪咤如此,乃附耳曰:“……如此如此。可救你父母之厄。”哪咤叩謝,借土遁往陳塘關來。不表。

且說太乙真人罩了石磯,石磯在罩內不知東西南北。真人用兩手一拍,那罩內騰騰焰起,烈烈光生,九條火龍盤繞——此乃三昧神火燒煉石磯。一聲雷響,把娘娘真形煉出,乃是一塊頑石。此石生于天地玄黃之外,經過地水火風,煉成精靈;今日天數已定,合于此地而死,故現其真形。此是太乙真人該開殺戒。真人收了神火罩,又收乾坤圈、混天綾,進洞。不表。

且說哪咤飛奔陳塘關來,只見帥府前人聲擾攘。衆家將見公子來了,忙報李靖曰:“公子回來了。”四海龍王敖光、敖順、敖明、敖吉正看間,只見哪咤厲聲叫曰:“‘一人行事一人當’,我打死敖丙、李艮,我當償命,豈有子連纍父母之理!”乃對敖光曰:“我一身非輕,乃靈珠子是也。奉玉虛符命,應運下世。我今日剖腹、剜腸、剔骨肉,還于父母,不纍雙親。你們意下如何?如若不肯,我同你齊到靈霄殿見天王,我自有話說。”敖光聽見此言,“也罷,你既如此,救你父母,也有孝名。”。四龍王便放了李靖夫婦。哪咤便右手提劍,先去一臂膊,後自剖其腹,剜腸剔骨,散了七魄三魂,一命歸泉。四龍王據哪咤之言回旨。不表。

殷夫人見哪咤屍骸,用棺木盛了埋葬。不表。

且說哪咤魂無所依,魄無所倚——他元是寶貝化現,借了精血,故有魂魄。哪咤飄飄蕩蕩,隨風而至,徑到乾元山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哪咤現蓮花化身

詩曰:

仙家法力妙難量,起死回生有異方。

一粒丹砂歸命寶;幾根荷葉續魂湯。

超凡不用肮髒骨,入聖須尋返魄香。

從此開疆歸聖主,岐周事業借匡襄。

且說金霞童兒進洞來,啓太乙真人曰:“師兄杳杳冥冥,飄飄蕩蕩,隨風定止,不知何故。”真人聽說,早解其意,忙出洞來。真人分付哪吒:“此處非汝定身之所。你回到陳塘關,托一夢與你母親,離關四十里,有一翠屏山,山上有一空地,令你母親造一座哪咤行宮,你受香煙三載,又可立于人間,輔佐真主。可速去,不得遲誤!”哪咤聽說,離了乾元山往陳塘關來。正值三更時分,哪咤來到香房,叫:“母親,孩兒乃哪咤也。如今我魂魄無棲,望母親念爲兒死得好苦,離此四十里,有一翠屏山上,與孩兒建立行宮,使我受些香煙,好去托生天界。孩兒感母親之慈德甚于天淵。”夫人醒來,卻是一夢。夫人大哭。李靖問曰:“夫人爲何蹄哭?”夫人把夢中事說了一遍。李靖大怒曰:“你還哭他!他害我們不淺。常言‘夢隨心生’,只因你思想他,便有許多夢魂顛倒,不必疑惑。”夫人不言。且說次日又來托夢;三日又來。夫人合上眼,殿下就站立面前。不覺五七日之後,哪咤他生前性格勇猛,死後魂魄也是驍雄,遂對母親曰:“我求你數日,你全不念孩兒苦死,不肯造行宮與我,我便吵你個六宅不安!”夫人醒來,不敢對李靖說。夫人暗著心腹人,與些銀兩,往翠屏山興工破土,起建行宮,造哪咤神像一座,旬月功完。哪咤在此翠屏山顯聖,感動萬民,千請千靈,萬請萬應,因此廟宇軒昂,十分齊整。但見:

行宮八字粉墻開,硃戶銅環左右排。

碧瓦雕簷三尺水,數株檜柏兩重臺。

神廚寶座金妝就,龍鳳幡幢瑞色裁。

帳幔懸鈎吞半月,猙獰鬼判立塵埃。

沈檀裊裊煙結鳳,逐日紛紛祭祀來。

哪咤在翠屏山顯聖,四方遠近居民,俱來進香,紛紛如蟻,日盛一日,往往不斷。祈福禳災,無不感應。不覺烏飛兔走,似箭光陰,半載有餘。

且說李靖因東伯姜文煥爲父報仇,調四十萬人馬,遊魂關大戰竇榮,榮不能取勝。李靖在野馬嶺操演三軍,緊守關隘。一日回兵往翠屏山過,李靖在馬上看見往往來來,扶老擕幼,進香男女,紛紛似蟻,人煙湊積。李靖在馬上問曰:‘“這山乃翠屏山,爲何男女紛紛,絡繹不絕?”軍政官對曰:“半年前,有一神道在此感應顯聖,千請千靈,萬請萬應,祈福福至,禳患患除;故此驚動四方男女進香。”李靖聽罷,想起來,問中軍官:“此神何姓何名?”中軍回曰:“是哪咤行宮。”李靖大怒,傳令:“安營!待我上山進香。”人馬站立,李靖縱馬往山上來進香,男女閃開。李靖縱馬徑至廟前,只見廟門高懸一扁,書:“哪咤行宮”四字。進得廟來,見哪咤形相如生,左右站立鬼判。李靖指而駡曰:“畜生!你生前擾害父母,死後愚弄百姓!”駡罷,提六陳鞭,一鞭把哪咤金身打的粉碎。李靖怒發,復一腳蹬倒鬼判。傳令:“放火,燒了廟宇。”分付進香萬民曰:“此非神也,不許進香。”嚇得衆人忙忙下山。李靖上馬,怒氣不息。有詩爲證,詩曰:

雄兵纔至翠屏疆,忽見黎民日進香。

鞭打金身爲粉碎,腳蹬鬼判也遭殃。

火焚廟宇騰騰焰,煙透長空烈烈光。

只因一氣衝牛斗,父子參商有戰場。

話說李靖兵進陳塘關帥府下馬,傳令;“將人馬散了。”李靖進後,殷夫人接見。李靖駡曰:“你生的好兒子,還遺害我不少,今又替他造行宮,煽惑良民。你要把我這條玉帶送了纔罷!如今權臣當道,況我不與費仲、尤渾二人交接,倘有人傳至朝歌,奸臣參我假降邪神,白白的斷送我數載之功。這樣事俱是你婦人所爲!今日我已燒毀廟宇。你若再與他起造,那時我也不與你好休!”

且不言李靖;再表哪咤那一日出神,不在行宮;及至回來,只見廟宇無存,山紅土赤,煙焰未滅,兩個鬼判,含淚來接。哪咤問曰:“怎的來?”鬼判答曰:“是陳塘關李總兵突然上山,打碎金身,燒毀行宮,不知何故。”哪吒曰:“我與你無干了,骨肉還于父母,你如何打我金身,燒我行宮,令我無處棲身?”心上甚是不快。沈思良久,“不若還往乾元山走一遭。”哪咤受了半年香煙,已覺有些形聲,一時到了高山,至于洞府。金霞童兒引哪咤見太乙真人。真人曰:“你不在行宮接受香火,你又來這裏做甚麽?”哪咤跪訴前情:“被父親將泥身打碎,燒毀行宮。弟子無所依倚,只得來見師父,望祈憐救。”真人曰:“這就是李靖的不是。他既還了父母骨肉,他在翠屏山上,與你無干;今使他不受香火,如何成得身體。況姜子牙下山已快。也罷,既爲你,就與你做件好事。”叫金霞童兒:“把五蓮池中蓮花摘二枝,荷葉摘三個來。”童子忙忙取了荷葉、蓮花,放于地下。真人將花勒下瓣兒,鋪成三才,又將荷葉梗兒折成三百骨節,三個荷葉,按上、中、下,按天、地、人。真人將一粒金丹放于居中,法用先天,氣運九轉,分離龍、坎虎,綽住哪咤魂魄,望荷、蓮裏一推,喝聲:“哪咤不成人形,更待何時!”只聽得響一聲,跳起一個人來,面如傅粉,脣似塗硃,眼運精光,身長一丈六尺,此乃哪咤蓮花化身,見師父拜倒在地。真人曰:“李靖毀打泥身之事,其實傷心。”哪吒曰:“師父在上,此仇決難幹休!”真人曰:“你隨我桃園裏來。”真人傳哪咤火尖槍,不一時已自精熟。哪咤就要下山報仇。真人曰:“槍法好了,賜你腳踏風火二輪,另授靈符秘訣。”真人又付豹皮囊,囊中放乾坤圈、混天綾、金磚一塊。“你往陳塘關去走一遭。”哪咤叩首,拜謝師父,上了風火輪,兩腳踏定,手提火尖槍,徑往關上來。詩曰:

兩朵蓮花現化身,靈珠二世出凡塵。

手提紫焰蛇矛寶;腳踏金霞風火輪。

豹皮囊內安天下;紅錦綾中福世民。

歷代聖人爲第一,史官遺筆萬年新。

話說哪咤來到陳塘關,徑進關來至帥府,大呼曰:“李靖早來見我!”有軍政官報入府內:“外面有三公子,腳踏風火二輪,手提火尖槍,口稱老爺姓諱,不知何故,請老爺定奪。”李靖喝曰:“胡說!人死豈有再生之理!”言未了,只見又一起人來報:“老爺如出去遲了,便殺進府來!”李靖大怒,“有這樣事!”忙提畫戟,上了青驄,出得府來。見哪咤腳踏風火二輪,手提火尖槍,比前大不相同。李靖大驚,問曰:“你這畜生!你生前作怪,死後還魂,又來這裏纏擾!”哪吒曰:“李靖!我骨肉已交還與你,我與你無相干礙,你爲何往翠屏山鞭打我的金身,火燒我的行宮?今日拿你,報一鞭之恨!”把槍晃一晃,劈腦刺來。李靖將畫戟相迎。輪馬盤旋,戟槍幷舉。哪咤力大無窮,三五合把李靖殺的馬仰人翻,力盡筋輸,汗流脊背。李靖只得望東南避走。哪吒大叫曰:“李靖休想今番饒你!不殺你決不空回!”往前趕來。不多時,看看趕上。——哪咤的風火輪快,李靖馬慢。李靖心下著慌,只得下馬,借土遁去了。哪吒笑曰:“五行之術,道家平常,難道你土遁去了,我就饒你!”把腳一登,駕起風火二輪,只見風火之聲,如飛雲掣電,望前追趕。李靖自思:“今番趕上,被他一槍刺死,如之奈何?”李靖見哪咤看看至近,正在兩難之際,忽然聽得有人作歌而來,歌曰:

清水池邊明月,綠楊堤畔桃花。

別是一般清味,淩空幾片飛霞。”

李靖看時,見一道童,頂著{髟狄}巾,道袍大袖,麻履絲縧,來者乃九公山白鶴洞普賢真人徒弟木咤是也。木吒曰:“父親,孩兒在此。”李靖看時,乃是次子木吒,心下方安。哪咤駕輪正趕,見李靖同一道童講話。哪咤落下輪來。木咤上前,大喝一聲:“慢來!你這孽障好大膽!子殺父,忤逆亂倫。早早回去,饒你不死!”哪吒曰:“你是何人,口出大言?”木吒曰:“你連我也認不得!吾乃木咤是也。”哪吒方知是二哥,忙叫曰:“二哥,你不知其詳。”哪咤把翠屏山的事細細說了一遍。“……這個是李靖的是,是我的是?”木吒大喝曰:“胡說,天下無有不是的父母!”哪咤又把“剖腹、刳腸,已將骨肉還他了,我與他無干,還有甚麽父母之情!”木吒大怒曰:“這等逆子!”將手中劍望哪咤一劍砍來。哪咤槍架住曰:“木咤,我與你無仇,你站開了,待吾拿李靖報仇。”木吒大喝:好孽障!焉敢大逆!”提劍來取。哪吒道:“這是大數造定,將生替死。”手中槍劈面交還。輪步交加,弟兄大戰。哪咤見李靖站立一旁,又恐走了他,哪咤性急,將槍挑開劍,用手取金磚望空打來。木咤不提防,一磚正中後心,打了一交,跌在地下。哪咤登輪來取李靖。李靖抽身就跑。哪吒叫曰:“就趕到海島,也取你首級來,方泄吾恨!”李靖望前飛走,真似失林飛鳥,漏網游魚,莫知東南西北。往前又趕多時,李靖見事不好,自嘆曰:“罷!罷!罷!想我李靖前生不知作甚孽障,致使仙道未成,又生出這等冤愆。也是合該如此,不若自己將刀戟刺死,免受此子之辱。”正待動手,只見一人叫曰:“李將軍切不要動手,貧道來!”信口作歌,歌曰:

“野外清風拂柳,池中水面飄花。借問安居何地?白雲深處爲家。”

作歌者乃五龍山雲霄洞文殊廣法天尊,手執拂塵而來。李靖看見,口稱:“老師救末將之命!”天尊曰:“你進洞去,我這裏等他。”少刻,哪咤雄赳赳、氣昂昂,腳踏風火輪,持槍趕至。看見一道者,怎生模樣:

雙抓髻,雲分靄靄;水合袍,緊束絲縧。仙風道骨任逍遙,腹隱許多玄妙。玉虛宮元始門下,羣仙首曾赴蟠桃。全憑五氣煉成豪,天皇氏修仙養道。

話說哪咤看見一道人站立山坡上,又不見李靖。哪咤問曰:“那道者可曾看見一將過去?”天尊曰:“方纔李將軍進我雲霄洞裏去了。你問他怎的?”哪吒曰:“道者,他是我的對頭。你好好放他出洞來,與你干休;若走了李靖,就是你替他戳三槍。”天尊曰:“你是何人?這等狠,連我也要戳三槍。”哪吒不知那道人是何等人,便叫曰:“吾乃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徒弟哪咤是也。你不可小覰了我。”天尊說:“自不曾聽見有甚麽太乙真人徒弟叫做哪咤!你在別處撒野便罷了,我這所在撒不的野。若撒一撒野,便拿去桃園內,吊三年,打二百扁拐。”哪咤那裏曉得好歹,將槍一展,就刺天尊。天尊抽身就往本洞跑。哪咤踏輪來趕。天尊回頭,看見哪咤來的近了,袖中取一物,名曰:“遁龍樁”,又名“七寶金蓮”,望空丟起。只見風生四野,雲霧迷空,播土揚塵,落來有聲,把哪咤昏沈沈不知南北,黑慘慘怎認東西,頸項套一個金圈,兩隻腿兩個金圈,靠著黃鄧鄧金柱子站著。哪咤及睜眼看時,把身子動不得了。天尊曰:“好孽障!撒的好野!”喚金咤:“把扁拐取來!”金咤忙取扁拐,至天尊面前稟曰:“扁拐在此。”天尊曰:“替我打!”金咤領師命,持扁拐把哪咤一頓扁拐,打的三昧真火七竅齊噴。天尊曰:“且住了。”同金咤進洞去了。哪吒暗想:“趕李靖到不曾趕上,到被他打了一頓扁拐,又走不得。”哪咤切齒深恨,沒奈何,只得站立此間,氣衝牛斗。——看官:這個是太乙真人明明送哪咤到此磨他殺性。真人已知此情。哪咤正煩惱時,只見那壁廂大袖寬袍,絲縧麻履,乃太乙真人來也。哪咤看見,叫曰:“師父!望乞救弟子一救!”連叫數聲,真人不理,徑進洞去了。有白雲童兒報曰:“太乙真人在此。”天尊迎出洞來,對真人擕手笑曰:“你的徒弟,叫我教訓。”他二仙坐下。太乙真人曰:“貧道因他殺戒重了,故送他來磨其真性;孰知果獲罪于天尊。”天尊命金吒:“放了哪咤來。”金吒走到哪咤面前道:“你師父叫你。”哪吒曰:“你明明的奈何我,你弄甚麽障眼法兒,把我動展不得?你還來消遣我!”金吒笑曰:“你閉了目。”哪咤只得閉著眼。金咤將靈符畫畢,收了遁龍樁;哪咤急待看時,其圈、樁俱不見了。哪咤點頭道:“好,好,好,今日吃了無限大虧,且進洞去,見了師父,再做處置。”二人進洞來。哪咤看見打他的道人在左邊,師父在右邊。太乙真人曰:“過來,與你師伯叩頭!”哪咤不敢違拗師命,只得下拜。哪吒道:“謝打了。”轉身又拜師父。太乙真人叫:“李靖過來。”李靖倒身下拜。真人曰:“翠屏山之事,你也不該心量窄小,故此父子參商。”哪咤在旁只氣的面如火發,恨不的吞了李靖纔好。二仙早解其意。真人曰:“從今父子再不許犯顔。”分付李靖:“你先去罷。”李靖謝了真人,徑出來了。就把哪咤急的敢怒而不敢言,只在旁邊抓耳揉腮,長吁短嘆。真人暗笑,曰:“哪咤,你也回去罷。好生看守洞府。我與你師伯下棋,一時就來。”哪咤聽見此言,心花兒也開了。哪吒曰:“弟子曉得。”忙忙出洞,踏起風火二輪,追趕李靖。往前趕有多時,哪咤看是李靖前邊駕著土遁,大叫:“李靖休走,我來了!”李靖看見,叫苦曰:“這道者可爲失言!既先著我來,就不該放他下山,方是爲我。今沒多時,便放他來趕我,這正是爲人不終,怎生奈何?”只得往前避走。

卻說李靖被哪咤趕的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正在危急之際,只見山崗上有一道人,倚松靠石而言曰:“山腳下可是李靖?”李靖擡頭一看,見一道人,靖曰:“師父,末將便是李靖。”道人曰:“爲何慌忙?”靖曰:“哪咤追之甚急,望師父垂救!”道人曰:“快上崗來,站在我後面,待我救你。”李靖上崗,躲在道人之後,喘息未定,只見哪咤風火輪響,看看趕至崗下。哪咤看見兩人站立,便冷笑一番:“難道這一遭又吃虧罷!”踏著輪往崗上來。道者問曰:“來者可是哪咤?”哪吒答曰:“我便是。你這道人爲何叫李靖站立在你後面?”道人曰:“你爲何事趕他?”哪咤又把翠屏山的事說了一遍。道人曰:“你既在五龍山講明瞭,又趕他,是你失信也。”哪吒曰:“你莫管我們。今日定要拿他,以泄我恨!”道人曰:“你既不肯,“便對李靖曰:“你就與他殺一回與我看。”李靖曰:“老師,這畜生力大無窮,末將殺他不過。”道人站起來,把李靖一口啐,把脊背上打一巴掌,“你殺與我看。有我在此,不妨事。”李靖只得持戟刺來。哪咤持火尖槍來迎。父子二人戰在山崗,有五六十回合。哪咤這一回被李靖殺的汗流滿面,遍體生津。哪咤遮架畫戟不住,暗自沈思:“李靖原殺我不過,方纔這道人啐他一口,撲他一掌,其中必定有些原故。我有道理:待我賣個破綻,一槍先戳死道人,然後再拿李靖。”哪咤將身一躍,跳出圈子來,一槍竟刺道人。道人把口一張,一朵白蓮花接住了火尖槍。”道人曰:“李靖,且住了。”李靖聽說,急架住火尖槍。道人問哪咤曰:“你這孽障!你父子廝殺,我與你無仇,你怎的刺我一槍!到是我白蓮架住。不然我反被你暗算。這是何說?”哪吒曰:“先前李靖殺我不過,你叫他與我戰,你爲何啐他一口,掌他一下。這分明是你弄鬼,使我戰不過他。我故此刺你一槍,以泄其忿。”道人曰:“你這孽障,敢來刺我!”哪咤大怒,把槍展一展,又劈腦刺來。道人跳開一旁,袖兒望上一舉,只見祥雲繚繞,紫霧盤旋,一物往下落來,把哪咤罩在玲瓏塔裏。道人雙手在塔上一拍,塔裏火發,把哪咤燒的大叫“饒命”。道人在塔外問曰:哪咤,你可認父親?”哪咤只得連聲答應:“老爺,我認是父親了。”道人曰:“既認父親,我便饒你。”道人忙收寶塔。哪咤睜眼一看,渾身上下,幷莫有燒壞些兒。哪吒暗思:“有這等的異事!此道人真是弄鬼!”道人曰:“哪咤,你既認李靖爲父,你與他叩頭。”哪咤意欲不肯,道人又要祭塔;哪咤不得已,只得忍氣吞聲,低頭下拜,尚有不忿之色。道人曰:“還要你口稱‘父親’。”哪咤不肯答應。道人曰:“哪咤,你既不稱‘父親’,還是不服。再取金塔燒你!”哪咤著慌,連忙高叫:“父親,孩兒知罪了。”哪咤口內雖叫,心上實是不服,只是暗暗切齒,自思道:“李靖,你長遠帶著道人走!”道人喚李靖曰:“你且跪下,我秘受你這一座金塔。如哪咤不服,你便將此塔祭起燒他。”哪咤在旁,只是暗暗叫苦。道人曰:“哪咤,你父子從此和睦,久後俱係一殿之臣,輔佐明君,成其正果,再不必言其前事。哪咤,你回去罷。”哪咤見是如此,只得回乾元山去了。李靖跪而言曰:“老爺廣施道德,解弟子之危厄,請問老爺,高姓大名?那座名山?何處仙府?”道人曰:“貧道乃靈鷲山元覺洞燃燈道人是也。你修煉未成,合享人間富貴。今商紂失德,天下大亂,你且不必做官,隱于山谷之中,暫忘名利。待武周興兵,你再出來立功立業。”李靖叩道在地,回關隱跡去了。——道人原是太乙真人請到此間磨哪咤之性,以認父之情。後來父子四人,肉身成聖,托塔天王乃李靖也。後人有詩曰:

黃金造就玲瓏塔,萬道毫光透九重。

不是燃燈施法力,天教父子復相從。

此是哪咤二次出世于陳塘關。後子牙下山,正應文王羑裏七載之事。不知後節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崑崙山子牙下山

詩曰:

“子牙此際落凡塵,白首牢騷類野人。幾度策身成老拙;三番涉世反相嗔。磻溪未入飛熊夢,渭水安知有瑞林。世際風雲開帝業,享年八百慶長春。話說崑崙山玉虛宮掌闡教道法元始天尊因門下十二弟子犯了紅塵之厄,殺罰臨身,故此閉宮止講;又因昊天上帝命仙首十二稱臣;故此三教幷談,乃闡教、截教、人道三等,共編成三百六十五位成神,又分八部:上四部雷、火、瘟、斗,下四部羣星列宿、三山五嶽、步雨興雲、善惡之神。此時成湯合滅,周室當興;又逢神仙犯戒,元始封神,姜子牙享將相之福,恰逢其數,非是偶然。所以“五百年有王者起,其間必有名世者”,正此之故。

一日,元始天尊坐八寶雲光座上,命白鶴童子:“請你師叔姜尚來。”白鶴童子往桃園中來請子牙,口稱:“師叔,老爺有請。”子牙忙至寶殿座前行禮曰:“弟子姜尚拜見。”天尊曰:“你上崑崙幾載了?”子牙曰:“弟子三十二歲上山,如今虛度七十二歲了。”天尊曰:“你生來命薄,仙道難成,只可受人間之福。成湯數盡,周室將興。你與我代勞,封神下山,扶助明主,身爲將相,也不枉你上山修行四十年之功。此處亦非汝久居之地,可早早收拾下山。”子牙哀告曰:“弟子乃真心出家,苦熬歲月,今亦有年。修行雖是滾芥投針,望老爺大發慈悲,指迷歸覺,弟子情願在山苦行,必不敢貪戀紅塵富貴,望尊師收錄。”天尊曰:“你命緣如此,必聽于天,豈得違拗?”子牙戀戀難捨。有南極仙翁上前言曰:“子牙,機會難逢,時不可失;況天數已定,自難逃躲。你雖是下山,待你功成之時,自有上山之日。”子牙只得下山。子牙收拾琴劍衣囊,起身拜別師尊,跪而泣曰:“弟子領師法旨下山,將來歸著如何?”天尊曰:“子今下山,我有八句鈐偈,後日有驗。偈曰:二十年來窘迫聯,耐心守分且安然。磻溪石上垂竿釣,自有高明訪子賢。輔佐聖君爲相父,九三拜將握兵權。諸侯會合逢戊甲,九八封神又四年。”

天尊道罷,“雖然你去,還有上山之日。”子牙拜辭天尊,又辭衆位道友,隨帶行囊,出玉虛宮。有南極仙翁送子牙,在麒麟崖分付曰:“子牙前途保重!”子牙別了南極仙翁,自己暗思:“我上無叔伯、兄嫂,下無弟妹、子姪,叫我往那裏去?我似失林飛鳥,無一枝可棲。……”忽然想起:“朝歌有一結義仁兄宋異人,不若去投他罷。”子牙借土遁前來,早至朝歌。離南門三十五里,至宋家莊。子牙看門庭依舊,綠柳長存。子牙嘆曰:“我離此四十載,不覺風光依舊,人面不同。”子牙到得門前,對看門的問曰:“你員外在家否?”管門人問曰:“你是誰?”子牙曰:“你只說故人姜子牙相訪。”莊童來報員外:“外邊有一故人姜子牙相訪。”宋異人正算帳,聽見子牙來,忙忙迎出莊來,口稱:“賢弟,如何數十載不通音問?”子牙連應曰:“不才弟有。”二人擕手相攙,至于草堂,各施禮坐下。異人曰;“常時渴慕,今日重逢,幸甚,幸甚!”子牙曰:“自別仁兄,實指望出世超凡,奈何緣淺分薄,未遂其志。今到高莊,得會仁兄,乃尚之幸。”異人忙分付收拾飯食,又問曰:“是齋?是葷?”子牙曰:“既出家,豈有飲酒吃葷之理。弟是吃齋。”宋異人曰:“酒乃瑤池玉液,洞府瓊漿,就是神仙也赴蟠桃會,酒吃些兒無妨。”子牙曰:“仁兄見教,小弟領命。”二人歡飲。異人曰:“賢弟上崑崙多少年了?子牙曰:“不覺四十載。”異人嘆曰:“好快!賢弟在山可曾學些甚麽?”子牙曰:“怎麽不學?不然所作何事?”異人曰:“學些甚麽道術?”子牙曰:“挑水,澆松,種桃,燒火,扇沲,煉丹。”異人笑曰:“此乃僕傭之役,何足掛齒。今賢弟既回來,不若尋些事業,何必出家。就在我家同住,不必又往別處去。我與你相知,非比別人。”子牙曰:“正是。”異人曰:“古云:‘不孝有三,無後爲大。’賢弟,也是我與你相處一場,明日與你議一門親,生下一男半女,也不失姜姓之後。”子牙搖手曰:“仁兄,此事且再議。”二人談講至晚,子牙就在宋家莊住下。

話說宋異人二日早起,騎了驢兒往馬家莊上來議親。異人到莊,有莊童報與馬員外曰:“有宋員外來拜。”馬員外大喜,迎出門來,便問:“員外是那陣風兒颳將來?”異人曰:“小姪特來與令愛議親。”馬員外大悅,施禮坐下。茶罷,員外問曰:“賢契,將小女說與何人?”異人曰:“此人乃東海許州人氏,姓姜,名尚,字子牙,別號飛熊,與小姪契交通家,因此上這一門親正好。”馬員外曰:“賢契主親,幷無差遲。”宋異人取白金四錠以爲聘資,馬員外收了,忙設酒席款待異人,抵暮而散。且說子牙起來,一日不見宋異人,問莊童曰:“你員外那裏去了?”莊童曰:“早晨出門,想必討帳去了。”不一時,異人下了牲口。子牙看見,迎門接曰:“兄長那裏回來?”異人曰:“恭喜賢弟!”子牙問曰:“小弟喜從何至?”異人曰:“今日與你議親,正是相逢千里,會合姻緣。”子牙曰:“今日時辰不好。”異人曰:“陰陽無忌,吉人天相。”子牙曰:“是那家女子?”異人曰:“馬洪之女,才貌兩全,正好配賢弟;還是我妹子,人家六十八歲黃花女兒。”異人治酒與子牙賀喜。二人飲罷,異人曰:“可擇一良辰娶親。”子牙謝曰:“承兄看顧,此德怎忘。”乃擇選良時吉日,迎娶馬氏。宋異人又排設酒席,邀莊前、莊後鄰舍,四門親友,慶賀迎親。其日馬氏過門,洞房花燭,成就夫妻。正是:天緣遇合,不是偶然。有詩曰:

離卻崑崙到帝邦,子牙今日娶妻房。

六十八歲黃花女,稀壽有二做新郎。

話說子牙成親之後,終日思慕崑崙,只慮大道不成,心中不悅,那裏有心情與馬氏暮氏朝歡。馬氏不知子牙心事,只說子牙是無用之物。不覺過了兩月。馬氏便問子牙曰:“宋伯伯是你姑表弟兄?”子牙曰:“宋兄是我結義兄弟。”馬氏曰:“原來如此。便是親生弟兄,也無有不散的筵席。今宋伯伯在,我夫妻可以安閒自在;倘異日不在,我和你如何處?常言道:‘人生天地間,以營運爲主。’我勸你做些生意,以防我夫妻後事。”子牙曰:“賢妻說得是。”馬氏曰:“你會做些甚麽生意?”子牙曰:“我三十二歲在崑崙學道,不識甚麽世務生意,衹會編笊籬。”馬氏曰;“就是這個生意也好。況後園又有竹子,砍些來,劈些篾,編成笊籬,往朝歌城賣些錢鈔,大小都是生意。”子牙依其言,劈子篾子,編了一擔笊籬,挑到朝歌來賣。從早至午,賣到未末申初,也賣不得一個。子牙見天色至申時,還要挑著走三十五里,腹內又餓了,只得奔回。一去一來,共七十里路,子牙把肩頭都壓腫了。走到門前,馬氏看時,一擔去,還是一擔來。正待問時,只見子牙指馬氏曰:“娘子,你不賢。恐怕我在家閒著,叫我賣笊籬。朝歌城必定不用笊籬,如何賣了一日,一個也賣不得,到把肩頭壓腫了?”馬氏曰:“笊籬乃天下通用之物,不說你不會賣,反來假抱怨!”夫妻二人語去言來,犯顔嘶嚷。宋異人聽得子牙夫婦吵嚷,忙來問子牙曰:“賢弟,爲何事夫妻相爭?”子牙把賣笊籬事說了一遍。異人曰:“不要說是你夫妻二人,就有三二十口,我也養得起。你們何必如此?”馬氏曰:“伯伯雖是這等好意,但我夫妻日後也要歸著,難道束手待斃。”宋異人曰:“弟婦之言也是,何必做這個生意;我家倉裏麥子生芽,可叫後生磨些面,賢弟可挑去貨賣,卻不強如編笊籬。”子牙把籮擔收拾,後生支起磨來,磨了一擔乾面,子牙次日挑著進朝歌貨賣。把西門都走至了,也賣不的一斤。腹內又饑,擔子又重,只得出南門,肩頭又痛。子牙歇下了擔兒,靠著城墻坐一坐,少憩片時。自思運蹇時乖,作詩一首,詩曰:

“四入崑崙訪道玄,豈知緣淺不能全!紅塵黯黯難睜眼;浮世紛紛怎脫肩。借得一枝棲止處,金枷玉鎖又來纏。何時得遂平生志,靜坐溪頭學老禪。”

話說子牙坐了一會,方纔起身。只見一個人叫:“賣面的站著!”子牙說:“發利市的來了。”歇下擔子。只見那人走到面前,子牙問曰;“要多少面?”那人曰:“買一文錢的。”子牙又不好不賣,只得低頭撮面。不想子牙不是久挑擔子的人,把肩擔抛在地旁,繩子撒在地下;此時因紂王無道,反了東南四百鎮諸侯,報來甚是緊急;武成王日日操練人馬,因放散營砲響,驚了一騎馬,溜疆奔走如飛。子牙彎著腰撮面,不曾提防,後邊有人大叫曰:“賣面的,馬來了!”子牙忙側身,馬已到了。擔上繩子鋪在地下,馬來的急,繩子套在馬七寸上,把兩籮面拖了五六丈遠,面都潑在地下,被一陣狂風將面颳個乾淨。子牙急搶面時,渾身俱是面裹了。買面的人見這等模樣,就去了。子牙只得回去。一路嗟嘆,來到莊前。馬氏見子牙空籮回來,大喜,“朝歌城乾面這等賣的。”子牙到了馬氏跟前,把籮擔一丟,駡曰:“都是你這賤人多事!”馬氏曰:“乾面賣的乾淨是好事,反來駡我!”子牙曰:“一擔面挑至城裏,何嘗賣得,至下午纔賣一文錢。”馬氏曰:“空籮回來,想必都賒去了。”子牙氣衝衝的曰:“因被馬溜繮,把繩子絆住腳,把一擔面帶潑了一地;天降狂風,一陣把面都吹去了。都不是你這賤人惹的事!”馬氏聽說,把子牙劈臉一口啐道:“不是你無用,反來怨我,真是飯囊衣架,惟知飲食之徒!”子牙大怒,“賤人女流,焉敢啐侮丈夫!”二人揪扭一堆。宋異人同妻孫氏來勸:“叔叔卻爲何事與嬸嬸爭競?”子牙把賣面的事說了一遍。異人笑曰:“擔把面能值幾何,你夫妻就這等起來。賢弟同我來。”子牙同異人往書房中坐下。子牙曰:“承兄雅愛,提擕小弟。弟時乖運蹇,做事無成,實爲有愧!”異人曰:“人以運爲主,花逢時發,古語有云:‘黃河尚有澄清日,豈可人無得運時?’賢弟不必如此。我有許多夥計,朝歌城有三五十座酒飯店,俱是我的。待我邀衆朋友來,你會他們一會,每店讓你開一日,周而復始,輪轉作生涯,卻不是好。”子牙作謝道:“多承仁兄擡舉。”異人隨將南門張家酒飯店與子牙開張。朝歌南門乃是第一個所在,近教場,各路通衢,人煙湊積,大是熱鬧。其日做手多宰豬羊,蒸了點心,收拾酒飯齊整,子牙掌櫃,坐在裏面。一則子牙乃萬神總領,一則年庚不利,從早晨到巳牌時候,鬼也不上門。及至午時,傾盆大雨,黃飛虎不曾操演,天氣炎熱,豬羊肴饌,被這陣暑氣一蒸,登時臭了,點心餿了,酒都酸了。子牙坐得沒趣,叫衆把持:“你們把酒肴都吃了罷,再過一時可惜了。”子牙作詩曰:

“皇天生我在塵寰,虛度風光困世間。鵬翅有時騰萬里,也須飛過九重山。”

當時子牙至晚回來。異人曰:“賢弟,今日生意如何?”子牙曰:“愧見仁兄!今日折了許多本錢,分文也不曾賣得下來。”異人嘆曰:“賢弟不必惱,守時候命,方爲君子。總來折我不多,再作區處,別尋道路。”異人怕子牙著惱,兌五十兩銀子,叫後生同子牙走積場,販賣、牛、馬、豬、羊,“難道活東西也會臭了。”子牙收拾去買豬、羊,非止一日。那日販買許多豬、羊,趕往朝歌來賣。此時因紂王失政,妲己殘害生靈,奸臣當道,豺狼滿朝,姑此天心不順,旱潦不均,朝歌半年不曾下雨。天子百姓祈禱,禁了屠沽,告示曉諭軍民人等,各門張掛。子牙失于打點,把牛、馬、豬、羊往城裏趕,被看門人投叫聲:“違禁犯法,拿了!”子牙聽見,就抽身跑了。牛馬牲口,俱被入官。子牙只得束手歸來。異人見子牙慌慌張張,面如土色,急問子牙曰:“賢弟爲何如此?”子牙長吁嘆曰:“屢蒙仁兄厚德,件件生意俱做不著,致有虧折。今販豬羊,又失打點,不知天子祈雨,斷了屠沽,違禁進城,豬、羊、牛、馬入官,本錢盡絕,使姜尚愧身無地。奈何!奈何!”宋異人笑曰:“幾兩銀子入了官罷了。何必惱他。今煮得酒一壺與你散散悶懷,到我後花園去。”——子牙時來運至,後花園先收五路神。不知後事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子牙火燒琵琶精

詩曰:

妖孽頻興國勢闌,大都天意久摧殘。

休言怪氣侵牛斗,且俟精靈殺豸冠。

千載修持成往事,一朝被獲若爲歡。

當時不遇天仙術,安得琵琶火後看。

話說子牙同異人來到後花園,周圍看了一遍,果然好個所在。但見:

墻高數仞,門壁清幽。左邊有兩行金綫垂楊;右壁有幾株剔牙松樹。牡丹亭對玩花樓,芍藥圃連鞦韆架。荷花池內,來來往往錦鱗遊;木香篷下,翩翩翻翻蝴蝶戲。正是:小園光景似蓬萊,樂守天年娛晚景。

話說異人與子牙來後園散悶,子牙自不曾到此處,看了一回,子牙曰:“仁兄,這一塊空地,怎的不起五間樓?”異人曰:“起五間樓怎說?”子牙曰:“小弟無恩報兄,此處若起做樓,按風水有三十六條玉帶,金帶有一升芝麻之數。”異人曰:“賢弟也知風水?”子牙曰:“小弟頗知一二。”異人曰:“不瞞賢弟說,此處也起造七八次,造起來就燒了,故此我也無心起造他。”子牙曰:“小弟擇一日辰,仁兄只管起造。若上梁那日,仁兄只是款待匠人,我在此替你壓壓邪氣,自然無事。”異人信子牙之言,擇日興工破土,起造樓房。那日子時上梁,異人特匠在前堂,子牙在牡丹亭裏坐定等候,看是何怪異。不一時,狂風大作,走石飛砂,播土揚塵,火光影裏見些妖魅,臉分五色,猙獰怪異,怎見得:

狂風大作,惡火飛騰。煙繞處,黑霧濛濛;火起處,千團紅焰。臉分五色:赤白黑色共青黃;鉅口獠牙,吐放霞光千萬道。風逞火勢,忽喇喇走萬道金蛇;火繞煙迷,赤律律天黃地黑。山紅土赤,煞時間萬物齊崩;閃電光輝,一會家千門盡倒。正是:妖氣烈火衝霄漢,方顯龍岡怪物兇。

話說子牙在牡丹亭裏,見風火影裏,五個精靈作怪。子牙忙披髮仗劍,用手一指,把劍一揮,喝聲:“孽畜不落,更待何時!”再把手一放,雷鳴空中,把五個妖物慌忙跪倒,口稱:“上仙,小畜不知上仙駕臨,望乞全生,施放大德!”子牙喝道:“好孽畜!火毀樓房數次,兇心不息;今日罪惡貫盈,當受誅戮。”道罷,提劍嚮前就斬妖怪。衆怪哀告曰:“上仙,道心無處不慈悲。小畜得道多年,一時冒瀆天顔,望乞憐敕。今一旦誅戮,可憐我等數年功行,付于流水!”拜伏在地,苦苦哀告。子牙曰:“你既欲生,不許在此擾害萬民。你五畜受吾符命,徑往西岐山,久後搬泥運土,聽候所使。有功之日,自然得其正果。”五妖叩頭,徑往岐山去了。

不說子牙壓星收妖,且說那日是上梁吉日,三更子時,前堂異人待匠,馬氏同姆姆孫氏往後園暗暗的看子牙做何事。二人來至後園,只聽見子牙分付妖怪。馬氏對孫氏曰:“大娘,你聽聽,子牙自己說話。這樣人一生不長進。說鬼話的人,怎得有升騰日子。”馬氏氣將起來,走到子牙面前,問子牙曰:“你在這裏與誰講話?”子牙曰:“你女人家不知道,方纔壓妖。”馬氏曰:“自己說鬼話,壓甚麽妖!”子牙曰:“說與你也不知道。”馬氏正在園中與子牙分辨,子牙曰:“你那裏曉得甚麽,我善能風水,又識陰陽。”馬氏曰:“你可會算命?”子牙曰;“命理最精,只是無處開一命館。”正言之間,宋異人見馬氏、孫氏與子牙說話,異人曰:“賢弟,方纔雷響,你可曾見些甚麽?”子牙把收妖之事說了一遍。異人謝曰:“賢弟這等道術,不枉修行一番。孫氏曰:“叔叔會算命,卻無處開一命館。不知那所在有便房,把一間與叔叔開館也好。”異人曰;“你要多少房子?朝歌南門最熱鬧,叫後生收拾一間房子,與子牙去開命館,這個何難。”卻說安童將南門房子不日收拾齊整,貼幾幅對聯,左邊是“只言玄妙一團理”,右邊是“不說尋常半句虛”。裏邊又有一對聯云:“一張鐵嘴,識破人間兇與吉;兩隻怪眼,善觀世上敗和興。”上席又一幅云:“袖裏乾坤大;壺中日月長。”子牙選吉日開館。不覺光陰拈指,四、五個月不見算命卦帖的來。

只見那日有一樵子,姓劉名乾,挑著一擔柴往南門來。忽然看見一命館,劉乾歇下柴擔,唸對聯,唸到“袖裏乾坤大;壺中日月長”。劉乾原是朝歌破落戶,走進命館來,看見子牙伏案而臥,劉乾把桌子一拍。子牙唬了一驚,揉眉擦眼,看時,那一人身長丈五,眼露兇光。子牙曰:“兄起課,是看命?”那人道:“先生上姓?”子牙曰:“在下姓姜,名尚,字子牙,別號飛熊。”劉乾曰:“且問先生,‘袖裏乾坤大,壺中日月長’,這對聯怎麽講?”子牙曰:“‘袖裏乾坤大’乃知過去未來,包羅萬象;‘壺中日月長’有長生不死之術。”劉乾曰:“先生口出大言,既知過去未來,想課是極準的了。你與我一課。如準,二十文青蚨;如不準,打幾拳頭,還不許你在此開館。”子牙暗想:“幾個月全無生意,今日撞著這一個,又是撥嘴的人。”子牙曰:“你取下一卦帖來。”劉乾取了一個卦帖兒,遞與子牙。子牙曰:“此卦要你依我纔準。”劉乾曰:“必定依你。”子牙曰:“我寫四句在帖兒上,只管去。”上面寫著:“一直往南走,柳陰一老叟。青蚨一百二十文,四個點心、兩碗酒。”劉乾看罷,“此卦不準。我賣柴二十餘年,那個與我點心酒吃;論起來,你的不準。”子牙曰:“你去,包你準。”劉乾挑著柴,徑往南走;果見柳樹下站立一老者,叫曰:“柴來!”劉乾暗想:“好課!果應其言。”老者曰:“這柴要多少錢?”劉乾答應:“要一百文。”——少討二十文,拗他一拗。老者看看,“好柴!干的好,捆子大,就是一百文也罷。勞你替我拿拿進來。”劉乾把柴拿在門裏,落下草葉來。劉乾愛乾淨,取掃帚把地下掃得光光的,方纔將尖擔繩子收拾停當等錢。老者出來,看見地下乾淨,“今日小廝勤謹。”劉乾曰:“老丈,是我掃的。”老者曰:“老哥,今日是我小兒畢姻,遇著你這好人,又賣的好柴。”老者說罷,往裏邊去,只見一個孩子,捧著四個點心,一壺酒、一個碗,“員外與你吃。”劉乾嘆曰:“姜先生真乃神仙也!我把這酒滿滿的斟一碗,那一碗淺些,也不算他準。”劉乾滿斟一碗,再斟第二碗,一樣不差。劉乾吃了酒,見老者出來,劉乾曰:“多謝員外。”老者拿兩封錢出來,先遞一百文與劉乾曰:“這是你的柴錢。”又將二十文遞與劉乾曰:“今日是我小兒喜辰,這是與你做喜錢,買酒吃。”就把劉乾驚喜無地,想:“朝歌城出神仙了!”拿著尖擔,徑往姜子牙命館來。早晨有人聽見劉乾言語不好,衆人曰:“姜先生,這劉大不是好惹的;卦如果不準,你去罷。”子牙曰:“不妨。”衆人俱在這裏閒站,等劉乾來。不一時,只見劉乾如飛前來。子牙問曰:“卦準不準?”劉乾大呼曰:“姜先生真神仙也!好準課!朝歌城中有此高人,萬民有福,都知趨吉避兇!”子牙曰:“課既準了,取謝儀來。”劉乾曰:“二十文其實難爲你,輕你。”口裏只管唸,不見拿出錢來。子牙曰:“課不準,兄便說閒話;課既準,可就送我課錢。如何只管口說!”劉乾曰:“就把一百二十文都送你,也還虧你。姜先生不要急,等我來。”劉乾站立簷前,只見南門那邊來了一個人,腰束皮挺帶,身穿布衫,行走如飛,劉乾趕上去,一把扯住那人。那人曰:“你扯我怎的?”劉乾曰:“不爲別事,扯你算個命兒。”那人曰:“我有緊急公文要走路,我不算命。”劉乾道:“此位先生,課命準的好,該照顧他一命。況舉醫薦卜,乃是好情。”那人曰:“兄真個好笑!我不算命,也由我。”劉乾大怒,你算也不算?”那人道:“我不算!”劉乾曰:“你既不算,我與你跳河,把命配你!”一把拽住那人,就往河裏跑。衆人曰:“那朋友,劉大哥分上,算個命罷!”那人說:“我無甚事,怎的算命?”劉乾道:“若算不準,我替你出錢;若準,你還要買酒請我。”那人無法,見劉乾兇得緊,只得進子牙命館來。那人是個公差有緊急事,等不的算八字,“看個卦罷。”扯下一個帖兒來與子牙看。子牙曰:“此卦做甚麽用?”那人曰:“催錢糧。”子牙曰:“卦帖批與你去自驗。此卦逢于艮,錢糧不必問。等候你多時,一百零三錠。”那人接了卦帖,問曰:“先生,一課該幾個錢?”劉乾曰:“這課比衆不同。五錢一課。”那人曰:“你又不是先生,你怎麽定價?”劉乾曰:“不準包回換。五錢一課,還是好了你。”那人心忙意急,恐誤了公事,只得稱五錢銀子去了。劉乾辭謝子牙。子牙曰:“承兄照顧。”衆人在子牙命館門前,看那催錢糧的如何。過一個時辰,那人押解錢糧,到子牙命館門前曰:“姜先生真乃神仙出世!果是一百零三錠。真不負五錢一課!”子牙從此時來,轟動一朝歌。軍民人等,俱來算命看課,五錢一命。子牙收得起的銀子。馬氏歡喜,異人遂心。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半年以後,遠近聞名,多來推算,不在話下。

且說南門外軒轅墳中,有個玉石琵琶精,往朝歌城來看妲己,便在宮中夜食宮人。御花園太湖石下,白骨現天。琵琶精看罷出宮,欲回巢穴,駕著妖光,徑往南門過,只聽得哄哄人語,擾嚷之聲。妖精撥開妖光看時,卻是姜子牙算命。妖精曰:“待我與他推算,看他如何?”妖精一化,變作一個婦人,身穿重孝,扭捏腰肢而言曰:“列位君子讓一讓,妾身算一命。”紂時人老誠,兩邊閃開。子牙正看命,見一婦人來的蹊蹺。子牙定眼觀看,認得是個妖精,暗思:“好孽畜!也來試我眼色。今日不除妖怪,等待何時!”子牙曰:“列位看命君子,‘男女授受不親’,先讓這小娘子算了去,然後依次算來。”衆人曰;“也罷。我們讓他先算。”妖精進了裏面坐下。子牙曰:“小娘子,借右手一看。”妖精曰:“先生算命,難道也會風鑒?”子牙曰:“先看相,後算命。”妖精暗笑,把右手遞與子牙看。子牙一把將妖精的寸關尺脈門揝住,將丹田中先天元氣,運上火眼金睛,把妖光釘住了。子牙不言,只管看著。婦人曰:“先生不相不言,我乃女流,如何拿住我手。快放手!旁人看著,這是何說!”旁人且多不知奧妙,齊齊大呼:“姜子牙,你年紀老大,怎干這樣事!你貪愛此女姿色,對衆欺騙,此乃天子日月腳下,怎這等無知,實爲可惡!”子牙曰:“列位,此女非人,乃是妖精。”衆人大喝曰;“好胡說!明明一個女子,怎說是妖精。”外面圍看的擠嚷不開。子牙暗思:“若放了女子,妖精一去,青白難分。我既在此,當除妖怪,顯我姓名。”子牙手中無物,止有一紫石硯臺,用手抓起石硯,照妖精頂上響一聲,打得腦漿噴出,血染衣襟。子牙不放手,還揝住了脈門,使妖精不能變化。兩邊人大叫:“莫等他走了!”衆人齊喊:“算命的打死了人!”重重曡曡圍住了子牙命館。不一時,打路的來,乃是亞相比干乘馬來到,問左右:“爲何衆人喧嚷?”衆人齊說:“丞相駕臨,拿姜尚去見丞相爺!”比干勒住馬,問:“甚麽事?”內中有抱不平的人跪下,“啓老爺:此間有一人算命,叫做姜尚。適間有一個女子來算命,他見女子姿色,便欲欺騙。女子貞潔不從,姜尚陡起兇心,提起石硯,照頂上一下打死,可憐血濺滿身,死于非命。”比干聽衆口一辭,大怒,喚左右:“拿來!”子牙一隻手拖住妖精,拖到馬前跪下。比干曰:“看你皓頭白須,如何不知國法,白日欺奸女子,良婦不從,爲何執硯打死!人命關天,豈容惡黨!勘問明白,以正大法。”子牙曰:“老爺在上,容姜尚稟明。姜尚自幼讀書守禮,豈敢違法。但此女非人,乃是妖精。近日只見妖氣貫于宮中,災星歷遍天下,小人既在輦轂之下,感當今皇上水土之恩,除妖滅怪,蕩魔驅邪,以盡子民之志。此女實是妖怪,怎敢爲非。望老爺細察,小民方得生路。”旁邊衆人,齊齊跪下:“老爺,此等江湖術士,利口巧言,遮掩狡詐,蔽惑老爺,衆人經目,明明欺騙不從,逞兇打死;老若聽他言,可憐女子銜冤,百姓負屈!”比干見衆口難調,又見子牙拿住婦人手不放,比干問曰:“那姜尚,婦人已死,爲何不放他手,這是何說?”子牙答曰:“小人若放他手,妖精去了,何以爲證。”比干聞言,分付衆民:“此處不可辨明,待吾啓奏天子,便知清白。”衆民圍住子牙;子牙拖著妖精,往午門來。比干至摘星樓候旨。紂王宣比干見。比干進內,俯伏啓奏。王曰:“朕無旨意,卿有何奏章?”比干奏曰:“臣過南門,有一術士算命,只見一女子算命,術士看女子是妖精,不是人,便將硯石打死。衆民不服,齊言術士愛女子姿色,強奸不從,逞兇將女子打死。臣據術士之言,亦似有理。然衆民之言,又是經目可證。臣請陛下旨意定奪。”妲己在後聽見比干奏此事,暗暗叫苦:“妹妹,你回巢穴去便罷了,算甚麽命!今遇惡人打死,我必定與你報仇!”妲己出見紂王,“妾身奏聞陛下,亞相所奏,真假難辨。主上可傳旨,將術士連女子拖至摘星樓下,妾身一觀,便知端的。”紂王曰:“御妻之言是也。”傳旨:“命術士將女子拖于摘星樓見駕。”旨意一出,子牙將妖精拖至摘星樓。了牙俯伏階下,右手揝住妖精不放。紂王在九曲雕欄之外,王曰:“階下俯伏何人?”子牙曰:“小民東海許州人氏,姓姜,名尚,幼訪名師,秘授陰陽,善識妖魅。因尚住居都城,南門求食,不意妖氛作怪,來惑小民。尚看破天機,巢妖精于朝野,滅怪靜其宮闕。姜尚一則感皇王都城戴載之恩,報師傅秘授不虛之德。”王曰:“朕觀此女,乃是人像,幷非妖邪,何無破綻?”子牙曰:“陛下若要妖精現形,可取柴數擔,煉此妖精,原形自現。”天子傳旨:“搬運柴薪至于樓下。子牙將妖精頂上用符印鎮住原形,子牙方放了手,把女子衣裳解開,前心用符,後心用印,鎮住妖精四肢,拖在柴上,放起火來。好火!但見:濃煙籠地角,黑霧鎖天涯。積風生烈焰,赤火冒紅霞。風乃火之師;火乃風之帥。風仗火行兇;火以風爲害。滔滔烈火,無風不能成形;蕩蕩狂風,無火焉能取勝。風隨火勢,須臾時燎徹天關;火趁風威,頃刻間燒開地戶。金蛇串繞,難逃火炙之殃;烈焰圍身,大難飛來怎躲。好似老君扳倒煉丹爐,一塊火光連地滾。子牙用火煉妖精,燒煉兩個時辰,上下渾身,不曾燒枯了些兒。紂王問亞相比干曰;“朕觀烈火焚燒兩個時辰,渾身也不焦爛,真乃妖怪!”比干奏曰:“若看此事,姜尚亦是奇人。但不知此妖終是何物作怪。”王曰:“卿問姜尚,此妖果是何物成精?”比干下樓,問子牙。子牙答曰:“要此妖現真形,這也不難。”子牙用三昧真火燒此妖精。不知妖精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紂王無道造蠆盆

詩曰:

蠆盆極惡已滿天,宮女無辜血肉朘。

媚骨已無埋玉處,芳魂猶帶穢腥膻。

故園有夢空歌月,此地沈冤未息肩。

怨氣漫漫天應慘,周家世業更安然。

話說子牙用三昧真火燒這妖精。此火非同凡火,從眼、鼻、口中噴將出來,乃是精、氣、神煉成三昧,養就離精,與凡火共成一處,此妖精怎麽經得起!妖精在火光中,扒將起來,大叫曰:“姜子牙,我與你無冤無仇,怎將三昧真火燒我?”紂王聽見火裏妖精說話,嚇的汗流浹背,目瞪癡呆。子牙曰:“陛下,請駕進樓,雷來了。”子牙雙手齊放,只見霹靂交加,一聲響喨,火滅煙消,現出一面玉石琵琶來。紂王與妲己曰:“此妖已現真形。”妲己聽言,心如刀絞,意似油煎,暗暗叫苦:“你來看我,回去便罷了,又算甚麽命!今遇惡人,將你原形燒出,使我肉身何安。我不殺姜尚,誓不與匹夫俱生!”妲己只得勉作笑容,啓奏曰:“陛下命左右將玉石琵琶取上樓來,待妾上了絲弦,早晚與陛下進御取樂。妾觀姜尚,才術兩全,何不封彼在朝保駕?”王曰:“御妻之言其善。”天子傳旨:“且將玉石琵琶,取上樓來。姜尚聽朕封官:官拜下大夫,特授司天監職,隨朝侍用。”子牙謝恩,出午門外,冠帶回來異人莊上。異人設席款待,親友俱來恭賀。飲酒數日,子牙復往都城隨朝。不表。

且說妲己把玉石琵琶放于摘星樓上,採天地之靈氣,受日月之精華,已後五年,返本還元,斷送成湯天下。

一日,紂王在摘星樓與妲己飲宴,酒至半酣,妲己歌舞一回,與紂王作樂。三宮嬪妃,六院宮人,齊聲喝綵。內有七十餘名宮人,俱不喝綵,眼下且有淚痕。妲己看見,停住歌舞,查問那七十餘名宮人,原是那一宮的。內有奉御官查得:原是中宮姜娘娘侍御宮人。妲己怒曰:“你主母謀逆賜死,你們反懷忿怒,久後必成宮闈之患。”奏與紂王,紂王大怒,傳旨:“拿下樓,俱用金瓜打死!”妲己奏曰:“陛下,且不必將這起逆黨擊頂,暫且送下冷宮,妾有一計,可除宮中大弊。”奉御官即將宮女送下冷宮。且說妲己奏紂王曰:“將摘星樓下,方圓開二十四丈闊,深五丈。陛下傳旨,命都城萬民,每一戶納蛇四條,都放于此坑之內。將作弊宮人,跣剝乾淨,送下坑中,餵此毒蛇。此刑名曰:‘蠆盆’。”紂王曰:“御妻之奇法,真可剔除宮中大弊。”天子隨傳旨意,張掛各門。國法森嚴,萬民遭纍,勒令限期,往龍德殿交蛇。衆民日日進于朝中,幷無內外,法紀全消。朝廷失政,不止一日。衆民納蛇,都城那裏有這些蛇,俱到外縣買蛇交納。一日,文書房膠鬲官居上大夫,在文書房裏,看天下本章,只見衆民或三兩成行,四五一處,手提筐籃,進九間大殿。大夫問執殿官:“這些百姓,手提筐籃,裏面是甚麽東西?”執殿官答曰:“萬民交蛇。”大夫大驚曰:“天子要蛇何用?”執殿官曰:“卑職不知。”大夫出文書房到大殿,衆民見大夫叩頭。膠鬲曰:“你等拿的甚麽東西?”衆民曰:“天子榜文,張掛各門,每一戶交蛇四條。都城那裏許多蛇,俱是百里之外,買蛇交納。不知聖上那裏用。”膠鬲曰:“你們且去交蛇。”衆民去了。大夫進文書房,不看本章,只見武成王黃飛虎、比干、微子、箕子、楊任、楊修俱至,相見禮畢。膠鬲曰;“列位大人可知天子令百姓每戶納蛇四條,不知取此何用。”黃飛虎答曰:“末將昨日看操回來,見衆民言,天子張掛榜文,每戶交蛇四條,紛紛不絕,俱有怨言。因此今日到此,請問列位大人,必知其詳。”比干、箕子曰:“我等一字也不知。”黃飛虎曰:“列位既不知道,叫執殿官過來,你聽我分付。你上心打聽,天子用此物做甚麽事。若得實信,速來報我,重重賞你。”執殿官領命去訖,衆官隨散。不表。

且說衆民又過五七日,蛇已交完。收蛇官往摘星樓回旨,奏曰:“都城衆民交蛇已完,奴婢回旨。”紂王問妲己曰:“坑中蛇已完了,御妻何以治此?”妲己曰:“陛下傳旨,可將前日暫寄不遊宮宮人,跣剝乾淨,用繩縛背,推下坑中,餵此蛇蠍。若無此極刑,宮中深弊難除。”紂王曰:“御妻所設此刑,真是除奸之要法。蛇既納完,命奉御官將不遊宮前日送下宮人,綁出推落蠆盆。”奉御官得旨,不一時將宮人綁至坑邊。那宮人一見蛇蠍猙獰,揚頭吐舌,惡相難看,七十二名宮人一齊叫苦。那日膠鬲在文書房,也爲這件事,逐日打聽;只聽得一陣悲聲慘切。大夫出的文書房來,見執殿官忙忙來報:“啓老爺:前日天子取蛇,放在大坑中;今日將七十二名宮人跣剝入坑,餵此蛇蠍。卑職探聽得實,前來報知。”膠鬲聞言,心中甚是激烈,徑進內庭,過了龍德殿,進分宮樓,走至摘星樓下,只見衆宮人赤身縛背,淚流滿面,哀聲叫苦,淒慘難觀。膠鬲厲聲大叫曰:“此事豈可行!膠鬲有本啓奏!”紂王正要看毒蛇咬食宮人以爲取樂,不期大夫膠鬲啓奏。紂王宣膠鬲上樓俯伏,王問曰:“朕無旨意,卿有何奏章?”膠鬲泣而奏曰:“臣不爲別事,因見陛下橫刑慘酷,民遭荼毒,君臣暌隔,上下不相交接,宇宙已成否塞之象。今陛下又用這等非刑,宮人得其何罪!昨日臣見萬民交納蛇蠍,人人俱有怨言。今旱潦頻仍,況且買蛇百里之外,民不安生。臣聞:民貧則爲盜,盜聚則生亂。況且海外烽煙,諸侯離叛,東南二處,刻無寧宇,民日思亂,刀兵四起。陛下不修仁政,日行暴虐,自從盤古至今,幷不曾見,此刑爲何名?那一代君王所制?”王曰:“宮人作弊,無法可除,往往不息,故設此刑,名曰‘蠆盆’。”膠鬲奏曰:“人之四肢,莫非皮肉,雖有貴賤之殊,總是一體。今入坑穴之中,毒蛇吞啖,苦痛傷心。陛下觀之,其心何忍,聖意何樂。況宮人皆係女子,朝夕宮中,侍陛下于左右,不過役使,有何大弊,遭此慘刑。望陛下憐赦宮人,真皇上浩蕩之恩,體上天好生之德。”王曰:“卿之所諫,亦似有理;但肘腋之患,發不及覺,豈得以草率之刑治之。況婦寺陰謀劍毒,不如此,彼未必知警耳。”膠鬲厲聲言曰:“‘君乃臣之元首,臣是君之股肱。’又曰:‘亶聰明作元後,元後作民父母。’今陛下忍心喪德,不聽臣言,妄行暴虐,罔有悛心,使天下諸侯懷怨,東伯侯無辜受戮,南伯侯屈死朝歌,諫官盡遭砲烙;今天辜宮娥,又入蠆盆。陛下衹知歡娛于深宮,信讒聽佞,荒淫酗酒,真如重疾在心,不知何時舉發,誠所謂大癰既潰,命亦隨之。陛下不一思省,衹知縱欲敗度,不想國家何以如磐石之安。可惜先王克勤克儉,敬天畏民,方保社稷太平,華夷率服。陛下當改惡從善,親賢遠色,退佞進忠,庶幾宗社可保,國泰民安,生民幸甚。臣等日夕焦心,不忍陛下淪于昏暗,黎民離心離德,禍生不測,所謂社稷宗廟非陛下之所有也。臣何忍深言,望陛下以祖宗天下爲重,不得妄聽女子之言,有廢忠諫之語,萬民幸甚!”紂王大怒曰:“好匹夫!怎敢無知侮謗聖君,罪在不赦!”叫左右:“即將此匹夫剝淨,送入蠆盆,以正國法!”衆人方欲來拿,被膠鬲大喝曰:“昏君無道,殺戮諫臣,此國家大患,吾不忍見成湯數百年天下一旦付與他人,雖死我不瞑目。況吾官居諫議,怎入蠆盆!”手指紂王大駡:“昏君!這等橫暴,終應西伯之言!”大夫言罷,望摘星樓下一跳,撞將下來,跌了個腦漿迸流,死于非命。有詩爲證:

赤膽忠心爲國憂,先生撞下摘星樓。

早知天數成湯滅,可惜捐軀血水流。

話說膠鬲墜樓,粉骨碎身。紂王看見,更覺大怒,傳旨:“將宮女推下蠆盆,連膠鬲一齊餵了蛇蠍!”可憐七十二名宮人,齊聲高叫:“皇天後上,我等又未爲非,遭此慘刑!妲己賤人!我等生不能食汝之肉,死後定啖汝陰魂!”紂王見宮人落于坑內,餓蛇將宮人盤繞,吞咬皮膚,鑽入腹內,苦痛非常。妲己曰:“若無此刑,焉得除宮中大患!”紂王以手拂妲己之背曰:“喜你這等奇法,妙不可言!”兩邊宮人,心酸膽碎。有詩爲證:

蠆盆蛇蠍勢猙獰,宮女遭殃入此坑。

一見魂飛千里外,可憐慘死勝油烹。

話說紂王將宮人入于坑內,以爲美刑。妲己又奏曰:“陛下可再傳旨,將蠆盆左邊掘一池,右邊挖一沼。池中以糟丘爲山;右邊以酒爲池。糟丘山上,用樹枝插滿,把肉披成薄片,掛在樹枝之上,名曰‘肉林’。右邊將酒灌滿,名曰‘酒海’。天子富有四海,原該享無窮富貴,此肉林、酒海,非天子之尊,不得妄自尊享也。”紂王曰:“御妻異制奇觀,真堪玩賞;非奇思妙想,不能有此。”隨傳旨,依法製造。非止一日,將酒池、肉林,造的完全。紂王設宴,與妲己玩賞肉林、酒池。正飲之間,妲己奏曰:“樂聲煩厭,歌唱尋常,陛下傳旨,命宮人與宦官撲跌,得勝者池中賞酒;不勝者乃無用之婢,侍于御前,有辱天子,可用金瓜擊頂,放于糟內。”妲己奏畢,紂王無不聽從,傳旨:“命宮人宦官撲跌。”可憐這妖孽在宮中,無所不爲,宮宦遭殃,傷殘民命。——看官:他爲何事要將宮人打死,入在糟內?妲己或二、三更,現出原形,要吃糟內宮人,以血食養他妖氣,惑于紂王。有侍曰:

懸肉爲林酒作池。紂王無道類窮奇。

蠆盆怨氣衝霄漢,砲烙精魂傍火炊。

文武無心扶社稷;軍民有意破宮褵。

將來國土何時盡?戊午旬中甲子期。

話說紂王聽信妲己,造酒池、肉林,一無忌憚,朝綱不整,任意荒淫。一日,妲己忽然想起玉石琵琶精之恨,設一計要害子牙;作一圖畫。那日在摘星樓與紂王飲宴,酒至半酣,妲己曰:“妾有一圖畫,獻與陛下一觀。”王曰:“取來朕看。”妲己命宮人將畫叉挑著。”紂王曰:“此畫又非翎毛,又非走獸,又非山景,又非人物。”上畫一臺,高四丈九尺,殿閣巍峨,瓊樓玉宇,瑪瑙砌就欄桿,明珠妝成梁棟,夜現光華,照耀瑞綵,名曰:“鹿臺”。妲己奏曰:“陛下萬聖至尊,貴爲天子,富爲四海,若不造此臺,不足以壯觀瞻。此臺真是瑤池玉闕,閬苑蓬萊。陛下早晚宴于臺上,自有仙人、仙女下降。陛下得與真仙遨遊,延年益壽,祿算無窮,陛下與妾,共叨福庇,永享人間富貴也。”王曰:“此臺工程浩大,命何官督造?”妲己奏曰:“此工須得才藝精巧、聰明睿智、深識陰陽、洞曉生克,以妾觀之,非下大夫姜尚不可。”紂王聞言,即傳旨:“宣下大夫姜尚。”使臣往比干府宣召姜尚。比干慌忙接旨。使臣曰:“旨意乃是宣下大夫姜尚。”子牙即忙接旨,謝恩曰:“天使大人,可先到午門,卑職就至。”使臣去了。子牙暗起一課,早知今日之危。子牙對比干謝曰:“姜尚荷蒙大德提擕,幷早晚指教之恩,不期今日相別。此恩此德,不知何時可報。”比干曰:“先生何故出此言?”子牙曰:“尚占運命,主今日不好,有害無利,有兇無吉。”比干曰:“先生又非諫官在位,況且不久面君,以順爲是,何害之有!”子牙曰:“尚有一柬帖,壓在書房硯臺之下,但丞相有大難臨身,無處解釋,可觀此柬,庶幾可脫其危,乃卑職報丞相涓涯之萬一耳。從今一別,不知何日能再睹尊顔!”子牙作辭,比干著實不忍,“先生果有災迍,待吾進朝面君,可保先生無虞。”子牙曰:“數已如此,不必動勞,反纍其事。”比干相送,子牙出相府,上馬來到午門,徑至摘星樓候旨。奉御官宣上摘星樓,見駕畢。王曰:“卿與朕代勞,起造鹿臺,俟功成之日,加祿增官,朕決不食言。圖樣在此。”子牙一看,高四丈九尺,上造瓊樓玉宇,殿閣重簷,瑪瑙砌就欄桿,寶石妝成梁棟。子牙看罷,暗想:“朝歌非吾久居之地,且將言語感悟這昏君,昏君必定不聽、發怒。我就此脫身隱了,何爲不可!”畢竟子牙凶吉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子牙諫主隱磻溪

詩曰:

渭水潺潺日夜流,子牙從此獨垂鈎。

當時未入飛熊夢,幾嚮斜陽嘆白頭。

話說子牙看罷圖樣,王曰:“此臺多少日期方可完得此工?”尚奏曰:“此臺高四丈九尺,造瓊樓玉宇,碧檻雕欄,工程浩大。若完臺工,非三十五年不得完成。”紂王聞奏,對妲己曰:“御妻,姜尚奏朕,臺工要三十五年方成。朕想光陰瞬息,歲月如流,年少可以行樂,若是如此,人生幾何,安能長在!造此臺實爲無益。”妲己奏曰:“姜尚乃方外術士,總以一派誣言。那有三十五年完工之理!狂悖欺主,罪當砲烙!”紂王曰:“御妻之言是也。傳奉官,可與朕拿姜尚砲烙,以正國法。”子牙曰:“臣啓陛下,鹿臺之工,勞民傷財,願陛下且息此念頭,切爲不可。今四方刀兵亂起,水旱頻仍,府庫空虛,民生日促,陛下不留心邦本,與百姓養和平之福,日荒淫于酒色,遠賢近佞,荒亂國政,殺害忠良,民怨天愁,纍世警報,陛下全不修省。今又聽狐媚之言,妄興土木,陷害萬民,臣不知陛下之所終矣。臣受陛下知遇之恩,不得不赤膽披肝,冒死上陳。如不聽臣言,又見昔日造瓊宮之故事耳。可憐社稷生民,不久爲他人之所有。臣何忍坐視而不言!”紂王聞言,大駡:“匹夫!焉敢誹謗天子!”令兩邊承奉官:“與朕拿下,醢屍齏粉,以正國法!”衆人方欲嚮前,子牙抽身望樓下飛跑。紂王一見,且怒且笑,“御妻,你看這老匹夫,聽見‘拿’之一字就跑了。禮節法度,全然不知,那有一個跑了的?”傳旨命奉御官:“拿來!”衆官趕子牙過了龍德殿、九間殿,子牙至九龍橋,只見衆官趕來甚急,子牙曰:“承奉官不必趕我,莫非一死而已。”接著九龍橋欄桿,望下一攛,把水打了一個窟籠。衆官急上橋看,水星兒也不冒一個——不知子牙借水遁去了。承奉官往摘星樓回旨。王曰:“好了這老匹夫!”

且不表紂王。話說子牙投水橋下,有四員執殿官扶著欄桿,看水嗟嘆。適有上大夫楊任進午門,見橋邊有執殿官,伏著望水。楊任問曰:“你等在此看甚麽?”執殿官曰:“啓老爺:下大夫姜尚投水而死。”楊任曰:“爲何事?”執殿官答曰:“不知。”楊任進文書房看本章。不題。

且說紂王與妲已議鹿臺差那一員官監造。妲己奏曰:“若造此臺,非崇侯虎不能成功。”紂王準行,差承奉宣崇侯虎。承奉得旨,出九間殿往文書房,來見楊任。楊任問曰:“下大夫姜子牙何事忤君,自投水而死?”承奉答曰:“天子命姜尚造鹿臺,姜尚奏事忤旨,因命承奉拿他,他跑至此,投水而死。今詔崇侯虎督工。”楊任問曰:“何爲鹿臺?”承奉答曰:“蘇娘娘獻的圖樣,高四丈九尺,上造瓊樓玉宇,殿閣重簷,瑪瑙砌就欄桿,珠玉妝成梁棟。今命崇侯虎監造。卑職見天子所行皆桀王之道,不忍社稷丘墟,特來見大人。大人秉忠諫止土木之工,救萬民搬泥運土之苦,免商賈有陷血本之殃,此大夫愛育天下生民之心,可播揚于世世矣。”楊任聽罷,謂承奉曰:“你且將此詔停止,待吾進見聖上,再爲施行。”楊任徑往摘星樓下候旨。紂王宣楊任上樓見駕。王曰:“卿有何奏章?”楊任奏曰:“臣聞治天下之道,君明臣直,言聽計從,惟師保是用,忠良是親,奸佞日遠,和外國,順民心,功賞罪罰,莫不得當,則四海順從,八方仰德,仁政施于人,則天下景從,萬民樂業,此乃聖主之所爲。今陛下信后妃之言,而忠言不聽,建造鹿臺。陛下衹知行樂歡娛,歌舞宴賞,作一己之樂,致萬姓之愁,臣恐陛下不能享此樂,而先有腹心之患矣。陛下若不急爲整飭,臣恐陛下之患不可得而治之矣。主上三害在外,一害在內,陛下聽臣言。其外三害:一害者東伯侯姜文煥,雄兵百萬,欲報父仇,遊魂關兵無寧息,屢折軍威,苦戰三年,錢糧盡費,糧草日艱,此爲一害;二害者南伯侯鄂順,爲陛下無辜殺其父親,大勢人馬,晝夜攻取三山關,鄧九公亦是苦戰多年,庫藏空虛,軍民失望,此爲二害;三害者,況聞太師遠征北海大敵,十有餘年,今且未能返國,勝敗未分,凶吉未定。陛下何苦聽信讒言,殺戮正士。狐媚偏于信從,讜言致之不問。小人日近于君前,君子日聞于退避。宮幃竟無內外,貂璫紊亂深宮。三害荒荒,八方作亂。陛下不容諫官,有阻忠耿,今又起無端造作,廣施土木,不惟社稷不能奠安,宗廟不能磐石,臣不忍朝歌百姓受此塗炭。願陛下速止臺工,民心樂業,庶可救其萬一。不然,民一離心,則萬民荒亂。古云:‘民亂則國破,國破主君亡。’只可惜六百年已定華夷,一旦被他人所虜矣。”紂王聽罷,大駡:“匹夫!把筆書生,焉敢無知,直言犯主!”命奉御官:“將此匹夫剜去二目!朕念前歲有功,姑恕他一次。”楊任復奏曰:“臣雖剜目不辭,只怕天下諸侯有不忍臣之剜目之苦也。”奉御官把楊任攙下樓,一聲響,剜二目獻上樓來。且說楊任忠肝義膽,實爲紂王,雖剜二目,忠心不滅,一道怨氣,直衝在青峰山紫陽洞清虛道德真君面前。真君早解其意,命黃巾力士:“可救楊任回山。”力士奉旨,至摘星樓下,用三陣神風,異香遍滿,摘星樓下,地播起塵土,揚起沙灰,一聲響,楊任屍骸竟不見了。紂王急往樓內,避其沙土。不一時,風息沙平,兩邊啓奏紂王曰:“楊任屍首風颳不見了。”紂王嘆曰:“似前番朕斬太子也被風颳去,似此等事,皆係常事,不足怪也。”紂王謂妲己曰:“鹿臺之工,已詔侯虎;楊任諫朕,自取其禍。速詔崇侯虎!”侍駕官催詔去了。

且說楊任的屍首被力士攝上紫陽洞,回真君法旨。道德真君出洞來,命白雲童兒,葫蘆中取二粒仙丹,將楊任眼眶裏放二粒仙丹。真人用仙天真氣吹在楊任面上,喝聲:“楊任不起,更待何時!”真是仙家妙術,起死回生。只見楊任眼眶裏長出兩隻手來;手心裏生兩隻眼睛。此眼上看天庭,下觀地穴,中識人間萬事。楊任立起半晌,定省見自己目化奇形,見一道人立在山洞前。楊任問曰:“道長,此處莫非幽冥地界?”真君曰:“非也。此處乃青峰山紫陽洞,貧道是煉氣士清虛道德真君,因見子有忠心赤膽,直諫紂王,憐救萬民,身遭剜目之災,貧道憐你陽壽不絕,度你上山,後輔周王成其正道。”楊任聽罷,拜謝曰:“弟子蒙真君憐救,指引還生,再見人世,此恩此德,何敢有忘!望真君不棄,願拜爲師。”楊任就在青峰山居住。後只待破瘟陣下山,助子牙成功。有詩曰:

大夫直諫犯非刑,剜目傷心不忍聽。

不是真君施妙術,焉能兩眼察天庭。

不說楊任居此安身。且說紂王詔崇侯虎督造鹿臺。此臺功成浩瀚,要動無限錢糧,無限人夫,搬運木植、泥土、磚瓦、絡繹之苦,不可勝計。各州府縣軍民,三丁抽二,獨丁赴役。有錢者買閒在家,無錢者任勞纍死。萬民驚恐,日夜不安,男女慌慌,軍民嗟怨,家家閉戶,逃奔四方。崇侯虎仗勢虐民,可憐老少纍死不計其數,皆填鹿臺之內。朝歌變亂,逃亡者甚多。

不表侯虎監督臺工。且說子牙借水遁,回到宋異人莊上。馬氏接住:“恭喜大夫,今日回來。”子牙曰:“我如今不做官了。”馬氏大驚:“爲何事來?”子牙曰:“天子聽妲己之言,起造鹿臺,命我督工。我不忍萬民遭殃,黎庶有難,是我上一本,天子不行;被我直諫。聖上大怒,把我罷職歸田。我想紂王非吾之主。娘子,我同你往西岐去,守時候命。我一日時來運至,官居顯爵,極品當朝,人臣第一,方不負吾心中實學。”馬氏曰:“你又不是文家出身,不過是江湖一術士,天幸做了下大夫,感天子之德不淺。今命你造臺,乃看顧你監工,況錢糧既多,你不管甚東西,也賺他些回來。你多大官,也上本諫言?還是你無福,只是個術士的命!”子牙曰:“娘子,你放心。是這樣官,未展我胸中才學,難遂我平生之志。你且收拾行裝,打點同我往西岐去。不日官居一品,位列公卿,你授一品夫人,身著霞珮,頭帶珠冠,榮耀西岐,不枉我出仕一番。”馬氏笑曰:“子牙,你說的是失時話。現成官你沒福做,到去空拳隻手去別處尋!這不是折得你苦思亂想,走投無路,捨近求遠,尚望官居一品?天子命你監造臺工,明明看顧你。你做的是那裏清官!如今多少大小官員,都是隨時而已。”子牙曰:“你女人家不知遠大。天數有定,遲早有期,各自有主。你與我同到西岐,自有下落。一日時來,富貴自是不淺。”馬氏曰:“姜子牙,我和你緣分夫妻,只到的如此。我生長朝歌,決不往他鄉外國去。從今說過,你行你的,我干我的,再無他說!”子牙曰:“娘子錯說了。嫁鶏怎不逐鶏飛,夫妻豈有分離之理!”馬氏曰:“妾身原是朝歌女子,那裏去離鄉背井。子牙,你從實些,寫一紙休書與我,各自投生。我決不去!”子牙曰:“娘子隨我去好!一日身榮,無邊富貴。”馬氏曰:“我的命只合如此,也受不起大福分。你自去做一品顯官,我在此受些窮苦。你再娶一房有福的夫人罷。”子牙曰:“你不要後悔!”馬氏曰:“是我造化低,決不後悔!”子牙點頭嘆曰:“你小看了我!既嫁與我爲妻,怎不隨我去。必定要你同行!”馬氏大怒:“姜子牙!你好,就與你好開交;如要不肯,我與父兄說知,同你進朝歌見天子,也講一個明白!”夫妻二人正在此鬭口,有宋異人同妻孫氏來勸子牙曰:“賢弟,當時這一件事是我作的。弟婦既不同你去,就寫一字與他。賢弟乃奇男子,豈無佳配,何必苦苦留戀他。常言道:‘心去意難留。’勉強終非是好結果。”子牙曰:“長兄、嫂在上:馬氏隨我一場,不曾受用一些,我心不忍離他;他倒有離我之心。長兄分付,我就寫休書與他。”子牙寫了休書拿在手中,“娘子,書在我手中,夫妻還是團圓的。你接了此書,再不能完聚了!”馬氏伸手接書,全無半毫顧戀之心。子牙嘆曰:“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兩般自由可,最毒婦人心!”馬氏收拾回家,改節去了。不題。子牙打點起行,作辭宋異人、嫂嫂孫氏:“姜尚蒙兄嫂看顧提擕,不期有今日之別!”異人治酒與子牙餞行,飲罷,遠送一程,因問曰:“賢弟往那裏去?”子牙曰:“小弟別兄往西岐做些事業。”異人曰:“倘賢弟得意時,可寄一音,使我也放心。”二人灑淚而別。

異人送別在長途,兩下分離心思孤,只爲金蘭恩義重,幾回搔首意踟躕。

話說子牙離了宋家莊,取路往孟津;過了黃河,徑往澠池縣,往臨潼關來。只見一起朝歌奔逃百姓,有七八百黎民,父擕子哭,弟爲兄悲,夫妻淚落,男女悲哭之聲,紛紛載道。子牙見而問曰:“你們是朝歌的民?”內中也有人認的是姜子牙,衆民叫曰:“姜老爺!我等是朝歌民。因爲紂王起造鹿臺,命崇侯虎監督。那天殺的奸臣,三丁抽二,獨丁赴役,有錢者買閒在家,纍死數萬人夫,屍填鹿臺之下,晝夜無息。我等經不得這等苦楚,故此逃出五關。不期總兵張老爺不放我們出關。若是拿將回去,死于非命。故此傷心啼哭。”子牙曰:“你們不必如此,待我去見張總兵,替你們說個人情,放你們出關。”衆人謝曰:“這是老爺天恩,普施甘露,枯骨重生!”子牙把行囊與衆人看守,獨自前往張總兵府來。家人問曰:“那裏來的?”子牙曰:“煩你通報,商都下大姜尚來拜你總兵。”門上人來報:“啓老爺:商都下大夫姜尚來拜。”張鳳想:“下大夫姜尚來拜……他是文官,我乃武官;他近朝廷,我居關隘,百事有煩他。”急命左右請進。子牙道家打扮,不曾公服,徑往裏面,見張鳳。鳳一見子牙道服而來,便坐而問曰:“來者何人?”子牙曰:“吾乃下大夫姜尚是也。”鳳問曰:“大夫爲何道服而來?”子牙答曰:“卑職此來,不爲別事,單爲衆民苦切。天子不明,聽妲己之言,廣施土木之功,興造鹿臺,命崇侯虎督工。豈意彼陷虐萬民,貪圖賄賂,罔惜民力。況四方兵未息肩,上天示儆,水旱不均,民不聊生,天下失望,黎庶遭殃,可憐纍死軍民填于臺內。荒淫無度,奸臣蠱惑天子,狐媚巧閉聖聰,命吾督造鹿臺。我怎肯欺君誤國,害民傷財,因此直諫。天子不聽,反欲加刑于我。我本當以一死以報爵祿之恩,奈尚天數未盡,蒙恩赦宥,放歸故鄉,因此行到貴治。偶見許多百姓,擕男拽女,扶老攙幼,悲號苦楚,甚是傷情。如若執回,又懼砲烙、蠆盆,慘刑惡法,殘缺肢體,骨粉魂消,可憐民死無辜,怨魂懷屈。今尚觀之,心實可憐,故不辭愧面,奉謁臺顔,懇求賜衆民出關,黎庶從死而之生,將軍真天高海闊之恩,實上天好生之德。”張鳳聽罷大怒,言曰:“汝乃江湖術士,一旦富貴,不思報本于君恩,反以巧言而惑我。況逃民不忠,若聽汝言,亦陷我以不義。我受命執掌關隘,自宜盡臣子之節,逃民玩法,不守國規,宜當拿解于朝歌。自思只是不放過此關,彼自然回國,我己自存一綫之生路矣。若論國法,連汝幷解回朝,以正國典。奈吾初會,暫且姑免。”喝兩邊:“把姜尚叉將出去!”衆人一聲喝,把子牙推將出來。子牙滿面羞愧。衆民見子牙回來。問曰:“姜老爺,張老爺可放我等出關?”子牙曰:“張總兵連我也要拿進朝歌城去。是我說過了。”衆人聽罷,齊聲叫苦,七八百黎民號啕痛哭,哀聲徹野。子牙看見不忍。子牙曰:“你們衆民不必啼哭,我送你們出五關去。”有等不知事的黎民,聞知此語,只說寬慰他,乃曰:“老爺也出不去,怎生救我們?”內中有知道的,哀求曰:“老爺若肯救援,便是再生之恩!”子牙道:“你們要出五關者,到黃昏時候,我叫你等閉眼,你等就閉眼。若聽到耳內風響,不要睜眼。若開了眼時,跌出腦子來,不要怨我。”衆人應承了。子牙到一更時候,望崑崙山拜罷,口中唸唸有詞,一聲響。這一會,子牙士遁救出萬民。衆人只聽的風聲颯颯,不一會,四百里之程出了臨潼關、潼關、穿雲關、界牌關、汜水關,到金鶏嶺,子牙收了土遁,衆民落地。子牙曰:“衆人開眼!”衆人眼開了眼。子牙曰:“此處就是汜水關外金鶏嶺,乃西岐州地方。你們好好去罷!”衆人叩頭謝曰:“老爺,天垂甘露,普救羣生,此恩此德,何日能報!”衆人拜別。不題。

且說子牙往磻溪隱跡。有詩爲證:

棄卻朝歌遠市塵,法施土遁救民生,閒居渭水垂竿待,只等風雲際會緣。

武吉災殃爲引道,飛熊仁兆主求賢。

八十纔逢明聖主,方立周朝八百年。

話說衆民等待天明,果是西岐地界。過了金鶏嶺,便是首陽山;走過燕山,又過了白柳村,前至西岐山;過了七十里,至西岐城。衆民進城,觀看景物;民豐物阜,行人讓路,老幼不欺,市井謙和,真乃堯天舜日,別是一番風景。衆民作一手本,投遞上大夫府。散宜生接看手本。翌日伯邑考傳命:“既朝歌逃民因紂王失政,來歸吾土,無妻者給銀與他娶妻。又與銀子,令衆人僦居安處。鰥寡孤獨者在三濟倉造名,自領口糧。”宜生領命。邑考曰:“父王囚羑裏七年,孤欲自往朝歌,代父贖罪。卿等意下如何?”散宜生奏曰:“臣啓公子:主公臨別之言,‘七年之厄已滿,災完難足,自然歸國。’不得造次,有違主公臨別之言。如公子于心不安,可差一士卒前去問安,亦不失爲子之道。何必自馳鞍馬,身臨險地哉。”伯邑考嘆曰:“父王有難,七載禁于異鄉,舉目無親。爲人子者,于心何忍。所謂立國立家,徒爲虛設,要我等九十九子何用!我自帶祖遺三件寶貝,往朝歌進貢,以贖父罪。”伯邑考此去,不知吉凶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伯邑考進貢贖罪

詩曰:

忠臣孝子死無辜,只爲殷商有怪狐。

淫亂不羞先薦恥,貞誠豈畏後來誅。

寧甘萬刃留青白,不受千嬌學獨夫。

史冊不污千載恨,令人屈指淚如珠。

話說伯邑考要往朝歌爲父贖罪。時有上大夫散宜生阻諫,公子立意不允,隨進宮辭母太姬,要往朝歌贖罪。太姬曰:“汝父被羈羑裏,西岐內外事托付何人?”考曰:“內事托與兄弟姬發,外事托付與散宜生,軍務托付南宮適。孩兒親往朝歌面君,以進貢爲名,請贖父罪。”母親見伯邑考堅執要去,只得依允,分付曰:“孩兒此去,須要小心!”邑考辭出,竟到殿前與弟姬發言曰:“兄弟好生與衆兄弟和美,不可改西岐規矩。我此去朝歌,多則三月,少則二月,即便回程。”邑考分付畢,收拾寶物進貢,擇日起行。姬發同文武九十八弟,在十里長亭餞別。邑考與衆人飲酒作辭。一路前行,揚鞭縱馬,過了些紅杏芳林,行無限柳陰古道。伯邑考與從人一日行至汜水關。關上軍兵見兩桿進貢幡幢,上書西伯侯旗號。軍官來報主帥。守關總兵韓榮命開關。邑考進關,一路無辭。行過五關,來到澠池縣,渡黃河至孟津,進了朝歌城,皇華館驛安下。次日,問驛丞:“丞相府住在那裏?”驛丞答曰:“在太平街。”次日,邑考來至午門,幷不見一員官走動,又不敢擅入午門。往返五日。邑考素縞抱本立于午門外。少時,只見一位大臣騎馬而至,乃亞相比干也。伯邑考嚮前跪下。比干問曰:“階下跪者何人?”邑考答曰:“吾乃犯臣姬昌子伯邑考。”比干聞言,滾鞍下馬,以手相扶,口稱:“賢公子請起!”二人立在午門外。比干問曰:“公子爲何事至此?”邑考答曰:“父親得罪于天子,蒙丞相保護,得全性命,此恩真天高地厚,愚父子弟兄,銘刻難忘!只因七載光陰,父親久羈羑裏,人子何以得安。想天子必思念循良,豈肯甘爲魚肉。邑考與散宜生共議,將祖遺鎮國異寶,進納王廷,代父贖罪。萬望丞相開天地仁慈之心,憐姬昌久羈羑裏之苦,倘蒙賜骸骨,得歸故土,真恩如太山,德如淵海。西岐萬姓,無不感念丞相之大恩也。”比干答曰:“公子納貢,乃是何寶?”伯邑考曰:“自始祖亶父所遺七香車,醒酒氈,白麵猿猴,美女十名,代父贖罪。”比干曰:“七香車有何貴乎?”邑考答曰:“七香車:乃軒轅皇帝破蚩尤于北海,遺下此車,若人坐上面,不用推引,欲東則東,欲西則西——乃傳世之寶也。醒酒氈:倘人醉酩酊,臥此氈上,不消時刻即醒。白麵猿猴:雖是畜類,善知三千小曲,八百大麯,能謳筵前之歌,善爲掌上之舞,真如嚦嚦鶯篁,翩翩弱柳。”比干聽罷,“此寶雖妙,今天子失德,又以遊戲之物進貢,正是助桀爲虐,熒惑聖聰,反加朝廷之亂;無奈公子爲父羈囚,行其仁孝,一點真心,此本我替公子轉達天聽,不負公子來意耳。”比干往摘星樓下候旨。

奉御官啓奏:“亞相比干見駕。”紂王曰:“宣比干上樓。”比干上樓朝見。王曰:“朕無旨宣召,卿有何表章?”比干奏曰:“臣啓陛下:西伯侯姬昌子伯邑考,納貢代父贖罪。”王曰:“伯邑考納進何物?”比干將進貢本呈上。帝覽畢,嚮比干曰:“七香車,醒酒氈,白麵猿猴,美女十名代西伯侯贖罪。”紂王命宣邑考上樓。邑考肘膝而行,俯伏奏曰:“犯臣子伯邑考朝見。”紂王曰:“姬昌罪大忤君,今子納貢爲父贖罪,亦可爲孝矣。”伯邑考奏曰:“犯臣姬昌罪犯忤君,赦宥免死,暫居羑裏,臣等舉室感陛下天高海闊之洪恩,仰地厚山高之大德。今臣等不揣愚陋,昧死上陳,請代父罪。倘荷仁慈,賜以再生,得赦歸國,使臣母子等骨肉重完,臣等萬載瞻仰陛下好生之德出于意外也。”紂王見邑考悲慘,爲父陳冤,極其懇至,知是忠臣孝子之言,不勝感動,乃賜邑考平身。邑考謝恩,立于欄桿之外。妲己在簾內,見邑考豐姿都雅,目秀眉清,脣紅齒白,言語溫柔。妲己傳旨:“捲去珠簾。”左右宮人將珠簾高捲,搭上金鈎。紂王見妲己出來,口稱:“御妻,今有西伯侯之子伯邑考納貢代父贖罪,情實可矜。”妲己奏曰:“妾聞西岐伯邑考善能鼓琴,真世上無雙,人間絕少。”紂王曰:“御妻何以知之?”妲己曰:“妾雖女流,幼在深閨聞父母傳說,邑考博通音律,鼓琴更精,深知大雅遺音,妾所以得知。陛下可著邑考撫彈一曲,便知深淺。”紂王仍酒色之徒,久被妖氛所惑,一聽其言,便命伯邑考叩見妲己。邑考朝拜畢。妲己曰:“伯邑考,聞你善能鼓琴,你今試撫一曲何如?”邑考奏曰:“娘娘在上:臣聞父母有疾,爲人子者,不敢舒衣安食。今犯臣父載羈囚,苦楚萬狀,臣何忍蔑視其父,自爲喜悅而鼓琴哉!況臣心碎如麻,安能宮商節奏,有辱聖聰。”紂王曰:“邑考,你當此景,撫操一曲,如果稀奇,赦你父子歸國。”邑考聽見此言,大喜謝恩。紂王傳旨,取琴一張。邑考盤膝坐在地上,將琴放在膝上,十指尖尖,撥動琴弦,撫弄一曲,名曰:“風入松”:

“楊柳依依弄曉風,桃花半吐映日紅。芳草綿綿鋪錦銹,任他車馬各西東。”

邑考彈至曲終,只見音韻幽揚,真如戛玉鳴珠,萬壑松濤,清婉欲絕,令人塵襟頓爽,恍如身在瑤池鳳闕;而笙篁簫管,檀板謳歌,覺欲氣逼人耳。誠所謂“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紂王聽罷,心中大悅,對妲己曰:“真不負御妻所聞。邑考此曲可稱盡善盡美。”妲己奏曰:“伯邑考之琴,天下共聞,今親覿其人,所聞未盡所見。”紂王大喜,傳旨:摘星樓排宴。妲己偷睛看邑考,面如滿月,豐姿俊雅,一表非俗,其風情裊裊動人。妲己又看紂王容貌,大是暗昧,不甚動人。——看官:紂王雖是帝王之相,怎經色欲相虧,形容枯槁。自古佳人愛少年,何況妲己乃一妖魅乎。妲己暗想:“且將邑考留在此處,假說傳琴,乘機挑逗,庶幾成就鸞鳳,共效于飛之樂。況他少年,其爲補益更多,而拘拘于此老哉。”妲己設計欲留邑考,隨即奏曰:“陛下當赦西伯父子歸國,固是陛下浩蕩之恩,但邑考琴爲天下絕調,今赦之歸國,朝歌竟爲絕響,深爲可惜。”紂王曰:“如之奈何?”妲己奏曰:“妾有一法,可全二事。”紂王曰:“卿有何妙策可以兩全?”妲己曰:“陛下可留邑考在此,傳妾之琴,俟妾學精熟,早晚侍陛下左右,以助皇上清暇一樂。一則西伯父子感陛下赦宥之恩;二則朝歌不致絕瑤琴之樂,庶幾可以兩全。”紂王聞言,以手拍妲己之背曰:“賢哉愛卿!真是聰慧賢明,深得一舉兩全之道。”隨傳旨:“留邑考在此樓傳琴。”妲己不覺暗喜:“我如今且將紂王灌醉了,扶去濃睡,我自好與彼行事,何愁此事不成。”忙傳旨排宴。紂王以爲妲己好意,豈知內藏傷風敗俗之情,大壞綱常禮義之防。妲己手奉金杯,對紂王曰:“陛下進此壽酒!”紂王以爲美愛,只顧歡飲,不覺一時酩酊。妲己命左右侍御宮人,扶皇上龍榻安寢,方著邑考傳琴。兩邊宮人取琴二張,上一張是妲己,下一張是伯邑考傳琴。邑考奏曰:“犯臣子啓娘娘:此琴有內外五形,六律五音。吟、揉、勾、剔。左手龍睛,右手鳳目,按宮、商、角、徵、羽。又有八法,乃抹、挑、勾、剔、撇、托、啇刂、打。有六忌,七不彈。”妲己問曰:“”何爲六忌?”邑考曰:“聞哀,慟泣,專心事,忿怒情懷,戒欲、驚。”妲己又問:“何爲七不彈?”邑考曰:“疾風驟雨,大悲大哀,衣冠不正,酒醉性狂,無香近褻,不知音近俗,不潔近穢。遇此皆不彈也。此琴乃太古遺音,樂而近雅,與諸樂大不相同,其中有八十一大調,五十一小調,三十六等音。”有詩爲證:

音和平兮清心目,世上琴聲天上曲,盡將千古聖人心,付與三尺梧桐木。

邑考言畢,將琴撥動,其音嘹亮,妙不可言。且說妲己原非爲傳琴之故,實爲貪邑考之姿容;挑逗邑考,欲效于飛,縱淫敗度,何嘗留心于琴。于是左右勾引,故將臉上桃花現嬌艶夭姿,風流國色。轉秋波,送嬌滴滴情懷:啓硃脣,吐軟溫溫悄語。無非欲動邑考,以惑亂其心。邑考乃聖人之子,因爲父受羈囚之厄,欲行孝道,故不辭涉水之勞,往朝歌進貢,代贖父罪,指望父子同還故都,那有此意。雖是傳琴,心如鐵石,意若堅鋼,眼不旁觀,一心只顧傳琴。妲己兩番三次勾邑考不動。妲己曰:“此琴一時難明。”分付左右:“且排上宴來。”兩邊隨辦上宴來。妲己命席旁設坐,令邑考侍宴。邑考魂不附體,跪而奏曰:“邑考乃犯臣之子,荷蒙娘娘不殺之恩,賜以再生之路,感聖德真如山海。娘娘乃萬乘之尊,人間國母,邑考怎敢側坐。臣當萬死!”邑考俯伏,不敢擡頭。妲己曰:“邑考之言差矣!若論臣子,果然坐不得;若論傳琴,乃是師徒之道,坐即何妨。”伯邑考聞妲己之言,暗暗切齒:“這賤人把我當作不忠、不德、不孝、不仁、非禮、非義、不智、不良之類。想吾始祖亶父在堯爲臣,官居司農之職;相傳數十世,纍代忠良。今日邑考爲父朝商,誤入陷阱。豈知妲己又邪淫壞主上之綱常,有傷于風化,深辱天子,其惡不小。我邑考寧受萬刃之誅,豈可壞姬門之節也。九泉之下,何顔相見始祖哉!”且說妲己見邑考俯伏不言,又見邑考不動心情,幷無一計可施。妲己邪念不絕:“我到有愛戀之心,他全無顧盼之意。也罷,我再將一法引逗他,不怕此人心情不動耳!”妲己只得命宮人將酒收了,令邑考平身,曰:“卿既堅執不飲,可還依舊用心傳琴。”邑考領旨,依舊撫琴,照前勾撥多時。妲己猛曰:“我居于上,你在于下,所隔疏遠,按弦多有錯亂,甚是不便,焉能一時得熟。我有一法,可以兩便,又相近,可以按納,有何不可。”邑考曰:“久撫自精,娘娘不必性急。”妲己曰:“不是這等說。今夜不熟,明日主上問我,我將何言相對?深爲不便。可將你移于上坐,我坐你懷內,你拿著我手雙撥此弦,不用一刻即熟,何勞多延日月哉。”就把伯邑考嚇得魂遊萬里,魄走三千。邑考思量:“此是大數已定,料難脫此羅網,畢竟做個青白之鬼,不負父親教子之方,只得把忠言直諫,就死甘心。”邑考正色奏曰:“娘娘之言,使臣萬載竟爲狗彘之人!史官載在典章,以娘娘爲何如後!娘娘乃萬姓之國母,受天下諸侯之貢賀,享椒房至尊之貴,掌六宮金闕之權;今爲傳琴一事,褻尊一至于此,深屬兒戲,成何體統!使此事一聞于外,雖娘娘冰清玉潔,而天下萬世又何信哉。娘娘請無性急,使旁觀若有辱于至尊也。”就把妲己羞得徹耳通紅,無言可對。隨傳旨命伯邑考暫退。邑考下樓,回館驛,不題。

且說妲己深恨:“這等匹夫,輕人如此!‘我本將心托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反被他羞辱一場。管教你粉骨碎身,方消吾恨!”妲己只得陪紂王安寢。次日天明,紂王問妲己曰:“夜來伯邑考傳琴,可曾精熟?”妲己枕邊挑剔,乘機譖曰:“妾身啓陛下:夜來伯邑考無心傳琴,反起不良之念,將言調戲,甚無人臣禮。妾身不得不奏。”紂王聞言大怒曰:“這匹夫焉敢如此!”隨即起來,整飭用膳,傳旨:“宣伯邑考。”邑考在館驛,聞命即至摘星樓下候旨。王命:“宣上樓來。”邑考上樓,叩拜在地,王曰:“昨日傳琴,爲何不盡心相傳,反遷延時刻,這是何說?”邑考奏曰:“學琴之事,要在心堅意誠,方能精熟。”妲己在旁言曰:“琴中之法無他,若仔細分明,講的斟酌,豈有不精熟之理。只你傳習不明,講論糊塗,如何得臻其音律之妙。”紂王聽妲己之言,夜來之事,不好明言,隨命邑考:“再撫一曲與朕親聽,看是如何。”邑考受命,膝地而坐,撫弄瑤琴,自思:“不若于琴中寓以諷諫之意。”乃嘆紂王一詞曰:

“一點忠心達上蒼,祝君壽算永無疆。風和雨順當今福,一統山河國祚長。”

紂王靜聽琴內之音,俱是忠心愛國之意,幷無半點欺謗之言,將何罪于邑考。妲己見紂王無有加罪之心,以言挑之曰:“伯邑考前進白麵猿猴,善能歌唱。陛下可曾聽其歌唱否?”紂王曰:“夜來聽琴有誤,未曾演習;今日命邑考進上樓來,以試一曲,如何?”邑考領旨到館驛,將猿猴進上摘星樓,開了紅籠,放出猿猴。邑考將檀板遞與白猿。白猿輕敲檀板,婉轉歌喉,音若笙簧,滿樓嘹亮,高一聲如鳳鳴之音,低一聲似鸞啼之美,愁人聽而舒眉,歡人聽而撫掌,泣人聽而止淚,明人聽而如癡。紂王聞之,顛倒情懷。妲己聽之,芳心如醉。宮人聽之,爲世上之罕有。那猿猴只唱的神仙著意,嫦娥側耳,就把妲己唱得神蕩意迷,情飛心逸,如醉如癡,不能檢束自己形體,將原形都唱出來了。這白猴乃千年得道之猿,修的十二重樓橫骨俱無,故此善能歌唱;又修成火眼金睛,善看人間妖魅。妲己原形現出,白猿看見上面有個狐貍——不知狐貍乃妲己本相——白猿雖是得道之物,終是個畜類。此猿將檀板擲于地下,隔九龍侍席上,一攛劈面來抓妲己。妲己往後一閃,早被紂王一拳將白猿打跌在地,死于地下。命宮人扶起。妲己曰:“伯邑考明進猿猴,暗爲行刺,若非陛下之恩相救,妾命休矣!”紂王大怒,喝左右:“將伯邑考拿下,送入蠆盆!”兩邊侍御官將邑考拿下。邑考厲聲大叫“冤枉”不絕。紂王聽邑考口稱冤枉,命且放回。紂王問曰:“你這匹夫!白猿行刺,衆目所視,爲何強辯,口稱‘冤枉’,何也?”邑考泣奏曰:“猿猴乃山中之畜,雖修人語,野性未退;況猴子善喜果品,不用煙火之物,今見陛下九龍侍席之上,百般果品,心中急欲取果物,便棄檀板而攛酒席;且猿猴手無寸刃,焉能行刺?臣伯邑考世受陛下洪恩,焉敢造次。願陛下究察其情,臣雖寸磔,死亦瞑目矣。”紂王聽邑考之言,暗思多時,轉怒爲喜,言曰:“御妻,邑考之言是也。猿猴乃山中之物,終是野性,況無刃豈能行刺?”隨赦邑考。邑考謝恩。妲己曰:“既赦邑考無罪,你再將瑤琴撫弄一奇詞異調,琴內果有忠良之心,便罷,若無傾葵之語,決不赦饒。”紂王曰:“御妻之言甚善。”邑考聽妲己之奏,暗想:“這一番諒不能脫其圈套。就將此殘軀以爲直諫,就死萬刃之下,留之史冊,也見我姬姓纍世不失忠良。”邑考領旨坐地,就于膝上撫弄一曲,詞曰:

“明君作兮布德行仁,未聞忍心兮重斂煩刑。砲烙熾兮筋骨粉,蠆盆慘兮肺腑驚,萬姓精血竟入酒海,四方膏脂盡懸肉林。機杼空兮,鹿臺纔滿,犁鋤折兮鉅橋粟盈。我願明君兮去讒逐淫,振刷綱紀兮天下太平!”

邑考撫罷,紂王不明其音。妲己妖魅,聽得琴中之音有毀謗君上之言。”妲己以手指邑考駡曰:“大膽匹夫!敢于琴中暗寓毀謗之言,辱君駡主,情殊可恨!真是刁惡之徒,罪不容誅!”紂王問妲己曰:“琴中毀謗,朕尚不明。”妲己將琴中之意,細說一番。紂王大怒,喝左右來拿。邑考奏曰:“臣還有結句一段,試撫于陛下聽矣。”詞曰:

“願王遠色兮再正綱常,天下太平兮速廢娘娘。妖氛滅兮諸侯悅服,卻邪淫兮社稷寧康。陷邑考兮不怕萬死,絕妲己兮史氏傳揚!”

邑考作歌己畢,回首將琴隔侍席打來,只打得盤碟紛飛。妲己將身一閃,跌倒在地。紂王大怒曰:“好匹夫!猿猴行刺,被你巧言說過,你將琴擊皇后,分明弑逆,罪不容誅!”喝左右侍駕官:“將邑考拿下摘星樓,送入蠆盆!”衆宮人扶起,妲己奏曰:“陛下且將邑考拿下樓去,妾身自有處治。”紂王隨聽妲己之言,把邑考拿下樓。妲己命左右取釘四根,將邑考手足釘了,用刀碎剁。可憐一身拿下,釘了手足。邑考大叫,駡不絕口:“賤人!你將成湯錦片江山化爲烏有。我死不足惜,忠名常在,孝節永存。賤人!我生不能啖汝之肉,死後定爲厲鬼食汝之魂!”可憐孝子爲父朝商,竟遭萬刃剁屍!不一時,將邑考剁成肉醬。紂王命付于蠆盆,餵了蛇蠍。妲己曰:“不可。妾常聞姬昌號爲聖人,說他能明禍福,善識陰陽。妾聞聖人不食子肉,今將邑考之肉著廚役用作料,做成肉餅,賜與姬昌。若昌竟食此肉,乃是妄誕虛名,禍福陰陽,俱是謬說,竟可赦宥,以表皇上不殺之仁;如果不食,當速殺姬昌,恐遺後患。”紂王曰:“御妻之言正合朕意。速命廚役,將邑考肉作餅,差官押送羑裏,賜與姬昌。”不知西伯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散宜生私通費尤

詩曰:

自古權奸止愛錢,構成機彀害忠賢。

不無黃白開生路,也要青蚨入錦纏。

成己不知遺國恨,遺災那問有家延。

孰知反復原無定,悔卻吳鈎錯倒拈。

且言西伯侯囚于羑裏城——即今河北相州湯陰縣是也——每日閉門待罪,將伏羲八卦變爲八八六十四卦,重爲三百八十四爻,內按陰陽消息之機,周天劃度之妙,後爲“周易”。姬伯閒暇無事,悶撫瑤琴一曲,猛然琴中大弦忽有殺聲,西伯驚曰:“此殺聲主何怪事?”忙止琴聲,慌取金錢占一課,便知分曉。姬伯不覺流淚曰:“我兒不聽父言,遭此碎身之禍!今日如不食子肉,難逃殺身之禍;如食子肉,其心何忍!使我心如刀絞,不敢悲啼。如泄此機,我身亦身難保。”姬伯只得含悲忍淚,不敢出聲,作詩嘆曰:

“狐身抱忠義,萬里探親災。未入羑裏城,先登殷紂臺。撫琴除妖婦,頃刻怒心推。可惜青年客,魂遊劫運灰!”

姬昌作畢,左右不知姬伯心事,俱默默不語。話未了時,使命官到,有旨意下。姬伯縞素接旨,口稱:“犯臣死罪。”姬昌接旨,開讀畢,使命官將龍鳳膳盒擺在右面。使命曰:“主上見賢侯在羑裏久羈,聖心不忍。昨日聖駕幸獵,打得鹿獐之物,做成肉餅,特賜賢侯,故有是命。”姬昌跪在案前,揭開膳盒,言曰:“聖上受鞍馬之勞,反賜犯臣鹿餅之享,願陛下萬歲!”謝恩畢,連食三餅,將盒蓋了。使命見姬昌食了子肉,暗暗嘆曰:“人言姬伯能知先天神數,善曉吉凶,今日見子肉而不知,速食而甘美,所謂陰陽吉凶,皆是虛語!”且說姬昌明知子肉,含忍苦痛,不敢悲傷,勉強精神對使命言曰:“欽差大人,犯臣不能躬謝天恩,敢煩大人與昌轉達,昌就此謝恩便了。”姬伯倒身下拜,“蒙聖上之恩光,又普照于羑裏。”使命官回朝歌。不題。且說姬伯思子之苦,不敢啼哭,暗暗作詩嘆曰:

“一別西岐到此間,曾言不必渡江關。衹知進貢朝昏主,莫解迎君有犯顔。年少忠良空慘切,淚多時兩隻潸潸。遊魂一點歸何處,青史名標是等閒。”

姬伯作畢詩,不覺憂憂悶悶,寢食俱廢在羑裏。不題。

且說使命官回朝復命。紂王在顯慶殿與費仲、尤渾弈棋。左右侍駕官啓奏:“使命候旨。”紂王傳旨:“宣至殿延回旨。”奏曰:“臣奉旨將肉餅送至羑裏,姬昌謝恩言曰:‘姬昌犯罪當死,蒙聖恩赦以再生,已出望外;外皇上受鞍馬之勞,犯臣安逸而受鹿餅之賜,聖恩浩蕩,感刻無地!’跪在地上,揭開膳盒,連食三餅,叩頭謝恩。又對臣曰:‘犯臣姬昌不得面覿天顔。’又拜八拜,乞使命轉達天廷。今臣回旨。”紂王聽使臣之言,對費仲曰:“姬昌素有重名,善演先天之數,吉凶有準,禍福無差;今觀自己子肉食而不知,人言可盡信哉!朕念姬昌七載羈囚,欲赦還國,二卿意下以爲如何?”費仲奏曰:“昌數無差,定知子肉。恐欲不食,又遭屠戮,只得勉強忍食,以爲脫身之計,不得已而爲之也。陛下不可不察,誤中奸計耳。”王曰:“昌知子肉,決不肯食。”又言:“昌乃大賢,豈有大賢忍啖子肉哉。”費仲奏曰:“姬昌外有忠誠,內懷奸詐,人皆爲彼瞞過,不如且禁羑裏;似虎投陷阱,鳥困雕籠,雖不殺戮,也磨其銳氣。況今東南二路已叛,尚未懾服;今縱姬昌于西岐,是又添一患矣。乞陛下念之。”王曰:“卿言是也。”——此還是西伯侯災難未滿,故有讒佞之阻。有詩爲證:

羑裏城中災未滿,費尤在側獻讒言。

若無西地宜生計,焉得文王返故園。

不說紂王不赦姬昌,且說邑考從人已知紂王將公子醢爲肉醬,星夜逃回,進西岐來見二公子姬發。姬發一日升殿,端門官來報:“有跟隨公子往朝歌家將候旨。”姬發聽報,傳令旨,宣衆人到殿前。衆人哭拜在地。姬發慌問其故。來人啓曰:“公子往朝歌進貢,不曾到羑裏見老爺,先見紂王。不知何事,將殿下醢爲肉醬。”姬發聽言,大哭于殿廷,幾乎氣絕。只見兩邊文武之中,有大將軍南宮適大叫曰:“公子乃西岐之幼主,今進貢與紂王,反遭醢屍之慘。我等主公遭囚羑裏,雖是昏亂,吾等還有君臣之禮,不肯有負先王;今公子無辜而受屠戮,痛心切骨,君臣之義已絕,綱常之分俱乖。今東南兩路苦戰多年,吾等奉國法以守臣節,今已如此,何不統兩班文武,將傾國之兵,先取五關,殺上朝歌,勦戮昏君,再立明主。正所謂定禍亂而反太平,亦不失爲臣之節!”只見兩邊武將聽南宮適之言,時有四賢、八俊:辛甲、辛免、太顛、閎夭、祁公、尹積,西伯侯有三十六教習子姓姬叔度等,齊大叫:“南將軍之言有理!”衆文武切齒咬牙,竪眉睜目,七間殿上,一片喧嚷之聲,連姬發亦無定主。只見散宜生厲聲言曰:“公子休亂,臣有事奉啓!”發曰:“上大夫今有何言?”宜生曰:“公子命刀斧手先將南宮適拿出端門斬了,然後再議大事。”姬發與衆將問曰:“先生爲何先斬南將軍?此理何說?使諸將不服。”宜生對諸將言曰:“此等亂臣賊子,陷主君于不義,理當先斬,再議國事。諸公衹知披堅執銳,一勇無謀。不知老大王克守臣節,硜硜不貳,雖在羑裏,定無怨言。公等造次胡爲,兵未到五關,先陷主公于不義而死,此誠何心。故先斬南宮適,而後再議國是也。”公子姬發與衆將聽罷,個個無言,默默不語。南宮適亦無語低頭。宜生曰:“當日公子不聽宜生之言,今日果有殺身之禍。昔日大王往朝歌之日,演先天之數,‘七年之殃,災滿難足,自有榮歸之日,不必著人來接。’言猶在耳,殿下不聽,至有此禍。況又失于打點,今紂王寵信費、尤二賊,臨行不帶禮物賄賂二人,故殿下有喪身之禍。爲今之計,不若先差官一員,用重賂私通費、尤,使內外相應;待臣修書,懇切哀求。若奸臣受賄,必在紂王面前以好言解釋。老大王自然還國,那時修德行仁,俟紂惡貫盈,再會天下諸侯共伐無道。興吊民伐罪之師,天下自然響應。廢去昏庸,再立有道,人心悅服。不然,徒取敗亡,遺臭後世,爲天下笑耳。”姬發曰:“先生之教甚善,使發頓開茅塞,真金玉之論也。不知先用何等禮物?所用何官?先生當明以告我。”宜生曰:“不過用明珠、白璧、綵緞表裏、黃金、玉帶,共禮二分:一分差太顛送費仲;一分差閎夭送尤渾。使二將星夜進五關,扮做商賈,暗進朝歌。費、尤二人若受此禮,大王不日歸國,自然無事。”公子大喜,即忙收拾禮物。宜生修書,差二將往朝歌來。有詩曰:

明珠白璧共黃金,暗進朝歌賄佞壬。

慢道財神通鬼使,果然世利動人心。

成湯社稷成殘燭,西伯江山若茂林。

不是宜生施妙策,天教殷紂自成擒。

且說太顛、閎夭扮做經商,暗帶禮物,星夜往汜水關來。關上查明,二將進關。一路上無詞,過了界牌關,八十里進了穿雲關,又進潼關,一百二十里又至臨潼關,過澠池縣,渡黃河,到孟津,至朝歌。二將不敢在館驛安住,投客店歇下,暗暗收拾禮物。太顛往費仲府下書;閎夭往尤渾府下書。

且說費仲抵暮出朝,歸至府第無事。守門官啓老爺:“西岐有散宜生差官下書。”費仲笑曰:“遲了!著他進來。”太顛來到前,只得行禮參見。費仲問曰:“汝是甚人,夤夜見我?”太顛起身答曰:“末將乃西岐神武將軍太顛是也。今奉上大夫散宜生命,具有表禮,蒙大夫保全我主公性命,再造洪恩,高深莫極,每思毫無天寸相補,以效涓涯,今特差末將有書投見。”費仲命太顛平身,將書拆開觀看。書曰:

“西岐卑職散宜生頓首百拜致書于上大夫費公思主臺下:久仰大德,未叩臺端,自愧駑駘鞭,夢想殊渴。茲啓:敝地恩主姬伯,冒言忤君,罪在不赦。深感大夫垂救之恩,得獲生全。雖囚羑裏,實大夫再賜之餘生耳。不勝慶幸,其外又何敢望焉。職等因僻處一隅,未伸銜結,日夜衹有望帝京遙祝萬壽無疆而已。今特遣大夫太顛,具不覥之儀,白璧二雙,黃金百鎰,表裏四端,少曝西土衆士民之微忱,幸無以不恭見罪。但我主公以衰末殘年,久羈羑裏,情實可矜,況有倚閭老母,幼子孤臣,無不日夜懸思,希圖再睹,此亦仁人君子所共憐念者也。懇祈恩臺大開慈隱,法外施仁,一語回天,得赦歸國,則恩臺德海仁山,西土衆姓,無不銜恩于世世矣。臨書不勝悚慄待命之至!謹啓。”費仲看了書共禮單,自思:“此禮價值萬金,如今怎能行事。”沈思半晌,乃分付太顛曰:“你且回去,多拜上散大夫,我也不便修回書。等我早晚取便,自然令你主公歸國,決不有負你大夫相托之情。”太顛拜謝告辭,自回下處。不一時閎夭也往尤渾處送禮回至,二人相談,俱是一樣之言。二將大喜,忙忙收拾回西岐去訖。不表。

自費仲受了散宜生禮物,也不問尤渾;尤渾也不問費仲;二人各推不知。一日,紂王在摘星樓與二臣下棋。紂王連勝了二盤,紂王大喜,傳旨排宴。費、尤侍于左右,換盞傳杯。正歡飲之間,忽紂王言起伯邑考鼓琴之雅,猿猴謳歌之妙,又論:“姬昌自食子肉,所論先天之數,皆係妄談,何嘗先有定數。”費仲乘機奏曰:“臣聞姬昌素有叛逆不臣之心,一嚮防備。臣于前數日著心腹往羑裏探聽虛實。羑裏軍民俱言姬昌實有忠義,每月逢朔望之辰,焚香祈求陛下國祚安康,四夷拱服,國泰民安,雨順風調,四民樂業,社稷永昌,宮闈安靜。陛下囚昌七載,幷無一怨言。據臣意,看姬昌真乃忠臣。”紂王言曰:“卿前日言姬昌‘外有忠誠,內懷奸詐’,包藏禍心,非是好人,何今日言之反也?”費仲又奏曰:“據人言,昌或忠或佞,入耳難分,一時不辨,因此臣暗使心腹,探聽真實,方知昌是忠耿之人。正所謂‘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紂王曰:“尤大夫以爲何如?”尤渾啓曰:“依費仲所奏,其實不差。據臣所言,姬昌數年困苦,終日羈囚,訓羑裏萬民,萬民感德,化行俗美,民知有忠孝節義,不知致作邪爲,所以民稱姬昌爲聖人,日從善類。陛下問臣,臣不敢不以實對。方纔費仲不奏,臣亦上言矣。”紂王曰:“二卿所奏既同,畢竟姬昌是個好人。朕欲赦姬昌,二卿意下何如?”費仲曰:“姬昌之可赦不可赦,臣不敢主張;但姬昌忠孝之心,致羈羑裏,毫無怨言,若陛下憐憫,赦歸本國,是姬昌以死而之生,無國而有國,其感戴陛下再生之恩,豈有已時。此去必效犬馬之勞,以不負生平報德酬恩。臣量姬昌以不死之年忠心于陛下也。”尤渾在側,見費仲力保,想必也是得了西岐禮物,所以如此,“我豈可單讓他做情。我一發使姬昌感激。”尤渾出班奏曰:“陛下天恩,既赦姬昌,再加一恩典,彼自然傾心爲國。況今東伯侯姜文煥造反,攻打遊魂關,大將竇榮大戰七年,未分勝負。南伯侯鄂順謀逆,攻打三山關,大將鄧九公亦戰七載,殺戮相半。刀兵竟無寧息,烽煙四起。依臣愚見,將姬昌反加一王封,假以白旄、黃鉞,得專征伐,代勞天子,威鎮西岐。況姬昌素有賢名,天下諸侯畏服,使東南兩路知之,不戰自退。正所謂舉一人而不肖者遠矣。”紂王聞奏大喜,曰:“尤渾才智雙全,尤屬可愛。費仲善挽賢良,實是可欽。”二臣謝恩。紂王即降赦條,單赦姬昌速離羑裏。有詩爲證:

天運循環大不同,七年方滿出雕籠。

費尤受賂將言諫,社稷成湯畫餅中。

加任文王歸故土,五關父子又重逢。

靈臺應兆飛熊至,渭水溪邊遇太公。

且說使臣持赦出朝歌,衆官聞知大喜。使臣竟往羑裏而來。不題。

且說西伯侯在羑裏之中,閒思長子之苦,被紂王醢屍,嘆曰:“我兒生在西岐,絕于朝歌,不聽父言,遭此橫禍。聖人不食子肉,我爲父不得已而咬者,乃從權之計。”正思想邑考,忽一陣怪風,將簷瓦吹落兩塊在地,跌爲粉碎。西伯驚曰:“此又是異徵!”隨焚香,將金錢搜求八卦,早解其情。姬伯點首嘆曰:“今日天子赦至。”喚左右:“天子赦到,收拾起行。”衆隨侍人等,未肯盡信。不一時,使臣傳旨,赦書已到。西伯接赦禮畢。使臣曰:“奉聖旨,單赦姬伯老大人。”姬伯望北謝恩,隨出羑裏。父老牽羊擔酒,簇擁道旁,跪接曰:“千歲今日龍逢雲採,鳳落梧桐,虎上高山,鶴棲松柏;七載蒙千歲教訓撫字,長幼皆知忠孝,婦女皆知貞潔,化行俗美,大小居民,不拘男婦,無不感激千歲洪恩。今一別尊顔,再不能得霑雨露。”左右泣下。西伯亦泣而言曰:“吾羈囚七載,毫無尺寸美意與爾衆民,又勞酒禮,吾心不安。只願爾等不負我常教之方,自然百事無虧,得享朝廷太平之福矣。”黎民越覺悲傷,遠送十里,灑淚而別。西伯侯一日到了朝歌。百官在午門候接。只見微子、箕子、比干、微子啓、微子衍、麥雲、麥智、黃飛虎八諫議大夫都來見西伯侯。姬昌見衆官慌忙行禮,慰曰:“犯官七年未見衆位大人,今一旦荷蒙天恩特赦,此皆叨列位大人之福蔭,方能再見天日也。”衆官見姬昌年邁,精神加倍,彼此慰喜。只見使命回旨。天子正在龍德殿,聞知候旨,命宣衆官隨姬昌朝見。只見姬昌縞素俯伏,奏曰:“犯臣姬昌,罪不勝誅,蒙恩赦宥,雖粉骨碎身,皆陛下所賜之年。願陛下萬歲!”王曰:“卿在羑裏,七載羈囚,毫無一怨言,而反祈朕國祚綿長,求天下太平,黎民樂業,可見卿有忠誠,朕實有負于卿參。今朕特詔,赦卿無罪。七載無辜,仍加封賢良忠孝百公之長,特專征伐。賜卿白旄、黃鉞,坐鎮西岐。每月加祿米一千石。文官二名,武將二員,送卿榮歸。仍賜龍德殿筵宴,遊街三日,拜闕謝恩。”西伯侯謝恩。彼時姬伯換服,百官稱慶,就在龍德殿飲宴。怎見得:

擦抹條臺桌椅,鋪設奇異華筵。左設妝花白玉瓶,右擺瑪瑙珊瑚樹。進酒宮娥雙洛浦,添香美女兩嫦娥。黃金爐內麝檀香,琥珀杯中珍珠滴。兩邊圍繞綉屏開,滿座重鋪銷金簟。金盤犀箸,掩映龍鳳珍饈,整整齊齊,另是一般氣象。綉屏錦帳,圍繞花卉翎毛,曡曡重重,自然綵色稀奇。休誇交梨火棗,自有雀舌牙茶。火砲白杏,醬牙紅姜。鵝梨、蘋果、青脆梅;龍眼、枇杷、金赤橘。石榴盞大,秋柿球圓。又擺列兔絲、熊掌、猩脣、駝蹄;誰羨他鳳髓、龍肝、獅睛、麟脯。漫斟那瑤池玉液,紫府瓊漿;且吹他鸞簫鳳笛,象板笙簧。正是:西伯誇官先飲宴,蛟龍得水離泥沙。要的般般有,珍饈百味全。一聲鼓樂動,正是帝王歡。

話說比干、微子、箕子,在朝大小官員,無有不喜赦姬昌。百官陪宴盡樂。文王謝恩出朝,三日誇官。怎見得文王誇官的好處?但見:

前遮後擁,五色硃搖。桶子槍硃縷蕩蕩,朝天凳艶色輝輝。左邊鉞斧右金瓜,前擺黃旄後豹尾。帶刀力士增光綵,隨駕官員喜氣添。銀交椅襯玉芙蓉,逍遙馬飾黃金轡。走龍飛鳳大紅袍,暗隱團龍妝花綉。綵玉束帶,廂成八寶。百姓爭看西伯駕,萬民稱賀聖人來。正是:靄靄香煙聲滿道,重重瑞氣罩臺階。

朝歌城中在姓,扶老擕幼,拖男抱女,齊來看文王加官。人人都道:“忠衣今日出雕籠,有德賢侯災厄滿。”文王在城中誇官兩日,到未牌時分,只見前面幡幢隊伍,劍戟森羅,一枝人馬到來。文王問曰:“前面是那處人馬?”兩邊啓上:“大王千歲:是武成王黃爺看操回來。”文王急忙下馬,站立道傍,欠背打躬。武成王見文王下馬,即忙滾鞍下騎,稱文王曰:“大人前來,末將有失回避大駕,望乞恕罪。”乃曰:“今賢王榮歸,真是萬千之喜。末將有一閒言奉啓,不識賢王可容納否?”西伯曰:“不才領教。”武成王曰:“此問離未將府第不遠,薄具懷酉,以表芹意,何如?”文王乃誠實君子,不會推辭謙讓,隨答曰:“賢王在上,姬昌敢不領教。”黃飛虎隨擕文王至王府,命左右快排筵宴。二王傳杯歡飲,各談些忠義之言。不覺黃昏,掌上畫燭。武成王命左右且退。黃飛虎曰:“今日大人之樂,實爲無疆之福。但當今寵信邪佞,不聽忠言,陷壞大臣,荒于酒色,不整朝綱,不容諫本,砲烙以退忠良之心。蠆盆以阻諫臣之語。萬姓慌慌,萬兵四起。東南兩處已反四百諸侯,以賢王之德,尚有羑裏困苦之羈,今已特赦,是龍歸大海,虎入深山,金鰲脫釣,如何尚不省悟!況且朝中無三日正條,賢王誇甚麽官,顯甚麽王!何不早早飛出雕籠,見其故土,父子重逢,夫妻復會,何不爲美。又何必在此綱羅之中,做此吉凶未定之事也。”武成王只此數語,把個文王說的骨解筋酥,起而謝曰:“大王真乃金石之言,提拔姬昌。此恩何以得報!奈昌欲去,五關有阻,奈何?”黃飛虎曰:“不難。銅符俱在吾府中。”須臾,取出銅符令箭,交與文王,隨令改換衣裳,打扮夜不收號色,徑出五關,幷無阻隔。文王謝曰:“大王之恩,實是重生父母,何時能報!”此時二鼓時候。武成王命副將龍環、吳賢,開朝歌西門,送文王出城去了。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文王誇官逃五關

詩曰:

黃公恩義救岐王,令箭銅符出帝疆。

尤費讒謀追聖主,雲中顯化濟慈航。

從來德大難容世,自此龍飛兆瑞祥。

留有吐兒名譽在,至今齒角有餘芳。

話說文王離了朝歌,連夜過了孟津,渡了黃河,過了澠池,前往臨潼關而來。不題。

且說朝歌城館驛官見文王一夜未歸,心下慌忙,急報費大夫府得知。左右通報費仲曰:“外有驛官稟說,西伯文王一夜未歸,不知何往。此事重大,不得不預先稟明。”費仲聞知,命:“驛官且退,我自知道。”費仲沈思:“事干自己身上,如何處治?”乃著堂候官,“請尤爺來商議。”少時,尤渾到費仲府,相見禮畢。仲曰:“不道姬昌,賢弟保奏,皇上封彼爲王,這也罷了。孰意皇上準行誇官三日,今方二日,姬昌逃歸,不俟主命,必非好意。事干重大;且東南二路,叛亂多年,今又走了姬昌,使皇上又生一患。這個擔兒誰擔?爲今之計,將如之何?”尤渾曰:“年兄且寬心,不必憂悶。我二人之事,料不能失手。且進內庭面君,著兩員將官,趕去拿來,以正欺君負上之罪,速斬于市曹,何慮之有!”二人計議停當,忙整朝衣,隨即入朝。紂王正在摘星樓賞玩。侍臣啓駕:“費仲、尤渾候旨。”王曰:“宣二人上樓。”二人見王禮畢。王曰:“二卿有何奏章來見?”費仲奏曰:“姬昌深負陛下洪恩,不遵朝廷之命,欺藐陛下。誇官二日,不謝聖恩,不報王爵,暗自逃歸,必懷歹意。恐回故土,以起猖獗之端。臣薦在前,恐後得罪。臣等預奏,請旨定奪。”紂王怒曰:“二卿曾言姬昌忠義,逢朔望焚香叩拜,祝祈風和雨順,國泰民安,朕故此赦之。今日壞事,皆出二卿輕舉之罪!”尤渾奏曰:“自古人心難測,面從背違,知外而不知內,知內而不知心,正所謂‘海枯終見底,人死不知心’。姬昌此去不遠,陛下傳旨,命殷破敗、雷開點三千飛騎,趕去拿來,以正逃官之法。”紂王準奏,“速遣殷、雷二將,點兵追趕。”使命傳旨。神武大將軍殷破敗、雷開領旨,往武成王府來調三千飛騎,出朝歌西門,一路上趕來。怎見得:

幡幢招展,三春楊柳交加;號帶飄揚,七夕綵雲披日。刀槍閃灼,三冬瑞雪瀰天;劍戟森嚴,九月秋霜蓋地。咚咚鼓響,汪洋大海起春雷;振地鑼鳴,馬到山前飛霹靂。人似南山爭食虎,馬如北海戲波龍。

不說追兵隨後飛雲掣電而來。且說文王自出朝歌,過了孟津,渡了黃河,望澠池大道徐徐而行,扮作夜不收模樣。文王行得慢,殷、雷二將趕得快,不覺看看趕上。文王回頭,看見後面塵土蕩起,遠聞人馬喊殺之聲,知是追趕。文王驚得魂飛無地,仰天嘆曰:“武成王雖是爲我,我一時失于打點,夤夜逃歸;想必當今知道,傍人奏聞,怪我私自逃回,必有追兵趕逐。此一拿回,再無生理。如今只得趲馬前行,以脫此厄。”文王這一回,似失林飛鳥,漏網驚魚,那分南北,孰辨東西。文王心忙似箭,意急如雲,正是:仰面告天天不語,低頭訴地地無言。只得加鞭縱轡數番,恨不得馬足騰雲,身能生翅。遠望臨潼關不過二十里之程,後有追師,看看至近。文王正在危急。按下不題。

且說終南山雲中子在玉柱洞中碧遊床運其元神,守離龍,納坎虎,猛的心血潮來。道人覺而有警,掐指一算,早知凶吉:“呀!原來西伯災厄已滿,目下逢危。今日正當他父子重逢,貧道不失燕山之語。”叫:“金霞童兒在那裏?你與我後桃園中請你師兄來。”金霞童兒領命,往桃園中來,見了師兄道:“師父有請。”雷震子答曰:“師弟先行,我隨即就來。”雷震子見了雲中子下拜:“不知師父有何分付?”雲中子曰:“徒弟,汝父有難,你可前去救拔。”雷震子曰:“弟子父是何人?”道人曰:“汝父乃是西伯侯姬昌,有難在臨潼關;你可往虎兒崖下尋一兵器來,待吾秘授你些兵法,好去救你父親。今日正當子父重逢之日,後期好相見耳。”雷震子領師父之命,離了洞府,徑至虎兒崖下,東瞧西看,各到處尋不出甚麽東西,又不知何物叫爲兵器。雷震子尋思:“我失打點。常聞兵器乃槍、刀、劍、戟、鞭、斧、瓜、錘,師父口言兵器,不知何物,且回洞中,再問詳細。”雷震子方欲轉身,只見一陣異香撲鼻,透膽鑽肝,不知在于何所。只見前面一溪澗下,水聲潺潺,雷鳴隱隱。雷震子觀看,只見稀奇景致,雅韻幽棲,藤纏檜柏,竹插顛崖,狐兔往來如梭,鹿鶴唳鳴前後,見了些靈芝隱綠草,梅子在青枝,看不盡山中異景。猛然間見綠葉之下,紅杏二枚。雷震子心歡,顧不得高低險峻,攀藤捫葛,手扯晃搖,將此二枚紅杏摘于手中;聞一聞,撲鼻馨香,如甘露沁心,愈加甘美。雷震子暗思:“此二枚紅杏,我吃一個,留一個帶與師父。”雷震子方吃了一個。“怎麽這等香美,津津異味!”只是要吃。不覺又將這個咬了一口。“呀!咬殘了。不如都吃了罷。”方吃了杏子,又尋兵器,不覺左脅下一聲響,長出翅來,拖在地下。雷震子嚇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雷震子曰:“不好了!”忙將兩手去拿住翅,只管拔。不防右邊又冒出一隻來。雷震子慌得沒主意,嚇得坐在地下。原來兩邊長出翅來,不打緊,連臉都變了:鼻子高了,面如青靛,髮似硃砂,眼睛暴湛,牙齒橫生,出于脣外;身軀長有二丈。雷震子癡呆不語。只見金霞童子來到雷震子面前,叫曰:“師兄,師父叫你。”雷震子曰:“師弟,你看我,我都變了。”金霞曰:“你怎的來?”雷震子曰:“師父叫我往虎兒崖尋兵器去救我父親,尋了半日不見,只尋得二枚杏子,被我吃了。可煞作怪,弄的青頭紅髮,上下獠牙,又長出兩邊肉翅。教我如何去見師父?”金霞童子曰:“快去!師父等你!”雷震子起來,一步走來,自覺不好看,二翅拖著,如同鬭敗了的鶏一般,不覺到了玉柱洞前。雲中子見雷震子來,撫掌道:“奇哉!奇哉!”手指雷震子作詩:

“兩枚仙杏安天下,一條金棍定乾坤。風雷兩翅開先輩,變化千端起後昆。眼似金鈴通九地,髮如紫草短三髡。秘傳玄妙真仙訣,煉就金剛體不昏。”

雲中子作罷詩,命雷震子:“隨我進洞來。”雷震子隨師父至桃園中。雲中子取一條金棍傳雷震子,上下飛騰,盤旋如風雨之聲,進退有龍蛇之勢,轉身似猛虎搖頭,起落像蛟龍出海,呼呼響喨,閃灼光明,空中展動一團錦,左右紛紜萬簇花。雲中子在洞中傳的雷震子精熟,隨將雷震子二翅左邊用一“風”字,右邊用一“雷”字,又將咒語誦了一遍。雷震子飛騰,起于半天,腳登天,頭望下,二翅招展,空中俱有風雷之聲。雷震子落地,倒身下拜,叩謝曰:“師父有妙道玄機,今傳弟子,使救父之厄,此乃莫大之洪恩也。”道人曰:“你速往臨潼關,救西伯侯姬昌,乃汝之父。速去速來,不可遲延。你救父送出五關,不許你同父往西岐,亦不許你傷紂王軍將,功完速回終南,再傳你道術。後來你弟兄自有完聚之日。”雲中子分付畢,“你去罷!”

雷震子出了洞府,二翅飛起,霎時間飛至臨潼關。見一山岡,雷震子落將下來,立在山岡之上,看了一會,不見形跡。雷震子自思:“呀!我失于打點,不曾問吾師父,西伯侯文王不知怎麽個模樣,教我如何相見?”一言未了,只見那壁廂一人,粉青氈笠,穿一件皂服號衫,乘一騎白馬,飛奔而來。雷震子曰:“此人莫非是吾父也?”大叫一聲曰:“山下的可是西伯侯姬老爺麽?”文王聽的有人叫他,勒馬擡頭觀看時,又不見人,只聽的聲氣。文王嘆曰:“吾命合休!爲何聞聲不見人形,此必鬼神相戲。”原來雷震子面藍,身上又是水合色,故此與山色交加,文王不曾看得明白,故有此疑。雷震子見文王住馬停蹄,看一回,不言而又行。又叫曰:“此位可是西伯侯姬千歲否?”文王擡頭,猛見一人,面如藍靛,髮似硃砂,鉅口獠牙,眼似銅鈴,光華閃灼,嚇的魂不附體。文王自忖:“若是鬼魅,必無人聲,我既到此,也避不得了。他既叫我,我且上山,看他如何。”文王打馬上山,叫曰:“那位傑士,爲何認的我姬昌?”雷震子聞言,倒身下拜,口稱:“父王,孩兒來遲,致父王受驚,恕孩兒不孝不罪。”文王曰:“傑士錯認了。我姬昌一嚮無識,爲何以父子相稱?”雷震子曰:“孩兒乃是燕山收的雷震子。”文王曰:“我兒,你爲何生得這個模樣?你是終南山雲中子帶你上山,算將來方今七歲,你爲何到此?”雷震子曰:“孩兒奉師法旨,下山來救父親出五關,退追兵,故來到此。”文王聽罷,吃了一驚,自思:“吾乃逃官,已自得罪朝廷;此子看他面色,也不是個善人,他若去退追兵,兵將都被他打死了,與我更加罪惡。待我且說他一番,以止他兇暴。”文王叫:“雷震子,你不可傷了紂王軍將,他奉王命而來,吾乃逃官,不遵王命,棄紂歸西,我負當今之大恩。你若你了朝廷命官,你非爲救父,反爲害父也。”雷震子答曰:“我師父也曾分付孩兒,教我不可傷他軍將之命,只救父親出五關便了,孩兒自勸他回去。”雷震子見那裏追兵捲地而來,旗幡招展,鑼鼓齊鳴,喊聲不息,一派征塵,遮蔽旭日。雷震子看罷,便把脅下雙翅,一聲響,飛起空中,將一根黃金棍拿在手裏,就把文王嚇了一交,跌在地下。不題。且說雷震子飛在追兵前面,一聲響落在地下,用手把一根金棍柱在掌上,大叫曰:“不要來!”兵卒擡頭,看見雷震子面如藍靛,髮似硃砂,鉅口獠牙。軍卒報與殷破敗、雷開曰:“啓老爺:前有一惡神阻路,兇勢猙獰。”殷、雷二將大聲喝退。二將縱馬嚮前,來會雷震子。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西伯侯文王吐子

詩曰:

忍恥歸來意可憐,只因食子淚難乾。

非求度難傷天性,不爲成忠賊愛緣。

天數湊來誰個是,劫灰聚處若爲愆。

從來莫道人間事,自古分離總在天。

且說二將匹馬當先,只見雷震子怎生模樣,有贊爲證:

天降雷鳴現虎軀,燕山出世托遺孤。

姬侯應産螟蛉子,仙宅當藏不世珠。

秘授七年玄妙訣,長生兩翅有風雷。

桃園傳得黃金棍,鶏嶺先將聖主扶。

目似金光飛閃電,面如藍靛髮如硃肉身成聖仙家體,功業齊天帝子圖。

慢道姬侯生百子,名稱雷震豈凡夫。

話說殷破敗、雷開仗其膽氣,厲聲言曰:“汝是何人,敢攔阻去路?”雷震子答曰:“吾乃西伯文王第百子,雷震子是也。吾父王乃仁人君子,賢德丈夫,事君盡忠,事親盡孝,交友以信,視臣以義,治民以禮,處天下以道,奉公守法,而盡臣節;無故而羈囚羑裏,七載守命待時,全無嗔怒。今既放歸,爲何又來追襲,反復無常,豈是天子之所爲!因此奉吾師法旨,下山特來迎接我父王歸國,使吾父子重逢。你二人好好回去,不必言勇。吾師曾分付,不可傷人間衆生,故教汝速退便了。”殷破敗大笑曰:“好醜匹夫!焉敢口出大言,煽惑三軍,欺吾不勇!”乃縱馬舞刀來取。雷震子將手中棍架住:曰:“不要來!你想必要與我定個雄雌,這也可。只是奈我父王之言,師父之命,不敢有違。我且試一試與你看。”雷震子將脅下翅一聲響飛起空中,有風雷之聲,腳登天,頭望下,看見西邊有一山嘴,往外撲著,雷震子說:“待我把這山嘴打一棍你看。”一聲響喨,山嘴滾下一半。雷震子轉身落下來,對二將言曰:“你的頭可有這山結實?”二將見此兇惡,魂不附體。二將言曰:“雷震子,聽你之言,我等暫回朝歌見駕,且讓你回去。”殷、雷二將見此光景,料不能勝他,只得回去。有詩爲證:

一怒飛騰起在空,黃金棍擺氣如虹。

霎時風響來天地,頃刻雷鳴遍宇中。

猛烈恍如鵬翅鳥,猙獰渾似鬼山熊。

從今喪卻殷雷膽,束手歸商勢已窮。

話說殷、雷二將見雷震子這等驍勇,況且脅生雙翼,遍體風雷,情知料不能取勝,免得空喪性命無益,故此將機就計,轉回人馬。不表。

且說雷震子復上山來見文王。文王嚇得癡了。雷震子曰:“奉父王之命,去退追兵,趕父王二將殷破敗、雷開,他二人被孩兒以好言勸他回去了。如今孩兒送父王出五關。”文王曰:“我隨身自有銅符、令箭,到關照驗,方可出關。”雷震子曰:“父王不必如此。若照銅符,有誤父王歸期。如今事已急迫,恐後面又有兵來,終是不了之局。待孩兒背父王,一時飛出五關,免得又有異端。”文王聽罷,“我兒話雖是好,此馬如何出得去?”雷震子曰:“且顧父王出關,馬匹之事甚小。”文王曰:“此馬隨我患難七年,今日一旦便棄他,我心何忍?”雷震子曰:“事已到此,豈是好爲此不良之事,君子所以棄小而全大。”文王上前,以手拍馬,嘆曰:“馬!非昌不仁,捨你出關。奈恐追兵復至,我命難逃。我今別你,任憑你去罷,另擇良主。”文王道罷,灑淚別馬。有詩曰:

奉敕朝歌來諫主,同吾羑裏七年囚。

臨潼一別歸西地,任你逍遙擇主投。

且說雷震子曰:“父王快些,不必久羈。”文王曰:“背著我。你仔細些。”文王伏在雷震子背上,把二目緊閉,耳聞風響,不過一刻,已出了五關,來到金鶏嶺,落將下來。雷震子曰:“父王,已出五關了。”文王睜開二目,已知是本土,大喜曰:“今日復見我故鄉之地,皆賴孩兒之力!”雷震子曰:“父王前途保重!孩兒就此告歸。”文王驚問曰:“我兒,你爲何中途抛我,這是何說?”雷震子曰:“奉師父之命,止救父親出關,即歸山洞。今不敢有違,恐負師言,孩兒有罪。父王先歸家國。孩兒學全道術,不久下山,再拜尊顔。”雷震子叩頭,與文王灑淚而別。正是:世間萬般哀苦事,無過死別共生離。雷震子回終南山回覆師父之命。不題。

且說文王獨自一人,又無馬匹,步行一日。文王年紀高邁。跋涉艱難,抵暮,見一客舍。文王投店歇宿。次日起程,囊乏無資。店小兒曰:“歇房與酒飯錢,爲何一文不與?”文王曰:“因空乏到此,權且暫記;俟到西岐,著人加利送來。”店小兒怒曰:“此處比別處不同。俺這西岐,撒不得野,騙不得人。西伯侯千歲以仁義而化萬民,行人讓路,道不拾遺,夜無犬吠,萬民而受安康,湛湛青天,朗朗舜日。好好拿出銀子,算還明白,放你去;若是遲延,送你到西岐,見上大夫散宜生老爺,那時悔之晚矣。”文王曰:“我決不失信。”只見店主人出來問道:“爲何事吵鬧?”店小兒把文王欠缺飯錢說了一遍,店主人見文王年雖老邁,精神相貌不凡,問曰:“你往西岐來做甚麽事?因何盤費也無?我又不相識你,怎麽記飯錢?說得明白,方可記與你去。”文王曰:“店主人,我非別人,乃西伯侯是也。因囚羑裏七年,蒙聖恩赦宥歸國;幸逢吾兒雷震子救我出五關,因此囊內空虛。權記你數日,俟吾到西岐,差官送來,決不相負。”那店家聽得是西伯侯,慌忙倒身下拜,口稱:“大王千歲!子民肉眼,有失接駕之罪!復請大王入內,進獻壺漿,子民親送大王歸國。”文王問曰:“你姓甚名誰?”店主人曰:“子民姓申,名傑,五代世居于此。”文王大喜,問申傑曰:“你可有馬,借一匹與我騎著好行,俟歸國必當厚謝。”申傑曰:“子民皆小戶之家,那有馬匹。家下止有磨面驢兒,收拾鞍轡,大王暫借此前行。小人親隨伏侍。”文王大悅,離了金鶏嶺,過了首陽山,一路上曉行夜宿。時值深秋天氣,只見金風颯颯,梧葉飄羑,楓林翠色,景物雖是堪觀,怎奈寒鳥悲風,蛩聲慘切;況西伯又是久離故鄉,睹此一片景色,心中如何安泰,恨不得一時就到西岐,與母子夫妻相會,以慰愁懷。按下文王在路。不表。

且說文王母太姜在宮中思想西伯,忽然風過三陣,風中竟帶吼聲。太姜命侍兒焚香,取金錢演先天之數,知西伯侯某日某時,已至西岐。太姜大喜,忙傳令百官、衆世子,往西岐接駕。衆文武與各位公子無不歡喜,人人大悅。西岐萬民,牽羊擔酒,戶戶焚香,氤氳拂道。文武百官與衆位公子,和穿大紅吉服。此時骨肉完聚,龍虎重逢,倍增喜氣。有詩爲證:

萬民歡忭出西岐,迎接龍車過九逵。

羑裏七年今已滿,金鶏一戰斷窮追。

從今聖化過堯舜,目下靈臺立帝基。

自古賢良周易少,臣忠君正助雍熙。

且說文王同申傑行至西岐山,轉過迢遙徑路,依然又見故園,文王不覺心中淒慘,想:“昔日朝商之時,遭此大難,不意今日回歸,又是七載。青山依舊,人面已非。”正嗟嘆間,只見兩桿紅旗招展,大砲一聲,簇擁一對人馬。文王心中正驚疑未定,只見左有大將軍南宮適,右有上大夫散宜生,引了四賢、八俊、三十六傑,辛甲、辛免、太顛,閎夭、祁恭、尹籍伏于道傍。次子姬發近前拜伏驢前曰:“父王羈縻異國,時月纍更,爲人子不能分憂代患,誠天地間之罪人,望父王寬恕。今日復睹慈顔,不勝欣慰!”文王見衆文武、世子多人,不覺淚下,“孤想今日不勝淒慘。孤已無家而有家,無國而有國,無臣而有臣,無子而有子,陷身七載,羈囚羑裏,自甘老死,今幸見天日,與爾等復能完聚,睹此反覺淒慘耳。”大夫散宜生啓曰:“昔成湯王亦囚于夏臺,一日還國,而有事于天下。今主公歸國,更修德政,育養民生,俟時而動,安知今日之羑裏,非昔之夏臺乎?”文王曰:“大夫之言,豈是爲孤之言,亦非臣下事上之理。昌有罪商都,蒙聖恩羈而不殺。雖七載之囚,正天子浩蕩洪恩;雖頂踵亦不能報。後又進爵文王,賜黃鉞、白旄,特專征伐,赦孤歸國。此何等殊恩!當盡臣節,捐軀報國,猶不能效涓涯之萬一耳。大夫何故出此言,使諸文武而動不肖之念也。”諸皆悅服。姬發近前,“請父王更衣乘輦。”文王依其言,換了王服,乘輦,命申傑同進西岐。一路上歡聲擁道,樂奏笙簧,戶戶焚香,家家結綵。文王端坐鸞輿,兩邊的執事成行,幡幢蔽日。只見衆民大呼曰:“七年遠隔,未睹天顔,今大王歸國,萬民瞻仰,欲親覿天顔,愚民欣慰。”文王聽見衆臣如此,方騎逍遙馬。衆民歡聲大振曰:“今日西岐有主矣!”人人歡悅,各各傾心。文王出小龍山口,見兩邊文武、九十八子相隨,獨不見長子邑考,因想其醢屍之苦,羑裏自啖子肉,不覺心中大痛,淚如雨下。文王將衣掩面,作歌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