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官場現形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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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回 走捷徑假子統營頭~靠泰山劣紳賣礦產

尹子崇聽了撫臺的這番說話,臉上忽然一紅,好像有許多說話一時說不出口的。停了半天,方搭訕著說道:“大人教訓原極是。但是司官的岳父有信來叫司官回京,不願司官再經手這個事情。況且近來兩個月,先招的股本用完,後頭的一半人家又不肯拿出來,司官已經經手墊了好幾萬銀子下去,所以也急于擺脫此事,能夠早脫身一天好一天。”撫臺道:“照閣下的意思想怎麽樣呢?”尹子崇道:“司官亦得回去同股東商量起來看。”

撫臺見無甚說得,只得端茶送客,等到送客回來,又跺著腳朝著手下人說:“我們中國人真正孱頭,沒有一件事辦得好的!起初總是說得天花亂墜,嚮人家招股。等到股本到了手,爛嫖爛賭,利錢亦不給人家。隨後事情鬧糟了,他又不願意幹了。現在也不曉得他打什麽主意!我沒有這大工夫陪他!再來不見!”手下人答應著。不在話下。

且說尹子崇這回上院,原有句話要同撫臺商量的,後來被撫臺幾句話頂住,使他不能開口,便也沒精打采,回到善祥公司裏。幾個公司裏的同事接著問:“那事回過中丞沒有?方纔那個洋人又來過了。他的意思,這件事一定要中丞預聞,總得中丞答應了他,以後他到這裏開起礦來,大家可以格外聯絡些。”尹子崇道:“這洋人怎麽這樣糊塗!他不相信我,他一定要撫臺答應他他纔肯買,我就是不肯折這口氣!你告訴他:這個公司是我姓尹的開創的,姓尹的有什麽事,自有姓徐的擔當!他撫臺能夠怎樣?若說他撫臺不答應,叫他同我老丈去說!我如今賣定這礦!至于洋人怕撫臺掣他的肘,不肯保護他,問撫臺可有幾個腦袋,敢得罪外國人!”

尹子崇正在一個人說得高興,一回那個買礦的洋人又來了,後頭還跟著一個通事。尹子崇一見洋人來了,直急的屁滾尿流,連忙滿臉堆著笑,站起身拉手讓坐,又叫跟班的開洋酒,開荷蘭水,拿點心,拿雪茄煙請他吃。當由洋人先同他帶來通事咕嚕了幾句,通事就過來問尹子崇:“同撫臺碰過頭沒有?”尹子崇道:“這個礦是我姓尹的手裏開辦的,一切事他作不了我的主。況且還有敝岳徐大軍機在裏頭。將來你們接了手,盡著這一分省分,任憑你愛到那裏開採,你就到那裏去開採。我們可是怕他不保護?只怕他沒有這個膽子。依我說,你們盡管放心去幹。有什麽說話,你索性來同我講,等我去同我們老丈講,包你千妥萬當。”通事當把這話翻譯給外國人聽了。外國人又咕唧了一回,通事又同尹子崇說道:“我們敝洋東的意思,說這個公司雖是你尹先生創辦的,但你尹先生只算得一個商人。就是敝洋東,他也不過是個商人。雖然是一個願賣,一個願買。然而內地非租界可比,華商同洋商斷不能私相授受。爲的這開礦的事是要到內地來的:洋商尚不準在內地開設洋棧,豈有準他在內地亂開礦的道理。況且還有一說:就是在租界上華商把賣買倒給了洋商,或是單掛他的牌子,也得到領事公館裏去注冊。如今我們敝洋東走到內地來接你的賣買,怎能夠不經兩邊官長的手就能作準呢。你們中國人說起來總說外國人如何不講情理,如何不守條約,這件事,敝洋東的意思一定要兩邊官長都簽了字,他纔肯接手。”

尹子崇聽他的這一番說話,心上老大不自在。通事早把他的命意統通告訴了洋人;再加他那副惱悶的情形,就是通事不翻給外國人聽,外國人也早已猜著了。那洋人的心上豈不明白:這事倘或經了撫臺,除非這撫臺是尹子崇一流人物,纔肯把這全省礦產賣給外人,任憑外人前來開挖,中國官一問不問。倘或這撫臺是稍微有點人心的,唸到主權不可盡失,利源不可外溢,是沒有不來阻擋的。只要撫臺不答應他,這事就辦不成功。所以一回回要尹子崇把這事上下打通,方肯接手。至于尹子崇雖說是徐大軍機的女婿,然而全省礦產即關係全省之事,撫臺是一省之主,事關國體,倘若撫臺執定不肯,就是軍機大臣也奈何他不得。

尹子崇剛剛聽了撫臺一番說話,曉得拿這話同他去講,一定不成,然而麪子上又不肯坍臺,只好處處拉好了丈人,叫洋人不要聽撫臺的話,有話只同他講,他好去同他丈人去講。不料這洋人乃是明白事體的,執定不肯。尹子崇恐怕事情弄僵,公司的事擺脫不得還是小事,第一是把公司賣給外國人,至少也得他們二百萬銀子;除掉歸還各股東股本外,自己很可穩賺一注錢財。因此被他搭上了手,決計不肯放鬆。

閒話少敘。且說當時洋人聽了尹子崇的話,也曉得他此中爲難,心上暗暗懽喜。一人自想:“公司雖然接辦不來,弄他幾文也是好的。他有個軍機大臣的好親戚,還怕沒有人替他拿錢嗎?”于是笑譆譆的就要告辭。尹子崇還是苦苦留住不放,一定要商量商量。那洋人腦筋一轉,計上心來,連忙坐下聽他說話。尹子崇無非還是前頭一派說話,自己拍著胸脯,說道:“你們這些人爲什麽一點膽子都沒有,一定要撫臺答應纔算數!他的官做得長做不長都在咱老丈手裏。不是說句狂話:我們做出來的事,他敢道得一個‘不’字!他要吱一吱,立刻端掉他的缺!還怕沒有人來做!”

通事不響,洋人只是笑。尹子崇又催通事問洋人。通事問過洋人,回稱:“只要你丈人徐大軍機肯簽字也是一樣。”尹子崇道:“肯簽字!一定包在我手裏。”洋人道:“既然如此,尹先生幾時進京,我們同著一塊進京。倘若徐大軍機不肯簽字,非但我這趟進京的盤纏要你認,諒是我這趟由上海到安徽的盤纏以及到了這裏幾多天的澆用,都是要你認的。”

通事說一句,尹子崇應一句。因他說的有“一同進京”一層,尹子崇道:“這層暫時倒可不必。等我先進京,把老頭子運動起來,彼時再打電報給你們,然後你們再進京不遲。但是一件:事情不成,一切盤纏等等自然是我的。設或事情成功了,你們又翻悔起來,叫我去找誰呢?”洋人道:“彼此是信義通商,那有騙人的道理。”尹子崇道:“但是口說無憑,你總得付幾成定銀擺在這裏,方能取信。”洋人想了一回,問道:“付多少呢?如果是我翻悔,說不得定錢罰去;倘你翻悔,或是竟其辦不成功,怎麽一個議罰呢?”尹子崇道:“我是決計不翻悔的。”洋人道:“你雖如此說,我們章程總得議明在先,省得後論。”

尹子崇道:“是極,是極。”于是躊躇了一回,先要洋人付二成。又說:“這全省的礦,總共要你二百四十萬銀子,也總算剋己的了。二成先付四十八萬。”洋人嫌多。後來說來說去,全省的礦一概賣掉,總共二百萬銀子,先付二成四十萬。洋人只答應付半成五萬。又禁不住尹子崇甜言蜜語,從五萬加到先付十萬,即日成交。先由尹子崇簽字爲憑,限五個月交割清楚。如其尹子崇運動不成,以及半途翻悔,除將原付十萬退出外,還須加三倍作罰。

此時,尹子崇一心只盼望成功,洋人當天付銀子,凡洋人所說的話,無不一一照辦,事情一齊寫在紙上,自己簽字爲憑。寫好之後,尹子崇等不及明天,當時就把自己的花押畫了上去,意思就想跟著洋人要到寓處去拿錢。洋人說:“我的錢一齊存在上海銀行裏。既然答應了你,早晚總得給你的。橫豎事情已經說好了,我在這裏也沒有什麽耽擱,明天就回上海。你們可以派個人一塊兒跟我到上海拿銀子去。”

尹子崇聽了,心上雖然失望。無奈暫時忍耐,把那張簽的字權且收回。又回頭同公司人說:“叫誰去收銀子呢?”想來想去,無人可派,只得自己去走一遭。當同洋人商量,後天由他自己同往上海,定銀收清之後,他亦跟手前赴北京。洋人應允,自回寓所。這裏尹子崇也不知會股東,便把公司裏的人一概辭掉,所以公司辦的事情一概停手。又把現在租的大房子回掉,另外借人家一塊地方,但求掛塊招牌,存其名目而已。凡是自己來不及幹的,都托了一個心腹替他去幹,好讓他即日起身。正是有話便長,無話便短。兩天到了上海。收到洋人銀子,把那張簽的字交給洋人。洋人又領他到領事跟前議了一回。此時尹子崇只求銀子到手,千依百順,那是再要好沒有。他本是個闊人,等到這筆昧心錢到手之後,越發鬧起標勁來,無非在上海四馬路狂嫖爛賭,竭辦報效好幾萬,不必細表。

他來的時候,正是五月中旬,如今已是六月初頭。依他的意思,還要在上海過夏,到秋涼再進京,實實在在是要在上海討小。有班謬托知已的朋友,天天在一塊兒打牌吃酒,看他錢多,覷空弄他幾個用用,所以不但他自己不願走,就是這班朋友也不願意要他走。

後來,還是他自己看見報上說是他丈人徐大軍機因與別位軍機不和,有折子要告病。他自己自從到了上海,一直嫖昏,也沒有接過信,究竟不曉得老丈告病的話是真是假。算了算,洋人限的日子還有三個多月,事情盡來得及。但是一件:老丈果真告病,那事卻要不靈。心上想要打個電報到京裏去問問。又一想自己從到上海,老丈跟前一直沒有寫過信,如今憑空打個電報去,未免叫人覺得詫異。左思右想,甚是爲難。後來幸虧他同嫖的一個朋友替他出主意,叫他先打個電報進京,只問老頭子身體康健與否,不說別的。他便照樣打去。

第二天得到舅爺的回電,上寫著“父病痢”三個字。尹子崇一想,他老丈是上了歲數的人了,又是抽大煙,是禁不起痢的,到此他纔慌了,只得把娶妾一事暫擱一邊,自己連夜搭了輪船進京。所有的錢,五成存在上海。二成匯到家裏,上海玩掉了一成,自己卻帶了一成多進京。

當下急急忙忙,趕到京城。總算他老丈命不該絕,吃了兩帖藥,痢疾居然好了。尹子崇到此把心放心。但是他老丈總共有三個女婿:那兩個都是正途出身,獨他是捐班,而且小時候,仗著有錢,也沒有讀過什麽書,至今連個便條都寫不來。因此徐大軍機不大懽喜他。他見了丈人,一半是害怕,一半是羞槐,賽如鋸了嘴的葫蘆一般,不問不敢張嘴。如今爲賣礦一事,已在洋人面前誇過口,說他回京之後,怎麽叫丈人簽字,怎樣叫丈人幫忙,鬧得一天星斗。誰知到京之後,只在丈人宅子裏乾做了兩個月的姑爺,始終一句話未曾敢說。看看限期將滿,洋人打了電報進京催他,他至此方纔急的了不得,一個人走出走進,不得主意。如此者又過了十幾天。買礦的洋人也來了,住在店裏,專門等他,不成功好拿他的罰款,更把他急得像熱鍋上螞蟻似的。

自古當:“情急智生。”他平時見老丈畫稿都是一畫了事,至于所畫的是件什麽公事是嚮來不問的。尹子崇雖然學問不深,畢竟聰明還有,看了這樣,便曉得老丈是因爲年紀大了,精神不濟的原故,這件事倒很可以拿他朦一朦。又幸虧他那些舅爺當中有兩位平時老子不給他們錢用,大家知道老姊丈有錢,十兩、八兩,一百、八十,都來問他借,因此這尹子崇丈人跟前雖不怎樣露臉,那些使他錢的舅爺卻是感激他的,所以郎舅當中彼此還說得來。尹子崇也曾把這賣礦一事同他舅爺談過,幾個舅爺都一力攛掇他成功,將來多少總得霑光幾文。當下大家都曉得尹子崇被洋人逼的爲難,都來替他出主意。

後來還虧他一個頂小的舅爺,這年不過一十九歲,年紀雖小,心思最靈,仗著他父親徐大軍機的喜懽他,他便幫著出壞主意,言明事成之後,酬謝他若干。尹子崇自然應允。他先把外頭安排停當,然後回去運動老頭子。曉得老頭子同前門裏一個什麽寺的和尚要好,空閒了常常往這寺裏跑。這寺裏的當家和尚,會詩會畫,又會替人家拉皮條。他既同徐大軍機做了一人之交,惹得那些走徐大軍機門路的都來巴結這和尚。而且和尚替人家拉了皮條,反絲毫不著痕跡,因爲徐大軍機相信他,總說他是出家人,四大皆空,慈悲爲主,凡是和尚托的人情,無論如何,總得應酬他。和尚做的這些事,雖然瞞得過老大人,卻是滿不過少大人。幸虧這和尚見了少大人甚是客氣,反借著別的事情替少大人出點力,以爲求容之地。這些少大人雖然明知道他的所爲,因爲念他平日人還恭順,亦就不肯在老頭子跟前揭穿他的底子。這番尹子崇小舅爺替他出的主意,就靠在這老和尚身上。

老和尚曉得少大人有此一番作爲,便也不敢怠慢。檢了空日,備了一桌素齋,預先自己到府邀請徐大人這日赴宴。徐大軍機自然立刻應允。到了那天,徐大軍機朝罷無事,便坐了車子一直徑去,見了和尚,談詩談畫,風雅得很。正談得高興頭上,尹子崇先同小舅爺趕到寺裏,說是伺候老爺子來的。徐大軍機並不在意。和尚見了,竭辦拉攏,說道:“備一桌素齋,本來嫌人少;如今你二位到這裏,陪陪老大人,那是再好沒有的了。”二人亦謙遜了一回。

老和尚丢下他二人,仍去同老頭子談天。纔談得幾句,忽然聽得窻子後頭一陣洋琴的聲音。和尚耳尖,聽了先問香火道:“這是誰又在那裏弄這個東西?”香火道:“就是前天來的那位外國王爺。”和尚道:“叫別的師傅陪陪他,不要怠慢了人家。我這裏陪徐大人,沒工夫去招呼他,就說我不在家就是了。”香火答應著出去。這個擋口,尹子崇郎舅兩個也已出去。徐大軍機便問:“這外國王爺是怎樣的一個人?”和尚道:“人倒是很好的一個,也是在教。他的教原同我們釋教差仿不多,都是一心嚮善的。他自從到京之後,一直就住在他們公使館裏。前頭到過寺裏一次,是我出去陪他的。我雖然不會他們的說話,有了通事傳話,都是一樣的。這人彈得一手好洋琴,還會做做外國詩。有一部什麽外國人詩集,當中選刻他的詩很不少,可惜都是外國字,我們不認得。倘若懂得他們的文理,同他唱和唱和,結交一個海外詩友,倒是一樁極妙之事!”

徐大軍機道:“你既然說得他如此好,爲什麽不請他來會會呢?”和尚道:“講起外交的禮節,他既來了,原應該我自己去接他的。況且他也是王爺之分,非同尋常可比。但是難得今天你大人有空,我們正想借此談談心,所以讓他們去陪他也是一樣的。”徐大軍機道:“停刻我們還要在這裏吃飯,倘若被他闖進來,反爲不美。我看還是請他來會會的好。如果他沒有吃飯,就讓他一塊兒吃素齋,我們的禮信總到的了。”和尚巴不得這一聲,立刻丢下徐大軍機,自己去請。

一霎時只見和尚在前頭走,洋人在當中,尹子崇郎舅兩個跟在後頭。洋人身旁還有一個人,想必是通事了。進屋之後,徐大軍機先站起來同他拉手,他亦趕著探帽子。徐大軍機一見兒子、女婿都跟在後頭,便說了聲“你們倒同他先會過了。”和尚連忙湊熱鬧,說道:“虧得請他進來。他剛纔見少大人、尹姑爺,把他樂的了不得,正商量著一同來見你老大人哩。”當下分賓歸坐。寒暄得不到三五句,和尚恐怕問出破綻來,急急到外間調排桌椅,催他們入座。從前,徐大軍機在寺裏吃飯,都是一張方桌,同這當家和尚兩個人對面坐的。如今多了四個人,六人三對面,方桌亦還坐得下,再不然,加張圓桌麪子也坐得很舒服,很寬展了。那知和尚竟不其然,只見他對著香火說道:“徐大人常常來的,外國人還是頭一遭哩。一時頭上,素番菜來不及辦,就拿這中國菜請他,似乎覺得不恭敬些。現在我一個法子,你們到西書房裏把那張大菜桌子,那些椅子都搬過來,用大菜家夥吃中國菜。我們依他一樣,他總不能說我什麽了。”一霎時,調排已定,隨請入座。徐大軍機走到外間一看,只見擺的是很長桌子。和尚便說:“徐大人,咱們今天是中西合壁:這邊底下是主位,密司忒薩坐在右首,他同來這位劉先生坐在左手。靠著主人右手這一位,在他們外國人算是頭一席,所以你老大人無須同他客氣的。”當下坐定之後,和尚又叫開洋酒、荷蘭水。洋人不會用筷子,又替他換了刀叉。當下說說笑笑,都是些不相干的話。徐大人找出多少話來應酬他,都是少大人,尹姑爺同著翻譯替他支吾的。

等到吃過一大半,約摸徐老頭兒有點倦意,不曉得洋人同翻譯說了幾句什麽話,翻譯便同少大人說:“我們敝洋東極其仰慕徐大人,從前沒有到中國時候,就常常見人提起徐大人的名字的。他現在跟著我們中國人,亦很認得幾個中國字。”和尚急忙插口道:“認得了中國字,將來就好做中國詩了。只是我們不認得洋字,不會看他的詩,實在抱愧得很。”和尚說的話大家亦沒有理會。那通事劉先生又說道:“敝洋東的意思,想求大人把大人的名字三個字寫在一張紙上給他看。”徐大軍機聽了大喜,立刻叫拿筆硯。又見洋人從身上摸索了半天,拿出一大疊的厚洋紙,上頭還寫著洋字,花花綠綠的,看了亦不認得。通事把這一疊紙接過來送到徐大軍機面前,說道:“敝洋東嫌中國紙不牢,身上一搓就要破的,請大人把三個字寫在這張紙上。”徐大軍機此時絲毫不加思索,立刻戴上老花眼鏡,提起筆來,把自己的名字三個字端端整整寫了出來。通事拿回給洋人看過。洋人又咕嚕了兩句,通事又把那疊紙梟去幾張,重新送到徐大軍機面前,說道:“敝洋東想求大人照樣再替他寫三個字。前頭寫的是他自己留著當古玩珍藏;這寫的,他要帶到外國去,把這三個字印在他的書當中。”和尚又幫著敷衍道:“想是這位外國詩翁今天即席賦詩,定歸把他今天碰見老大人一齊都做了進去,所以要把老大人的名字刻在他的詩稿當中,這倒是海外揚名的。”和尚一面說,徐大軍機早已寫完,又傳到洋人手中。洋人拿起來往身上一藏,然後仍舊吃酒吃菜。和尚見事弄好,便丢了眼色給香火,催廚房趕緊出菜。

一霎席散,讓少大人、尹姑爺陪了洋人到西書房裏吃茶,他自己招呼徐大軍機。徐大軍機又坐了半天,喝了兩杯茶,方纔坐車先自回去。至此和尚方纔踱到西書房來,正見少大人在那裏指手劃腳,自己稱揚自己哩。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洋務能員但求形式~外交老手別具肺腸

話說老和尚把徐大軍機送出大門登車之後,他便踱到西書房來。原來洋人已走,只剩得尹子崇郎舅兩個。他小舅爺正在那裏高談闊論,誇說自己的好主意,神不知,鬼不覺,就把安徽全省礦產輕輕賣掉。外國人簽字不過是寫個名字,如今這賣礦的合同,連老頭子亦都簽了名字在上頭,還怕他本省巡撫說什麽話嗎。就是洋人一面,當面瞧見老頭子簽字,自然更無話說了。

原來,這事當初是尹子崇弄得一無法想,求叫到他的小舅爺。小舅爺勾通了洋人的翻譯,方有這篇文章。所有朝中大老的小照,那翻譯都預先弄了出來給洋人看熟,所以剛纔一見面,他就認得是徐大軍機,並無絲毫疑意。合同例須兩分,都是預先寫好的。明欺徐大軍機不認得洋字,所以當面請他自己寫名字;因係兩分,所以叫他寫了又寫。至于和尚一面,前回書內早已交代,無庸多敘。當時他們幾個人同到了西書房,翻譯便叫洋人把那兩分合同取了出來,叫他自己亦簽了字,交代給尹子崇一分,約明付銀子日期,方纔握手告別。尹子崇見大事告成,少不得把弄來的昧心錢除酬謝和尚、通事二人外,一定又須分贈各位舅爺若干,好堵住他們的嘴。

閒文少敘。且說尹子崇自從做了這一番偷天換日的大事業,等到銀子到手,便把原有的股東一齊寫信去招呼,就是公司生意不好,吃本太重,再弄下去,實實有點撐不住了。不得已,方纔由敝岳作主,將此礦產賣給洋人,共得價銀若干。”除墊還他經手若干外,所剩無幾,一齊打三折歸還人家的本錢,以作了事。股東當中有幾個素來仰仗徐大軍機的,自然聽了無甚說得,就是明曉得吃虧,亦所甘願。有兩個稍些強硬點的,聽了外頭的說話,自然也不肯干休。

常言說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尹子崇既做了這種事情,所有同鄉京官裏面,有些正派的,因爲事關大局,自然都派尹子崇的不是;有些小意見的,還說他一個人得了如許錢財,別人一點光沒有霑著,他要一個人安穩享用,有點氣他不過,便亦攛掇了大衆出來同他說話。專爲此事,同鄉當中特地開了一回會館,尹子崇卻嚇得沒敢到場。後來又聽聽外頭風聲不好,不是同鄉要遞公呈到都察院裏去告他,就是都老爺要參他。他一想不妙,京城裏有點站不住腳,便去催逼洋人,等把銀子收清,立刻捲捲行李,叩別丈人,一溜煙逃到上海。恰巧他到上海,京城的事也發作了,竟有四位御史一連四個折子參他,奉旨交安徽巡撫查辦。資訊傳到上海,有兩家報館裏統通把他的事情寫在報上,拿他駡了個狗血噴頭。他一想,上海也存不得身,而且出門已久,亦很動歸家之念,不得已,掩旗息鼓,徑回本籍。他自己一人忖道:“這番賺來的錢也盡夠我下半世過活的。既然人家同我不對,我亦樂得與世無爭,回家享用。”

于是在家一過過了兩個多月,居然無人找他。他自己又自寬自慰,說道:“我到底有‘泰山’之靠,他們就是要拿我怎樣,總不能不顧老丈的麪子。況且合同上還有老丈的名字,就是有起事情來,自然先找到老丈,我還退後一層,真正可以無須慮得。”一個人正在那裏盤算,忽然管家傳進一張名片,說是縣裏來拜。他聽了這話,不禁心上一怔,說道:“我自從回家,一直還沒有拜過客,他是怎麽曉得的?”既然來的,只得請見。這裏執帖的管家還沒出去,門上又有人來說:“縣裏大老爺已經下轎,坐在廳上,專候老爺出去說話。”尹子崇聽了,分外生疑。想要不出去見他,他已經坐在那裏等候,不見是不成功的,轉念一想道:“橫豎我有靠山,他敢拿我怎樣!”于是硬硬頭皮,出來相見。誰料走到大廳,尚未同知縣相見,只見門外廊下以及天井裏站了無數若干的差人。尹子崇這一嚇非同小可!

此時知縣大老爺早已望見了他了,提著嗓子,叫子一聲“尹子翁,兄弟在這兒。”尹子崇只得過來同他見面。知縣是個老猾吏,笑譆譆的,一面作揖,一面竭力寒暄道:“兄弟直到今日纔曉得子翁回府,一直沒有過來請安,抱歉之至!”尹子崇雖然也同他週旋,畢竟是賊人膽虛,終不免失魂落魄,張皇無措。作揖之後,理應讓客人炕上上首坐的,不料一個不留心,竟自己坐了上面。後來管家上來遞茶給他。叫他送茶,方纔覺得。臉上急得紅了一陣,只得換座過來,越發不得主意了。

知縣見此樣子,心上好笑,便亦不肯多耽時刻,說道:“兄弟現在奉到上頭一件公事,所以不得不親自過來一趟。”說罷,便在靴筒子當中抽出一角公文來。尹子崇接在手中一看,乃是南洋通商大臣的札子,心上又是一呆,及至抽出細瞧,不爲別件,正爲他賣礦一事,果然被四位都老爺聯名參了四本,奉旨交本省巡撫查辦。本省巡撫本不以爲然的,自然是不肯幫他說話。不料事爲兩江總督所知,以案關交涉,正是通商大臣的責任,頓時又電奏一本,說他擅賣礦產,膽大妄爲,請旨拿交刑部治罪。上頭準奏。電諭一到,兩江總督便飭藩司遴選委員前往提人。誰知這藩司正受過徐大軍機栽培的,便把他私人、候補知縣毛維新保舉了上去。這毛維新同尹府上也有點淵源,爲的派了他去,一路可以照料尹子崇的意思。等到到了那裏,知縣接著。毛維新因爲自己同尹子崇是熟人,所以讓知縣一個人去的。及至尹子崇拿制臺的公事看得一大半,已有將他拿辦的說話,早已嚇呆在那裏,兩隻手拿著札子放不下來。

後來知縣等得長久了,便說道:“派來的毛委員現在兄弟衙門裏。好在子翁同他是熟人,一路上倒有照應。轎子兄弟已經替子翁預備好了,就請同過去罷。”幾句話說完,直把個尹子崇急得滿身大汗,兩隻眼睛睜得如銅鈴一般,吱吱了半天,纔掙得一句道:“這件事乃是家岳簽的字,與兄弟並不相干。有什麽事,只要問家岳就是了。”知縣道:“這裏頭的委曲,兄弟並不知道。兄弟不過是奉了上頭的公事,叫兄弟如此做,所以兄弟不能不來。如果子翁有什麽冤枉,到了南京,見了制臺盡可公辯的,再不然,還有京裏。況且裏頭有了令岳大人照應,諒來子翁雖然暫時受點委曲,不久就可明白的。現在時候已經不早了,毛某人明天一早就要動身的,我們一塊去罷。”

尹子崇氣的無話可說,只得支吾道:“兄弟須得到家母跟前稟告一聲,還有些家事須得料理料理。準今天晚上一準過去。”知縣道:“太太跟前,等兄弟派人進去替你說到了就是了。至于府上的事,好在上頭還有老太太,況且子翁不久就要回來的,也可以不必費心了。”尹子崇還要說別的,知縣已經仰著頭,眼睛望著天,不理他;又拖著嗓子叫:“來啊!”跟來的管家齊齊答應一聲“者”。知縣道:“轎夫可伺候好了?我同尹大人此刻就回衙門去。”底下又一齊答應一聲,回稱:“轎夫早已伺候好。”知縣立刻起身,讓尹子崇前頭,他自己在後頭,陪著他一塊兒上轎。這一走,他自己還好,早聽得屏門背後他一班家眷,本已得到他不好的消息,如今看他被縣裏拉了出去,賽如綁赴菜市口一般,早已哭成一片了。尹子崇聽著也是傷心,無奈知縣毫不容情,只得硬硬心腸跟了就走。

霎時到得縣裏,與毛委員相見。知縣仍舊讓他廳上坐,無非多派幾個家丁、勇役輪流拿他看守。至于茶飯一切相傳,自然與毛委員一樣。畢竟他是徐大軍機的女婿,地方官總有三分情面,加以毛委員受了江寧藩臺的囑托,公義私情,二者兼盡:所以這尹子崇甚是自在。當天在縣衙一宵,仍是自己家裏派了管家前來伺候。第二天跟著一同由水路起身。在路曉行夜宿,非止一日,已到南京。毛委員上去請示,奉飭交江寧府經廳看管,另行委員押解進京。擱下不表。

且說毛維新在南京候補,一直是在洋務局當差,本要算得洋務中出色能員。當他未曾奉差之前,他自己常常對人說道:“現在吃洋務飯的,有幾個能夠把一部各國通商條約肚皮裏記得滾瓜爛熟呢?但是我們于這種時候出來做官,少不得把本省的事情溫習溫習,省得辦起事情來一無依傍。”于是單檢了道光二十二年“江寧條約”抄了一遍,總共不過四五張書,就此埋頭用起功來,一唸唸了好幾天,居然可以背誦得出。他就到處嚮人誇口,說他唸熟這個,將來辦交涉是不怕的了。後來有位在行朋友拿他考了一考,曉得他能耐不過如此,便駁他道:“道光二十二年定的條約是老條約了,單唸會了這個是不中用的。”他說:“我們在江寧做官,正應該曉得江寧的條約。至于什麽‘天津條約’、‘煙臺條約’,且等我兄弟將來改省到那裏,或是咨調過去,再去留心不遲。”那位在行朋友曉得他是誤會,雖然有心要想告訴他,無奈見他拘墟不化,說了亦未必明白,不如讓他糊塗一輩子罷。因此一笑而散。

卻不料這毛維新反于此大享其名,竟有兩位道臺在制臺前很替他吹噓說:“毛令不但熟悉洋務,連著各國通商條約都背得出的,實爲牧令中不可多得之員。”制臺道:“我辦交涉也辦得多了,洋務人員在我手裏提拔出來的也不計其數,辦起事情來,一齊都是現查書。不但他們做官的是如此,連著我們老夫子也是如此。所以我氣起來,總朝著他們說:‘我老頭子記性差了,是不中用的了。你們年輕人很應該拿這些要緊的書唸兩部在肚子裏。’一天唸熟一頁,一年便是三百六十頁,化上三年功夫,那裏還有他的對手。無奈我嘴雖說破,他們總是不肯聽。寧可空了打麻雀,逛窰子,等到有起事情來,仍然要現翻書起來,真正氣人!今天你二位所說的毛令既然肯在這上頭用功,很好,就叫他明天來見我。”

原來,此時做江南制臺的,姓文,名明,雖是在旗,卻是個酷慕維新的。只是一樣:可惜少年少讀了幾句書,胸中一點學問沒有。這遭總算毛維新官運享通,第二天上去,制臺問了幾句話,虧他東扯西拉,盡然沒有露出馬腳,就此委了洋務局的差使。

這番派他到安徽去提人,稟辭的時候,他便回道:“現在安徽那邊,聽說風氣亦很開通了。卑職此番前去,經過的地方,一齊都要留心考察考察。”制臺聽了,甚以爲然。等到回來,把公事交代明白,上院稟見。制臺問他考察的如何,他說:“現在安徽官場上很曉得維新了。”制臺道:“何以見得?”他說:“聽說省城裏開了一爿大菜館,三大憲都在那裏請過客。”制臺道:“但是吃吃大菜,也算不得開通。”毛維新面孔一板,道:“回大人的話,卑職聽他們安徽官場上談起那邊中丞的意思說,凡百事情總是上行下傚,將來總要做到叫這安徽全省的百姓,無論大家小戶,統通都爲吃了大菜纔好。”制臺道:

“吃頓大菜,你曉得要幾個錢?還要什麽香檳酒、啤酒去配他。還有些酒的名字,我亦說不上來。貧民小戶可吃得起嗎。”

制臺的話說到這裏,齊巧有個初到省的知縣,同毛維新一塊進來的,只因初到省,不大懂得官場規矩,因見制臺只同毛維新說話,不理他,他坐在一旁難過,便插嘴道:“卑職這回出京,路過天津、上海,很吃過幾頓大菜,光吃菜不吃酒亦可以的。”他這話原是幫毛維新的。制臺聽了,心上老大不高興,眼睛往上一楞,說:“我問到你再說。上海洋務局、省裏洋務局,我請洋人吃飯也請過不止一次了,那回不是好幾千塊錢!你曉得!”回頭又對毛維新說道:“我兄弟雖亦是富貴出身,然而並非絝絝一流,所謂稼穡之艱難,尚還略知一二。”毛維新連忙恭維道:“這正是大帥關心民瘼,纔能想得如此週到。”

文制臺道:“你所考察的,還有別的沒有?”毛維新又問道:“那邊安慶府知府饒守的兒子同著那裏撫標參將的兒子,一齊都剪了辮子到外洋去遊學。恰巧卑職趕到那裏,正是他們剃辮子的那一天。首府饒守曉得卑職是洋務人員,所以特地下帖邀了卑職去同觀盛典。這天官場紳士一共請了三百多位客。預先叫陰陽生挑選吉時。陰陽生開了一張單子,挑的是未時剃辮大吉。所請的客,一齊都是午前穿了吉服去的,朝主人道過喜,先開席坐席。等到席散,已經到了吉時了。只見饒守穿著蟒袍補褂,帶領著這位遊學的兒子,亦穿著靴帽袍套,望空設了祖先的牌位,點了香燭,他父子二人前後拜過,稟告祖先。然後叫家人拿著紅氈,領著少爺到客人面前,一一行禮,有的磕頭,有的作揖。等到一齊讓過了,這纔由兩個家人在大廳正中擺一把圈身椅,讓饒守坐了,再領少爺過來,跪在他父親面前,聽他父親教訓。大帥不曉得:這饒守原本衹有這一個兒子;因爲上頭提倡遊學,所以他自告奮勇,情願自備資斧,叫兒子出洋。所以這天撫憲同藩、臬兩司以及首道,一齊委了委員前來賀喜。只可憐他這個兒子今年衹有十八歲,上年臘月纔做親,至今未及半年,就送他到外洋去。莫說他小夫婦兩口子拆不開,就是饒守自己想想,已經望六之人了,膝下衹有一個兒子,怎麽捨得他出洋呢。所以一見兒子跪下請訓,老頭子止不住兩淚交流,要想教訓兩句,也說不出話了。後來衆親友齊說:‘吉時已到,不可錯過,世兄改裝也是時候了。’只見兩個管家上來,把少爺的官衣脫去,除去大帽,只穿著一身便衣,又端過一張椅子,請少爺坐了。方傳剃頭的上來,拿盆熱水,撳住了頭,洗了半天,然後舉起刀子來剃。誰知這一剃,剃出笑話來了。只見剃頭的拿起刀來,磨了幾磨,嘩擦擦兩聲響,從辮子後頭一刀下去,早已一大片雪白露出來了。幸虧卑職看得清切,立刻擺手,叫他不要再往下剃,趕上前去同他說:‘再照你這樣剃法,不成了個和尚頭嗎?外國人雖然是沒有辮子,何嘗是個和尚頭呢?’當時在場的衆親朋友以及他父親聽卑職這一說,都明白過來,一齊駡剃頭的,說他不在行,不會剃,剃頭的跪在地下,索索的抖,說:‘小的自小喫的這碗飯,實在沒有瞧見過剃辮子是應該怎麽樣剃的。小的總以爲既然不要辮子,自然連著頭髮一塊兒不要,所以纔敢下手的。現在既然錯了,求求大老爺的示,該怎麽樣,指教指教小的。’卑職此時早已走到饒守的兒子跟前,拿手撩起他的辮子來一看,幸虧剃去的是前劉海,還不打緊,便叫他們拿過一把剪刀來,由卑職親自動手,先把他辮子拆開,分作幾股,一股一股的替他剪了去,底下還替他留了約摸一寸多光景,再拿鉋花水前後刷光,居然也同外國人一樣了。大帥請想:他們內地真正可憐,連著出洋遊學想要去掉辮子這些小事情,都沒有一個在行的。幸虧卑職到那裏教給他們,以後只好用剪刀剪,不好用刀子剃,這纔大家明白過來,說卑職的法子不錯。當天把個安慶省城都傳遍。聽說參將的兒子就是照著卑職的話用剪刀的。第二天卑職上院見了那邊中丞,很蒙獎勵,說:‘到底你們江南無辮子遊學的人多,這都是制憲的提倡,我們這裏還差著遠哩。’”

文制臺聽了別人說他提倡學務,心上非凡高興。當時只因談的時候長久了,制臺要緊吃飯,便道:“過天空了我們再談罷。”說完,端茶送客,毛維新只得退出,趕著又上別的司、道衙門,一處處去賣弄他的本領。不在話下。

且說這位制臺本是個有脾氣的,無論見了什麽人,只要官比他小一級,是他管得到的,不論你是實缺藩臺,他見了面,一言不合,就拿頂子給人碰,也不管人家臉上過得去過不去。藩臺尚且如此,道、府是不消說了,州、縣以下更不用說了,至于在他手下當差的人甚多巡捕、戈什,喝了去,駡了來,輕則腳踢,重則馬捧,越發不必問的了。

且說有天爲了一件甚麽公事,藩臺開了一個手折拿上來給他看。他接過手折,順手往桌上一撩,說道:“我兄弟一個人管了這三省事情,那裏還有工夫看這些東西呢!你有什麽事情,直截痛快的說兩句罷。”藩臺無法,只得捺定性子,按照手折上的情節約略擇要陳說一遍。無如頭緒太多,斷非幾句話所能了事,制臺聽到一半,又聽得不耐煩了,發狠說道:“你這人真正麻煩!兄弟雖然是三省之主,大小事情都照你這樣子要我兄弟管起來,我就是三頭六臂也來不及!”說著,掉過頭去同別位道臺說話,藩臺再要分辯兩句他也不聽了。藩臺下來,氣的要告病,幸虧被朋友們勸住的。

後來不多兩日,又有淮安府知府上省稟見。這位淮安府乃是翰林出身,放過一任學臺,後來又考取御史,補授御史,京察一等放出來的。到任還不到一年,齊巧地方上出了兩件交涉案件,特地上省見制臺請示。恐怕說的不能詳細,亦就寫了兩個節略,預備面遞。等到見了面,同制臺談過兩句,便將開的手折恭恭敬敬遞了上去。制臺一看是手折,上面寫的都是黃豆大的小字,便覺心上幾個不高興,又明欺他的官不過是個四品職分,比起藩臺差遠了,索性把手折往地下一摔,說道:“你們曉得我年紀大,眼睛花,故意寫了這小字來蒙我!”那淮安府知府受了他這個癟子,一聲也不響。等他把話說完,不慌不忙,從從容容的從地下把那個手折拾了起來。一頭拾,一頭嘴裏說:“卑府自從殿試,朝考以及考差、考御史,一直是恪遵功令,寫的小字,皇上取的亦就是這個小字。如今做了外官,倒不曉得大帥是同皇上相反,一個個是要看大字的,這個只好等卑府慢慢學起來。但是今時這兩件事情都是刻不可緩的,所以卑府纔趕到省裏來面回大帥,若等卑府把大字學好了,那可來不及了。”制臺一聽這話,便問:“是兩件什麽公事!你先說個大概。”淮安府回道:“一件爲了地方上的壞人賣了塊地基給洋人,開什麽玻璃公司。一樁是一個包討債的洋人到鄉下去恐嚇百姓,現在鬧出人命來了。”

制臺一聽,大驚失色道:“這兩樁都是個關係洋人的,你爲什麽不早說呢?快把節略拿來我看!”淮安府只得又把手折呈上。制臺把老花眼鏡帶上,看了一遍。淮安府又說道:“卑職因爲其中頭緒繁多,恐怕說不清楚,所以寫好了節略來的。況且洋人在內地開設行棧,有背約章;就是包討帳,亦是不應該的,況且還有人命在裏頭。所以卑府特地上來請大帥的示,總得禁阻他來纔好。”

制臺不等他說完,便把手折一放,說:“老哥,你還不曉得外國人的事情是不好弄的麽?地方上百姓不拿地賣給他,請問他的公司到那裏去開呢?就是包討帳,他要的錢,並非要的是命。他自己尋死,與洋人何干呢?你老兄做知府,既然曉得地方有些壞人,就該預先禁止他們,拿地不準賣給外國人纔是。至于那個欠帳的,他那張借紙怎麽會到外國人手裏?其中必定有個緣故。外國人頂講情理,決不會憑空詐人的。而且欠錢還債本是分內之事,難道不是外國人來討,他就賴著不還不成?既然如此,也不是什麽好百姓了。現在凡百事情,總是我們自己的官同百姓都不好,所以纔會被人家欺負,等到事情鬧糟了,然後往我身上一推,你們算沒有事了。好主意!”

原來這制臺的意思是:“洋人開公司,等他來開;洋人來討帳,隨他來討。總之:在我手裏,決計不肯爲了這些小事同他失和的。你們既做我的屬員,說不得都要就我範圍,斷斷乎不準多事。”所以他看了淮安府的手折,一直只怪地方官同百姓不好,決不肯批評洋人一個字的。淮安府見他如此,就是再要分辨兩句,也氣得開不出口了。制臺把手折看完,仍舊摔還給他。淮安府拾了,稟辭出去,一肚皮沒好氣。

正走出來,忽見巡捕拿了一張大字的片子,遠望上去,還疑心是位新科的翰林。只聽那巡捕嘴裏嘰哩咕嚕的說道:“我的爺!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時候他老人家吃著飯他來了。到底上去回的好,還是不上去回的好?”旁邊一個號房道:“淮安府纔見了下來,只怕還在簽押房裏換衣服,沒有進去也論不定。你要回,趕緊上去還來得及。別的客你好叫他在外頭等等,這個客是怠慢不得的!”那巡捕聽了,拿了片子,飛跑的進去了。這時淮安府自回公館不題。

且說那巡捕趕到簽押房,跟班的說:“大人沒有換衣服就往上房去了。”巡捕連連跺腳道:“糟了!糟了!”立刻拿了片子又趕到上房。纔走到廊下,只見打雜的正端了飯菜上來。

屋裏正是文制臺一曡連聲駡人,問爲什麽不開飯。巡捕一聽這個聲口,只得在廊簷底下站住。心上想回,因爲文制臺一到任,就有過吩咐的,凡是吃飯的時候,無論什麽客人來拜,或是下屬稟見,統通不準巡捕上來回,總要等到吃過飯,擦過臉再說:無奈這位客人既非過路官員,亦非本省屬員,平時制臺見了他還要讓他三分,如今叫他在外面老等起來,決計不是道理。但是違了制臺的號令,倘若老頭子一翻臉,又不是玩的,因此拿了名帖,只在廊下盤旋,要進又不敢進,要退又不敢退。

正在爲難的時候,文制臺早已瞧見了,忙問一聲:“什麽事?”巡捕見問,立刻趨前一步,說了聲“回大帥的話,有客來拜。”話言未了,只見拍的一聲響,那巡捕臉上早被大帥打了一個耳刮子。接著聽制臺駡道:“混帳王八蛋!我當初怎麽吩咐的!凡是我吃著飯,無論什麽客來,不準上來回。你沒有耳朵,沒有聽見!”說著,舉起腿來又是一腳。

那巡捕挨了這頓打駡,索性潑出膽子來,說道:“因爲這個客是要緊的,與別的客不同。”制臺道:“他要緊,我不要緊!你說他與別的客不同,隨你是誰,總不能蓋過我!”巡捕道:“回大帥:來的不是別人,是洋人。”那制臺一聽“洋人”二字,不知爲何,頓時氣焰矮了大半截,怔在那裏半天。後首想了一想,驀地起來,拍撻一聲響,舉起手來又打了巡捕一個耳刮子;接著駡道:“混帳王八蛋!我當是誰!原來是洋人!洋人來了,爲什麽不早回,叫他在外頭等了這半天?”巡捕道:“原本趕著上來回的,因見大帥吃飯,所以在廊下等了一回。”制臺聽了,舉起腿來又是一腳,說道:“別的客不準回,洋人來,是有外國公事的,怎麽好叫他在外頭老等?糊塗混帳!還不快請進來!”

那巡捕得了這句話,立刻三步並做二步,急忙跑了出來。走到外頭,拿帽子探了下來,往桌子上一摔,道:“回又不好,不回又不好!不說人頭,誰亦沒有他大,只要聽見‘洋人’兩個字,一樣嚇的六神無主了!但是我們何苦來呢?掉過去,一個巴掌!翻過來,又是一個巴掌!東邊一條腿,西邊一條腿!老老實實不幹了!”正說著,忽然裏頭又有人趕出來一曡連聲叫喚,說:“怎麽還不請進來!..”那巡捕至此方纔回醒過來,不由的仍舊拿大帽子合在頭上,拿了片子,把洋人引進大廳。此時制臺早已穿好衣帽,站在滴水簷前預備迎接了。

原來來拜的洋人非是別人,乃是那一國的領事。你道這領事來拜制臺爲的什麽事?原來制臺新近正法了一名親兵小隊。制臺殺名兵丁,本不算得大不了的事情,況且那親兵亦必有可殺之道,所以制臺纔拿他如此的嚴辦。誰知這一殺,殺的地方不對:既不是在校場上殺的,亦不是在轅門外殺的,偏偏走到這位領事公館旁邊就拿他宰了。所以領事大不答應,前來問罪。

當下見了面,領事氣憤憤的把前言述了一遍,問制臺爲什麽在他公館旁邊殺人,是個什麽緣故。幸虧制臺年紀雖老,閱歷卻很深,頗有隨機應變的本領。當下想了一想,說道:“貴領事不是來問我兄弟殺的那個親兵?他本不是個好人,他原是‘拳匪’一黨。那年北京’拳匪’鬧亂子,同貴國及各國爲難,他都有分的。兄弟如今拿他查實在了,所以纔拿他正法的。”領事道:“他既然通‘拳匪’,拿他正法亦不冤枉。但是何必一定要殺在我的公館旁邊呢?”制臺想了一想,道:“有個原故,不如此,不足以震服人心。貴領事不曉得這‘拳匪’乃是扶清滅洋的,將來鬧出點子事情來,一定先同各國人及貴國人爲難,就是于貴領事亦有所不利。所以兄弟特地想出一條計來,拿這人殺在貴衙署旁邊,好教他們同黨瞧著或者有些怕懼。俗語說得好,叫做‘殺鷄駭猴’,拿鷄子宰了,那猴兒自然害怕。兄弟雖然只殺得一名親兵,然而所有的‘拳匪’見了這個榜樣,一定解散,將來自不敢再與貴領及貴國人爲難了。”領事聽他如此一番說話,不由得哈哈大笑,獎他有經濟,辦得好,隨又閒談了幾句,告辭而去。

制臺送客回來,連要了幾把手巾,把臉上、身上擦了好幾把,說道:“我可被他駭得我一身大汗了!”坐定之後,又把巡捕、號房統通叫上來,吩咐道:“我吃著飯,不準你們來打岔,原說的是中國人。至于外國人,無論什麽時候,就是半夜裏我睡了覺,亦得喊醒了我,我決計不怪你們的。你們沒瞧見剛纔領事進來的神氣,賽如馬上就要同我翻臉的,若不是我這老手三言兩語拿他降伏住,還不曉得鬧點什麽事情出來哩。還擱得住你們再替我得罪人嗎!以後凡是洋人來拜,隨到隨請!記著!”巡捕、號房統通應了一聲“是”。

制臺正要進去,只見淮安府又拿著手本來稟見,說有要緊公事面回,並有剛剛接到淮安來的電報,須得當面呈看。制臺想了想,肚皮裏說道:“一定仍舊是那兩件事。但不知這個電報來,又出了點什麽岔子?”本來是懶怠見他的,不過因內中牽涉了洋了,實在委決不下,只得吩咐說“請”。

霎時淮安府進來,制臺氣訏訏的問道:“你老哥又來見我做什麽?你說有什麽電報,一定是那班不肖地方官又鬧了點什麽亂子,可是不是?”淮安府道:“回大帥的話:這個電報卻是個喜信?”制臺一聽“喜信”二字,立刻氣色舒展許多,忙問道:“什麽喜信?”淮安府道:“卑府剛纔蒙大人教訓,卑府下去回到寓處,原想照著大人的吩咐,馬上打個電報給清河縣黃令,誰知他倒先有一個電報給卑府,說玻璃公司一事,外國人雖有此議,但是一時股分不齊,不會成功。現在那洋人接到外洋的電報,想先回本國一走,等到回來再議。”制臺道:

“很好!他這一去,至少一年半載。我們現在的事情,過一天是一天,但願他一直耽誤下去,不要在我手裏他出難題目給我做,我就感激他了。那一樁呢?”

淮安府道:“那一樁原是洋人的不是,不合到內地來包討帳。”制合一聽他說:“洋人不是”,口雖不言,心下卻老大不以爲然,說:“你有多大能耐,就敢排揎起洋人來!”于是又聽他往下講道:“地方上百姓動了公憤,一鬨而起,究竟洋人勢孤,..”制臺聽到這裏,急的把桌子一拍道:“糟了!一定是把外國人打死了!中國人死了一百個也不要緊;如今打死了外國人,這個處分誰耽得起!前年爲了‘拳匪’殺了多少官,你們還不害怕嗎?”

淮安府道:“回大帥的話;卑府的話還未說完。”制臺道:“你快說!”淮安府道:“百姓雖然起了一個哄,並沒有動手,那洋人自己就軟下來了。”

制臺皺著眉頭,又把頭搖了兩搖說道:“你們欺負他單身人,他怕吃眼前虧,暫時服軟,回去告訴了領事,或者進京告訴了公使,將來仍舊要找咱們倒蛋的。不妥!不妥!”淮安府道:“實實在在是他自己曉得自己的錯處,所以纔肯服軟的。”制臺道:“何以見得?”淮安府道:“因爲本地有兩個出過洋的學生,是他倆聽了不服,哄動了許多人,同洋人講理,洋人說他不過,所以纔服軟的。”

制臺又搖頭道:“更不妥!這些出洋回來的學生真不安分!于他毫不相干,就出來多事。地方官是昏蛋!難道就隨他們嗎?”淮安府道:“他倆不過找著洋人講理,並沒有滋事。雖然哄動了許多人跟著去看,並非他二人招來的。”制臺道:“你老哥真不愧爲民之父母!你總幫好了百姓,把自己百姓竟看得沒有一個不好的,都是他們洋人不好。我生平最恨的就是這班刁民!動不動聚衆滋事,挾制官長!如今同洋人也是這樣。若不趁早整頓整頓,將來有得纏不清楚哩!你且說那洋人服軟之後怎麽樣?”淮安府道:“洋人被那兩個學生一頓批駁,說他不該包討帳,于條約大有違背。如今又逼死了人命,我們一定要到貴國領事那裏去告的。”

制臺聽了,點了點頭道:“駁雖駁得有理,難道洋人怕他們告嗎?就是告了,外國領事豈有不幫自己人的道理。”淮安府道:“誰知就此三言兩語,那洋人竟其頓口無言,反倒托他通事同那苦主講說,欠的帳也不要了,還肯拿出幾百銀子來撫恤死者的家屬,叫他們不要告罷。”制臺道:“咦!這也奇了!我只曉得中國人出錢給外國人是出慣的,那裏見過外國人出錢給中國人。這話恐拍不確罷?”淮安府道:“卑府不但接著電報是如此說,並有詳信亦是剛纔到的。”制臺道:“奇怪!奇怪!他們肯服軟認錯,已經是難得了;如今還肯撫恤銀子,尤其難得。真正意想不到之事!我看很應該就此同他了結。你馬上打個電報回去,叫他們趕緊收篷,千萬不可再同他爭論別的。所謂‘得風便轉’。他們既肯陪話,又肯化錢,已是莫大的麪子。我辦交涉也辦老了,從沒有辦到這個樣子。如今雖然被他們爭回這個臉來,然而我心上倒反害起怕來。我總恐怕地方上的百姓不知進退,再有什麽話說,弄惱了那洋人,那可萬萬使不得!俗語說得好,叫做‘得意不可再往’。這個事可得責成你老哥身上。你老哥省裏也不必耽擱了,趕緊連夜回去,第一彈壓住百姓,還有那什麽出洋回來的學生,千萬不可再生事端。二則洋人走的時候,仍是好好的護送他出境。他一時爲理所屈,不能拿我們怎樣,終究是記恨在心的。拿他週旋好了,或者可以解釋解釋。我說的乃是金玉之言,外交秘訣。老哥,你千萬不要當做耳旁風!你可曉得你們在那裏得意,我正在這裏提心吊膽呢!”淮安府只得連連答應了幾聲”是”。然後端茶送客,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慎邦交紆尊禮拜堂~重民權集議保商局

卻說江南官場上自從這位賢制軍一番提倡,于是大家都明白他的宗旨所在,是見了洋人,無論這樣人如何強硬,他總以柔媚手段去迎閤他,抱定了“衅不我開”四個字的主義,敷衍一日算一日,搪塞一朝算一朝。制臺如此,道、府不得不然;道、府如此,州、縣越發可想而知了。

幾個月前頭,不知那裏死掉一個外國有名的教士。這教士在中國歲數也不少了,一年到頭,勸人爲善,卻著實做些好事。偶爾地方上出了甚麽民教不和的案件,只要這位教士到場,任你事情如何棘手,亦無不迎刃而解的。所以各省的大吏亦都感激他。後來奏聞朝廷,不但屢次傳旨嘉獎,而且還賞過他頂戴、匾額。由外洋進來傳教的,總算數一數二的了。誰知皇天不佑好人,他年紀並不大,忽然得了一病就此嗚呼哀哉。他們在教的人開什麽追悼會、紀念會,自有一番典禮,不用細表。

單說這位制臺大人,從前因辦交涉也受過他的好處,此時聽見他的兇信,立刻先打了一個電報,足足有好幾百字,去慰唁他的夫人、兒子,又特地派了自己的二少爺同著本省洋務局老總胡道臺,帶了吊禮,坐了輪船,前去弔唁。一直等到送過教士的夫人、兒子回國,方纔回來。自有此一番舉動,大衆愈加曉得,不但同在世的洋人往來酬應必不可少,就是弔死送葬一切禮信也不能免的。因此便有些州、縣望風承旨,借著應酬外國人以爲巴結制臺地步。

目下單說江寧府首府該管的一個六合縣。這六合縣在府北一百一十五里,離著省城較近,自然資訊靈通。此時做這六合縣知縣的乃是湖南人氏,姓梅,名揚仁,號子賡,行二。這人小的時候,諸事顢顢頇頇,不求甚解。偶然人家同他說句話,人家說東,他一定纏西;人家說南他一定纏北。因此大家奉他一個表號,叫他做“梅二纏夾”。幸喜他凡事雖然纏夾,衹有讀書做八股卻還來得,居然到二十歲上掙得一名秀才,到二十七歲上又掙得一名舉人。有人說:他前一科就該得意的了,只因爲一首八韻詩,是”平平平仄仄”平起的,後四韻忘記了,卻又鬧個“仄仄平平仄”,變成功仄起的了。因此,房官看到那裏,圈不下去,就打了下來。批語上拿他三篇文章贊他天花亂墜,只可惜詩上倒了韻,不能呈薦,著實替他惋惜。等到出牓之後,梅揚仁領出落卷來一看,見是如此,不禁氣憤填膺,不怪自己錯了韻,反駡主司去取不公,嘆自己“文章憎命”。當時有他一個同窻聽了他的話,便駁他道:“子賡,你的文章並沒有薦到主司跟前,也不是你文章做得不好,是你詩上弄錯了韻,出了岔子,是怪不得別人的。”梅揚仁至此方纔明白過來,曉得自己粗心所致。只是他命中註定有個舉人,到了下一科,便是他發達的那年,自古道:“福至心靈”,三場完畢,沒有出岔子,等到出牓,居然高高的中了。

梅揚仁的父親單名一個蔚字,是個候選通判。此時正跟了一位出使英國大臣鳳大人做隨員在上海。沒有等到聽見兒子的喜信,十天前頭,就跟了欽差坐了公司船起身。他父親的爲人生性愛小,懽喜佔便宜。離了上海還沒有三天,這日正值風平浪靜,他一人飯後無事,便踱出來到處閒逛。後來走到一間房艙門裏,齊巧這艙裏的外國客人,因事到隔壁艙裏同別的客人談天,忘記把自己艙門帶上。這梅蔚看了看艙內無人,又見那張外國床上放著一個很大的皮包。他曉得外國人每逢出門,凡是緊要的東西以及銀錢等類都是放在這皮包裏頭的,他便動了垂涎之念,也不管自己是何職分,並是何身價,且忘記自己這趟跟著欽差出洋還是替國家增光來的,還是替國家丢臉來的,此時都不在念,一心一意只想偷他一票,以爲:“我此時身在外洋,就是破了案,也沒有人認得是我的。”主意打定,便躡手躡腳掩入房中,把個皮包提了就走。一提提到自家那間艙內,急忙將門掩上,想把皮包打開來看,誰知又是鎖著的,後來好容易拿小刀子把皮包劃破了,把裏面的東西一齊抖出,誰知這皮包內衹有一捲字紙、幾本破書、兩個“金四開”,此外一無所有。他看了雖然失望,因想兩個”金四開”也值得好幾文錢,總算意外之財,這趟賣買未曾白做,便也甚是開心。後來那個失落皮包的客人當時雖然也著實尋找,後來找不著,又因所失甚微,隨亦沒有追究,所以未曾破案。

船上因爲他是中國欽差的隨員,每逢吃飯,都叫他跟著欽差一塊兒吃大菜。用的家夥,什麽刀叉等類,有些都是金子打的,黃澄澄的著實可愛,而且也很值錢。他看了這個,又捨不得了,每逢吃飯,總要偷人家一兩件小家夥。而且非但他一個,連他的同事,一位候選知府,也同他一個脾氣。當時船上因爲差的東西多了,查來查去,方纔查出是中國欽差隨員老爺們幹的事。那船上的洋人便氣極了,不準他們再到大餐間裏去吃飯。欽差也曉得了,麪子上很難爲情,私底下叫了他二人過來,著實申飭他二人一頓。梅揚仁的父親還不服,說道:“咱們中國的錢被他們外洋弄去的也不少了,趁此拿他點東西也樂得的。“欽差聽了格外生氣。到了倫敦,就想咨送他回國的,因爲接到電報,曉得他的兒子中舉,因此纔擱了下來。後來還鬧出許多笑話,下文再表。目下單說這梅揚仁中舉之後,接到他父親從英國寄回來的家信,自然有一番懽喜說話;接著又勉勵他,無非叫他潛心舉業,預備明年會試。末後說到自己,還要自己信口胡吹,說他自到外洋辦理交涉,同洋人如何接洽,洋人如何相信他,欽差如何倚重他。好在沒有對證,騙騙自己的兒子罷了。”信上還說:“我的底子不過通判,將來保舉雖然可靠,然而一保同知,再保知府,三保道員,其中甚費周章,而且耽誤時日。”意思想叫兒子把家裏的幾亩薄田,還有幾處市房,一齊盤給人家,拿出錢來,等兒子明年上京會試的時候,替他上兌捐一個分省補用知府,如此一保便成道員,似乎來的快些。梅揚仁得信之後,遵照辦理。

等到事情辦妥,已經過了新年,急急起身,跟了大幫舉子上京會試。頭二場幸喜沒出岔子。到了第三場,他每策止限定三百字,不知怎麽一個不留心,多拽了一張,鬧了一個曳白。他急了,便胡湊亂湊,把這條策多湊了一頁。雖然沒有被帖,然而每篇都是三百字,這篇鬧了個“大肚皮”,文理又不甚貫串,自然就吃了這大肚皮虧了。等到出牓,名落孫山,心上好不懊惱。一面急忙忙想替老人家把官捐好,便即出京。

齊巧這年山西鬧荒,開辦急賑。忽有人同他說起:“目下只要若干銀子,捐一個大八成知縣,馬上就得了缺。”他聽說不覺心上一動,說:“老人家的保舉總在三年之後,等到開保的前頭再給他報捐也不爲遲,何如我此刻先拿這錢自己捐個大八成知縣?倘或選得一個好缺,這兩年之內,先賺上幾萬銀子,也未可知。”主意打定,便把老子的事情閣起,先辦自己的事。果然天從人願,不到半年,便選到江南做實缺知縣去了。總算他官運亨通,一選就選到江南六合縣知縣。到省的時候還是前任制臺手裏。前任制臺是個老古板,見面之後,問了幾句話,梅揚仁都是老老實實回答的。前任制臺喜懽他,說他是書生本色,因此並不留難,馬上就叫藩臺掛牌,飭赴新任。到任之後,公事一切尚稱順手,過了半年,無甚差錯。制臺既是古板,有些性情,同洋人交涉的事件,自不免就要據理直爭,不肯隨便了事,因此洋人在他手中不甚得意。上憲既如此,做下屬的也想以氣節自見,都要批駁洋人一兩件事情,以爲表見之地。

這梅揚仁的爲人,雖然沒有什麽大閱歷,然而上司的意旨卻也不敢不留心;既留了心,還有什麽不照著辦的。六合縣在內地,同洋人來沒有什麽交涉。一天有個教民欠了人家的錢不還,被他抓住了理,打了這教民一頓。這教民本來是個不安分的,所以教士並不來保護他。梅揚仁因此揚揚自得,便上了一個稟帖,以顯他的能耐。齊巧前任制臺奉旨來京,未曾來得及批他這個稟帖,已經交卸,後任就是現在這位媚外的新製臺了。在拉管卷內看見這個稟帖,心上老大不高興,便說:“朝廷敦崇睦誼,視教民如赤子,不憚三令五申,叫地方官極力保護,該令豈無聞知?乃膽敢虐待教民,又復砌詞瀆稟,以爲見好地步,實屬糊塗廖妄!除嚴行申飭外,並記大過三次,以爲妄啟外釁者戒!”不倫不類,駡了下來。梅揚仁接著一看,賽如一盆冷水從頭頂上直澆下來,心想:“前任制憲是如此,後任制憲又是如此,真正叫我們做屬員的爲難死了!但爲今之計:當王者貴,少不得跟著改變從前的宗旨,或者還可立腳。”

凡是初次出來做官的人,沒有經過風浪,見了上司下來的札子,上面寫著什麽違干、未便、定予嚴參等字樣,一定要嚇的慌做一團,意思之間,賽如上司已經要拿他參處的一般。後來請教到老夫子,老夫子譬解給他聽,說:“這是照例的話句,照例的公事,總是如此寫的。”頭一次他聽了,還當是老夫子寬慰他的話,等到二次、三次弄慣了,也就膽子放大,不以爲奇了。又凡是做官的人,如在運氣頭上,一帆風順的時候,就是出點小岔子,說無事也就無事。倘若正在高興頭上,有人打他一下悶棍,無論大小事件,他吃了這個癟子,心思登時不靈,手足也就登時無措了。

目下單表這梅揚仁到任已經半年,各種什面都算見過,再加制憲垂青,公事順手,雖然他的爲人平時有點顢頇,因在運氣頭上,倒也並不覺得。只可惜忽然換了上司,變了局面,結結實實一釘子碰了下來,正是上文所說的,“在高興頭上,被人打了一下悶棍”,登時弄得兩眼漆黑,走頭無路。一回又想做好官:“索性同上司去碰上一碰,就是革職,也博個強項聲名。”一回又想:“自己巴結到這個官,也很不容易,而且缺分又好。倘或同上頭鬧翻了,莫說參官,就是撤任,在省裏閒空起來,這是何犯著呢!況且這捐官的錢原是預備替老人家過班的,如今還沒有補上這個空子,已經把功名丢掉,怎麽對得住老人家呢。”有此幾個講究,少不得就要委曲下來,改換自己的宗旨。照此看來,人家雖稱他爲“纏夾先生,”其實他並不纏夾。但是他自從受了這個癟子,少不得氣焰登時矮了半截,不但精神委頓,舉止張皇,就是說話也漸漸的言無倫次了。六合離省城最近,制臺一舉一動,都有耳報神前來報給他的。他見制臺是如此舉動,越發懊悔他自己的從前所爲,只因矯枉過正,就不免鬧出笑話來了。

南京城裏回子頂多,因此這六合的地方也就不少。有天一個回子被一個人扭到衙門裏喊冤。喊冤的人叫盧大,回子叫馬二。盧大控告馬二,說被馬二一拳頭打掉他一個門牙,淌了若干的血。同馬二評理,馬二不服,掄起拳頭,接連又是三拳,現在腰裏膀上都受了重傷,所以扭來求大老爺伸冤。

其時,正值梅大老爺早堂未散,一聽是鬭毆小事,合吩咐把兩造帶到案前跪下。梅大老爺先把名字問個明白,然後又追問爲什麽彼此打架。盧大尚未開口,馬二先搶著說。纔說得一句“回大老爺的話”,梅大老爺曉得他是被告行兇打人的人,心上先有三分不願意,他便把眼睛一楞,拿驚堂木一拍,駡了聲“忘八蛋!老爺還沒有問到你,用你插嘴!”兩邊差役一見老爺動氣,便一齊吆喝:“不準多嘴!”老爺至此,方纔細問盧大端的。

盧大道:“小的在南街上王公館裏管廚。王公館的主人喜懽吃燒鴨子。這馬二店裏,油鷄、燒鴨子、鹹水鴨子都有。小的整天上街買菜,總到他店裏買半隻燒鴨子。這天買了菜回來,又到他店裏,小的就拿菜籃子往他櫃臺一擺,他就同小的翻起來了。小的同他講理,說:‘我同你也算老主顧了,就是借你的櫃臺擺擺籃子也不打緊,用不著這個樣子。’”

梅大老爺說:“是啊,他怎麽樣呢?”盧大道:“他把眼睛一豎,說道:‘別的事情咱同你講朋友,這個可來不得!’”梅大老爺道:“你怎麽說呢?”盧大道:“我說:‘我的籃子擺末已經擺了,收不回去的了。你待怎麽我的?’青天大老爺!這馬二聽到這裏,也不同小的再說什麽,便伸過來一拳頭。小的一個不防備,早把小的的門牙打下來了,現在還在這裏尚血哩。小的趕著問他爲什麽打人,他舉手又是三拳,這可把小的打壞了。”

梅大老爺一聽這話,便把驚堂木一拍,臉上露著一團怒氣,指著馬二駡道:“好個混帳王八蛋!他借你櫃臺擺擺籃子,什麽大不了的事!你膽敢行兇打人,這還了得!”說著,就伸手到簽筒裏去抓簽,想打馬二的板子。

那馬二急了,便在地下碰頭,說道:“我的老爺!你聽明白了再動氣,小的是在教啊。”梅揚仁上次原是因爲打了教民,碰了制臺釘子,這番一聽“在教”二字,不覺心上畢拍一跳,忙從簽筒裏先把那隻手收了回來,心上獨自想道:“好險呀!幾乎鬧出點事情來!”一面拿袖子擦頭上的汗,一面又吩咐馬二快說。說話時,那梅大老爺的臉色已經平和了許多,就是問話的聲音也不像先前之疾言厲色了。當下只聽得馬二回道:“大老爺明鑒:小的從老祖宗下來一直在教。”梅揚仁道:“原來你是世代在教。你們教裏的規矩我曉得的。快起來,快起來,不要你跪著說話。”于是馬二站立在公案西邊,原告盧大倒反跪在下面。

只聽馬二又回:“小的櫃臺借給他擺擺籃子,原不打緊。大老爺可曉得他籃子裏是些什麽。”梅揚仁道:“是些什麽?”馬二道:“請大老爺問盧大。”盧大介面道:“籃子裏有什麽,有他媽媽的肉!”梅揚仁把驚堂木一拍,道:“公堂之上,由你信口駡人,看來就不是個安分東西。給我打嘴!”左右一聲吆喝,登時幾個人上來,猶如鷹抓鷰雀一般,揪住盧大,打了十個嘴巴。老爺又問馬二。馬二道:“小的是清真教門,豬肉這件東西原是忌的。盧大籃子裏又是豬頭,又是豬蹄子,不乾不淨,就往小的櫃臺上一擺。小的先同他好說,叫他不要擺;不料他倒惱了,開口就駡小的,說什麽‘豬爹爹’、‘驢祖宗’,可把小的氣急了,順手推了他一把是有的。小的並沒有敢拿拳頭打他。這都是他渾告,求大老爺的明鑒。”

原來梅揚仁一時糊塗,只認做中國人吃了教便稱“在教”,並不曾想到回子也稱“在教”。雖是馬二拱了出來,他還是執迷不悟,連說:“你們教裏規矩,自然是吃了教就得唸經,唸了經就得吃素,什麽葷腥原不準進門的。這件事是盧大不是。..依我老爺的意思,盧大就先該打。”

盧大一聽老爺要打他,連忙分辯道:“他的教並不是人家吃的那個教,用不著吃素,他自己還宰鷄鴨哩。”梅揚仁道:“無論他那一教,都是一樣,本縣皆有保護之意,斷不容你們這些刁民欺負他的。”說著,又喝令:“拖下去打!”盧大急了,拚命的磕頭,說:“求老爺的恩典!”梅揚仁道:“你這東西可惡,不能如此便宜你!你還是願打呢,還是願罰?”盧大又磕頭道:“大老爺的恩典!小的一個當廚子的,那裏有許多罰呢?”梅揚仁道:“不罰不成功!現在姑念你初次,我老爺格外加恩典給你,你拿出三十塊錢給馬二重修櫃臺,就此完案。如果不罰,打八十大板,枷在馬二店門口三個月。你自己想,還是走那一條路好?”盧大又磕頭道:“三十塊實在罰不起。”後首求來求去,減到十二塊洋錢,當天還沒有。梅揚仁便吩咐拿他交保出外措資,限三天交案;隨囑咐馬二到第三天當堂來領。馬二打了人,倒反打了贏官司,好不高興頭。可憐盧大挨了馬二一頓打,老爺非但不給他伸冤,還要罰他出錢,真正晦氣!

閒話休表。且說轉眼之間,三天限期已到。盧大的怕打,早已連借帶當,湊了十二塊洋錢送到衙門裏來。此時老爺正坐在堂上理事,盧大把洋錢交了上去,老爺吩咐他一旁靜候,等到馬二到案具領,準予銷案。盧大無可如何,只得息心屏氣,等在外面。誰知一等等到散堂,那馬二還沒有來。老爺沒有工夫等他,早已退堂。盧大卻不敢就走。後來好容易等到上了燈,馬二纔來。老爺叫原差出來,問他爲什麽到此時纔來。他說他的老師父死了,前去幫忙,所以到這會纔來的。原差據情稟復。

老爺便問:“可是他教裏的老師父?”原差道:“正是。”梅揚仁心上盤算道:“上回我打了那個吃教的,他們教幫中一定是恨我了,如今我何不借著這件事情同他們聯絡聯絡,不但可以解釋前嫌,而且叫上頭制臺瞧著心上也懽喜。況且近來不多幾時,那一省死掉一個教士,制臺還派了自己的二少爺前去弔孝。我的官比不上他,總得自去走一趟,叫人家看了也鄭重些。”想定主意,仍叫原差出來問馬二,問他們的老師父在那裏死的。馬二照說一遍。梅揚仁又叫原差出來留住馬二,說:“老爺要去上祭,叫你領路,一塊兒同去。”馬二自然遵命。梅揚仁便吩咐大廚房裏立刻備一桌祭席,叫人挑著,自己亦就頂冠束帶,出來上轎。馬二在前領路,一領領到清真寺門口,歇下轎子。老他出轎,其時已是深夜,亦看不出上面寫的是幾個什麽字。梅揚仁還疑心他們是個禮拜堂,連忙踱到裏面,忙著叫跟來的人擺設祭筵。那馬二卻早已去找老師父的家小以及他們那般在教的,霎時男男女女,亦就聚了七八十個人。有些都是聽說大老爺來上祭,趕著來瞧熱鬧的。但是聚了一屋子人,梅大老爺舉目四看,並不見一個外國人。心想:“教士的家小總應該是洋婆,怎麽如今來的全是些中國人呢?”

正在心上疑疑惑惑,不提防那桌祭筵纔擺得一半,已被那些回子打了一個空,登時人聲鼎沸起來。還有人提起一個豬頭摔到梅大老爺這邊來,一齊嚷著說:“不要放掉了那狗官!他不是來上祭,竟是拿我們開心來的!”原來此番梅揚仁來的孟浪,只聽了“在教”二字,便拿定他是外洋傳教的教士,並不曉得是回子,倒反備了豬頭三牲來上祭,豈知越發觸動衆回子之怒,鬧了個沸反盈天!梅揚仁幸虧馬二保護著,從人叢裏逃出來。走了幾步,跟班的差役們方纔慢慢的跟了上來。

梅揚仁轎子是已被衆回子拆散的了,只得步行回衙。一頭問馬二:“你們這裏傳教的總不止你老師父一位別的外國人以及你老師父的家小都到那裏去了?”馬二到此方對他講:“我們雖然在教,並沒有什麽外國人,大老爺不要弄錯了。”梅揚仁又問左右。跟班的纔回稱:“這裏是回子的清真寺,並不是什麽外國人的禮拜堂。”梅揚仁怪他:“爲什麽不早說?“跟班的回道:“小的至今沒有明白老爺到那裏去,衹知道老爺叫馬二領路,所以一齊就跟到這裏來的。”梅揚仁又問馬二:“你們老師父可是那個住在堂裏的神父?”馬二道:“我們只叫老師父,不曉得什麽神父不神父。”梅揚仁至此方纔明白過來,自己沒有問清,拿著回子當做了外國傳教的了,但是臉上又落不下去,回衙之後,立刻坐堂,把剛纔傳話的原差叫上來駡了一頓,又打了二百屁股,總算替大老爺光了光臉,纔把這事過去。

自此以後,梅揚仁有十幾天沒有出門,生怕路上碰見了回子再來打他。其實衆回子當時雖然鬧了個沸反盈天,當中究竟也有幾個懂事的,說:“他無論如何不好,總是地方官,倘一翻臉,你們總敵他不過。”因此到了第二天,大衆亦就偃旗息鼓,沒有鬧到衙門裏去。梅揚仁聽聽外面沒有什麽動靜,方纔一塊石頭落地。

又過了些時,上頭有文書下來,叫地方官提倡商務。六合是個小地方,又是內地,沒有什麽大生意的。梅揚仁卻因上回責打了教民,碰了制臺釘子,一直總想做兩件仰承憲意的事,以爲取悅之地。無奈越想討好,越不討好,以致誤認教民,又被回子糟蹋了一頓,心上好不煩惱。如今得了這個題目,便想借題做一篇新鮮文章。上頭的公事是叫地方官時時接見商人,與商人開誠佈公,聯絡一氣。地方有事,商爲輔助;商民有事,官爲保護。總令商情得以上通,永免隔閡之弊。

札子上的話是如此立意,原非不善。梅揚仁因想借此做番事業,便把劄文反復細看,看了十來遍,忽然豁然貫通,竟悟出一個道理來。當時拿了札子,一直奔到老夫子書房裏,對老夫子說道:“據兄弟看來,上頭的意思還是重在‘地方有事,商爲輔助’的一句話上。輔助什麽?不過要他們捐錢而已。本來現在地方上很有些上頭交辦的公事,什麽學堂等等,一齊都要地方官籌款,如果辦不起來,還有處分。兄弟正在這裏發愁,如今可巧有這件札子,我們以後的事倒有了些把握了。”

老夫子接過札子,大約看過一遍,歪著頭想了一回,不禁一跳就起道:“揚翁!你真可謂讀書得間了!你說的一點不錯,上頭正是這個意思!但是話雖如此說,我們辦事須有個秩序。上頭既叫我們保護商人,我們如今先不說捐錢的話,先借一個地方,或是公所,或是總會,以爲接待商人之所,等他們一齊來了,彼此也聯絡了,然後再嚮他們開口。人有見面之情,你開出口去,他們總得答應你的。”老夫子說一句,梅揚仁應一句。等到老夫子說完了,他又一連說了兩句:“著!著!我兄弟就照你老夫子的話去辦。前天兄弟看見制臺轅門抄上寫著省城裏已經設了一個保商局,派了黃觀察做總辦,大約亦就是辦理此事。我們姑且托他到省裏打聽打聽章程是個什麽樣子,我們也照辦一個,可好不好?”老夫子道:“好好好,就是如此。”

幸喜這梅揚仁是個躁性子,有了一件事,從不肯留過夜的,當天就在本城城隍廟裏借了三間房子,做了一個接待商人之所。門口掛起一面招牌,上寫“奉憲設立保商局”。另外兩扇虎頭牌,是“商局重地,閒人免入”八個大字。一面又仿照札子上的意思,請老夫子擬了告示,曉諭一切坐賈行商,叫他們都到這裏來聚會。又稟明上頭,委了本縣典史王朝恩王太爺做了駐局的委員。縣大老爺公事忙,不能常常過來問信,商人有什麽事,都找王太爺說話。這是後話不題。

且說當時忙了幾天,就檢定日子開局。恐怕開局的那天商人來的不甚踴躍,一面由梅揚仁先發帖子請客,凡是城廂內外,大大小小的紳衿,一概請到。又叫典史王太爺坐著轎子到各輔戶一家家去拜,勸他們到這天來入會。誰知到了這天,做賣買的來的仍然不多,大家不曉得大老爺安的甚麽心,所以有些人不敢來。衹有一嚮同地方官有來往的幾家紳衿,還有兩個同帳房裏有首尾的一家錢莊,一家南貨店的老闆來了,合湊起來不到兩桌人。梅揚仁甚爲掃興。客人到齊,勉強入座,一席是梅揚仁自作主人,一桌是典史王太爺代作主人。

坐定之後,大家喝了幾盃酒,坐首座一位紳士是北門外頭大夫第,知府銜、候選同知蔣大化,先開口道:“老公祖,你這件事辦的甚好啊,你是怎麽想出來的?治弟真拜服你。”原來梅揚仁頭天晚上先在老夫子跟前叨了許多教,這回聽了蔣大化的話,便搖頭鼓舌說道:“這件事呢,雖不是兄弟一個人主意,然而兄弟亦早存了這個心,所以發個狠,特地趁在兄弟任上,把這件事辦成了。一來上頭有個交代,二來兄弟以後叨教之處甚多。到了這個地主,諸位既不須拘什麽形跡,就是兄弟有什麽爲難之事,也可以當面商量。否則,你們諸公請想:這們一個六合縣,周圍百把裏路的地方,又要辦這個,又要興那個,巧媳婦做不出沒米的飯,叫兄弟怎麽來得及呢。”梅揚仁這番說話總不脫他將來借此籌款的宗旨。

此時在席第五座是改試策論新科發達的一位孝廉公,身上也捐了個內閣中書,姓馮,號彞齋。據他自說:舊學不見得怎樣,新學他卻極有工夫的,所以改試策論,馬上就中,只可惜會試的卷子上有“目的”兩個字,在他自己以爲用的是新名詞,房官看了還好,卻不料到了大總裁吏部尚書塔公手裏,看到這裏,拿起筆墨豎了一個小小槓子,另外粘了一張低條,注了十個字道:“以‘的’字入卷內,未免太俗。”因此就沒有中得進士。等到報罷之後,馮彞齋領出落卷來一看,見是如此,氣的了不得,大駡主司一場,急急收拾回家。齊巧上頭派了委員下來勸捐,他就湊了千把銀子捐了個內閣中書,借此可以出入公門,干預干預地方上的公事。

這日請客,有他在座。他聽了梅揚仁一番說話,心上老大不以爲然,便想借此吐吐自己胸中的學問,于是不等別人開口,他先搶著說道:“老公祖,此言誤矣!治弟很讀過幾本翻譯的外國書,故而略曉得些外國政治。照著今日此舉,極應該仿照外國下議院的章程,無論大小事務,或是或否,總得議決于合邑商民,其權在下而不在上。如謂有了這個地方,專爲老公祖聚斂張本,無論爲公爲私,總不脫專制政體,治弟不取也!”說著,又連連搖頭不止。梅揚仁卻也奈何他不得,彼此楞了一回。

第二座一位進士底子的主事公,姓勞,名祖意的,開言說道:“治弟有外孫,新近從東洋遊學回來,他的議論竟與彞齋相像。我們這一輩子的人都是老朽無能了,‘英雄出少年’,倒是彞翁同我們這外孫將來很可以做一番事業。”馮中書見他倚老賣老,竟把自己當作後輩看待,心上很不高興。想了一想,說道:“到了這個時候,也沒有什麽事業可以做得。除掉腹地裏幾省,外國人鞭長莫及,其餘的雖然沒有擺在麪子上瓜分,暗地裏都各有了主子了。否則我們江南總還有幾十年的等頭,如今來了這們一位制軍,只怕該五十年的,不到五年就要被他雙手斷送!”

勞主政道:“那亦不見得送得如此容易,就是真個送掉,無論這江南地方屬那一國,那一國的人做了皇帝,他百姓總要有的。咱們只要安分守己做咱們的百姓,還怕他們不要咱們嗎?你又愁他什麽呢?”梅揚仁道:“勞老先生的話實在是通論,兄弟珮服得很。莫說你們做百姓的用不著愁,就是我們做官的也無須慮得。將來外國人果然得了我們的地方,他百姓固然要,難道官就不要麽?沒有官,誰幫他治百姓呢?所以兄弟也決計不愁這個。他們要瓜分就讓他們瓜分,與兄弟毫不相干。勞老先生以爲如何?”勞主政道:“是極,是極!”兩個“是極”,直把個梅揚仁贊得十分得意,馮中書卻早氣得把面孔都發了青。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呈履歷參戎甘屈節~遞銜條州判苦求情報

卻說馮中書當下聽了梅老公祖及勞老先生一番問答,心上想道:“這個人竟其絕無一毫國家思想,只要保住他自己的功名產業,就是江南全省地方統通送與外國人,簡捷與他絕不相干!但是百姓好做順民,你這個官將來卻無用處。誰不曉得中國的天下都是被這班做官的一塊一塊送掉的!他如今還說出這種話來,豈不可笑!”一個人肚皮裏正尋思著,忽又聽得梅揚仁說道:“勞老先生,江南地方被外國人拿去,倒是一樣不好。”

勞主事忙問何事。梅揚仁道:“不是別的,衹有我們這一位制憲實實在在不好伺候。他一到任,我就碰他一個釘子。這幾個月,兄弟總算跟定他走的了,聽說他還是不高興我。你想,我們做下屬的難不難!”勞主事尚未開口,馮中書搶著說道:“這個老公祖倒可以無須慮得的。如今他是上司,你是屬員,等到地方屬了外國人,外國人只講平等,沒有甚麽‘大人’、‘卑職’,你的官就同他一般大,上頭衹有一個外國皇帝,你管不到他,他也管不到你,你還慮他做什麽呢?”

梅揚仁聽了,似信未信,未曾開言,又是勞主事搶說道:“我原說彞齋兄的宗旨同我們外孫一樣。這平等的話,我的外孫子也是常常說的。”馮中書聽了,格外生氣。究竟因他上了幾歲年紀,又是一鄉之望,奈何他不得,只得忍氣吞氣,草草把酒席吃完,各自分散。

自此以後,這梅揚仁竟借此聯絡商人,捐了無數的款項,把地方上什麽學堂等等一切可以得維新名譽的事情卻也辦了幾件。他又自己愛上稟帖,長篇大套的,常常寫到制臺那裏去。等到時候久了,上頭也就回心轉意,說某人還能辦事。

列公有所不知:凡是做官的,能夠博得上司稱贊這們一句,就是陞官的喜信。果然不到三個月,藩臺掛牌,把他陞署海州直隷州。梅揚仁得信之下,好不興頭,立刻親自進省謝委。省裏回來,那個委署六合縣的也就到了。梅揚仁忙著交卸,帶了家眷、幕友、家丁徑到海州上任。

海州這個地方緊靠海邊,名爲要缺,其實從前並沒有什麽事情,直至近兩年來,有些國度總想霸佔我們中國的地方,不時派了兵船前來中國江海一帶口岸往爲巡弋。每到一處又不就走,有時候還要派人上岸,上來的人,多多少少,也不能定,不說是測量形勢就說是操練兵丁。封疆大吏尚且拿他無可如何,至于地方官更不消說得了。

閒話少敘。且說梅揚仁到任之後,剛剛纔有一月光景,他所管的海面上忽然來了三隻外國兵船,一排兒停住了不走。第二天大船上派了十幾名外國兵,一齊坐了小劃子下來,後頭還跟了通事,走到岸上,嚮鋪戶買了許多的食物,什麽鷄鴨米麥之類。買好了,把帳算清,付了錢,仍舊坐了小劃子回上大船,並沒有絲毫騷擾。有些鋪戶見是外國人來買東西,故意把價錢多說些,因而倒反霑光不少,還望他第二天再來買。

這個檔口,便有人飛跑送信到州裏,說是海裏來了三條外國兵船,不知是做什麽來的。州官梅揚仁聞報,不覺大吃一驚,馬上請了師爺來商量對付的法子,又說:“這來的兵船倘或他們要同我們開仗,我們這裏毫無預備,卻怎麽是好呢?”一面著急,一面又叫人去知會營裏,倘或鬧點事情出來,只好請他們先去抵擋抵擋。梅揚仁只顧忙亂,頭上的汗珠子早已有黃豆大小滾了下來。師爺見了他這副發急樣子,又好氣,又好笑,連忙勸他道:“現要頂要緊的是先派個人到船問他到此是個什麽意思,倘若是路過這裏,沒有什麽舉動,彼以禮來,我以禮往,也不必得罪他們,但是也得早早請他離開此地,以免地方上百姓見了疑懼。倘或是另有別的意思,他們船上的大砲何等利害,斷非我們營裏這幾個老弱殘兵可以抵擋得住的,必須快快打電報稟明上頭制臺,請示辦理。”

梅揚仁正在束手無策的時候,聽了師爺的說話甚是中聽,立刻照辦。但是一時又不曉得是個怎麽辦法:“誰有這個膽子敢到他們船上去呢?”師爺道:“兩國交兵,不斬來使,我們派個人去是決計不要緊的。”梅揚仁便問:“派什麽人去?”師爺想了想,說:“東家是一縣之主,去了不便,而且這些船上都是外國人?本衙門裏沒有翻譯,現在只好借重州判老爺同學堂裏英文教習去走一趟,問他個來意,便好打電報到南京去。”

梅揚仁道:“是極,是極!”馬上叫人把州判老爺請了過來,把這話告訴了他,請他辛苦一趟。州判老爺生恐外國人拿他宰了,一味推三阻四,先說:“晚生不懂得外國話。”梅揚仁道:“有翻譯。”州判還想說別的,齊巧請的那位英文學堂教習也來了,問知來意。幸喜他讀過幾年外國書,人還開通,又聽得這事不會白做的,將來州官總得另外盡情,馬二答應說:“應得效勞。”又幫著勸了州判老爺一番,方允一同前去。

州判老爺跟了教習走出來上轎,一頭走,一頭說道:“外國人是個什麽樣子,我兄弟還是小時候在洋片子瞧見過兩次,到底同我們中國人一樣不一樣?見了他要行個什麽禮?我們一上船,該用個什麽手本?還是怎麽說?”教習道:“外國人不過長的樣子是個高鼻子,摳眼睛,說的話,彼此口音不同,此外原同中國人一樣的。老父臺見了他只要拉拉手,也不消作揖,也不消磕頭,只要拉拉手就好了。但是拉手切記用右手同他拉,千萬不可拉左手,是要得罪他的。”州判老爺道:“得罪了他便怎麽樣?可是他就同咱打仗?”教習道:“那亦未見得,不過像煞不敬重似的。你想,你不敬重他,他心上會願意嗎。”

州判老爺道:“我往常聽見人說:‘外國兵船上,無論那裏都裝的是砲,只要拿手指頭往桌子上一撳,就轟的一聲,立刻把人打死。那年李中堂放欽差出去,也不知到了那個國度,人家砲船上請他吃飯。他一點沒有預備,跑在人家船上,問那兵官說著話,一言不合,那個帶兵官拿起茶碗往桌子上一摔,登時一個紹興罎一樣大的砲子彈了出來。幸喜我們老中堂坐的地方偏了,一點沒有打中身上。你說險不險呢!這事一則是老中堂的福氣大,二來也虧他老人家從前打“長毛”,打“撚子”,見多識廣,大砲的聲音,耳朵是聽慣的了,見了這個樣子,只微微的一笑,並沒有說什麽。那船上的兵官見一砲打他不中,心上反覺過意不去,翻過來好好的送他上岸。第二天就辦了許多金珠寶貝到老中堂跟前求和。老中堂允了他的和,準了他五口通商,所以如今纔有了這些外國人。’我說的可是不是?我如今不怕別的,單怕他開砲。我是自小被砲仗嚇壞了,往常聽見放鞭砲總是護著耳朵的。”

教習聽他引經據典,說得津津有味,心上著實可笑,也不同他計較,便道:“中堂大官,所以船上開砲迎接他,我們去是不開砲的。你去見他,也用不著什麽手本,拿張片子,到了船上,我替你傳話就是了。”說著,一同出來,上了轎,坐了轎子一直擡到海邊上。小劃子早已預備好了。

州判老爺雖說有教習壯著他的膽子,走到海灘下了轎,依然戰戰兢兢的,賽如將要送他上法場的一樣,扶了劃子。船小人多,不免東搖西蕩,又把他嚇得“啊唷皇天”的叫,伏在一個人的身上,動也不敢動。好容易撐近大船,扶他上梯子。他擡頭一看,船頭上站著好幾個雄赳赳、深目高鼻的外國兵,更把他嚇得索索的抖,兩隻腿上想要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忙找了三四個人,拿他架著送到船上。他此時魂靈出竅,臉色改變,早已呆在那裏,拔一拔,動一動,連著片子也沒有投,手亦忘記拉了。幸虧那個教習擋在頭裏,一到船上,同人家拉過手,就打著英國話,問人家那裏來的,到此是個什麽意思,船上人回答出來,纔曉得並不是英國來的兵船。幸虧英國是普通的,大家都還懂得兩句。船上的帶兵的還是個提督職分,聽說中國官派人來問他蹤跡,他也打著英國話說:“我們路過這裏,想上去打獵玩耍兩天,就要開船走的,並沒有什麽意思,你們不必驚慌。”教習把話問明白,亦就同人家拉了拉手,攙了州判老爺下船。

州判老爺自從上船,一直也沒有同人說一句話。此時回到小劃子上,定了一定神,方算是魂靈歸竅,拿手把頭上的汗沫了一把,說道:“出娘肚皮,今兒是頭一遭,可把我嚇死了!這官簡直不是人做的!”教習也不理他,只瞧著他覺著好笑。他見人家不理他,又搭訕著說道:“聽得說外國人如何如何,其實也有說有笑,很好說話的。”教習道:“既然如此,老父臺爲什麽不同他攀談樊談呢?”

州判老爺把臉一紅道:“他同我言語不通,叫我說什麽呢?”教習道:“不要緊,有我替你傳話。”州判老爺道:“同你到這裏已經勞你的神了,還好再打攪你麽?我兄弟心上愈覺不安了”!說著,劃子靠定了岸,他倆仍舊坐轎進城銷差。見了州官,州判老爺膽子也壯了,張牙舞爪,有句沒句,跟著教習說了一大泡。等到把話說完,梅揚仁方纔明白此番兵船的來意,于是一塊石頭落地。又想道:“外國人來到這裏,雖然沒有什麽事,也樂得電稟制臺知道,顯得我們同外國人也還聯絡,所以纔會偃旗息鼓,平安無事。”主意打定,請教師爺,師爺亦幫著他說很好,連忙找出“電報親編”,寫好碼子,叫人去打。州判老爺又求著把他親自到船上見洋人週旋的話敘上。梅揚仁應允。州判老爺請安,謝了一聲”堂翁栽培”。然後鼓舞懽掀,跟了請來做翻譯的那位教習一同出去。梅揚仁親自送了出去,只同教習說道:“以後還要仰仗。”教習道:“理應效勞。”霎時別去。

且說電報打到南京,制臺一見上面敘著有三隻兵船,登時大驚失色;及至看到後半,業已問過無事,臉色方纔平和下來。忙傳通省洋務局總辦上院斟酌辦法。這位制臺是嚮來珮服外國人的,洋務局老總也就迎閤著憲意,回道:“如今不問他是做什麽來的,既然他們老遠的從外國跑到我們中國,總之,他們是客,我們是主,這個地主之誼是要盡的。”

制臺道:“你但知其一,不知其二。你曉得來的是個什麽人?”洋務局老總道:“梅牧電報上原說是個水師提督。”制臺道:“是啊,提督是個什麽職分?在我們中國是武一品大員,可以節制鎮道,連你老哥都要歸他節制的。現在就拿我們的官來比他,他來了,地方上文武統通應該出境接纔是。現據梅牧的來電看起來,直到派了翻譯上船問過方纔知道,可見地方上預先就沒有一點預備。這班地方官也總算糊塗極了!據兄弟的意思:趕緊回個電報給梅牧,叫他連夜預備一座公館請他們上岸來往,住一天供應一天。梅牧是地方官,這錢說不得要他賠兩文;賠的多了,我們再調劑他,等他好放心竭力去辦。我們這裏再放一隻兵輪去,算是我特地派了去接他們到南京來盤桓幾天的。如此,或者叫他們心上懽喜。你老哥以爲何如?”

洋務局老總自然是順著他說:“好極!準定遵照大帥的憲諭辦理。”制臺立刻就同洋務局老總當面擬好一個電報,知會海州梅牧;一面傳令派了一隻兵輪,連夜開足機器,徑嚮海州進發。按下慢表。

且說海州知州正在衙內同一班老夫子商量辦法,忽然接到制憲回電,見是如此,便也不敢怠慢,立刻叫人到學堂裏仍把那位教習請到,請他到船上傳話,就說:“制臺有電報請貴提督到岸上去住,已由梅知州代備寬大房屋一所。”那船上提督便道:“我們來此非有他意,上次即已言明,雖承貴總督美意,敝提督實實不願相擾。況且我們的船再過一兩天就要離開此地的,決計不要貴州梅大老爺費心。”教習見洋人不願到岸上居住,便也由他,回來回復了梅揚仁。梅揚仁得了這個信,甚是爲難:若是依了洋人,隨他住在船上,深恐怕制臺說他不會應酬;如果再叫翻譯到船上去說,又怕洋人討厭。想來想去,不得主意。

這個檔口,齊巧省裏派來的兵船到了。船上的管帶是個總兵銜參將,姓蕭,名長貴。到了海州,停輪之後,先上岸拜會州官。梅揚仁接見之下,蕭長貴當把來意言明,又說:“兄弟奉了老帥的將令,叫兄弟到此地同了老兄一塊兒去到船上稟見那位外洋來的軍門。兄弟這個差使是這位老帥到任之後纔委的,頭尾不到兩年,一些事兒不懂,都要老大哥指教。”梅揚仁道:“豈敢。”

蕭長貴道:“兄弟打省裏下來的時候,老帥有過吩咐,說那位外國來的帶兵官是位提督大人,咱們都是按照做屬員的禮節去見他。你老大哥還好商量,倒是兄弟有點爲難,依著規矩,他是軍門大人,咱是標下,就應該跪接纔是。”梅揚仁道:“現在又不要你去接他,只要你到他船上見他就是了。”蕭長貴道:“兄弟此來原是老帥派了兄弟專到此地接他來的,怎麽不是接!非但要跪接,而且要報名,等他喊‘起去’,我們纔好站起來。這個禮節,兄弟從前在防營裏當哨官,早已熟而又熟了。大約按照這個禮信做去是不會錯的。”

梅揚仁道:“要是這個樣子,我兄弟就不能奉陪了。我們地方官接欽差,接督撫,從來沒有跪過。如今咱倆同去,我站著,你跪著,算個什麽樣子呢!”蕭長貴道:“做此官行此禮,我倒不在乎這些。”梅揚仁道:“就算你行你的禮,與我並不相干,但是外國人既不懂得中國禮信,又不會說中國話,你跪在那裏,他不喊‘起去’,你還是起來不起來?”

蕭長貴一聽這個話,不禁拿手抹著脖子,爲難起來,連說:“這怎麽好..”梅揚仁道:“不瞞老兄說,這船上本來我兄弟也不敢去的,有我這兒翻譯去過兩趟,聽說那位帶兵官很好說話,所以兄弟也樂得同他結交結交,來往來往。況且又有制憲的吩咐,兄弟怎好不照辦。現在也不好叫你老哥一個人爲難,兄弟有個變通的’法子。”蕭長貴忙問:“是個什麽法子?”梅揚仁道:“你既然一定要跪著接他,你還是跪在海灘上,等我同翻譯先上船見了他們那邊的官,我便拿你指給他看。等他看見之後,然後我再打發人下來接你上船。你說好不好?”

蕭長貴聽說,立刻離坐請了一個安,說:“多謝指教!兄弟準定如此。”梅揚仁道:“可是一樣,外國人不作興磕頭的,就是你朝他磕頭,他也不還禮的。所以我們到了船上,無論他是多大的官,你也只要同他拉手就好了。”蕭長貴道:“這個又似乎不妥。雖然外國禮信不作興磕頭,但是咱的官同人家的官比起來,本來用不著人家還禮。依兄弟的意思,還是一上船就磕頭,磕頭起來再打個千的爲是。”

梅揚仁見說他不信,只得聽他,馬上吩咐伺候,同了翻譯上船。剛上得一半,這裏蕭長貴早跪下了。等到梅揚仁到船上會見了那位提督,纔拉完手,說過兩句客氣話,早聽得岸灘上一陣鑼聲,只見蕭長貴跪在地下,雙手高捧履歷,口拉長腔,報著自己官銜名字,一字兒不遺,在那裏跪接大人。

梅揚仁在船上瞧著,又氣又好笑。等他報過之後,忙叫翻譯知會洋官,說:“岸上有位兩江總督派來的蕭大人在那裏跪接你呢。”洋官聽說,拿著千里鏡,朝岸上打了一回,纔看見他們一堆人,當頭一個,衹有人家一半長短,洋官看了詫異,便問:“誰是你們總督派來的蕭大人?”翻譯指著說道:“那個在前頭的便是。”洋官道:“怎麽他比別人短半截呢。”翻譯申明:“他是跪在那裏,所以要比人家見短半截。”又說:“這是蕭大人敬重你,他行的是中國頂重的禮信。”洋官至此方纔明白,忙說幾句客氣話,無非是不敢當,叫他起來,請他上船的意思。翻譯翻了出來,梅揚仁便派人招呼他上來。

一霎蕭長貴上了船,翻譯便指給他說,那位是提督,那位是副提督,那位是副將。蕭長貴立刻爬在地下,先給提督磕了三個頭,起來請了一個安。只見他從袖筒管裏掏了半天,摸出一個東西來。翻譯在旁邊看得明白,原來是一套華洋合璧的履歷,倒很拜服他想得週到。只見他倏地朝著洋提督跪了一隻腿,拿履歷高高舉起,獻了上去。洋提督不曉得他拿的是什麽東西,忙問這邊同來的翻譯,翻譯同他說明,方纔親自離坐,接了他的履歷。蕭長貴至此,亦把那隻腿伸了起來。又觀什麽副提督、副將見禮仍舊是磕頭請安。雖然人家不還禮,幸虧他臉厚,並不覺得難爲情。一一見完之後,方趨前一步站著,同洋提督說話。

洋提督同他說話,請他坐,他說:“標下理應伺候軍門大人,軍門大人跟前那有標下的坐位。”洋提督再三讓他,方纔斜簽著臉坐了一點椅子邊。洋提督說話他不懂,都是翻譯代傳。

翻譯聽了洋提督的話,答應“也司”,他亦坐在一旁,高聲應“是”。人家見他好笑,他也並不覺得。只聽他又朝著洋提督說道:“回軍門大人的話,標下奉了老帥的將令,派標下來迎接軍門大人到南京去盤桓幾天。我們老帥曉得軍門大人到了,馬上叫洋務局老總替軍門大人預備下一座大公館,裱糊房子,掛好字畫,掛煙結綵,足足忙了三天三夜。總求軍門大人賞標下一個臉,標下今日就伺候軍門起身。”說完之後,翻譯照樣翻了一遍。

洋提督道:“我早已說過,再過上一禮拜就要走的,另外還有事情到別處去。多承你們總督大人費心,我心領就是了。“蕭長貴聽洋提督不肯進省,忙又回道:“軍門若是不到南京,我們老帥一定要說標下不會當差使,所以軍門動了氣,不肯進省。現在求軍門無論怎樣幫標下一個忙,給標下一個麪子,等我們老帥看著懽喜,將來調劑標下一個好差使,標下是一家大大小小都要供你老人家長生祿位的。”說完,又請了一個安。于是翻譯又把話翻了一遍。

洋提督聽完,笑了一笑,叫翻譯同他說:“你們不必強留我,南京我是決計不去的。”蕭長貴見他心上甚是懊悶,便道:“既然軍門大人不肯賞臉,亦是沒有法子的事情。標下是奉了老帥將令到此伺候軍門大人的,軍門大人有什麽差使,盡管派下來,等標下去辦。”洋提督也同他謙遜了兩句。梅揚仁又當面虛邀他到岸上去住,又說:“公館一切早已預備妥帖。”無奈那洋提督只是不肯下船。大衆見無甚說得,方纔一同辭別下船。梅揚仁自己回衙理事。蕭長貴卻不敢徑回南京,天天還是拿著手本,早晚二次穿著行裝到洋提督大船上請安。洋提督辭過他幾次,他不肯聽,也只得聽其自然。

洋提督原說是七天就走的,卻不料到第五天夜裏,蕭長貴正在自己兵船上睡覺,忽聽得外面一派人聲,接著又有洋槍、洋砲聲音,拿他從睡夢中驚醒,直把他嚇得索索的抖,在被窩裏慌作一團,想要叫個人出去問信,無奈上氣不接下氣,掙了半天,還掙不出一句話來。正在發急時候,忽然一個水手從船頭上慌慌張張的來報信道:“大人,不好了!有強盜!”蕭長貴一聽”強盜”二字,更嚇得魂不附體,馬上想穿褲子逃命。急忙之中又沒有看清,拿褲腳當作褲腰,穿了半天只伸下一隻腿去,那一隻腿抵死伸不下去。他急了,用力一登,豁拉一聲,褲子裂開了一大條縫。至此方纔明白穿倒了,重新掉過來穿好。把長衣披在身上,來不及鈕扣子,拿紮腰攔腰一捆,拖一雙鞋。手下的兵丁還當是大人出來打強盜哩,拿了手槍上前遞給他。只聽他悄悄的同旁邊人說道:“強盜來了,沒有地方好逃,我們只得到下層煤艙裏躲一會去。”說完,往後就跑。幸虧走得不多幾步,船頭上的水手又趕來報道:“好了,好了!所有的強盜都被洋船上打死了,還捉住十幾個。請大人放心,沒有事了。”

至此,蕭長貴方纔把神定了一定,站住了腳,問旁邊人道:“我現在可是做夢不是?”大家都聽了好笑。蕭長貴又怔了半天,說道:“你們說什麽強盜已經捉住的話,可是真的?”一個水手道:“怎麽不真,是標下親眼見的,一共捉住有十二三個哩。”蕭長貴道:“你們看清楚了沒有?不要還有人躲在黑影裏,我們出去被他宰了,白白的送了命,那可不是玩的!我看還是不出去的爲是。就是出了什麽盜案,都是地方官的處分,我們是客官,何苦往自己身上拉呢。你們也快快息燈睡覺,把艙門關好,要緊!要緊!”說罷,他老人家先自脫衣上床,仍舊歇下。兵丁們亦樂得省事。于是大家安睡了一夜。

次日起來,嚮來蕭長貴到洋提督船上稟安總是每早七點鐘就去的,這天怕去的早了,路上遇著什麽強盜的餘黨,恐防不測,特地又緩了一個鐘頭纔去的。等到蕭長貴到了洋提督大船上,海州梅揚仁亦早已來了。原來這天晚上洋提督船上捉住了強盜,次日一早就叫人到城裏送信。梅大老爺一想,捉住了大盜,地方官有保舉的,所以一得信就趕著出城到船上,求著把強盜帶回城裏讅問。幸虧那位洋提督並無一點爲難的意思,立刻把十三個強盜統通交給他梅揚仁,又怕路上或有閃失,特地派了八名洋兵幫著解到城裏。蕭長貴一見強盜果然拿著,登時膽子壯了起來,立刻回船。也派了幾名兵幫著護送,以爲將來邀功地步。當下梅大老爺督率一班人把強盜解到衙門,打發過洋兵及蕭長貴派來的兵,馬上升堂讅問。起先那些強盜還想賴著不認,後來有幾個熬刑不過,只得招了。原來都是積年的大盜。其餘的見他同黨已招,曉得抵賴不脫,也衹有一一招認。

梅揚仁心上想道:“我今天平空拿住了許多大盜,雖然是外國兵船上出力,究竟是在我地面上,稟報上去麪子總好看的。”于是心上甚是快活,立刻叫書辦把強盜供狀敘了文書,申報上憲。又請老夫子詳詳細細替他做了一個電稟,專稟制臺。電稟上先敘此番外國兵船到來,他如何竭力聯絡,竭力保護,以致那兵船上的提督如何感激他,想報答他。又敘他:

自從到任之後,懸賞購線捕拿鉅盜,久已萑苻絕跡,閭閻相安。乃于某日風聞有大股盜匪道出卑境,卑職先期商明外國兵船,請其屆時幫助,當荷應允。不料某晚三更時分,據眼線報稱,該盜窩藏某處。卑職立即督同通班健役前往捕拿。惟是盜黨甚多,卑職深慮所帶勇役衆寡不敵,因即一面設法誘至海灘,一面密告外國兵船,果蒙協力兜拿,共捕獲積年鉅盜一十三名。經卑職帶回卑署,詳加鞫訊,俱各供認歷年某案某案,肆行搶動不諱。除將供招另文申應,懇祈憲示遵行外,所有此次外國兵船幫同緝獲積年鉅盜,應如何答謝之處,卑職不敢擅專,理合電稟,乞諭祗遵。”云云。

電報發了出去,梅揚仁趕忙又親自到洋船上謝洋提督幫助之力。又說:“敝縣已把此事電稟制臺,馬上就回電,制臺亦總是感激的。”意思想留洋提督多住兩三天,以便稍盡地主之誼。洋提督謙遜了幾句,仍舊是不肯久留。梅揚仁只得告辭回去。

且說南京制臺接到海州知州梅揚仁的電稟,從頭至尾看了一遍,登時臉上露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忽而紅,忽而白,于紅白不定之中又顯出一副笑容,忙把總理洋務文案候補道史其祥史大人請到簽押房裏面商。這位制臺是專門講究洋務的,就是簽押房也是洋款擺設,居中擺了一張大菜桌子,一面三把椅子,底下一位是主位。當下史其祥史大人進門,歸坐之後,制臺先把海州上來的電報稟給他看過。史其祥一面看,一面點頭,看完之後,便問:“老帥是個什麽主見?”

制臺道:“我想此事,外國船上的洋兵替我們捉住了強盜,還肯交給我們地方官自己讅辦,這就是十二分麪子。他們既給咱麪子,咱位也不可以不顧人家的麪子。我想現在既已讅問明白,都是積年鉅盜,本應該就地正法的,我們如今且不要批下去,電諭海州梅牧把這些人犯的案件以及應該得的罪名詳細敘明,叫翻譯翻成英文照會過去,應該如何辦法。就他們不死,我們也樂得積些陰德。你道如何?”

史其祥聽罷,歇了一歇,說道:“這是我們內地裏的事情。既是大盜讅明之後,就地正法乃是我們自己的主權,他們外國人本不應該干預的。依職道的見識,還是老帥自己批飭下去,將該盜就地正法,似乎不必咨照外國兵官。至于他們出了力,應該如何答謝,或是電飭梅牧親到船上一趟代達老帥的意思,或是辦些土儀,如羊酒鷄蛋之類,犒賞兵丁,亦無不可。這是職道愚昧之見,請請老帥的示,可行不可行?”

制臺聽罷,亦楞了一回,說道:“你的話呢,固然不錯,然而人家顧了咱的麪子,咱們一點不和人家客氣客氣,似乎心上總過不去。我看土儀呢亦得送,這幾個人怎麽辦法,我的意思總得讓讓人家,等人家退回來不管,我們再自己辦,那就不落褒貶了:我這是面面俱到的法子。我看還是如此辦得好。”史其祥道:“這辦案的事實實在在是我們自己的主權,那外國人是萬萬不可同他通融的。”

制臺一見史其祥還是執定前見,心上很不高興,便道:“我兄弟辦交涉也辦老了,這些事還有什麽不懂。你們總是頑固見識,到了這個時候,還是一點不肯讓人。但是據你剛纔所說,究不能夠面面俱到,總得斟酌一個兩全的法子纔好。”史其祥笑著說道:“強盜歸我們自家辦,就是保守我們自己的主權。再送些土儀給他們,也總算有情分到他們了。除此之外,實在沒有第二條法子。”制臺聽了,面孔一板道:“你這人真好糊塗!我剛纔怎麽同你講的?這件事非往常可比。強盜雖然應該歸我們辦,你不想這回的強盜是那個拿到的。人家出了力又不想咱們的別的好處,難道連這一點麪子還不給他,還成句話嗎!我辦交涉辦老了的,如今倒留個把柄在人家手裏,叫人批評兩句,我可犯不著!”說完,鬍子一根根蹺了起來,坐著不言語。

史其祥見制臺生了氣,一想不妙,怕于自己差使有礙,便暗暗說道:“主權不主權,關我甚麽事,用得我乾著急!我起了勁,白得罪了上司,于我有什麽好處呢?”但是一時又想不出一個轉彎的法子。躊躇了好半天,只得仰承憲意,自圓其說道:“職道的話原是一時愚昧之談,作不得準的。既然老帥要想一個兩全的法子,足見老帥于慎重邦交之內,仍寓輓回主權之心,職道欽佩得很!現在職道想得一法,是主權既不可棄,邦交又當兼顧,請請老帥的示,可行不可行?”制臺道:“你快說!”史其祥道:

“請老帥立刻電飭梅牧把拿到十三個人當中把爲首的先行就地正法幾名,伸國法即所以保主權。下餘的幾個,若以強盜論,原應該不分首從,一律斬決,如今且不將他定罪,就遵照老帥的剛纔吩咐的話,送交外國兵官,聽他處治。他要他死,這幾人本有應得的死罪,他要開脫他們,我們也樂得就此積些陰功,也不負老帥好生之德。”制臺聽到這裏,一面聽,一面點頭,嘴裏不住的贊好,不等史其祥說完,忙搶著說道:“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到底你史大哥有主意,所以兄弟凡事都要同你商量。現在就作準照你辦,立刻擬好電報,送到電局,飭令梅牧遵照辦理。”

按下省城之事不表。單表海州梅揚仁奉到制臺的復電,立刻照諭施行,請了本營參將從監裏把前番讅定的五名盜首提到大堂,騐明箕斗,登時綁赴校場,一概正法。殺人的時候,他同營裏一齊穿著大紅斗篷。殺人回來,照例先到城隍廟拈香。回到衙門,又照例排衙,然後退入簽押房。大凡他們做官的人忌諱頂多,又怕的是鬼,說是穿了大紅斗篷,鬼就不敢近身了,再到城隍廟裏一轉,就是有點邪魔鬼祟,亦被城隍老爺叫小鬼拿他趕掉。等到回到衙門,升坐大堂排衙的時候,衙役們拿著棍子趕出趕進一陣吆喝,無論有多少冤鬼早已嚇都嚇散了。歷來相傳都是如此說法。究竟做官的人誰被冤鬼纏過又沒人見過,不過借此騙騙自己,安安自己的心罷了。

且說梅揚仁回到簽押房,因爲洋提督後天就要走,連夜到學堂裏又把那位教習拿轎子擡了來,請他翻譯這件公事,以便照會洋提督,請他的斷。那位教習起先還拿腔做勢,說來不及,又說:“爲人辦事須有一定時刻,晚生今天在學堂裏已經教了幾個鐘頭的書,到了晚上極應該休息休息。如今又要我翻譯這些東西,這是最傷腦筋,晚生還是帶回去,等到空的時候再翻好過來罷。”

梅揚仁一聽他話不對,只得挽出師爺同他講說:“洋提督後天就要走的,這件公事,無論如何,明日一早總得送過地去。吾兄辛苦了,敝東自應格外盡情。千萬辛苦這一遭罷!”那位教習聽說“格外盡情”,無奈只得應允。當下就在梅揚仁簽押房裏調齊案卷翻譯起來。梅揚仁跑出跑進,不時自己出來招呼,問他要茶要水,肚子餓了有點心,一回又叫管家把上海艾羅公司買的“補腦汁”開一瓶給他喝,免得他用心過度,腦筋受傷。那位教習見如此,心上也覺過意不去,只得盡心代爲翻譯。無奈這件公事頭緒太多,他的西學尚不能登峰造極,很有些翻不出來的地方,好在通海州除掉他都是外行,騙人還騙得過。當下足足鬧了八個鐘頭,只勉強把制臺的意思敘了一個節略,寫了出來,唸給梅揚仁聽過。梅揚仁除掉說好之外亦天他話可以說得。

當下梅揚仁立刻叫人把寫好的英文信送到船上。那位教習深曉得自己本事有限,恐怕外國人看了他寫的英文信不懂,非自己前去當面譬解給他聽聽是斷乎不會明白的,連忙挺身而出,說:“這信等我自己送去。”梅揚仁見他如此要好,自然懽喜。誰知等到他到了船上見了洋提督,呈上書信,洋提督看過一遍,又看第二遍,看來看去,竟有大半不懂,忙問他:“信寫的什麽?”他只得紅著臉,把這事一五一十說給洋提督聽了一遍。洋提督道:“幸虧你自己來,你倘若不來,我這船上懂得各國文法的人都有,單就是你的英文沒有懂得。”說罷,哈哈大笑。那位教習曉得總是寫的信上拼法不對,所以被洋人恥笑,羞的紅過脖子。當時洋提督說道:“既然貴國法律這幾個人都該辦死罪的,就請貴州梅大老爺照著貴國的法律辦他們就是了。”那位教習又請洋提督同到法場監斬。洋提督訢然應允,隨即約定時刻。那位教習先回來送信。

梅揚仁立刻照會營裏擺齊隊伍押解犯人同到法場。纔走到那裏,洋提督帶了幾十名洋兵也早來了。外國的兵腰把筆直,步代整齊,身材長短都是一樣,手裏托著洋槍,打磨的淨光地亮,耀人的眼睛。等到到了法場上,一字兒擺開,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及看中國的兵,老的小的,長長短短,還有些癆病鬼、鴉片鬼,混雜在內。穿的衣裳雖然是號褂子,掛一塊,飄一塊,破破爛爛,竟同叫化子不相上下。而且走無走相,站無站相,腳底下踢哩搭拉,不是草鞋便是赤腳,有的襪子變成灰色,有的還穿一雙釘靴。等到到了法場上,有說笑的,也有駡的人。癆病鬼不管人前人後隨便吐痰。鴉片鬼就拿號褂子袖子擦眼淚。拿的刀叉一齊都生了銹了。比起人家的兵來真正是天懸地隔!洋提督走來同中國官見面之後,先拿照像機器替犯人拍了一張照,等到殺過之後又拍了一張,然後分道自回去。

其時梅揚仁已將憲諭飭辦的羊酒鷄蛋送洋人的禮物都已辦齊,就托省城派來兵輪管帶蕭參將上船送禮。蕭長貴一聽要他去送禮,又把他興頭的了不得。因爲這分禮是替制臺送的,是麪子上的事情。立刻穿好農帽,把禮物裝了幾臺盒。活豬活羊各一百頭,由兵役們牽著,他自己卻坐了一頂小轎跟在後頭,說:“這兩年在船上當差事舒服慣了,把騎馬的本事忘掉了。”霎時到得船上,禮單是早已托翻譯翻好的,兵船上的人看了都還明白。蕭長貴是船上來過多次了,熟門熟路,人都有點認得。見了船上的人,無論是兵官,是兵丁,是水手,見了洋人就請安。見了洋提督,再請兩個安:一個是自己請的,一個是替制臺請的。他那副卑躬屈節的樣子,洋船上的人早已看慣的了,都不以爲奇。當下洋提督吩咐叫把禮物全行收下,犒賞來人,又叫一員小武官陪了蕭長貴大餐。這一頓飯直害得蕭長貴坐立不安,神魂不安!還有些兵丁見來熟了,都不同他客氣,拉著他的辮子,打著洋話問他“可是尾巴不是”?蕭長貴話雖不懂,曉得是拿他開心的話頭,便漲紅了臉,低著頭,一聲也不敢響。

一會吃完飯,又在洋提督跟前稟謝過,然後告辭,一直回到州衙門。彼此會面,商量了一回明天送行的儀注。蕭長貴仍說要在岸灘上跪送。又邀了本營參將擺齊隊伍一塊兒去跪送,本營將亦就答應了。此時梅揚仁又把本城的文官一齊約定次日一早先到本衙門會齊,然後一同出城上手本。大家倒都應允。

慢慢的梅揚仁又講到:“這回拿住強盜雖然是外國人出力,看上頭制臺的意思甚是懽喜,將來保舉一定是有的。”蕭長貴聽到這裏,跑過來深深一揖,托著替他帶個名字。梅揚仁爲他是制臺派來的,即日回省,還望他幫著自己說好話,馬上和應。接著翻譯又求保舉。梅揚仁亦答應,又說:“往來傳話,這遭是你老哥頂辛苦了,應該,應該!”翻譯懽喜的了不得。

說話之時,前番上船探信的那位州判老爺正同別人頭話,忽然聽到這邊談保舉,立刻丢掉別人,趕過來朝著梅揚仁說道:“堂翁,還有晚生呢?”梅揚仁一聞此話,不覺怔了半天,

纔慢慢的問道:“你老哥還有什麽?”州判老爺道:“不是晚生說句誇口的話,這件事要算晚生的頭功。堂翁,你還有什麽不知道的,他們一個人不敢上去,不是你堂翁委了晚生同了這位翻譯老夫子去的嗎。”梅揚仁道:“是啊,去了也不好說是頭功。”州判老爺著急道:“晚生不去這一趟,那外國人怎肯同我們要好,替我們出力?晚生不求堂翁別的,只求將來開保案時候,求堂翁把晚生這段勞績敘上,制臺大人看了是決計不會批駁的。將來借此晚生得能過個班,也不枉堂翁的栽培!“說著,又請了一個安。梅揚仁只得淡淡的說:“我們再商量罷。”

州判老爺恐怕事情不妙,呆坐半天,忽然心生一計,便悄悄的拉了那位同去當翻譯的教習一把。兩個人一同告辭出來。州判拿他讓到自己衙門裏坐了,同他商量說:“這事是你第一個出力,兄弟還在第二。總而言之,沒有第三個人可以蓋過咱倆的。我看我們這位堂翁疑疑惑惑,是有點靠不住的。我們不如趁今天晚上洋船還沒有開,咱倆同到他們船上,求他出封信給制臺保舉。咱倆索性丢掉他們。你說可好不好?”翻譯聽罷此言,想了一回,心想:“他的話確也不錯,走外國人門路似乎覺得比中國人妥當些。倒難爲他想出這條好法子來。”連說:“好極!..你如果要去,有什麽話,我替你傳去。”州判大喜,立刻開抽屜找出兩條紅紙,又把西席老夫子請來,托他代寫兩張官銜條子:一張是自己的,一張是翻譯的,都把自己一廂情願的保舉開了上去。寫好之後,立刻飛轎趕到海灘,下轎上船。

此番州判老爺曉得外國船上的人沒有歹意,放開膽子,不像前番觳觫恐惶的樣子了。船上的人問他:“來做什麽?”翻譯說是:“要見你們提督的。”船上人只得領他進見。此時州判老爺因有求于人,不得不自己格外謙恭,見了洋提督,磕頭請安,竟與蕭長貴一式無二。幸虧洋提督早已司空見慣,看他磕頭,昂不爲禮,直等他站起,方纔用手指了一指,是讓他坐的意思。他亦明白,于是斜簽著臉,朝上坐下。當由翻譯敘述來意。洋提督一頭聽,一頭笑,一面又搖搖頭。州判老爺瞧著,話雖不懂,意思是明白的,曉得有點不願意的意思,心上甚爲著急,想要插嘴,又不知說什麽是好。而且說出來的話,他們亦不懂得。

正在左右爲難,只聽得翻譯又嘰哩咕嚕的說了半天,方見洋提督笑了一笑。翻譯便回過頭來從州判老爺手裏把兩張銜條討過來遞給了洋提督。洋提督看了不懂,又問翻譯:“這上寫的什麽?”翻譯卻把州判老爺的一張翻來復去講給他聽。州判老爺一旁瞧著,暗暗懽喜,以爲這事總可望成功了。翻譯說了一回,便約州判老爺一同走。州判老爺便急急的問他:“我們的事怎樣?你看會成功不會成功?”翻譯道:“停刻再說。”州判老爺無奈,只得去替洋提督請了一個安,算是告辭,然後同了翻譯出來。一出艙門,又問翻譯:“到底咱們的事怎麽樣?翻譯道:“等我們回去再細談。”此時直把個州判老爺急的頭上汗珠子有黃豆大小!究竟事情成否不得而知,禁不住心上畢卜畢卜跳個不住。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製造厰假札賺優差~仕學院冒名作槍手

卻說海州州判同了翻譯從洋船上回到自己衙門,急于要問所遞銜條,洋提督是否允準出信。當下翻譯先說洋提督如此不肯,經他一再代爲婉商方纔應允,並且答應信上大大的替他兩人說好話。州判老爺聽了,非凡之喜。一宵易過,次日又跟了同寅同到海邊送過洋提督開船方纔回來。蕭長貴亦開船回省。

過了一日,梅揚仁果然發了一個稟帖,無非又拿他辦理交涉情形鋪張一遍,後面敘述拿獲大盜,所有出力員弁,叩求憲恩,準予獎勵。等到制臺接到梅揚仁的稟帖,那洋提督的信亦同日由郵政局遞到,立刻譯了出來。信上大致是謝制臺派人接他,又送他土儀的話,下來便敘“海州文武相待甚好,這都是貴總督的調度,我心上甚是感激”。末後方敘到“海州州判某人及翻譯某人,他二人托我求你保舉他倆一個官職;至于何等官職,諒貴總督自有權衡,未便干預。附去名條二紙,即請臺察”各等語。制臺看完,暗道:“這件事情,海州梅牧總算虧他的了。就是不拿住強盜,我亦想保舉他,給他點好處做個榜樣,如今添此一層,更有話好說了。至于州判、翻譯能夠巴結洋人寫信給我,他二人的能耐也不小,將來辦起交涉來一定是個好手。我倒要調他倆到省裏來察看察看。”當日無話。

次日司、道上院見了制臺。制臺便把海州來稟給他們瞧過,又提到該州州判同翻譯托外國官求情的話。藩司先說道:“這些人走門路竟走到外國人的門路,也算會鑽的了。所恐此風一開,將來必有些不肖官吏,拿了封洋人信來,或求差缺,或說人情,不特難于應付,勢必至是非倒置,黑白混淆,以後吏治,更不可問。依司裏的意思:海州梅牧獲盜一案,亟應照章給獎,至于州判某人,巧于鑽營,不顧廉恥,請請大帥的示,或是拿他撤任,或是大大的申斥一番,以後叫他們有點怕懼也好。”誰知一番話,制臺聽了,竟其大不爲然,馬上面孔一板道:“現在是什麽時候!朝廷正當破格用人,還好拘這個嗎?照你說法,外國人來到這裏,我們趕他出去,不去理他,就算你是第一個大忠臣!弄得後來,人家翻了臉,駕了鐵甲船殺了進來,你擋他不住,乖乖的送銀子給他,朝他求和,歸根辦起罪魁來,你始終脫不掉。到那時候,你自己想想,上算不上算?古語說得好:‘君子防患未然。’我現在就打的是這個主意。又道是:“觀人必于其微’,這兩人會托外國人遞條子,他的見解已經高人一著,兄弟就取他這個,將來一定是個外交好手。現在中國人才消乏,我們做大員的正應該捨短取長,預備國家將來任使,還好責備苛求嗎。”藩臺見制臺如此一番說話,心上雖然不願意,嘴裏不好說什麽,只得答應了幾聲“是”,退了出去。

這裏制臺便叫行文海州,調他二人上來。二人曉得外國信發作之故,自然高興的了不得,立刻裝束進省,到得南京,叩見制臺。制臺竟異常謙虛,賞了他二人一個坐位。坐著談了好半天,無非獎勵他二人很明白道理。“現在暫時不必回去,我這裏有用你們的地方。”兩人聽說,重新請安謝過。次日制臺便把海州州判委在洋務局當差,又兼製造厰提調委員。那個翻譯,因他本是海州學堂裏的教習,拿他陞做南京大學堂的教習,仍兼院上洋務隨員。分撥既定,兩人各自到差。海州州判自由藩司另外委人署理。海州梅揚仁因此一案,居然得了明保,奉旨送部引見。蕭長貴回來,亦蒙制臺格外垂青,調到別營做了統領,仍兼兵輪管帶。都是後話不題。

且說海州州判因爲奉委做了製造厰提調,便忙著趕去見總辦,見會辦,拜同寅,到厰接事。你道此時做這製造厰總辦的是誰?說來話長:原來此時這位當總辦的也是纔接差使未久,這人姓傅,號博萬。他父親做過一任海關道,一任皇司,兩任藩司。後首來了一位撫臺,不大同他合式,他自己估量自己手裏也著實有兩文了,便即告病不做,退歸林下。傅博萬原先有個親哥哥,可惜長到十六歲上就死了。所以老人家家當一齊都歸了他。人家叫順了嘴,都叫他爲傅百萬。其實他家私,老人家下來,五六十萬是有的,百萬也不過說說好聽罷了。只因他生得又矮又胖,穿了厚底靴子,站在人前也不過二尺九寸高;又因他排行第二,因此大家又贈他一個表號,叫做傅二棒錘。傅二棒錘自小纔養下來沒有滿月,他父親就替他捐了一個道臺,所以他的這個道臺,人家又尊他爲“落地道臺”。但是這句話衹有當時幾個在場的親友曉得,到得後來亦就沒有人提及了。後來大衆所曉得的衹有這傅二棒錘一個綽號。

且說傅二棒錘先前靠著老人家的餘蔭,只在家裏納福,並不想出來做官,在家無事,終日抽大煙。幸虧他得過異人傳授,說道:“凡是抽煙的人,只要飯量好,能夠吃油膩,臉上便不會有煙氣。”他這人吃量是本來高的,于是吩咐廚房裏一天定要宰兩隻鴨子:是中飯吃一隻,夜飯吃一隻;剩下來的骨頭,第二天早上煮湯下面。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如此。所以竟把他吃得又白又胖,竟與別的吃煙人兩樣。他抽煙一天是三頓:早上吃過點心,中飯,晚飯,都在飯後。泡子都是跟班打好的,一口氣,一抽就是三十來口,口子又大,一天便百十來口,至少也得五六錢煙。等到抽完之後,熱毛巾是預備好的,三四個跟班的,左一把,右一把,擦個不了,所以他臉上竟其沒有一些些煙氣。擦了臉,自己拿了一把鏡子,一頭照,一頭說道:“我該了這們大的家私,就是一天吃了一兩、八錢,有誰來管我!不過像我們世受國恩的人家,將來總要出去做官的,自己先一臉的煙氣,怎麽好管屬員呢。”有些老一輩人見他話說得冠冕,都說:“某人雖有嗜好,尚還有自愛之心。”因此大家甚是看重他,都勸他出去混混。無奈他的意思,就這樣出去做官,庸庸碌碌,跟著人家到省候補,總覺不願,總想做兩件特別事情,或是出洋,或是辦商務,或是那省督、撫奏調,或是那省督、撫明保,做一個出色人員,方爲稱意。但是在家納福,有誰來找他?誰知富貴逼人,坐在家裏也會有機會來的。

齊巧有他老太爺提拔的一個屬員,姓王,現亦保到道員,做了出使那一國的大臣參贊。這位欽差大臣姓溫,名國,因是由京官翰林放出來的,平時文墨功夫雖好,無奈都是紙上談兵,于外間的時務依然隔膜得很。而且外洋文明進步,異常迅速,他看的洋板書還是十年前編纂的,照著如今的時勢是早已不合時宜的了,他卻不曉得,拾了人家的唾餘,還當是“入時眉樣”。亦幸虧有些大老們耳朵裏從沒有聽見這些話,現在聽了他的議論,以爲通達極的了,就有兩位上折子保舉他使才。中國朝廷嚮來是大臣說甚麽是甚麽,照便奉旨記名,從來不加考覈的。等到出使大臣有了缺出,外部把單子開上,又只要裏頭有人說好話,上頭亦就馬上放他。等到朝旨下來,什麽謝恩、請訓都是照例的事。就是上頭召見,問兩句話,亦不過檢可對答的回上兩句,餘下不過磕頭而已。列位看官試想:任你是誰,終年不出京城一步,一朝要叫你去到外洋,你平時看書縱雖明白,等到辦起事來,兩眼總漆黑的。

閒話少敘。且說這個溫欽差召見下來,便到各位拿權的王大臣前請安,請示機宜,以爲將來辦事的方針。這些大人們當中有關切的,便薦兩個出過洋、懂得事務的,或當參贊,或充隨員,以爲指臂之助。還有些汲引私人的,亦只顧薦人,無非爲三年之後得保起見。當下只傅二棒錘父親所提拔那位屬員王觀察,已有人把他薦到溫欽差跟前充當參贊。幸喜欽差甚是器重他。他便想到從前受過好處的傅藩臺的兒子。亦是傅二棒錘有出山的思想,預先有過信給這王觀察。王觀察才幹雖有,光景不佳,既然出洋,少不得添置行頭,籌寄家用,雖有照例應支銀兩,無奈總是不敷,所以也須張羅幾文。心上早看中這傅二棒錘是個主兒,本想朝他開口,齊巧他有信來托謀差使,便將機就計,在溫欽差前竭力拿他保薦,求欽差將他擕帶出洋。欽差應允。王觀察便打電報給他,叫他到上海會齊。等到到得上海,會面之後,傅二棒錘雖然是世家子弟,畢竟是初出茅廬,閱歷尚淺,一切都虧王觀察指教,因此便同王觀察十分親密,王觀察因之亦得遂所願。兩人遂一塊兒跟著欽差出洋。王觀察當的是頭等參贊。因爲這傅二棒錘已經是道臺,小的差使不能派,別的事又委實做不來,又虧王觀察替他出主意,教他送欽差一筆錢,拜欽差爲老師,欽差亦就奏派他一個掛名的差使。溫欽差自當窮京官當慣的,在京的時候,典質賒欠,無一不來。家裏有一個太太,兩個小姐。太太常穿的都是打補釘的衣服。光景艱難,不用老媽,都是太太自己燒茶煮飯,漿洗衣服。這會子得了這種闊差使,在別人一定登時闊綽起來,誰知道這位太太德性最好,不肯忘本,雖然做了欽差大人,依舊是一個人不用,上輪船,下輪船,倒馬桶,招呼少爺、小姐,仍舊還是太太自己做。朋友們看不過。告訴了欽差,托欽差勸勸他。他說道:“我難道不曉得現在有錢,但是有的時候總要想到沒有的時候。如今一有了錢,我們就盡著花消,倘或將來再遇著難過的日子,我們還能過麽。所以我如今決計還要同從前一樣,有了攢聚下來,豈不更好。”欽差見他說得有理,也只得聽他。好在也早已看慣的了,並不覺奇。

傅二棒錘既然拜了欽差爲老師,自然欽差太太也上去叩見過。太太說:“你是我們老爺的門生,我也不同你客氣。況且到了外洋,我們中華人在那裏的少,我們都是自己人一樣。你有什麽事情只管進來說,就是要什麽吃的、用的亦盡管上來問我要,我總拿你當我家子姪一樣看待,是用不著客氣的。”傅二棒錘道:“門生蒙老師、師母如此栽培,實在再好沒有。”說著,又談了些別的閒話,亦就退了出來。

這一幫出洋的人,從欽差起,至隨員止,衹有這傅二棒錘頂財主,是匯了幾萬銀子帶出去用的。雖然不帶家眷,管家亦帶了三四個。穿的衣裳,脫套換套。他說:“外國人是講究乾淨的。”穿的襯衣衫褲,夏天一天要換兩套,冬天亦是一天一身。換下來的,拿去重洗。外國不比中國,洗衣裳的工錢極貴,照傅二棒錘這樣子,一天總得兩塊金洋錢工錢,一月統扯起起來,也就不在少處了。

欽差幸虧有太太,他一家老少的衣衫,自從到得外洋一直仍舊是太太自己漿洗。在外國的中國使館是租人家一座洋房做的的。外國地方小,一座洋房總是幾層洋樓,窻戶外頭便是街上。外國人洗衣服是有一定做工的地方,並且有空院子可以晾曬。欽差太太洗的衣服,除掉屋裏,衹有窻戶外頭好晾。太太因爲房裏轉動不開,只得拿長繩子把所洗的衣服一齊拴在繩子上,兩頭釘好,晾在窻戶外面。這條繩子上,褲子也有,短衫也有、襪子也有,裹腳條子也有,還有四四方方的包腳布,色也有藍的,也有白的,同使館上面天天掛的龍旗一般的迎風招展。有些外國人在街上走過,見了不懂,說:“中國使館今日是什麽大典?龍旗之外又掛了些長旗子、方旗子,藍的,白的,形狀不一,到底是個什麽講究?”因此一傳十,十傳百,人人詫爲奇事。便有些報館訪事的回去告訴了主筆,第二天報上上了出來。幸虧欽差不懂得英文的,雖然使館裏逐日亦有洋報送來,他也懶怠叫翻譯去翻,所以這件事外頭已當著新聞,他夫婦二人還是毫無聞見,依舊是我行我素。

傅二棒錘初到之時,衣服很拿出去洗過幾次,便有些小耳朵進來告訴了欽差太太,說傅大人如何闊,如何有錢,一天單是洗衣服的錢就得好幾塊。欽差太太聽了,唸一聲“阿彌陀佛”:“要是我有了錢,決計不肯如此用的。我們老爺、少爺的衣服統通是一個月換一回,我自己論不定兩三個月纔換一回,那裏有他閣,天天換新鮮。他一個月有多少薪水,全不打算打算。照這樣子,只怕單是洗衣服還要去掉一半。你們去同他說:橫豎一天到晚空著沒有事情做,叫他把換下來的衣裳拿來,我替他洗。他一天要化兩塊錢的,我要他一天一塊錢就夠了。他也好省幾文。我們也樂得賺他幾文,橫豎是我氣力換來的。”

當下,果然有人把這話傳給了傅二棒錘。傅二棒錘因爲他是師母,如把褲子、襪子給他洗,終覺有些不便,一直因循未果。後來欽差太太見他不肯拿來洗,恐怕生意被人家奪了去,只得自己請傅二棒錘進來同他說。傅二棒錘無奈,只得遵命,以後凡是有換下來的衣服,總是拿進來給欽差太太替他漿洗。頭兩個月沒有話說,傅二棒錘因爲要巴結師母,工價並不減付,仍照從前給外國人的一樣。欽差太太自然懽喜。

有天有個很出名的外國人請欽差茶會,欽差自然帶了參贊、翻譯一塊兒前去。到得那裏,場子可不小,男男女女,足足容得下二三千人。多半都是那國的貴人闊人,富商鉅賈,此外也是各國人公使、參贊,客官商人。凡是有名的人統通請到。傅二棒錘身穿行裝,頭戴大帽,翎頂輝煌的也跟在裏頭鑽出鑽進。無如他的人實在長得短,站在欽差身後,墊著腳指頭想看前面的熱鬧,總被欽差的身子擋住,總是看不見;夾在人堆裏,擠死擠不出,把他急的了不得,只是拿身子亂擺。

齊巧他身子旁邊站了一個外國絕色的美人。外國的禮信:凡是女人來到這茶會地方,無論你怎樣閣,那女人下身雖然拖著掃地的長裙,上半身卻是袒胸露肩,同打赤膊的無異。這是外國人的規矩如此,並不足爲奇的。傅二棒錘站在這女人的身旁,因爲要擠嚮前去瞧外面的熱鬧,只是把身子亂擺,一個腦袋,東張西望,賽如小孩搖的鼓一般。那女人覺得膀子底下有一件東西磕來碰去,翠森森的毛,又是涼冰冰的,不曉得是什麽東西。凡是外國人茶會,一位女客總得另請一位男客陪他。這男客接到主人的這副帖子,一定要先發封信去問這女客肯要他接待與否,必須等女客答應了肯要他接待,到期方好前來伺候。倘若這女客不要,還得主人另請高明。閒話休敘。且說這天陪伴這位女客的也是一位極有名望的外國人,聽說還是一個伯爵,是在朝中有職事的。當時那外國女客因不認得那件東西,便問陪伴他的那個伯爵,問他是什麽。幸虧那位伯爵平時同中國官員往來過幾次,曉得中國官員頭上常常戴著這翠森森、涼冰冰的東西,名字叫做“花翎”,就同外國的“寶星”一樣,有了功勞,皇上賞他準他戴他纔敢戴,若是不賞他卻是不能戴的。那位伯爵衹知其一,不知其二,卻把銀子可捐戴的一層沒有告訴了他。這也是那位伯爵不懂得中國內情的緣故,休要怪他。當下那外國女客明白了這個道理,便把身子退後半尺,低下頭去把傅二棒錘的翎子仔細端詳了一回,又拿手去摩弄了一番,然後同那伯爵說笑了幾句,方始罷休。

這天傅二棒錘跟了欽差辛苦了幾個時辰,人家個子高,看得清楚,倒見了許多什面;獨有他長得矮,躲在人後頭,足足悶了一天,一些些景緻多沒有瞧見。因此把他氣的了不得,回到使館,三天沒有出門。

第四天,有個出名製造厰的主人請客,請的是中國北京派來考查製造的兩位元委員。這兩位委員都是旗人,一名呼裏圖,一名搭拉祥,都是部曹出身。到了外洋,自然先到欽差衙門稟到,騐過文書,卻與傅二棒錘未曾謀面。這晚厰主人請那兩位委員,卻邀他作陪。傅二棒錘接到了信,便一早的趕了去,見了外國人,寒暄幾句。接著那兩位委員亦就來了。進門之後,先同外國人拉手,又同傅二棒錘廝見,問傅二棒錘:“貴姓?臺甫?貴處?貴班?貴省?幾時到外洋來的?”傅二棒錘一一說了。他倆曉得是欽差大人的參贊,不覺肅然起敬。

傅二棒錘仔細看他二人:一個呼裏圖,滿臉的煙氣,青枝枝的一張臉;一個搭拉祥,滿臉的滑氣,汕幌幌的一張臉。年紀都在三十朝外,說的一口好京話,見了人滿拉攏,傅二棒錘亦問他二人官階一切。呼裏圖說是:“內務府員外郎,現在火器營當差。”搭拉祥是“兵部主事,現蒙本部右堂桐善桐大人在王爺跟前遞了條子,蒙王爺恩典派在練兵處報效。”‘是咱倆商量:凡是人家出過洋的回來,總是當紅差使。所以咱倆亦就稟了王爺,情願出洋遊歷,考查考查情形,將來回來報效。王爺聽了很懽喜。臨走的這一天,咱倆到王爺跟前請示。他老人家說:“好好好,你們出去考察回來,一家做一本日記,我替你們進呈,將來你倆陞官發財都在這裏頭了。’傅二哥,你想,他老人家真細心!真想得到!咱倆蒙他老人家這樣栽培,說來真真也是緣分。”

傅二棒錘聽了他二人這一番說話。默默若有所悟,聽他說完,只得隨口恭維了兩句。接著便是本厰的主人同他二人說話,兩邊都是通事傳話。厰主人問他二位:“在北京做此什麽事情?想來一定忙的?”呼裏圖說是:“吃錢糧,沒有別的事情。”外國人不懂。通事又問了他,纔曉得他們在旗的人,自小一養下來就有一份口糧,都是開支皇上家的。厰主人方纔明白。又問搭拉祥,搭拉祥說:“我單管畫到。”厰主人又不知甚麽叫”畫到”。搭拉祥說:“我們當司官的,天天上衙門,沒有什麽公事,又要上頭堂官曉得我們是天天來的,所以有本簿子,這天誰來過,就畫上個’到’字。我專當這差使。除掉自己之外,還有些朋友,自己不來,托我替他代畫的。所以我天天上這一趟衙門,倒也很忙。”

厰主人又問他二人:“這遭出來到我們這裏,可要辦些什麽槍砲機械不要?”搭拉祥正待接腔,呼裏圖搶著說道:“從前咱們火器營裏用的都是鳥槍,別的槍恐怕沒有比過他的。至于砲,還是那年聯兵進城的時候,前門城樓上架著幾尊大砲,到如今還擺著,咱瞧亦就很不小了。”當下厰主人見他說的話不類不倫,也就不談這個,另外說了些閒話。等到吃完客散,傅二棒錘回到使館,心想:“現在官場只要這人出過洋,無論他曉得不曉得,總當他是見過什面的人,派他好差使。我這趟出洋總算主意沒有打錯,將來回去總得比別人佔點麪子。”

一個人正在肚裏思量,不提防接到家裏一個電報,說是老太太生病,問他能否請假回去。他得到這個電報,心上好不自在。要想留下,究竟老太太天性之親,一朝有病,打了電報來,要說不回去,于名分上說不下去;如果就此請假回國,這裏的事半途而廢,將來保舉弄不到,白吃一趟辛苦,想想亦有點不合算。左思右想,不得主意。後來他這電報一個使館裏都傳開了,瞞亦難瞞。欽差打發人來問他,老太太犯的是什麽病,要電報去看。他一想不好,只得上去請假,說要回國省親。又道:“倘若門生的母親病好了,再回來報效老師。”溫欽差道:“我本想留下你幫幫我的,因爲是你老太太有病,我也不便留你,等你回去看看好放心。老弟幾時動身?大約要多少川資?我這裏來拿就是了。”

傅二棒錘一想:“這個樣子,不能不回去的了,眼望著一個保舉不能到手。至于回國之後,要說再來,那可就煩難了。”躊躇了一回,忽然想到前日呼裏圖、搭拉祥二人的說話,只要到過外洋,將來回去總要當紅差使的,于是略略把心放下。又想:“他們到這裏遊歷的人都要記本日記簿子,以爲將來自見地步。我出來這半年,一筆沒記。而且每日除掉抽大煙,陪著老師說閒話之外,此外之事一樣未曾考較,就是要記,叫我寫些什麽呢?回去之後,沒有這本東西做憑據,誰相信你有本事呢?”

亦是他福至性靈,忽又想到一個絕妙計策,仍舊上來見老師,說:“門生想在這裏報效老師,無奈門生福薄災生,門生的母親又生起病來,門生不得不回去。辜負老師這一番栽培,門生抱愧得很。”欽差道:“父母大事,這是沒法的。你回去之後,能夠你們老太太的病就此好了,你趕緊再來,也是一樣。倘或真果有點什麽事故,你老弟一時不得回來,好在愚兄三年任滿,亦就回國,我們後會有期,將來總有碰著的日子。”

傅二棒錘道:“門生蒙老師如此栽培,實在無可報答,看樣子,門生的母親未必再容門生出洋。門生的意思,亦就打算引見到省,稍謀祿養。門生這一到省,人地生疏,未必登時就有差委。門生想求老師一件事情。..”欽差不等他說完,接著問道:“可是要兩封信?老弟分發那一省?”傅二棒錘道:

“門生想求老師賞兩個札子。”欽差想了想,皺著眉頭,說道:“我內地裏沒有甚麽事情可以委你去辦。”

傅二棒錘道:“不是內地,仍舊在外國。英國的商務,德國的槍砲,美國的學堂,統通求老師賞個札子,等門生去查考一遍。”欽差道:“不是你老太太有病你急于回去,還有工夫一國一國的去考查這些事情嗎?”傅二棒錘道:“門生並不真去。”欽差道:“你既不去,又要這個做甚麽?這更奇了!”

傅二棒錘又扭捏了半天,說道:“不瞞老師說;老師大遠的帶了門生到這外洋來,原想三年期滿,提拔門生得個保舉,以便將來出去做官便宜些。誰料平空裏出了這個岔子,現在保舉是沒有指望。這是門生自己沒有運氣,辜負老師栽培,亦是沒法的事。門生現在求老師賞個札子,不爲別的,爲的是將來回國之後,說起來麪子好看些。雖說門生沒有一處處走到,到底老師委過門生這們一個差使,將來履歷上亦寫著好看些。”

溫欽差聽了一笑,也不置可否。你道爲何?原來溫欽差的爲人極爲誠篤,說是委了差使不去這事便不實在,所以他不甚爲然,因之沒有下文。當下但問他:“幾時動身?川資可到帳房去領。”傅二棒錘見欽差無話,只得退了下來,心上悶悶不樂。幸虧他父親提拔的那位王觀察此時正同在使館當參贊,聽得他這個消息,立刻過來探望。傅二棒錘只得又托他吹噓,王觀察一口應允。傅二棒錘又說:“只要欽差肯賞札子,情願不領川資,自行回國。”王觀察正是欽差信用之人,說的話自然比別人香些。欽差初雖不允,禁不住一再懇求,又道是:“傅某人情願不領川資,況且給他這個札子,無關出入。”欽差因他說話動聽,自然也應允了。

誰知傅二棒錘得到這個札子,卻是非凡之喜,立刻收拾行李,叩謝老師,辭別衆同事,急急忙忙,趁了公司船回國。在公司船上,足足走兩個多月方回到上海。在上海棧房裏耽擱一天,隨即徑回原籍。老太太的病乃是多年的老病,時重時輕,如今見兒子從外洋回來,心上一懽喜,病勢自然鬆減了許多,請了大夫吃了幾帖藥,居然一天好似一天。傅二棒錘于是把心放下。這趟出洋雖然化了許多冤枉錢,又白辛苦了半年多,保舉絲毫無望,然而被他弄到了這個札子,心裏卻是高興。路過上海時,請教了一位懂時務的朋友,買了幾部什麽《英軺日記》、《出使星軺筆記》等類。空了便留心觀看。凡是那一國輪船打得好,那一國學堂辦得好,那一國工藝振興得好,那一國槍砲製造得好,雖不能全記,大致記得一、半成。到了臺面上同人家談天,說的總是這些話。大衆齊說:“某人到過一趟外洋,居然增長了這多見識。”傅二棒錘聽了,心上懽喜。仍舊逐日溫習,一直等到老太太可以起床,看看決無妨礙的了,他便起身進京引見。

到得京裏,會見幾位大老們,問他一嚮做得什麽。他便說:“新從外洋回來,奉出使大臣某欽差的札子,委赴各國考察一切。事完正待銷差,忽接到老母病電,一面電稟銷差,一面請假回國。現因親老,不敢出洋,所以纔來京引見的。”大老們聽了他這番說話,又問他外國的事情,他便把什麽《英軺日記》、《出使筆記》所看熟的幾句話說了出來。聽上去倒也是原原本本,有條不紊。大老們聽了,都贊他留心時事。又問他外國景緻,這是更無查對之事,除自己知道的之外,又隨口編造了許多。那些大老爺有幾位輪船都沒有坐過,聽了他話還有什麽不相信的。傅二棒錘見人家相信他的話,越發得意的了不得。

引見之後,遂即到省,指的省分是江蘇。先到南京稟見制臺,傳了上去。制臺是已經曉得他的履歷的了。一來他父親做過實缺藩司,從前曾在那裏同過事,自然有點交情;二來又曉得他從外洋回,南京候補雖多,能夠懂得外交的卻也很少,某人既到過外洋,情形一定是明白的,因此已經存了個另眼看待的心。等到見面,傅二棒錘又把溫欽差派他到某國某國查考什麽事情一一陳說一遍。說完,又從靴筒裏把溫欽差給他的札子雙手遞給制臺過目。制臺略爲看了一看,便問他所有的地方可曾自己一一親自到過。傅二棒錘索性張大其詞,說得天花亂墜,不但身到其處,並且一一都考較過,誰家的機器,誰家的章程,滔滔汩汩,說個不了。好在是沒有對證的,制臺當時已不免被他所瞞。等他下去,第二天,同司、道說:“如今我們南京正苦懂得事的少,如今傅某人從外洋回來。倒是見過什面的,有些交辦的新政很可以同他商量。他閱歷既多,總比我們見得到。”司、道都答應著。

又過了幾天,傅二棒錘稟辭,要往蘇州,說是稟見撫臺去。制臺還同他說:“這裏有許多事要同你商量,快去快來。”傅二棒錘自然高興。等到到了蘇州,又把他操演熟的一套工夫使了出來。可巧撫臺是個守舊人,有點糊裏糊塗的,而且一嚮是謹小慎微,屬員給他一個稟帖,他要從第一行人家的官銜、名字,“謹稟大人閣下敬稟者”讀起,一直讀到“某年月日”爲止,才具只得如此,還能做得什麽事情。所以聽了他的說話,倒也隨隨便便,並不在意。傅二棒錘見蘇州局面既小,撫臺又是如此,只得仍舊回到南京。

此時制臺正想振作有爲。都說他的人是個好的,只可惜了一件,是犯了“不學無術”四個字的毛病。倘或身旁有個好人時時提醒了他,他卻也會做好官的。無奈幕府裏屬員當中,辦洋務的只仗著翻譯。要說翻譯,外國話、外國文理是好的,至于要講到國際上的事情,他沒有讀過中國書,總不免有點偏見,幫著外國。所以這位制臺靠了這班人辦理外交,衹有愈辦愈壞,主權慢慢削完,地方慢慢送掉,他自己還不曾曉得。此外管軍政的,管財政的,管學務的,縱然也有一二個明白的在內,無奈好的不敵壞的多,不是借此當作陞官的捷徑,便是認做發財的根源。一省如此,省省如此,國事焉得而不壞呢!

閒話休敘。且說傅二棒錘回到南京,制臺又廖採虛聲,拿他當作了一員能員,先委了他幾個好差使。隨後他又上條陳,說省城裏這樣辦得不好,那樣辦得不對,照外國章程,應該怎樣怎樣。制臺相信了他的話,齊巧製造槍砲厰的出差,就委他做了總辦;又拔給許多款項叫他隨時整頓。不久又兼了一個銀元局的會辦,一個警察局會辦。這幾個差使都是他說大話、發空議論騙了來的。考其究竟,還虧溫欽差給了他那個考查各國的札子。他雖然一處沒有去,借了這札子的力量,居然制臺相信他,做了這厰的總辦。那海州州判調省之後,制臺拿他拔在厰裏當差。其時正當這傅二棒錘初委總辦,接手未久。亦是他倆官運亨通:傅二棒錘自從接差之後,諸事順手,從未出過一點岔子,所以制臺愈加相信。當了兩年紅差使,跟手就委署一任海關道。交卸到省,仍舊當他的紅差使。那位州判老爺因爲憲眷優隆,亦就捐陞同知,做了“搖頭大老爺”,說是遇有機會就可以過班知府。後來能否如願,書中不及詳敘。

且說彼時捐例大開,各省候補人員十分擁擠,其中魚龍混雜,良莠不齊。做上司的人既漫無區別,專檢些有來往、有交情,或者有大帽子寫信的人,照應照應,量委差缺。有些苦的,候補了十來年永遠見不到上司面的人還有。因此京裏有位都老爺便上了一個折子,請旨飭令各省督、撫,整頓吏治,甄別賢愚,好的留省當差,壞的咨回原籍,或是責令學習。折子上去,上頭自然沒有不準,立刻由軍機處寄字各省督、撫照辦。各省當中,有些已有“課吏館”的,奉到這個上諭,譬如本來敷衍的,至此也要整頓起來。還有些督、撫曉得捐班當中通的人少,也不忍過于苛求。凡是捐班人員初到省,道、府大員總得給他個麪子,不肯過于頂真,同、通以下以及佐雜就用不著客氣了。

這些人到省,並不要他做什麽策論,也不要扃門考試,同通、知縣只要他當面點《京報》。北京出的《京報》,上面所載的不過是”宮門抄”同日本的幾道諭旨以及幾個折奏,並沒有什麽深文奧義,是頂容易明白的。這時候做督、撫的人隨手翻一條,或是諭旨,或是折片,只要不點“騎馬句”就算是完卷。算算是並不煩難。無奈有些候補老爺仍舊還是點不斷。

傳說那一省有一個候補同知到省,撫臺叫他點《京報》,點的是那一省的巡撫上的折子。這位巡撫是姓覺羅,他當下拿筆在手,“某省巡撫”一點,“奴才”一點,“覺羅”一點。點到這裏,撫臺說:“罷了!罷了!不消再往下點了!”當下那位同知還不曉得自己點錯,等到衆一齊點過,退了下去,還要指望上司照應他,派他差使。那知道過了兩天,掛出牌來,是叫他回籍學習。他到此急了,一時摸不著頭腦。請教旁人,旁人說:“莫非你點《京報》點錯了罷?”他還不服。人家問他點的那一段,他便背給人家聽。又道:“旗人的名字一直是兩個字的,‘奴才’底下‘覺羅’兩字一定是這位撫臺的名字,我點的並不錯。”人們見他不肯認錯,也就鼻子裏冷笑一聲,不告訴他,等他糊塗一輩子。但是上司掛牌叫他回去學習是無從輓回得來的,只得收拾行李,離開此省,另作打算。此外因點破句子鬧笑話的尚不知其數,但看督撫挑剔不挑剔,憑各人的運氣去碰罷了。

至于一班佐雜,學問自然又差了一層,索性《京報》也不要他點了,只叫他各人把各人的履歷當面寫上三四行。督、撫來不及,就叫首府代爲面試。只要能夠寫得出,已算交代過排場,倘若字跡稍些清楚點就是超等。至于寫不成字的往往十居六七,要奏參革職亦參不了許多,要咨回原籍亦咨不了許多。做上司的到了此時亦只好寬宏大量,積點明騭,給他們留個飯碗罷了。

閒話少敘。目下單說湖南一省,新近換了兩任巡撫,著實文明,很辦了些維新事業,屬下各員望風承旨,極應該都開通的了。那知開者自開,閉者自閉。當時正接著這考試屬員的上諭,撫臺本是個肯做事的人,當下便傳兩司商量辦法。藩臺說:“同、通、州、縣,本有月課。現在考較他們,也不過同月課一個樣子”。臬臺說:“其實只要月課頂真些考,考得好的,拔委差缺,那不好的,自然也要巴結上進。”撫臺道:“這個我豈不知,但是現在軍機裏鄭重其事的寫出信來,總得另外考試一場,分別一個去取。我的意思不光是專考捐班人員,就是科甲出身的也應一體與試。”

齊巧藩臺是個甲班,便道:“科甲出身人員總求大帥給他一個麪子,可否免其考試?”撫臺道:“這個不可。科甲人員文理雖通,但是他們從前中舉人,中進士,都是仗著八股、試帖騙得來的,于國計民生毫天關係。這番考試乃是試以政事,公事明白的方可做官;倘若公事不明白,雖是科甲出身,也只好請他回家處館。這樣人倘若將來拿了印把子,怕不誤盡蒼生嗎!”藩臺聽了無話。

當下,撫臺便叫藩臺傳諭他們:自從候補道、府起至佐雜爲止,分作三天,一體考試。如有規避,從重參處。倘有疾病,隨後補考。這個風聲一出,人人害怕,個個驚皇。不但一班候補道臺怨聲載道,自以爲已經做了監司大員,如今還要他同了一班小老爺分班考試,心上氣的了不得。至于一班科甲人員尤其不平,心想:“我們乃是正途出身,又不是銀子買來的,還要考甚麽!”但是撫臺既有這個號令,又不敢違拗,只得一個去打聽幾時纔考,考些甚麽,打聽著了,以便出預先揣摩起來。

其中有位候補知府乃是一位太史公截取出來的。到省後亦委過兩趟好點的差使,無奈總是辦理不善,鬧了亂子,撤了回來,因此也就空在省裏。他雖然改官外省,卻還是積習未除。他點翰林的那年,已經四十開外,五十多歲上截取出來。目下已經六十三歲,然而精神還健,目力還好。每日清晨起來,定要臨幕《靈飛經》,寫白折子兩開方吃早點。下午太陽還未落山的時候,又要翻出詩韻來做一首五言八韻詩。他說:“吟詩一事,最能陶寫性靈。”然而人家見他做詩卻是甚苦,或是煉字,或是煉句,往往一首詩做到二三更天還不得完。詩不做完就不睡覺。偶然得到了一句自己得意的句子,馬上把太太、少爺一齊叫了來,講給他們聽。有時太太睡了覺,還一定要叫醒了他,或爬在牀沿上高聲郎誦,唸給太太聽。他自從當童生起,一直頂到如今,所有做的試帖詩稿,經他自己删汰過五次,到如今還有二尺來高,六十幾本,自以爲在清朝當中也算得一位詩家了。後來朝廷廢去八股、試帖,改試策論,他聽了大不爲然。此時已經改外候補,因爲得了這個資訊,氣的三天沒有上衙門。同寅當中有兩個關切的,還當他有病在家,都走來瞧他,問他爲什麽不出門。他嘆口氣,對人說道:“現在是雜學龐興,正學將廢!眼見得世界上讀書的種子就要絕滅了”自此以後,白折子寫的格外勤,試帖詩做的格外多。人家問他何苦如此,他說他是爲正學綿一線之留延,所以不得不如此。大家都說他痰迷心竅,也就不再勸他。

又過了些時,聽見撫臺有考試屬員的話,又說連正途出身的道、府亦要一體考試。他聽了更氣的什麽似的,說:“我們自從鄉、會、複試,朝、殿、散館以及考差,除掉皇上,亦沒有第二個人來考過。咱如今不該做了他的屬員,倒被他搬弄起來,這個官還好做嗎!”說著,馬上要寫稟帖給撫臺告病,說:“不幹了!我不能來受他的氣!”誰知他老人家正在鬧著告病,倒說一連接到親友兩封來信:一封是他一個至好朋友,還是那年由京裏截取出來,問他挪用過八百金,一直未曾歸還。如今那個朋友光景很難,所以寫了信來問他討。又一封乃是他的親家,現任戶部侍郎,從前定過他的小姐做兒媳,如今兒子已經長大,擬于秋間爲之完姻,以了“嚮平之願”。這位待郎公親家乃是他一嚮仰仗的。想想自己女兒也不小了,留在家裏無用,早晚總要出閣的。還帳要錢,嫁女兒亦是要錢,眼面前就有這兩宗出款,倘若不做官,更從何處張羅?因此空發了半日牢騷。

過了一夜,第二天便出門拜見首府。因首府是他同年,彼此知己,好打聽中丞這番考試屬員是個什麽宗旨,所考的是些什麽東西。首府同他說:“聽說也不過策論、告示、批判之類。”他說:“若說策論呢,對策不過翻書的工夫,鄉、會三場以及殿試,我輩尚優爲之。至于作論,越發不是難事,不過做一篇散體文章,況且朝考亦要作論,這些都是做過的。至于擬告示,擬批,擬判,我兄弟雖是一行作吏,但自問並不同于俗吏所爲,一嚮于這公事上頭卻也不甚留心,不甚了了。驟然拿個稟帖叫我批,說樁案子叫我判,叫我寫些什麽呢?”

首府乃是一個老滑,聽了說道:“這些事情,只要準情酌理,大致不錯,也就交代過去,沒有什麽煩難的。”他道:“總要還他格式纔好。這些格式我肚子裏一嚮沒有,怎麽好呢?”

首府道:“就像我兄弟出來做官,何曾懂得什麽格式,也不過書辦擬了上來,老夫子改好之後,再送我過目,瞧著有不對的,斟酌換兩個字罷了。老同年如其單要講究格式,其實只要一書辦足矣。”那位截取知府聽了,喜的了不得,連忙說道:“現在我兄弟就少怎麽一個人指點指點。如此就拜托同年,可否就在貴衙門裏書辦當中檢老成練達的賞薦一位,以便兄弟朝夕領教?也免得時刻來煩老同年。”首府被他纏不過,曉得他有痰氣的,如果不答應,一定還要纏之不休,只得應允。

等他到拜客回公館,那府裏的書辦也就來了。見了而磕頭稱“大人”,自己稱“書辦”。問他那一房,回說是“刑房”。這位太守公竟其異常客氣,因爲他姓王,就稱之爲王先生。又請王先生坐,王先生執定不肯。他說:“請教的事情多,坐了好商量。”原來這位太守公從前做八股的時候單練就一種工夫,是自己抄寫類書,把什麽“四書人物串珠”、“四書典林”、“文料觸機”等類,一概自己分門別類,抄寫起來。等到用的時候,自然是有觸斯通,取之不竭。如今撫臺要考官,他想考試都是一樣,夾帶總要預備的。他的意思很想仿照款式照編一部,就題個名字,叫做《官學分類大成》。將來刻了出來,不但便己,並可便人。通天下十八省,大大小小候補官員總有好幾萬人。既然上頭要考官,這種類書,每人總得買一部。一十八省一齊銷通,就有好幾萬部的銷場,不惟得名,而又獲利。看來此事大大做得。因此便把這意告訴了王先生。

王先生聽了,楞了一楞,說道:“案卷有幾千幾百宗,一時那裏查得齊!況且書辦管的單是刑科,還有吏、戶、禮、兵、工五科的事情,再加現在的洋務、商務,一共有八九門,書辦一個人怎麽管得來呢。若是大人考較各種格式,依書辦的愚見,外面書鋪裏有一種書,叫做什麽《宦鄉要則》,買部來看看,大約亦有個六七成。”

那位截取太守公聽了甚喜,聽了一遍不懂,又問了一遍,把名字問明白了,立刻寫了個條子,叫管家去買。不到半點鐘工無,居然買了回來。翻開一看,只見各種款式都有些。他老人家翻來復去看了一回,說道:“原來這書竟同我們做時文的所讀的《制藝聲調譜》一樣,只要把他讀熟,將來出去做官自然無往不利了。”王先生道:“這些都是個呆的,至于其中的巧妙,在乎各人學問、閱歷,書上亦載不盡許多。”截取太守公道:“這個你可辦得來?”王先生道:“辦雖辦得來,不過幾句照例的話,隨便寫了上去,仍舊要師爺改了纔好用。”截取太守公道:“我現在只要有你的本事,我就不愁了。”兩個人談了半天,就要留王先生吃飯。王先生不肯,起身告辭,特地叫他把地名寫下,以便叫人來請。

等到王先生去後,這一位太守公足足盤算一夜,想來想去,自己本事總覺有限,不可冒昧出去應考,忽然悟到:“凡是考試都可以請槍手,理的,也有商量不出道理的,冒名頂替進場。等到明天,我何不把王先生找了來,就叫他充做我的跟班,一塊兒混了進去,等到題目下來,可以同他商量,豈不省事。”主意打定,次日一早便派人把王先生找來,同他密商此事,答應送他若干銀子,如得高等,得有差缺,另外補情。

王先生聽了,若笑不笑的躊躇了一回,說道:“大人既要書辦去做這個,爲什麽昨天不說?書辦今天早上已答應了別人了。”截取太守公一聽大驚,心想:“人家倒比我還來得快!可見這事早已通行,在我今日並不算作創舉。”想罷,便問:“請你作槍的是誰?”書辦道:“是一位同知老爺,並不同大人一班。至于這位老爺的名字,書辦也不便說。橫豎到了那天,如其府、廳同一天考,只要書辦幫完了那邊,自然趕到大人這邊來效力。倘若不在一天,那話更好說了。”這位太守公聽了,默默無言,只得另打主意。

原來這兩天所有的道員已經竭力運動,弄了什麽京信,撫臺答應顧全他們的麪子,免其考試,府廳以下均不能免。當下已定了府、廳爲一天,州、縣人多分作三天,統通到課吏館聽候面試。至于佐雜各員則歸言道代勞。

閒話少敘。且說到了考試府、廳的那一天,撫臺因係奉旨的事,不得不格外慎重。天甫黎明,憲駕已臨課吏館。司、道大憲通同堂參與考。各官一齊翎頂輝煌,靴聲橐橐,卻個個手跨考籃,同應試的舉子一樣。當下遂一點名給卷。點完之後,司、道退出,照例封門。撫臺特留下兩員候補道作爲場中巡綽官。當下發出題目牌。衆人擠上去看時,只見上面一共寫著兩個題目:一篇史論,一道策。史論題目是大家曉得的,總出在《御批通鑒輯覽》一部書上。策題問的是“膏捐”。這膏捐一事,有些抽大煙的老爺們或者還明白一二,至于那些不抽煙的以及平時連《申報》都不看的,還不曉得是什麽事呢。一時人頭簇簇,言三語四,聚了多少人商量,也有商量出道正在聚訟紛紛之際,忽聽得一片聲喧,說是拿住了槍手。只見許多穿袍子,戴帽子的老爺,扭住一個又胖又大的一個黑漢,說:“他進來冒名頂替做槍手,如今要拿他去回撫臺。”後來那兩個監場的道臺彼此商量了一回,齊說:“這事情鬧到大帥跟前,恐怕弄僵,不好收場。”便挺身出來打圓場,勸諸位放手:“把槍手交給我們二人,我們替你們稟明中丞,查明白他那本卷子是替什麽人槍的。查明白了,一面撤去這本卷子,再把本人嚴參:一面把槍手另外一間屋子看管起來,等到開門的時候發交長沙縣嚴辦。諸位不要耽誤自己的工夫。這件事統通交給我二人便了。”一衆大人老爺們見這兩位道臺說話在理,果然把槍手交出,衆人各自散去。那兩位道臺這纔進去面稟撫臺。

撫臺于此舉甚是頂真,一聽這話,忙說:“冒名頂替,照考試定章辦起來自要斬立決的。今天考試雖非鄉、會可比,然究係奉旨之事,既然拿到了槍手,兄弟今天定要懲一儆百,讓衆人當面看看,好叫他們有個怕懼。”說著,立刻叫巡捕官傳令開門,傳三大營,首府、縣伺候,說撫臺大人今天要請大令殺人。衆官不知就裏,一齊奔到課吏館。誰知等了半天,即不見撫臺出來,亦沒有別的吩咐。後來一打聽,不料拿到的那個槍手,查出那本卷子,不是別人,正是撫臺二少爺的妻舅。他因爲要仰仗太親翁的提拔,所以特地捐了一個知府,寄託宇下。正逢著撫臺考官,這位大人乃是個一竅不通的,只得請了槍手,代爲槍替。又有二少爺的內線,替他求求太親翁,料想超等總有分的。那知被人拿住了破綻。撫臺一時未及查問明白,鬧得一天星斗,一時不好收蓬。衆人來了半天,巡捕上來請示,撫臺只吩咐槍手發交首府,調三大營來,是恐怕再有人傳遞,特地叫他們來巡緝的,要殺人的話也就不提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慣逢迎片言矜秘奧~辦交涉兩面露慇懃

話說湖南撫臺本想借著這回課吏振作一番,誰知鬧來鬧去仍舊鬧到自己親戚頭上,做聲不得,只落得一個虎頭蛇尾。後來又怕別人說話,便叫人傳話給首府,叫他斟酌著辦罷。首府會意,回去叫人先把那個槍手教導了一番話,先由發讅委員問過兩堂,然後自己親提讅問。首府大人假裝聲勢,要打要夾,說他是個槍手。只顧言東語西,不肯承認。在堂的人都說他是個瘋子。首府又問:“這人有無家屬?”就有他一個老婆,一個兒子,趕到堂上跪下,說:“他一嚮有痰氣病的。這天本來穿了衣帽到親戚家拜堀,有小工王三跟去。王三回來說:‘剛剛走到課吏館,因彼處人多路擠,一轉眼就不見了。’王三尋了半天不見,只得回家報知。後來家中妻子連日在外查訪,杳無消息。今天剛剛走到府衙,聽得裏面讅問重犯,又聽說是課吏館捉到的槍手,因此趕進來一看,誰知果然是他。但他實係有病,雖然捐有頂戴,並未出來做官,亦並不會做文章,叩求青天大人開恩,放他回去。”首府聽了不理,歇了一回,纔說道:“就不是槍手,是個瘋子也監禁的。”那人的妻子還是只在下叩頭。

首府又叫人去傳問請槍手的那位候補知府。那位候補知府說是有病不能親來,拿白折子寫了說帖,派管家當堂呈遞。首府一面看說帖,管家一面在底下回道:“家主這天原預備來考的,實因這天半夜裏得了重病,頭暈眼花,不能起床。”首府道:“既有病,就該請假。”管家道:“回大人的話,撫臺大人點名的時候,正是家主病重的時候。小的幾個人連著公館裏上上下下,請醫生的請醫生,撮藥的撮藥,那裏忙得過來。好容易等到第二天下午,家主稍爲清爽些,想到了此事,已經來不及了。”說著,又從身邊把一捲藥方呈上,說道:“這張是某先生幾時幾日開的,那張是某先生幾時幾日開的。”又說:“家主現在還躺在床上不能起來,大人很可以派人看的。”又道”這些醫生都可以去問的。”首府點點頭,吩咐衆人一齊退去,瘋子暫時看管,聽候稟過撫臺大人再行發落。

後來首府稟明了撫臺,回來就照這樣通詳上去,把槍手當做瘋子,定了一個監禁罪名。“侯補知府某人,派首具前往騐過,委係有病,取具醫生甘結爲憑。惟該守既係有病,亟應先期請假,迨至查出未到,始行遣下續報。雖訊無資僱槍手等弊,究不能辭玩忽之咎。應如何懲儆之處,出自憲裁”各等語。撫臺得了這個稟帖,還怕人有說話,並不就批。第二天傳發出一道手諭,帖在府廳官廳上,說:

“本部院凡事秉公辦理,從不假手旁人。此番欽奉諭旨考試屬員,原爲拔取真材,共求治理。在爾各員應如何格恭將事,爭自濯磨,以副朝廷孜孜求治之盛意。乃候補知府某人,臨期不到,已難免疏忽之愆;復經當場拿獲瘋子某某,其時衆議沸騰,僉稱槍手。是以特發首府,嚴行讅訊。旋經該府訊明某守是日有病,某某確有瘋疾,取具醫生甘結,並該瘋子家屬供詞,稟請核辦前來。本部院辦事頂真,猶難憑信,爲此諭爾各守、丞、府知悉:凡是日與考各員,苟有真知灼見,確能指出槍替實據者,務各密告首府,匯稟本部院,親自提訊。一經證實,立刻按律嚴懲。飾吏治而拔真材,在此一舉,本部院有厚望焉!特諭。”

這個手諭帖了出來,就有些妒忌那位知府的,又有些當場拿人的,各人有各人的主意,有的是泄憤,有的想露臉,竟有兩個人寫了稟帖去交給首府代遞。次日衙期,一齊到了官廳。頭一個上來拿稟帖交給了首府。首府大略一看,一面讓坐,一面拿那人渾身打量一番,慢慢的講道:“事情呢,本來不錯,就是兄弟也曉得並不冤枉。但是一樣:誰不曉得他是撫臺少爺的親戚,我們何苦同他做這個冤家呢。況且就是拿他參掉,剩下來的差使未必就派到你我,而且我們的名字他老人家倒永遠記在心上,據我兄弟看來,諸君很可不必同他多此一個痕跡。果然諸君一定要兄弟代遞,兄弟原不能不遞。但是朋友有忠告之義,愚見所及,安敢秘而不宣。諸君姑且斟酌斟酌再遞何如?”大家聽了首府的話,想想不錯。有些稟帖還沒有出手的一齊縮了回來。就是已把稟帖交給首府的,到此也覺後悔,朝著首府打恭作揖,連稱“領教”,也把那稟帖抽了回來。首府又細加探聽,內中有幾個心上頂不服的,把他們的名字一齊開了單子送給撫臺。

撫臺見手諭帖出了兩天沒有說話,便按照著首府的詳文辦理,略謂:

“某守臨期因病不到,雖非有心規避,究屬玩視,著記大過三次。瘋子暫行監禁,俟其病痊,方待其家人領回。”

一面繕牌曉諭,一面已把前天所考的府、廳一班分別等第,榜示轅門。凡早首府開進來的單子,想要攻訐他兒子妻舅的幾個名字,一齊考在一等之內,三名之後。這班人得了高第,無不頌稱中丞拔取之公。次日一齊上院叩謝。其實弄到後來,前三名仍是撫臺的私人。

第一名,委了一個缺出去;二三名都派了一個差使;三名之後,毫無動靜,空懽喜了一陣,始終未得一點好處。至于那位記過的雖然一面記過,一面仍有三四個差使委了下來。衆人看了他雖不免作不平之鳴,畢竟奈何他不得。

只因這一番作爲,撫臺深感首府斡旋之功,拿他器重的了不得。未久就保薦他人材,將他送部引見。引見之後,過班道臺,仍歸本省補用,並交軍機處存記。領憑到省,稟見撫臺,第二天就委了全省學務處、洋務局、營務處三個闊差使,又兼院上總文案。

且說這位觀察公,姓單,號舟泉,爲人極其漂亮,又是正途出身。俗語說得好:“一法通,百法通。”他八股做得精通,自然辦起事來亦就面面俱到了。他自從接了這四個差使之後,一天到晚真正是日無暇晷,沒有一天不上院。撫臺極其相信他固不必說,他更有一種本事,是一天到晚同撫臺在一處,凡是撫臺的說的話他總答應著,從來不作興說一句“不是”的。

有天撫臺爲了一件甚麽交涉事件牽涉法國人在內,撫臺寫錯了,寫了英國人了。撫臺自己謙虛,拿著這件公事同他商量,問他可是如此辦法。他明明曉得撫臺把法國的“法”字錯寫做英國的“英”字,他卻並不點穿,只隨著嘴說:“極是。”撫臺心上想:“某字同某人商量過,他說不錯一定是不錯的了。”便發到洋務文案上照辦。幾個洋務文案奉到了這件公事,一看是撫臺自己寫的,自然是分頭趕辦。等到仔細校對起來,法國人的事牽到英國人身上,明明是撫臺一時寫錯,然而撫臺寫的字不敢提筆改,只得捧了公事上來請教老總。單道臺道:“這個我何曾不曉得是中丞寫錯。但是在上憲跟前,我們做屬員的如何可以顯揭他的短處。兄弟亦正爲此事躊躇。”

此時單道臺一面說,一面四下一看,只見文案提調、候補知府、旗人崇志,綽號崇二馬糊的,還沒有散,便把手一招,道:“崇二哥,快過來!這事須得同你商量。”崇二馬糊忙問何事。單道臺如此這般的說了一遍,又道:“現在別無辦法,衹有托你二哥明天拿這件公事另外寫一分,夾在別的公事當中送上去,請他老人家的示,看他怎麽批。料想鬧錯過一回,斷乎不會回回都鬧錯的。”

崇二馬糊雖然馬糊,此時忽然明白過來,忙說道:“回大人的話:這件公事,大帥今天纔發下來,明天又送上去,不怕他老人家動氣?又該說咱們不當心了。”單道臺發急道:“我們文案上碰個釘子算什麽!差使當的越紅,釘子碰的越多,總比你當面回他說大人寫錯了字的好。況且他一省之主,肯落這個的把柄在我們手裏嗎。還是照我辦的好。”崇二馬糊拗他不過,只得依他。等到了第二天送公事上去,果然又把這件公事夾在裏面。撫臺一面翻看,一面說話。後來又翻到這件,忽然說道:“這個我昨天已經批好交代單道臺的了。”崇二馬糊不響。撫臺又說一遍。崇二馬糊回稱:“這是單道說的,還得請請大帥的示。”撫臺心上想:“難道昨兒批的那張條子,他失落掉不成?”于是又重批一條。誰知那個法國人的“法”字依舊寫成英國的”英”字。一誤再誤,他自己實實在在未曾曉得。等到下來,崇二馬糊把公事送給單道臺過目。單道臺看到這件,只是皺眉頭,也不便說什麽。爲的旁邊的人太多,他做屬員的人,如何可以指斥上憲之過,倘或被旁邊人傳到撫臺耳朵裏去,如何使得!看過之後放在一邊。

等了半天,打聽得撫臺一個人在簽押房裏,他便袖了這件公事,一個人走到撫臺跟前,一掀門簾,正見撫臺坐在那裏寫信。他進來的腳步輕,撫臺沒有聽見。他見撫臺有事,便也不敢驚動,袖了公事,站在當地,一站站了一點鐘。撫臺因爲要茶喝,喊了一聲“來”,猛然把頭擡起,纔看見了單道臺。問他幾時來的,有什麽事情。單道臺至此方纔卑躬屈節的口稱:“職道纔進來,因見大帥有公事,所以不敢驚動。”撫臺一面封信,一面讓他坐。等信封完,然後慢慢的提到公事。倒是撫臺先說:昨天一件什麽事,“不是我兄弟已經同老哥商量好了,批了出去,叫他們照辦嗎?他們今天又上來問我。你看他們這些人可糊塗不糊塗!”

單道臺道:“非但他們糊塗,職道學問疏淺,實在亦糊塗得狠。就是昨天那件公事,大帥一定曉得這外國人的來歷,一定是把英國人,不是法國人。職道猜這件公事,他們底下總沒有弄清,一定是英國人寫做法國人了。大人明鑒萬里,所以替他們改正過來的。”撫臺聽了,楞了一楞,說:“那件公事你帶來沒有?”單道臺回稱:“已帶來。”就在袖筒管裏把那件公事取了出來,雙手奉上,卻又板著面孔,說道:“法國人在中國的不及英國人多,所以職道很疑心這樁事一定是英國人,大帥改的一點不錯。”

撫臺亦不答腔,接過公事,從頭至尾瞧了遍,忽然笑道:“這是我弄錯了,他們並沒有錯。”單道臺故作驚惶之色道:“倒是他們不錯?這個職道倒有點不相信了。”立刻接過公事,又仔細端詳看一遍,一面點頭,一面咂嘴弄舌的,自言自語了一回,又說道:“果真是法國人。不是大帥改過來,職道一輩子也纏他不清。職道下去立刻就吩咐他們照著大帥批的去辦。”撫臺道:“這事已耽誤了一天了,趕快催他們去辦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