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一首:
混沌初分盤古先,太極兩儀四象懸。子天丑地人寅出,避除獸患有巢賢。燧人取火免鮮食;伏羲畫卦陰陽前。神農治世嚐百草;軒轅禮樂婚姻聯。少昊五帝民物阜;禹王治水洪波蠲。承平享國至四百,桀王無道乾坤顛,日縱妹喜荒酒色,成湯造亳洗腥膻,放桀南巢拯暴虐,雲霓如願後蘇全。三十一世傳殷紂,商家脈絡如斷弦:紊亂朝綱絕倫紀,殺妻誅子信讒言,穢污宮闈寵妲己,蠆盆砲烙忠貞冤,鹿臺聚斂萬姓苦,愁聲怨氣應障天,直諫剖心盡焚炙,孕婦刳剔朝涉殲,崇信奸回棄朝政,屏逐師保性何偏,郊社不修宗廟廢,奇技淫巧盡心研,暱比罪人乃罔畏,沈酗肆虐如鸇鳶。西伯朝商囚羑裏;微子抱器走風煙。皇天震怒降災毒,若涉大海無淵邊。天下荒荒萬民怨,子牙出世人中仙,終日垂絲釣人主,飛熊入夢獵岐田,共載歸周輔朝政,三分有二日相沿。文考未集大勛沒,武王善述日乾乾。孟津大會八百國,取彼兇殘伐罪愆。甲子昧爽會牧野,前徒倒戈反回旋。若崩厥角齊稽首,血流漂杵脂如泉。戎衣甫著天下定,更于成湯增光妍。牧馬華山示偃武,開我周家八百年。太白旗懸獨夫死,戰亡將士幽魂潛。天挺人賢號尚父,封神壇上列花箋,大小英靈尊位次,商周演義古今傳。
成湯乃黃帝之後也,姓子氏。初,帝嚳次妃簡狄祈于高禖,有玄鳥之祥,遂生契。契事唐虞爲司徒,教民有功,封于商。傳十三世生太乙,是爲成湯;聞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樂堯舜之道,是個大賢,即時以幣帛,三遣使往聘之,而不敢用,進之于天子。桀王無道,信讒逐賢,而不能用,復歸之于湯。後桀王日事荒淫,殺直臣關龍逢,衆庶莫敢直言;湯使人哭之。桀王怒,囚湯于夏臺。後湯得釋而歸國。出郊,見人張網四面而祝之曰:“從天墜者,從地出者,從四方來者,皆罹吾網!”湯解其三面,止置一面,更祝曰:“欲左者左,欲右者右,欲高者高,欲下者下;不用命者乃入吾網!”漢南聞之曰:“湯德至矣!”歸之者四十餘國。桀惡日暴,民不聊生。伊尹乃相湯伐桀,放桀于南巢。諸侯大會,湯退而就諸侯之位。諸侯皆推湯爲天子。于是湯始即位,都于亳。元年乙未,湯在位,除桀虐政,順民所喜,遠近歸之。因桀無道,大旱七年,成湯祈禱桑林,天降大雨。又以莊山之金鑄幣,救民之命。作樂“大濩”,濩者護也,言湯寬仁大德,能救護生民也。在位十三年而崩,壽百歲,享國六百四十年,傳至商受而止:
成湯→太甲→沃丁→太庚→小甲→雍己→太戊→伸丁→外壬→河亶甲→祖乙→祖辛→沃甲→祖丁→南庚→陽甲→盤庚→小辛→小乙→武丁→祖庚→祖甲→廩辛→庚丁→武乙→太丁→帝乙→紂王紂王乃帝乙之三子也。帝乙生三子:長曰微子啓;次曰微子衍;三曰壽王。因帝乙遊于御園,領衆文武玩賞牡丹,因飛雲閣塌了一梁,壽王托梁換柱,力大無比;因首相商容、上大夫梅柏、趙啓等上本立東宮,乃立季子壽王爲太子。後帝乙在位三十年而崩,托孤與太師聞仲,隨立壽王爲天子,名曰紂王,都朝歌。文有太師聞仲,武有鎮國武成王黃飛虎;文足以安邦,武足以定國。中宮元配皇后姜氏,西宮妃黃氏,馨慶宮妃楊氏;三宮后妃,皆德性貞靜,柔和賢淑。紂王坐享太平,萬民樂業,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四夷拱手,八方賓服,八百鎮諸侯盡朝于商——有四路大諸侯率領八百小諸侯,東伯侯姜桓楚,居于東魯,南伯侯鄂崇禹,西伯侯姬昌,北伯侯崇侯虎;每一鎮諸侯領二百鎮小諸侯,共八百鎮諸侯屬商。
紂王七年,春二月,忽報到朝歌,反了北海七十二路諸侯袁福通等。太師聞仲奉敕征北。不題。
一日,紂王早朝登殿,設聚文武。但見:
瑞靄紛紜,金鑾殿上坐君王;祥光繚繞,白玉階前列文武。沈檀八百噴金爐,則見那珠簾高捲;蘭麝氤氳籠寶扇,且看他雉尾低回。
天子問當駕官:“有奏章出班,無事朝散。”言未畢,只見右班中一人出班,俯伏金階,高擎牙笏,山呼稱臣:“臣商容待罪宰相,執掌朝綱,有事不敢不奏。明日乃三月十五日,女媧娘娘聖誕之辰,請陛下駕臨女媧宮降香。”王曰:“女媧有何功德,朕輕萬乘而往降香?”商容奏曰:“女媧娘娘乃上古神女,生有聖德。那時共工氏頭觸不周山,天傾西北,地陷東南;女媧乃採五色石,煉之以補青天,故有功于百姓。黎庶立禋祀以報之。今朝歌祀此福神,則四時康泰,國祚綿長,風調雨順,災害潛消。此福國庇民之正神,陛下當往行香。”王曰:“準卿奏章。”紂王還宮。旨意傳出:次日天子乘輦,隨帶兩班文武,往女媧宮進香。——此一回紂王不來還好,只因進香,惹得四海荒荒,生民失業。正所謂:漫江撒下鈎和綫,從此釣出是非來。怎見得,有詩爲證:
天子鸞輿出鳳城,旌旄瑞色映簪纓。
龍光劍吐風雲色,赤羽幢搖日月精。
堤柳曉分仙掌露;溪花光耀翠裘清。
欲知巡幸瞻天表,萬國衣冠拜聖明。
駕出朝歌南門,家家焚香設火,戶戶結綵鋪氈。三千鐵騎,八百御林,武成王黃飛虎保駕,滿朝文武隨行,前至女媧宮。天子離輦,上大殿,香焚爐中;文武隨班拜賀畢。紂王觀看殿中華麗。怎見得:
殿前華麗,五綵金妝。金童對對執幡幢;玉女雙雙捧如意。玉鈎斜掛,半輪新月懸空;寶帳婆娑,萬對綵鸞朝鬭。碧落床邊,俱是舞鶴翔鸞;沈香寶座,造就走龍飛鳳。飄飄奇綵異尋常,金爐瑞靄;裊裊禎祥騰紫霧,銀燭輝煌。君王正看行宮景,一陣狂風透膽寒。
紂王正看此宮殿宇齊整,樓閣豐隆,忽一陣狂風,捲起幔帳,現出女媧聖像,容貌端麗,瑞綵翩躚,國色天姿,婉然如生;真是蕊宮仙子臨凡,月殿嫦娥下世。古語云:“國之將興,必有禎祥;國之將亡,必有妖孽。”紂王一見,神魂飄蕩,陡起淫心。自思:朕貴爲天子,富有四海,縱有六院三宮,幷無有此艶色。王曰:“取文房四寶。”侍駕官忙取將來,獻與紂王。天子深潤紫毫,在行宮粉壁之上作詩一首:
“鳳鸞寶帳景非常,儘是泥金巧樣妝。曲曲遠山飛翠色;翩翩舞袖映霞裳。梨花帶雨爭嬌艶;芍藥籠煙騁媚妝。但得妖嬈能舉動,取回長樂侍君王。”
天子作畢,只見首相商容啓奏曰:“女媧乃上古之正神,朝歌之福主。老臣請駕拈香,祈求福德,使萬民樂業,雨順風調,兵火寧息。今陛下作詩褻瀆聖明,毫無虔敬之誠,是獲罪于神聖,非天子巡幸祈請之禮。願主公以水洗之。恐天下百姓觀見,傳言聖上無有德政耳。”王曰:“朕看女媧之容有絕世之姿,因作詩以贊美之,豈有他意?卿毋多言。況孤乃萬乘之尊,留與萬姓觀之,可見娘娘美貌絕世,亦見孤之遺筆耳。”言罷回朝。文武百官默默點首,莫敢誰何,俱鉗口而回。有詩爲證:
鳳輦龍車出帝京,拈香釐祝女中英。
衹知祈福黎民樂,孰料吟詩萬姓驚。
目下狐貍爲太后;眼前豺虎盡簪纓。
上天垂象皆如此,徒令英雄嘆不平。
天子駕回,升龍德殿。百官朝賀而散。時逢望辰,三宮妃後朝君:中宮姜后,西宮黃妃,馨慶宮楊妃,朝畢而退。按下不表。
且言女媧娘娘降誕,三月十五日往火雲宮朝賀伏羲、炎帝、軒轅三聖而回,下得青鸞,坐于寶殿。玉女金童朝禮畢,娘娘猛擡頭,看見粉壁上詩句,大怒駡曰:“殷受無道昏君,不想修身立德以保天下,今反不畏上天,吟詩褻我,甚是可惡!我想成湯伐桀而王天下,享國六百餘年,氣數已盡;若不與他個報應,不見我的靈感。”即喚碧霞童子駕青鸞往朝歌一回。不題。
卻說二位殿下殷郊、殷洪來參謁父王——那殷郊後來是“封神榜”上“值年太后”;殷洪是“五穀神”:皆有名神將。正行禮間,頂上兩道紅光衝天。娘娘正行時,被此氣擋住雲路;因望下一看,知紂王尚有二十八年氣運,不可造次,暫回行宮,心中不悅。喚綵雲童兒把后宮中金葫蘆取來,放在丹墀之下;揭去蘆蓋,用手一指。葫蘆中有一道白光,其大如綫,高四五丈有餘。白光之上,懸出一道幡來,光分五綵,瑞映千條,名曰“招妖幡”。不一時,悲風颯颯,慘霧迷漫,陰雲四合,風過數陣,天下羣妖俱到行宮聽候法旨。娘娘吩咐綵云:“著各處妖魔且退;只留軒轅墳中三妖伺侯。”三妖進宮參謁,口稱:“娘娘聖壽無疆!”這三妖一個是千年狐貍精,一個是九頭雉鶏精,一個是玉石琵琶精,俯伏丹墀。娘娘曰:“三妖聽吾密旨:成湯望氣黯然,當失天下;鳳鳴岐山,西周已生聖主。天意已定,氣數使然。你三妖可隱其妖形,托身宮院,惑亂君心;俟武王伐紂,以助成功,不可殘害衆生。事成之後,使你等亦成正果。”娘娘吩咐已畢,三妖叩頭謝恩,化清風而去。正是:狐貍聽旨施妖術,斷送成湯六百年。有詩爲證:詩曰:
三月中旬駕進香,吟詩一首起飛殃。
衹知把筆施才學,不曉今番社稷亡。
按下女媧娘娘吩咐三妖,不題。
且言紂王只因進香之後,看見女媧美貌,朝暮思想,寒暑盡忘,寢食俱廢,每見六院三宮,真如塵飯土羹,不堪諦視;終朝將此事不放心懷,鬱鬱不樂。一日駕升顯慶殿,時有常隨在側。紂王忽然猛省,著奉御宣中諫大夫費仲。——乃紂王之幸臣;近因聞太師仲,奉敕平北海,大兵遠征,戍外立功,因此上就寵費仲、尤渾二人。此二人朝朝蠹惑聖聰,讒言獻媚,紂王無有不從。大抵天下將危,佞臣當道。——不一時,費仲朝見。王曰:“朕因女媧宮進香,偶見其顔艶麗,絕世無雙,三宮六院,無當朕意,將如之何?卿有何策,以慰朕懷?”費仲奏曰:“陛下乃萬乘之尊,富有四海,德配堯、舜,天下之所有,皆陛下之所有,何思不得,這有何難。陛下明日傳一旨,頒行四路諸侯:每一鎮選美女百名以充王庭。何憂天下絕色不入王選乎。”紂王大悅,“卿所奏甚合朕意。明日早朝發旨。卿且暫回。”隨即命駕還宮。畢竟不知此後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丞相金鑾直諫君,忠肝義膽孰能羣。
早知侯伯來朝覲,空費傾葵紙上文。
話說紂王聽奏大喜,即時還宮。一宵經過。次日早朝,聚兩班文武朝賀畢。紂王便問當駕官:“即傳朕旨意,頒行四鎮諸侯,與朕每一鎮地方揀選良家美女百名,不論富貴貧賤,只以容貌端莊,情性和婉,禮度閒淑,舉止大方,以充后宮役使。”天子傳旨未畢,只見左班中一人應聲出奏,俯伏言曰:“老臣商容啓奏陛下:君有道則萬民樂業,不令而從。況陛下后宮美女,不啻千人,嬪御而上,又有妃后。今劈空欲選美女,恐失民望。臣聞‘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此時水旱頻仍,乃事女色,實爲陛下不取也。故堯、舜與民偕樂,以仁德化天下,不事干戈,不行殺伐,景星耀天,甘露下降,鳳凰止于庭,芝草生于野;民豐物阜,行人讓路,犬無吠聲,夜雨晝晴,稻生雙穗;此乃有道興隆之象也。今陛下若取近時之樂,則目眩多色,耳聽淫聲,沈湎酒色,遊于苑圃,獵于山林,此乃無道敗亡之象也。老臣待罪首相,位列朝綱,侍君三世,不得不啓陛下。臣願陛下:進賢,退不肖,修行仁義,通達道德,則和氣貫于天下,自然民富財豐,天下太平,四海雍熙,與百姓共享無窮之福。況今北海干戈未息,正宜修其德,愛其民,惜其財費,重其使令,雖堯、舜不過如是;又何必區區選侍,然後爲樂哉?臣愚不識忌諱,望祈容納。”紂王沈思良久,“卿言甚善,朕即免行。”言罷,羣臣退朝,聖駕還宮。不題。
不意紂王八年,夏四月,天下四大諸侯率領八百鎮朝覲于商。那四鎮諸侯乃東伯侯姜桓楚,南伯侯鄂崇禹,西伯侯姬昌,北伯侯崇侯虎。天下諸侯俱進朝歌。此時太師聞仲不在都城,紂王寵用費仲、尤渾。各諸侯俱知二人把持朝政,擅權作威,少不得先以禮賄之以結其心,正所謂“未去朝天子,先來謁相公”。內中有位諸侯,乃冀州侯,姓蘇名護,此人生得性如烈火,剛方正直,哪裏知道奔競夤緣;平昔見稍有不公不法之事,便執法處分,不少假借,故此二人俱未曾送有禮物。也是合當有事,那日二人查天下諸侯俱送有禮物,獨蘇護幷無禮單,心中大怒,懷恨于心。不題。
其日元旦吉晨,天子早朝,設聚兩班文武,衆官拜賀畢。黃門官啓奏陛下:“今年及朝駕之年,天下諸侯皆在午門外朝賀,聽候玉音發落。”紂王問首相商容,容曰:“陛下止可宣四鎮首領臣面君,採問民風土俗,淳龐澆兢,國治邦安;其餘諸侯俱在午門外朝賀。”天子聞言大悅,“卿言極善。”隨命黃門官傳旨:“宣四鎮諸侯見駕,其餘午門朝賀。”
話說四鎮諸侯整齊朝服,輕搖玉珮,進午門,行過九龍橋,至丹墀,山呼朝拜畢,俯伏。王慰勞曰:“卿等與朕宣猷贊化,撫綏黎庶,鎮攝荒服,威遠寧邇,多有勤勞,皆卿等之功耳。朕心喜悅。”東伯侯奏曰:“臣等荷蒙聖恩,官居總鎮。臣等自叨職掌,日夜兢兢,常恐不克負荷,有辜聖心;縱有犬馬微勞,不過臣子分內事,尚不足報涓涯于萬一耳,又何勞聖心垂念!臣等不勝感激!”天子龍顔大喜,命首相商容、亞相比干于顯慶殿治宴相待。四臣叩頭謝恩,離丹墀前至顯慶殿,相序筵宴。不題。
天子退朝至便殿,宣費仲、尤渾二人,問曰:“前卿奏朕,欲令天下四鎮大諸侯進美女,朕欲頒旨,又被商容諫止;今四鎮諸侯在此,明早召入,當面頒行,俟四人回國,以便揀選進獻,且免使臣往返。二卿意下若何?”費仲俯伏奏曰:“首相諫止採選美女,陛下當日容納,即行停旨,此美德也。臣下共知,衆庶共知,天下景仰。今一旦復行,是陛下不足以取信于臣民,切爲不可。臣近訪得冀州侯蘇護有一女,艶色天姿,幽閒淑性,若選進宮幃,隨侍左右,堪任役使。況選一人之女,又不驚擾天下百姓,自不動人耳目。”紂王聽言,不覺大悅,“卿言極善!”即命隨侍官傳旨:“宣蘇護。”使命來至館驛傳旨:“宣冀州侯蘇護商議國政。”蘇護即隨使命至龍德殿朝見,禮畢,俯伏聽命。王曰:“朕聞卿有一女,德性幽閒,舉止中度。朕欲選侍后宮。卿爲國戚,食其天祿,受其顯位,永鎮冀州,坐享安康,名揚四海,天下莫不欣羨。卿意下如何?”蘇護聽言,正色而奏曰:“陛下宮中,上有后妃,下至嬪御,不啻數千。妖冶嫵媚,何不足以悅王之耳目?乃聽左右諂諛之言,陷陛下于不義。況臣女蒲柳陋質,素不諳禮度,德色俱無足取。乞陛下留心邦本,速斬此進讒言之小人,使天下後世知陛下正心修身,納言聽諫,非好色之君,豈不美哉!”紂王大笑曰:“卿言甚不諳大體。自古乃今,誰不願女作門楣。況女爲后妃,貴敵天子;卿爲皇親國戚,赫奕顯榮,孰過于此!卿毋迷惑,當自裁審。”蘇護聞言,不覺厲聲言曰:“臣聞人君修德勤政,則萬民悅服,四海景從,天祿永終。昔日有夏失政,淫荒酒色;惟我祖宗不邇聲色,不殖貨財,德懋懋官,功懋懋賞,克寬克仁,方能割正有夏,彰信兆民,邦乃其昌,永保天命。今陛下不取法祖宗,而傚彼夏王,是取敗之道也。況人君愛色,必顛覆社稷;卿大夫愛色,必絕滅宗廟;士庶人愛色,必戕賊其身。且君爲臣之標率,君不嚮道,臣下將化之,而朋比作奸,天下事尚忍言哉!臣恐商家六百餘年基業,必自陛下紊亂之矣。”紂王聽蘇護之言,勃然大怒曰:“君命召,不俟駕;君賜死,不敢違;況選汝一女爲后妃乎!敢以戇言忤旨,面折朕躬,以亡國之君匹朕,大不敬孰過于此!著隨侍官,拿出午門,送法司勘問正法!”左右隨將蘇護拿下。轉出費仲、尤渾二人,上殿俯伏奏曰:“蘇護忤旨,本該勘問;但陛下因選侍其女,以致得罪;使天下聞之,道陛下輕賢重色,阻塞言路。不若赦之歸國,彼感皇上不殺之恩,自然將此女進貢宮闈,以侍皇上。庶百姓知陛下寬仁大度,納諫容流,而保護有功之臣。是一舉兩得之意。願陛下準臣施行。”紂王聞言,天顔少霽,“依卿所奏。即降赦,令彼還國,不得久羈朝歌。”
話說聖旨一下,迅如烽火,即催逼蘇護出城,不容停止。那蘇護辭朝回至驛亭,衆家將接見慰問:“聖上召將軍進朝,有何商議?”蘇護大怒,駡曰:“無道昏君,不思量祖宗德業,寵信讒臣諂媚之言,欲選吾女進宮爲妃。此必是費仲、尤惲以酒色迷惑君心,欲專朝政。我聽旨不覺直言諫諍;昏君道我忤旨,拿送法司。二賊子又奏昏君,赦我歸國,諒我感昏君不殺之恩,必將吾女送進朝歌,以遂二賊奸計。我想聞太師遠征,二賊弄權,眼見昏君必荒淫酒色,紊亂朝政,天下荒荒,黎民倒懸,可憐成湯社稷化爲烏有。我自思:若不將此女進貢,昏君必興問罪之師;若要送此女進宮,以後昏君失德,使天下人恥笑我不智。諸將必有良策教我。”衆將聞言,齊曰:“吾聞‘君不正則臣投外國’,今主上輕賢重色,眼見昏亂,不若反出朝歌,自守一國,上可以保宗社,下可保一家。”此時蘇護正在盛怒之下,一聞此言,不覺性起,竟不思維,便曰:“大丈夫不可做不明白事。”叫左右:“取文房四寶來,題詩在午門墻上,以表我永不朝商之意。”詩曰:
“君壞臣綱,有敗五常。冀州蘇護,永不朝商!”
蘇護題了詩,領家將徑出朝歌,奔本國而去。
且言紂王見蘇護當面折諍一番,不能遂願,“雖準費、尤二人所奏,不知彼可能將女進貢深宮,以遂朕于飛之樂?”正躊躇不悅,只見看午門內臣俯伏奏曰:“臣在午門,見墻上蘇護題有反詩十六字,不敢隱匿,伏乞聖裁。”隨侍接詩鋪在御案上。紂王一見,大駡:“賊子如此無禮!朕體上天好生之德,不殺鼠賊,赦令歸國,彼反寫詩午門,大辱朝廷,罪在不赦!”即命:“宣殷破敗、晁田、魯雄等,統領六師,朕須親征,必滅其國!”當駕官隨宣魯雄等見駕。不一時,魯雄等朝見,社畢。王曰:“蘇護反商,題詩午門,甚辱朝綱,情殊可恨,法紀難容。卿等統人馬二十萬爲先鋒;朕親率六師,以聲其罪。”魯雄聽罷,低首暗思:“蘇護乃忠良之士,素懷忠義,何事觸忤天子,自欲親征,冀州休矣!”魯雄爲蘇護俯伏奏曰:“蘇護得罪于陛下,何勞御駕親征。況且四大鎮諸侯俱在都城,尚未歸國,陛下可點一二路征伐,以擒蘇護,明正其罪,自不失撻伐之威。何必聖駕遠事其地。”紂王問曰:“四侯之內,誰可征伐?”費仲在傍,出班奏曰:“冀州乃北方崇侯虎屬下,可命侯虎征伐。”紂王即準施行。魯雄在側自思:“崇侯虎乃貪鄙暴橫之夫,提兵遠征,所經地方,必遭殘害,黎庶何以得安。見有西伯姬昌,仁德四布,信義素著。何不保舉此人,庶幾兩全。”紂王方命傳旨,魯雄奏曰:“侯虎雖鎮北地,恩信尚未孚于人,恐此行未能伸朝廷威德;不如西伯姬昌,仁義素聞,陛下若假以節鉞,自不勞矢石,可擒蘇護,以正其罪。”紂王思想良久,俱準奏。特旨令二侯秉節鉞,得專征伐。使命持旨到顯慶殿宣讀。不題。
只見四鎮諸侯與二相飲宴未散,忽報“旨意下”,不知何事。天使曰:“西伯侯、北伯侯接旨。”二侯出席接旨,跪聽宣讀:
“詔曰:朕聞冠履之分維嚴,事使之道無兩,故君命召,不俟駕;君賜死,不敢返命;乃所以隆尊卑,崇任使也。茲不道蘇護,狂悖無禮,立殿忤君,紀綱已失,被赦歸國,不思自新,輒敢寫詩午門,安心叛主,罪在不赦。賜爾姬昌等節鉞,便宜行事,往懲其忤,毋得寬縱,罪有攸歸。故茲詔示汝往。欽哉。謝恩。”
天使讀畢,二侯謝恩平身。姬昌對二丞相、三侯伯言曰:“蘇護朝商,未進殿庭,未參聖上;今詔旨有‘立殿忤君’,不知此語何來?且此人素懷忠義,纍有軍功,午門題詩,必有詐僞。天子聽信何人之言,欲伐有功之臣。恐天下諸侯不服。望二位丞相明日早朝見駕,請察其詳。蘇護所得何罪?果言而正,伐之可也;倘言而不正,合當止之。”比干言曰:“君侯言之是也。”崇侯虎在傍言曰:“‘王言如絲,其出如綸’。今詔旨已出,誰敢抗違。況蘇護題詩午門,必然有據;天子豈無故而發此難端。今諸侯八百,俱不遵王命,大肆猖獗,是王命不能行于諸侯,乃取亂之道也。”姬昌曰:“公言雖善,是執其一端耳。不知蘇護乃忠良君子,素秉丹誠,忠心爲國,教民有方,治兵有法,數年以來,幷無過失。今天子不知爲誰人迷惑,興師問罪于善類。此一節恐非國家之祥瑞。只願當今不事干戈,不行殺伐,共樂堯年。況兵乃兇象,所經地方,必有掠擾之虞,且勞民傷財,窮兵黷武,師出無名,皆非盛世所宜有者也。”崇侯虎曰:“公言固是有理,獨不思君命所差,概不由己?且煌煌天語,誰敢有違,以自取欺君之罪。”昌曰:“既如此,公可領兵前行,我兵隨後便至。”當時各散。西伯便對二丞相言:“侯虎先去,姬昌暫回西岐,領兵續進。”遂各辭散。不題。
次日,崇侯虎下教場,整點人馬,辭朝起行。
且言蘇護離了朝歌,同衆士卒,不一日回到冀州。護之長子蘇全忠率領諸將出郭迎接。其時父子相會進城,帥府下馬。衆將到殿前見畢。護曰:“當今天子失政,天下諸侯朝覲,不知哪一個奸臣,暗奏吾女姿色,昏君宣吾進殿,欲將吾女選立宮妃。彼時被我當面諫諍,不意昏君大怒,將我拿問忤旨之罪,當有費仲、尤渾二人保奏,將我赦回,欲我送女進獻。彼時心甚不快,偶題詩貼于午門而反商。此回昏君必點諸侯前來問罪。衆將官聽令:且將人馬訓練,城垣多用滾木砲石,以防攻打之虞。”諸將聽令,日夜防維,不敢稍懈,以待廝殺。
話說崇侯虎領五萬人馬,即日出兵,離了朝歌,望冀州進發。但見:
轟天砲響,振地鑼鳴。轟天砲響,汪洋大海起春雷;振地鑼鳴,萬仞山前丟霹靂。幡幢招展,三春楊柳交加;號帶飄揚,七夕綵雲蔽日。刀槍閃灼,三冬瑞雪重鋪;劍戟森嚴,九月秋霜蓋地。騰騰殺氣鎖天臺。隱隱紅雲遮碧岸。十里汪洋波浪滾,一座兵山出土來。
大兵正行,所過州府縣道,非止一日。前哨馬來報:“人馬已至冀州,請千歲軍令定奪。”侯虎傳令安營。怎見得:
東擺蘆葉點鋼槍,南擺月樣宣花斧,西擺馬閘雁翎刀,北擺黃花硬柄弩,中央戊己按勾陳,殺氣離營四十五。
轅門下按九宮星,大寨暗藏八卦譜。
侯虎安下營寨,早有報馬報進冀州。蘇護問曰:“是哪路諸侯爲將?”探事問曰:“乃北伯侯崇侯虎。”蘇護大怒曰:“若是別鎮諸侯,還有他議;此人素行不道,斷不能以禮解釋。不若乘此大破其兵,以振軍威,且爲萬姓除害。”傳令:“點兵出城廝戰!”衆將聽令,各整軍器出城,一聲砲響,殺氣振天。城門開處,將軍馬一字擺開。蘇護大叫曰:“傳將進去,請主將轅門答話!”探事馬飛報進營。侯虎傳令整點人馬。只見門旗開處,侯虎坐逍遙馬,統領衆將出營,展兩桿龍鳳綉旗。後有長子崇應彪壓住陣腳。蘇護見侯虎飛鳳盔,金鎖甲,大紅袍,玉束帶,紫驊騮,斬將大刀擔于鞍鞽之上。蘇護一見,馬上欠身曰:“賢侯別來無恙。不才甲胄在身,不能全禮。今天子無道,輕賢重色,不思量留心邦本;聽讒佞之言,強納臣子之女爲妃,荒淫酒色,不久天下變亂。不才自各守邊疆,賢侯何故興此無名之師?”崇侯聽言大怒曰:“你忤逆天子詔旨,題反詩于午門,是爲賊臣,罪不容誅。今奉詔問罪,則當肘膝轅門,尚敢巧語支吾,持兵貫甲,以騁其強暴哉!”崇侯回顧左右:“誰與我擒此逆賊?”言未了,左哨下有一將,頭帶鳳翅盔;黃金甲,大紅袍,獅蠻帶,青驄馬;厲聲而言曰:“待末將擒此叛賊!”連人帶馬滾至軍前。這壁廂有蘇護之子蘇全忠,見那陣上一將當先,刺斛裏縱馬搖戟曰:“慢來!”全忠認得是偏將梅武。梅武曰:“蘇全忠,你父子反叛,得罪天子,尚不倒戈服罪,而強欲抗天兵,是自取滅族之禍矣。”全忠拍馬搖戟,劈胸來刺。梅武手中斧劈面相迎。但見:
二將陣前交戰,鑼鳴鼓響人驚。該因世上動刀兵,致使英雄相馳騁。這個那分上下,那個兩眼難睜。你拿我,淩煙閣上標名;我捉你,丹鳳樓前畫影。
斧來戟架,繞身一點鳳搖頭;戟去斧迎,不離腮邊過頂額。兩馬相交,二十回合,早被蘇全忠一戟刺梅武于馬下。蘇護見子得勝,傳令擂鼓。冀州陣上大將趙丙、陳季貞縱馬掄刀殺將來。一聲喊起,只殺的愁雲蕩蕩,旭日輝輝,屍橫遍野,血濺成渠。侯虎麾下金蔡、黃元濟、崇應彪且戰且走,敗至十里之外。
蘇護傳令鳴金收兵,回城到帥府,升殿坐下,賞勞有功諸將,“今日雖大破一陣,彼必整兵復仇,不然定請兵益將,冀州必危,如之祭何?”言未畢,副將趙丙上前言曰:“君侯今日雖勝,而征戰似無已時。前者題反詩,今日殺軍斬將,拒敵王命,此皆不赦之罪。況天下諸侯,非止侯虎一人,倘朝廷盛怒之下,又點幾路兵來,冀州不過彈丸之地,誠所謂‘以石投水’,立見傾危。若依末將愚見,‘一不做,二不休’,侯虎新敗,不過十里遠近;乘其不備,人銜枚,馬摘轡,暗劫營寨,殺彼片甲不存,方知我等利害。然後再尋那一路賢良諸侯,依附于彼,庶可進退,亦可以保全宗社。不知君侯尊意何如?”護聞此言大悅,曰:“公言甚善,正合吾意。”即傳令:命子全忠領三千人馬出西門十里,五崗鎮埋伏。全忠領命而去。陳季貞統左營,趙丙統右營,護自統中營。時值黃昏之際,捲幡息鼓,人皆銜枚,馬皆摘轡,聽砲爲號,諸將聽令。不表。
且言崇侯虎恃才妄作,提兵遠伐,孰知今日損軍折將,心甚羞慚。只得將敗殘軍兵收聚,扎下行營,納悶中軍,鬱鬱不樂,對衆將曰:“吾自行軍,征伐多年,未嘗有敗;今日折了梅武,損了三軍,如之奈何?”旁有大將黃元濟諫曰:“君候豈不知‘勝敗乃兵家常事’,想西伯侯大兵不久即至,破冀州如反掌耳。君侯且省愁煩,宜當保重。”侯虎軍中置酒,衆將歡飲。不題。有詩爲證,詩曰:
侯虎提兵事遠征,冀州城外駐行旌,三千鐵騎摧殘後,始信當年浪得名。
且言蘇護把人馬暗暗調出城來,只待劫營。時至初更,已行十里。探馬報與蘇護,護即傳令,將號砲點起。一聲響亮,如天崩地塌,三千鐵騎,一齊發喊,衝殺進營。如何抵當,好生利害,怎見得:
黃昏兵到,黑夜軍臨。黃昏兵到,衝開隊伍怎支持?黑夜軍臨,撞倒寨門焉可立?人聞戰鼓之聲,惟知愴惶奔走;馬聽轟天之砲,難分南北東西。刀槍亂刺,那明上下交鋒;將士相迎,豈知自家別個。濃睡軍東衝西走;未醒將怎著頭盔。先行官不及鞍馬;中軍帥赤足無鞋。圍子手東三西四;拐子馬南北奔逃。劫營將驍如猛虎;衝寨軍一似蛟龍。著刀的連肩拽背;著槍的兩臂流紅;逢劍的砍開甲胄;遇斧的劈破天靈。人撞人,自相踐踏;馬撞馬,遍地屍橫。著傷軍哀哀叫苦;中箭將咽咽悲聲。棄金鼓幡幢滿地;燒糧草四野通紅。衹知道奉命征討,誰承望片甲無存。愁雲直上九重天,一派敗兵隨地擁。
只見三路雄兵,人人敢勇,個個爭先,一片喊殺之聲,衝開七層圍子,撞倒八面虎狼。單言蘇護,一騎馬,一條槍,直殺入陣來,捉拿崇侯虎。左右營門,喊聲振地。崇侯虎正在夢中聞見殺聲,披袍而起,上馬提刀,衝出帳來。只見燈光影裏,看蘇護金盔金甲,大紅袍,玉束帶,青驄馬,火龍槍,大叫曰:“侯虎休走!速下馬受縛!”拈手中槍劈心刺來。崇侯落慌,將手中刀對面來迎,兩馬交鋒。正戰時,只見這崇侯虎長子應彪帶領金蔡、黃元濟殺將來助戰。崇營左糧道門趙丙殺來,右糧道門陳季貞殺來。兩家混戰,夤夜交兵。怎見得:
征雲籠地戶,殺氣鎖天關。天昏地暗排兵,月下星前布陣。四下裏齊舉火把,八方處亂掌燈球。那營裏數員戰將廝殺;這營中千匹戰馬如龍。燈影戰馬,火映征夫。燈影戰馬,千條烈焰照貔貅;火映征夫,萬道紅霞籠犬解豸。開弓射箭,星前月下吐寒光;轉背掄刀,燈裏火中生燦爛。鳴金小校,懨懨二目竟難睜;擂鼓兒郎,漸漸雙手不能舉。刀來槍架,馬蹄下人頭亂滾;劍去戟迎,頭盔上血水淋灕。錘鞭幷舉,燈前小校盡傾生;斧鐧傷人,目上兒郎都喪命。喊天振地自相殘,哭泣蒼天連叫苦。只殺得滿營砲響衝霄漢,星月無光斗府迷。
話說兩家大戰,蘇護有心劫營,崇侯虎不曾防備,冀州人馬以一當十。金蔡正戰,早被趙丙一刀砍于馬下。侯虎見勢不能支,且戰且走。有長子應彪保父,殺一條路逃走,好似喪家之犬,漏網之魚。冀州人馬,兇如猛虎,惡似豺狼,只殺的屍橫遍野,血滿溝渠。急忙奔走,夜半更深,不認路途而行,只要保全性命。蘇護趕殺侯虎敗殘人馬約二十餘里,傳令鳴金收軍。蘇護得全勝回冀州。
單言崇侯虎父子,領敗兵迤邐望前正走,只見黃元濟、孫子羽催後軍趕來,打馬而行。侯虎在馬上叫衆將言曰:“吾自提兵以來,未嘗大敗;今被逆賊暗劫吾營,黑夜交兵,未曾準備,以致損折軍將。此恨如何不報!吾想西伯侯姬昌自在安然,違避旨意,按兵不動,坐觀成敗,真是可恨!”長子應彪答曰:“軍兵新敗,銳氣已失,不如按兵不動,遣一軍催西伯侯起兵前來接應,再作區處。”侯虎曰:“我兒所見甚明。到天明收住人馬,再作別議。”言未畢,一聲砲響,喊殺連天,只聽得叫:“崇侯虎快快下馬受死!”侯虎父子、衆將,急嚮前看時,見一員小將,束髮金冠,金抹額,雙搖兩根雉尾,大紅袍,金鎖甲,銀合馬,畫桿戟,面如滿月,脣若塗硃,厲聲大駡:“崇侯虎,吾奉父親王命,在此候爾多時。可速倒戈受死!還不下馬,更待何時!”侯虎大駡曰:“好賊子!你父子謀反,忤逆朝廷,殺了朝廷命官,傷了天子軍馬,罪業如山。寸磔汝屍,尚不足以贖其辜。偶爾夤夜中賊奸計,輒敢在此躍武揚威,大言不慚。不日天兵一到,汝父子死無葬身之地。誰也我拿此反賊?”黃元濟縱馬舞刀,直取蘇全忠。全忠用手中戟,對面相還,兩馬相交,一場大戰:
颳地寒風聲似颯,滾滾征塵飛紫雪。駜駜撥撥馬啼鳴,叮叮噹當袍甲結。齊心刀砍錦征袍,舉意槍刺連環甲。只殺的搖旗小校手連顛,擂鼓兒郎槌亂匝。
二將酣戰,正不分勝負。孫子羽縱馬舞叉,雙戰全忠。全忠大喝一聲,刺子羽于馬下。全忠復奮勇來戰侯虎。侯虎父子雙迎上來,戰住全忠。全忠抖擻神威,好似弄風猛虎,攪海蛟龍,戰住三將。正戰間,全忠賣個破綻,一戟把崇侯虎護腳金甲挑下了半邊。侯虎大驚,將馬一夾,跳出圍來,往外便走。崇應彪見父親敗走,意急心忙,慌了手腳,不提防被全忠當心一戟刺來。應彪急閃時,早中左臂,血淋袍甲,幾乎落馬。衆將急上前架住,救得性命,望前逃走。全忠欲要追趕,又恐黑夜之間不當穩便,只得收了人馬進城。此時天色漸明,兩邊來報蘇護。護令長子到前殿問曰:“可曾拿了那賊?”全忠答曰:“奉父親將令,在五崗鎮埋伏,至半夜敗兵方至,孩兒奮勇刺死孫子羽;挑崇侯虎護腿甲;傷崇應彪左臂,幾乎落馬,被衆將救逃。奈黑夜不敢造次追趕,故此回兵。”蘇護曰:“好了這老賊!孩兒且自安息。”不題。不知崇侯虎往何路借兵,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崇君奉敕伐諸侯,智淺謀庸枉怨尤。
白晝調兵輸戰策;黃昏劫寨失前籌。
從來女色多亡國;自古權奸不到頭。
豈是紂王求妲己,應知天意屬東周。
話說崇侯虎父子帶傷,奔走一夜,不勝困乏;急收聚敗殘人馬,十停止存一停,俱是帶著重傷。侯虎一見衆軍,不勝傷感。黃元濟轉上前曰:“君侯何故感嘆。‘勝負軍家常事’,昨夜偶未提防,誤中奸計。君侯且將殘兵暫行扎住。可發一道催軍文書往西岐,催西伯速調兵馬前來,以便截戰。一則添兵相助;二則可復今日之恨耳。不知君侯意下如何?”侯虎聞言,沈吟曰:“姬伯按兵不舉,坐觀成敗,我今又去催他,反便宜了他一個‘違避聖旨’罪名。”正遲疑間,只聽前邊大勢人馬而來。崇侯虎不知何處人馬,駭得魂不附體,魄繞空中。急自上馬,望前看時,只見兩桿旗幡開處,見一將面如鍋底,海下赤髯,兩道白眉,眼如金鍍,帶九雲烈焰飛獸冠,身穿鎖子連環甲,大紅袍,腰繫白玉帶,騎火眼金睛獸,用兩柄湛金斧,此人乃崇侯虎兄弟崇黑虎也,官拜曹州侯。侯虎一見是親弟黑虎,其心方安。黑虎曰:“聞長兄兵敗,特來相助,不意此處相逢,實爲萬幸。”崇應彪馬上亦欠背稱謝:“叔父,有勞遠涉。”黑虎曰:“小弟此來,與長兄合兵,復往冀州;弟自有處。”彼時大家合兵一處。崇黑虎衹有三千飛虎兵在先,後隨二萬有餘,人馬復到冀州城下安營。曹州兵在先,呐喊叫戰。
冀州報馬飛報蘇護:“今有曹州崇黑虎兵至城下,請爺軍令定奪。”蘇護聞報,低頭默默無語;半響,言曰:“黑虎武藝精通,曉暢玄理,滿城諸將皆非對手,如之奈何?”左右諸將聽護之言,不知詳細。只見長子全忠上前曰:“‘兵來將當,水來土壓’,諒一崇黑虎有何懼哉!”護曰:“汝年少不諳事體,自負英勇;不知黑虎曾遇異人傳授道術,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中之物。不可輕覰。”全忠大叫曰:“父親長他銳氣,滅自己威風。孩兒此去,不生擒黑虎,誓不回來見父親之面!”護曰:“汝自取敗,勿生後悔。”全忠那裏肯住,翻身上馬,開放城門,一騎當先,厲聲高叫:“探馬的!與我報進中軍,叫崇黑虎與我打話!”
藍旗忙報與二位主帥得知:“外有蘇全忠討戰。”黑虎暗喜曰:“吾此來一則爲長兄兵敗;二則爲蘇護解圍,以全吾友誼交情。”令左右備坐騎,即翻身來至軍前。見全忠馬上耀武揚威。黑虎曰:“全忠賢姪,你可回去,請你父親出來,我自有說話。”全忠乃年幼之人,不諳事體,又聽父親說黑虎梟勇,焉肯善回,乃大言曰:“崇黑虎,我與你勢成敵國,我父親又與你論甚交情!速倒戈退軍,饒你性命;不然悔之晚矣!”黑虎大怒曰:“小畜生焉敢無禮!”舉湛金斧劈面砍來。全忠將手中戟急架相還。獸馬相交,一場惡戰。怎見得:
二將陣前尋鬭賭,兩下交鋒誰敢阻。這個似搖頭獅子下山崗;那個如擺尾狻猊尋猛虎。這一個興心要定錦乾坤;那一個實意欲把江山補。從來惡戰幾千番,不似將軍多英武。
二將大戰冀州城下。蘇全忠不知崇黑虎幼拜截教真人爲師,秘授一個葫蘆,背伏在脊背上,有無限神通。全忠只倚平生勇猛,又見黑虎用的是短斧,不把黑虎放在心上,眼底無人,自逞己能,欲要擒獲黑虎,遂把平日所習武藝盡行使出。戟有尖有咎,九九八十一進步,七十二開門,騰、挪、閃、賺、遲、速、收、放。怎見好戟:
能工巧匠費經營,老君爐裏煉成兵,造出一根銀尖戟,安邦定國正乾坤。黃幡展三軍害怕,豹尾動戰將心驚,衝行營猶如大蟒,踏大寨虎蕩羊羣。休言鬼哭與神嚎,多少兒郎輕喪命。全憑此寶安天下,畫戟長幡定太平。
蘇全忠使盡平生精力,把崇黑虎殺了一身冷汗。黑虎嘆曰:“蘇護有子如此,可謂佳兒。真是將門有種!”黑虎把斧一晃,撥馬便走。就把蘇全忠在馬上笑了一個腰軟骨酥:“若聽俺父親之言,竟爲所誤。誓拿此人,以滅我父之口。”放馬趕來,那裏肯捨。緊走緊趕,慢走慢追。全忠定要成功,往前趕有多時。黑虎聞腦後金鈴響處,回頭見全忠趕來不捨,忙把脊梁上紅葫蘆頂揭去,唸唸有詞。只見葫蘆裏邊一道黑煙冒出,化開如網羅,大小黑煙中有“噫啞”之聲,遮天映日飛來,乃是鐵嘴神鷹,張開口,劈面突來。全忠衹知馬上英雄,哪曉的黑虎異術?急展戟護其身面。坐下馬早被神鷹把眼一嘴傷了,那馬跳將起來,把蘇全忠跌了個金冠倒躅,鎧甲離鞍,撞下馬來。黑慮傳令:“拿了!”衆軍一擁嚮前,把蘇全忠綁縛二臂。黑虎掌得勝鼓回營,轅門下馬。探馬報崇侯虎:“二老爺得勝,生擒反臣蘇全忠,轅門聽令。”侯虎傳令:“請!”黑虎上帳,見侯虎,口稱:“長兄,小弟擒蘇全忠已至轅門。”侯虎喜不自勝,傳令:“推來!”不一時把全忠推至帳前。蘇全忠立而不跪。侯虎大駡曰:“賊子,今已被擒,有何理說?尚敢倔強抗禮!前夜五崗鎮那樣英雄,今日惡貫滿盈,推出斬首示衆!”全忠厲聲大駡曰:“要殺就殺,何必作此威福!我蘇全忠視死輕如鴻毛,只不忍你一班奸賊,蠱惑聖聰,陷害萬民,將成湯基業被你等斷送了。但恨不能生啖你等之肉耳!”侯虎大怒,駡曰:“黃口孺子!今已被擒,尚敢簧舌!”速令:“推出斬之!”方欲行刑,轉過崇黑虎言曰:“長兄暫息雷霆。蘇全忠被擒,雖則該斬,奈他父子皆係朝廷犯官,前聞旨意拿解朝歌,以正國法。況且護有女妲己,姿貌甚美,倘天子終有憐惜之意,一朝赦其不臣之罪,那時不歸罪于我等?是有功而實爲無功也。且姬伯未至,我兄弟何苦任其咎。不若且將全忠囚禁後營,破了冀州,擒護滿門,解入朝歌,請旨定奪,方是上策。”侯虎曰:“賢弟之言極善。只是好了這反賊耳。”傳令:“設宴,與你二爺爺賀功。”按下不表。
且言冀州探馬報與蘇護:“長公子出陣被擒。”護曰:“不必言矣。此子不聽父言,自恃己能,今日被擒,理之當然。但吾爲豪傑一場,今親子被擒,強敵壓境,冀州不久爲他人所有,卻爲何來!只因生了妲己,昏君聽信讒佞,使我滿門受禍,黎庶遭殃,這都是我生此不肖之女,以遭此無窮之禍耳。倘久後此城一破,使我妻女擒往朝歌,露面抛頭,屍骸殘暴,惹天下諸侯笑我爲無謀之輩;不若先殺其妻女,然後自刎,庶幾不失丈夫之所爲。”蘇護帶十分煩惱,仗劍走進後,只見小姐妲己,盈盈笑臉,微吐硃脣,口稱:“爹爹,爲何提劍進來?”蘇護一見妲己,乃親生之女,又非仇敵,此劍焉能舉的起。蘇護不覺含淚點頭言曰:“冤家!爲你,兄被他人所擒,城被他人所困,父母被他人所殺,宗廟被他人所有,生了你一人,斷送我蘇氏一門!”正感嘆間,只見左右擊雲板,“請老爺升殿。崇黑虎索戰。”護傳令:“各城門嚴加防守,準備攻打。”崇黑虎有異術,誰敢拒攻。急令衆將上城,支起弓弩,架起信砲、灰瓶、滾木之類,一應完全。
黑虎在城下暗想:“蘇兄,你出來與我商議,方可退兵,爲何懼哉,反不出戰,這是何說。”沒奈何,暫且回兵。報馬報與侯虎。侯虎道:“請。”黑虎上帳坐下,就言蘇護閉門不出。侯虎曰:“可架雲梯攻打。”黑虎曰:“不必攻打,徒費心力。今只困其糧道,使城內百姓不能得接濟,則此城不攻自破矣。長兄可以逸待勞,俟西伯侯兵來,再作區處。”按下不題。
且言蘇護在城內,幷無一籌可展,一路可投,真爲束手待斃。正憂悶間,忽聽來報:“啓君侯,督糧官鄭倫候令。”護嘆曰:“此糧雖來,實爲無益。”急叫:“令來。”鄭倫到滴水簷前,欠背行禮畢。倫曰:“末將路聞君侯反商,崇侯奉旨征討,因此上末將心懸兩地,星夜奔回。但不知君侯勝負如何?”蘇護曰:“昨因朝商,昏君聽信讒言,欲納吾女爲妃;吾以正言諫諍,致觸昏君,便欲問罪。不意費、尤二人將計就計,赦吾歸國,使吾自進其女。吾因一時暴躁,題詩反商。今天子命崇侯虎伐吾,連贏他二三陣,損軍折將,大獲全勝。不意曹州崇黑虎將吾子全忠拿去。吾想黑虎身有異術,勇貫三軍,吾非敵手。今天下諸侯八百,我蘇護不知往何處投托?自思至親不過四人,長子今已被擒,不若先殺其妻子,然後自盡,庶不使天下後世取笑。汝衆將可收拾行裝,投往別處,任諸公自爲成立耳。”蘇護言罷,不勝悲泣。鄭倫聽言,大叫曰:“君侯今日是醉了?迷了?癡了?何故說出這等不堪言語!天下諸侯有名者:西伯姬昌,東魯姜桓楚,南伯鄂崇禹,總八百鎮諸侯,一齊都到冀州,也不在我鄭倫眼角之內。何苦自視卑弱如此?末將自幼相從君侯,荷蒙提挈,玉帶垂腰,末將願效弩駘,以盡犬馬。”蘇護聽倫之言,對衆將曰:“此人催糧,路逢邪氣,口裏亂談。且不但天下八百鎮諸侯,只這崇黑虎曾拜異人,所傳道術,神鬼皆驚,胸藏韜略萬人莫敵,你如何輕視此人?”只見鄭倫聽罷,按劍大叫曰:“君侯在上,末將不生擒黑虎來見,把項上首級納于衆將之前!”言罷,不由軍令,翻身出府,上了火眼金睛獸,使兩柄降魔杵,放砲開城,排開三千烏鴉兵,像一塊烏雲捲地。及至營前,厲聲高叫曰:“只叫崇黑虎前來見我!”
崇營探馬報入中軍:“啓二位老爺,冀州有一將請二爺答話。”黑虎欠身,“小弟一往。”調本部三千飛虎兵,一對旗幡開處,黑虎一人當先。見冀州城下有一簇人馬,按北方壬癸水,如一片烏雲相似。那一員將,面如紫棗,鬚似金針,帶九雲烈焰冠,大紅袍,金鎖甲,玉束帶,騎火眼金睛獸,兩根降魔杵。鄭倫見崇黑虎裝束稀奇:帶九雲四獸冠,大紅袍,連環鎧,玉束帶,也是金睛獸,兩柄湛金斧。黑虎認不得鄭倫。黑虎曰:“冀州來將通名!”倫曰:“冀州督糧上將鄭倫也,汝莫非曹州崇黑虎?擒我主將之子,自恃強暴,可速獻出我主將之子,下馬縛。若道半字,立爲齏粉!”崇黑虎大怒,駡曰:“好匹夫!蘇護違犯天條,有碎臂粉軀之禍;你皆是反賊逆黨,敢如此大膽,妄出浪言!”催開坐下獸,手中斧飛來,直取鄭倫。鄭倫手中杵急架相還。二獸相迎,一場大戰。但見:
兩陣咚咚發戰鼓,五採幡幢空中舞。三軍呐喊助神威,慣戰兒郎持弓弩。二將齊縱金睛獸,四臂齊舉斧共杵。這一個怒發如雷烈焰生;那一個自小生來情性鹵。這一個面如鍋底赤鬚長;那一個臉似紫棗紅霞吐。這一個蓬萊海島斬蛟龍;那一個萬仞山前誅猛虎。這一個崑崙山上拜明師;那一個八卦爐邊參老祖。這一個學成武藝去整江山;那一個秘授道術把乾坤補。自來也見將軍戰,不似今番杵對斧。
二獸相交,只殺的紅雲慘慘,白霧霏霏。兩家棋逢對手,將遇作家,來往有二十四五回合。鄭倫見崇黑虎脊背上背一紅葫蘆,鄭倫自思:“主將言此人有異人傳授秘術,即此是他法術。常言道:‘打人不過先下手。’”——鄭倫也曾拜西崑崙度厄真人爲師。真人知道鄭倫“封神榜”上有名之士,特傳他竅中二氣,吸人魂魄。凡與將對敵,逢之即擒。故此著他下山投冀州,掙一條玉帶,享人間福祿。——今日會戰,鄭倫把手中杵在空中一晃,後邊三千烏鴉兵一聲喊,行如長蛇之勢,人人手拿撓鈎,個個橫拖鐵索,飛雲閃電而來。黑虎觀之,如擒人之狀。黑虎不知其故。只見鄭倫鼻竅中一聲響如鐘聲,竅中兩道白光噴將出來,吸人魂魄。崇黑虎耳聽其聲,不覺眼目昏花,跌了個金冠倒躅,鎧甲離鞍,一對戰靴空中亂舞。烏鴉兵生擒活捉,繩縛二臂。黑虎半晌方蘇,定睛看時,已被綁了。黑虎怒曰:“此賊好賺睛法!如何不明不白,將我擒獲?”只見兩邊掌得勝鼓進城。詩曰:海島名師授秘奇,英雄猛烈世應稀。
神鷹十萬全無用,方顯男兒語不移。
且言蘇護正在殿上,忽聽得城外鼓響,嘆曰:“鄭倫休矣!”心甚遲疑。只見探馬飛報進來:“啓老爺:鄭倫生擒崇黑虎,請令定奪。”蘇護不知其故,心下暗想:“倫非黑虎之敵手,如何反爲所擒?”急傳令:“令來。”倫至殿前,將黑虎被擒訴說一遍。只見衆士卒把黑虎簇擁至階前。護急下殿,叱退左右,親釋其縛;跪下言曰:“護今得罪天下,乃無地可容之犯臣。鄭倫不諳事體,觸犯天威,護當死罪!”崇黑虎答曰:“仁兄與弟,一拜之交,未敢忘義。今被部下所擒,愧身無地!又蒙厚禮相看,黑虎感恩非淺!”蘇護尊黑虎上坐,命鄭倫衆將來見。黑虎曰:“鄭將軍道術精奇,今遇所擒,使黑虎終身悅服。”護令設宴,與黑虎二人歡飲。護把天子欲進女之事一一對黑虎訴了一遍。黑虎曰:“小弟此來,一則爲兄失利,二則爲仁兄解圍,不期令郎年紀幼小,自恃剛強,不肯進城請仁兄答話,因此被小弟擒回在後營,此小弟實爲仁兄也。”蘇護謝曰:“此德此情,何敢有忘!”
不言二侯城內飲酒,單言報馬進轅門來報:“啓老爺:二爺被鄭倫擒去,未知凶吉,請令定奪。”侯虎自思:“吾弟自有道術,爲何被擒?”其時略陣官言:“二爺與鄭倫正戰之間,只見鄭倫把降魔杵一擺,三千烏鴉兵一齊而至;只見鄭倫鼻子裏兩道白光出來,如鐘聲響亮,二爺便撞下馬來,故此被擒。”侯虎聽說,驚曰:“世上如何有此異術?再差探馬,打聽虛實。”言未畢,報:“西伯侯差官轅門下馬。”侯虎心中不悅,吩咐:“令來。”只見散宜生素服角帶,上帳行禮畢,“卑職散宜生拜見君侯。”侯虎曰:“大夫,你主公爲何偷安,竟不爲國,按兵不動,違避朝廷旨意?你主公甚非爲人臣之禮。今大夫此來,有何說話?”宜生答曰:“我主公言:兵者兇器也,人君不得已而用之。今因小事,勞民傷財,驚慌萬戶,所過州府縣道,調用一應錢糧,路途跋涉,百姓有征租榷稅之擾,軍將有披堅執銳之苦,因此我主公先使卑職下一紙之書,以息烽煙,使蘇護進女王廷,各罷兵戈,不失一殿股肱之意。如護不從,大兵一至,勦叛除奸,罪當滅族。那時蘇護死而無悔。”侯虎聽言,大笑曰:“姬伯自知違避朝廷之罪,特用此支吾之辭,以來自釋。吾先到此,損將折兵,惡戰數場;那賊焉肯見一紙之書而獻女也。吾且看大夫往冀州見蘇護如何。如不依允,看你主公如何回旨?你且去!”宜生出營上馬,徑到城下叫門:“城上的,報與你主公,說西伯侯差官下書。”城上士卒急報上殿:“啓爺:西伯侯差官在城下,口稱下書。”蘇護與崇黑虎飲酒未散,護曰:“姬伯乃西岐之賢人,速令開城,請來相見。”不一時,宜生到殿前行禮畢。護曰:“大夫今到敝郡,有何見諭?”宜生曰:“卑職今奉西伯侯之命,前月君侯怒題反詩,得罪天子,當即敕命起兵問罪。我主公素知君侯忠義,故此按兵未敢侵犯。今有書上達君侯,望君侯詳察施行。”宜生錦囊取書,獻與蘇護。護接書開拆。書曰:
“西伯侯姬昌百拜冀州君侯蘇公麾下;昌聞:‘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今天子欲選艶妃,凡公卿士庶之家,豈得隱匿。今足下有女淑德,天子欲選入宮,自是美事。足下竟與天子相抗,是足下忤君。且題詩午門,意欲何爲?足下之罪,已在不赦。足下僅知小節,爲愛一女,而失君臣大義。昌素聞公忠義,不忍坐視,特進一言,可轉禍爲福,幸垂聽焉。且足下若進女王廷,實有三利:女受宮闈之寵,父享椒房之貴,官居國戚,食祿千鍾,一利也;冀州永鎮,滿宅無驚,二利也;百姓無塗炭之苦,三軍無殺戮之慘,三利也。公若執迷,三害目下至矣;冀州失守,宗社無存,一害也;骨肉有族滅之禍,二害也;軍民遭兵燹之災,三害也。大丈夫當捨小節而全大義,豈得效區區無知之輩以自取滅亡哉。昌與足下同爲商臣,不得不直言上瀆,幸賢侯留意也。草草奉聞,立候裁決。謹啓。”
蘇護看畢,半晌不言,只是點頭。宜生見護不言,乃曰:“君侯不必猶豫。如允,以一書而罷兵戈;如不從,卑職回覆主公,再調人馬。無非上從君命,中和諸侯,下免三軍之勞苦。此乃主公一段好意,君侯何故緘口無語。乞速降號令,以便施行。”蘇護聞言,對崇黑虎曰:“賢弟,你來看一看,姬伯之書,實是有理,果是真心爲國爲民,乃仁義君子也。敢不如命!”于是命酒管待散宜生于館舍。次日修書贈金帛,令先回西岐,“我隨後便進女朝商贖罪。”宜生拜辭而去。真是一封書抵十萬之師,有詩爲證,詩曰:
舌辨懸河彙百川,方知君義與臣賢。
數行書轉蘇侯意,何用三軍枕戟眠?蘇護送散宜生回西岐,與崇黑虎商議:“姬伯之言甚善,可速整行裝,以便朝商,毋致遲遲,又生他議。”二人欣喜。不知其女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天下荒荒起戰場,致生讒佞亂家邦。
忠言不聽商容諫,逆語惟知費仲良。
色納狐貍友琴瑟,政由豺虎逐鸞凰。
甘心亡國爲污下,贏得人間一捏香。
話說宜生接了回書,竟往西岐。不題。
且說崇黑虎上前言曰:“仁兄大事已定,可作速收拾行裝,將令愛送進朝歌,遲恐有變。小弟回去,放令郎進城。我與家兄收兵回國,具表先達朝廷,以便仁兄朝商謝罪。不得又有他議,致生禍端。”蘇護曰:“蒙賢弟之愛,與西伯之德,吾何愛此一女而自取滅亡哉。即時打點無疑。賢弟放心。只是我蘇護止此一子,被令兄囚禁行營,賢弟可速放進城,以慰老妻懸望。舉室感德不淺!”黑虎道:“仁兄寬心,小弟出去,即時就放他來,不必掛念。”二人彼此相謝。出城,行至崇侯虎行營。兩邊來報:“啓老爺:二老爺已至轅門。”侯虎急傳令:“請!”黑虎進營,上帳坐下。侯虎曰:“西伯侯姬昌好生可惡!今按兵不舉,坐觀成敗。昨遣散宜生來下書,說蘇護進女朝商,至今未見回報。賢弟被擒之後,吾日日差人打聽,心甚不安。今得賢弟回來,不勝萬千之喜!不知蘇護果肯朝王謝罰?賢弟自彼處來,定知蘇護端的,幸道其詳。”黑虎厲聲大叫曰:“長兄,想我兄弟二人,自始祖一脈,相傳六世,俺弟兄係同胞一本,古語有言:‘一樹之果,有酸有甜;一母之子,有愚有賢。’長兄,你聽我說:蘇護反商,你先領兵征伐,故此損折軍兵。你在朝廷也是一鎮大諸侯,你不與朝廷干些好事,專誘天子近于佞臣,故此天下人人怨惡你。五萬之師總不如一紙之書,蘇護已許進女朝王謝罪。你折兵損將,愧也不愧?辱我崇門。長兄,從今與你一別,我黑虎再不會你!兩邊的,把蘇公子放了!”兩邊不敢違令,放了全忠,上帳謝黑虎曰:“叔父天恩,赦小姪再生,頂戴不盡!”崇黑虎曰:“賢姪可與令尊說,叫他速收拾朝王,毋得遲滯。我與他上表,轉達天子,以便你父子進朝謝罪。”全忠拜謝出營,上馬回冀州。不題。
崇黑虎怒發如雷,領了三千人馬,上了金睛獸,自回曹州去了。
且言崇侯虎愧莫敢當,只得收拾人馬,自回本國,具表請罪。不題。
單言蘇全忠進了冀州,見了父母,彼此感慰畢。護曰:“姬伯前日來書,真是救我蘇氏滅門之禍。此德此恩,何敢有忘!我兒,我想君臣之義至重,君叫臣死,不敢不死,我安敢惜一女,自取敗亡哉。今只得將你妹子進往朝歌,面君贖罪。你可權鎮冀州,不得生事擾民。我不日就回。”全忠拜領父言。蘇護隨進內,對夫人楊氏將“姬伯來書勸我朝王”一節細說一遍。夫人放聲大哭。蘇護再三安慰。夫人含淚言曰:“此女生來嬌柔,恐不諳侍君之禮,反又惹事。”蘇護曰:“這也沒奈何,只得聽之而已。”夫妻二人不覺感傷一夜。
次日,點三千人馬,五百家將,整備氈車,令妲己梳妝起程。妲己聞令,淚下如雨,拜別母親、長兄,婉轉悲啼,百千嬌媚,真如籠煙芍藥,帶雨梨花。子母怎生割捨。只見左右侍兒苦勸,夫人方哭進府中,小姐也含淚上車。兄全忠送至五里而回。蘇護壓後,保妲己前進。只見前面打兩桿貴人旗幡,一路上饑餐渴飲,朝登紫陌,暮踐紅塵,過了些綠楊古道,紅杏園林,見了些啼鴉喚春,杜鵑叫月。在路行程非止一兩日,逢州過縣,涉水登山。那日抵暮,已至恩州。只見恩州驛驛丞接見。護曰:“驛丞,收拾堂,安置貴人。”驛丞曰:“啓老爺:此驛三年前出一妖精,以後凡有一應過往老爺,俱不在裏面安歇。可請貴人權在行營安歇,庶保無虞。不知老爺尊意如何?”蘇護大喝曰:“天子貴人,豈懼甚麽邪魅。況有館驛,安得停居行營之禮!快去打掃驛中堂住室,毋得遲誤取罪!”驛丞忙叫衆人打點堂內室,準備鋪陳,注香灑掃,一色收拾停當,來請貴人。蘇護將妲己安置在後面內堂裏,有五十名侍兒在左右奉侍。將三千人馬俱在驛外邊圍繞;五百家將在館驛門首屯扎。蘇護正在上坐著,點上蠟燭。蘇護暗想:“方纔驛丞言此處有妖怪,此乃皇華駐節之所,人煙湊集之處,焉有此事?然亦不可不防。”將一根豹尾鞭放在案桌之旁,剔燈展玩兵書。只聽得恩州城中戍鼓初敲,已是一更時分。蘇護終是放心不下,乃手提鐵鞭,悄步後堂,于左右室內點視一番;見諸侍兒幷小姐寂然安寢,方纔放心;復至上再看兵書,不覺又是二更。不一時,將交三鼓,可煞作怪,忽然一陣風響,透人肌膚,將燈滅而復明。怎見得:
非干虎嘯,豈是龍吟。淅凜凜寒風撲面,清冷冷惡氣侵人,到不能開花謝柳,多暗藏水怪山精。悲風影裏露雙睛,一似金燈在慘霧之中;黑氣叢中探四爪,渾如鋼鈎出紫霞之外;尾擺頭搖如狴犴;猙獰雄猛似狻猊。
蘇護被這陣怪風吹得毛骨聳然。心下正疑惑之間,忽聽後侍兒一聲喊叫:“有妖精來了!”蘇護聽說後邊有妖精,急忙提鞭在手,搶進後,左手執燈,右手執鞭,將轉大背後,手中燈已被妖風撲滅。蘇護急轉身,再過大,急叫家將取進燈火來進,復進後,只見衆侍兒慌張無措。蘇護急到妲己寢榻之前,用手揭起幔帳,問曰:“我兒,方纔妖氣相侵,你曾見否?”妲己答曰:“孩兒夢中聽得侍兒喊叫‘妖精來了’,孩兒急待看時,又見燈光,不知是爹爹前來,幷不曾看見甚麽妖怪。”護曰:“這個感謝天地庇佑,不曾驚嚇了你,這也罷了。”護復安慰女兒安息,自己巡視,不敢安寢。——不知這個回話的乃是千年狐貍,不是妲己。方纔滅燈之時,再出前取得燈火來,這是多少時候了,妲己魂魄已被狐貍吸去,死之久矣;乃借體成形,迷惑紂王,斷送他錦綉江山。此是天數,非人力所爲。有詩爲證:
恩州驛內怪內驚,蘇護提鞭扑滅燈。
二八嬌容今已喪,錯看妖魅當親生。
蘇護心慌,一夜不曾著枕,“幸喜不曾驚了貴人,托賴天地祖宗庇佑;不然又是欺君之罪,如何解釋。”等待天明,離了恩州驛,前往朝歌而來。曉行夜住,饑餐渴飲,在路行程,非止一日。渡了黃河,來至朝歌,安下營寨。蘇護先差官進城,用“腳色”見武成王黃飛虎。飛虎見了蘇護進女贖罪文書,忙差龍環出城,分付蘇護,把人馬扎在城外,令護同女進城,到金亭館驛安置。
當時權臣費仲、尤渾見蘇護又不先送禮物,嘆曰:“這逆賊,你雖則獻女贖罪,天子之喜怒不測,凡事俱在我二人點綴,其生死存亡,只在我等掌握之中,他全然不理我等,甚是可惡!”
不講二人懷恨,且言紂王在龍德殿,有隨侍官啓駕:“費仲候旨。”天子命:“傳宣。”只見費仲進朝,稱呼禮畢,俯伏奏曰:“今蘇護進女,已在都城候旨定奪。”紂王聞奏,大怒曰:“這匹夫,當日強辭亂政,朕欲置于法,賴卿等諫止,赦歸本國;豈意此賊題詩午門,欺藐朕躬,殊屬可恨。明日朝見,定正國法,以懲欺君之罪!”費仲乘機奏曰:“天子之法,原非爲天子而重,乃爲萬姓而立。今叛臣賊子不除,是爲無法。無法之朝,爲天下之所棄。”王曰:“卿言極善。明日朕自有說。”費仲退散已畢。次日天子登殿,鐘鼓齊鳴,文武侍立。但見:
銀燭朝天紫陌長,禁城春色曉蒼蒼。
池邊弱柳垂青瑣;百轉流蒙繞建章。
劍佩風隨鳳池步;衣冠身惹御爐香。
共沐恩波鳳池上,朝朝染翰侍君王。
天子升殿,百官朝賀畢。王曰:“有奏章者出班,無事且散。”言未畢,午門官啓駕:“冀州侯蘇護候旨午門,進女請罪。”王命:“傳旨宣來。”蘇護身服犯官之服,不敢冠冕衣裳,來至丹墀之下俯伏,口稱:“犯臣蘇護,死罪!死罪!”王曰:“冀州蘇護,你題反詩午門,‘永不朝商’,及至崇侯虎奉敕問罪,你尚拒敵天兵,損壞命官軍將,你有何說,今又朝君!”著隨侍官:“拿出午門梟首,以正國法!”言未畢,只見首相商容出班諫曰:“蘇護反商,理當正法;但前日西伯侯姬昌有本,令蘇護進女贖罪,以完君臣大義。今蘇護即尊王法,進女朝王贖罪,情有可原。且陛下因不進女而致罪,今已進女而又加罪,甚非陛下本心。乞陛下憐而赦之。”紂王猶豫未定,有費仲出班奏曰:“丞相所奏,望陛下從之。且宣蘇護女妲己朝見。如果容貌出衆,禮度幽閒,可任役使,陛下便赦蘇護之罪;如不稱聖意,可連女斬于市曹,以正其罪。庶陛下不失信于臣民矣。”王曰:“卿言有理。”——看官:只因這費仲一語,將成湯六百年基業送與他人。這且不題。但言——紂王命隨侍官:“宣妲己朝見。”妲己進午門,過九龍橋,至九間殿滴水簷前,高擎牙笏,進禮下拜,口稱:“萬歲!”紂王定睛觀看,見妲己烏雲曡鬢,杏臉桃腮,淺淡春山,嬌柔柳腰,真似海棠醉日,梨花帶雨,不亞九天仙女下瑤池,月裏嫦娥離玉闕。妲己啓硃脣似一點櫻桃。舌尖上吐的是美孜孜一團和氣,轉秋波如雙彎鳳目,眼角裏送的是嬌滴滴萬種風情。口稱:“犯臣女妲己願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只這幾句,就把紂王叫的魂遊天外,魄散九霄,骨軟筋酥,耳熱眼跳,不知如何是好。當時紂王起立御案之旁,命:“美人平身。”令左右宮妃:“挽蘇娘娘進壽仙宮,候朕躬回宮。”忙叫當駕官傳旨:“赦蘇護滿門無罪,聽朕加封:官還舊職,國戚新增,每月加俸二千擔,顯慶殿筵宴三日,衆百官首相慶賀皇親,誇官三日。文官二員、武官三員送卿榮歸故地。”蘇護謝恩。兩班文武見天子這等愛色,都有不悅之意,奈天子起駕還宮,無可諍諫,只得都到顯慶殿陪宴。
不言蘇護進女榮歸;天子同妲己在壽仙宮筵宴,當夜成就鳳友鸞交,恩愛如同膠漆。紂王自進妲己之後,朝朝宴樂,夜夜歡娛,朝政隳墮,章奏混淆。羣臣便有諫章,紂王視同兒戲。日夜荒淫,不覺光陰瞬息,歲月如流,已是二月不曾設朝;只在壽仙宮同妲己宴樂。天下八百鎮諸侯多少本到朝歌,文書房本積如山,不能面君,其命焉能得下。眼見天下大亂。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白雲飛雨過南山,碧落蕭疏春色閒。
樓閣金輝來紫霧;交梨玉液駐硃顔。
花迎白鶴歌仙曲;柳拂青鸞舞翠鬟。
此是仙凡多隔世,妖氛一派透天關。
不言紂王貪戀妲己,終日荒淫,不理朝政。話說終南山有一煉氣士,名曰雲中子,乃是千百年得道之仙。那日閒居無事,手擕水火花籃,意欲往虎兒崖前採藥;方纔駕雲興霧,忽見東南上一道妖氣,直衝透雲霄。雲中子打一看時,點首嗟嘆:“此畜不過是千年狐貍,今假托人形,潛匿朝歌皇宮之內,若不早除,必爲大患。我出家人慈悲爲本,方便爲門……”忙喚金霞童子:“你與我將老枯松枝取一段來,待我削一木劍,去除妖邪。”童兒曰:“何不用照妖寶劍,斬斷妖邪,永絕禍根?”雲中子笑曰:“千年老狐,豈足當吾寶劍!只此足矣。”童兒取松枝與雲中子,削成木劍,分付童子:“好生看守洞門,我去就來。”雲中子離了終南山,腳踏祥雲,望朝歌而來。怎見得,有詩爲證,詩曰:
不用乘騎與駕舟,五湖四海任遨遊。
大千世界須臾至,石爛松枯當一秋。
且不言雲中子往朝歌來除妖邪。只見紂王日迷酒色,旬月不朝,百姓皇皇。滿朝文武議論紛紛。內有上大夫梅伯與首相商容、亞相比干言曰:“天子荒淫,沈湎酒色,不理朝政,本積如山,此大亂之兆也。公等身爲大臣,進退自有當盡的大義。況君有諍臣,父有諍子,士有諍友。下官與二位丞相俱有責焉。今日不免鳴鍾擊鼓,齊集文武,請駕臨軒,各陳其事,以力諍之,庶不失君臣大義。”商容曰:“大夫之言有理。”傳執殿官:“鳴鐘鼓請王升殿。”紂王正在摘星樓宴樂,聽見大殿上鐘鼓齊鳴,左右奏:“請聖駕升殿。”紂王不得已,分付妲己曰:“美人暫且安頓,待朕出殿就回。”妲己俯伏送駕。紂王秉圭坐輦,臨殿登座。文武百官朝賀畢。天子見二丞相抱本上殿,又見八大夫抱本上殿,與鎮國武成王黃飛虎抱本上殿。紂王連日酒色昏迷,情思厭倦,又見本多,一時如何看得盡,又有退朝之意。只見二丞相進前,俯伏奏曰:“天下諸侯本章候命,陛下何事旬月不臨大殿。日坐深宮,全不把朝綱整理,此必有在王左右迷惑聖聰者。乞陛下當以國事爲重,無得仍前高坐深宮,廢弛國事,大拂臣民之望。臣聞天位惟艱,況今天心未順,水旱不均,降災下民,未有不非政治得失所致。願陛下留心邦本,痛改前轍,去讒遠色,勤政恤民;則天心效順,國富民豐,天下安康,四海受無窮之福矣。願陛下幸留意焉。”紂王曰:“朕聞四海安康,萬民樂業,止有北海逆命,已令太師聞仲勦除奸黨,此不過疥癬之疾,何足掛慮?二位丞相之言甚善,朕豈不知。但朝廷百事,俱有首相與朕代勞,自是可行,何嘗有壅滯之理。縱朕臨軒,亦不過垂拱而已,又何必嘵嘵于口舌哉。”君臣正言國事,午門官啓奏:“終南山有一煉氣士雲中子見駕,有機密重情,未敢擅自朝見,請旨定奪。”紂王自思:“衆文武諸臣還抱本伺候,如何得了。不如宣道者見朕閒談,百官自無紛紛議論,且免朕拒諫之名。”傳旨:“宣!”雲中子進午門,過九龍橋,走大道,寬袍大袖,手執拂塵,飄飄徐步而來。好齊整!但見:
頭帶青紗一字巾,腦後兩帶飄雙葉,額前三點按三光,腦後雙圈分日月。道袍翡翠按陰陽,腰下雙縧王母結。腳登一對踏雲鞋,夜晚閒行星斗怯。上山虎伏地埃塵,下海蛟龍行跪接。面如傅粉一般同,脣似丹硃一點血。一心分免帝王憂,好道長,兩手補完天地缺。
道人左手擕定花籃,右手執著拂塵,近到滴水簷前,執拂塵打個稽首,口稱:“陛下,貧道稽首了。”紂王看這道人如此行禮,心中不悅,自思:“朕貴爲天子,富有四海,‘率士之濱,莫非王臣’,你雖是方外,卻也在朕版圖之內,這等可惡!本當治以慢君之罪,諸臣只說朕不能容物。朕且問他端的,看他如何應我。”紂王曰:“那道者從何處來?”道人答曰:“貧道從雲水而至。”王曰:“何爲雲水?”道人曰:“心似白雲常自在,意如流水任東西。”紂王乃聰明智慧天子,便問曰:“雲散水枯,汝歸何處?”道人曰:“去散皓月當空,水枯明珠出現。”紂王聞言,轉怒爲喜,曰:“方纔道者見朕稽首而不拜,大有慢君之心;今所答之言,甚是有理;乃通知通慧之大賢也。”命左右:“賜坐。”雲中子也不謙讓,旁側坐下。雲中子欠背而言曰:“原來如此。天子衹知天子貴,三教元來道德尊。”帝曰:“何見其尊?”雲中子曰:“聽衲子道來:但觀三教,惟道至尊。上不朝于天子;下不謁于公卿。避樊籠而隱跡,脫俗網以修真。樂林泉兮絕名絕利,隱巖谷兮忘辱忘榮。頂星冠而曜日,披布衲以長春。或蓮頭而跣足,或丫髻而幅巾。摘鮮花而砌笠,折野草以鋪茵。吸甘泉而漱齒,嚼松柏以延齡。歌之鼓裳,舞罷眠雲。遇仙客兮,則求玄問道:會道友兮,則詩酒談文。笑奢華而濁富,樂自在之清貧。無一毫之掛礙,無半點之牽纏。或三三而參玄論道,或兩兩而究古談今。究古談今兮嘆前朝興廢,參玄論道兮究性命之根因。任寒暑之更變,隨烏兔之逡巡。蒼顔返少,髮白還青。擕單瓢兮到市廛而乞化,聊以充饑;提鋤籃兮進山林而採藥,臨難濟人。解安人而利物,或起死以回生。修仙者骨之堅秀,達道者神之最靈。判凶吉兮明通爻象,定禍福兮密察人心。闡道法,揚太上之正教;書符籙,除人世之妖氛。謁飛神于帝闕,步罡氣于雷門。扣玄關,天昏地暗;擊地戶,鬼泣神欽。奪天地之秀氣,採日月之精華。運陰陽而煉性,養水火以胎凝。二八陰消兮若恍若惚,三九陽長兮如杳如冥。按四時而採取,煉九轉而丹成。跨青鸞直衝紫府,騎白鶴遊遍玉京。參乾坤之妙用,表道德之殷勤。比儒者兮官高職顯,富貴浮雲;比截教兮五刑道術,正果難成。但談三教,惟道獨尊。”
紂王聽言大悅:“朕聆先生此言,不覺精神爽快,如在塵世之外,真覺富貴如浮雲耳。但不知先生果住何處洞府?因何事而見朕?請道其詳。”雲中子曰:“貧道住終南山玉柱洞,雲中子是也。因貧道閒居無事,採藥于高峰.忽見妖氣貫于朝歌,怪氣生于禁闥。道心不缺,善念常隨,貧道特來朝見陛下,除此妖魅耳。”紂王笑曰:“深宮秘闕,禁闥森嚴,防維更密,又非塵世山林,妖魅從何而來!先生此來莫非錯了!”雲中子笑曰:“陛下若知道有妖魅,妖魅自不敢至矣。惟陛下不識這妖魅,他方能乘機蠹惑。久之不除,釀成大害。貧道有詩爲證,詩曰:艶麗妖嬈最惑人,暗侵肌骨喪元神。若知此是真妖魅,世上應多不死身。”
紂王曰:“宮中既有妖氣,將何物以鎮之?”雲中子揭開花籃,取出松樹削的劍來,拿在手中,對紂王曰:“陛下不知此劍之妙,聽貧道道來:松樹削成名‘鉅闕’,其中妙用少人知。雖無寶氣衝牛斗,三日成灰妖氣離。”
雲中子道罷,將劍奉與紂王。紂王接劍曰:“此物鎮于何處?”雲中子曰:“掛在分宮樓,三日內自有應驗。”紂王隨命傳奉官:“將此劍掛在分宮樓前。”傳奉官領命而去。紂王夏對雲中子曰:“先生有這等道術,明于陰陽,能察妖魅,何不棄終南山而保護朕躬,官居顯爵,揚名于後世,豈不美哉!何苦甘爲淡薄,沒世無聞。”雲中子謝曰:“蒙陛下不棄幽隱,欲貧道居官,貧道乃山野慵懶之夫,不識治國安邦之法,日上三竿堪睡足,裸衣跣足滿山遊。”紂王曰:“便是這等,有甚麽好處?何如衣紫腰金,封妻蔭子,有無窮享用。”雲中子曰:“貧道其中也有好處:
身逍遙,心自在;不操戈,不弄怪;萬事忙忙付肚外。吾不思理正事而種韭,吾不思取功名如拾芥,吾不思身服錦袍,吾不思腰懸角帶,吾不思拂宰相之須,吾不思借君王之快,吾不思伏弩長驅,吾不思望塵下拜,吾不思養我者享祿千鍾,吾不思簇我者有人四被。小小廬,不嫌窄;舊舊服,不嫌穢。制芰荷以爲衣,結秋蘭以爲佩。不問天皇、地皇與人皇,不問天籟、地籟與人籟。雅懷恍如秋水同,興來猶恐天地礙。閒來一枕山中睡,夢魂要處蟠桃會。那裏管玉兔東升,金烏西墜。”
紂王聽罷,嘆曰:“朕聞先生之言,真乃清靜之客。”忙命隨侍官:“取金銀各一盤,爲先生前途盤費耳。”不一時,隨侍官將紅漆端盤捧過金銀。雲中子笑曰:“陛下之恩賜,貧道無用處。貧道有詩爲證。詩曰:隨緣隨分出塵林,似水如雲一片心。兩卷道經三尺劍;一條藜杖五弦琴。囊中有藥逢人度;腹內新詩遇客吟。一粒能延千載壽,慢誇人世有黃金。”
雲中子道罷,離了九間大殿,打一稽首,大袖飄風,揚長竟出午門去了。兩邊八大夫正要上前奏事,又被一個道人來講甚麽妖魅,便耽擱了時候。紂王與雲中子談講多時,已是厭倦,袖展龍袍,駕起還宮,令百官暫退。百官無可奈何。只得退朝。
話說紂王駕至壽仙宮前,不見妲己來接見,紂王心甚不安。只見侍御官接駕。紂王問曰:“蘇美人爲何不接朕?”侍駕官啓陛下:“蘇娘娘偶染暴疾,人事昏沈,臥榻不起。”紂王聽罷,忙下龍輦,急進寢宮,揭起金龍幔帳,見妲己面似金枝,脣如白紙,昏昏慘慘,氣息微茫,懨懨若絕。紂王便叫:“美人,早晨送朕出宮,美貌如花,爲何一時有恙,便是這等垂危!叫朕如何是好?”——看官,這是那雲中子寶劍掛在分宮樓,鎮壓的這狐貍如此模樣。倘若是鎮壓的這妖怪死了,可不保得成湯天下。也是合該這紂王江山有敗,周室將興,故此紂王終被他迷惑了。表過不題。——只見妲己微睜杏眼,強啓硃脣,作呻吟之狀,喘訏訏叫一聲:“陛下!妾身早晨送駕臨軒,午時遠迎陛下,不知行至分宮樓前候駕,猛擡頭見一寶劍高懸,不覺驚出一身冷汗,竟得此危癥。想賤妾命薄緣慳,不能長侍陛下于左右,永效于飛之樂耳。乞陛下自愛,無以賤妾爲念。”道罷,淚流滿面。紂王驚得半響無言,亦含淚對妲己曰:“朕一時不明,幾爲方士所誤。分宮樓所掛之劍,乃終南山煉氣之士雲中子所進,言朕宮中有妖氣,將此鎮壓,孰意竟于美人作崇。乃此子之妖術,欲害美人,故捏言朕宮中有妖氣。朕思深宮邃密之地,塵跡不到,焉有妖怪之理。大抵方士誤人,朕爲所賣。”傳旨急命左右:“將那方士所進木劍,用火作速焚毀,毋得遲誤,幾驚壞美人。”紂王再三溫慰,一夜無寢。——看官:紂王不焚此寶劍,還是商家天下,只因焚了此劍,妖氣綿固深宮,把紂王纏得顛倒錯亂,荒了朝政,人離天怨,白白將天下失于西伯,此也是天意合該如此。不知焚劍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紂王無道殺忠賢,酷慘奇冤觸上天。
俠烈盡隨灰燼滅;妖氛偏嚮禁宮旋。
朝歌艶曲飛檀板;暮宴龍涎吐碧煙。
取次催殘黃耇散,孤魂無計返家園。
話說紂王見驚壞了妲己,慌忙無措,即傳旨命侍御官,將此寶劍立刻焚毀。不知此劍莫非松樹削成,經不得火,立時焚盡。侍御官回旨。妲己見焚了此劍,妖光復長,依舊精神。正是,有詩爲證,詩曰:
火焚寶劍智何庸,妖氣依然透九重。
可惜商都成畫餅,五更殘月曉霜濃。
妲己依舊侍君,擺宴在宮中歡飲。
且說此時雲中子尚不曾回終南山,還在朝歌,忽見妖光復起,衝照宮闈,雲中子點首嘆曰:“我只欲以此劍鎮滅妖氛,稍延成湯脈絡,孰知大數已去,將我此劍焚毀。一則是成湯合滅;二則是周國當興;三則神仙遭逢大劫;四則姜子牙合受人間富貴;五則有諸神欲討封號。罷,罷,罷,也是貧道下山一場,留下二十四字,以驗後人。”雲中子取文房四寶,留筆跡在司天臺杜太師照墻上。詩曰:
“妖氛穢亂宮庭,聖德播揚西土。要知血染朝歌,戊午歲中甲子。”
雲中子題罷,徑回終南山去了。
且言朝歌百姓見道人在照墻上吟詩,俱來看念,不解其意。人煙擁擠,聚積不散。正看之間,只見太師杜元銑回朝。只見許多人圍繞府前,兩邊侍從人喝開。太師問:“甚麽事?”管府門役稟:“老爺,有一道人在照墻上吟詩,故此衆人來看。”杜太師在馬上看見,是二十四字,其意頗深,一時難解;命門役將水洗了。太師進府,將二十四字細細推詳,窮究幽微,終是莫解。暗想:“此必是前日進朝獻劍道人,說妖氣旋繞宮闈,此事到有些著落。連日我夜觀乾象,見妖氣日盛,旋繞禁闥,定有不祥,故留此鈐記。目今天子荒淫,不理朝政;權奸蠹惑,天愁民怨,眼見興衰。我等受先帝重恩,安忍坐視?見朝中文武,個個憂思,人人危懼,不若乘此具一本章,力諫天子,盡其臣書,非是買直沽名,實爲國家治亂。”杜元銑當夜修成疏章,次日至文書房,不知是何人看本。今日卻是首相商容。元銑大喜,上前見禮,叫曰:“老丞相,昨夜元銑觀司天臺,妖氛纍貫深宮,災殃立見,天下事可知矣。主上國政不修,朝綱不理,朝歡暮樂,荒淫酒色,宗廟社稷所關,治亂所繫,非同小可,豈得坐視。今特具諫章,上于天子。敢勞丞相將此本轉達天庭。丞相意下如何?”商容聽言,曰:“太師既有本章,老夫豈有坐視不理。只連日天子不御殿庭,難于面奏。今日老夫與太師進內庭見駕面奏,何如?”商容進九間大殿,過龍德殿、顯慶殿、嘉善殿,再過分宮樓。商容見奉御官。奉御官口稱:“老丞相,壽仙宮乃禁闥所在,聖躬寢室,外臣不得進此!”商容“商容何事進內見朕?但他雖有外官,乃三世之老臣也,可以進見。”命:“宣!”商容進宮,口稱“陛下”,俯伏階前。王曰:“丞相有甚緊急奏章,特進宮中見朕?”商容啓奏:“執掌司天臺首官杜元銑,昨夜觀乾象,見妖氣照籠金闕,災殃立見。元銑乃三世之老臣,陛下之股肱,不忍坐視。且陛下何事,日不設朝,不理國事,端坐深宮,使百官日夜憂思。今臣等不避斧鉞之誅,干冒天威,非爲沽直,乞垂天聽。”將本獻上。兩邊侍御官接本在案。紂王展開觀看:
“具疏臣執掌司天臺官杜元銑奏,爲保國安民,靖魅除妖,以隆宗社事:臣聞國家將興,禎祥必現;國家將亡,妖孽必生。臣元銑夜觀乾象,見怪霧不祥,妖光繞于內殿,慘氣籠罩深宮。陛下前日躬臨大殿,有終南山雲中子見妖氛貫于宮闈,特進木劍,鎮壓妖魅。聞陛下火焚木劍,不聽大賢之言,致使妖氛復成,日盛一日,衝霄貫斗,禍患不小。臣切思:自蘇護進貴人之後,陛下朝綱無紀,御案生塵。丹墀下百草生芽,御階前苔痕長綠。朝政紊亂,百官失望。臣等難近天顔。陛下貪戀美色,日夕歡娛。君臣不會,如雲蔽日。何日得睹賡歌喜起之隆,再見太平天日也?臣不避斧鉞,冒死上言,稍盡臣節。如果臣言不謬,望陛下早下御音,速賜施行。臣等不勝惶悚待命之至!謹具疏以聞。”
紂王看畢,自思:“言之甚善。只因本中具有雲中子除妖之事,前日幾乎把蘇美人險喪性命,托天庇佑,焚劍方安;今日又言妖氛在宮闈之地!”紂王回首問妲己曰:“杜元銑上書,又提妖魅相侵,此言果是何故?”妲己上前跪而奏曰:“前日雲中子乃方外術士,假捏妖言,蔽惑聖聰,搖亂萬民,此是妖言亂國;今杜元銑又假此爲題,皆是朋黨惑衆,駕言生事。百姓至愚,一聽此妖言,不慌者自慌,不亂者自亂,致使百姓皇皇,莫能自安,自然生亂。究其始,皆自此無稽之言惑之也。故凡妖言惑衆者,殺無赦!”紂王曰:“美人言之極當!傳朕旨意:把杜元銑梟首示衆,以戒妖言!”首相商容曰:“陛下,此事不可!元銑乃三世老臣,素秉忠良,真心爲國,瀝血披肝,無非朝懷恨主之恩,暮思酬君之德,一片苦心,不得已而言之。況且職受司天,驗照吉凶,若按而不奏,恐有司參論。今以直諫,陛下反賜其死,元銑雖死不辭,以命報君,就歸冥下,自分得其死所。只恐四百文武之中,各有不平元銑無辜受戮。望陛下原其忠心,憐而赦之。”王曰:“丞相不知,若不斬元銑,誣言終無已時,致令百姓皇皇,無有寧宇矣。”商容欲待再諫,爭奈紂王不從,令奉御官送商容出宮。奉御官逼令而行,商容不得已,只得出來。及到文書房,見杜太師俟候命下,不知有殺身之禍。旨意已下:“杜元銑妖言惑衆,拿下梟首,以正國法。”奉御官宣讀駕帖畢,不由分說,將杜元銑摘去衣服,繩纏索綁,拿出午門。方至九龍橋,只見一位大夫,身穿大紅袍,乃梅伯也。伯見杜太師綁縛而來,嚮前問曰:“太師得何罪如此?”元銑曰:“天子失政,吾等上本內庭,言妖氣纍貫于宮中,災星立變于天下。首相轉達,有犯天顔。君賜臣死,不敢違旨。梅先生,‘功名’二字,化作灰塵;數載丹心,竟成冰冷!”梅伯聽言:“兩邊的,且住了。”竟至九龍橋邊,適逢首相商容。梅伯曰:“請問丞相,杜太師有何罪犯君,特賜其死?”商容曰:“元銑本章實爲朝廷,因妖氛繞于禁闕,怪氣照于宮闈。當今聽蘇美人之言,坐以“妖言惑衆,驚慌萬民’之罪。老夫苦諫,天子不從。如之奈何!”梅伯聽罷,只氣得“五靈神暴躁,三味火燒胸”:“老丞相燮理陰陽,調和鼎鼐,奸者即斬,佞者即誅,賢者即薦,能者即褒,君正而首相無言,君不正以直言諫主。今天子無辜而殺大臣,似丞相這等鉗口不言,委之無奈,是重一己之功名,輕朝內之股肱,怕死貪生,愛血肉之微軀,懼君王之刑典,皆非丞相之所爲也!”叫:“兩邊,且住了!待我與丞相面君!”梅伯擕商容過大殿,徑進內庭。伯乃外官,及至壽仙宮門首,便自俯伏。奉御官啓奏:“商容、梅伯候旨。”王曰:“商容乃三世之老臣,進內可赦;梅伯擅進內廷,不尊國法。”傳旨:“宣!”商容在前,梅伯隨後,進宮俯伏。王問曰:“二卿有何奏章?”梅伯口稱:“陛下!臣梅伯具疏,杜元銑何事干犯國法,致于賜死?”王曰:“杜元銑與方士通謀,架捏妖言,搖惑軍民,播亂朝政,污蔑朝廷。身爲大臣,不思報國酬恩,而反詐言妖魅,蒙蔽欺君,津法當誅,除奸勦佞不爲過耳。”梅伯聽紂王之言,不覺厲聲奏曰:“臣聞堯王治天下,應天而順人;言聽于文官,計從于武將,一日一朝,共談安民治國之道;去讒遠色,共樂太平。今陛下半載不朝,樂于深宮,朝朝飲宴,夜夜歡娛,不理朝政,不容諫章。臣聞‘君如腹心,臣如手足’,心正則手足正,心不正則手足歪邪。古語有云:‘臣正君邪,國患難治。’杜元銑乃治世之忠良。陛下若斬元銑而廢先王之大臣,聽艶妃之言,有傷國家之梁棟,臣願主公赦杜元銑毫末之生,使文武仰聖君之大德。”紂王聽言,“梅伯與元銑一黨,違法進宮,不分內外,本當與元銑一例典型,奈前侍朕有勞,姑免其罪,削其上大夫,永不序用!”梅伯厲聲大言曰:“昏君聽妲己之言,失君臣之義,今斬元銑,豈是斬元銑,實斬朝歌萬民!今罷梅伯之職,輕如灰塵。這何足惜!但不忍成湯數百年基業喪于昏君之手!今聞太師北征,朝綱無統,百事混淆。昏君日聽讒佞之臣,左右蔽惑,與妲己在深宮,日夜荒淫,眼見天下變亂,臣無面見先帝于黃壤也!”紂王大怒,著奉御官:“把梅伯拿下去,用金瓜擊頂!”兩邊纔待動手,妲己曰:“妾有奏章。”王曰:“美人有何奏朕?”——“妾啓主公:人臣立殿,張眉竪目,詈語侮君,大逆不道,亂倫反常,非一死可贖者也。且將梅伯權禁囹圄,妾治一刑,杜狡臣之瀆奏,除邪言之亂正。”紂王問曰:“此刑何樣?”妲己曰:“此刑約高二丈,圓八尺,上、中、下用三火門,將銅造成,如銅柱一般;裏邊用炭火燒紅。卻將妖言惑衆、利口侮君、不尊法度、無事妄生諫章、與諸般違法者,跣剝官服,將鐵索纏身,裹圍銅柱之上,只砲烙四肢筋骨,不須臾,煙盡骨消,盡成灰燼。此刑名曰‘砲烙’。若無此酷刑,奸猾之臣,沽名之輩,盡玩法紀,皆不知戒懼。”紂王曰:“美人之法,可謂盡善盡美!”即命傳旨:“將杜元銑梟首示衆,以戒妖言;將梅柏禁于囹圄。”又傳旨意,照樣造砲烙刑具,限作速完成。首相商容觀紂王將行無道,任信妲己,竟造砲烙,在壽仙宮前嘆曰:“今觀天下大事去矣!只是成湯懋敬厥德,一片小心,承天永命,豈知傳至當今天子,一旦無道。眼見七廟不守,社稷丘墟。我何忍見!”又聽妲己造砲烙之刑,商容俯伏奏曰:“臣啓陛下:天下大事已定,國家萬事康寧。老臣衰朽,不堪重任,恐失于顛倒,得罪于陛下,懇乞念臣侍君三世,數載揆席,實槐素餐,陛下雖不即賜罷斥,其如臣之庸老何。望陛下赦臣之殘軀,放歸田里,得含哺鼓腹于光天之下,皆陛下所賜之餘年也。”紂王見商容辭官,不居相位,王慰勞曰:“卿雖暮年,尚自矍鑠,無奈卿苦苦固辭,但卿朝綱勞苦,數載殷勤,朕甚不忍。”即命隨侍官:“傳朕旨意,點文官二員,四表禮,送卿榮歸故里。仍著本地方官不時存問。”商容謝恩出朝。
不一時,百官俱知首相商容致政榮歸,各來遠送。當有黃飛虎、比干、微子、箕子、微子啓、微子衍各官,俱在十里長亭餞別。商容見百官在長亭等候,只得下馬。只見七位親王,把手一舉:“老丞相今日固是榮歸,你爲一國元老,如何下得這般毒意,就把成湯社稷抛棄一旁,揚鞭而去,于心安乎!”商容泣而言曰:“列位殿下,衆位先生,商容縱粉骨碎身,難報國恩,這一死何足爲惜,而偷安苟免。今天子信任妲己,無端造惡,製造砲烙酷刑,拒諫殺忠,商容力諫不聽,又不能挽回聖意。不日天愁民怨,禍亂自生,商容進不足以輔君,死適足以彰過,不得已讓位待罪,俟賢才俊彥,大展經綸,以救禍亂,此容本心,非敢遠君而先身謀也。列位殿下所賜,商容立飲一杯。此別料還有會期。”乃持杯作詩一首,以志後會之期。詩曰:
“蒙君十里送歸程,把酒長亭淚已傾。回首天顔成福世,歸來畝祝神京。丹心難化龍逢血;赤日空消夏桀名。幾度話來多悒怏,何年重訴別離情?”
商容作詩已畢,百官無不酒淚而別。商容上馬前去,各官俱進朝歌。不表。
話言紂王在宮歡樂,朝政荒亂。不一日,監造砲烙官啓奏功完。紂王大悅,問妲己曰:“銅柱造完,如何處置”妲己命取來過目。監造官將砲烙銅柱推來:黃鄧鄧的高二丈,圓八尺,三層火門,下有二滾盤,推動好行。紂王觀之,指妲己而笑曰:“美人神傳,秘授奇法,真治世之寶!待朕明日臨朝,先將梅伯砲烙殿前,使百官知懼,自不敢阻撓新法,草牘煩擾。”一宿不題。
次日,紂王設朝,鐘鼓齊鳴,聚兩班文武朝賀已畢。武成王黃飛虎見殿東二十根大銅柱,不知此物新設何用。王曰:“傳旨把梅伯拿出!”執殿官去拿梅伯。紂王命把砲烙銅柱推來,將三層火門用炭架起,又用鉅扇扇那炭火,把一根銅柱火燒的通紅。衆官不知其故。午門官啓奏:“梅伯已至午門。”王曰:“拿來!”兩班文武看梅伯垢面蓬頭,身穿縞素,上殿跪下,口稱:“臣梅伯參見陛下。”紂王曰:“匹夫!你看看此物是甚麽東西?”梅大夫觀看,不知此物,對曰:“臣不知此物。”紂王笑曰:“你衹知內殿侮君,仗你利口,誣言毀吧。朕躬治此新刑,名曰‘砲烙’。匹夫!今日九回殿前砲烙你,教你筋骨成灰!使狂妄之徒,如侮謗人君者,以梅伯爲例耳。”梅伯聽言,大叫,駡曰:“昏君!梅伯死輕如鴻毛,有何惜哉?我梅伯官居上大夫,三朝舊臣,今得何罪,遭此慘刑?只是可憐成湯天下,喪于昏君之手!久以後將何面目見汝之先王耳!”紂王大怒,將梅伯剝去衣服,赤身將鐵索綁縛其手足,抱住銅柱。可憐梅伯,大叫一聲,其氣已絕。只見九間殿上烙得皮膚筋骨,臭不可聞,不一時化爲灰燼。可憐一片忠心,半生赤膽,直言諫君,遭此慘禍!正是:一點丹心歸大海,芳名留得萬年揚。後人看此,有詩嘆曰:
血肉殘軀盡化灰,丹心耿耿燭三臺。
生平正直無偏黨,死後英魂亦壯哉。
烈焰俱隨亡國盡,芳名多傍史官栽。
可憐太白懸旗日,怎似先生嘆雋才?話說紂王將梅伯砲烙在九間大殿之前,阻塞忠良諫諍之口,以爲新刑稀奇;但不知兩班文武觀見此刑,梅伯慘死,無不恐懼,人人有退縮之心,個個有不爲官之意。紂王駕回壽仙宮。不表。
且言衆大臣俱至午門外,內有微子、箕子、比干對武成王黃飛虎曰:“天下荒荒,北海動搖,聞太師爲國遠征,不意天子任信妲己,造此砲烙之刑,殘害忠良,若使播揚四方,天下諸侯聞知,如之奈何!”黃飛虎聞言,將五柳長鬚拈在手內,大怒曰:“三位殿下,據我未將看將起來,此砲烙不是砲烙大臣,乃烙的是紂王江山,砲的是成湯社稷。古云道得好:‘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今主上不行仁政,以非刑加上大夫,不出數年,必有禍亂。我等豈忍坐視敗亡之理?”衆官俱各各嗟嘆而散,各歸府宅。
且言紂王回宮,妲己迎接聖駕。紂王下輦,擕妲己手而言曰:“美人妙策,朕今日殿前砲烙了梅伯,使衆臣俱不敢出頭強諫,鉗口結舌,唯唯而退。是此砲烙乃治國之奇寶也。”傳旨:“設宴與美人賀功。”其時笙簧雜奏,簫管齊鳴。紂王與妲己在壽仙宮,百般作樂,無限歡娛,不覺樵樓鼓角二更,樂聲不息。有陣風將此樂音送到中宮,姜皇后尚未寢,只聽樂聲聒耳,嚮左右宮人:“這時候那裏作樂?”兩邊宮人答:“娘娘,這是壽仙宮蘇美人與天子飲宴未散。”姜皇后嘆曰:“昨聞天子信妲己,造砲烙,殘害梅伯,慘不可言。我想這賤人,蠱惑聖聰,引誘人君,肆行不道。”即命乘輦,“待我往壽仙宮走一遭。”——看官,此一去,未免有娥眉見妒之意,只怕是非從此起,災禍目前生。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紂王無道樂溫柔,日夜宣淫興未休。
月色已西重進酒;清歌纔罷奏箜篌。
養成暴虐三綱絕;釀就酗戕萬姓愁。
諷諫難回流下性,至今餘恨鎖西樓。
話言姜皇后聽得音樂之聲,問左右,知是紂王與妲己飲宴,不覺點首嘆曰:“天子荒淫,萬民失業,此取亂之道。昨外臣諫諍,竟遭慘死,此事如何是好!眼見成湯天下變更,我身爲皇后,豈有坐視之理!”姜皇后乘輦,兩邊排列宮人,紅燈閃灼,簇擁而來,前至壽仙宮。侍駕官啓奏:“姜娘娘已到宮門候旨。”紂王更深帶酒,醉眼眸斜,“蘇美人,你當去接梓童。”妲己領旨出宮迎接。蘇氏見皇后行禮。皇后賜以平身。妲己引導姜皇后至殿前,行禮畢。紂王曰:“命左右設坐,請梓童坐。姜皇后謝恩,坐于右首。——看官:那姜后乃紂王元配;妲己乃美人,坐不得,侍立一旁。紂王與正宮把盞。王曰:“梓童今到壽仙宮,乃朕喜幸。”命妲己:“美人著宮娥鯀捐輕敲檀板,美人自歌舞一回,與梓童賞玩。”其時鯀捐輕敲檀板,妲己歌舞起來。但見:
霓裳擺動,綉帶飄揚,輕輕裙裷不霑塵,裊裊腰肢風折柳。歌喉嘹亮,猶如月裏奏仙音;一點硃脣,卻似櫻桃逢雨濕。尖纖十指,恍如春筍一般同;杏臉桃腮,好像牡丹初綻蕊。正是:瓊瑤玉宇神仙降,不亞嫦娥下世間。
妃己腰肢裊娜,歌韻輕柔,好似輕雲嶺上搖風,嫩柳池塘拂水。只見鯀捐與兩邊侍兒喝採,跪下齊稱“萬歲!”姜皇后正眼也不看,但以眼觀鼻,鼻叩于心。
忽然紂王看見姜后如此,帶笑問曰:“御妻,光陰瞬息,歲月如流,景致無多,正宜當此取樂。如妲己之歌舞,乃天上奇觀,人間少有的,可謂真寶。御妻何無喜悅之色,正顔不觀,何也?”姜皇后就此出席,跪而奏曰:“如妲己歌舞,豈足稀奇,也不足真寶。”紂王曰:“此樂非奇寶,何以爲奇寶也?”姜后曰:“妾聞人君有道,賤貨而貴德,去讒而遠色,此人君自省之寶也。若所謂天有寶,日月星辰;地有寶,五穀園林;國有寶,忠臣良將;家有寶,孝子賢孫。此四者,乃天地國家所有之寶也。如陛下荒淫酒色,徴歌逐技,窮奢極欲,聽讒信佞,殘殺忠良,驅逐正士,播棄黎老,暱比匪人,惟以婦言是用,此‘牝鶏司晨,惟家之索’。以此爲寶,乃傾家喪國之寶也。妾願陛下改過弗吝,聿修厥德,親師保,遠女寺,立綱持紀,毋事宴遊,毋沈酗于酒,毋怠荒于色;日勤政事,弗自滿假,庶幾天心可回,百姓可安,天下可望太平矣。妾乃女流,不識忌諱,妄干天聽,願陛下痛改前愆,力賜施行。妾不勝幸甚!天下幸甚!”姜皇后奏罷,辭謝畢,上輦還宮。
且言紂王已是酒醉,聽姜皇后一番言語,十分怒色:“這賤人不識擡舉!朕著美人歌舞一回,與他取樂玩賞,反被他言三語四,許多說話。若不是正宮,用金瓜擊死,方消我恨。好懊惱人也!”此時三更已盡,紂王酒已醉了,叫:“美人,方纔朕躬著惱,再舞一回,與朕解悶。”妲己跪下奏曰:“妾身從今不敢歌舞。”王曰:“爲何?”妲己曰:“姜皇后深責妾身,此歌舞乃傾家喪國之物。況皇后所見甚正,妾身蒙聖恩寵眷,不敢暫離左右。倘娘娘傳出宮闈,道賤妾蠱惑聖聰,引誘天子,不行仁政,使外庭諸臣持此督責,妾雖拔發,不足償其罪矣。”言罷淚下如雨。紂王聽罷,大怒曰:“美人只管侍朕,明日便廢了賤人,立你爲皇后。朕自做主,美人勿憂。”妲己謝恩,復傳奏樂飲酒,十分晝夜。不表。
一日,朔望之辰。姜皇后在中宮,各宮嬪妃朝賀皇后。西宮黃貴妃——乃黃飛虎之妹,——馨慶宮楊貴妃俱在正宮。只見宮人來報:“壽仙宮蘇妲己候旨。”皇后傳:“宣!”妲己進宮,見姜皇后升寶座,黃貴妃在左,楊貴妃在右,妃己進言朝拜已畢。姜皇后特賜美人平身。妲己侍立一旁。二貴妃問問:“這就是蘇美人?”姜后曰:“正是。”因對蘇氏責曰:“天子在壽仙宮,無分晝夜,宣淫作樂,不理朝政,法紀混淆;你幷無一言規諫。迷惑天子,朝歌暮舞,沈湎酒色,拒諫殺忠,壞成湯之大典,誤國家之安危,是皆汝之作俑也。從今如不悛改,引君當道,仍前肆無忌憚,定以中宮之法處之!且退!”
妲己忍氣吞聲,拜謝出宮,滿面羞愧,悶悶回宮。時有鯀捐接住妲己,口稱“娘娘”。妲己進宮,坐在綉墩之上,長吁一聲。鯀捐曰:“娘娘今日朝正宮而回,爲何短嘆長吁?”妲己切齒曰:“我乃天子之寵妃,姜后自恃元配,對黃、楊二貴妃恥辱我不堪,此恨如何不報!”鯀捐曰:“主公前日親許娘娘爲正宮,何愁不能報復?”妲己曰:“雖許,但姜后現在,如何做得!必得一奇計,害了姜后,方得妥貼;不然,百官也不服,依舊諫諍不寧,怎得安然。你有何計可行?其福亦自不淺。”鯀捐對曰:“我等俱第女流,況奴婢不過一侍婢耳,有甚深謀遠慮。依奴婢之意,不若召一外臣,計議方妥。”妲己沈吟半響曰:“外官如何召得進來。況且耳目甚衆,又非心腹之人,如何使得!”鯀捐曰:“明日天子幸御園,娘娘暗傳懿旨,宣召中諫大夫費仲到宮,待奴婢分付他,定一妙計,若害了姜皇后,許他官居顯任,爵祿加增,他素有才名,自當用心,萬無一失。”妲己曰:“此計雖妙,恐彼不肯,奈何?”鯀捐曰:“此人亦係主公寵臣,言聽計從;況娘娘進宮,也是他舉薦。奴婢知他必肯盡力。”妲己大喜。
那日紂王幸御花園,鯀捐暗傳懿旨,把費仲宣至壽仙宮。費仲在宮門外,只見鯀捐出宮問曰:“費大夫,娘娘有密旨一封,你拿出去自拆,觀其機密,不可漏泄。若成事之後,蘇娘娘決不負大夫。宜速,不宜遲。”鯀捐道罷,進宮去了。弗仲接書,急出午門,到于本宅,至密室開拆觀看,“乃妲己教我設謀,害姜皇后的重情。”看罷,沈思憂懼:“我想起來,姜皇后乃主上元配;他的父親乃東伯侯姜桓楚,鎮于東魯,雄兵百萬,麾下大將千員;長子姜文煥又勇貫三軍,力敵萬夫,怎的惹得他!若有差訛,其害非小。若遲疑不行,他又是天子寵妃。那日他若仇恨,或枕邊密語,或酒後讒言,吾死無葬身之地矣!”心下躊躇,坐臥不安,如芒剌背。沈思終日,幷無一籌可展,半策可施。前走到後,神魂顛倒,如醉如癡。坐在上,正納悶間,只見一人,身長丈四,膀闊三停,壯而且勇,走將過去。仲問曰:“是甚麽人?”那人忙嚮前叩頭,曰:“小的是姜環。”費仲聞說,便問:“你在我府中幾年了?”姜環曰:“小的來時,離東魯到老爺臺下五年了。蒙老爺一嚮擡舉,恩德如山,無門可報。適纔不知老爺悶坐,有失回避,望老爺恕罪。”費仲一見此人,計上心來,便叫:“你且起來,我有事用你。不知你肯用心去做否?你的富貴亦自不小。”姜環曰:“若老爺分付,安敢不努力前去?況小的受老爺知遇之恩,便使小的赴湯蹈火,萬死不辭。”費仲大喜,曰:“我終日沈思,無計可施,誰知卻在你身上!若事成之後,不失金帶垂腰,其福應自不淺。”姜環曰:“小的怎敢望此。求老爺分付,小人領命。”費仲附姜環耳上:“……這般這般,如此如此,若此計成,你我有無窮富貴。切莫漏泄,其禍非同小可!”姜環點頭,領計去了。這正是:金風未動蟬先覺,暗送無常死不知。有詩爲證。詩曰:
姜后忠賢報主難,孰知平地起波瀾。
可憐數載鴛鴦夢,取次雕殘不忍看。
話說費仲密密將計策寫明,暗付鯀捐。鯀捐得書,密奏與妲己。妲己登金大喜,正宮不久可居。
一日,紂王在壽仙宮閒居無事,妲己啓奏曰:“陛下顧戀妾身,旬月未多殿,望陛下明日臨朝,不失文武仰望。”王曰:“美人所言,真是難得!雖古之賢妃聖后,豈是過哉。明日臨朝,裁決機務,庶不失賢妃美意。”——看官:此是費仲、妲己之計,豈是好意?表過不題。
次日,天子設朝,但見左右奉御保駕,出壽仙宮,鑾輿過龍德殿,至分宮樓,紅燈簇簇,香氣氤氳。正行之間,分宮樓門角旁一人,身高丈四,頭帶扎巾,手執寶劍,行如虎狼,大喝一聲,言曰:“昏君無道,荒淫酒色,吾奉主母之命,剌殺昏君,庶成湯天下不失與他人,可保吾主爲君也!”一劍劈來。兩邊該多少保駕官,此人未近前時,已被衆官所獲,繩纏索綁,拿近前來,跪在地下。紂王驚而且怒,駕至大殿升座,文武朝賀畢,百官不知其故。王曰:“宣武成王黃飛慮、亞相比干。”二臣隨出班拜伏稱“臣”。紂王曰:“二卿,今日升殿,異事非常。”比干曰:“有何異事?”王曰:“分宮樓有一剌客,執劍剌朕,不知何人所使?”黃飛虎聽言大驚,忙問曰:“昨日是哪一員官宿殿?”內有一人,乃是“封神榜”上有名,官拜總兵,姓魯名雄,出班拜伏:“是臣宿殿,幷無奸細。此人莫非五更隨百官混入分宮樓內,故有此異變!”黃飛虎分付:“把剌客推來!”衆官將剌客拖到滴水之前。天子傳旨:“衆卿,誰與朕勘問明白回旨?”班中閃一人進禮稱:“臣弗仲不才,勘明回旨。”——看官,弗仲原非問官,此乃做成圈套,陷害姜皇后的;恐怕別人審出真情,故此費仲討去勘問。
話說弗仲拘出剌客,在午門外勘問,不用加刑,已是招成謀逆。費仲進大殿,見天子,俯伏回旨。百官不知原是設成計謀,靜聽回奏。王曰:“勘明何說?”費仲奏曰:“臣不敢奏聞。”王曰:“卿既勘問明白,爲何不奏?”費仲曰:“郝臣罪,方可回旨。”王曰:“赦卿無罪。”費仲奏:“剌客姓姜名環,乃東伯侯姜桓楚家將,奉中宮姜皇后懿旨,行剌陛下,意在侵奪天位,與姜桓楚而爲天子。幸宗社有靈,皇天后土庇佑,陛下洪福齊天,逆謀敗露,隨即就擒。請陛下下九卿文武,議貴議戚,定奪。”紂王聽奏,拍案大怒曰:“姜后乃朕元配,輒敢無禮,謀逆不道,還有甚麽議貴議戚?況宮弊難除,禍潛內禁,肘腋難以提防,速著西宮黃貴妃勘問回旨!”紂王怒發如雷,駕回壽仙宮。不表。
且言諸大臣紛紛議論,難辨假真。內有上大夫楊任對武成王曰:“姜皇后貞靜淑德,慈祥仁愛,治內有法。據下官所論,其中定有委曲不明之說,宮內定有私通。列位殿下,衆位大夫,不可退朝,且聽西宮黃娘娘消息,方存定論。”百官俱在九間殿未散。
話言奉御官承旨至中宮,姜皇后接旨,跪聽宣讀。奉御官宣讀曰:
“敕曰:皇后位正中宮,德配坤元,貴敵天子,不思日夜兢惕,敬修厥德,毋忝姆懿,克諧內助,乃敢肆行大逆,豢養武士姜環,于分宮樓前行剌,幸天地有靈,大奸隨獲,發赴午門勘問,招稱:皇后與父姜桓楚同謀不道,僥幸天位。彜倫有乖,三綱盡絕。著奉御官拿送西宮,好生打著勘明,從重擬罪,毋得徇情故縱,罪有攸歸。特敕。”
姜皇后聽罷,放聲大哭道:“冤哉!冤哉!是那一個奸賊生事,做害我這個不赦的罪名!可憐數載宮闈,克勤克儉,夙興夜寐,何敢輕爲妄作,有忝姆訓。今皇上不察來歷,將我拿送西宮,存亡未保!”姜后悲悲泣泣,淚下霑襟。奉御官同姜后來至西宮。黃貴妃將旨意放在上首,尊其國法。姜皇后跪而言曰:“我姜氏素秉忠良,皇天后土,可鑒我心。今不幸遭人陷害,望乞賢妃鑒我平日所爲,替奴作主,雪此冤枉!”黃妃曰:“聖旨道你命姜環弑君,獻國與東伯侯姜桓楚,篡成湯之天下。事干重大,逆禮亂倫,失夫妻之大義,絕元配之恩情。若論情真,當夷九族!”姜后曰:“賢妃在上,我姜氏乃姜桓楚之女,父鎮東魯,乃二百鎮諸侯之首,官居極品,位壓三公,身爲國戚,女爲中宮,又在四大諸侯之上。況我生子殷郊,已正東宮,聖上萬歲後,我子承嗣大位;身爲太后,未聞父爲天子,而能令女配享太廟者也。我雖係女流,未必癡愚至此。且天下諸侯,又不止我父親一人,若天下齊興問罪之師,如何保得永久!望賢妃詳察,雪此奇冤,幷無此事。懇乞回旨,轉達愚衷,此恩非淺!”話言未了,聖旨來催。黃妃乘輦至壽仙宮候旨。紂王宣黃妃進宮,朝賀畢。紂王曰:“那賤人招了不曾?”黃妃奏曰:“奉旨嚴問姜后,幷無半點之私,實有貞靜賢能之德。後乃元配,侍君多年,蒙陛下恩寵,生殿下已正位東宮,陛下萬歲後,彼身爲太后,有何不足,尚敢欺心,造此滅族之禍!況姜桓楚官居東伯,位至皇親,諸侯朝稱千歲,乃人臣之極品,乃敢使人行剌,必無是理。姜后痛傷于骨髓之中,銜冤于覆盆之上。即姜后至愚,未有父爲天子而女能爲太后、甥能承祧者也。至若棄貴而投賤,遠上而近下,愚者不爲;況姜后正位數年,素明禮教者哉!妾願陛下察冤雪枉,無令元配受誣,有乖聖德,再乞看太子生母,憐而赦之。妾身幸甚!姜后舉室幸甚!”紂王聽罷,自思曰:“黃妃之言甚是明白,果無此事,必有委曲。”正在遲疑未決之際,只見妲己在旁微微冷笑。紂王見妲己微笑,問曰:“美人微笑不言,何也?”妲己對曰:“黃娘娘被姜后惑了。從來做事的人,好的自己播揚,惡的推于別人。況謀逆不道,重大事情,他如何輕意便認。且姜環是他父親所用之人,既供有主使,如何賴得過。且三宮后妃,何不攀扯別人,單指姜后,其中豈得無說。恐不加重刑,如何肯認!望陛下詳察。”紂王曰:“美人言之有理。”黃妃在旁言曰:“蘇妲己毋得如此?皇后乃天子之元配,天下之國母,貴敵至尊,雖自三皇治世,五帝爲君,縱有大過,止有貶謫,幷無誅斬正宮之法。”妲己曰:“法者乃爲天下而立,天子代天宣化,亦不得以自私自便,況犯法無尊親貴賤,其罪一也。陛下可傳旨:如姜后不招,剜去他一目。眼乃心之苗。他懼剜目之苦,自然招認。使文武知之,此亦法之常,無甚苛求也。”紂王曰:“妲己之言也是。”
黃貴妃聽說欲剜姜后目,心甚著忙,只得上輦回西宮;下輦見姜后,垂淚頓足曰:“我的皇娘,妲己是你百世冤家!君前獻妒忌之言,如你不認,即剜你一目。可依我,就認了罷!歷代君王,幷無將正宮加害之理,莫非貶至不遊宮便了。”姜后泣而言曰:“賢妹言雖爲我,但我生平頗知禮教,怎肯認此大逆之事,貽羞于父母,得罪于宗社。況妻剌其夫,有傷風化,敗壞綱常,令我父親作不忠不義之奸臣,我爲辱門敗戶之賤輩,惡名千載,使後人言之切齒,又致太子不得安于儲位,所關甚鉅,豈可草率冒認。莫說剜我一目,便投之于鼎鑊,萬剮千錘,這是生前作孽今生報,豈可有乖大義。古云:‘粉骨碎身俱不懼,只留清白在人間’,……”言未了,聖旨下:“如姜后不認,即去一目!”黃妃曰:“快認了罷!”姜后大哭曰:“縱死,豈有冒認之理!”奉御官百般逼迫,容留不得,將姜皇后剜去一目,血染衣襟,昏絕于地。黃妃忙教左右宮人扶救,急切未醒。可憐!有詩爲證,詩曰:
剜目飛災禍不禁,只因規諫語相侵。
早知國破終無救,空嚮西宮血染襟。
黃貴妃見姜后遭此慘刑,淚流不止。奉御官將剜下來血滴滴一目盛貯盤內,同黃妃上輦來回紂王。黃妃下輦進宮。紂王忙問曰:“那賤人可曾招成?”黃妃奏曰:“姜后幷無此情,嚴究不過,受剜目屈刑,怎肯失了大節?奉旨已取一目。”黃妃將姜后一目血淋淋的捧將上來。紂王觀之,見姜后之睛,其心不忍;恩愛多年,自愧不及,低頭不語,甚覺傷情。回首責妃己曰:“方纔輕信你一言,將姜后剜去一目,又不曾招成,咎將推委?這事俱係你輕率妄動。倘百官不服,奈何,奈何!”妲己曰:“姜后不招,百官自然有說,如何干休。況東伯侯坐鎮一國,亦要爲女洗冤。此事必欲姜后招成,方免百官萬姓之口。”紂王沈吟不語,心下煎熬,似羝羊觸籓,進退兩難,良久,問妲己曰:“爲今之計,何法處之方妥?”妲己曰:“事已到此,一不做,二不休,招成則安靜無說,不招則議論風生,竟無寧宇。爲今之計,衹有嚴刑酷拷,不怕他不認。今傳旨:令貴妃用銅斗一隻,內放炭火燒紅,如不肯招,砲烙姜后二手。十指連心,痛不可當,不愁他不承認!”紂王曰:“據貴妃所言,姜后全無此事;今又用此慘刑,屈勘中宮,恐百官他議。剜目已錯,豈可再乎?”妲己曰:“陛下差矣!事到如此,勢成騎虎,寧可屈勘姜后,陛下不可得罪于天下諸侯、合朝文武。”紂王出乎無奈,只得傳旨:“如再不認,用砲烙二手,毋得徇情掩諱!”
黃妃聽得此言,魂不附體,上輦回宮,來看姜后——可憐身倒塵埃,血染衣襟,情景慘不忍見。放聲大哭曰:“我的賢德娘娘!你前身作何惡孽,得罪于天地,遭此橫刑!”乃扶姜后而慰曰:“賢后娘娘,你認了罷!昏君意呆心毒,聽信賤人之言,必欲致你死地。如你再不招,用銅斗砲烙你二手。如些慘惡,我何忍見。”姜后血淚染面,大哭曰:“我生前罪深孽重,一死何辭!只是你替我作個證盟,就死瞑目!”言未了,只見奉御官將銅斗燒紅,傳旨曰:“如姜后不認,即烙其二手!”姜后心如鐵石,意似堅鋼,豈肯認此誣陷屈情。奉御官不由分說,將銅斗放在姜后兩手,只烙的筋斷皮焦,骨枯煙臭。十指連心,可憐昏死在地。後人觀此,不勝傷感,有詩嘆曰:
銅斗燒紅烈焰生,宮人此際下無情。
可憐一片忠貞意,化作空流日夜鳴!
黃妃看見這等光景,免死狐悲,心如刀絞,意似油煎,痛哭一場,上輦回旨,進宮見紂王。黃妃含淚奏曰:“慘刑酷法,嚴審數番,幷無行剌真情。只怕奸臣內外相通,做害中宮,事機有變,其禍不小。”紂王聽言,大驚曰:“此事皆美人教朕傳旨勘問,事既如此,奈何奈何!”妲己跪而奏曰:“陛下不必憂慮。剌客姜環現在,傳旨著威武大將軍晁田、晁雷,押解姜環進西宮,二人對面執問,難道姜后還有推托?此回必定招認。”紂王曰:“此事甚善。”傳旨:“宣押剌客對審。”黃妃回宮。不題。話言晁田、晁雷押剌客姜環進西宮對詞。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美人禍國萬民災,驅逐忠良若草萊。擅寵誅妻夫道絕;聽讒殺子國儲灰。英雄棄主多亡去;俊彥懷才盡隱埋。
可笑紂王孤注立,紛紛兵甲起塵埃。
話言晁田、晁雷押姜環至西宮跪下。黃妃曰:“姜娘娘,你的對頭來了。”姜后屈刑淩陷,一目睜開,駡曰:“你這賊子!是何人買囑你陷害我,你敢誣執我主謀殺君!皇天后土,也不祐你!”姜環曰:“娘娘役使小人,小人怎敢違旨。娘娘不必推辭,此情是實。”黃妃大怒:“姜環,你這匹夫!你見姜娘娘這等身受慘刑,無辜絕命,皇天后土,天必殺汝!”
不言黃妃勘問,且說東宮太子殷郊、二殿下殷洪弟兄正在東宮無事弈棋,只見執掌東宮太監楊容來啓:“千歲,禍事不小!”太子殷郊此時年方十四歲,二殿下殷洪年方十二歲,年紀幼小,尚貪嬉戲,竟不在意。楊容復稟曰:“千歲不要弈棋了,今禍起宮闈,家亡國破!”殿下忙問曰:“有何大事,禍及宮闈?”楊容含淚曰:“啓千歲:皇后娘娘不知何人陷害,天子怒發西宮,剜去一目,砲烙二手,如今與刺客對詞,請千歲速救娘娘!”殷郊一聲大叫,同弟出東宮,竟進西宮。進得宮來,忙到殿前。太子一見母親渾身血染,兩手枯焦,臭不可聞,不覺心酸肉顫,近前俯伏姜皇后身上,跪而哭曰:“娘娘爲何事受此慘刑!母親,你總有大惡,正位中宮,何輕易加刑。”姜后聞子之聲,睜開一目,母見其子,大叫一聲:“我兒!你看我剜目烙手,刑甚殺戮。這個姜環做害我謀逆;妲己進獻讒言殘我手目;你當爲母明冤洗恨,也是我養你一場!”言罷大叫一聲“苦死我也!”嗚咽而絕。
太子殷郊見母氣死,又見姜環跪在一旁,殿下問黃妃曰:“誰是姜環?”黃妃指姜環曰:“跪的這個惡人就是你母親對頭。”殿下大怒,只見西宮門上掛一口寶劍,殿下取劍在手,“好逆賊!你欺心行刺,敢陷害國母!”把姜環一劍砍爲兩段,血濺滿地。太子大叫曰:“我先殺妲己以報母仇!”提劍出宮,掉步如飛。晁田、晁雷見殿下執劍前來,只說殺他,不知其故,轉身就跑往壽仙宮去了。黃妃見殿下殺了姜環,持劍出宮,大驚曰:“這冤家不諳事體。”叫殷洪:“快趕回你哥哥來!說我有話說!”殷洪從命,出宮趕叫曰:“皇兄!黃娘娘叫你且回去,有話對你說!”殷郊聽言,回來進宮。黃妃曰:“殿下,你忒暴躁,如今殺了姜環,人死無對,你待我也將銅斗烙他的手,或用嚴刑拷訊,他自招成,也曉得誰是主謀,我好回旨。你又提劍出宮趕殺妲己,只怕晁田、晁雷到壽仙宮見那昏君,其禍不小!”黃妃言罷,殷郊與殷洪追悔不及。
晁田、晁雷跑至宮門,慌忙傳進宮中,言:“二殿下持劍趕來!”紂王聞奏大怒,“好逆子!姜后謀逆行刺,尚未正法,這逆子敢持劍進宮殺父,總是逆種,不可留。著晁田、晁雷取龍鳳劍,將二逆子首級取來,以正國法!”晁田、晁雷領劍出宮,已到西宮。時有西宮奉御官來報黃妃曰:“天子命晁田、晁雷捧劍來誅殿下。”黃妃急至宮門,只見晁田兄弟二人,捧天子龍鳳劍而來。黃妃問曰:“你二人何故又至我西宮?”晁田二人便對黃貴妃曰:“臣晁田、晁雷奉皇上命,欲取二位殿下首級,以正弑父之罪。”黃妃大喝一聲:“這匹夫!適纔太子趕你同出西宮,你爲何不往東宮去尋,卻怎麽往我西宮來尋?我曉得你這匹夫倚天子旨意,遍遊內院,玩弄宮妃。你這欺君罔上的匹夫,若不是天子劍旨,立斬你這匹夫驢頭,還不速退!”晁田兄弟二人只嚇得魂喪魄消,喏喏而退,不敢仰視,竟往東宮而來。
黃妃忙進宮中,急喚殷郊兄弟二人。黃妃泣曰:“昏君殺子誅妻,我這西宮救不得你,你可往馨慶宮楊貴妃那裏,可避一二日。若有大匹諫救,方保無事。”二位殿下雙雙跪下,口稱:“貴妃娘娘,此恩何日得報。只是母死,屍骸暴露,望娘娘開天地之心,念母死冤枉,替他討得片板遮身,此恩天高地厚,莫敢有忘!”黃妃曰:“你作速去,此事俱在我,我回旨自有區處。”
二殿下出宮門,徑往馨慶宮來,只見楊妃身倚宮門,望姜皇后信息。二殿下嚮前哭拜在地,楊貴妃大驚,問曰:“二位殿下,娘娘的事怎樣了?”殷郊哭訴曰:“父王聽信妲己之言,不知何人買囑姜環架捏誣害,將母親剜去一目,砲烙二手,死于非命。今天聽妲己讒言,欲殺我兄弟二人。望姨母救我二人性命!”楊妃聽罷,淚流滿面,嗚咽言曰:“殿下,你快進宮來!”二位殿下進宮。楊妃沈思:“晁田、晁雷至東宮,不見太子,必往此處追尋。待我把二人打發回去,再作區處。”楊妃站立宮門,只見晁田兄弟二人行如狼虎,飛奔前來。楊妃命:“傳宮官,與我拿了來人!此乃深宮內闕,外官焉敢在此,法當夷族!”晁田聽罷,嚮前口稱:“娘娘千歲!臣乃晁田、晁雷;奉天子旨,找尋二位殿下。上有龍鳳劍在,臣不敢行禮。”楊妃大喝曰:“殿下在東宮,你怎往馨慶宮來?若非天子之命,拿問賊臣纔好。還不快退去!”晁田不敢回言,只得退走。兄弟計較:“這件事怎了?”晁雷曰:“三宮全無,宮內生疏,不知內庭路徑,且回壽仙宮見天子回旨。”二人回去。不表。
且言楊妃進宮,二位殿下來見。楊妃曰:“此間不是你弟兄所居之地,眼目且多,君昏臣暗,殺子誅妻,大變綱常,人倫盡滅。二位殿下可往九間殿去,合朝文武未散;你去見皇伯微子、箕子,比干、微子啓、微子衍、武成王黃飛虎,就是你父親要爲難你兄弟,也有大臣保你。”二位殿下聽罷,叩頭拜謝姨母指點活命之恩,灑淚而別。楊妃送二位殿下出宮。楊妃坐于綉墩之上,自思嘆曰:“姜后元配,被奸臣做陷,遭此橫刑,何況偏宮!今妲己恃寵,蠱惑昏君,倘有人傳說二位殿下自我宮中放去,那時歸罪于我,也是如此行徑,我怎經得這般慘刑。況我侍奉昏君多年,幷無一男半女;東宮太子乃自己親生之子,父子天性,也不過如此,三綱已絕,不久必有禍亂。我以後必不能有甚好結果。”楊妃思想半日,淒惶自傷,掩了深宮,自縊而死。有宮官報入壽仙宮中。紂王聞楊妃自縊,不知何故,傳旨:“用棺椁停于白虎殿。”
且說晁田、晁雷來至壽仙宮,只見黃貴妃乘輦回旨。紂王曰:“姜后死了?”黃妃奏曰:“姜后臨絕,大叫數聲道:‘妾侍聖躬十有六載,生二子,位立東宮,自待罪宮闈,謹慎小心,夙夜匪懈,御下幷無嫉妒。不知何人妒我,買剌客姜環,坐我一個大逆不道罪名,受此慘刑,十指枯焦,筋酥骨碎,生子一似浮雲,恩愛付于流水,身死不如禽獸,這場冤枉無門可雪,只傳與天下後世,自有公論。’萬望妾身轉達天聽。姜后言罷氣絕,屍臥西宮。望陛下念元配生太子之情,可賜棺椁,收停白虎殿,庶成其禮,使文武百官無議,亦不失主上之德。”紂王傳旨:“準行。”黃妃回宮。只見晁田回旨,紂王問:“太子何在?”晁田等奏曰:“東宮尋覓,不知殿下下落。”王曰:“莫非只在西宮?”晁田對曰:“不在西宮,連馨慶宮也不在。”紂王言曰:“三宮不在,想在大殿。必須擒獲,以正國法。”晁田領旨出宮來。不表。
且言二殿下往長朝殿來,兩班文武俱不曾散朝,只等宮內信息。武成王黃飛虎聽得腳步愴惶之聲,望孔雀屏裏一看,見二位殿下慌忙錯亂,戰戰兢兢,黃飛虎迎上前曰:“殿下爲何這等慌張?”殷郊看見武成王黃飛虎,大叫:“黃將軍救我兄弟性命!”道罷大哭,一把拉住黃飛虎袍服,頓足曰:“父王聽信妲己之言,不分皂白,將我母親剜去一目,銅斗燒紅,烙去二手,死于西宮。黃貴妃勘問,幷無半點真情。我看見生身母親受此慘酷之刑,那姜環跪在前面對詞,那時心甚焦躁,不曾思忖,將姜環殺了;我復仗劍,欲殺妲己;不意晁田奏準父王,父王賜我兄弟二人死。望列位皇伯憐我母親受屈身亡,救我殷郊,庶不失成湯之一脈!”言罷,二位殿下放聲痛哭。兩班文武含淚上前曰:“國母受誣,我等如何坐視。可鳴鍾擊鼓,請天子上殿,聲明其事;庶幾罪人可得,洗雪皇后冤枉。”
言未了,只聽得殿西首一聲喊叫,似空中霹靂,大呼曰:“天子失政,殺子誅妻,建造砲烙,阻塞忠良,恣行無道,大丈夫既不能爲皇后洗冤,太子復仇,含淚悲啼,傚兒女子之態!古云:‘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仕。’今天子不道,三綱已絕,大義有乖,恐不能爲天下之主,我等亦恥爲之臣。我等不若反出朝歌,另擇新君,去此無道之主,保全社稷!”衆人看時,卻是鎮殿大將軍方弼、方相兄弟二人。黃飛虎聽說,大喝一聲:“你多大官,敢如此亂言!滿朝該多少大臣,豈到得你講!本當拿了你這等亂臣賊子,還不退去!”方弼兄弟二人低頭喏喏,不敢回言。
黃飛虎見國政顛倒,曡現不祥,也知天意人心,俱在離亂之兆,心中沈鬱不樂,咄咄無言;又見微子、比干、箕子諸位殿下,滿朝文武,人人切齒,個個長吁,正無甚計策;只見一員官,身穿大紅袍,腰懸寶帶,上前對諸位殿下言曰:“今日之變,正應終南山雲中子之言,古云‘君不正,則臣生奸佞’。今天子屈斬太師杜元銑,治砲烙壞諫官梅伯,今日又有這異事。皇上青白不分,殺子誅妻,我想起來,那定計奸臣,行事賊子,他反在旁暗笑。可憐成湯社稷,一旦丘墟,似我等不久終被他人所擄。”言者乃上大夫楊任。黃飛虎長嘆數聲:“大夫之言是也!”百官默默。二位殿下悲哭不止。
只見方弼、方相分開衆人,方弼夾住殷郊,方相夾住殷洪,厲聲高叫曰:“紂王無道,殺子而絕宗廟,誅妻有壞綱常,今日保二位殿下往東魯借兵,除了昏君,再立成湯之嗣。我等反了!”二人背負殿下,徑出朝歌南門去了。——大祗二人氣力甚大,彼時不知跌倒幾多官員,那裏當得住他!後人有詩爲證,詩曰:
方家兄弟反朝歌,殿下今番脫網羅。
漫道美人能破舌,天心已去奈伊何。
話說衆多文武見反了方弼、方相,大驚失色。獨黃飛虎若爲不知。亞相比干近前曰:“黃大人,方弼反了,大人爲何獨無一言?”黃飛虎答曰:“可惜文武之中,幷無一位似方弼二人的。方弼乃一夯漢,尚知不忍國母負屈,太子枉死,自知卑小,不敢諫言,故此背負二位殿子去了。若聖旨追趕回來,殿下一死無疑,忠良盡皆屠戮。此事明知有死無主,只是迫于一腔忠義,故造此罪孽,然情甚可矜。”百官未及答,只聽後殿奔逐之聲。衆官正看,只見晁田兄弟二人捧寶劍到殿前,言曰:“列位大人,二位殿下可曾往九間殿來?”黃飛虎曰:“二位殿下方纔上殿哭訴冤枉,國母屈勘遭誅,又欲賜死太子,有鎮殿大將軍方弼、方相聽見,不忿沈冤,把二位殿下背負,反出都城,去尚不遠。你既奉天子旨意,速去拿回,以正國法。”晁田、晁雷聽得是方弼兄弟反了,嚇的魂不附體。話說那方弼身長三丈六尺,方相身長三丈四尺,晁田兄弟怎敢惹他?一拳也經不起。晁田自思:“此是黃飛虎明明奈何我。我有道理。”晁田曰:“方弼既反,保二位殿下出都城去了,未將進宮回旨。”
晁田回至壽仙宮見紂王,奏曰:“臣奉旨到九間殿,見文武未散,找尋二位殿下不見。只聽百官道:二位殿下見文武哭訴冤情,有鎮殿將軍方弼、方相保二位殿下反出都城,投東魯借兵去了。請旨定奪。”紂王大怒曰:“方弼反了,你速趕去拿來,毋得疏虞縱法!”晁田奏曰:“方弼力大勇猛,臣焉能拿得來。要拿方弼兄弟,陛下速發手詔,著武成王黃飛虎方可成功,殿下亦不致漏網。”紂王曰:“速行手敕,著黃飛虎速去拿來!”——晁田將這個擔兒卸與黃飛虎。晁田奉手敕至大殿,命武成王黃飛虎速擒反叛方弼、方相,幷取二位殿下首級回旨。黃飛虎笑曰:“我曉的,這是晁田與我擔兒挑。”即領劍敕出午門。只見黃明、周紀、龍環、吳炎曰:“小弟相隨。”黃飛虎曰:“不必你們去。”自上五色神牛,催開坐下獸——兩頭見日,走八百里。
且言方弼、方相背負二位殿下,一口氣跑了三十里,放下來。殿下曰:“二位將軍,此恩何日報得。”方弼曰:“臣不忍千歲遭此屈陷,故此心下不平,一時反了朝歌。如今計議,前往何方投脫。”正商議間,只見武成王黃飛虎坐五色神牛飛奔趕來。方弼、方相著慌,忙對二位殿下曰:“末將二人,一時鹵莽,不自三思,如今性命休矣,如何是好!”殿下曰:“將軍救我兄弟性命,無恩可酬,何出此言。”方弼曰:“黃將軍來拿我等,此去一定伏誅。”殷郊急看,黃飛虎已趕到面前。二位殿下軹道跪下曰:“黃將軍此來,莫非捉獲我等?”黃飛虎見二殿下跪于道旁,滾下神牛,亦跪于地上,口稱:“臣該萬死!殿下請起。”殷郊曰:“將軍此來有甚事?”飛虎曰:“奉命差遣,天子賜龍鳳劍前來,請二位殿下自決,臣方敢回旨意。非臣敢逼弑儲君。請殿下速行。”殷郊聽罷,兄弟跪告曰:“將軍盡知我母子銜冤負屈。母遭慘刑,沈魂莫白;再殺幼子,一門盡絕。乞將軍可憐銜冤孤兒,開天地仁慈之心,賜一綫再生之路。倘得寸土可安,生則銜環,死當結草,沒世不敢忘將軍之大德!”黃飛虎跪而言曰:“臣豈不知殿下冤枉,君命概不由己。臣欲要放殿下,便是欺君賣國之罪;欲要不放殿下,其實身負沈冤,臣心何忍。”彼此籌畫,再三沈思,俱無計策。只見殷郊自思,料不能脫此災,也罷,將軍既奉君命,不敢違法,還有一言,望將軍不知可施此德,周旋一脈生路?”黃飛虎曰:“殿下有何事?但說不妨。”郊曰:“將軍可將我殷郊之首級回都城回旨。可憐我幼弟殷洪,放他逃往別國。倘他日長成,或得借兵報怨,得泄我母之沈冤。我殷郊雖死之日,猶生之年。望將軍可憐!”殷洪上前急止之曰:“黃將軍,此事不可。皇兄乃東宮太子;我不過一郡王。況我又年幼,無有大施展,黃將軍可將我殷洪首級回旨。皇兄或往東魯,或去西岐,借一旅之師。倘可報母弟之仇,弟何惜此一死!”殷郊上前一把抱住兄弟殷洪,放聲大哭曰:“我何忍幼弟遭此慘刑!”二人痛哭,彼此不忍,你推我讓,那裏肯捨。方弼、方相看見如此苦情疼切,二人一聲叫:“苦殺人也!”淚如瓢傾。黃飛虎看見方弼有這等忠心,自是不忍見,甚是淒惶,乃含淚教“方弼不可啼哭,二位殿下不必傷心。此事惟有我五人共知。如有漏泄,我舉族不保。方弼過來,保殿下往東魯見姜桓楚;方相,你去見商伯侯鄂崇禹,就言我在中途放殿下往東魯,傳與他,教他兩路調兵,靖奸洗冤。我黃飛虎那時自有處治。”方弼曰:“我兄弟二人今日早朝,不知有此異事,臨朝保駕,不曾帶有路費;如今欲分頭往東南二路去,這事怎了?”飛虎曰:“此事你我俱不曾打點。”飛虎沈思半晌曰:“可將我內懸寶玦,拿去前途貨賣,權作路費。上有金廂,價直百金。二位殿下,前途保重。方弼、方相,你兄弟宜當用心,其功不小。臣回宮復命。”飛虎上騎回朝歌。進城時日色已暮,百官尚在午門,黃飛虎下騎。比干曰:“黃將軍,怎樣了?”黃飛虎曰:“追趕不上,只得回旨。”百官大喜。且言黃飛虎進宮候旨。紂王問曰:“逆子叛臣,可曾拿了?”黃飛虎曰:“臣奉手敕,追趕七十里,到三叉路口,問來往行人,俱言不曾見。臣恐有誤回旨,只得回來。”紂王曰:“追襲不上,好了逆子叛臣!卿且暫退,明日再議。”黃飛虎謝恩出午門,與百官各歸府第。
且說妲己見未曾拿住殷郊,復進言曰:“陛下,今日走脫了殷郊、殷洪,倘投了姜桓楚,只恐大兵不久即至,其禍不小。況聞太師遠征,不在都城,不若速命殷破敗、雷開,點三千飛騎,星夜拿來,斬草除根,恐生後患。”紂王聽說:“美人此言,正合朕意。”忙傳手詔:“命殷破敗、雷開點飛騎三千,速拿殿下,毋得遲誤取罪”殷、雷二將領詔,要往黃飛虎府內,來領兵符,調選兵馬。黃飛虎坐在後,思想:“朝廷不正,將來民愁天怨,萬姓皇皇,四海分崩,八方播亂,生民塗炭,日無寧宇,如何是好!”正思想間,軍政司啓:“老爺,殷、雷二將聽令。”飛虎曰:“令來。”二位進後,行禮畢。飛虎問曰:“方纔散朝,又有何事?”二將啓曰:“天子手詔,令末將領三千飛騎,星夜追趕殿下,捉方弼等以正國法;特來請發兵符。”飛虎暗想:“此二將趕去,必定拿來;我把前面方便付與流水。”乃分付殷破敗、雷開曰:“今日晚了,人馬未齊;明日五更,領兵符速去。”殷、雷二將不敢違令,只得退去。這黃飛虎乃是元戎,殷、雷二將乃是麾下,焉敢強辯,只得回去。不表。
且言黃飛虎對周紀曰:“殷破敗來領兵符,調三千飛騎,追趕殿下。你明日五更,把左哨疾病、衰老、懦弱不堪的佔三千與他去。”周紀領命。次早五更,殷、雷二將等發兵符。周紀下教場,令左哨點三千飛騎,發與殷、雷二將領去。二將觀之,皆老弱不堪,疾病之卒,又不敢違令,只得領人馬出南門而去。一聲砲響,催動三軍,那老弱疾病之兵,如何行得快,急得二將沒奈何,只得隨軍征進。有詩爲證,詩曰:
三千飛騎出朝歌,呐喊搖旗擂鼓鑼。
隊伍不齊叫“難走”,行人拍手笑呵呵。
不言殷破敗、雷開追趕殿下;且言方弼、方相保二位殿下行了一二日,方弼與弟言曰:“我和你保二位殿下反出朝歌,囊篋空虛,路費毫無,如何是好!雖然黃老爺賜有玉玦,你我如何好用,倘有人盤詰,反爲不便。來此正是東南二地,你我指引二位殿下前往;我兄弟再投他處,方可兩全。”方相曰:“此言極是。”方弼請二位殿下,說曰:“臣有一言,啓二位千歲:臣等乃一勇之夫,秉性愚鹵;昨見殿下負此冤苦,一時性起,反了朝歌,幷不曾想到路途窎遠,盤費全無。今欲將黃將軍所留玉玦貨賣使用,又恐盤詰出來,反爲不便。況逃災避禍,須要隱秀些方是。適纔臣想一法,必須分路各自潛行,方保萬全。望二位千歲詳察。非臣不能終始。”殷郊曰:“將軍之言極當。但我兄弟幼小,不知去路,奈何!”方弼曰:“這一條路往東魯,這一條路往南都,俱是大路,人煙湊集,可以長行。”殷郊曰:“既然如此,二位將軍不知往何方去?何時再能重會也?”方相曰:“臣此去,不管那鎮諸侯處暫且安身;俟殿下借兵進朝歌時,臣自來投拜麾下,以作前驅耳。”四人各各灑淚而別。
不表方弼、方相別殿下,投小路而去;且說殷郊對殷洪曰:“兄弟,你投那一路去?”殷洪曰:“但憑哥哥。”殷郊曰:“我往東魯,你往南都。我見外翁,哭訴這場冤苦,舅爺必定調兵。我差官知會你,你或借數萬之師,齊伐朝歌,擒拿妲己,爲母親報仇。此事不可忘了!”殷洪垂淚點頭。“哥哥,從此一別,不知何日再會?”兄弟二人放聲大哭,執手難分。有詩爲證,詩曰:
旅雁分飛實可傷,兄南弟北苦參商。
思親痛有千行淚;失路愁添萬結腸。
橫笛幾聲催暮靄;孤雲一片逐滄浪。
誰知國破人離散,方信傾城在女娘。
話言殷洪上路,淚不能乾,淒淒慘慘,愁懷萬縷。況殿下年紀幼小,身居宮闕,那曉的跋涉長途。行行且止,後絆前思,腹內又饑。你想那殿下深居宮中,思衣則綾錦,思食則珍羞,那裏會求乞于人!見一村舍人家,大小俱在那裏吃飯。殿下走到跟前,便教:“拿飯與孤家用!”衆人看見殿下身著紅衣,相貌非俗,忙起身曰:“請坐,有飯。”忙忙取飯放在桌上。殷洪吃了,起身謝曰:“承飯有擾,不知何時還報你們。”鄉人曰:“小哥那裏去?貴處?上姓?”殷洪曰:“吾非別人,紂王之子殷洪是也。如今往南都見鄂崇禹。”那些人聽是殿下,忙叩在地,口稱:“千歲!小民不知,有失迎迓,望乞恕罪。”殿下曰:“此處可是往南都去的路?”鄉民曰:“這是大路。”殿下離了村莊,望前趲行,一日走不上二三十里。大抵殿下乃深宮嬌養,那裏會走路。此時來到前不巴村,後不著店,無處可歇,心下著慌。又行二三里,只見松陰密雜,路道分明,見一座古廟,殿下大喜,一徑奔至前面。見廟門一匾,上書“軒轅廟”。殿下進廟,拜倒在地,言曰:“軒轅聖主,制度衣裳,禮樂冠冕,日中爲市,乃上古之聖君也。殷洪乃成湯三十一代之孫,紂王之子。今父王無道,殺子誅妻,殷洪逃難,借聖帝廟宇安宿一夜,明日早行。望聖帝護祐!若得寸土安身,殷洪自當重修殿宇,再換金身。”此時殿下一路行來,身體困倦,聖座下和衣睡倒。不表。
且言殷郊望東魯大道一路行來,日色將暮,止走了四五十里。只見一府第,上書“太師府”。殷郊曰:“此處乃是宦門,可以借宿一宵,明日早行。”殿下曰:“裏邊有人否?”問了一聲,見裏邊無人答應,殿下只得又進一層門。只聽的裏面有人長嘆,作詩曰:
“幾年待罪掌絲綸,一片丹心豈自湮。輔弼有心知爲國,堅持無地伺私人。孰知妖孽生宮室,致使黎民化鬼磷。可惜野臣心魏闕,乞靈無計叩楓宸。”
話說殿下聽畢裏面作詩,殷郊復問曰:“裏面有人麽?”裏面聽有人聲,問曰:“是誰?”天色已晚,黑影之中,看得不甚分明。殷郊曰:“我是過路投親,天色晚了,借府上一宿,明日早行。”那裏面老者問曰:“你聲音好像朝歌人?”殷郊答曰:“正是。”老者問曰:“你在鄉,在城?”殿下曰:“在城。”——“你既在城,請進來問你一聲。”殿下嚮前一看,“呀,元來是老丞相!”商容見殷郊,下拜曰:“殿下何事到此?老臣有失迎迓,望乞恕罪。”商容又曰:“殿下乃國之儲貳,豈有獨行至此,必國有不祥之兆。請殿下坐了,老臣聽說詳細。”殷郊流淚,把紂王殺子誅妻事故細說一遍。商容頓足大叫曰:“孰知昏君這等暴橫,絕滅人倫,三綱盡失!我老臣雖是身在林泉,心懷魏闕,豈知平地風波,生此異事,娘娘竟遭慘死,二位殿下流離徐炭。百官爲何鉗口結舌,不犯顔極諫,致令朝政顛倒!殿下放心,待老臣同進朝歌,直諫天子,改弦易轍,以救禍亂。”即喚左右:“分付整治酒席,款待殿下,候明日修本。”
不言殷郊在商容府內,且說殷、雷二將領兵追趕二位殿下,雖有人馬三千,俱是老弱不堪的,一日止行三十里,不能遠走。行了三日,走上百里遠近。一日,來到三叉路口,雷開曰:“長兄,且把人馬安在此處,你領五十名精壯士卒,我領五十名精壯士卒,分頭追趕:你往東魯,我往南都。”殷破敗曰:“此言甚善。不然,日同老弱之卒,行走不上二三十里,如何趕得上,終是誤事。”雷開曰:“如長兄先趕著,回來也在此等我;若是我先趕著,回來也在此等兄。”殷破敗曰:“說得有理。”二人將此老弱軍卒屯扎在此,另各領年壯士卒五十名,分頭趕來,不知二位殿下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忠臣直諫豈沽名,只欲君明國政清。
不願此身成個是,忍教今日禍將盈?報儲一念堅金石,誅佞孤忠貫玉京。
大志未酬先碎首,令人睹此淚如傾。
話說雷開領五十名軍卒,往南都追趕,似電走雲飛,風馳雨驟。趕至天晚,雷開傳令:“你們飽餐,連夜追趕;料去不遠。”軍士依言,飽吃了戰飯又趕。將及到二更時分,軍士因連日跋涉勞苦,人人俱在馬上困倦,險些兒閃下馬來。雷開暗想:“夜裏追趕,只怕趕過了,倘或殿下在後,我反在前,空勞心力;不如歇宿一宵,明日精健好趕。”叫左右:“往前邊看,可有村舍?暫宿一宵,明日趕罷。”衆軍卒因連日追趕辛苦,巴不得要歇息。兩邊將火把燈球高舉,照得前面松陰密密,卻是村莊。及至看時,乃是一座廟宇。軍卒前來稟曰:“前邊有一古廟,老爺可以暫居半夜,明早好行。”雷開曰:“這個卻好。”衆軍到了廟前,雷開下馬,擡頭觀看,上懸字乃是“軒轅廟”,裏邊幷無廟主,軍卒用手推門,齊進廟來,火把一照,只見聖座下一人,鼾睡不醒。雷開嚮前看時,卻是殿下殷洪。雷開嘆曰:“若往前行,卻不錯過了!此也是天數。”雷開叫曰:“殿下,殿下!”殷洪正在濃睡之間,猛然驚醒,只見燈球火把,一簇人馬擁塞。殿下認的是雷開。殿下叫:“雷將軍!”雷開曰:“殿下,臣奉天子命,來請殿下回朝。百官俱有保本,殿下可以放心。”殷洪曰:“將軍不必再言,我已盡知,料不能逃此大難。我死也不懼,只是一路行來,甚是狼狽,難以行走。乞將軍把你的馬與我騎一騎,你意下如何?”雷開聽得,忙答曰:“臣的馬請殿下乘騎,臣願步隨。”彼時殷洪離廟上馬,雷開步行押後,往三叉路口而來。不表。
且言殷破敗望東魯大道趕來,行了一二日,趕到風雲鎮,又過十里,只見八字粉墻,金字牌匾,上書“太師府”。殷破敗勒住馬看時,原來是商丞相的府。殷破敗滾鞍下馬,徑進相府,來看商容。商容原是殷破敗座主,殷破敗是商容的門生,故此下馬謁見商容,卻不知太子殷郊正在上吃飯,殷破敗忝在門生,不用通報,徑到前;見殿下同丞相用飯。殷破敗上曰:“千歲,老丞相,末將奉天子旨意,來請殿下回朝。”商容曰:“殷將軍,你來的好。我想朝歌有四百文武,就無一員官直諫天子,文官鉗口,武不能言,愛爵貪名,屍位素餐,成何世界!”丞相正駡起氣來,那裏肯住!且說殿下殷郊,顫兢兢面如金紙,上前言曰:“老丞相不必大怒,殷將軍既奉旨拿我,料此去必無生路。”言罷淚如雨下。商容大呼曰:“殿下放心!我老臣本尚未完,若見天子,自有說話。”叫左右槽頭:“收拾馬匹,打點行裝,我親自面君便了。”殷破敗見商容自往朝歌見駕,恐天子罪責。殷破敗曰:“丞相聽啓:卑職奉旨來請殿下,可同殿下先回,在朝歌等候;丞相略後一步。見門生先有天子而後私情也。不識丞相可容納否?”商容笑曰:“殷將軍,我曉得這句話:我要同行,你恐天子責你容情之罪。也罷,殿下,你同殷將軍前去;老夫隨後便至。”卻說殿下離了商容府第,行行且止,兩淚不乾。商容便叫殷破敗:“賢契,我響當當的殿下交與你,你莫望功高,有傷君臣大義,則罪不勝誅矣。”破敗頓首曰:“門下領命,豈敢妄爲!”殿下辭了商容,同殷破敗上馬,一路行來。”殷郊在馬上暗想:“我雖身死不辭,還有兄弟殷洪,尚有申冤報恨之時。”行非一日,不覺到來三叉路口。軍卒報雷開。雷開到轅門來看時,只見殿下同殷破敗在馬上。雷開曰:“恭喜千歲回來!”殿下下馬進營,殷洪在帳上高坐,只見報說:“千歲來了。”殷洪聞言,擡頭看時,果見殷郊。殷郊又見殷洪,心如刀絞,竟似油煎,趕上前,一把扯住殷洪,放聲大哭曰:“我兄弟二人,生前得何罪與天地!東南逃走,不能逃脫,意遭網羅!兩人被擒,父母戴天之仇,化爲烏有。”頓足捶胸,傷心切骨,“可憐我母死無辜,子亡無罪!”正是二位殿下悲啼,只見三千士卒聞者心酸,見者掩鼻。二將不得已,催動人馬望朝歌而來。有詩爲證,詩曰:
皇天何苦失推祥,兄弟逃災離故鄉。
指望借兵申大恨,孰知中道遇豺狼。
思親漫有衝霄志,誅佞空懷報怨方。
此日雙雙投陷阱,行人一見淚千行。
話說殷、雷二將獲得殿下,將至朝歌,安下營寨。二將進城回旨,暗喜成功。有探馬報到武成王黃飛虎帥府來,說:“殷、雷二將已捉獲得二位殿下,進城回旨。”黃飛虎聽報大怒:“這匹夫!你望成功,不顧成湯後嗣,我叫你千鍾未享餐刀劍,功來褒封血染衣!”令黃明、周紀、龍環、吳炎:“你們與我傳請各位老千歲與諸多文武,俱至竿門會齊。”四將領命去了,黃飛虎上了坐騎,徑至午門。方纔下騎,只見紛紛文武,往往官僚,聞捉獲了殿下,俱到午門。不一時,亞相比干、微子、箕子、微子啓、微子衍、伯夷、叔齊、上大夫膠鬲、趙啓、楊任、孫寅、方天爵、李燁、李燧,百官相見。黃飛虎曰:“列位老殿下,諸位大夫,今日安危,俱在丞相、列位諫議定奪。吾乃武臣,又非言路,乞早爲之計。”正議論間,只見軍卒簇擁二位殿下來到午門。百官上前,口稱“千歲”。殷郊、殷洪垂淚大叫曰:“列位皇伯、皇叔幷衆位大臣!可憐成湯三十一世之孫,一旦身遭屠戮。我自正位東宮,幷無失德,縱有過惡,不過貶謫,也不致身首異處。乞列位念社稷爲重,保救餘生,不勝幸甚!”微子啓曰:“殿下,不妨。多官俱有本章保奏,料應無事。”
且言殷、雷二將進壽仙宮回旨,紂王曰:“既拿了逆子,不須見朕,速斬首午門正法,收屍埋葬回旨。”殷破敗奏曰:“臣未得行刑旨出,焉敢處決!”紂王即用御筆書“行刑”二字付與。殷、雷二將捧行刑旨意,速出午門來。黃飛虎一見,火從心上起,怒嚮膽邊生,站立午門正中,阻住二將,大叫曰:“殷破敗!雷開!恭喜你擒太子有功,殺殿下有爵!只怕你官高必險,位重者身危!”殷、雷二將還未及回言,只見一員官,乃上大夫趙啓是也,走上前,劈手一把,將殷破敗捧的行刑旨扯得紛紛粉碎,厲聲大叫曰:“昏君無道,匹夫助惡,誰敢捧旨擅殺東宮太子!誰敢執寶劍妄斬儲君!似今朝綱常大變,禮義全無!列位老殿下,諸位大臣,午門非議國事之所,齊到大殿,嗚其鐘鼓,請駕臨朝,俱要犯顔直諫,以定國本。”殷、雷二將見衆官激變,不復朝儀,嚇得目瞪口呆,不知所出。黃飛虎又命黃明、周紀等四將,守住殿下,以防暗害。這八名奉御官把二位殿下綁縛,只等行刑旨意,孰知衆官阻住。這且不言。且說衆官齊上大殿,鳴鍾擊鼓,請天子登殿。紂王在壽仙宮聽見鐘鼓之聲,正欲傳問,只見奉御官奏曰:“合朝文武請陛下登殿。”紂王對妲己曰:“此無別事,只爲逆子,百官欲來保奏。如何處治?”妲己奏曰:“陛下傳出旨意:今日斬了殿下,百官明日見朝。一面傳旨,一面催殷破敗回旨。”奉御官旨意下,百官仰聽玉音:
“詔曰:君命召,不俟駡;君賜死,不敢生。此萬古之大法,天子所不得輕重者也。今逆子殷郊,助惡殷洪,滅倫藐法,肆行不道,仗劍入宮,擅殺逆賊姜環,希圖無證;復持劍敢殺命官,欲行弑穀。悖理逆常,子道盡滅。今擒獲午門,以正祖宗之法。卿等毋得助逆祐惡,明聽朕言。如有國家政事,俟明日臨殿議處。故茲詔示,想宜知悉。”
奉御官讀詔已畢,百官無可奈何,紛紛議論不決,亦不敢散;不知行刑旨已出午門了。這且不表。
單言上天垂象,定下興衰,二位殿下乃“封神榜”上有名的,自是不該命絕。當有太華山支霄洞赤精子,九仙山桃源洞廣成子,只因一千五百年神仙犯了殺戒,崑崙山玉虛宮掌闡道法宣揚正教聖人元始天尊閉了講筵,不闡道德;二仙無事,閒樂三山,興遊五嶽,腳踏雲光,往朝歌徑過,忽被二位殿下頂上兩道紅光把二位大仙足下雲光阻住。二仙乃撥開雲頭觀看,見午門殺氣連綿,愁雲捲結。二仙早知其意。廣成子曰:“道兄,成湯王氣將終,西岐聖主已出。你看那一簇衆生之內,綁縛二人,紅氣衝霄,命不該絕;況且俱是姜子牙帳下名符,你我道心,無處不慈悲,何不救他一救。你帶他一個,我帶他一個回山,久後助姜子牙成功,東進五關,也是一舉兩得。”赤精子曰:“此言有理,不可遲誤。”廣成子忙喚黃巾力士:“與我把那二位殿下抓回本山來聽用!”黃巾力士領法旨,駕起神風,只見播土揚塵,飛沙走石,地暗天昏,一聲響喨,如崩開華嶽,折倒泰山,嚇得圍宿三軍,執刀士卒,監斬殷破敗用衣掩面,抱頭鼠竄;及至風息無聲,二位殿下不知何往,蹤跡全無。嚇得殷破敗魂不附體,異事非常。午門外衆軍一聲呐喊。黃飛虎在大殿讀沼,纔商議紛紛;忽聽喊聲,比干正問何事呐喊,有周紀到大殿,報黃飛虎曰:“方纔大風一陣,滿道異香,飛沙走石,對面不能見人。只一聲響喨,二位殿下不知颳往何處去了。異事非常,真是可怪!”百官聞言,喜不自勝,嘆曰:“天下亡銜冤之子,地不絕成湯之脈。”百官俱有喜色。只見殷破敗荒忙進宮,啓奏紂王。後人有詩感嘆此事,詩曰:
仙風一陣異香生,播土揚塵蔽日明。
力士奉文放道術;將軍失守枉持兵。
空勞鐵騎追風影,漫有讒言害鶺鴒。
堪嘆廢興皆定數,周家八百已生成。
話說殷破敗進壽仙宮,見紂王奏曰:“臣奉旨監斬,正候行刑旨出,忽被一陣狂風,把二殿下颳將去了,無蹤無跡。異事非常,請旨定奪。”紂王聞言,沈吟不語,暗想曰:“怪哉!奇哉!”心下猶豫不決。
且說丞相商容,隨後趕進朝歌,只聽得朝歌百姓俱言“剛颳去二位殿下”,商容甚是驚異。來到午門,只見人馬擁擠,甲士紛紛。商容徑進午門,過九龍橋,時有比干看見商容前來,百官俱上前迎接,口稱“丞相”。商容曰:“衆位老殿下,列位大夫,我商容有罪,告歸林下未久;孰想天子失政,殺子誅妻,荒淫無道,可惜堂堂宰府,烈烈三公,既食朝廷之祿,當爲朝廷之事,爲何無一言諫止天子者,何也?”黃飛虎曰:“丞相,天子深居內宮,不臨大殿,有旨皆係傳奉。諸臣不得面君,真是君門萬里。今日殷、雷二將把殿下捉獲,進都城回旨,綁縛午門,專候行刑旨意,幸上大夫趙先生扯碎旨意,百官鳴鍾擊鼓,請天子臨殿面諫。只見內宮傳旨,俟斬了殿下,明日看百官奏章。內外不通,君臣阻隔,不得面奏。正無可奈何,卻得天從人願,一陣狂風,把二位殿下颳將去了。殷破敗纔進宮回旨,尚未出來。老丞相略等一等,俟他出來,便知端的。”只見殷破敗走出大殿,看見商容,未及言說。商容嚮前曰:“殿下被風颳去了,恭喜你的功高任重,不日列土分茅!”殷破敗欠身打躬曰:“丞相罪殺末將了!君命點差,非爲己私,丞相錯怪我了。”商容對百官曰:“老夫此來,面見天子,有死無生,今日必犯顔真諫,捨身報國,庶幾有日見先王于在天之靈。”叫執殿官鳴鐘鼓。執殿官將鐘鼓齊嗚,奉御官奏樂請駕。紂王正在宮中,因風颳去殿下,鬱鬱不樂。又聞奏樂臨朝,鐘鼓不絕,紂王大怒,只得命駕登殿,升于寶座。百官朝賀畢。天子曰:“卿等有何奏章?”商容在丹墀下,俯伏不言。紂王觀見丹墀下俯伏一人,身穿縞素,又非大臣,王曰:“俯伏何人?”商容奏曰:“致政首相待罪商容朝見陛下。”紂王見商容,驚問曰:“卿既歸林下,復往都城,不遵宣詔,擅進大殿,何自不知進退如此!”商容肘膝行至滴水簷前,泣而奏曰:“臣昔居相位,未報國恩;近聞陛下荒淫酒色,道德全無,聽讒逐正,紊亂紀綱,顛倒五常,污蔑彜倫,君道有虧,禍亂已伏。臣不避萬刃之誅,具疏投天,懇乞陛下容納,真撥雲見日,普天之下瞻仰聖德于無疆矣。”商容將本獻上,比干接表,展于龍案。紂王觀之:
“具疏臣商容奏:爲朝廷失政,三綱盡絕,倫紀全乖,社稷顛危,禍亂已生,隱憂百出事:臣聞天子以道治國,以德治民,克勤克戒,毋敢怠荒,夙夜祗懼,以祀上帝,故宗廟社稷,乃得磐石之安,金湯之固。昔日陛下初嗣寶位,修仁行義,不遑寧處,罔敢倦勤,敬禮諸侯,優恤大臣,憂民勞苦,惜民貨財,智服四夷,威加遐邇,雨順風調,萬民樂業,真可軼堯駕舜,乃聖乃神,不是過也。不意陛下近時信任奸邪,不修政道,荒亂朝政,大肆兇頑,近佞遠賢,沈湎酒色,日事聲歌。聽讒臣設謀,而陷正宮,人道乖和;信妲己賜殺太子,而絕先王宗嗣,慈愛盡滅;忠諫遭其砲烙慘刑,君臣大義已死。陛下三綱污蔑,人道俱垂,罪符夏桀,有忝爲君。自古無道人君,未有過此者。鉅不避斧鉞之誅,獻逆耳之言,願陛下速賜妲己自盡于宮闈,申皇后、太子屈死之冤,斬讒臣于槁街,謝忠臣義士慘刑酷死之苦。人民仰服,文武歡心,朝綱整飭,宮內肅清。陛下坐享太平,安康萬載。臣雖死之日,猶生之年。臣臨啓不勝惶悚待命之至!謹疏以聞。”
紂王看完表章大怒,將本扯得粉碎,傳旨命當駕官:“將這老匹夫拿出午門,用金瓜擊死!”兩邊當駕官欲待上前,商容站立簷前,大呼曰:“誰敢拿我!我乃三世之股肱,托孤之大臣!”商容手指紂王大駡曰:“昏君!你心迷酒色,荒亂國政,獨不思先王克勤克儉,聿修厥德,乃受天明命;今昏君不敬上天,棄厥先宗社,謂惡不足畏,謂敬不足爲,異日身弑國亡,有辱先王。且皇后乃元配,天下國母,未聞有失德。暱比妲己,慘刑毒死,大綱已失。殿下無辜,信讒殺戮,今飄颳無蹤,父子倫絕。阻忠殺諫,砲烙良臣,君道全虧。眼見禍亂將興,災異曡見。不久宗廟丘墟,社稷易主。可惜先王竭精掞髓遺爲子孫萬世之基,金湯錦綉之天下,被你這昏君斷送了個乾乾淨淨的!你死于九泉之下,將何顔見你之先王哉!”紂王拍案大駡:“快拿匹夫擊頂!”商容大喝左右:“吾不惜死!帝乙先君:老臣今日有負社稷,不能匡救于君,實愧見先王耳!你這昏君,天下只在數載之間,一旦失與他人!”商容望後一閃,一頭撞倒龍盤石柱上面。——可憐七十五歲老臣,今日盡忠,腦漿噴出,血染衣襟,一世忠臣,半生孝子,今日之死,乃是前生造定的。後人有詩吊之,詩曰:
速馬朝歌見紂王,九間殿上盡忠良。
駡君不怕身軀碎,叱主何愁劍下亡。
砲烙豈辭心似鐵,忠言直諫如意鋼。
今朝撞死金階下,留得聲名萬古香。
話說衆臣見商容撞死階下,面面相覷。紂王猶怒聲不息,分付奉御官:“將這老匹夫屍骸抛去都城外,毋得掩埋!”左右將商容屍骸扛去城外。不題。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燕山此際瑞煙籠,雷起東南助曉風。
霹靂聲中驚蝶夢,電光影裏發塵蒙。
三分有二開岐業,百子名全應鎬酆。
卜世卜年龍虎將,興周滅紂建奇功。
話說衆官見商容撞死,紂王大怒,俱未及言語。只見大夫趙啓見商容皓首死于非命,又令抛屍,心下甚是不平,不覺竪目揚眉,忍納不住,大叫出班:“臣趙啓不敢有負先王,今日殿前以死報國,得與商丞相同遊地下足矣。”指紂王駡曰:“無道昏君!絕首相,退忠良,諸侯失望;寵妲己,信讒佞,社稷摧頽。我且歷數昏君的積惡:皇后遭枉酷死,自立妲己爲正宮;追殺太子,使無蹤跡;國無根本,不久丘墟。昏君,昏君!你不義誅妻,不慈殺子,不道治國,不德殺大臣,不明近邪佞,不正貪酒色,不智立三綱,不恥敗五常。昏君!人倫道德,一字全無,枉爲人君,空禪帝座,有辱成湯,死有餘愧!”紂王大怒,切齒拍案大駡:“匹夫焉敢侮君駡主!”傳旨:“將這逆賊速拿砲烙!”趙啓曰:“吾死不足惜,止留忠孝于人間,豈似你這昏君,斷送江山,污名萬載!”紂王氣衝牛斗。兩邊將砲烙燒紅,把趙啓剝去冠冕,將鐵索裹身,只烙的筋斷皮焦,骨化煙飛,九間殿煙飛人臭,衆官員鉗口傷情。紂王看此慘刑,其心方遂,傳旨駕回。有詩爲證,詩曰:
砲烙當庭設,火威乘勢熱。
四肢未抱時,一炬先摧烈。
須臾化骨筋,傾刻成膏血。
要知紂山河,隨此煙燼滅。
九間殿又砲烙大臣,百官膽顫魂飛。不表。
且說紂王回宮,妲己接見。紂王擕手相攙,幷坐龍墩之上。王曰:“今日商容撞死,趙啓砲烙,朕被這兩個匹夫辱駡不堪。這樣慘刑,百官俱還不怕,畢竟還再想奇法,治此倔強之輩。”妲己對曰:“容妾再思。”王曰:“美人大位已定,朝內百官也不敢諫阻,朕所慮東伯侯姜桓楚,知他女兒慘死,領兵反叛,構引諸侯,殺至朝歌;聞仲北海未回,如之奈何?”妲己曰:“妾乃女流,聞見有限,望陛下急召費仲商議,必有奇謀,可安天下。”王曰:“御妻之言有理。”即傳旨:“宣費仲。”不一時,費仲至宮拜見。紂王曰:“姜后已亡,朕恐姜桓楚聞知,領兵反亂,東方恐不得安寧。卿有何策可定太平?”費仲跪而奏曰:“姜后已亡,殿下又失,商容撞死,趙啓砲烙,文武各有怨言,只恐內傳音信,構惹姜桓楚兵來,必生禍亂。陛下不若暗傳四道旨意,把四鎮大諸侯誑進都城,梟首號令,斬草除根。那八百鎮諸侯知四臣已故,如蛟龍失首,猛虎無牙,斷不敢猖獗。天下可保安寧。不知聖意如何?”紂王聞言大悅,“卿真乃蓋世奇才,果有安邦之策,不負蘇皇后之所薦。”費仲退出宮中。紂王暗發詔旨四道,點四員使命官,往四處去,詔姜桓楚、鄂崇禹、姬昌、崇侯虎。不題。
且說那一員官徑往西岐前來,一路上風塵滾滾,芳草淒淒,穿州過府,旅店村莊,真是朝登紫陌,暮踏紅塵。不一日,過了西岐山七十里,進了都城。使命觀看城內光景:民豐物阜,市井安閒,做買做賣,和容悅色,來往行人,謙讓尊卑。使命嘆曰:“聞道姬伯仁德,果然風景雍和,真是唐虞之世。”使命至金庭館驛下馬。次日,西伯侯姬昌設殿,聚文武講論治國安民之道。端門官報道:“旨意下。”姬伯帶領文武,接天子旨。使命到殿,跪聽開讀:
“詔曰:北海猖獗,大肆兇頑,生民塗炭,文武莫知所措,朕甚憂心。內無輔弼,外欠協同,特詔爾四大諸侯至朝,共襄國政,戡定禍亂。詔書到日,爾西伯侯姬昌速赴都城,以慰朕綣懷,毋得羈遲,致朕佇望。俟功成之日,進爵加封,廣開茅土。謹欽來命,朕不食言。汝其欽哉!特詔。”
姬昌拜詔畢,設筵款待天使。次日整備金銀表禮,賫送天使。姬昌曰:“天使大人,只在朝歌會齊;姬昌收拾就行。”使命官謝畢姬昌去了。不題。
且言姬昌坐端明殿,對上大夫散宜生曰:“孤此去,內事托與大夫,外事托與南宮適、辛甲諸人。”宣兒伯邑考至,分付曰:“昨日天使宣召,我起一易課,此去多兇少吉,縱不致損身,該有七年大難。你在西岐,須是守法,不可改于國政,一循舊章;弟兄和睦,君臣相安,毋得任一己之私,便一身之好。凡有作爲,惟老成是謀。西岐之民,無妻者給與金錢而娶;貧而愆期未嫁者,給與金銀而嫁;孤寒無依者,當月給口糧,毋使欠缺。待孤七載之後災滿,自然榮歸。你切不可差人來接我。此是至囑至囑,不可有忘!”伯邑考聽父此言,跪而言曰:“父王既有七載之難,子當代往,父王不可親去。”姬昌曰:“我兒,君子見難,豈不知回避?但天數已定,斷不可逃,徒自多事。你等專心守父囑諸言,即是大孝,何必乃爾。”姬昌退至后宮,來見母親太姜,行禮畢。太姜曰:“我兒,爲母與你演先天數,你有七年災難。”姬昌跪下答曰:“今日天子詔至,孩兒隨演先天數,內有不祥,七載罪愆,不能絕命。方纔內事外事,俱托文武,國政付子伯邑考。孩兒特進宮來辭別母親,明日欲往朝歌。”太姜曰:“我兒此去,百事斟酌,不可造次。”姬昌曰:“謹如母訓。”隨出內宮與元妃太姬作別。——西伯侯有四乳,二十四妃,生九十九子,長曰伯邑考,次子姬發即武王天子也。周有三母,乃昌之母太姜,昌之元妃太姬,武王之元配太妊,故周有三母,但是大賢聖母。姬昌次日打點往朝歌,匆匆行色,帶領從人五十名。只見合朝文武:上大夫散宜生,大將軍南宮適,毛公遂、周公旦、召公奭、畢公、榮公、辛甲、辛免、太顛、閎夭——四賢、八俊,與世子伯邑考、姬發,領衆軍民人等,至十里長亭餞別,擺九龍侍席,百官與世子把盞。姬昌曰:“今與諸卿一別,七載之後,君臣又會矣。”姬昌以手拍邑考曰:“我兒,只你弟兄和睦,孤亦無慮。”飲罷數盞,姬昌上馬。父子君臣,灑淚而別。
西伯那一日上路,走七十餘里,過了岐山。一路行來,夜住曉行,也非一日。那一日行至燕山,姬伯在馬上曰:“叫左右看前面可有村舍茂林,可以避雨,咫尺間必有大雨來了。”跟隨人正議論曰:“青天朗朗,雲翳俱無,赤日流光,雨從何來?……”說話未了,只見雲霧齊生。姬昌打馬,叫速進茂林避雨。衆人方進得林來,但見好雨:
雲長東南,霧起西北。霎時間風狂生冷氣,須臾內雨氣可侵人。初起時微微細雨,次後來密密層層。滋禾潤稼,花枝上斜掛玉玲瓏;壯地肥田,草稍尖亂滴珍珠滾。高山翻下千重浪,低凹平添白練水。遍地草澆鴨頂綠,滿山石洗佛頭青。推塌錦江花四海,好雨,扳倒天河往下傾。
話說姬昌在茂林避雨,只見滂沱大雨,一似瓢潑盆傾,下有半個時辰。姬伯分付衆人:“仔細些,雷來了!”跟隨衆人大家說:“老爺分付,雷來了,仔細些!”話猶未了,一聲響亮,霹靂交加,震動山河大地,崩倒華嶽高山。衆人大驚失色,都擠緊在一處。須臾雲散雨收,日色當空,衆人方出得林子來。姬昌在馬上渾身雨濕,嘆曰:“雷過生光,將星出現。左右的,與我把將星尋來!”衆人冷笑不止:“將星是誰?那裏去找尋?”然而不敢違命,只得四下裏尋覓。衆人正尋之間,只聽得古墓旁邊,像一孩子哭泣聲響。衆人嚮前一看,果是個孩子。衆人曰:“想此古墓,焉得有這孩兒?必然古怪,想是將星。就將這嬰孩抱來獻與千歲看,何如?”衆人果將這孩兒抱來,遞與姬伯。姬伯看見好個孩子,面如桃蕊,眼有光華。姬昌大喜,想:“我孩有百子,今止有九十九子,適才之數,該得此兒,正成百子之兆,真是美事。”命左右:“將此兒送往前村權養,待孤七載回來,帶往西岐;久後此子福分不淺。”姬昌縱馬前行,登山過嶺,趕過燕山。往前正走,不過一二十里,只見一道人,豐姿清秀,相貌稀奇,道家風味異常,寬袍大袖,那道人有飄然出世之表,嚮馬前打稽首曰:“君侯,貧道稽首了。”姬昌慌忙下馬答禮,言曰:“不才姬昌失禮了。請問道者爲何到此?那座名山?甚麽洞府?今見不才有何見諭?願聞其詳。”那道人答曰:“貧道是終南山玉柱洞煉氣士雲中子是也。方纔雨過雷鳴,將星出現。貧道不辭千里而來,尋訪將星。今睹尊顔,貧道幸甚。”姬昌聽罷,命左右抱過此子付與道人。道人接過看曰:“將星,你這時候纔出現!”雲中子曰:“賢侯,貧道今將此兒帶上終南,以爲徒弟;俟賢侯回日,奉與賢侯。不知賢侯意下如何?”昌曰:“道者帶去不妨,只是久後相會,以何名爲證?”道人曰:“雷過現身,後會時以‘雷震’爲名便了。”昌曰:“不才領教,請了。”雲中子抱雷震子回終南而去。——若要相會,七年後姬伯有難,雷震子下山重會。此是後話,表過不題。
且說姬昌一路無詞,進五關,過澠池縣,渡黃河,過孟津,進朝歌,來至金庭館驛。館驛中先到了三路諸侯:東伯侯姜桓楚、南伯侯鄂崇禹、北伯侯崇侯虎。三位諸侯在驛中飲酒,左右來報:“姬伯侯到了。”三位迎接。姜桓楚曰:“姬賢伯爲何來遲?”昌曰:“因路遠羈縻,故此來遲,得罪了。”四位行禮已畢,復添一席,傳杯歡飲。酒行數巡,姬昌問曰:“三位賢伯,天子何事緊急,詔我四臣到此?我想有甚麽大事情,都城內有武成王黃飛虎,是天子棟梁,治國有方;亞相比干,能調和鼎鼐,治民有法,有干何事,宣詔我等。”四人飲酒半酣,只見南伯侯鄂崇禹平時知道崇侯虎會夤緣鑽刺,結黨費仲、尤渾、蠹惑聖聰,廣施土木,勞民傷財,那肯爲國爲民,衹知賄賂于己,此時酒已多了,偶然想起從前事來,鄂崇禹乃曰:“姜賢伯,姬賢伯,不才有一言奉啓崇賢伯。”崇侯虎笑容答曰:“賢伯有甚事見教?不才敢不領命?”鄂崇禹曰:“天下諸侯首領是我等四人,聞賢伯過惡多端,全無大臣體面,剝民利己,專與費仲、尤渾往來。督功監造摘星樓,聞得你三丁抽二,有錢者買閒在家,無錢者重役苦纍,你受私愛財,苦殺萬民,自傳殺伐,狐假虎威,行似豺狼,心如餓虎,朝歌城內軍民人等,不敢正視,千門切齒,萬戶銜冤。賢伯,常言道得好:‘禍由惡作,福自德生。’從此改過,切不可爲!”就把崇侯虎說得滿目煙生,口內火出,大叫道:“鄂崇禹!你出言狂妄。我和你俱是一樣大臣,你爲何席前這等淩虐我!你有何能,敢當面以誣言污蔑我!”——看官,崇侯虎倚費仲、尤渾內裏有人,就酒席上要與鄂崇禹相爭起來。只見姬昌指侯虎曰:“崇賢伯,鄂賢伯勸你俱是好言,你怎這等橫暴!難道我等在此,你好毀打鄂賢伯!若鄂賢伯這番言語,也不過是愛公忠告之道。若有此事,痛加改過;若無此事,更自加勉;則鄂伯之言句句良言,語語金石。今公不知自責,反怪直諫,非禮也。”崇侯虎聽姬昌之言,不敢動手。不提防被鄂崇禹一壺酒,劈面打來,正打侯虎臉上。侯虎探身來抓鄂崇禹,又被姜桓楚架開,大喝曰:“大臣廝打,體面何存!崇賢伯,夜深了,你睡罷。”侯虎忍氣吞聲,自去睡了。有詩曰:
館舍傳杯論短長,奸臣設計害忠良。
刀兵自此紛紛起,播亂朝歌萬姓殃。
且言三位諸侯,久不曾會,重整一席,三人共飲。將至二鼓時分,內中有一驛卒,見三位大臣飲酒,點頭嘆曰:“千歲,千歲!你們今夜傳杯歡會飲,只怕明日鮮紅染市曹!”更深夜靜,人言甚是明白。姬昌明明聽見這樣言語,便問:“甚麽人說話?叫過來。”左右侍酒人等,俱在兩傍,只得俱過來,齊齊跪倒。姬伯問曰:“方纔誰言‘今夜傳懷歡會飲,明日鮮紅染市曹’?”衆人答曰:“不曾說此言語。”只見姜、鄂二侯也不曾聽見。姬伯曰:“句句分明,怎言不曾說?”叫家將進來,“拿出去,都斬了!”驛卒聽得,誰肯將生替死!只得擠出這人。衆人齊叫:“千歲爺,不干小人事,是姚福親口說出。”姬伯聽罷,叫:“住了。”衆人起去。喚姚福問曰:“你爲何出此言語?實說有賞,假誑有罪。”姚福道:“‘是非只爲多開口’,千歲爺在上,這一件事是機密事。小的是使命官家下的人,因姜皇后屈死西宮,二殿下大風颳去,天子信妲己娘娘暗傳聖旨,宣四位大臣明日早朝,不分皂白,一概斬首。今夜小人不忍,不覺說出此言。”姜桓楚聽罷,忙問曰:“姜娘娘爲何屈死西宮?”姚福話已露了,收不住言語,只得從頭訴說:“紂王無道,殺子誅妻,自立妲己爲正宮……”細細訴說一遍。姜皇后乃桓楚之女,女死,心下如何不痛!身似刀碎,意如油煎,大叫一聲,跌倒在地。姬昌命人扶起。桓楚痛哭曰:“我兒剜曰,砲烙雙手,自古及今,那有此事!”姬伯勸曰:“皇后受屈,殿下無蹤,人死不能復生。今夜我等各具奏章,明早見君,犯顔力諫,必分清白,以正人倫。”桓楚哭而言曰:“姜門不幸,怎敢動勞列位賢伯上言,我姜桓楚獨自面君,辯明冤枉。”姬昌曰:“賢伯另是一本,我三人各具本章。”姜桓楚雨淚千行,一夜修本。不題。
且說奸臣費仲知道四大臣在館驛住,奸臣費仲暗進偏殿見紂王,具言四路諸侯俱到了。紂王大喜。——“明日升殿,四侯必有奏章,上言阻諫。臣啓陛下,明日但四侯上本,陛下不必看本,不分皂白,傳旨拿出午門梟首,此爲上策。”王曰:“卿言甚善。”費仲辭王歸宅,一宿晚景已過。次日,早朝升殿,聚積兩班文武。午門官啓駕:“四鎮諸侯候旨。”王曰:“宣來。”只見四侯伯聽詔,即至殿前。東伯侯姜桓楚等,高擎牙笏,進禮稱“臣”畢。姜桓楚將本章呈上,亞相比干接本。紂王曰:“姜桓楚,你知罪麽?”桓楚奏曰:“臣鎮東魯,肅嚴邊庭,奉法守公,自盡臣節,有何罪可知。陛下聽讒寵色,不念元配,痛加慘刑,誅子滅倫,自絕宗嗣。信妖妃,陰謀忌妒;聽佞臣,砲烙忠良。臣既受先王重恩,今睹天顔,不避斧鉞,直言冒奏,實君負微臣,臣無負于君。望乞見憐,辯明冤枉。生者幸甚,死者幸甚!”紂王大怒,駡曰:“老逆賊!命女弑君,忍心篡位,罪惡如山,今反飾辭強辯,希圖漏網。”命武士:“拿出午門,碎醢其屍,以正國法!”金瓜武士將姜桓楚剝去冠冕,繩纏索綁。姜桓楚駡不絕口。不由分說,推出午門。只見西伯侯姬昌、南伯侯鄂崇禹、北伯侯崇侯虎出班稱“臣”,“陛下,臣等俱有本章。姜桓楚真心爲國,幷無謀篡情由,望乞祥察。”紂王安心要殺四鎮諸侯,將姬昌等本章放于龍案之上。不知姬昌等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君虐臣奸國事非,如何信口泄天機。
若非丹陛忠心諫,已見槁街血色飛。
羑裏七年霑化雨,伏羲八卦闡精微。
從來世運歸明主,漫道岐山日正輝。
話說西伯侯姬昌見天子不看姜桓楚的本,竟平白將桓楚拿出竿門,碎醢其屍,心上大驚,知天子甚是無道。三人俯伏稱“臣”,奏曰:“‘君乃臣之元首,臣乃君之股肱。’陛下不看臣等本章,即殺大臣,是謂虐臣。文武如何肯服,君臣之道絕矣。乞陛下垂聽。”亞相比干將姬昌等本展開。紂王只得看本:
“具疏臣鄂崇禹、姬昌、崇侯虎等奏:爲正國正法,退佞除奸,洗明沈冤,以匡不替,復立三綱,內勦狐媚事:臣等聞聖王治天下,務勤實政,不事臺榭陂池;親賢遠奸,不馳務于遊畋,不沈湎于酒,淫荒于色;惟敬修天命,所以天府三事允治,以故堯舜不下階,垂拱而天下太平,萬民樂業。今陛下承嗣大統以來,未聞美政,日事怠荒,信讒遠賢,沈湎酒色。姜后賢而有禮,幷無失德,竟遭慘刑;妲己穢污宮中,反寵以重位。屈斬太史,有失司天之內監;輕醢大臣,而廢國家之股肱;造砲烙,阻忠諫之口;聽讒言,殺子無慈。臣等願陛下貶費仲、尤渾,惟君子是親;斬妲己整肅宮闈,庶幾天心可回,天下可安。不然,臣等不知所終矣。臣等不避斧鉞,冒死上言,懇乞天顔,納臣直諫,速賜施行。天下幸甚,萬民幸甚!臣不勝戰慄待命之至!謹具疏以聞。”
紂王看罷大怒,扯碎表章,拍案大呼:“將此等逆臣梟首回旨!”武士一齊動手,把三位大臣綁出午門。紂王命魯雄監斬,速發行刑旨。只見右班中有中諫大夫費仲、尤渾出班,俯伏奏曰:“臣有短章,冒瀆天聽。”王曰:“二卿有何奏章?”——“臣啓陛下:四臣有罪,觸犯天顔,罪在不赦;但姜桓楚有弑君之惡,鄂崇禹有叱主之愆,姬昌利口侮君,崇侯虎隨衆誣謗。據臣公議:崇侯虎素懷忠直,出力報國,造摘星樓,瀝膽披肝,起壽仙宮,夙夜盡瘁,曾竭力公家,分毫無過。崇侯虎不過隨聲附和,實非本心;若是不分皂白,玉石俱焚,是有功而與無功同也,人心未必肯服。願陛下赦侯虎毫末之生,以後將功贖今日之罪。”紂王見費、尤二臣諫赦崇侯虎,蓋爲費、尤二人,乃紂王之寵臣,言聽計從,無語不入。王曰:“據二卿之言,昔崇侯虎既有功于社稷,朕當不負前勞。”叫奉御官傳旨:“特赦崇侯虎。”二人謝恩歸班。旨意傳出:“單赦崇侯虎。”殿東頭惱了武成王黃飛虎,執笏出班,有亞相比干幷微子、箕子、微子啓、微子衍、伯夷、叔齊七人同出班俯伏。比干奏曰:“臣啓陛下:大臣者乃天子之股肱。姜桓楚威鎮東魯,數有戰功,若言弑君,一無可證,安得加以極刑;況姬昌忠心不二,爲國爲民,實邦家之福臣;道合天地,德配陰陽,仁結諸侯,義施文武,禮治邦家,智服反叛,信達軍民,紀綱肅清,政事正整,臣賢君正,子孝父慈,兄友弟恭,君臣一心,不肆干戈,不行殺伐,行人讓路,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四方瞻仰,稱爲西方聖人;鄂崇禹身任一方重寄,日夜勤勞王家,使一方無警;皆是有功社稷之臣。乞陛下一幷憐而赦之,羣臣不勝感激之至!”王曰:“姜桓楚謀逆,鄂崇禹、姬昌簧口鼓惑,妄言詆君,俱罪在不赦,諸臣安得妄保!”黃飛虎奏曰:“姜桓楚、鄂崇禹皆名重大臣,素無過舉;姬昌乃良心君子,善演先天之兵,皆國家梁棟之才。今一旦無罪而死,何以服天下臣民之心!況三路諸侯俱帶甲數十萬,精兵猛將,不謂無人;倘其臣民知其君死非其罪,又何忍其君遭此無辜,倘或機心一騁,恐兵戈擾攘,四方黎庶倒懸。況聞太師遠征北海,今又內起禍胎,國祚何安!願陛下憐而赦之。國家幸甚!”紂王聞奏,又見七王力諫,乃曰:“姬昌,朕亦素聞忠良,但不該隨聲附和,本宜重處;姑看諸卿所奏赦免,但恐他日歸國有變,卿等不得辭其責矣。姜桓楚、鄂崇禹謀逆不赦,速正典刑!諸卿再毋得瀆奏。”旨意傳出:“赦免姬昌。”天子命奉御官:“速催行刑,將姜桓楚、鄂崇禹以正國法。”只見左班中有上大夫膠鬲、楊任等六位大臣進禮稱“臣”:“臣有奏章,可安天下。”紂王曰:“卿等又有何奏章?”楊任奏曰:“四臣有罪,天赦姬昌,乃七王爲國爲賢者也。且姜桓楚、鄂崇禹皆稱首之臣。桓楚任重功高,素無失德,謀逆無證,豈得妄坐。崇禹性鹵無屈,直諫聖聰,無虛無謬。臣聞君明則臣直。直諫君過者,忠臣也,詞諛逢君者,佞臣也。臣等目觀國事艱難,不得不繁言瀆奏。願陛下憐二臣無辜,赦還本國,清平各地,使君臣喜樂于堯天,萬姓謳歌于化日,臣民念陛下寬洪大度,納諫如流,始終不負臣子爲國爲民之本心耳。臣等不勝感激之至!”王怒曰:“亂臣造逆,惡黨簧舌,桓楚弑君,醢屍不足以盡其辜。崇禹謗君,梟首正當其罪。衆卿強諫,朋比欺君,污蔑法紀。如再阻言者,即與二逆臣同罪!”隨傳旨:“速正典刑!”楊任等見天子怒色,莫敢誰何。也是活該二臣命絕,旨意出,鄂崇禹梟首,姜桓楚將鉅釘釘其手足,亂刀碎剁,名曰醢屍。監斬官魯雄回旨,紂王駕回宮闕。姬昌拜謝七位殿下,泣而訴曰:“姜桓楚無辜慘死,鄂崇禹忠諫喪身,東南兩地,自此無寧日矣!”衆人俱各慘然淚下曰:“且將二侯收屍,埋葬淺土,以俟事定,再作區處。”有詩爲證,詩曰:
忠告徒勞諫諍名,逆鱗難犯莫輕攖。
醢屍桓楚身遭慘;服甸崇禹命已傾。
兩國君臣空望眼;七年羑裏屈孤貞。
上天有意傾人國,致使紛紛禍亂生。
且不題二侯家將星夜逃回,報與二侯之子去了。且說紂王次日升顯慶殿,有亞相比干具奏,收二臣之屍,放姬昌歸國。天子準奏。比干領旨出朝。傍有費仲諫曰:“姬昌外若忠誠,內懷奸詐,以利口而惑衆臣。面是心非,終非良善。恐放姬昌歸國,反構東魯姜文煥、南都鄂順興兵擾敵天下,軍有持戈之苦,將有披甲之艱,百姓驚慌,都城擾攘,誠所謂縱龍入海,放虎歸山,必生後悔。”王曰:“詔赦已出,衆臣皆知,豈有出乎反乎之理。”費仲奏曰:“臣有一計,可除姬昌。”王曰:“計將何出?”費仲對曰:“既赦姬昌,必拜闕方歸故土,百官也要與姬昌餞行。臣去探其虛實,苦昌果有真心爲國,陛下赦之;若有欺誑,即斬昌首以除後患。”王曰:“卿言是也。”
且說比干出朝,徑至館驛來看姬伯。左右通報。姬昌出門迎接,敘禮坐下。比干曰:“不才今日便殿見駕奏王,爲收二侯之屍,釋君侯歸國。”姬昌拜謝曰:“老殿下厚德,姬昌何日能報再造之恩!”比干復前執手低言曰:“國內已無綱紀,今無故而殺大臣,皆非吉兆。賢侯明日拜闕,急宜早行,遲則恐奸佞忌刻,又生他變。至囑,至囑!”姬昌欠身謝曰:“丞相之言,真爲金石。盛德豈敢有忘!”次日早臨午門,望闕拜辭謝恩,姬昌隨帶家將,竟出西門,來到十里長亭。百官欽敬,武成王黃飛虎、微子、箕子、比干等俱在此伺候多時。姬昌下馬。黃飛虎與微子慰勞曰:“今日賢侯歸國,不才等具有水酒一杯,一來爲君侯榮餞,尚有一言奉瀆。”昌曰:“願聞。”微子曰:“雖然天子有負賢侯,望乞念先君之德,不可有失臣節,妄生異端,則不才輩幸甚,萬民幸甚!”昌頓首謝曰:“感天子赦罪之恩,蒙列位再生之德,昌雖沒齒,不能報天子之德,豈敢有他念哉。”百官執杯把盞。姬伯量大,有百杯之飲,正所謂“知已到來言不盡”,彼此更覺綢繆,一時便不能捨。正歡飲之間,只見費仲、尤渾乘馬而來,自具酒席,也來與姬伯餞別。百官一見費、尤二人至,便有幾分不悅,個個抽身。姬昌謝曰:“二位大人,昌有何能,荷蒙遠餞!”費仲曰:“聞賢侯榮歸,卑職特來餞別,有事來遲,望乞恕罪。”姬昌乃仁德君子,待人心實,那有虛意。一見二人殷勤,便自喜悅。然百官畏此二人,俱先散了,只他三人把盞。酒過數巡,費、尤二人曰:“取大杯來。”二人滿斟一杯,奉與姬伯。姬伯接酒,欠身謝曰:“多承大德,何日銜環!”一飲而盡。姬伯量大,不覺連飲數杯。費仲曰:“請問賢侯,仲常聞賢侯能演先天數,其應果否無差?”姬昌答曰:“陰陽之理,自有定數,豈得無準。但人能反此以作,善趨避之,亦能逃越。”仲復問曰:“若當今天子所爲皆錯亂,不識將來究竟可預聞乎?”此時姬伯酒已半酣,卻忘記此二人來意,一聽得問天子休咎,便蹙額欷歔,嘆曰:“國家氣數黯然,只此一傳而絕,不能善其終。今天子所爲如此,是速其敗也。臣子安忍言之哉!”姬伯嘆畢,不覺淒然。仲又問曰:“其數應在何年?”姬伯曰:“不過四七年間,戊午歲中甲子而已。”費、尤二人俱咨嗟長嘆,復以酒酬西伯。少頃,二人又問曰:“不才二人,亦求賢侯一數,看我等終身何如?”姬伯原是賢人君子,那知虛僞,即袖演一數,便沈吟良久,曰:“此數甚奇甚怪!”費、尤二人笑問曰:“如何?不才二人數內有甚奇怪?”昌曰:“人之死生,雖有定數,或癱癆鼓膈,百般雜癥,或五刑水火,繩縊跌扑,非命而已。不似二位大夫,死得蹊蹊蹺蹺,古古怪怪。”費、尤二人笑問曰:“畢竟如何?列于何地?”昌曰:“將來不知何故,被雪水渰身,凍在冰內而死。”——後來姜子牙冰凍岐山,拿魯雄,捉此二人,祭封神臺。此是後事。表過不題。二人聽罷,含笑曰:“‘生有時辰死有地’,也自由他。”三人復又暢飲。費、尤二人乃乘機誘之曰:“不知賢侯平日可曾演得自己究竟如何?”昌曰:“這平昔我也曾演過。”費仲曰:“賢侯禍福何如?”昌曰:“不才還討得個善終正寢。”費、尤二人復虛言慶慰曰:“賢侯自是福壽雙全。”西伯謙謝。三人又飲數杯。費、尤二人曰:“不才朝中有事,不敢久羈。賢侯前途保重!”各人分別。費、尤二人在馬上駡曰:“這老畜生!自己死在目前,反言善終正寢。我等反寒冰凍死。分明駡我等。這樣可惡!”正言話間,已至午門,下馬,便殿朝見天子。王問曰:“姬昌可曾說甚麽?”二臣奏曰:“姬昌怨忿,亂言辱君,罪在大不敬。”紂王大怒曰:“這匹夫!朕赦汝歸國,到不感德,反行侮辱,可惡!他以何言辱朕?”二人復奏曰:“他曾演數,言國家只此一傳而絕,所延不過四七之年;又道陛下不能善終。”紂王怒駡曰:“你不問這老匹夫死得何如?”費仲曰:“臣二人也問他,他道善終正寢。大抵姬昌乃利口妄言,惑人耳目,即他之死生出于陛下,尚然不知,還自己說善終。這不是自家哄自家!即臣二人叫他演數,他言臣二人凍死冰中。只臣莫說托陛下福蔭,即係小民,也無凍死冰中之理。即此皆係荒唐之說,虛謬之言,惑世誣民,莫此爲甚。陛下速賜施行!”王曰:“傳朕旨,命晁田趕去拿來,即時梟首,號令都城,以戒妖言!”晁田得旨追趕。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