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萬太尊從前做道臺的時候,很有點貪賍的名聲,就是降官之後,又一直沒有斷過差使,所以手裏光景還好。到任之後,就把從前的積蓄以及新收的到任規費等先拿出一萬銀子,叫帳房替他存在莊上。每月定要一分利息,錢莊上不肯,只出得一個六釐;萬太尊不答應,後首說來說去,作爲每月七釐半長存。這爿錢莊乃本地幾個紳士掘出股分來合開的,下本不到一萬,放出去的帳面卻有十來萬上下。齊巧這年年成不好,各色生意大半有虧無贏,因此,錢業也不能獲利。後來放出去的帳又被人家倒掉幾注,到了年下,這爿錢莊便覺得有點轉運不靈。萬太尊一聽消息不好,立刻逼著帳房去提那一萬銀子。錢莊上擋手的忙托了東家進來同太尊說,請他過了年再提。萬太尊見銀子提不出,更疑心這錢莊是掙不住的了,也不及思前顧後,登時一角公事給首縣,叫他一面提錢莊擋手,押繳存款,一面派人看守該莊前後門戶。知縣不知就裏,正在奉命而行,卻不料這個風聲一傳出去,凡是存戶,一齊拿了折子到莊取現,登時把個錢莊逼倒。既倒之後,萬太尊不好說是爲了自己的款子所以札縣拿人,只說是姦商虧空鉅款,地方官不能置之不問。便是錢莊已經閉倒,店夥四散,擋手的就是押在縣裏亦是枉然。後來幾個東家會議,先湊了三千銀子歸還太尊,請把擋手保出,以便清理。萬太尊無奈,只得應允。連利錢整整一萬零幾百銀子,現在所收到的不及三分之一,雖說保出去清理,究竟還在虛無縹緲之間。總算憑空失去一筆鉅項,心上焉有不懊悶之理。
又過了些時,恰值新年。萬太尊有兩個少爺,生性好賭,正月無事,便有人同他到一爿破落戶鄉紳人家去賭。無奈手氣不好,屢賭屢輸,不到幾天,就輸到五千多兩。少爺想要抵賴,又抵賴不脫。兄弟二人,彼此私下商量,無從設法,便心生一計,將他們聚賭的情形,一齊告訴與他父親。萬太尊轉念想道:“這拿賭是好事情,其中有無數生發”便聲色不動,傳齊差役,等到三更半夜,按照兒子所說的地方前往拿人,並帶了兒子同去,充做眼線。少爺一想:“倘或到得那裏被人家看破,反爲不妙。”但是老子跟前又不好說明,只得臨時推頭肚子疼,逃了回來。這裏萬太尊既已找著賭場所在,吩咐跟來的人把守住了前後門戶,然後打門進去,乘其不備,登時拿到十幾個人。其中很有幾個體面人,平時也到過府裏,同萬太尊平起平坐的,如今卻被差役們拉住了辮子;至于屋主那個破落鄉紳,更不用說了。此時這般人正在賭到高興頭上,桌子上洋錢、銀子、錢票、戒指、鐲頭、金表統通都有,連著籌碼、骨牌,萬太尊都指爲賭具,于是連賭具,連銀錢,親自動手,一摟而光;總共包了一個總包,交代跟來的家人,放在自己轎子肚裏,說是帶回衙門,銷毀充公。又親自率了多人,故意在這個人家上房內院仔細查點了一回,然後出來,叫差人拉了那十幾個人,同回衙門而去。
萬太尊明曉得被拿之人有體面人在內,便吩咐把一干人分別看管。第二天也不讅問,專等這些人前來說法。果然不到三天,一齊說好。有些顧麪子的,竟其出到三千、五千不等,就是再少的三百、二百也有,統通保了出去。萬太尊麪子上說這筆錢是罰充善舉,其實各善堂裏並沒有拔給分文,後來也不曉得是如何報銷的。便有人說:這回拿賭,萬太尊總共拿進有一萬幾千銀子。少爺賴掉人家的五千多不算,當大賭臺上摟來的,聽說值到三四千亦不算,倘算起來,足足有兩萬朝外。不但上年被錢莊倒掉的一齊收回,而且更多了一倍,真可謂得之意外了。便是被拿的人,事後考察這事是如何被太尊曉得的,猜來猜去,便有人猜到少爺漏的消息,說道:“太尊的兩位少爺是天天到此地來的,獨有拿賭的那天沒來,如今索性連影子都不見了。賭輸了錢,欠的帳都有憑據,他如此混帳,我們要到道裏去上控的。他既縱子爲非,又借拿賭爲名,敲我們的竹槓。如今這筆錢到底是捐在那爿善堂裏,我們倒要查查看看。”衆人齊說:“是極。”于是一倡百和,大家都是這個說法。就有人把話傳到萬太尊耳朵裏,萬太尊道:“我不怕!他要告,先拿他們辦了再說!難道他們開賭是應該的?我的兒子好好的在家裏,沒有人來引誘,他就會跑出去同他們在一塊兒嗎?我不辦他們,只罰他們出幾個錢,難道還不應該?真正又好笑,又好氣!”萬太尊說罷,行所無事。後來再打聽打聽,那幾個罰錢的亦始終沒有敢去出首,大約是怕弄他不倒,自己先坐不是之故。
但是名氣越鬧越大,這個消息傳到京城裏,被一個都老爺曉得了。齊巧這都老爺是徐州人氏,便上了一個折子,大大的拿這萬太尊參了幾款。這時恰碰著童子良到江西籌款,軍機裏寄出信來,就叫他就近查辦。童子良不免派了自己帶來的隨員,悄悄的到徐州府走了一遭。列位看官,可曉得現在官場,凡是奉派查辦事件,無論大小,可有幾件是鐵面無私的?委員到得蘇州,麪子上說不拜客,只是住在店裏查訪,卻暗地裏早透個風給人,叫人到萬太尊那裏報信。萬太尊得這信,豈有不著急之理!立刻親自過來奉拜,送了一桌酒席,又想留在衙門裏去住。幾天下來,彼此熟了,還有什麽不拉交情的。再加派去的委員亦並不是吃素的,萬太尊斟酌送些,他再借些,延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了。
話休絮煩。此時童子良已由蘇州坐了民船到得南京,委員回來稟復了。萬太尊曉得事已消彌,不致再有出岔,于是也跟著進省,叩謝欽差,並且由先前那個委員替他說合,拜欽差童子良爲老師,借名送了一分厚禮,自不必說。正當這天進去稟見,同班連他共是三個;那兩個也是知府,都在省裏當什麽差使的。齊巧頭天童子良病了一天一夜,又吐又瀉,甚是利害。這天本是不見客的,因爲萬太尊是新收的門生,那兩個又有要緊的公事面回,所以一齊都請到臥室裏相見。預先傳諭萬太尊不必行禮,萬太尊答應著。
進得房來,只見欽差靠著兩個炕枕,坐在床上。三個人只恭恭敬敬的請了一個安。童子良略爲把身子欠了一欠,上氣不接下氣的敷衍了兩句。三個躬身詢問:“福體欠安,今天怎麽樣了?”童子良因曉得那兩位知府當中,有一位略爲懂得點醫道的,先把病勢大概說了幾句,又叫人把方子取出來,請他過目,問他怎麽樣,可用得用不得。那位不懂得醫道的先說道:“大人洪福齊天,定然吉人天相,馬上就會痊好的。”童子良也不理他。又聽得那個略爲懂得點醫道的說道:“方纔不過如此。但是卑府學問疏淺,大人明鑒萬里,還是大人鑒察施行罷。”
童子良著急道:“這是什麽話!我曉得老兄于此道甚是高明,所以特地請教。現在兄弟命在呼吸,還要如此的恭維,也真正太難了!諸位老兄在官場上歷練久了,敷衍的本事是第一等,像這樣子,只怕要敷衍到兄弟死了方纔不敷衍呢!”
他倆聽了,面孔很紅了一陣,不敢作聲。到底新收的門生萬太尊格外貼切些,因見他倆都碰了釘子,便搭訕著說道:“上吐下瀉的病,只要吃兩口鴉片煙就好的。”童子良道:“是啊!我從前原本不忌這個東西的,現在到了江南來,因爲天天要起早辦公事、見客,吃了他很不便當,又要耽擱工夫,又要糜費。像愚兄從前的癮,總得一兩銀子一天。所以到了蘇州就立志戒煙,天天吃藥丸子。前頭還覺撐得住,如今有了病倒有點撐不住了。”
萬太尊道:“老師是朝廷的棟梁,就是一天吃一兩銀子也不打緊。”童子良道:“小處不可大算,一天一兩,一年三百六十兩。近年來大土的價錢又貴,三百六十兩,不過買上十二三隻土,還要自己看著煮,纔不會走漏,一轉眼,就被他們偷了去了。”萬太尊道:“老師毛病要緊,多化幾兩銀子值得什麽!如果要土,門生那個地方本是出土的地方,而且的的確確是我們中國的土。門生這趟帶來的不多,大約只夠老師一年用的,等到門生回去,再替老師辦些來,就是老師回京之後,門生年年供應些,亦還供應得起。”童子良一聽萬太尊有煙土送他,自然懽喜。因爲病後,恐怕多說了話勞神,當時示意送客,三人一齊告辭出來。
萬太尊回到寓處,把從徐州帶來的煙土取出好些,送到行轅。童子良一齊收下。當天就傳話出來,叫到煙館裏挑選四名煮煙的好手到行轅伺候;又叫辦差的置辦鍋爐、木炭、磁缸等件預備應用;又特地派了大少爺及三個心腹隨員監督熬煙。大少爺道:“一天就是抽二兩,一時那裏就抽得這許多。有這些土,只要略爲煮些,夠路上抽的就是了,其餘的不必煮,路上帶著,豈不便當些。如今一起煮好了,缸兒罐兒堆了一大堆,還要人去照顧他,一個不留心,不是打碎了罐子,或如倒翻了煙,真正不上算。”
童子良低低的說道:“你們小孩子家,真正糊塗!我爲的如今煮煙,炭是有人辦差的,就是缸兒、罐兒,也不要自己出錢買。等到上起路來,船上不必說,走到旱路,還怕沒有人替我們擡著走嗎。每罐多少,每缸多少,我上頭都號了字,誰敢少咱們的。打翻了,少不得就叫地方官賠,用不著你操心。如今倘若不把他煮好了,將來帶到京裏,那一樣不要自己拿錢買呢?誰來替咱辦差?你們小孩子家,只顧得眼前一點,不曉得瞻前慮後,這點算盤都不會打,我看你們將來怎樣好啊!”一席話說得兒子無言可答。
不多一會,煮煙的也來了。童子良吩咐他們明天起早來煮。到了第二天,他老人家病也好些,居然也能到外面來走走了。就在花廳上擺起四個爐子煮煙。除掉大少爺之外,其餘三個隨員,雖然不戴大帽子,卻一齊穿了方馬褂上來,圍著爐子,川流不息的監察。童子良也穿了一件小夾襖,短打著,頭上又戴了一個風帽,拄著拐杖,自己出來監工,弄得三間廳上,煙霧騰天。碰著有些不要緊的官員來見,他就吩咐叫“請”。人家進來之後,或是立談數語,或是讓人家隨便旁邊椅上坐坐。人家見了,都爲詫異。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欽差童子良在南京養了半個月,病亦好了,公事亦查完了總共湊到將近一百萬銀子光景。因見這邊實在無可再籌,只得起身溯江上駛。未曾動身之先,就有安徽派來道員一員、知縣兩員,前來迎迓。及至動身的幾天頭裏,江寧,上元兩縣曉得欽差不坐輪船的,特地封了十幾號大江船,又由長江水師提督派了十幾號砲船沿江護衛。
在路早行夜泊,非止一日。有天到得蕪湖,欽差因爲沒甚公事,未曾登岸。及至將到安慶省城,文武大小官員一起出境迎接,照例週旋,無庸多述。因安徽省現在這位中丞亦有被參交查事件,所以欽差于盤查倉庫,提拔款項之後,只得暫時住下,查辦參案。
原來此時做安徽巡撫的,姓蔣,號愚齋,本貫四川人氏。先做過一任山東巡撫,上年春天纔調過來的。由山東調安徽,乃是以繁調簡,蔣中丞心上本來不甚高興。實因其時皖北鳳、毫一帶土匪蠢動,朝廷因爲這蔣中丞是軍功出身,前年山東曹州一帶亦是土匪作亂,經蔣中丞派了兵去治服的,所以朝廷特地調他過來,以便勦辦皖北土匪,無非爲地擇人之意。蔣中丞接印之後,就派了一位營務處上的道臺,姓黃,名保信;一員副將,姓胡、名鸞仁,帶了五營人馬,前去勦辦。稟辭的時候,蔣中丞原面諭他們相機行事,及至到得那裏,他兩個辦不下來,就上了一個稟帖,說土匪如何倡狂,如何利害,請加派幾營兵,以資策應。
蔣中函得稟後,就加派了一員記名總兵,姓蓋,名道運,統率了新練的什麽常備軍、續備軍,又是三四營,前去救應。此番蔣中丞因該匪等膽敢抗拒官軍,異常兇悍,實屬目無法紀,又加了一個札子給他三個,叫他們如遇土匪,迎頭痛勦。畢竟土匪是烏合之衆,那裏禁起這大隊人馬,不下二個月,土匪也平了,那一帶的村莊也沒有了。問是怎樣沒有的,說是早被他三位架起大砲,轟的沒有了。于是“得勝回朝”。蔣中丞自有一番保奏:胡副將陞總兵,蓋總兵陞提督,黃道臺亦得了什麽“巴圖魯”勇號。正在高興頭上,不提防被御史參上幾本,說他們並不分別良莠,一律勦殺,又說蔣中丞濫保匪上,玩視民命,所以派了童子良查辦的。
蔣中丞未曾調任之前,安徽有一個候補知府,姓刁,名邁彭,歷任三大憲都懽喜他,凡是省裏的紅差使、闊差使,不是總辦,便是提調,都有他一分。然而除掉上司之外,卻沒有一個說他好的。蔣中丞亦早已聞得他的大名。等到接印下來,同司、道談起本省公事,便道:“怎麽我們安徽一省候補道、府如此之多,連個能夠辦事的都沒有?”兩司聽了愕然,各候補道更爲失色。蔣中丞歇了一會,又說道:“但凡有個會辦事的,何至于無論什麽差使都少不了刁某人一個呢?就是他能辦事,他一個人到底有多少本事,有多大能耐?一天到晚,忙了東又忙西,就是有兼人之材,恐怕亦辦不了!”各位司、道方纔曉得中丞是專指刁某人而言,一齊把心放下。但是大衆聽撫憲如此口氣,知道不妙,就是想要替他說兩句好話也不敢說了。有些窮候補道,永遠不得差使的,心中反爲稱快。
等到下來,早有耳報神把這話傳給了刁邁彭了。刁邁彭自從到省十幾年,一直是走慣上風的,從沒有受過這種癟子。初聽這話,還是一鼓作氣的,說道:“明天就上院辭差使,決計不幹了!”親友們大家都勸他忍耐。又有人說:“中丞大約是初到這裏,誤聽人言,再過幾天,同你相處久了,曉得你的本領,自然也要傾倒的。”在外親友勸,在家太太勸,過了兩天,刁邁彭的氣也平了,也不想辭差使了,仍舊謹謹慎慎上他的局子,辦他的公事。卻不料藩臺因撫臺說他閒話,也不敢過于相信他,三四天後,忽然拿他所兼的差使委了別人兩個,大約還是些掛名不辦事的,正經差使卻沒有動。刁邁彭一見苗頭果然不對,此時一心害怕,惟恐還有甚麽下文,翻過來求藩臺,求臬臺,替他在撫憲面前說好話,保全他的差使還來不及,亦不說辭差使不幹的話了。
畢竟蔣中丞人尚忠厚,因見兩司代爲求情,亦就答應暫時留差,以觀後效。兩司下來,傳諭給刁邁彭,叫他巴結聽差。刁邁彭不但感激涕零,異常出力,並且日夜鑽謀籠絡撫憲的法子,總要叫他以後開不得口纔好。心想:“凡是麪子上的巴結,人人都做得到的,不必去做。總要曉得撫臺內裏的情形,或者有什麽隱事,人家不能知道的,我獨知道;或者他要辦一件事,未曾出口,我先辦到,那時候方能顯得我的本領。但是他做巡撫,我做屬員,平日內裏又無往來,如何能夠曉得他的隱事?”這天,整整躊躇了半夜。回到上房,正待睡覺,忽然有個老媽,因爲太太平時很喜懽他,他不免常在主人眼前說同伴壞話。些時忽被同伴說他做賊,並且拿到賊賍,一時賴不過去,太太只得吩咐局裏聽差的勇役,一面看守好了這個老媽,一面去追趕薦頭,說是等到薦頭到來,一齊送到首縣裏去辦。這事從吃晚飯鬧起,一直等到二更多天,薦頭纔來。太太正在上房發威,薦頭同老媽直挺挺跪在地下。這個檔口,齊巧刁邁彭踱了進去問其所以,太太又駡薦頭好大的架子,叫了這半天纔來。薦頭分辨說道:“實爲著撫臺大人的三姨太太昨日添了一位小少爺,叫我僱嬭媽,早晨送去一個,說是不好,剛纔晚上又送去一個,進去之後,又等了好半天,所以誤了太太這裏的差事,只求太太開恩!”
太太聽了這話,心上生氣,說他拿撫臺壓我。正待發作,誰知刁邁彭早聽的明明白白,忽然意有所觸,又見老媽年紀尚輕,甚是潔淨。刁邁彭便心生一計,連嚮太太搖手,叫他不要追問。太太摸不著頭腦。刁邁彭急走上前,附耳說了兩句,太太明白,果然就不響了。刁邁彭忙叫薦頭起來,嚮他說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們做薦頭的人也管不了這許多,薦來的人做賊,是怪不得你的。不過是你的來手,卻不能不同你言語一聲。剛纔太太因爲你來得晚了生氣,如今把話說明,就沒有你的事了。”
薦頭正爲太太說就要拿他當窩家辦,嚇得心上十五個弔桶七上八落。如今見刁大人這番說話,不但轉愁爲喜,立刻爬在地下替大人、太太磕了幾個響頭。回轉身來,就把那偷東西的老媽打了兩下巴掌,又著實拿他埋怨了幾句。刁邁彭又道:“這個人我本是要送他到縣裏重辦的,只爲到得縣裏,一定要追及薦頭人,于你亦有不便。我如今索性拿他交代與你帶去,只要把偷的東西拿回來,看你面上,饒他這一遭,等他以後別處好吃飯。”那老媽聽了,自然也是感激的了不得,亦磕了幾個頭,跟了薦頭,千恩萬謝而去。
第二天刁太太這裏仍舊由原薦頭薦了個人來。刁邁彭有意籠絡這薦頭,便同他問長問短,故意找些話出來搭訕著同他講。後來薦頭來得多了,刁邁彭同他熟慣了,甚至無話不談。有天刁邁彭問他:“撫臺衙門裏,你可常去?”薦頭道:“現在在院上用的老媽一大半是我薦得去的。”刁邁彭道:“有甚麽伶利點的人沒有?”薦頭道:“可是太太跟前要添人?”刁邁彭道:“不是。現在沒有這樣伶俐人,也不必說;等到有了,你告訴我,我自有用他的去處,並且于你也有好處的。”薦頭道:“可惜一個人,大人公門裏若能再叫他進來了,這個人倒是很聰明的,而且人也乾淨,模樣兒也好,心也細,有什麽事情托他,是再不會錯的。”
刁邁彭忙問:“是誰?”又問:“我這裏爲什麽不能再來?”薦頭道:“就是前個月裏人家冤枉他做賊攆掉的那個王媽。大人明鑒;人家說他做賊,是冤枉的;同夥裏和他不對,所以說他做賊,無非想害他的意思。”刁邁彭道:“這個人很不錯,太太本來也很喜懽他。不過同夥當中都同他不對,因此我這裏他站不住腳,所以太太亦只好讓他走了乾淨。至于做賊的一件事,我也曉得冤枉的,所以當時我並不追問。”薦頭道:“大人、太太待他的恩典,他有什麽不知道!”刁邁彭道:“知道就好,可見得就不是個糊塗人。如今又是你的保舉,我現在就用他亦可以。”薦頭道:“他出去之後,我又薦他到南街上高道臺翁館裏去。劉道臺是一直沒有當過什麽差使的,公館裏沒有出息,聽說老媽的工錢都是付不出的。所以王媽雖然去了,並不願意在他家,鬧著要出來。既然大人要他,我回去就帶信給他,仍舊叫他到這裏來伺候大人同太太就是了。”
刁邁彭道:“錢歸我出,而且還可以多給他些好處。但是這個人並不是要他來伺候我,亦不是要他來伺候我們太太。要他去伺候一個人,伺候好了,我還重重有賞,連你都有好處的。”薦頭聽了,還當是刁大人有甚麽外室,瞞住了太太;因是熟慣了,便湊前一步,附耳問道:“可是去伺候姨太太?”刁邁彭連連搖頭道:“不是,不是。你不要亂猜。”薦頭道:“這個我可猜不著了,到底去伺候誰,請大人吩咐了罷。”刁邁彭道:“現在離年不多幾天了,我還要消停兩天,今日不同你說,等你回家猜兩天,猜不著,等我過了年再告訴你。”薦頭無奈,只得回去。
正是光陰似箭,轉眼又是新年了。這天是大年初五,那薦頭急忙忙趕到刁公館裏給大人、太太叩喜。齊巧太太被一位要好的同寅內眷邀去吃年酒去了,衹有刁邁彭在家。薦頭便問:“大人去年所說的那年樁事情,可把我悶壞了。今日請大人吩咐了罷。”刁邁彭說道:“你不要著急,我本來今天就要告訴你的,總而言之,這件事你能替我辦成,我老爺的陞官,連你的發財,統通都在裏頭。”薦頭聽了,直喜得眉花眼笑,嘴都合不攏來。
刁邁彭正要望下說時,恰巧管家頭戴大帽子,拿了封信進來,說是:“老爺的喜信來了。”刁邁彭聽了,不覺陡然楞了一楞,于是把話頭打住。原來上年刁邁彭曾經托京裏一個朋友謀幹一件事情。這個管家乃是刁邁彭的心腹,曉是此事,所以今天接著了這封京信,以爲必定是那件事的回信來了。及至刁邁彭拆開看過之後,纔知不是,于是擱在一邊。
管家退去,刁邁彭方纔說道:“我托你不爲別的,爲的你常常薦人到撫臺衙門裏去,就是上回歇掉的那個王媽,我看這人還伶俐,我想托你拿他薦到撫臺衙門裏去。我這裏有四十兩銀子,二十兩送你吃杯茶,那二十兩你替我給了王媽。你可曉得我托你把他薦了進去,所爲何事?專爲叫他在裏頭做一個小耳朵。凡是撫臺大人有什麽事情,都來告訴我,就是沒有事情或是大人說些什麽閒話,一天到晚做些什麽事情,只要是他知道的,都可以來告訴我。我公館裏他不便來,他可送信給你,由你再傳給我。但是至多三天總得報一次。這件事情辦成,我還要重重的謝你。以後若是王媽他家裏缺什麽錢用,你告訴我,都由我這裏給他。”
那薦頭聽了刁邁彭的一番話,沈吟了一回,回說:“這人現在已不在劉公館了,另外找一個人家,聽說出息很好。等我去挖挖看。大人賞他的銀子,我帶了去。這個請大人收了回去,我們怎好無功受祿呢。”刁邁彭道:“這一點點算不得什麽。你也不必客氣,將來我還要補報你的。”薦頭見刁邁彭執意要他收,他亦樂得享用,于是千恩萬謝,揣了銀子而去。走出宅門,刁邁彭又拿他喊住,問道:“你拿他送進去給那一個?倘若送到不相干人的眼前,那是沒用的。”薦頭道:“現在是二姨太太拿權,我自然拿他送到二姨太太跟前去,大人放心就是了。”刁邁彭見他說話在行,也自放心。
果然那薦頭回去找到王媽,交代他十兩銀子,把刁邁彭的一番盛意說知,並說以後還有周濟他。王媽自然懽喜。本來他此時在劉公館裏出來,正待找主,有了這個機會,隨即一口答應。齊巧院上傳出話來,二姨太太房裏要僱個老媽,又要乾淨,又要能幹。薦頭得信,便把這王媽薦了進去。試了兩天工,居然甚合二姨太太之意。當時薦頭先把進去情形稟報過刁邁彭。過了兩天,王媽傳出話來,無非撫臺大人昨日懽喜,今天生氣的一派話,並沒有甚麽大事情。以後或三天一報,或兩天一報,都是些不要緊的,甚至撫臺大人同姨太太說笑的話也說了出來。刁邁彭聽了,不過付之一笑。衹有一次是二姨太太過生日,別人都不曉得,衹有他厚厚的送了一分禮。雖然撫憲大人有命譬謝,未曾賞收。然而從此以後,似乎覺得有了他這個人在心上,便不像先前那樣的犯惡他了。以後又有兩件事情被他得了風聲,都搶了先去,不用細述。
單說有天王媽又出來報說,說是撫臺大人這兩天很有些愁眉不展。聽得二姨太太講起,說他老人家前年上京陛見的時候,借了一家錢莊上一萬二千銀子,前後已還過五千,還短七千。現在這個人生意不好,店亦倒了,派了人來逼這七千銀子。這位大人一嚮是一清如水的。現在這個來討帳的人,就住在院東一爿客棧裏面。大人想要不還他,似乎對不住人家,而且聲名也不好聽,倘若是還他,一時又不湊手,因此甚覺爲難。刁邁彭聽在肚裏,等到王媽去後,便獨自一個踱到街上,尋到院東幾爿客棧,一家家訪問,有無北京下來的人。等到問著了,又問這人名姓;問他到此之後,可是常常到院上去的,並他來往的是些什麽人,都打聽清楚。刁邁彭是在安慶住久的,人頭既熟,便找到這人的熟人,托他請這人吃飯,他卻自己作陪。席面上故意說這位撫臺手裏如何有錢,如叫那人聽了回去,逼的更兇。過了一天,果然王媽又來報,說大人這兩天不知爲著何事,心上不快活,一天到夜駡人,飯亦吃不下去。
刁邁彭聽了懽喜,心想道:“時候到了。”便打了一張七千兩的票子,又另外打了一百兩的票子,帶在身上,去到棧房,找那個討帳的說話。幸喜幾天頭裏在臺面上同那人早已混熟了,彼此來往過多次,那人亦曾把討帳的話告訴過刁邁彭。刁邁彭立刻拍著胸脯,說道:“我們這位老憲臺是有錢的,不應如此嗇刻。你只管天天去討,將來實在討不著,等我進去同他帳房老夫子說,劃還給你就是了。”果然那人次日進去,逼的更緊。撫臺不便親自出來會他,都是官親表姪少爺出來同他支吾。有時或竟在門房裏一坐半天,弄得個撫臺難爲情的了不得,而又奈何他不得。想要同下屬商量,又難于啟齒。正在急的時候,忽然一連三天,不見那人前來。合衙門的人都爲詫異,派個人到他住的棧房裏打聽打聽,說是已經回京去了。棧房裏的人還說:“這人本是專爲取一筆銀子來的,如今人家銀子已經還了他,還住在這裏做什麽呢。”出來打聽的人回去,把這話稟報上去,弄得個撫臺更是滿腹狐疑,想不出其中緣故。
原來刁邁彭自從王媽送信之後,他袖了銀票,一直徑到棧房,找到那人,自己裝做是撫臺帳房裏托出來做說客的,起先止允還一半,那人不肯,然後講到讓去利錢,那人方纔肯了。叫他取出字據,銀契兩交,一刀割斷。然後又把那一張一百兩的票子取出,作爲撫臺送的盤川。那人自是感激。又叫他寫了一張謝帖。那人次日便動身回京而去。刁邁彭把筆據謝帖帶了回家,心上盤算:“銀子已代還了,撫臺的麪子亦有了,怎麽想個法子,叫撫臺曉得是我替他還的纔好。”意思想托個人去通知他,恐怕他不認,亦屬徒然,若是自己去當面去同他講,更恐怕把他說臊了,反爲不美。而且這字據又不便公然送還他。躊躇了好兩天,纔想出一個法子。當天足足忙了半夜。
諸事停當,次日飯後上院。這幾天撫臺正爲要帳的人忽然走了,心上甚是疑惑不定。見他獨自一個來稟見,原本不想見他,後來說是有事面回,方纔見的。進去之後,敷衍了幾句,並不提及公事。等到撫臺問他,刁邁彭方纔從從容容的從袖筒管裏取出一個手折,雙手送給撫臺,口稱:“大人上次命卑府抄的各局所的節略,凡是卑府所當過的差使,這上頭一齊有了。此外卑府沒有當過的,不曉得其中情形,不敢亂寫。”
撫臺聽了,一時記不清楚自己從前到底有過這話沒有,隨手接了過來,往茶几上一擱,道:“等兄弟慢慢的看。”刁邁彭道:“這後頭還有卑府新擬的兩條條陳,要請大人教訓。”撫臺聽說有條陳,不得不打開來,一頁一頁的翻看。大略的看了一遍:前面所敘的,無非是他歷來當的差使,如何興利,如何除弊的一派話。後頭果然又附了兩條條陳,一條用人,一條理財,卻都是老生常談,看不出什麽好處。撫臺正在看得不耐煩,忽地手折裏面夾著兩張紙頭,上面都寫著有字,一張是八行書信紙寫的,一張是紅紙寫的,急展開一半來一看,原來那張信紙寫的不是別樣,正是他老人家自己欠人家銀子的字據,那一張就是來討銀子的那個人的謝帖。再看欠據上,卻早已寫明“收清”塗銷了。撫臺看了,當時不覺呆了一呆,隨時心上亦就明白過來,連手折,連字據,連謝帖,捲了一捲,攢在手裏,說了聲:“兄弟都曉得了,過天再談罷。”說完,端茶送客。
且說撫臺蔣中丞送客之後,袖了那捲東西,回到簽押房裏,打開來仔仔細細的看了一回,的確是那張原據七千多銀子,連利錢足足一萬開外。”如此一筆鉅款,他竟替我還掉,可爲難得!但是思想不出,他是怎麽曉得的,真正不解!”接著又看那張謝帖,寫明白“收到一百銀子川資”的話,心想:“他這又何苦呢!正項之外,還要多帖一百銀子。”仔細一想,明白了:“這是他明明替我做臉的意思。這人真有能耐,真想得到,倒看他不出!從前這人我還要撤他的,如今看來,倒是一個真能辦事的人,以後倒要補補他的情纔好。”跟手又把他那個手折翻出來,自頭至尾,看了一遍。雖然不多幾句話,然而簡潔老當,有條不紊,的確是個老公事。再看那兩條條陳,亦覺得語多中肯。“在候補當中,竟要算個出色人員!”盤算了一會,回到上房。
接著吃晚飯。二姨太太陪著吃飯,正議論到那個要帳的走的奇怪。蔣中丞連忙介面道:“我正要告訴你們,這銀子竟有人替我代還了。”二姨太太聽了詫異,忙問;”是誰還的?”蔣中丞便一五一十的統通告訴了他。又說:“刁某人是個候補知府”,現在當的是什麽差使。此時,齊巧王媽站在二姨太太身旁,伺候添飯,他心上是明白的,忙插嘴道:“這位老爺我伺候過他,他的光景我是知道的,雖然當了這幾年差使,還是窮的當當,手裏一個錢都沒有,那裏來的這一萬銀子呢?不要不是他罷?”蔣中丞道:“的確是他。他當的都是好差使,還怕沒錢,頭兩萬銀子,算來難不倒他。”王媽道:“這位老爺的的確確沒有錢。我伺候過他的太太一年多,還有什麽不曉得的。他的太太亦時常同我們說:‘這些差使給了我們這位老爺,真正冤枉呢!除掉幾兩薪水之外,外快一個不要,這兩年把我的嫁裝都賠完了,再過兩年就支不往了。這些差使若是委在別人身上,少說有五六萬銀子的財好發。’”
蔣中丞聽了疑惑道:“他既然沒得錢,怎麽能夠替我還帳呢?”王媽道:“這位老爺錢雖不要,然而手筆很大,一千、八百的常常幫人,自己沒有錢,外頭拖虧空。所以他身上聽說有毛五萬銀子的虧空,如今這筆錢,想來又是什麽莊上拉來的。有幾個差使在身上罩住,那裏總還拉得動,但怕將來沒了差使,不曉得拿什麽還人家呢。”蔣中丞聽了,心上盤算道:“據他這樣說來,真正是個好人了。”
從此以後,蔣中丞便拿他另眼看待,又委他做了本衙門的總文案,沒有事情,都可以穿了便服一直到簽押房裏同撫臺談天的。此時刁大人的聲光竟比蔣中丞未到任之前還好。人家看了,都爲奇怪,齊說:“某人做官真有本事,無論什麽撫臺來,一個好一個。”總猜不出是個什麽決竅。
又過了一個月,童欽差要來的話早已宣佈開了,所有當銀錢差使的人,一齊捏著一把汗,刁邁彭更不必說。還算他有才具,只在暗地裏佈置,外面卻絲毫不肯矜張。等到欽差到了安慶住下,叫他們造報銷,他早已派人在南京抄到人家報銷的底子,怎樣欽差就賞識,怎樣欽差就批駁,他都了然于心,預備停當。等到這裏欽差纔吩咐下來,他第二天就把冊子呈了上去,又快又清楚,合了欽差的心。欽差看了大喜,一連傳見過三次,所說的話,又甚對欽差的脾胃。以後通省各局所的冊子都造好送了上來,欽差看了,有好有歹,然而總不及刁邁彭的好。因此欽差很賞識他,同蔣撫臺說,要上折子保舉他。撫臺是承過他的情的,豈有不贊成之理。這是後話不題。
且說欽差童子良因奉朝廷命查辦蔣撫臺“誤勦良民,濫保匪人”一案,案情重大,所以到了安慶之後,聲色不動,早派了兩個心腹,前往鳳、毫一帶密查。等到這裏司庫局所盤查停當,先前委去查事的人亦已回來了,徑同御史參的話絲毫不錯。欽差便行文撫臺,叫他把記名提督蓋道運、候補道黃保信、候補總兵胡鸞仁三員,先行摘去頂戴,有缺撤任,有差撤委,一齊先交首府看管,聽候嚴參,歸案讅辦。這事一出,大家又嚇毛了。
先前蔣撫臺也聽見風聲不好,便有人送信給他說,爲的就是上年皖北勦匪一案。蔣撫臺說:“我有地方官奏報爲憑,所以纔發兵的。至于派出去的人誤勦良民,這個我坐在省城裏,離著一千多里路,我怎麽會曉得呢。這個須問他們帶兵的,其過並不在我。”又有人把話傳給了蓋道運等三個,說:“看上去撫臺不肯幫忙。”蓋道運道:“我們是奉公差遣,他不叫我們去殺人,我們就能夠亂殺人嗎。這件事是他叫我們如此做的。欽差問起來,我有他的札子爲憑,咱不怕!”說完,便把札子取了出來,給大衆瞧了一瞧,仍舊拽在身上,又說一聲”這是咱的真憑據”!黃保信、胡鸞仁兩個聽他如此一說,亦各各把心放下。隨後又有人把蓋道運的話告訴了蔣撫臺。蔣撫臺一聽大驚,便把札子的原稿吊出查看,覺得所說得話雖然過火,尚無大礙,惟獨後頭有一句是叫他們“迎頭痛勦”。看到這裏,不覺把桌子一拍,道:“完了!這是我的指使了!”深悔當初自己沒有站定腳步,如今反被他們拿住了把柄,自己惱悔的了不得,然而又是一籌莫展。曉得刁邁彭見識廣,才情極大;況且這些屬員當中,亦衹有同他知已;于是請了他來,密商這件事如何辦法。
這件事刁邁彭是早已知道的了。三人之中,黃保信黃道臺還同他是把兄弟。依理,老把兄遭了事情,現在首府看管,做把弟人就該應進去瞧瞧他,上司跟前能夠盡辦的地方,替他幫點忙纔是。無奈這位刁邁彭一聽撫臺有卸罪于他三人身上的意思,將來他三人的罪名,重則殺頭,輕則出口,斷無輕恕之理,因此就把前頭交情一筆勾消,見了撫臺,絕口不提一字,免得撫臺心上生疑,這正是他做能員的秘訣。
此時,撫臺傳見,正爲商議這件事情。他便迎閤憲意,說他三有如何荒唐,“極該拿他三人重辦,一來塞御史之口,二來卸大人的干係。倘若大人再要回護他三人,將來一定兩敗俱傷,于大人反爲無益。”蔣撫臺聽了,雖甚以他話爲然,但是因爲前頭自己實實在在下過一個札子,叫他們迎頭痛勦,如今把柄落在他們手裏,欽差提讅起來,他們一定要把這個札子呈上去的,豈不是一應干係都在自己身上,他們罪名反可減輕。因把詳細情節告訴了刁邁彭,問他如何是好。
刁邁彭至此也不免低頭沈吟了一回,問撫臺要了那個札子底稿,揣摹了半天,便道:“法子是有一個,但是光卑府一個人做不來,還得找一個蓋某人的朋友,肯替大帥出力的,做個連手纔好。”蔣撫臺默默無語。後來還是刁邁彭想起武巡捕當中有一個名字叫做范顏清的,這人同蓋道運本是郎舅。後來爲了借錢不遂,早已不大來往的了。“如今找他做個幫手,這事或者成功。”蔣撫臺一聽這話,連忙站起身來,朝著刁邁彭深深一揖,道:“兄弟的身家性命,一齊在老哥身上。千萬費心!一切拜托!”刁邁彭道:“卑府有一分心,盡一分力就是了。”就罷,退下。
刁邁彭也不及回公館,便去找著范顏清,先探他口氣,同他說:“想不以令親出此意外之事!”范顏清道:“我們是至親,不是我背後說,他也過于得意了。”刁邁彭一聽口音很對,便說:“你們是至親,到了這個時候,只應該幫幫他的忙纔是。你是常在老帥身邊的人,總望你替他說句好話纔好。今日連你都如此說他,他還有活命嗎?”范顏清道:“卑職的事情,瞞不過你大人的明鑒。常言道:‘至親莫如郎舅。’他是提鎮,卑職是千、把,說起來衹有他提拔卑職的了,誰知倒是一點好處霑不到的。即如去年他平了土匪回來,隨折呢,本來不敢妄想,只求他大案裏頭帶個名字,就算我至親霑他這點光,也在情理之內。那曉得弄到後來竟是一場空,倒是些不三不四的一齊保舉了出來。所以如今卑職也看穿了,決計不去求他。卑職同他親雖親,究竟隔著一層。如今連他們的姑太太也不同他來往了,這可是同他一個娘肚裏爬出來的,尚且如此,更怪不得別人了。”刁邁彭一聽范顏清的話很是有隙可乘,便把他拉到裏間房裏,同他咕唧了好一會,把撫臺所托的事情,以及拉他幫忙的話,並如何擺佈他三個法子,密密的商量了半天。范顏清果然滿口答應:“情願拚著斷了這門親戚報效老帥,只求事成之後,求大人在老帥面前好言吹噓,求老帥的栽培就是了。”刁邁彭亦滿口答應。
二人計議已定。好個刁邁彭,回到公館,立刻叫廚子做了兩席酒,叫人挑著送到首府裏。一席說是自己送給黃大人的,那一席又換了兩個擡了進去,說是院上武巡捕范老爺送給他舅爺蓋大人的。隨後又見他二人不約而同,一齊來到首府,找了首府陪著他,一個看朋友,一個看親戚。首府一見他二人都是撫臺的紅人,焉有不領他進去之理。
蓋道運見了范顏清,雖然平時同他不對,如今自己是落難的人,他送了吃的,又親自來瞧,總算有情分的了,不得不拿他當做親人,同他訴了一番苦,又問姑太太的好。范顏清同他敷衍了幾句,又把刁邁彭引了過來,彼此相見。刁邁彭先見老把兄,自然另有一番替他抱屈的話,說得黃保信感激他,直拿他當做親兄弟一般看待。及至見了蓋道運,又是義形于色的說了一大泡。蓋道運是個武家夥,更加容易哄騙,亦當他是真好人,便說撫臺如何想卸罪于他三人身上:“現在我有撫臺札子爲憑,欽差提讅,我是要呈上去的。”刁邁彭亦竭力叫他把札子收好,不但保得性命,而且保得前程。蓋道運自然珮服他的話。四個人又談了半天,他二人方纔辭別而出。
第二天,范顏清說院上事忙,止有刁邁彭一個又到首府裏看他二人,說的話無非同昨天一樣。刁邁彭回到院上,同蔣撫臺說“時候到了。再不辦,欽差要提人讅問,就來不及了。”當夜,刁邁彭就住在院上簽押房裏,足足忙了半夜。第三天午前,又去瞧蓋道運,說是:“剛從院上下來,聽得說你三位的風聲不好。”蓋道運道:“無論如何,我有中丞這個憑據,總不會殺頭的。”刁邁彭道:“你別這樣講,他們做文官的心眼子總比你多兩個,你那裏是他對手。你姑且把札子拿出來,等我替你看看還有什麽拿住他的把柄地方沒有。”頭兩天蓋道運聽了黃保信的話,說我們這位把弟如何能幹,如何在行,所以一聽他言,登時就要請教。齊巧黃保信這時也陪了過來,亦催道運把札子拿出來,給某人瞧瞧還有什麽可以規避的方法。”蓋道運不加思索,忙從懷裏取出那角公事,雙手送上。
刁邁清剛正接到手中,忽然范顏清又從外面進來,拿個蓋道運一把拉到對過房裏說話。大家曉得他是院上來的,一定是得了什麽風聲了,蓋道運不由得跟了過去。黃保信同胡鸞仁各各驚疑不定。刁邁彭將計就計,亦說:“范某人到這裏,一定有什麽話說,你二人姑且跟過去聽聽看。”他倆被這一句提醒,果然一齊走了過去,此時刁邁彭見房內無人,急急從袖筒管裏把昨夜所改好的一個札子取了出來,替他換上。那邊范顏清故意做得鬼鬼祟祟的,說是:“今天在院上,聽見老帥同兩司談起你老舅的事情,大約無甚要緊。老帥總得想法子出脫你們三位的罪名,可以保全自己。”
蓋道運聽了如此一講,又把心略略放下,忙說道:“果其如此,還像個人。”范顏清又故意多坐了一回,約摸刁邁彭手腳已經做好,倏地取出表來一看,說一聲:“不好了!誤了差了!”連忙起身告辭;又走過來喊了一聲:“刁大人,我們同走罷。老帥叫你起的那個稿子,今兒早上還催過兩遍,你交代上去沒有?”刁邁彭亦故作一驚道:“真的!我忘記了!我們同走,回來再來。”說完出來,便把札子連封套交代了蓋道運,彼此拱拱手,同了范顏清揚揚而去。這裏蓋道運還算細心,拉開封套瞧了一瞧,見札子依然在內,仍舊往身上一拽,行所無事。
且說童子良此番來到安徽籌款,沒有籌得什麽,安徽又是苦省分,撫臺應酬的也不能如願,所以這事既已查到實在,就想徹底究辦。先叫帶來的司員擬定折稿,請旨把蓋道運等三個先行革職,歸案讅辦。這是欽差在行轅裏做的事,撫臺在外頭雖然得了風聲,然而無法彌補。偏偏又是刁邁彭因蒙欽差賞識,便天天到欽差行轅裏去獻慇懃,不但欽差懽喜他,連欽差的隨員跟人沒有一個不同他要好的,拜把子,送東西,應有盡有,所以弄得異常連絡。等到欽差參了出去,他得了風聲,又去化錢給欽差隨員,托他們把折子的稿子抄了出來。大衆以爲折已拜發,無可輓回,落得賣他幾文。那曉得他稿子到手,立刻送到撫臺跟前。
蔣撫臺見上頭參的很兇,倘若認真的辦起來,不但自己功名不保,而且還防有餘罪,急同刁邁彭商量辦法。刁邁彭道:“只要欽差的這個底子到了我們手裏,卑府就有法子想了。”蔣撫臺急欲請教。刁邁彭道:“要大人先下手奏出去,便可無事。”蔣撫臺道:“欽差的折子昨兒已經拜發,我們怎麽趕到他的頭裏呢?”刁邁彭道:“這有什麽難的。欽差折子是按站走的,我們給他一個‘六百里加緊’,將來總是我們的先到。他三個的罪名橫豎是脫不掉的,如今札子已經換到,他們沒有把柄,就冤枉他們一次,還怕什麽。現在只請大人先把這事奏參出去,只把罪名卸在他三個身上,自己亦不可推得十二分乾淨,失察處分必須自行檢舉的。如此一來,我們的折子先到京,皇上先看見,欽差的折子隨後趕到,就是再說得利害些,也就無用了。”
蔣撫臺聽他說話甚是有理,立刻照辦,仔仔細細擬了一個折子,請將蓋道運三個革職嚴懲,自己亦自請議處。當天把折子寫好拜發,由驛站六百里加緊遞到京城,果然比欽差的折子早到得好幾天。上頭批了下來:“蓋道運三個一齊充發軍臺,效力贖罪,巡撫蔣某交部議處。”旋經部議得“降三級調用”。虧得自己軍機裏有照應,求了上頭,改了個“革職留任”,仍舊還做他的撫臺。
上諭下來的那天,蓋道運氣憤憤的不服,說:“我們是按照撫臺的札子辦事的,爲什麽要辦我們的罪?”一定吵著,要首府上去替他伸冤。首府問他有什麽憑據。他就把札子掏了出來,摔到首府面前,說:“老兄請看!這不是他叫我們‘迎頭痛勦’的嗎”?怎麽如今全推在我們身上呢?”首府接過來一看,衹有叫他們“相機勦辦”的字眼,並沒有許他“迎頭勦痛”的字眼,便把這話告訴了他,又把字義講給他聽。蓋道運還不明白。畢竟黃保信是文官,猜出其中的原故,一定是那天被刁邁彭偷換了去。把話說明,于是一齊痛駡刁邁彭,已經來不及了。後來欽差那面見朝廷先有旨意,亦道是蔣某人自己先行出奏,卻不曉得全是刁邁彭一個人串的鬼戲。後來刁邁彭在安徽做官,因此甚爲得法。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刁邁彭自蒙欽差童子良賞識,本省巡撫蔣中丞亦因他種種出力,心上十二分的感激。後來欽差那邊拿他保了個送部引見;撫臺這邊明保,亦有好幾個折子。刁邁彭就趁勢請咨進京引見。到京之後,又走了門路,引見下來,接著召見了一次,竟其奉旨以道員發往安徽補用。平空裏得了一個“特旨道”,聲光更與前不同了。回省之後,不特通省印委人員仰承鼻息,就是撫臺,因爲從前歷次承過他的情,不免諸事都請教他,有時還讓他三分。因此安徽省裏官場上竟替他起了一個綽號,叫他做“二撫臺”。這二撫臺屢次署藩臺,署臬臺,署關道,署巡道,每遇缺出總有他一分,都是蔣撫臺照應他的。後來又署了蕪湖關道。
到任未久,忽然當地有個外路紳衿,姓張,名守財,從前帶過兵,打過“捻匪”,事平之後,帶過十幾年營頭,又做過一任實缺提督。自從打“捻匪”擄來的錢財以及做統領剋扣的軍餉,少說手裏有三百多萬家私。這人到了七十歲上,因爲手裏錢也有了,官也到了極品了,看看世界上以後的官一天難做一天,如果還是戀棧,保不定那時出個亂子,皇上叫你去帶兵,或是打土匪,或是打洋人,打贏了還好,打輸了,豈非前功盡棄,自尋苦惱。齊巧這年新換的總督同他不對,很想抓他個岔子,出他的手。虧得他見貌辨色,立刻告病還鄉,樂得帶了妻兒老小,回家享福,以保他的富貴。他原籍雖然不是蕪湖,只因從前帶營頭,曾經在蕪湖住過幾年,同地方上熟了,就在本地買了些地基,起了一所房子。後來在任上,手裏的錢多了,又派了回來,添買了一百幾十亩地,翻造了一所大住宅,宅子旁邊又起了一座大花園。
這張守財生平衹有一樣不足,是年紀活到七十歲,膝下還是空無所有。前前後後,連買帶騙,他的姨太太,少說也有四五十個。到了後來,也有半路上逃走的,也有過了兩年不懽喜,送給朋友,賞給差官的,等到告病交卸的那年,連正太太、姨太太一共還有十九位。正太太是續娶的,其年不過四十來歲,聽說也是一位實缺總兵的女兒。張守財一嚮是在女人面上逞英豪慣了的,誰知娶了這位太太來,年紀比他差著三十歲,然而見了面,竟其伏帖帖不敢違拗半分。那十八位姨太太都還是太太未進門之前討的,自從太太進門,卻沒有添得一位。
在任上的時候,一來太太來的日子還淺,不便放出什麽手段,二則衙門裏耳目衆多,不至于鬧什麽笑話,所以彼時太太還不見得怎樣,不過禁止張守財不再添小老婆而已。等到交卸之後,回到蕪湖,他蓋造的那所大房子本是預先畫了圖樣,照著圖樣蓋的:上房一並排是個九間,原說明是太太住的上房。後頭緊靠著上房,四四方方,起了一座樓;樓上下的房間都是井字式,樓上是九間,樓下是九間;四面都有窻戶,衹有當中一間是一天到夜都要點火的。九間屋,每間都有兩三個門,可以走得通的。恰恰樓上下一十八個房間,住了一十八位姨太太。正太太住了前面上房,怕這些姨太太不妥當,凡是這樓的四面,或是天井裏,或是夾道裏,有門可以通到外頭的,一齊叫木匠釘煞,或是叫泥水匠砌煞。倘若要出來,只準走一個總門。這個總門通著太太後房,要走太太的後房裏出來,一定還要在太太的木牀旁邊繞過。不但十八位姨太太出來一齊飛不掉太太的房間,就是伺候這十八位姨太太的人,無論老媽子、丫頭,沖壺開水,點個火,也要入太太後房,在床邊經過。鎮日價人來人去,太太並不嫌煩,而且以爲:“必須如此,方好免得老爺瞞了我同這班人有甚麽鬼鬼祟祟的事,或是私下拿銀子去給他們。只要有我這個總關口,不怕他插翅飛去。”按下慢表。
且說張守財告病回來,他是做過大員的人,地方官自然要拿他擡高了身分看待。縣裏官小說不著,本道刁邁彭乃是官場中著名的老猾,碰見這種主兒,而且又是該錢的,豈有不同他拉攏的道理。起先不過請吃飯,請吃酒,到得後來,照例拜了把子。張守財年尊居長,是老把哥;刁邁彭年輕,是老把弟。拜過把子不算,彼此兩家的內眷又互相往來。刁邁彭又特特爲爲穿了公服到張守財家裏拜過老把嫂;等到張守財到道衙門裏來的時候,又叫自己的妻子也出來拜見了大伯子。從此兩家往來甚是熱鬧。刁邁彭雖然屢次署缺,心還不足,又託人到京裏買通了門路,拿他實授蕪湖關道。這走門路的銀子,十成之中,聽說竟有九成是老把兄張守財拿出來的。
張守財一介武夫,本元雖足,到底年輕的時候,打過仗,受過傷,到了中年,斫喪過度,如今已是暮年了,還是整天的守著一羣小老婆廝混,無論你如何好的身體,亦總有撐不住的一日。平時常常有點頭暈眼花,刁邁彭得了信,一定親自坐了轎子來看他,上房之內,直出直進,竟亦無須回避的。到底張守財是上了年紀的人,經不起常常有病,病了幾天,竟其躺在床上,不能起來了。不但精神糢糊,言語蹇澀,而且骨瘦如柴,遍體火燒,到得後來,竟其痰湧上來,喘聲如鋸。這幾個月裏,只要稍微有點名氣的醫生,統通諸到,一個方子,總得三四個先生商量好了,方纔煎服。一帖藥至少六七十塊洋錢起碼。若是便宜了,太太一定要鬧著說:“便宜無好貨,這藥是吃了不中用的。”誰知越吃越壞,仍舊毫無功效。
後來又由刁邁彭薦了一個醫生,說是他們的同鄉,現在在上海行道,很有本事。張太太得到這個風聲,立刻就請刁邁彭寫了信,打發兩個差官去請,要多少銀子,就給他多少銀子。好在上海有來往的莊家,可以就近劃取的。等到到了上海,差官打到了醫生的下處,一看場面,好不威武,一樣帖著公館條子,但是上門看病的人,卻是一個不見,差官只得把信投進。那醫生見是蕪湖關道所薦,一定要包他三百銀子一天,盤川在外,醫好了再議。另外還要“安家費”二千兩。差官樣樣都遵命,只是安家費不肯出,說:“我們大人自從有了病,請的大夫少說也有八九十位了,無論什麽大價錢都肯出,從來沒有聽見還要什麽安家費的。先生如果缺錢使用,不妨在‘包銀’裏頭支五天使用,三五一十五,也有一千五百銀子。”那醫生見差官不允,立刻拿架子,說:“不去了。”又說:“我又不是唱戲的戲子,不應該說‘包銀’。同來請的是兩個差官,一個不認安家費,以致先生不肯去;那一個急了,便做好做歹,磕頭賠禮,仍舊統通答應了他,方纔上輪船。在輪船上包的是大餐間,一切供應,不必細述。誰知等到先生來到蕪湖,張守財的病已經九分九了。當時急急忙忙,張太太恨不得馬上就請這位名醫進去替老爺看脈,把藥灌下,就可以起死回生。齊巧這位先生偏偏要擺架子,一定不肯馬上就看,說是輪船上吹了風,又是一夜沒有好生睡覺,總得等他養養神,歇息一夜,到第二天再看。無論如何求他,總是不肯。甚至于張太太要出來跪求他,他只是執定不答應。他說:“我們做名醫的不是可以粗心浮氣的。等到將息過一兩天,斂氣凝神,然後可以診脈。如此,開出方子來纔能有用。”大家見他說得有理,也只得依他。這醫生是早晨到的,當天不看脈,到得晚上,張守財的病越發不成樣子了,看看衹有出的氣,沒有進來的氣。
這兩天刁邁彭是一天兩三趟的來看病,偏偏這天有公事,等到上火纔來。會見了上海請來的先生,問看過沒有。差官便把醫生的話回了。刁邁彭道:“人是眼看著就沒有用了,怎麽等到明天!還不早些請他進去看看,用兩味藥,把病人扳了過來。你們不會說話,等我去同他商量。”當下幸虧刁邁彭好言奉勸,纔把先生勸得勉強答應了。于是由刁大人陪著,前面十幾個差官打了十幾個燈籠,把這位先生請到上房裏來。此時張太太見了先生,他的心上賽如老爺的救命星來了。滿上房裏,洋燈、保險燈、洋蠟燭、機器燈、點的爍亮。先生走到床前,只見病人困在床上,喉嚨裏衹有痰出進抽的聲響。
那先生進去之後,坐在床前一張杌子上,閉著眼,歪著頭,三個指頭把了半天脈;一隻把完,再把一隻,足足把了一個鐘頭。把完之後,張太太急急問道:“先生,我們軍門的病,看是怎樣?”先生聽了,並不答腔,便約刁大人同到外面去開方子。張太太方再要問,先生已經走出門外。大家齊說:“這先生是有脾氣的,有些話是不能同他多講的。”當由刁大人讓了出來。先生一面吃水煙,一面想脈案方,說得一句”軍門這個病..”,下半截還沒有說出,裏面已經是號陶痛哭,一片舉哀的聲音,就有人趕出來報信,說是軍門歸天了。刁邁彭聽了這話,一跳就起,也不及顧,先跑到裏頭,幫著舉哀去了。
這裏先生雙手捧著一支煙袋,楞在那裏坐著發呆。正在出神的時候,不提防一個差官舉手一個巴掌,說:“你這個混帳王八蛋!不替我滾出去,還在這裏等什麽!說著,又是一腳。先生亦因坐著沒味,便說:“我的當差的呢?我要到關道衙門去。”又道:“我是你們請來的,就是要我走,也得好好的打發我走,不應該這個樣子待我。我倒要同刁大人把這個情理再細細的同他講講。”差官道:“你早晨來了,叫你看病,你不看,擺你娘的臭架子!一直等到人不中用了,還是刁大人說著,你這纔進去看!我們軍門的病都是你這雜種耽誤壞的!不走,等做不成!”說著,舉起拳頭又要打過來,幸虧刁大人的管家勸住,纔騰空放那先生走的。
閒話少敘。再說張太太在上房裏,原指望請了這個名醫來,一帖藥下去,好救回軍門的性命。誰知先生前腳出去,軍門跟後就斷氣,立刻手忙腳亂起來。一位太太同著十八位姨太太,一齊號陶痛哭,哭的震天價響。正哭著,人報:“刁大人進來了。”張太太此時已經哭的死去活來。一衆老媽見是刁大人進來,但把十幾位姨太太架弄到後房裏去。刁大人靠著房門,望著死人亦乾號了幾聲。于是張太太又重新大哭,一面哭著,一面下跪給刁大人磕頭,說:“我們軍門伸腳去了,家下沒有作主的人,以後各事都要仰仗了!”刁邁彭急忙回說:“這都是兄弟身上應該辦的事,還要大嫂囑咐嗎。”說罷,又哭。
張守財既死之後,一切成殮成服,都不必說,橫豎有錢,馬上就可以辦得的。但是一件:他老人家做了這們大的一個官,又掙下了這們一分大家私,沒有兒子,叫誰承受?他本來出身微賤,平時于這些近支遠親,自己都弄不清楚。娶的這位續弦太太,又是個武官女兒,平時把攬家私以及駕馭這些姨太太,壓制手段是有的,至于如何懂得大道理,也未見得,所以于過繼兒子一事,竟不提起。至于那些姨太太,平日受他的壓制,服他的規矩,都是因爲軍門在世,如今軍門死了,大家都是寡婦家,曉得太太也沒有仗腰的人,彼此還不是一樣,便慢慢的有兩個不服規矩起來。太太到了此時,也竟奈何他們不得。
此時,張府上是整日整夜請了四十九位僧衆在大廳上拜禮“梁王懺”,晚上“施食”,鬧得晝夜不得休息。到了“三七”的頭兩天,有個尼閹的姑子走了一位姨太太的門路,也想插進來做幾天佛事。姨太太已答應了他。誰知太太不答應,一定要等和尚拜完四十九天功德圓滿之後,再用姑子。這件事本來小事情,誰知他們婦道家存了意見。這位姨太太不允,掃了他麪子,立刻滿嘴裏嘰哩咕嚕的,瞎說了一泡,還是不算,又跑到軍門靈前,連哭帶駡,絮絮叨叨哭個不了。太太聽得話內有因,便把他拉住了,問他說些甚麽。這位姨太太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便一頭哭,一頭說道:“我只可憐我們老爺做了一輩子的官,如今死了,還不能夠叫他風光風光,多唸幾天經,多拜幾堂懺,好超度他老人家早生天界,免在地獄裏受罪,如今連著這們一點點都不肯,我不曉得留著這些錢將來做什麽使?難道誰還要留著帖漢不成!如今他老人家死了,我曉得我們這些人更該沒有活命了!我也不想活了,索性大家鬧破了臉,我剃了頭髮當姑子去!”一面說,一面哭。
太太也有聽得明白的,氣的坐在房裏,瑟瑟的抖,後來又聽說什麽養漢不養漢,越發氣急了。也不顧前慮後,立起走到床前,把軍門在日素來存放房產契據、銀錢票子的一個鐵櫃,拿鑰匙開了開來,順手抱出一大捧的字據,一走走到靈前,說了聲:“老爺死了,我免得留著這樣東西害人!”抓了一把,捺在焚化錫箔的爐內,點了個火,呼呼的一齊燒著。說時遲,那時快,等到家人、小子、老媽、丫環上前來搶,已經把那一大棒一齊送進去了。究竟這櫃子裏的東西,連張太太自家亦沒有個數,大約剛纔所燒掉的一大包,估量上去至少亦得二三十萬產業。有些可以注失重補,有些票子,一燒之後,沒有查考,亦就完了。當時張太太盛怒之下,不加思索,以致有此一番舉動。一霎燒完,正想回到上房裏,從櫃子裏再拿出一包來燒,誰知早被幾個老媽抱住,捺在一張椅子上,幾個人圍著,不容他再去拿了。張太太身不由己,這纔跺著腳,連哭帶駡,駡個不了。起先說他閒話的那個姨太太,倒楞在一旁呆看,不言不語了。正當胡鬧的時候,早有人飛跑送信到道衙門裏去。刁邁彭得信趕來,不用通報,一直進去。因爲進門的時候,就聽得人說張太太把些家當產業統通燒完,他便三步邁作兩步走到靈前,嘴裏連連說道:“這從那兒說起!這從那兒說起!”一見爐子裏還在那裏冒煙,他便伸手下去,抓了一下子,被火燙的手指頭生痛,連忙縮了回來。看看心總不死,于是又伸下去,抓出一疊四面已經焦黃,當中沒有燒到的幾張契紙,字跡還有些約略可辨。刁邁彭一面檢看,一面連連跌腳,說道:“這又何必!”看了半天,都是殘缺不全,無可如何,亦衹有付之一嘆,然後起身與張太太相見。
此時張太太早哭得頭髮散亂,啞著喉嚨,把這事的始末根由訴了一遍。訴罷,又跪下磕了一個頭,跪著不起來。刁邁彭再三讓他站起,他總是不肯起,口口聲聲要求刁邁彭作主。刁邁彭一想:“他們都是一般寡婦,沒有一個作主的。若論彼此交情,除了我也沒有第二個可以管得他的家事的。”于是也就不避嫌疑,滿口答應,又說:“大哥臨終的時候,我受了他的囑托,本來就想過來替他料理的,一來這兩天公事忙,二來因爲大哥過去了纔不多幾天,還不忍說到別事。如今既然嫂嫂這裏弄得吵鬧不安,那亦就說不得了。”張太太聽了,自然是千感萬謝,忙又磕了一個頭,磕頭起來,便請刁大人到屋裏來,拿櫃子指給他看,說:“我們軍門幾十年辛苦賺得來的,明天就請大人過來替他理個頭緒。應該怎麽個用頭,就求大人斟酌一個數目,省得我嫂子受人的氣。”刁邁彭道:“這件事不是光理個頭緒就算完的,依我兄弟的愚見,總得分派分派纔好。大哥身後掉下來的人又不止你嫂子一個,如果還像從前和在一起,那是萬萬做不到的。兄弟明天過來,自有一個辦法。”張太太一嚮是“惟我獨尊”的,如今聽說要拿家當分派,意思之間,以爲:“這個家除了我更有何人?”便有點不高興。
當下刁邁彭回到自己衙門,獨自盤算著,說道:“這位軍門,他的錢當初也不曉得是怎麽來的,如今整大捧的被他太太一齊往火裏送。自己辛苦了一輩子,掙了這分大家私,死下來又沒有個傳宗接代的人,不知當初要留著這些錢何用!我剛纔想要替他們大小老婆分派分派,似乎張太太心上還不高興。唉!我這人真正也太呆了!替他們分派之後,一個人守著十幾萬銀子,各人幹各人的,這錢豈非仍落他人之手。我明天何不另想一個主意,等到太太出面,把些小老婆好打發的打發幾個,打發不掉的,每人些須少分給他們幾個,餘下的,一齊仍歸太太掌管。如此辦法,少不得他太太總要相信我。以後各事經了我的手,便有了商量了。”轉念一想,“凡事不能光做一面,總要兩面光”,必須如此如此方好。
主意打定,第二天止衙門不見客,獨自一個溜到張家,先到大廳上見了張守財的幾個老差官。曉得這班人都很有點權柄,太太跟前亦都說得動話的。刁邁彭便著實拿他們擡舉,又要拉他們坐下談天。幾個老差官因他是實缺關道,又是主人把弟,齊說:“大人跟前,那有標下坐位。”刁邁彭道:“不必如此說。一來,諸位大小亦是皇上家的一個官;二來,你們太太托了我要替他料理料理家務,有些事情還得同諸位商量。現在跟前沒有別人。我們還是坐下好談。諸位不坐,我亦只好站著說話了。”衆人至此無奈,方纔一齊斜簽著身子坐下。
刁邁彭先誇獎諸位如何忠心,“軍門過去了,全靠諸位替他料理這樣,料理那樣。”又說:“諸位跟了軍門這許多年,可惜不出去投標投營。有諸位的本領,倘若出去做官,還怕不做到提、鎮大員,戴紅頂子嗎。”隨後方纔說到自己同軍門的交情:“如今軍門死了,無人問信,我做把弟的少不得要替他料理料理,就是人家說我什麽,也顧不得了。”此時,衆人已被刁邁彭灌足米湯,不由己的衝口而出,一齊說道:“大人是我們軍門的盟弟,軍門過去了,大人就是我們的主人,誰敢說得一句什麽!要是有人說話,標下亦不答應他,一定揍他。”刁邁彭哈哈大笑道:“就是說什麽,我亦不怕。我同軍門的交情非同別個,要是怕人說話,我也不往這裏來了。”說罷,就往上房裏跑。走了幾步,又停住了腳,回頭說道:“諸位都跟著軍門出過力,見過什面的人。我今天來到這裏,要同軍門的太太商量:現在我奉到上頭公事,要添招幾營人,又有幾營要換管帶。我看來看去,衹有諸位是老軍務,目前就要借重諸位跟我幫個忙纔好。”
衆人一聽刁大人有委他們做管帶的意思,指日便是個官了,總比如今當奴才好,便一齊請安,“謝大人提拔”。然後跟著同到上房,見了張太太,照例請安,勸慰一番,然後又提到替他料理家務的話。此時一衆差官都當他是好人,見他同太太講話,並不生他的疑心,把他送到上房之後,便一齊退到外面,候著站班恭送。
刁邁彭見跟前的人漸漸少了,方纔把想好的主意說了出來。張太太一聽,甚中其意,連忙滿臉堆著笑,說道:“到底我們軍門的眼力不差,交了這些個朋友,衹有大人一位可以托得後事的。”說著,又嘆氣道:“我們軍門一條命送在這班狐貍手裏!依我的意思,一齊趕掉,一個錢也不給他們。”刁邁彭道:“這是斷斷乎不可,錢是要給幾個的。”張太太默默無言。刁邁彭又講到:“這班出過力的差官,很有幾個有才具的。兄弟的意思,想求嫂子賞薦幾個,等兄弟派他們點差事,幫幫兄弟。橫豎又不出門,府上有事,仍舊可以一喊就來的。”張太太道:“這是大人提拔他們。大人看誰好,就叫誰去。軍門過世之後,公館裏亦沒有甚麽事情,本來也要裁人。如今一得兩便,他們又有了出路,自然再好沒有了。”
刁邁彭辭別回去,第二天辦了五六個札子,叫人送到張府上。那札子便是委這幾個差官當什麽新軍管帶的。凡是張府上幾個拿權老差官,都被他統通調了去。這般人正愁著軍門過世以後絕了指望;如今憑空裏一齊得了差使,更勝軍門在日,有何不感激之理。自此以後,這班人便在刁邁彭手下當差。刁邁彭卻自從那日起,一直未曾再到過張府,後文再敘。
且說張太太自從聽了刁邁彭的話,同那班姨太太忽然又改了一副相待情形,天天同起同坐,又同在一塊兒吃飯,說話異常親熱。從前這班姨太太出出進進都要打太太的床前走過,如今太太也不拿他們防備了,便在中間屋裏另開了一個門,通著後頭,預備他們出進。太太又說:“我們現在都是一樣的,還分甚麽大小呢。”一班姨太太陡然見太太如此隨和,心上都覺得納罕。畢竟這班小老婆幾個是好出身?從前怕的是老爺,是太太,如今老爺已死了,太太也沒有威風了。有幾個安分守己的,還是規規矩矩,同前頭一樣,有幾個卻不免有點放蕩起來,同家人小廝譆譆哈哈。有時和尚進來參靈,或是唸經唸的短了,或是聲音不好聽了,這些姨太太還排揎他們一頓。後來,過了半月,借著到廟裏替軍門做佛事,就時常出去玩耍。太太非但不管他們,倒反勸他們出去散心,說:“你們都是一班年輕人,如今老爺死了,還有什麽指望,有得玩樂得出去玩玩。不比我自從遭了老爺的事,就一直有病,那裏有玩的興致呢。”自那日起,張太太果然推頭有病,不出來吃飯。一班姨太太見他如此,樂得無拘無束,盡著性兒出去玩耍。太太睡在家裏,一問也不問。張府中照此樣子,已經有一個多月。
這一個多月,刁邁彭竟其推稱有公事,一趟未曾來過。又不時把他新委的幾個張府上的差官傳來諭話,說:“我這一陣因爲公事忙,未曾到你們軍門家裏。自從軍門去世之後,留下這些年輕女人,我實在替他放心不下。你們得空,還得常常回去,帶著招呼招呼,也好替我分分心。”衆人一齊答應稱“是”。背後私議,齊說:“刁大人如此關切,真正是我們軍門的好朋友!”
又過兩天,正是初一,刁邁彭到城隍廟裏拈香,磕頭起來,說是:“神桌底下有張字帖似的,看是什麽東西。”便有人拾了起來,遞到刁邁彭手裏,故意看了一看,就往袖子裏一藏,出來上轎。此時那一班差官都跟來看見。刁邁彭回到衙中,脫去衣服,吩咐左右之人一齊退去,單把那班差官傳進來,拿這帖給他們看。又是埋怨自己,又是怪他們,說道:“我再三的同你們說,我這陣子公事忙,不能常常到你們軍門公館裏去。況且現在又不比軍門在日,公館裏全是班女人,我常常跑了去亦很不便。所以再三交代你們,叫你們時常帶著回去招呼招呼,爲的就是怕鬧點事情出來,叫人家笑話。也不必實有其事,就是被人家造兩句謠言,亦就犯不著。你們不聽我的話,如今如何!被人家寫在匿名帖子上頭!這個寫帖子的人也是可惡!什麽事情不好說,偏偏要說他們寡婦家的事情!我總得叫縣裏查到這個人重辦他一辦。這個帖子幸虧是我瞧見,叫他們拾了起來,倘若被別人拾著人,傳揚出去,那時候名氣纔好聽呢!”
刁邁彭一頭說,衆差官一面應“是”,一面看那匿名揭帖。內中有兩個識字的,只得把上寫的四句詩唸給衆人聽道:“蕪湖城裏出新聞,提督軍門開後門,日日人前來賣俏,便宜浪子與淫僧。”
那兩個差官畢竟是武夫,字雖認得,句子的意思究竟還不懂。唸完之後,楞住不響。刁邁彭特地逐句講給他們聽過,然後大家方纔明白。內中就有一粗鹵的,聽了這些言語,不覺雙眉倒豎,兩眼圓睜,氣憤憤的說道:“這是怎麽說!這是怎麽說!我們軍門做了這們大的一個官,倒叫他死後丢臉!這件事標下倒有點不服氣!近來半個月,我們太太有病,睡在屋裏不出來,這一定是那班姨太太鬧的。太太病了,沒有人管他們,就鬧得無法無天了。大人,說不得,我們軍門死了,知己朋友可以幫著替他料理料理家務的,衹有你老人家一位。標下在這裏替你老人家跪著,總得求你老人家替他管管纔好!”于是一齊跪下。刁邁彭看了,皺著眉頭說道:“這事情鬧的太難爲情了,叫我亦不好管啊。也罷,等我慢慢的想個法子。你們且出去,一面打聽打聽,到底怎麽樣,一面訪訪那個寫匿名帖子的人到底是誰,查得人頭,我也好辦。況且這帖子既然被我拾著一張,看來總不止一張,外面一定還有,你們姑且留起心來。”衆差官只好答應著,退了下來。
有兩個回到公館裏把這話稟告了張太太。張太太聽了,一聲不響。歇了半天,方說:“我自己的病還不曉得怎樣。那裏有工夫管他們!你們姑且出去查查看,查到了什麽憑據,告訴我說,我再來問他們。”差官退出,因見太太並不追究此事,心中俱各憤憤,齊說:“軍門死了,怎麽連個管事的人都沒有了!盡他們無法無天,這還了得!”
于是又過兩天,那兩個性子暴的差官正在茶館裏吃茶回來,將近走到轅門,忽見照壁前有許多人在那裏圍住了看。他倆亦就停止了腳,看他們看些什麽。原來墻上帖著一張字帖,衆人一頭看,一頭說,一頭譬解,也譬解不的當。你道如何?原來那張字帖正與前天刁大人在城隍廟裏拾著的一樣,不過第二句“提督軍門開後門”一句,改爲“大小老婆開後門”,換了四個字了。這兩個差官不看則已,看了之時,不覺一腔熱血,大抱不平,也不顧人多擁擠,立時邁步上前,把字帖揭在手中,並不回到道衙門,拿了字帖,一直徑到張公館上房,叫老媽稟報,說:“有要事面回太太。”太太便喚他們進見。那兩個差官見了太太,一言不發,把個字帖往太太面前一送,說一聲“太太請看”!太太瞧了,佯作不知,還問:“上頭說的是些甚麽?”差官道:“上回刁大人照這樣的字已經見過一張了,標下就來回過太太,請太太管管這些姨太太,少教他們出去,弄的聲名怪不好聽的。太太說:‘沒有工夫管他們。’如今好了,連太太的聲名也被他們帶纍上了!”太太著急道:“怎麽有我在上頭?”差官道:“這第二句可不是連太太也被著他們糟蹋了麽。”
太太看了一遍,還是不懂,叫帳房師爺來講給他聽,方纔明白。等到明白之後,這一氣真非同小可!登時面孔一板,兩腳一頓,也不顧有人沒人,蓬著個頭,穿了一身小衣裳,也不及穿裙子,一跑跑到軍門靈前,拍著靈臺,又哭又駡,數說:“老爺在世,吃了皇上家的錢糧,不替皇上家辦事,衹知道剋扣軍餉,弄了錢來討小老婆。人家討小老婆,三個五個,也盡夠的了,你偏一討討上幾十個。又不是開窰子,要這羣狐貍做什麽用!如今等你死了,留下這班禍害,替你換了頂戴還不算,還要拿我往渾水缸裏亂拉,連我的名聲也弄壞了!”一面夠說,一面回頭叫人:“替我把刁大人請了來。他是軍門的好兄弟,軍門死了,他索性門也不上了!我們這裏的事,他一管也不管了!到底我們這裏大小老婆,那一個開後門,那一個賣俏,那一個同和尚往來,他是地方官,可以讅得的。橫豎我是一直病著,連房門都沒有出,是瞞不過人的。將來讅明白了那個狐貍幹的事,我同那個拚命!倘若讅不出,我情願自己剃了頭髮當姑子去。住在這裏,弄得名聲被別人帶纍壞了,我卻犯不著!”說著,又叫人去催刁大人,說:“他爲什麽還不來?他不是軍門的好朋友嗎?軍門死了,他竟其信也不問了,活的不要管,問他對得住死的嗎!”
正吵著,刁大人來了。一隻腳纔跨進門,張太太已經跪下了,口口聲聲“請大人伸冤!大人倘若不替我伸冤,我今天就死在大人跟前!”說完,從袖筒管裏一把爍亮雪尖的剪刀伸了出來,就在面前地下一擺。刁邁彭見了,連連搖手,道:“快別如此!快別如此!有話起來說,我們好商量。我受了大哥臨終時候的囑托,我賽如就是他的顧命大臣一樣,還有什麽不盡心的。快快請起!快快請起!”起先張太太還只是跪著不起來,後來聽見刁大人答應了他,方纔又磕了一個頭,從地下爬起,就在靈前一張矮腳杌子上坐下。刁邁彭亦即歸座。
張太太便一五一十把方纔的話說了一遍。刁邁彭道:“這事原難怪大嫂生氣。大娘一直有病,睡在家裏,如今忽然拿你帶纍在裏頭,自然你要生氣。但是這事情關係府上的大局,傳揚出去各聲不好聽,而且也對不住死的大哥。依兄弟愚見:還是請大嫂訓斥他們一番,等他們以後收斂些就是了。”差官插口道:“頭一回大人拾著那張帖子,標下就趕回來告訴太太說:‘請太太管管他們,不準他們出去,’太太不聽。如今果然鬧到自己身上來了。”刁邁彭道:“是啊,當初我交代你們,也爲的是這個。”張太太道:“我從前不管他們,是拿他們當做人,留他們的臉;如今鬧到這步田地,大家的臉亦不要了。大人若是肯作主,對得住死的大哥,想個法子安放安放這些狐貍;若是不能,我就死了讓他!”說著,伸手拾起剪刀來,就想抹脖子,急的衆人連忙搶下。
刁邁彭裝做沒主意,嚮衆人道:“這事怎麽辦呢?”衆人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得主意。張太太又只是催著問刁大人:“到底怎麽?”後來還是那個來送信的差官心直口快,幫著說道:“軍門過世之後,衹有太太是一家之主,不要說是自盡,就是要往別處去住也是萬萬不能的。”張太太道:“留著我在這裏受氣!人家做了壞事,好一齊推在我的身上!既然不準我死,我無論如何,斷然不能再同這班狐貍住在一塊兒的!”差官道:“太太說到這步田地,料想是不能輓回的了。現在沒得法想,只好求大人把這些姨太太都叫出來問問:誰是安分守己的誰留下,以後跟著太太同住;既然住下,就有得服太太規矩。倘若不情願的,只好請他另外住,免得常在一塊兒淘氣。”張太太道:“這些人我是一個合不來的!”刁邁彭道:“好是好,壞是壞,不可執一而論。就是叫他們另外住,也得有個章程給他們,不是出去之後,就可以任所欲爲的。”
張太太道:“什麽章程!他們各人有各人的私房,還怕不夠吃用。公中的錢,那是一個不能動我的。不願意,盡管走!從前我沒有來的時候,小老婆聽說也打發掉不少了,沒有甚麽稀罕!後來這幾年,幸虧有我替他管得兇,所以沒鬧甚麽笑話。如今軍門過了世,還沒不斷七,他們就一個個的變了樣子!刁大人若看把兄弟分上,這班狐貍辦都可以辦得的,如今還要拿出錢來送給他們,那卻萬萬不能!”刁邁彭聽畢,湊近一步,低低說道:“這話做兄弟的豈有不知。但是如此一做,被別人瞧著,好像我們做事過于刻薄,不如好好的叫他們另外去住。回來兄弟放個風聲給他們,並且不要他們住在這裏蕪湖地面上纔好,叫他們遠遠的,我們看不見,聽不著,說句不中聽的話,就是他們跟了人逃走,也不與我們相干,以後我們倒反乾淨。大嫂意思以爲何如?但是姨太太聽說一共還有頭二十位,..”張太太道:“還有十八個。”刁邁彭道:“也得做幾起慢慢的分派,不是一天可以去得完的。況其中果有一二安分守己的,也不妨留兩個陪伴陪伴自己。兄弟今天先把幾個常常愛出去玩的替你打發掉,其餘的過天再來。”張太太一聽他話有理,便也點頭應允,不作一聲。
刁邁彭于是回過臉,朝著衆人說道:“我同你們軍門是把兄弟,有些事情雖然我也應該管得;然而今天之事,一張匿名帖子也作不得憑據。我如今並不拿這帖子上說的話派誰的不是。不過一樣:現在軍門已經過世,太太便是一家之主,太太說的話,無論誰都不能違拗的。各位姨太太既然不服太太的規矩,愛出去現耍,以致把太太的名聲連纍弄壞,這便是各位姨太太的不是。太太發過誓,不能再同各位姨太太住在一處,我勸來勸去,勸不下來。這是天長日久之事,倘若今天說和之後,明天又翻騰起來,或是鬧得比今天更兇,叫我旁邊人也來不及。所以我替他們想,也是分開住的好。現在有我做個當中人,也決計不會剋苦了他們。我今天先替大家分派停當:願意去的,盡半月之內,各自另外去住。倘若半月之後不走,便是有心在這裏陪伴太太,太太亦並不難爲他,一樣分錢給他使,但是永遠不得再出大門。叫他們想想看,還是走那條路的好。”張太太道:“走的人一家給他多少,亦請刁大人吩咐個數目。”刁邁彭道:“這要太太吩咐的。”張太太不肯,一定要刁大人說。刁邁彭無奈,只得說道:“今天我來分派,無論走的同不走的,總歸一樣。至于走不走,聽便。各人衣服、首飾仍給本人。每人另給折子一個,就把大哥所有的當鋪分派均匀,每人寫明:當本三萬,只準取利,不準動本。另外每人再給一千銀子的搬家費,不去的不給。”
張太太意思似乎太多。刁邁彭道:“出去之後仍是軍門的人,軍門有這分家當在這裏,不好少他們的。”說完,又對來的兩個差官說道:“你倆暫且在這裏伺候兩天。那位姨太太要走,我不便當面問他們,他們也不便對我說。今天請帳房先生把當鋪裏官爭的一齊約好,趕把利錢折子寫給他們。誰要走,有你們在這裏,也好幫著招呼招呼;不走的,再等我來同你們太太商量安置的法子。”
刁邁彭說先了一席話,便即起身告辭。他說話時,一衆姨太太在孝幔裏都聽得明明白白。有兩個規矩的,早打定主意不出去。有兩個尖刁的,聽了不服,說道:“我偏不走,看他能夠拿我怎樣!”後來轉念一想,“太太的氣,從前也受夠了。如今有了三萬銀子的利錢,又有自己私房,樂得出去享用,無拘無束。”因此也就不鬧。又有些本來不打算出去另住,聽了旁人的挑唆,或是老媽、丫環的竄掇,也覺得出去舒服些。因此願意分開另外住的,十八位之中倒有一十五位。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張守財一班姨太太自從太太鬧著不要他們同住,經刁邁彭一番分派,倒也覺得甚是公允,沒甚話說。其時十八位姨太太當中,止有三個安心不願意出去,情願跟著太太過活,也只好聽其自然。下餘的十五位,也有三個一起的,兩個一起的,合了夥,房子租在一塊兒,不但可以節省房金,而且彼此互有照應。其時正有一位大員的少爺在蕪湖買了一大爿地基,仿上海的樣子造了許多弄堂,弄堂裏全是住宅,也有三樓三底的,也有五樓五底的,大家都貪圖這裏便當,所以一齊都租了這裏的屋。而且這片房子裏頭,有戲園,有大菜館,有窰子,真要算得第一個熱鬧所在。姨太太們雖然不逛窰子,上茶館,然而戲園、大菜館是逃不掉的,因此現覺隨心樂意。刁大人限的是半月,這半月裏頭,油漆房子,置辦家夥,並沒有一天得空;等到安排停當,搬了出來,卻也沒有一個逾限的。你道爲何?只因這位張太太爲人兇狠不過,所以一羣姨太太也以早離開他一天早快活一天,大家都存了這個心,自然是不肯耽擱了。十五位當中卻有四位因爲自己家裏或是有父母,有兄弟,得了這個信,把他們接出來同住,有的住本地,有的住鄉間,還有一二位竟住往別縣而去。其他十位卻一齊住在這熱鬧所在。
等到在張府臨出門的頭一天,刁大人特地叫差官傳諭他們,說道:“諸位姨太太現在雖是搬出另住,也要自己顧自己的聲名。凡是菴觀寺院,戲園酒館,統通不可去得。現在大人正有告示帖在以上各處,不許容留婦女人內玩耍,倘有不遵,定須重辦!因爲此事,又特地派了十幾個委員,晝夜巡查。設若撞見委員們,委員們倘若置之不問,何以禁止旁人?如其毫不徇情,未免有傷顏面。爲此特地關照一聲,還是各自小心爲妙。”大家聽了,也有在意的,也有不在意的。按下不表。單說張太太自從十五位姨太太一齊出去另住之後,過了兩天,心上忽然想著:“刁大人做事好無決斷!這班狐貍爲什麽不趕掉了乾淨?他偏蠍蠍螫螫的,又像留住他們,卻又叫他們分出去住,等他無拘無束,將來一定無所不至,豈不把軍門的聲名愈加弄壞!正不知他是何用意!”正在疑疑惑惑,齊巧刁邁彭親來問候,張太太便問他所以縱容這班狐貍之故。
刁邁彭道:“依我的意思,頂好叫他們離開蕪湖地面,彼此不相聞問。無奈一時做不到,只好慢慢的來。好在我前天已經叫人透過風給他們,將來自有擺佈他們的法子,不消大嫂費心的。至于大嫂這裏,除掉分給各位姨太太之外,大約數目,我兄弟也粗知一二。也應該趁此時叫這裏帳房先生理出一個頭緒,該收的收,該放的放。譬如有什麽生意,也不妨做一兩樁。家當雖大,斷無坐吃山空的道理。此時大哥過世之後,大嫂是女流之輩,兄弟雖然不便經手,然而知無不言,也是我們做朋友的一點道理。”張太太道:“正是。軍門去世,我乃女流之輩,一些事兒不懂,將來各式事情正要仰仗,怎麽你刁大人倒說什麽‘不便經手’?刁大人不管,叫我將來靠那個呢?”說道,便大哭將起來。
刁邁彭道:“非是兄弟不管,但是兄弟實在有不便之故。彼此交情無論如何好,嫌疑總應得避的。況且大嫂這裏原有一嚮用的帳房,把事情交代他們也就夠了。不瞞大嫂說,親近有好兩注生意,弄得好,將來都是對本的利錢。倘若大哥在日,兄弟早來合他說,叫他入股,如今想想總不便,所以幾次三番,人家叫兄弟來說,兄弟總沒有來說。雖說看準這賣買好做,不至于蝕到那裏;然而數目太大了,大嫂雖不疑心,亦總覺得駭人聽聞的。”
張太太道:“刁大人說那裏話來!你照顧我,就是照顧你去世的大哥。只要生意靠得住,你說好,我有什麽不做的。錢是我的,誰還能管得住我。至于帳房所管不過是個呆帳,有些大生意他們是作不來主的。刁大人,你說的到底什麽生意?如果可以說得回來,要多少本錢,我這裏有。”刁邁彭道:“生意呢,也算不得什麽大生意,不過弄得好纔有對本利,弄得不好,也衹有二三分、三四分錢。”太太道:“我亦不想多要,就有二三分、三四分,我已經快活死了。”刁邁彭見張太太于他深信不疑,便也不再推託,言明先叫帳房先生把所有的產業以及放在外頭的,一律先開一篇細帳。至于所說的生意,立刻寫信通知前途,叫他來合股。
自此以後,刁邁彭一連來了幾天,把這裏帳目都弄得清清楚楚。所有的房契、股票,合同、欠據、共總一個櫃子,仍舊放在張太太床前。還有什麽金葉子、金條、洋錢、元寶,雖沒有逐件細點,亦大約曉得一個數目,亦是統通放在太太屋裏。已成之產業不算,總共還有個一百二十幾萬現的。張太太又說:“分出去住一班狐貍,每人至少有三五萬銀子的金珠首飾。可憐我自己一個人所有的,也不過他們一個雙分罷了!他們十五人倒足足有五六十萬!”刁邁彭聽了吐舌頭,借此又把張太太同一班姨太太的金珠價值亦了然于心了。
後來連著來說過兩注買賣,張太太都答應:一注是在上海頂人家一爿絲厰,出股本三十萬;一樁是合人家開一個小輪船公司,也拼了六萬。兩樁事張太太這邊都托了刁邁彭,請他兼管。刁邁彭說自己官身不便,于是又保舉了他的兄弟刁邁峭做了絲厰的總理;又保舉自己的姪少爺去到輪船公司裏做副擋手。張太太見兩樁買賣都已成功,利錢又大,大約算起來,不上三年就有一個頂對,于是心上甚是感激刁邁彭,托他還有什麽好做的事情,留心留心。刁邁彭滿口答應,又說:“各式賣買,好做的卻不少。但是靠不住的,我兄弟也不來說;設或有點差錯,放了出去,一時收不回來,叫我如何對得住大嫂呢。”嘴裏如此說,心上卻不住的轉念頭。
話分兩頭。且說那十五位姨太太有五位給了自己家裏的人出去另住,倒也堰旗息鼓,不必表他。單說那十位,一班都是年輕好玩的人,又是這們一鬧熱所在,此時無拘無束,樂得任意逍遙,整日裏出去頑耍。到得晚上,不是合夥喝酒,便是聚攏打牌。十個人分住了三所五樓五底的房子。每人都有三四個老媽、丫環。此外,底下人、看門的、廚子、打雜的,都是公用。初出來的時候,這十個人很要好,每月輪流做東道;輪到做東道那一天,十個一齊取在他家。從前張軍門在日,這些姨太太,上下人等都喚做幾姨幾姨,以便易于分別。這番留在家裏的三位是:大姨、二姨、六姨。跟著父母兄弟回家去住的五位是:五姨、十姨、十三姨、十六姨、十八姨。餘下十位,統共搬出來同住。這天輪當八姨做東道,辦的是番菜。此時只開了一爿番菜館,食物並不齊全,在本地人吃著,已經是海外奇味了。當下八姨隔夜關照,點定了十分菜,說明白晚上上火時候送在家裏來吃。八姨是同十二姨、十五姨、十七姨同住的,說明白這天下午四點鐘先會齊了打麻雀,打過八圈莊吃飯。誰知頭天戲園子裏送到一張傳單,說有上海新到名角某人某人路過此地,輓留客串三天,一過三天,就要到漢口去的,勸人不可錯過這機會。頭一個十七姨得了信就嚷起來,說:“明天一定要看戲,看過戲回來吃大菜不遲。”于是十二姨、十五姨一齊湊興,都說要看戲。八姨還不願意,說:“湊巧我今天做主人,你們在家裏也好幫著我料理料理。要看戲,明天我做東請你們,今天不放你們去。”無奈三個人執定不肯。八姨又嚇唬他們道:“刁道臺出了告示,不準女人看戲,前天還特地叫人來關照,不要被他拿了去。依我還是不去的好。”十二姨鼻子裏哼了一聲道:“不信他連這點交情都不顧了,那還成個人嗎!”八姨見說他們不聽,便也無可如何,只得讓他們自去。
這裏客人絡續來到,都是八姨一個人接待。內中又有十四姨,亦說是因爲看戲,隨後就來。當下一算,衹有賓主六人,打兩場牌還少兩位;便由八姨作主,把十二姨、十五姨,一家一個大丫頭,叫了來替主人代打。本地戲園散戲本來是極早的,這裏一幫人打牌打昏了,忘記派人去接。等到上了火一大會,只剩得一圈莊了,八姨吩咐燙酒,又叫廚房內預備起來,這纔覺得他四個看戲的還沒有回來,叫聲“奇怪”,忙著叫人再去接時,忽聽樓下一片聲嚷,吱吱喳喳,聽亦聽不清楚。
八姨連忙靠在樓窻上嚮下追問,只見十七姨屋裏的老媽急的跺腳,說道:“不好了!三位姨太太連著跟去的人,被看街的兵一齊拉到局子裏去了!”八姨一聽這話,忙問:“這話可真?”樓下人說:“打雜的都回來了,怎麽不真!跟去的男男女女倒有七八個,一齊都拉了去。這個打雜的幸虧同局子裏有點親,所以單把他放了出來。”樓上下一番吵鬧,打牌的也就不打了。其中還有十四姨是同四姨、九姨住在一起的,至今不見他來,恐怕亦被街上的兵拉去。四姨、九姨又忙著問打雜的:“可看見十四姨沒有?”打雜的說:“沒有看見。”大家更加疑心。八姨又問打雜的:“怎麽會被街上的兵拉去的呢?”打雜的道:“散戲場的時候,剛剛出了大門,就有十來個兵上來拖了就走,一拖拖到警察局裏的。老爺出來說:‘本道大人有過告示,不準女人出來看戲。你們這些人好不守婦道!等到明天一早,送到縣裏去辦!’”八姨道:“你們沒有嘴,爲什麽不說是這裏的呢?”打雜的道:“跟去的王二爺在街上就同他們說:‘這是張軍門的姨太太。’他們不理。到了局裏,見了委員老爺又說,委員老爺亦不理,說:‘無論什麽人,違了大人的告示,我們都要拿辦的。有什麽話,你們明天到城裏去說罷。’王二爺還要說時,已經被他們帶了下來。三位姨太太是另外一間房子,派人看守,其餘的都鎖著,預備明天解到城裏去。”
大衆聽了,面面相覷,正想不出一個法子。忽然見十四姨披頭散髮,闖進門來,說聲:“不.不.不好了!家.家.家裏來了一般強.強.強盜在.那裏打劫哩!”大衆聽他這一說,都嚇呆了。四姨九姨是同他同住的,要搶一齊搶,得了這個信,更嚇得魂不附體!八姨便問十四姨:“你不自去看戲的嗎?幾時回家的?十二姨、十五姨、十七姨被街上的巡兵拉了去,你知道不知道?你家裏來了強盜,你一個人怎麽逃走得脫的呢?”此時十四姨已經坐下,定了一定神,便含著淚說道:“可不是!我正是去看戲的。他們被巡兵拉了去,我不曉得。我看完了戲,因爲天冷,想換件衣服再到你這裏來。想不到一腳纔跨進了門,強盜就跟了進來,嚇得我也沒有進房,就一直跑到廚房柴堆裏躲起來的。只聽得強盜上了樓..”四姨道:“啊呀!我的事情糟了!”十四姨又接著說道:“強盜上了樓,就聽得哄隆哄隆,像是開箱子,拖櫃子的聲音。樓上吵了半天,又到樓底下翻了半天纔去的。”九姨聽到這裏,亦就跺著腳哭道:“我就知道,我亦是逃不脫的!”十四姨又說道:“我一直爬在柴堆裏,動也不敢動!好容易等強盜走過一大會,看門的老頭子進來,纔拿我拉起來。家裏至今只剩了看門的老頭子一個,其餘的用人都不曉得到那裏去了。”八姨便問:“可查過東西?搶去了多少?”十四姨道:“那裏查過!大約檢好的都沒有了!真正晦氣!也不曉得今年交的是什麽星宿,一回一回的遭這些事!”說完又哭。四姨道:“今兒這裏的三個扣在局子裏不得出來,我們家裏又遭了強盜,看來今天的飯是吃不成了!既然強盜已去,我們也得回家查點查點。這個明火執仗,地方官是有處分的。今天辦警察,明天辦警察,老爺在日,錢倒捐過不少;如今死了,警察的好處我們沒有霑到,違了告示,倒會把我們的人拿了去的!現在又出了搶案,不知道他們管事不管事!”說到這裏,四姨便起身拉了九姨、十四姨同走,說:“我們到底搶掉多少東西,也要回去查查看。查明白了,案總要報的,強盜總要替咱們辦的。”說完自去。
此時在座的人只剩得三姨、七姨、十一姨,連著主人八姨,一共四個。八姨因爲兩下裏出事,甚是沒精打采,又愁著十二姨..三個人明天到城裏出醜,又記掛著他三人今夜裏受罪。想要派人去瞧瞧,都說局子門口有人把著,不得進去。三姨說:“衙門裏公事我是知道的,只要有錢,就準你進去了。”八姨就拿出四十塊錢,仍舊打發打雜的去。這裏廚子上來請示:“番菜都已做好,客齊了,就好起菜了。”三姨說:“隨便拿點甚麽來吃了算數,番菜過天再吃罷。”無奈番菜館裏是點定的菜,不能退還,只好叫他一齊開了出來,敷衍吃過了事。
剛剛吃先,打雜的回來,又同了一個被押的管家一塊兒回來。這管家名喚胡貴,也是張軍門的舊人。此番跟了幾位姨太太出來,大家都拿他當作自己人看待。胡貴當下說道:“今日之事,是警察局裏奉了本道大人面諭拿的。無論你是什麽人,違了本道的告示,一概不準用情。當時拿到之後,委員老爺就到道里請示。本道大人說道:‘若論張軍門的家眷,我們極應該替他留個麪子的。但是誰不曉得我同張軍門是把兄弟。我若容了情,以後還能禁阻別人嗎。現在是我格外留情,指示他一條路:你回去,就在今天晚上,叫他三個人每人拿出一萬塊洋錢充做罰款,就將他們取保出去。如今正在這裏辦警察,開學堂沒有款項,得此也不無小補。既保全他們的麪子,人家亦不至說我徇情。如果不然,明天解到縣裏,公事公辦,打了枷號,也好叫衆人做個榜樣。我本有言交代在前,他們不聽好言,自投羅網,須知怪我不得。’委員老爺回來,就把三位姨太太叫了上去,叫他們早打主意。三位姨太太求他讓些,無奈委員老爺執定不肯,說是:‘本道大人吩咐過,要少一絲一毫都不能夠。’三位姨太太回說:‘就是照辦,一時也沒有這些現的。’委員老爺道:‘你們這班人好呆!沒有現的,首飾、珠寶、利錢折子,都可以抵數,只要夠了三萬就是了。’三位姨太太還不答應。委員老爺立刻拿腔做勢,把個跟去的陳媽鎖了起來。陳媽說道:‘我又沒有犯什麽罪,爲什麽要鎖我?’委員老爺就動了氣,說他頂嘴,馬上拖他跪下,打他嘴巴。纔打了十幾下子,陳媽的兩個門牙已經打下來了,淌了滿地是血。三位姨太太看了害怕,免得吃他眼前虧,所以無法答應的。”
八姨因這胡貴本來是靠得住的,便也不生疑心,到他三人房裏找了半天,好容易把他三位的當鋪利錢折子找到,點了點數,就檢了三個一萬頭折子交代胡貴,叫他拿這個去抵數。胡貴去不多時,又回來說:“單是利錢折子,委員老爺不要。或是股票,或是首飾,方可作抵。”八姨一想:“股票本來是沒有的,至于首飾,他三人出門看戲,都是插戴齊全了走的,每人頭上手上,足有萬把銀子珠寶金器,已經盡夠,何必再由家裏往外拿呢。”于是又吩咐了胡貴。胡貴去了一回,又回來說:“委員老爺有過話:‘光是利錢折子不肯收,但是總得倍上幾倍,少了不能相信。’三位姨太太說:‘橫豎是暫時抵押,將來可以拿錢贖回來的。至于首飾不便交代他們,倘或被他們把好的掉換了幾樣,嚮誰去討回呢。’”八姨一聽這話不錯,就把所有的當鋪折子一齊交付了他,胡貴收了折子自去。大家以爲,這筆錢拿出,三位太太一定可以回來了。一切取保等事,胡貴色色在行,可以無須慮得。
三姨、七姨、十一姨因爲要等他三個,一直也沒有回去。誰知一等等到半夜三點鐘,還不見一干人回來,滿腹狐疑,再派人到警察局門口探聽,只見局門緊閉,連個鬼的影子也沒瞧見。去的人回來說了,大衆更覺驚疑不定。只得自寬自慰說:“今天來不及了,大約明天一早一定總放出來的。”于是三姨、七姨、十一姨要回去。八姨害怕,要留他們兩位來做伴。他三人也不便一齊全走,商議半天,方纔議定:七姨一個回去看家,這裏留下三姨,十一姨陪伴八姨。七姨去後,這裏又派人去看了四姨、九姨、十四姨一趟,曉得被強盜搶去的東西很不少,已經開好失單,專等明天報官。大家聽了,嘆息一回,各自關門安寢。八姨直同三姨、十一姨閒談了半夜,也沒有合眼。
看看天色快亮,方纔朦朧睡去。忽聽得有人有樓下院裏高聲叫喊,說:“快情三姨、十一姨回去!今夜家裏被賊挖了壁洞,東西偷去無數若干!七姨東西賽如都偷完了,七姨在家裏急的要上吊。”三姨、十一姨一聽這話,一骨碌爬起,坐地牀沿上,卻是嚇的瑟瑟的抖,兩隻腳就像蹈在棉花裏的一般,要想往床下走一走路亦不能了,又過了半天,方纔有點氣力。三姨嘆口氣,說道:“老天爺不長眼睛,爲什麽只管同我們幾個人做對頭!”八姨到此,深自後悔昨夜不該留他二人作伴;此時無話可說,只得推他倆回去,開好失單,趕緊報案。”好在不多時候,或者就可破案,也論不定”。又托他倆安慰七姨。三姨、十一姨急急的走了回去,幸喜前弄後弄是沒有許多路的。
八姨此時亦因昨夜的事掛在心上,也就起來不睡了,一面仍叫打雜的去到警察局打聽十三姨、十五姨、十七姨的消息。又說:“胡貴昨天已把款子繳了進去,怎麽還不放出來呢?”打雜的去了一會子,急得滿頭是汗,跑回來說:“局子裏人說:昨兒這裏並沒有派人拿什麽錢去。現在時候爲著還早,所以還沒有拿人送到城裏去。”八姨聽了,這一急非同小可!忙道:“昨兒胡貴不是說道臺大人要罰他們的錢嗎?”打雜的道:“小的到局子裏,就把這話托小的親戚上去回了二爺,二爺又回了老爺。老爺還把小的叫上去,說:‘這個話雖是有的,道臺要罰他們的錢,一個人也不過罰他們幾錢,並沒有這許多。你們不要被人家騙了去!你不來我這裏,我亦要派人到你們公館裏盡問一聲:如果是照罰的,我就緩點把人解城;倘若是不肯罰錢,早給我一個回信,我把人早解進城,也早卸我的干係。快去快來!’委員老爺的話如此,小的所以回來的。”八姨聽了,真正急的失魂落魄,絲毫不得主意,忙問:“你碰見丁胡貴沒有?”打雜的道:“小的沒碰見他。若是碰見了,早把他拉了來了。”
八姨正在尋思,忽聽人報:“警察局來了一個師爺,一個二爺。”一問正是爲討回信來的。八姨躊躇了一回,只好自己出面去回他。見面之後,那師爺便說:“敝東是奉公差遣,並不是一定同這裏爲難。就是道臺大人要這邊捐幾個錢,也是充做善舉的。現在敝東特地叫我過來商量一個辦法。至于說是昨天晚上由尊府上管家送來幾個當鋪折子,我們局裏卻沒有收到。難保是府上受人之騙,須怪我們不得。況且幾個利錢折子又不是股票,就是再多些也抵不了數。現在逃走的這管家叫什麽名字,請這邊開出來,我們也好替你們上緊的查。至于現在每人罰他幾千銀子,並不爲多。應該怎樣,還是早點料理爲是。”
此時八姨一心只在胡貴身上,嘴裏不住的說:“所有的折了是我親手交給他的,如今被他拿了逃走了,叫我怎麽對得住人呢!”警察局師爺道:“好在都是你們自己的當鋪,派人去注了失,再補一分,不就完了嗎?”一席話把八姨提醒,一想只好如此,方把心上一塊石頭放下,重新商量罰款之事。警察局師爺一口咬定二萬銀子,一切費用在內,馬上就可把人保釋。八姨想:“銀子只要二萬,雖然還在分寸上,總望少點纔好。”後首說來說去,跌到二萬塊錢,每人六千罰款,下餘二千作一切費用。八姨道:“洋錢現的是沒有,看來只好拿首飾來抵。他們各人首飾,昨兒各人都帶了出去,須得問他們自己,叫他們每人拿些出來暫時抵數。等到出來之後,再拿錢去贖回來,也是一樣。”
警察局師爺道:“沒有現的,只好如此。但是他三位昨天進來的時候,頭上並沒有戴什麽珠寶。敝東亦親口問過,都說:‘出門的時候,首飾原本有的,後來被拿,在半路上就卸了下來,叫人拿了回來了。’所以敝東纔叫我們到這裏來的。”八姨聽了,又是一驚,忙說:“沒有這回事!昨兒我們底下人回來還說,所有的首飾,他三個都還帶的好好的呢。他三人不肯拿首飾抵給他們,所以纔叫他來問我要折子。一定是他們藏了起來,哄你們的。”警察局師爺道:“我看未必,難保亦是貴管家做的鬼。姑且等我們回去問了他們再講。”說完,立刻帶了二爺自去。
此時八姨心上忐忑不定,一回又恨刁大人不顧交情,一回又駡胡貴“混帳”。不多一刻,局裏師爺又回來說:“問過三位,所有首飾早交給胡貴拿回來了。現在他們三人身上,除了衣服之外,一無所有,所以叫咱仍舊到這裏來取。他三位還說,自己首飾倘若果真都被胡貴捲了逃走,無可如何,總求你八太太替他湊一湊,今天把他們救了出來,少不得總要算還你的。”八姨一聽,楞了半天,一聲不響。師爺又催了兩遍。想想沒法,只得開了三位的拜匣,湊來湊去,約摸衹有一半,一時逼在那裏,說不得只得自己硬做好人,把自己值錢東西湊了十幾件,拿出來交代與師爺過目。師爺還說不值二萬。八姨氣極了,一件件拆算給他聽:“一總要值到二萬四千哩。”師爺道:“你話原也不錯。但是一樣:你倘是一件件置辦起來,照現在市價,合從前市價,只怕拿著二萬四千還買不來,若是如今要拿他變錢,可是就不值錢了。至少再添這樣一半來,我回去是好交代。”于是把個八姨急得沒法。
正說著,齊巧昨兒番菜館裏一個細崽來收帳。因八姨是他老主顧,彼此熟了,他聽此說話,便代出主意,道:“這一定是師爺想好處。”一句話提醒了八姨,說道:“不錯。”商量送他多少。細崽道:“這位師爺常常到我們大菜館裏來替人家了事,多多少少都要。等我來替你問他。”果然那細崽到師爺面前咕唧了一回,講明白另送二百塊錢,方纔拿了首飾走的。八姨不放心,又叫了個帖身老媽一同跟了去,順便去接他們三人回來。
果然去不多時,十二姨、十五姨、十七姨就一同回來了。相見之下,自不免各有一番說話。彼此提到胡貴,十二姨說:“我們還沒有走到局子門口,在半路上,他走上來說:‘姨太太帶了這些珠寶進去是不便的,請姨太太悄悄的探了下來,我替你拿著。’我們一想不錯,一頭走,一頭探東西給他。說也奇怪,跟去的一幫人,衹有他沒有被捉,在旁邊跟著,竟像沒事人一樣。後來到局子裏,還見他進來過一次。那時候我們心上嚇亦嚇死了,那有工夫理會到這些。誰知竟不是個好人!”
八姨道:“這也奇了!你們三個人在路上探首飾東西又不在少數,難道那些巡兵竟其一管不管,隨你們做手腳嗎?”十五姨道:“真的!說也奇怪!我們把首飾除了下來,他還說手裏不好拿,又問我們要了兩塊手帕子包著走的。拉我們的巡兵眼望著他,竟其一響不響。說穿了,這件事實在詫異得很!難道他們竟其串通一氣來做我們的?”八姨于是又把打雜的叫上來問,問他:“昨開到局子裏去,在那裏碰見胡貴的?”打雜的說:“小的纔走到局子門口,胡二爺已從裏面出來。據他自己說,是委員老爺特地放他回來傳話的,就同了小的一塊回來。別的小的不知道。”大家聽說,正猜不出所以然。
卻好昨夜被強盜打劫的四姨、九姨、十四姨,被賊偷的三姨、七姨、十一姨,亦因爲掛記這邊,一齊過來問候。大家見面,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各人訴說各人苦處。八姨問他們:“報官沒有?”三姨嘆口氣道:“提起報官來,更惹了一肚皮的氣!警察局裏的委員也來踏勘過了,失單也拿了去了。不過那委員的口音總說是家賊。我就同他說:‘現在墻上有挖好的壁洞,明明是外頭來的。’那委員便說:‘是裏應外合。沒有家賊,斷乎偷不了這許多去。墻上不挖個洞,他們怎麽往外拿,豈不更爲便當些?’委員被我頂的無話說,纔拿了失單走的。但是一件:賊去之後,掉下一根雪青札腰。我們那些底下人都認得,說是這根札腰像你們這邊胡貴的東西,常常見他札在腰裏的,同這一模一樣。我就趕緊朝他們擺手,叫他們快別響了。照這樣子,警察局裏還推三阻四,說我們是家賊,再有這個憑據,越發要叫他有得說了。”三姨一番話,衆人還不理論,獨有八姨這邊四位是昨夜受過他騙的,曉得他不是好東西,便道:“這事的確是他做的也保不定。”三姨忙問所以,八姨又把昨晚的事說了,于是大家便也一口咬定是他。
接著又問四姨等強盜打劫之事。四姨道:“你們的話竟其一絲一毫也不錯。依我看來,不但是自己人做弄自己,並且還是官串通了叫他們來的呢!”衆人聽了,更爲詫異。四姨道:“我打這裏回去,強盜是已經走掉的了。查查我們那些二爺,別人都不少,單單失了王福他爺兒倆。”三姨道:“王福是誰?”四姨道:“就是有兩撇鬍子的,南京人,常常到道里去的。從前在老公館裏的時候,每逢刁道臺來了,總是他搶著裝煙。刁道臺著實說他好,還同他說:‘現在你們軍門過世了,只要你們在這裏好好當差,將來我總要提拔你們的。’後來我們出來,就派了他跟到我們那邊照應。只可惜他兒子小三子不學好,時常在外頭同著一般光棍來往。我昨天回去,不見了他爺兒倆,我還說:‘莫不是被強盜打死了罷?你們快去找找呢!’倒是看門老頭子明白,上來同我說:‘今兒這個岔子出的蹊蹺。’我問他:‘怎麽蹊蹺?’他說:‘小三子一嚮是一天到晚,一夜到天亮,從不回家的,獨獨昨天吃了飯就沒有出門。起先他還在他爺的床上躲著的。後來等到打過四點鐘,十四姨瞧戲去了,四姨、九姨到八姨那邊去了,他這裏忽而躺下,忽而又站起來到門外望望,好像等什麽人似的。後來一轉眼就不見了。等到出了事,一直就沒有瞧見他爺倆個影子。’我聽這話蹊蹺,今兒早上我就叫人到門房裏看看他倆的鋪蓋行李。看門的老頭子就說:‘四姨用不著看,我早已看過了,床上衹有一條破棉絮,別的東西早運了走了。’這不是自己人做弄自己嗎。”這班強盜一定是王福的兒子引來的了。”
衆人道:“怎麽你又說是官串通的呢?”四姨道:“這個是我心上恨不過,所以如此說的。昨天出了事去報官,說是遲了。今兒一早出城來踏勘,官倒來的不少,甚麽縣裏、保甲局、警察局老爺共有好幾位,看了半天,一點說不出道理來,倒把我們的人叫上去盤問了半天。頂可笑是縣裏周官還問我們的人:‘來的這夥強盜當中,你們可有素來認得的人在內沒有?’這句話問的大家都笑起來了。我此刻也不管他什麽老爺不老爺,我隔板壁就說:‘強盜來了,一個個手裏洋槍,我們逃性命還來不及,那裏有工夫拿他們的臉一個個去認呢。’一句話,被我說的縣官亦笑了,連忙分辯,說是:‘無論有熟人沒有熟人,城廂裏出了搶案,我總得要辦的。不過你們要曉得,這強盜當中,有了你們認得的人,你們的心上也可以明白這一回事,用不著怪我地方官了。’你們衆位聽聽看,這位老爺的話蹊蹺不蹊蹺?”衆人聽了,也有說這話說得奇怪的,也有駡官糊塗的。
在座的人衹有八姨見事頂明白,聽了他話,估量了一回,便說道:“據我看來,簡直昨天的事都是他們串通了做的。你們想,我們這裏的胡貴,他們那裏的王福,爲什麽都在這一天跑掉呢?被賊偷了東西,委員就說是‘家賊裏應外合’。被強盜打劫了,蕪湖縣反問:‘這夥強盜,你們認得不認得?’我想他們心上都是明白的,不過不便說出來就是了。至于我們這裏幾位卻是自己不好,不遵他的告示。說明白是姓刁的叫拿了。我看來看去,姓刁的頂不是東西!四姨,我且問你,你們的王福可是常常到道裏去的?”四姨道:“可不是!”八姨道:“姓刁的同他說話,他回來亦告訴過你們沒有?”四姨道:“纔搬到這裏來的時候,王福天天到道里去,回來之後,有影無形,亂吹上一泡。近來這四五天裏,人雖是天天出去,問他那裏去,不說是道裏,只說是看朋友。我們還笑他,怕只是刁大人跟前碰下來;再想不到會出這個岔子!這都是我們軍門當初用的好人!”八姨道:“不要怪用人,這班小人本來沒有什麽好東西。怪只怪軍門活著在世的時候交的好朋友!真好本事!真好計策!半天一夜,都被他一網打盡了!現在十個人當中,只空了我一個,不曉得還要想什麽好法子來擺佈我,料想是逃不脫的!”
這面幾個人正談論著,只聽得外間也有人在那裏吱吱喳喳的說話。八姨便問:“是誰?”老媽回:“就是大菜館裏的,剛纔來過了,如今又來。”八姨便曉得就是剛纔同局裏師爺講價錢那個細崽了。爲他方纔幫著出力,便掀開簾子招呼他。又說:“剛纔辛苦了你了!”細崽道:“說那裏話來!自己老主客,有了事應該幫忙的,不瞞太太說:這個局子開了不到一年,我們吃煞他苦了!名字叫警察局,就是保護百姓的。街口上站的兵,吃了東西不還錢也罷了,還說他是苦人出身。偌大的局子,局子裏出來的老爺、師爺,搖搖擺擺,哼而哈這,走到我們大菜館裏,揀精揀肥,要了這樣,又要那樣,一個伺個的不好,兩隻眼睛一豎,就要駡人。再說說,還要拿局子的勢力嚇唬我們。我們伺候這些老爺、師爺,也總算賠盡小心了。他們的帳,我們本來是不去收的,好在賠亦賠得有限,樂得借此結交結交他們,以後凡事有得照應些。誰知好事沒有落到:一個月頭裏,我們夥計送菜到西頭黃公館裏去,路上碰見幾個青皮,有人說還是安慶道友一黨呢,迎面走來,不由分說,拿我們的夥計就是一碰,菜亦翻了,家夥亦打碎了,還不算,還拉住我們夥計賠衣服,說是鮑魚湯霑了他的衣服了。我們夥計不答應,要他賠衣服。彼此鬭了兩句嘴。他們一齊上前就是七八個,把夥計打了,又去報警察。等到店裏得了信,找趕了去,倒說老爺叫人出來吩咐,派我們不是,打碎碗盞是自己不小心,一定要我們店裏賠他們的衣服。我想大事化爲小事,出兩個錢算不得什麽,便自認晦氣,問他們毀了件什麽衣服,等我看好了賠還他們。那曉得老爺竟一口幫定他們說:‘衣服不用看。你拿五十塊錢,我替你們了事,不然,先把人押起來再說。’諸位太太想想看,天底下可有這個情理沒有?因此我恨傷了,想了想,好漢不吃眼前虧,當面答應他,回家打主意。當下老爺還把我們夥計留下做押頭,我也隨他去。我從局子裏出來,一頭走,一頭想主意,不知不覺,碰在一個人的身上,猛可間吃了一驚。擡頭一看,被我碰的那個不是別人,原來是我的娘舅。他問我:‘有什麽要緊事情,如此心慌意亂。連娘舅到了眼前都不認得了?’我被他這一問,怔了半天,纔同他說:‘街上非說話之所。’急忙回到店內,把始末根由告訴了一遍。娘舅聽了,把胸脯一拍,說了聲:‘容易,無論他做官的如何兇惡,見了咱總是讓咱三分!’諸位太太,可曉得我這娘舅他是做什麽的,能夠眼睛裏沒有官?原來他自在教的。一吃了教,另外有教士管他,地方官就管他不著。而且這教士樣樣事情很肯幫他忙,真正比自己親人還要來的關切,連著生了病都是教士帶了醫生來替他看,一天來上好幾趟。我們中國人,隨你朋友如何要好,亦沒有這個樣子。所以凡是我們娘舅一個鎮上,沒有一個不吃他的教。如今且說那一天,我娘舅聽說我受了這個冤枉,馬上同我說,叫我說是這爿大菜館他亦有分的。‘如今店裏的夥計被他們局子裏抓去了,今天沒有人做菜,沒人做菜,生意就做不成。現在已經耽誤了半天。趕緊把人放出來,耽誤的賣買,就是要他賠也還有限。倘若到晚不出來,同他講:我這爿店一共是十萬銀子本錢,一年要做二十萬銀子的生意。他弄壞了我的招牌,問他可賠得起賠不起。’娘舅交代了我這話,要我就去說。我想不如拉了娘舅一塊兒同去。幸喜我們這個娘舅也不怕多事,就領了我同去。起初我們到局裏,老爺都是坐堂,叫我們跪著見的。這回我一到局子門口,他們是認得我的,便問:‘五十塊洋錢可帶了來沒有?’我說:‘沒有。現在我們東家來了,有甚麽話,請老爺問他罷。’他們進去回了老爺,跟手老爺又出來坐堂,叫我上去。我說:‘這事不與小的相干,該賠多少,請老爺問小的東家罷。’老爺問:‘東家是誰?叫他上來。’咱娘舅不慌不忙,走到堂上,就在案桌旁邊一站。老爺駡他:‘你好大膽子!這是皇上家法堂,你敢不跪!’咱娘舅說:‘縣大老爺的公堂纔算是法堂哩,你這個局子算不得什麽。就是真正皇上的法堂,咱來了亦是不跪的。’老爺被他這一說,氣極了,問他:‘有幾個腦袋,敢不跪?’他從從容容從懷裏掏出一尊銅像來,又像佛,又不像佛,頭上有個四叉架子。委員老爺一見這個也明白了,曉得他是在教。登時臉上顏色和平了許多,同他說:‘我這事不與你相干,用不著你來干預。’我娘舅說:‘我開的店,我店裏的人被你捉了來,一點鐘不放就耽誤我一點鐘賣買,半天不放就耽誤我半天的賣買。我今番來到這裏,問你要人還在其次,專爲叫你賠我們的賣買來的。’這句話可把委員老爺嚇死了,臉上頓時失色。幸而這老爺轉灣轉得快,一想此事不妙,也顧不得旁邊有人無人,立刻走下公案,滿臉堆著笑,拿手拉著咱娘勇的袖子,說:‘我們到裏頭談去。’咱娘舅道:‘你只賠我賣買,還我的人就完了,此外沒有別的話說。’委員道:‘我實在不曉得是你開的,是我糊塗,得罪了你,我在這裏替你賠罪。’一面說,一面就作了一個揖。又說:‘你既然老遠的來了,無論如何,總賞小弟一個臉,進去喝杯茶,也是我地主之誼。’同娘舅說完了,又回頭同我說道:‘這件事我要怪你:你頭一趟到這裏,爲什麽不把話說明白?早知道是他老先生開的,這事豈不早完了呢。’正說著,又回頭叫站堂巡兵:‘快把他們的夥計放他回去,他們賣買是要緊的。’此時咱娘舅聽了他這番說話,又好氣,又好笑,還想不答應他。他手下的人一面已經泡了兩碗蓋碗茶出來,我一碗,娘舅一碗。娘舅不肯到裏面去,他們就在公案旁邊擺下兩把椅子,讓我們坐。老爺又親自送茶。咱娘舅道:‘老爺,你不要忙這些。我只問你:我們的事你怎麽開發?’老爺道:‘統通是我不是,你也不用說了。今兒委屈了你們的夥計,拿我的四轎送他回去,打碎的家夥統通歸我賠。闖事人,我明天捉了來辦給你看,就枷在你們店門口。你說好不好?’依咱娘舅的意思還不答應。是我拉了娘舅一把,說:‘能照這樣也就罷了,饒了他罷。’娘舅方纔沒有再說別的。後來卻著實拿他數說一頓,說:‘我們幸虧在教,你今天纔有這個樣了,若是平民百姓,只好壓著頭受你的氣!’娘舅說一句,他答應一聲‘是’,口口聲聲,總怪手下人不好。然後我們兩個人連夥計一齊坐了轎子出來的。諸位太太,你想,這個老爺不是我說句瞧不起他們的話,真正是犯賤的!不拿吃教嚇唬他,沒有五十塊洋錢,他就肯同你了嗎?如今非便五十塊不要,並且賠還我們碗盞,闖事的人還要辦給我們看。”
三姨道:“後來那個鬧事的到底枷出來沒有?”細崽道:“第二天那老爺果然自己來找我,要叫我同著他去拜我們娘舅。過天又托出人來說,說那幾個光棍都逃走了,請這邊原諒他們點。如果一定要辦人,沒法,亦只好上緊去捉,捉到了,一定要重辦的。後來我想這件事我們已經佔了上風,安慶道友就是哥老會一幫,他們黨羽很多,倒不好纏的,不要將來吃他們的虧。因此我就同來人說:‘請老爺看著辦罷。’也沒有說別的。後來道臺刁大人聽見了,把委員老爺叫了進去,大大的埋怨一頓,埋怨他這事起初辦的太糊塗了,爲什麽不打聽明白就把人押起來,幾幾乎鬧出教案來。刁大人還說:‘不要看我是個道臺,我的膽子比沙子還小。設或鬧點事出來,你我有幾個腦袋呢?也不光我是這樣,或是上頭制臺,亦何嘗不同我一樣呢。上頭尚且如此,你我更不用說了。以後總要處處留心纔好。’諸位太太,請看這些樣子,若要不受官的氣,除了吃教竟沒有第二條路。倘若不早點打算,諸位太太都是女流之輩,又有財主的名聲,以後的虧還有得吃哩。”
八姨道:“你的話固然也不錯。但是這件事你娘舅也忒煞荒唐了,怎麽自己也沒有股子好說是股東呢?倘或查出來不是,豈不連纍了教裏的名聲?教士肯幫人的忙,有了病他還替你請醫生,他的心原是好的;像你們仗著在教,招搖撞騙,也決計不是個正道理。”細崽道:“在這昏官底下,也不得不如此,不然,叫我們有什麽法呢。所以一佔上風,我亦就教娘舅不要同他急了,爲的就是這個。”欲知衆人聽了心上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張軍門的姨太太聽了番菜館細崽的說話,心上自忖,曉是刁邁彭同他們作對,將來此地萬難久居,除了吃教,亦沒有第二條可以抵制之法。于是等細崽去後,商量了幾天,仍把那個細崽喚來,叫他找了他娘舅替他做了個介紹,一齊進了教。自從他三家被偷、被搶、被罰之後,至今也有一個多月,強盜同賊杳無下落,就是被罰的三位,金珠首飾拿了進去,等到備了現錢去贖,倒說上頭不要,定要吃沒他們的東西。就是被胡貴騙去的利錢折子,本典之中,竟亦不肯掛失,折子補不出,利錢亦取不到。
他們一幫人急殺了,只得去求教士。幸喜這位教士人極公正,先問他們有無別情,等到問實了,便說:“地方官、警察局,本是保護居民的,如今居民被盜賊所害,問他保證的何事?至于利折被騙,例可掛失,首飾作抵,理應贖回,又斷無掯住的道理。”于是把這事詳詳細細寫了一封信給刁道臺,請爲追究。大衆見教士允爲出力,方纔把心放下。按下不表。
且說他三家出事的那天晚上,警察局委員先到道轅稟知:“有三位張府上姨太太出來看戲,已飭巡兵遵諭捉拿到局,請示辦理。”刁邁彭傳諭:“從重示罰,以昭儆戒!”第二天委員把首飾繳了進去,刁邁彭便叫收起。委員又稟兩家被劫被偷情形,以及家人胡貴騙去利折各話。刁邁彭尚未回答,恰好首縣又來稟報此事。刁邁彭道:“‘慢藏誨盜,冶容誨淫’,不打劫他們的打劫那一個呢。雖然城廂出了盜案是老兄們的責任,但這件事據兄弟看起來,他們兩家實在是咎由自取。這兩件事,老兄們能夠破案,固然甚好;倘然不能破案,我本道決計不催你們。就是他們來上控,我亦要申飭的。”
首縣同委員于本道近來的做事本也有點風聞,聽了這話,自然樂得丢在腦後了。刁邁彭還說:“利錢折子又抵不了罰款,怎麽會被底下人騙去?不要是倒貼了底下人罷?這個倒要查個實在。好好用久的,怎麽會逃走?”首縣等見本道如此說法,也無話可說,只得退下。刁邁彭便趕到張太太那裏去送信討好。又說:“這一下子,可被我把他們弄倒了。”又說:“他們有幾個人的當鋪折子亦被底下人騙了逃走,如今他們想注失,要當鋪裏照樣補給他們。這件事我兄弟卻不答應。好好的底下人,怎麽會逃走?好好的折子,怎麽會失掉?這事倒要查訪明白纔好。”張太太本來是恨這班姨太太的,聽了刁邁彭的話,甚是懽喜,立刻叫帳房寫信吩咐各當鋪管事:“如果有人要來補利錢折子,不準補給他。叫本人來同我說。”帳房答應,自去照辦。
這裏刁邁彭又趁空說法張太太的銀子,無非又是什麽織佈局、肥皂厰、洋燭公司、自來水公司、造紙厰、紙煙公司,有的八分利,有的七分利,有些竟還利大于本,一年就有一個頂對的。張太太相信了他,當他是好人,自不免爲其所惑,大捧的送到他手裏,盡他去使用。如此者又是一個多月,張太太的現錢是早已捲光,做生意搭股分還不夠,刁邁彭便說:“當鋪是呆生意,不如把他抵押出去,抽出本錢來好做別的。”張太太信以爲真,亦就托他經手。
此時姓張的資財已有二百多萬在刁邁彭掌握之中了。一日正在衙門裏獨自一人盤算:“如今錢弄到手了,如何想個法子,遠遠的脫離此處纔好。”忽見外面傳一封信來,說是某處教會來的。刁邁彭一聽“教會”二字,不免已吃一驚,及至拆開來一看,原來寫的是絕好的華文。信上就是責備他不能保衛百姓,以致盜賊充斥,案懸不破。後來又提到:“張姓婦人罰款,前以飾物作抵,原說準其贖還。何以備款往贖,委員掯住不付?辦事殊欠公允!今該婦某某氏等已經扳依敝教,本教會例應保護。所有某某氏等被盜被竊兩案,應請嚴限地方官迅速破案。至某某氏既備現款,自應準其將飾物贖去,務希飭令該委員即予發還,是所至盼”各等語。刁邁彭看過之後,賽如一盆冷水從頭澆下,一時想不出如何復他。一回又駡:“這些女人真正刁惡!意敢拿教會來壓制我!”想了半天,只好自己佯作不知,一齊推在首縣、委員身上,說已札飭他們遵照來函辦理,含含糊糊,寫了回信送去。
教士看了,還當是道臺果不知情,下屬蒙蔽上司,也是有的。于是又耽擱了半個月,仍然毫無音信,教士不免又寫信來催。豈知這半個月裏頭,刁邁彭早已大票銀子運往京城,路子都已弄好。這天教士來信,恰巧這天他接到電報,有旨賞他三品卿銜,派他做了那一國出使大臣了。刁邁彭得了這個信,自然懽喜。”但是事難兩全。如今張太太一邊的銀子已經全數弄到了手了。至于那些姨太太的,明的暗的亦已不在少數。人貴見機,如今他們是有人保護的了,況且我目前就要到外洋去,正同他們打交道,倘若貪心不足,把名氣弄環了,反倒不好。應該放的地方,少不得也要放手,這方是大丈夫的作用。”想罷,便把洋人文案委員請來斟酌了一封信:“除盜賊兩案,仍勒限印委各員嚴拿懲辦外;所有某某氏存抵首飾,準其即日備價贖回。”利錢折子亦答應補給。
教士得到這封回信,自無話說。那被罰的十二姨、十五姨、十七姨都趕著把東西贖了出去。張家當鋪早經刁邁彭言明由他經手抵出去的了。然而暗底下仍是他掌管。說不得自認晦氣,另想法子敷衍。他們大衆見刁邁彭如此辦法,雖然那兩家一時破不了案,也就不像從前追得緊了。按下不表。
單說張太太那面聽說刁邁彭出使外洋,不覺心上老大吃了一驚。心上盤算:“我偌大一分家私一齊托他經手,他今出門,多則六年,少則三年方能回來,所有他做出去的賣買,叫我同那一個算呢?”馬上差人一面拿帖子到道臺衙門賀喜,順便請刁大人過來商量善後事宜。刁邁彭直至把教士回信打發去後,方纔過來,見面就說:“大嫂不來叫,兄弟也要過來了。天底下的事竟其想不到的!”張太太還當他說的是出外洋一事,便說:“這是朝廷倚重大人。大人有這樣聖眷,將來到外洋立了功回來,怕不做尚書、侍郎,就是督、撫,也在意中。”
刁邁彭聽說,皺了皺眉頭,說道:“不是這個。”張太太見他氣然不對,忙問:“又有什麽事情?”刁邁彭又故意躊躇了一回,方說道:“這事卻也不好瞞你,如今大嫂被外國人告了。”張太太聽說他自己被外國人告了,不覺大驚失色道:“我是中國人,他們是外國人,我同他‘井水不犯河水’,他爲甚麽要告我呢?”刁邁彭道:“不說明白了,不但你聽了糊塗,就是我聽了也詫異。這件事原是你們這裏的人起的。”張太太忙問:“是我們這裏的什麽人?”刁邁彭道:“還有誰!那是那班搬出去的姨太太。我倒是一片好心,幫著大嫂拿他們分了出去:一來省大嫂嘔氣,二來等他們自己過活,公中的錢也可省儉些。就是這一回他們被偷被搶,以及罰他們,也是兄弟幫著大嫂想竭力的拿他們壓倒了,免得將來生事。倘若兄弟早替他們出把力,催催縣裏,還會到如今不破案。不曉得他們如今聽了什麽壞種的說話,一齊入了外國籍;中國官管他們不著,他們有了事倒可以來找我們的。大嫂,你想氣人不氣人!”
張太太道:“他們入外國籍,倒入的是那一個國度?可是你刁大人放欽差的那個國度不是?如果是你刁大人去的那個國度,務必拜托你大人同他們那邊皇上說了,遞解他們回來,不要他們這些壞人做百姓。”刁邁彭道:“他們入籍的那個國度,聽說是什麽‘南冰洋’、‘北冰洋’,也不曉得是‘黑水洋’、‘紅水洋’,兄弟一時在氣頭上也記不清楚。總而言之:他們現在已經做了外國人,我們總不是他的對手了。”
張太太道:“你說的可就是他們?還是另外又有什麽外國人出來告我?”刁邁彭道:“有是另外有個外國人,亦是他們串出來的。”張太太道:“就是告我,也得有件事情,到底告我那一樁呢?”刁邁彭道:“說來話長,等我慢慢的講。其實在這件事情,我固然替大嫂出力,我待他們也不能算錯。每人分給他三萬吊錢的當鋪利錢,就拿按年八釐算,每年每人就有兩千多吊錢的利錢,無論如何,亦盡夠使的了,況且他們各人又有自己的體己。還要貪心不足,串了外國人,進了外國籍,反過來告你大嫂,似乎也覺得過分。兄弟得了這個信,一直氣的沒有吃飯,人家來道喜,一齊擋駕,就趕過來通知大嫂。”
張太太著急問道:“到底他們告我是些什麽話?”刁邁彭至此方說道:“告你吞沒家財,驅逐夫妾。”張太太道:“這也奇了!我們軍門留下的家財,不是我承受誰承受?至于那班東西原是分出去的,他們另住,我何曾趕他們出門?這種說話未免太煞欺人了!況且我做大婆的,就是真果的要趕掉他們,他們也只好走。我不過背個不賢的名聲器,總說不到家當上頭。”刁邁彭哈哈一笑,道:“大嫂,你就是誤在這上頭了!現在的世界比不得從前了。從前做姨太太的,見了正太太賽如主母,自己就同買來的丫頭一樣。所以太太說打發就打發,人家不能說他不是。如今各色事都是外國人拿權。外國人講平等,講平權,是沒有什麽大小的。你是軍門身上下來的人,他們亦是軍門身上下來的人,同是一樣的人,就不分什麽高下。有一個錢,大家就得三一三十一平分,如此方無說話。倘若你一個人多拿了,他們少拿了,就可以說話的,就可以請出訟師來同你打官司的,總得大家扯匀纔好。”
張太太道:“我是中國人,我不懂得什麽外國理信。刁大人,你亦是中國官,你爲什麽不拿中國的例子駁他呢?”刁邁彭道:“我心上何嘗不是如此想,但是我這個官沒有這個權柄可以管得他們。”張太太道:“你刁大人既沒有這權柄管他們,等他來的時候,你不理他就是了。他們能夠拿你怎樣!”刁邁彭道:“我不理,他們要到南洋、兩江制臺那裏去的,兩江制臺不理,他們還會到外務部。這兩處只要一處管了帳,我們總沒有便宜霑的。”張太太道:“依你說怎麽樣?可是要我把家當拿出來分派給他們,還是拿我趕出去,請他們回來住?不然,怎麽樣呢?”說道,就急得哭起來了。刁邁彭道:“大嫂,你且慢著,不要發急。他們如此說,我不得不過來述給你聽。少不得我總要替你想法子。就是我自己沒有權柄管理外國人,也總要挽出人來替你們和息的。”說罷,亦就告辭回去。
張太太還想留住他,托他想法子。刁邁彭道:“我的心上比你大嫂還要著急。就是你不託我,我亦要替你想法子的,不然,我怎樣對得住大哥呢。兄弟自從接到電報放欽差,忙的連回電都沒有打。目下實在沒有工夫,等兄弟回去打好主意,明天再來同大嫂商量罷。”說完自去。張太太等他去後,心上自己盤算,說:“刁某人每逢來在這裏,何等謙和,替我做事,何等忠心,怎的今天變了樣子?難道放了欽差,立刻架子就大起來麽?如此,也不是甚麽靠得住的朋友了。”轉念一想:“我這分家私一齊在他手裏,如今要同外國人打交道,除了他沒有第二個。況且他本來是這裏的道臺,如今又放了欽差,說出去的話,外國人無論如何總得顧他一點麪子。我如今是漢腳的蟹,賽如瞎子一樣,除了人一步不能行;無奈,只得耐定了性,靠在他一個人身上的了。”按下張太太自己打主意不題。
且說刁邁彭回到衙門,一面又要忙交卸,一面又要預備進京陛見。一霎時又是外國人來拜,一會又要出門謝步。一回又是那裏有信來,有電報來。一回忙著回那裏信,那裏電報。真正忙得席不暇煖,人仰馬翻。少不得每天總要抽出空來到張公館坐上五分鐘或是三分鐘。張太太見了面,頂住問他“怎麽樣”?刁邁彭無非一派恫嚇之詞。張太太又問:“如何對付他們?”刁邁彭只是一口咬定:“一個錢不能給他們的。”起先張太太聽了,又把刁大人當做忠心朋友,自己怪自己那天幾乎錯怪了他。豈知一連幾天,刁邁彭來了幾次,都是這個說法。反至問他:“照此下去,幾時可了?”刁邁彭皺著眉頭,說道:“若是不給錢,要他們了,可是不容易呢!”張太太說:“刁大人,你是快走的人了,不趁在你手裏把事早點了結,到了後任手裏,叫我去找誰呢?”刁邁彭道:“昨兒省城裏已有信來,派來署事的這位候補道,我也同他見過面的。等我見了他,竭力托他就是了。”張太太一聽,事情不妙,連忙拿話頂住刁邁彭道:“一定要在刁大人手裏了結。”刁邁彭隱約其詞,似乎嫌張太太一個錢不肯放鬆,這事總不會了。張太太卻一口咬定:“要我往外拿錢可是不能。”
刁邁彭見話說不上去,只得另外打主意。當時辭了出來,回到衙門。齊巧有個保人壽的洋人,因在南京得到刁邁彭放欽差的消息,就有刁邁彭的朋友替這洋人寫了封信,叫他到蕪湖來兜攬生意。刁邁彭看朋友的分上,少不得自要照顧他些賣買。恰巧這日正從張公館回來,想不出一個哄騙張太太的法子,等到見了洋人,忽然有觸斯通,便道:“你這趟窵遠的跑來,總得替你多拉幾注賣買纔好。”洋人自然懽喜。
刁邁彭便說:“我有一個朋友,姓張,家裏很有家私。我薦你到他家裏去。但是我這個朋友衹有女眷在家。你先到那裏,不必同他們說甚麽,停刻等我到來,有我替你拉攏,自然一說成功。”洋人更爲感激不盡,立刻問明方嚮,獨自先去。刁邁彭亦跟手坐了轎子趕來。
洋人先到那裏,雖有翻譯,因爲刁大人交代過,叫他不要說什麽,他只得不響。不過門上見是洋人,問那裏來的,只回了聲“道裏來的”。門上人聽說是道裏來的,摸不著頭腦,只得請他廳上坐了再講。一面泡茶,一面進去報知女主人。張太太聽了,只當是告他的那個外國人抄家當來了,嚇得什麽似的,連連說道:“這怎麽好!這怎麽好!你們快去先把刁大人請來,等他想個法子,先把洋人弄走了纔好。”
家人奉命,飛跑趕去,走到半路齊巧刁大人也來了。刁邁彭轎子裏看見,先說道:“我正要到你們太太這裏來。現在可是外國人來了?”家人道:“正是。”刁邁彭催轎夫快走,趕到張公館下轎,走進大廳,先嚮洋人拉手,說了聲“你這裏的事,一齊包在我兄弟身上,其實你也無須來得的。”洋人由翻譯傳話說道:“我是要來,我是要來。”刁邁彭未曾下轎,那個請他的家人早已趕快一步回到家裏稟報太太知道,說:“刁大人聽說洋人在此,已經趕了來了。”等到刁大人下轎到廳上同洋人說的話,張太太早已趕出來,在屏門背後聽的清清楚楚。一聽他倆所說的話,洋人說“我要來”,刁大人說“你的事一齊包在我身上”這兩句,再要合拍沒有,竟是爲著打官司來的。張太太不聽則已,聽了之時,登時魂飛天外,面上失色。
說時遲,那裏快,刁邁彭嚮洋人說完了兩句話,立刻起身到後頭來。一見張太太流淚滿面,一名話也說不出。刁邁彭道:“此處不便,我們到裏頭去講。”果然張太太跟刁邁彭到得裏面。張太太一把眼淚,哭著說道:“別的話不必講。自從軍門去世之後,我這裏一家一當,都在你刁大人手裏。爲今之計,弄到這個樣子,你刁大人不來救我,更指望誰來救我呢!”說罷,跪在地下,不肯起來。
刁邁彭一面讓他起,一面故意做出噯聲嘆氣的樣子,說“這是怎麽好!這是怎麽好!叫我怎麽對得起死的大哥!”一個人在客堂裏打了幾個旋身,又出來同外人嘁嘁喳喳了一回。不見洋人走,他又進來同張太太說道:“如今之計,衹有一個法子,少不得我要被人家說我不避嫌疑罷了。”張太太一聽有法子好想,立刻問他是什麽法子。刁邁彭想要說出口,又頓住了不說,道:“到底不便,到底被人家說起來不好聽,只得另外打主意。張太太看他又有不肯之意,不免又把眉毛蹙起來。”只見刁邁彭又在地下旋了兩三遍,把牙齒咬咬緊,說道:“這是沒有法子的事,爲朋友只得如此!我爲了朋友,就是被人家說我什麽,我究竟自己問心無愧。”旁人看他自言自語。坐立不定,都莫知其所以然,大家正在楞住的時候,忽然聽他說道:“大嫂,現在洋人不肯走,兄弟衹有一個法子:等我去同洋人說,說大嫂現在剩得有限家當,其餘的因爲替軍門還虧空,早已全數抵押出去了。他若問抵押給那個,你只說我經手。但是口說無憑,你快叫帳房立刻寫好幾張抵押據,隨便寫抵給張三、李四都可以,由你畫了花押,交代給我。洋人不相信,我就拿這個給他看。我替你經手,連當鋪,連錢,連銀子,一共是二百六十七萬,你就照這個數目寫給我,可好不好?”
畢竟張太太是女流之輩,聽了此話,馬上就叫自己的帳房上來照寫。不料這帳房倒是有點忠心的,近來因見刁邁彭的行爲很覺不對,平時已在女主人面前絮聒過多次,無奈女主人不聽他話,也叫無可如何。此時又叫他出立憑據,他便兩眼癟煞癟煞的頂住了刁邁彭,一聲不響。後來女主人又催他,帳房只是不寫。刁邁彭何等精明,早已猜著其中用意,忙道:“貴居停這一分家當一齊都在我一人身上。我如今是要出洋的人了,說不定十年、八年方得回來,正要找個人交卸了好走。像老兄辦事這樣鄭重,實在可靠得很,倒不如趁今天我們做個交代罷。”刁邁彭一面說,面上卻是笑譆譆的。張太太看了不懂,只是催帳房快寫,寫好了就交代刁大人。那帳房想了一回,嘆了一口氣,提起筆來,一氣寫完,有些話頭怕自己寫的不合式,只得隨時請教刁大人。刁邁彭見他肯寫,也就不刁難他了。等到寫完,又逐句講給張太太聽過,催著張太太畫過字。刁邁彭道:“你們不要疑心我要這個,不過給外國人瞧過就拿回來的。”說著,便把筆據袖了出去,又同洋人咕噥了一回,洋人同他拉拉手,帶了翻譯自去。
刁邁彭果然來把筆據交還了張太太,叫了聲大嫂:“這個東西果然有用!把這東西給洋人看過,居然一聲不響就去了。大嫂,你暫請收好了這個,等洋人要看時,我再來問你討。”張太太道:“這又何必給我呢?刁大人收著不是一樣?”刁大人道:“不可!不可!人家要疑心我吞沒你的家當的。”
列位看官看到此處,以爲刁邁彭拿筆據交還與張太太,一定又是從前騙蓋道運札子的手段來,豈知並不如此,他用的乃是“欲擒故縱”之意。蓋道運的事情關係蔣撫臺,出入甚重,所以不得不把札子掉換下來。張太太這裏,橫豎欺他是女流之輩,甕中捉鱉,是在我手掌之中。不過想做得八面玲瓏,一時破不了案,等他擺脫身子,到了外洋,張太太從那裏去找他呢。所以他當下把筆據交代之後,仍回自己的衙門,同保壽險的洋人鬼混了一陣,只說是張太太一定不肯保。洋人無可如何,只好聽之。他卻又耽擱了兩三天,一直不到張公館。
畢竟張太太放心不下,叫人去請,推頭有公事。張太太少不得自己親來。刁邁彭見面之後,只說:“你大嫂之事,不了自了,包你那個外國人是不來的了。就是你們那班姨太太,曉得官司打不出,也一齊癟了念頭了。這兩天我倒替你很放心,很快活。你自己著急的那一門?”張太太道:“我所急的非爲別事,有你刁大人在這裏一天,我自然放心,設或你刁大人動身之後,那外國人又來找起我來,卻如何是好呢?”
刁邁彭聽了此言,故意“啊唷”一聲,跌足躊躇道:“這一層我倒沒有慮到!到底你大嫂心細!然而據我看起來,不要緊,橫豎你給我的那張抵押據在你手裏,你拿出來給他看就是了。”張太太道:“這張據應該是你拿著的,不應該在我手裏。”刁邁彭道:“我拿著不妥:一來你大嫂雖不疑心到我,我也要防別人說話;二來我把這筆據帶了出洋,等到洋人來了,還是沒得給他看。如今這事沒有別法想,衹有你把那張假筆據拿出來,等我替你上個稟帖給上頭,預先存個案,再結結實實的找上兩個中人,就是我出洋去,有中人替我說話,有起事來,只要中人出場,洋人自然不來找你的了。”張太太的筆據是帶好了來的,馬上交出。又問中人是誰。刁邁彭屈指一算,後任明天好到,便約張太太三天回音。張太太自回公館。
這裏刁邁彭等到後任接了印,便嚮後任說:“從前在此地住的有一位張軍門,如今死了。他的家眷因爲軍門去世之後,官虧私虧共有二百多萬,一齊托兄弟替他經手,把家產抵還清楚,現在分文不欠。恐怕再有人訛他,所以托兄弟替他稟明上頭,並在道、縣各衙存案,以免後論。兄弟適因交卸,未曾趕得及辦理此事,現在只好費老兄的心了。”說罷,便把替張太太代擬的稟帖以及抵押據,還有捏造的人家還來的借據,一齊抄粘稟帖,請後任過目。後任因爲他是欽差,上頭聖眷優隆,將來不免或有倚靠他的地方,所以于他委的事,絕無推卻,趕著簽稿並送,第二天就詳了出去。諸事辦妥,方纔到張太太那裏報信。上頭的批稟來不及,只好拿了道、縣的批頭給張太太看。又講給張太太聽道:“現在你生怕我走了,沒有對證。如今好了,道里、縣裏一齊存了案,又稟了省裏三大憲,將來沒有不準的。不過批稟一時還不得回來。將來稟帖批過之後,新道臺少不得要來招呼你的。而且道里、縣裏都存了案,他倆就是活對證。他們走了,就是後任換了,有案卷存在他們衙門裏,終究賴不脫的。如今這事辦得萬妥萬當,人家只曉得是你抵押到我名下,那洋人決計不會來找你的了。就是再有話說,不要你出頭,道裏、縣裏就會替你出頭的。你說好不好?”張太太又問那張筆據。刁邁彭道:“附在卷裏,你也不拿,我也不拿,是中人替我們守著,那是再要妥當沒有。”張太太默然不語。
刁邁彭又忙著說:“現在我就要走了,倒是我經手的帳,總要交代了纔好走。一切生意都是我手裏放出去的,一時又收不回來,少不得找個靠得住的人接我的手。”說著,便喊一聲:“來!你們把七大人請進來。”又回頭對張太太說:“這是我的堂房兄弟,就是上回薦給你在上海管事情的。我去了,衹有他可以接我的手。如今先叫他進來見見大嫂,以後有什麽事情,大嫂就好當面交代他了。”說著,七大人進來了。穿的衣服並不像什麽大人老爺,簡直油頭光棍一樣。張太太此時迫于刁邁彭麪子,只得同他見禮。
刁邁彭道:“我這兄弟衹能總其大綱,而且他一個人亦來不及。現在兄弟又把上次問大嫂要去的幾個差官留心察看,見他們辦事都還老練,我特地挑了又挑,挑出七八個真正尖子,幾注大生意,每一處派他們一個去管理銀錢帳目。”張太太道:“他們字都不認得,當得了嗎?”刁邁彭道:“爲的是自己人,無論如何總靠得住些,就是字不認得,數目是總認得的。”因爲不夠,又把本宅的帳房一齊派了出去。刁邁彭一面分派,一面又叫拿筆硯把他經手的生意以及現派某人管理某事,仍托本宅帳房拿張八行書開了一篇細帳交代了張太太。自從張太太請他經手這些銀錢,某處生意,某處生意,不過嘴裏說得好聽,始終沒見一張合同,一張股票,一個息折。大約現寫的這片帳,在他就算是交代的了。好在張太太是女流之輩,盡著由他哄騙。至于一班帳房,一班差官,因見大家都派了事情,也就不來多嘴了。交代清楚,刁邁彭便跪下磕頭辭行,照例又叮囑了幾句。張太太少不得也說幾句客套話。然後刁邁彭拱了拱手,帶著兄弟而去。
且說刁邁彭的兄弟就是上回所說的做絲厰的擋手的刁邁昆了。這人最是滑不過。但是刁邁彭有些事情自己不能去做,總是托了這兄弟去做。兄弟有利可圖,倒也伏伏帖帖聽他的使喚,做他的聯手。這遭刁邁彭賺了姓張的二百幾十萬銀子,自己實實在在有二百萬上腰。下餘幾十萬,這裏五萬那裏三萬,生意卻也搭的不少。其中就算這兄弟經手的絲厰略爲大些。當初原爲遮人耳目起見,不得不如此。等到後來張太太把抵押的憑據票了上頭存了案,他卻無所顧忌了。但是還怕兄弟並那張太太手下一班舊人說出他的底細,特地替兄弟捐了一個道臺,一面在上海管事,一面候選。其他張府帳房、差官等等,湊攏不過十幾個,麪子上每人替他預留一個位置,其實早同擋手說明,派的都是吃糧不管事的事情,沒有一個拿得權的,不過薪水總比在張府時略爲豐潤。這班人有錢好賺,誰肯再來多嘴。歇上三五個月,有另外薦出去的,也有因爲多支薪水歇掉的。總之:不到一年,這班人一齊走光,張太太還毫無知曉。
等到張太太拿不到利錢,著急寫信到上海來追討,刁邁昆總給他一個含糊。後來張太太急了,自己趕到上海來,東打聽,也是刁家產業,西打聽,也是刁家股分,竟沒有一個曉得是姓張的資本。于是趕到絲厰裏找刁邁昆,說是進京投供去了。問問那班舊人,都說不知道。張太太又氣又急,只得住了下來。雖然沒有趕他,卻也沒有睬他。自己又是女流之輩,身旁沒有一個得力的人。乾急了兩個月,心想只得先回蕪湖,再作道理。誰知看了日子,寫了船票,正待動身,倒說忽然生起病來。張太太自到上海,一直就住的全安棧,一病病了二十來天。在蕪湖來的時候,本來帶的錢不多,以爲到了上海,無論那一注利錢收到手,總可夠用,那知東也碰釘子,西也碰釘子,一個錢沒弄到,而且還受了許多閒氣。等到想要回去,原帶來的錢早已用沒了,還虧當了一隻金鐲子,纔寫的船票。後來病了二十幾天,當的錢又用得一文不剩。上海無從設法,無奈只得叫同來的底下人寫信回家取了錢來,然後離得上海。
等到一到家,刁邁昆的信也來了,說是:“剛從北京回來,大嫂已經動身。兄弟不在上海,諸多簡褻。”但是通篇並無一句提到生意之事。張太太又趕了信去,問他本錢怎麽樣,利錢怎麽樣。他一封信回來,竟推得乾乾淨淨,說:“上海絲厰以及各項生意原是君家故物,自從某年某月由大嫂抵與家兄執業,彼此早已割絕清楚。如不相信,現有大嫂在蕪湖道、縣存的案,並前署蕪湖道申詳三憲公文爲據,盡可就近一查,屆能欺騙”各等語。信後又說:“大嫂倘因一時缺乏,朋友原有通財之義,雖家兄奉使外洋,弟亦應得盡力,惟以抵出之款猶復任意糾纏,心存影射,弟雖愚昧,亦斷不敢奉拿”云云。
張太太接到這封信,氣得幾乎要死!手底下還有幾個舊人都慫恿他去告狀,當下化了幾十塊錢,託人做了一張狀子,又化了若干錢,纔得遞到蕪湖道裏。蕪湖道檢查舊卷,張某人的遺產早已抵到刁欽差名下,有他存案爲憑,據實批斥不準。張太太心不服,又到省裏上控。省裏叫蕪湖道查復。這個擋口,刁邁昆早已得信,馬上一個電報給他哥。他哥就從外洋一個電報給蕪湖道,說明存案之事。任你是誰做了蕪湖道,衹有巴結活欽差,斷無巴結死軍門之理,因此張太太又接二連三碰了幾個釘子。不但外頭放的錢一個弄不回來,就是手裏的餘資也漸漸的銷歸烏有。因此一氣一急,又生了一場病,就此竟嗚呼哀哉了!一切成殮發喪,不用細述。
但說刁邁彭在外洋得了這個消息,心上雖是快活,然而還有一句說話道:“他那所房屋極好,我很中意,現在不曉得便宜了誰了!”
做書人做到此處,不得不把姓刁的權時擱起。單說姓張的家裏自從正太太去世,家裏只留了三個寡婦姨太太。此時公中雖然無錢,幸虧他三人還有些體己,拿出來變變賣賣,尚堪過活。而且住著一所絕好的大房子,上頭又沒有了管頭,因此以後的日子倒也甚爲安穩。
有日家裏正爲張軍門過世整整三足年,特地請了一班和尚在廳上拜懺,就把他夫婦二人的牌位用黃紙寫了,供在居中,以便上祭。這日約摸午牌時分,三位姨太太正穿了素衣上來哭奠。正在哀哀慟哭之時,忽然外面跑進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進來。這人是個瘦長條子,面孔雪白,高眉大眼,儀表甚是不俗。雖是便衣,卻也是藍寧綢袍子,天青緞馬褂,腳下粉底烏靴,看上去很像個做官模樣。家人們見他一直闖了進來,又想攔又不敢攔,便問:“老爺是那裏來的?請旁邊客廳上坐。”那人也不及回答,但見他三步並做兩步,直走至供桌前跪倒,放聲痛哭,哭個不了。一面哭,一面跌腳捶胸,自己口稱:“兒子不孝,不能來送你老人家的終,叫我怎麽對得住你呢!”一面數說,一面還是哭個不了。衆人聽了他的聲音,都爲奇怪,暗想:“我們軍門那裏來的這個大兒子?”但是看他哭得如此傷心,又不敢疑他是假,只得急急將他勸住,問他“一嚮在那裏,幾時來到此地?”他擦了擦眼淚,一見有三個穿素的女人,曉得便是三位老姨太太,立刻爬在地下,磕了三個頭,口稱“姨孃”。
行禮起來歸坐,不等衆人開口,他先說道:“我今日來到這裏,我若不把話說明,你們一定要奇怪。我的母親劉氏,原是老人家頭一位姨太太。彼時老人家還在湖南帶兵。有天聽了朋友一句玩話,立時三刻逼我母親出去,一刻不能相容。其時我母親已耽了兩個月的身孕,老人家並沒有曉得。虧得我母家彼時手裏光景還好,便把咱老娘接到長沙同住。後來等我養了下來,很寫過幾封信給老人家,老人家一直置之不理。後來等到我七八歲上,忽然老人家想到沒兒子的苦。不知那位曉得我母子的下落,便在老人家面前點了兩句,聽說老人家著實懊悔。不過此時老人家已經得缺,恐招物議,沒有敢認,然而卻是常常託人帶信,問我們母子光景如何。後來又過了十幾年,老人家已補授提督,我的母親亦去世。其時我已有二十多歲了,好容易找到從前做狼山鎮的黃軍門,曉得他同老人家把兄弟,我就去找他把話說明,托他到老人家跟前替我設法。黃軍門就留我住在他衙門裏;後來又帶我到鎮江,見過老人家一面。彼時正議續娶這一們姨母,原說是沒有兒子的,所以仍舊不敢認。我回家再三托黃軍門替我位置。以後每年總寄兩回銀子給我,每次三百兩,一年六百兩。娶親的那一個,又多寄了一千兩,都是黃軍門轉交的。又過了三四年,黃軍門奉旨到四川督辦軍務,就把我帶了過去。其時我已經保到都司銜候補守備。在四川住了五個年頭,接連同土匪打了兩回勝仗。總算官運還好,一保保到副將銜候補遊擊。這個擋口,想不到黃軍門去世。幸虧接手的人很把我看得起,倒分給我四個營頭,叫我統帶進來。幾年家裏的情形,除掉老人家告病及老人家去世,我是知道的。但是相隔好幾千里,又恐怕家裏大娘不肯認我,所以一直連封信都不敢寫。如今是有差使過來,到了漢口,碰見黃軍門的大少爺,纔曉得這邊的事。心上惦記著這邊父母同已去世,不曉得家裏是個什麽樣子,所以特地趕過來看看。原來家裏還有三位姨孃,料理家務,那是極好的了。”
這一番話,說得三位姨太太將信將疑。大姨太太年紀最大,曉得舊事,知道張軍門是有這們一位姓劉的姨太太,爲了不好趕出去的,後天下落,亦從未見軍門提過,至于兒子,更是毫無影響了。那人見三位姨太太怔住不響,曉得他們見疑,忙從靴子裏取出一搭子信來,一面翻信,一面說道:“我的名字叫國柱,還是那年黃軍門要替我謀保舉,寫信給老人家,叫老人家替我題個名字,後來回信,就題了這‘國柱’二字。這裏還有老人家親筆信爲憑,不是我可以造得來的。而且我還有一句話要預先剖明:我現在也是四十歲的人了,功名也有了,老婆也娶了,兒子也養了,有現成的差事當著,手裏還混得過,決不要疑心我是想家當來的。”一面又叫跟班的把護書拿來,取出好幾件公事。據他說,全是得保舉的憑據,上頭都有他的名字,翻出來給人瞧。三位姨太太瞧了,亦似懂非懂的。當時大家便問他:“吃飯沒有?”他說:“一到這裏,纔落了棧,沒有吃飯就趕了來的。”又說:“我是自己人,不用你們張羅,我也用不著客氣。至于我到此衹能耽擱幾天,找和尚拜兩天懺,靈樞停在那裏,你們領我去磕一個頭。事情完了,我就要走的。”
雖然說得如此冠冕,人家總不免疑心。他自己亦懂得,趕忙吃過飯。回到寓處,取出一張五千銀子的銀票來,仍回到公館裏來,托這邊帳房裏替他到莊上去換銀子。銀子換到,馬上交出三百銀,作爲拜懺上祭之用。慢慢的又同三位姨孃講到家裏的日子,曉得公中一個錢都沒有,三位姨孃都是自吃自的,便說:“我這回銀子帶的不多,回來先拿五千銀子過來,以備公中之用。至于三位姨孃缺錢使用,等我寫信往四川再匯過來。”人家見他用錢用得如此慷慨,終究狐疑不定。
大姨太太私下便出主意,說:“他倘是真的,而且做了這們大的官,很可以叫他去出出場,到道裏、縣裏去拜望拜望。人家兒子養在外頭,等到大了再回來歸宗的很多,是真是假,等他到頭碰碰去再說。如是假的,他一定不敢去見。”主意打定,趁空便同他說了。誰知他聽了此言,非但不怕,而且甚喜,說道:“我是老人家的兒子,這些地方極應該去的。雖說兒子養在外頭,長大之後歸宗的很多,但是說出去終不免叫人疑心。我想總求這邊姨孃先派個行底下人跟了我同去,等投帖的時候,務先把話說明,人家便不疑心了。等到拜過之後,我還要重新替老人家開吊哩。”
到了第二天,果然張公館裏派了兩名家丁,一名差官,過來伺候少大人拜客。道裏、縣裏、營裏統通是新換的官,自從張軍門過世之後,家裏又沒有人同官場上來往,大衆都不曉得他的底細,更樂得借此蒙混過去。衹有幾家土著的老鄉紳,還有往年同張府上來往的幾家鋪戶,如錢莊、票號等類,間或有兩家留心到張軍門並無兒子一層。等到家人把話說明,一來事不干己,二來此時張府早經衰敗,久已彼此無涉,因此犯不著前來多事。等到客人拜完,家裏人沒有了疑心,便讓他家裏來住。
齊巧這位蕪湖道是個老古板,因爲張軍門從前很有點名聲,因此于這張大少爺來拜時,立刻請見,而且第三天就來回拜。見面之後,問長問短。張國柱並不隱瞞,竟說明自己是“先君棄妾所生。‘樹高千丈,葉落歸根。’此時先父母停樞未葬,還有三位庶母光景甚是拮據,說不得都是小姪之事。”又說:“小姪在外頭帶兵幾年,從前先君在日,常常寄錢給小姪使用。如今先君一死,卻再想不到他老人家有許多官虧私虧,以致把家產全數抵完。此事還是從前刁老伯經手,各衙門都有存案,料想老伯是曉得的。如今生養死葬一應大事,無論小姪有錢沒錢,事情總是要做,盡著小姪的力量去辦便了。”
蕪湖道道:“尊大人解組歸來,聽說共有好幾百萬。即使抵掉不少,看來身後之需,或不至過于竭蹶。就是幾位老姨太太手裏,諒想還可過得。再不然,這所房子,亦值得十多萬銀。”國柱道:“無論先君有無遺貲,總之,這些事情,在小姪都是義不容辭的。況且病不能侍湯藥,死不能視含殮,已經是不可爲子,不可爲人,如今再來蒐括老人家的遺產,小姪還算個人嗎!所以小姪一回來,先取五千金存在公中,以備各項用度。下去所缺若干,再到四川去匯。莫說公中無錢,就是有錢,小姪亦決計分文不動。至于賣房子一句話,更非忍言!”一番話竟說得蕪湖道大爲珮服,連連誇說:“像世兄這樣天性獨厚,能顧大局,真是難得!..”又問:“世兄少年料想讀的書不少?”張國柱回稱:“還是在黃仲節黃軍門世叔那裏讀過幾年書,經書古文統通讀過。”蕪湖道道:“我猜世兄一定是有學問的,若是沒有讀過書,決計不懂這些大道理。”說完,又連誇獎。自此,張國柱有了蕪湖道認他爲張軍門之子,而且異常看重,自然別人更無話說了。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四川來的張國柱,自從蕪湖道認他爲張軍門的少爺,再加他自己又能不惜錢財,把一公館的人都籠絡得住。而且所辦的事,所說的話,無一句不在大道理上,因此衆人聽了更爲心服。他見大勢已定,便說:“老太爺、老太太靈柩停在此地,終非了局。”便與三位老姨太太商量,意思想再開一回吊,然後靈柩送回原籍。算了算,總得上萬銀子,一面打電報到四川去匯,一等錢到了,就辦此事。三位老姨太太自然無甚說得。誰知過了兩天,不見電報回來。張國柱器喪著面孔,咳聲嘆氣的走了進來,說:“老天爺同我作對,連著這一點點孝心都不叫我盡!我這人生在世界上還能做什麽事呢!”大家問他:“回電怎麽說?”他並不答言,只是呼嗤呼嗤的哭。大家急了,又頂住問他。他說:“四川的防營,前月底奉到上頭的公事,這個月就要裁掉。我這趟出差,本是有個人替我的。我打電報去同他商量,叫他無論在那裏暫時替我挪匯七八千金,再拿我這裏的幾千湊起來,看來這件事可以做得體體面面,把老人家送回家去。那知憑空出了這們一個岔子,叫我力不從心,真正把我恨死!”大姨太太道:“老爺在世,有些手底下提拔過的人,得意的很多。現在有你大少爺在此,不怕他不認,寫幾封信出去,同他們張羅張羅,料想不至于不理。”張國柱道:
“不可!不可!老人家的大事,怎麽好要人家幫忙?我雖暫時卸差,究竟還算騎在馬上的人,朝他們去開口,斷斷不可!不是怕他們疑心,我爲的是‘人在人情在’,如今老人家已過世三年,彼此又一直沒有通過音信,他不應酬你,固不必說;就是肯應酬,一處送上二三十兩,極多到一百兩,于我們仍舊無濟,而且還承他們這們一分情,實在有點犯不著,還是我們自己想法子好。”
過了一天,張國柱又說道:“雖然我那邊差使已經交卸,究竟我在這裏不能過于耽擱。既然錢不湊手,說不得只好‘稱家有無’。況且從前已經開過吊,此時也不便再去叨擾人家。馬上找人看個日子,盡半個月之內就送柩起身。除掉幾處至好之外,其餘概不通知。”
他這半月之內,得空就往道裏跑。見了蕪湖道,恭順的了不得。後來又拜在蕪湖道門下,說甚麽“門生父親去世的早,老一輩子的教訓門生聽見的不多。如今拜在門下,受老師一番陶熔,庶幾將來可以稍爲懂得做人的道理。”這種話灌在蕪湖道的耳朵裏,豈有不樂之理。曉得他四川差事已撤,目下正在爲難,自己出于至誠,送他二百銀子。不要他出名,竟替他寫信給所屬各府州、縣替他張羅,居然也弄到將近二千銀子,統通交代張國柱。張國柱自然感激。
看看動身的日子一天近似一天,張國柱就在廟裏開了一天吊。凡是發有訃聞的,道臺以下,都來弔奠,到客雖然不多,而場面卻也很好。張國柱披麻帶孝,叫兩個人攙著出來給客人磕頭,拿著哭喪棒,嘴裏乾號著,居然很有個孝子模樣。因此三位老姨太太以及合公館裏人瞧著,都爲感嘆,都說:“還算我們軍門的福氣,有這們一個好兒子打發他回家。”
內中忽然有位素同張軍門要好的朋友,也是本地鄉紳,是個候補員外郎。姓劉,名存恕,獨他不十二分相信,背後裏說過幾句閒說。就有人把這話傳到張國柱耳朵裏去。當時張國柱也沒有說甚麽,但在肚皮裏打主意。
本來說明白開吊後就動身的,如今又一連耽擱了七八天還沒有動身。蕪湖道問他:“爲什麽還不動身?”他思思縮縮,要說又不肯說。蕪湖道懂得他的意思,曉得一定是錢不夠,問他是否爲此。他到此也只得實說。蕪湖道道:“如今遠水救不得近火,就是我們再幫點忙,至多再湊了幾百銀子,也無濟于事。況且你這回回去,路遠山遙,又非兩三天就可以到的。就是回家安葬,亦得開開吊,驚動驚動朋友,那一注不是錢?從前我很想叫你把房子暫時押抵頭二萬金,以辦此事,你世兄不肯。如今依我的主意,衹有這們一個辦法。你世兄萬萬不可拘泥。姑且照我的說話,回去同你們老姨太太商量商量。好在尊大人現在只剩得三位老姨太太,也不消住這大房子。就是遲兩年,等你世兄有了錢,再贖亦不妨。”
張國柱聽了這番說話,心上很願意,麪子上卻故意躊躇了半天,說道:“老師教訓的極是。且等門生回去同幾位庶母商量商量,當再來稟復。但是門生還有一件事:老人家帶了這許多年的兵,又補授實缺多年,總算替皇家出過力的人,如今去世之後,連個照例的好處都還沒有辦準。小姪意思:想仗老師大力,求求上頭督、撫憲,能夠專折替先君求個恩典,或照軍營積勞病故例,從優賜恤,倘能辦到一樁,存沒均感!”說著,又爬在地下磕了一個頭。蕪湖道道:“這是世兄的一點孝心,愚兄豈有不竭力之理。不說別的,就是尊大人在安徽帶兵,年代亦就不少。世兄一面把房子押掉,扶柩起身。我這裏一面就替你辦起來。大約頂快亦得好幾個月的工夫。”張國柱又重新磕頭謝過。
當天蕪湖道就留他吃飯,說是:“今天因爲開辦學堂,請了幾位紳董吃晚飯,帶著議事,就屈世兄作陪。”張國柱聽了此言,自然不走。少停客到,不料那個疑心他的劉存恕也在其內。張國柱一見有他,立刻吩咐底下人:“回家到我屋裏,床頭上有個皮包,替我取來。”這裏一面入席,張國柱的管家已把皮包取到,交給主人。張國柱把皮包接了過來,一手開皮包,一手往裏一摸,早摸出一張紙來,嘴裏說道:“今天趁諸位老伯都在這裏,小姪有件東西,要請諸位過一過目。”一面說,一面把那張紙頭遞到劉存恕手中。
劉存恕接過來一看,原來是一個札子。再看札子上的公事,乃是欽差督辦四川軍務大臣叫他統帶營頭。公事上頭,拿他的官銜都寫的明明白白。衆人見他拿了這個出來,都莫明其用意。衆人一面傳觀,只聽得他又說道:“先君討世之後,因爲官虧,家產業已全數抵押出去,一無所有。小姪不遠數千里趕回歸宗,耽當一切大事,自己吃了苦不算,還要賠錢。一切事情都瞞不過我們這敝老師的,老人家真能曉得小姪的苦處。因爲外面很有些不相干的人,言三語四,不說小姪回來想家當,便說小姪這個官是假的,所以小姪今天特地拿出這札子來,彼此明明心跡。”說完,隨手把札子收回,放在皮包之內,交代跟人先拿回去,自己仍舊在這裏陪客。
當下衆人看了他的札子,都無話說。衹有蕪湖道當他是個正經人,便指著他同衆人說道:“從前他們老太爺致仕之後,聽說手裏著實好過,何以一故下來,竟其一無所有?衹有他一位世兄真正是前世修來的!他所做的事,很顧大局。這趟回來,非但他老太爺的好處沒有霑著,而且再賠了好幾千兩銀子,真要算難得的了!現在想要扶他老太爺靈柩回去,一個錢沒有,如何可以動得身?我勸他暫時把房子押幾個錢動身,他還不肯。這種好兒子,真正是世界上沒有的!”衆人聽說,自然也跟著附和一回。
卻不料在席有本衙門裏一位老夫子,早看得清清楚楚,獨他一言不發。等到席散,同同事講起,說:“我辦了這幾十年的公事,甚麽沒有見過?連著照會尚且有朱筆、墨筆之分,至于下到札子,從來沒有見過有拿墨筆標日子的。凡是‘札’字,總有一個紅點,臨了一圈一鈎,名字上一點一鈎,還有後頭日子都要用朱筆標過,方能算數,而且一翻過來,一定有內號戳記一個。他這個札子,一非朱標,二無內號。想是我閱歷尚淺,今天倒要算得見所未見。”他同事道:“這話我不相信。札子上的關防總是真的。”老夫子道:“關防固然是真的,難道就不許他預印空白麽?他本是黃軍門的世姪,到了四川,一直就在黃軍門跟前。黃軍門過世,他還在他的營裏,這個擋口何事不可爲?不過我們心存忠厚,不當面揭破他,也就罷了。”
再說張國柱回到家裏,只說是蕪湖道的意思,要上稟帖托上頭替老人家請恤典。但是目前上上下下各衙門打點,以及部裏的化銷,至少也得四五萬金。三位老姨太太齊說:“這事固然是正辦,然而一時那裏有這些錢呢?”張國柱道:“這是老人家死後風光的事,無論如何,苦了我一個人,到處募化,也總要辦成功。”後來轉轉灣灣,仍逼到“抵房子”一句話上,但是仍出自三位老姨太太嘴裏,並不是他創議。他到此時,得風就轉,連說:“若是只爲盤送靈柩,無論如何,我總是不肯動這房子的。..如今替老人家請恤典,數目太在了,不得不在這房子上生法。”
次日出門,仍舊托了道裏的帳房朋友替他經手,竟抵了五萬銀子。蕪湖道聽見了,反說他是正辦。又說:“某人的老太爺不在了,衹有三個小,又沒有孩子,一所大房子,還不是空了起來,現在抵給人家,到底好先收兩個錢用用。”跟手見了張國柱的面,又說:“你四川的差使聽說已經交卸,將來三位老姨太太回去,少不得要你養活,你沒得差使的人,如何托纍得起!我們大家要好,我總得替你想個法子。”張國柱聽了這話,立刻請安,謝老師的栽培。蕪湖道道:“你一面扶柩動身,我這裏一面想法子。目下我就要進省,等你回來,大約亦就有眉目了。”按下張國柱拿了銀子,隨同三位老姨太太伴送張軍門夫妻兩具靈柩,回籍安葬不表。
且說這裏蕪湖道,果然過了兩天,因爲別事晉省,帶著替張軍門請恤典,替張國柱謀差使。從蕪湖到省,搭上了火輪船,馬上就可以到的。下船之後,先到下屬預備的公館休息了一回。隨手上院,照例先落司、道官廳。一進官廳,只見先有一個人已經坐在那裏了。看樣子,不像本省候補人員。彼此請教“貴姓、臺甫”。蕪湖道先自己說了一遍。那人忙稱:“太公祖。”自稱:“姓尹,號子崇,本籍廬州,以郎中在京供職,一嚮在京是住在敝岳徐大軍機宅裏的。”
蕪湖道明白,便曉得他是綽號琉璃蛋徐大軍機的女婿了。于是又問他:“這趟出京有什麽貴幹?”尹子崇因爲同他初見面,有些秘密事情不好出口,只淡淡的說道:“有點小事情要同中丞商量商量,也沒有什麽大事情。”隨問蕪湖道道:“太公祖所管的地方可有什麽好的礦?”蕪湖道看出苗頭,估量他此番一定是爲開礦來的,便亦隨嘴敷衍了幾句。
恰巧裏頭先傳見蕪湖道。蕪湖道上去回完公事,就把張軍門身後情形以及替他求恤典的話說了一遍。又說:“張某人原有一個棄妾所生的兒子,一直養在外頭,今年也差不多四十歲。從前跟著黃某人——黃鎮——在四川防營,保至副將銜遊擊。這人雖是武官,甚是溫文爾雅,人很漂亮,公事亦很明白。現在扶了他老人家的靈柩回籍安葬去了。但是現在四川防營已撤,張遊擊沒有了差使,可否求求老師的恩典安置他一個地方?”
原來這撫臺從前做臬司時候,同張軍門也換過帖的。官場上換帖雖不作準,只要有人說好話,那交情亦就登時不同汎汎了。撫臺原蕪湖道的話,馬上說道:“原來張某人還有個兒子,兄弟聽見了很懽喜。況且是故人之子,我們應得提拔提拔他。可巧這裏的營頭,新近被剛欽差回京,一共做掉了三個統領。有十幾營還是張某人手裏招募的。如今他既然有這們一個好兒子,我這個差使暫不委人。你回去就寫封信給他,叫他葬事一完,趕緊回來。至于他老人家的恤典,等他到了這裏,我們再商量著辦。我同他老人家是把兄弟,還有什麽不幫忙的。”蕪湖道道:“既蒙大師賞恩典,肯照應他,職道去就打個電報給他,叫他把葬事辦完趕緊出來到差。”撫臺道:“如此更好。”蕪湖道退出,自去辦事不提。
後來這張國柱竟因此在安徽帶了十幾個營頭,說起來沒有一個不曉得他是張軍門的兒子的。他扶柩回籍的時候,早把三位老姨太太安頓在家。手裏有了抵房子的五萬銀子,著實寬裕,自然各事做得面面俱到了。等他在安徽帶了幾年營頭,索性託人把蕪湖的房子賣掉,又賣到好幾萬銀子入了他的私囊。倒是分出去的幾位老姨太太仗著在教,出來找過他幾次,弄掉了幾千銀子,此外卻一直太平無事。不必細述。
如今且說同蕪湖道在官廳子上碰見的尹子崇,等到蕪湖道見了下來,撫臺方纔請他。他還沒有來的時候,撫臺就皺著眉頭對巡捕說:“他只管天天往我這裏跑些什麽?誰不曉得他是徐大軍機的女婿,一定要把他這塊招牌掮出來做什麽呢?而且琉璃蛋的聲名也不見得怎樣!”正說著,尹子崇進來了。撫臺是有侍郎銜的,尹子崇是郎中,少不得按照部裏司官見堂官的體制,見面打躬,然後歸坐。撫臺雖不喜懽他,但念他是徐大軍機的姑爺,少不得總須另眼看待。
尹子崇當下先開口說道:“司官昨兒晚上又接到司官岳父的信,叫司官把這邊的事情趕緊料理料理清楚,料理清楚了,就叫司官回當差。過年上半年謁陵,下半年又有萬壽,叫司官不要錯過了機會。”撫臺道:“世兄這邊除掉礦務事情,還有別的事嗎?”尹子崇道:“不瞞大人說,就這善祥公司的事,司官就有點來不及了。司官創辦這個公司的時候,說明白招股六十萬,先收一半。雖不是司官的錢,司官卻很費張羅。就是司官的岳父,也幫著寫過幾封信,纔有這個局面。不要說礦是好的。但是三十萬銀子已經用完了,下餘的一半股分,人家都不肯往外拿。”
撫臺道:“只要礦好,眼看著這公司將來一定發財的。再加以令岳大人的聲望罩在那裏,你世兄又是盤盤大才,調度有方,還怕不蒸蒸日上嗎。下餘的一半股分,只要寫信催他們往外拿就是了。利錢既不少人家的,將來發財又可操券,人家還有什麽不放心的。”尹子崇道:“不瞞大人說,這件事壞在司官過于要好,實事求是,所以纔弄得股東裏頭有了閒話,銀子不肯往外拿。”撫臺聽了詫異道:“這又奇了!倒要請教請教。”尹子崇道:“當初纔開創的時候,司官就立意事事省儉,所以自從開創到如今,所有的官利一齊都沒有付。原說是等到公司獲利之後,補還他們,原不想少他們的。不料他們都不願意,把後頭的股本就此掯住不付。”撫臺道:“呀!原來有此一層。現在你世兄的意思打算怎麽樣呢?開礦本是件頂好的事,不但替中國輓回利權,而且養活窮人不少,若是半途而廢,豈不可惜!現在你世兄有令岳大人的麪子,還是勸人家趕緊把股本交齊,或者再招蒙新股。況且這個礦明擺著是個發財的事情,料想人家不至于不肯來。但是兄弟有一句話說:“利錢總應該發給他們。俗語說得好:‘將本求利。’有了利錢,人家自然踴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