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房師爺聽了他這番議論,氣的半天說不出話來。仔細想了想,他的話又實在不錯,無可駁得,只得微微的冷笑了兩聲,說道:“你說的很是!倒怪我瞎操心了!”說著,拿簿子往桌上一推,取了一根火煤子就燈上點著了火,兩隻手拜著了水煙袋,坐在那裏呼嚕呼嚕吃個不了。茶房碰了釘子,退縮到門外,還不敢就出去。站了好一回,帳房師爺纔吩咐得一句道:“你們還在這裏做什麽!”于是把門的又嚮師爺磕了一個頭,說了聲“謝師老爺恩典”。那茶房仍舊昂立動,搭訕著跟著一塊兒退出去。帳房師爺眼望著他們出去了,心上甚是覺著沒趣。
幸虧到了次日,別的主顧很有幾個相信他的話,仍舊把他鼓起興來。他見了人總推頭說自己不要錢,不過改簿子的人不能不略爲點綴。一連做了兩晚上的賣買,居然也弄到大大的一筆錢。然後把簿子通通另外謄了一遍,預備後任來要。
再說後任瞿耐菴見前任不把薄子交出,便接二連三,一天好幾遍叫人來討。背後頭還說:“他再不交來,我一定稟明上頭,看他在湖北省裏還想吃飯不吃飯!”瞿太太見事不了,又從旁代出主意:“現在人心難測,就把簿子交了出來,誰能保他簿子裏不做手腳。總而言之一句話:這裏頭的弊病,前任同後任不對,一定拿數目改大。譬如孝敬上司,應該送一百的,他一定要寫二百;開發底下,嚮來是發一半的,他一定要寫發全分,或者七成八成。他們的心上總要我們多出錢他纔高興。你在省裏候補的時候,這些事不留心,我是姊妹當中有些他們的老爺也做過現任的交卸回來,都把這弊病告訴了我,我都記在心上,所以有些開銷都瞞不過我。只要這本帳薄拿到我眼睛裏來,是真是假,我都有點數目。現在你姑且答應他一百銀子。同他言明在先:先拿薄子送來看過,果然真的,我自然照送,一個不少,倘若一筆假帳被我查了出來,非但一個錢沒有,我還要四處八方寫信去壞他名聲的。”瞿耐菴聽了太太吩咐,自然奉命如神,仍舊出來去找錢穀老夫子托作介紹。錢穀老夫子道:“話呢,不妨如此說,但是不送銀子,人家的簿子也決計不肯拿出來的。至于不許他造假帳,這句話我可以同他講的。”無奈瞿耐菴聽了太太的話,決計不肯先送銀子。錢穀老夫子急了,便道:“這一百銀子暫且算了我的,將來看帳不對,在我的束脩上扣就是了。”在他的意思,以爲如此說法,他們決計無可推卻,豈知瞿耐菴夫婦倒反認以爲真,以爲有他擔待,這一百兩銀子將來總收得回來的。于是滿口答應,當天就劃了一張票子送給錢穀老夫子。
等到錢穀老夫子將帳簿取了過來,太太略爲翻著看了一看,以爲這興國州是個大缺,送上司的壽禮、節禮至少一百金一次。豈知帳簿上開的衹有八十元或是五十無,頂多的也不過百元。從前他老爺也到外府州、縣出過差,各府州、縣于例送菲敬之外,一定還有加敬;譬如菲敬送三十兩,加敬竟加至五六十兩不等。候補老爺出差全靠這些。今看帳簿,菲敬倒還不差上下,但是加敬衹有四兩、六兩,至多也衹有十兩。此時他夫婦二人倒不疑心這簿子是假的了。但是如此一個大缺,教敬上司衹有這個數目,應酬同寅也衹有這個數目,心上不免疑疑惑惑。既而一想:“州、縣缺分本有明缺、暗缺之分:明缺好處在麪子上,暗缺好處在骨子裏:在麪子上的應酬大,在骨子裏的應酬小。照此看來,這個缺倒是一個暗缺,很可做得。”如此一想,也不疑心了。誰知看到後面,有些開銷,或是送同城的,或是開發本衙門書差的數目,反見加大起來。于是瞿太太遂執定說這個簿子是前任帳房所改,一百銀子一定不能照送,要扣錢穀老夫子束脩,錢穀老夫子不肯,于是又鬧出一番口舌。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瞿耐菴夫婦吵著要扣錢穀老夫子一百銀子的束脩,錢穀老夫子不肯,鬧著要辭館,瞿耐菴急了,只得又託人出來輓留。裏面太太還只顧吵著扣束脩,又說什麽“一季扣不來,分作四季扣就是了,要少我一個錢可是不能!”瞿耐菴無奈,只得答應著。
帳房簿子既已到手,頂要緊的應酬,目下府太尊添了孫少爺,應送多少賀敬?翻開簿子一看,並無專條。瞿太太廣有才情,于是拿了別條來比擬。上頭有一條是:“本道添少爺,本署送賀敬一百元。”瞿太太道:“就拿這個比比罷。本府比本道差一層,一百塊應得打一個八折,送八十塊;孫少爺又比不得少爺,應再打一個八折;八八六十四,就送他六十四塊罷。”于是叫書啟師爺把賀稟寫好,專人送到府裏交納。
不料本府是個旗人,他自己官名叫喜元。他祖老太爺養他老太爺的那一年,剛正六十四歲,因此就替他老太爺起了個官名,叫做“六十四”。旗人有個通病,頂忌的是犯他的諱,不獨湍制臺一人爲然。這喜太守亦正坐此病。他老太爺名叫六十四,這幾個字是萬萬不準人家觸犯的。喜太守自接府篆,同寅薦一位書啟師爺,姓的是大耳朵的陸字。喜太守見了心上不願意,便說:“大寫小寫都是一樣,以後稱呼起來不好出口,可否請師爺換一個?”師爺道:“別的好改,怎麽叫我改起姓來!”曉得館地不好處,于是棄館而去。喜太尊也無可如何,只得聽其自去。喜太尊雖然不大認得字,有些公事上的日子總得自己標寫,每逢寫到“六十四”三個字,一定要缺一筆;頭一次標“十”字也缺一筆。旁邊稿案便說:“回老爺的話:‘十’字缺一筆不又成了一個‘一’字嗎?”他一想不錯,連忙把筆放下,躊躇了半天沒得法想。還是稿案有主意,叫他橫過一橫之後,一豎只寫一半,不要頭透。他聞言大喜,從此以後便照辦,每逢寫到“十”字,一豎只豎一半,還誇獎這稿案,說他有才情。又說:“我們現在陞官發財是那裏來的?不是老太爺養咱們,咱們那裏有這個官做呢?如今連他老人家的諱都忘了,還成個人嗎。至于我,如今也是一府之主了,這一府的人總亦不能犯我的。”于是合衙門上下摸著老爺這個脾氣,一齊留心,不敢觸犯。
偏偏這回孫少爺做滿月,興國州孝敬的賀禮,簽條上竟寫了個“喜敬六十四元”。先是本府門政大爺接到手裏一看,還沒有嫌錢少,先看了簽條上寫的字,不覺眉頭一縐,心上轉念道:“真正湊巧!統共六個字,倒把他老人家父子兩代的諱一齊都鬧上了。我們如果不說明,照這樣子拿上去,我們就得先碰釘子,又要怪我們不教給他了。”轉了一回念頭,又看到那封門包,也寫得明明白白是“六元四角”。門政大爺到此方纔覺得興國州送的賀禮不夠數;于是問來人道:“你們貴上的缺,在湖北省裏也算得上中字型大小了。怎麽也不查查帳,只送這一點點?這個是有老例的。”瞿耐菴派去的管家說道:“例到查過,是沒有的。敝上怕上頭大人挑眼,所以特特爲爲查了幾條別的例,纔斟酌了這麽一個數目。相煩你替咱費心,拿了上去。”門政大爺一面搖頭,一面又說道:“你們貴上大老爺這回署缺,是初任還是做過幾任了?”派去的管家回稱“是初任”。門政大爺道:“這也怪不得你們老爺不曉得這個規矩了。”派去的管家問“什麽規矩”。門政大爺道:“你不瞧見這簽條上的字嗎?又是‘喜元’,又是‘六十四’,把他父子兩代的諱都干上去。你們老爺既然做他的下屬,怎麽連他的諱都不打聽打聽?你可曉得他們在旗的人,犯了他的諱,比當面駡他‘混帳王八蛋’還要利害?你老爺怎麽不打聽明白了就出做官?”一頓話說得派去的管家呆了,只得拜求費心,說:“求你想個法子替敝上遮瞞遮瞞,敝上總是感激,總要補報的。”
門政大爺見他孝敬的錢不在分寸上,曉得這位老爺手筆一定不大的,便安心出出他的醜,等他以後怕了好來打點。主意打定,一聲不響,先把六元四角揣起,然後拿了六十四塊,便直徑奔上房裏來告訴主人。恰巧喜太尊正在上房同姨太太打麻雀牌哩,打的是兩塊錢一底的小麻雀。喜太尊先前輸了錢不肯拿出來,其時正和了一副九十六副,姨太太想同他扣帳,他不肯,起身上前要搶姨太太的籌碼。正鬧著,齊巧門政大爺拿著洋錢進來。姨太太道:“不要搶了,送了洋錢來了。”喜太尊一聽有洋錢送來,果然放手,忙問:“洋錢在哪裏?”門政大爺大慌不忙,登時把一個手本,一封喜敬,擺在喜太尊面前。喜太尊一看手本,知道是新任興國州知州瞿某人,忽然想起一樁事來,回頭問門政大爺道:“瞿某人到任也有好多天了,怎麽‘到任規’還沒送來?興國州是好缺,他都如此疲玩起來,叫我這本府指望誰呢?”門政大爺道:“這是送的孫少爺滿月的賀禮。他有人在這裏,‘到任規’卻沒有提起。”于是喜太尊方纔歪過頭去瞧那一封洋錢,一瞧是“喜敬六十四元”六個小字,面色登時改變,從椅子上直站起來,嘴裏不住的連聲說:“啊!啊”啊了兩聲,仍舊回過頭去問門政大爺道:“怎麽他到任,你們也沒有寫封信去拿這個教導教導他?”門政大爺道:“這個嚮來是應該他們來請示的。他們既然做到屬員,這些上頭就該當心。等到他們來問奴才,奴才自然交代他,他不來問,奴才怎麽好寫信給他呢。”喜太尊道:“寫兩封信也不要緊,你既然沒有寫信通知他們,等他來了,你就該告訴他來人,叫他拿回去重新寫過再送來。如今拿了這個來給我瞧,可是有心給我下不去不是?”
門政大爺道:“老爺且請息怒。請老爺先瞧瞧他送的數目可對不對?”喜太尊至此方看出他止送有六十四塊。此時也不管簽條上有他老太爺的名諱,便登的一聲,接著豁瑯兩響,把封洋錢摔在地下,早把包洋錢的紙摔破,洋錢滾了滿地了。喜太尊一頭跺腳,一頭駡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他這明明是瞧不起我本府!我做本府也不是今天纔做起,到他手裏要破我的例可是不能!怎麽他這個知州腰把子可是比別人硬綳些,就把我本府不放在眼裏!‘到任規’不送,賀禮亦只送這一點點!哼哼!他不要眼睛裏沒有人!有些事情,他能逃過我本府手嗎!把這洋錢還給他,不收!”喜太尊說完這句,麻雀牌也不打了,一個人背著手自到房裏生氣去了。
這裏門政大爺方從地板上把洋錢一塊一塊的拾起,連著手本捧了出來。那瞿耐菴派去的管家正坐在外面候信哩。門政大大爺走進門房,也把洋錢和手本往桌上一摔,道:“夥計!碰下來了!上頭說‘謝謝’,你帶回去罷!”瞿耐菴派去的管家還要說別的,門政大爺因見又有人來說話,便去同別人去聒卿,也不來理他了。瞿耐菴管家無奈,只得把洋錢、手本揣了出來,回到下處,曉得事不妙,不敢徑回本州,連夜打了一個稟帖給主人說明原委,聽示辦理。等到稟帖寄到,瞿耐菴看過之後,不覺手裏捏著一把汗,進來請教太太。誰知太太聽了反行所無事,連說:“他不收,很好!..我的錢本來不在這裏嫌多,一定要孝敬他的。好歹咱們是署事,好便好,不好,到一年之後,他東我西,我不認得他,我也不仰攀他,要他認得我。派去的人趕緊寫信叫他回來。就說我眼睛裏沒有本府,我擔得起,看他拿我怎樣!”瞿耐菴聽了太太的話,一想不錯,于是寫了封信把管家叫了回來。後來本府喜太尊又等了半個月,不見興國州添送進來,“到任規”也始終沒送,心下奇怪,仔細一打聽,纔曉得他有這們一位仗腰的太太,麪子上雖說不出,只好暗地想法子。閒話少敘。且說瞿耐菴夫婦二人因見本府尚奈何他不得,以後膽子更大,除了督、撫、兩司之外,其餘連本道都不在他眼裏。三節兩壽,孝敬上司的錢,雖不敢任情減少,然而總是照著前任移交過來的簿子送的。各位司、道大人都念他同制臺有點瓜葛,大家都不與他計較,不過恨在心裏。究竟多送少送,瞿耐菴並不曉得,以爲“照著簿子,我總交代得過了”。衹有撫臺是同制臺敵體的,有些節敬、門包等項送得少了,便由首縣傳出話來,說他一兩句,或是退了回來。瞿耐菴弄得不懂,告訴人說:“我是照例送的,怎麽他們還貪心不足?”無奈撫臺麪子,只好補些進去。有時候添過原數,有時候不及原數,總叫使他錢的人心上總不舒服,這也非止一次了。還有些過境內委員老爺,或是專門來查事件的,他也是照著簿子開發,以致沒一位委員不同他爭論。
正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知不覺,瞿耐菴自從到任至今也有半年了。治下的百姓因他聽斷糊塗,一個個痛心疾首,還是平常,甚至上司,同寅也沒有一個喜懽他的。磕來碰去,衹有替他說壞話的人,沒有一個說他好的人。他自以爲:“我于上司面上的孝敬,同寅當中的應酬,並沒有少人一個,而且筆筆都是照著前任移交的簿子送的。就是到任之初,同本府稍有齟齬,後爲首縣前來打圓場,情面難卻,一切‘到任規’,孫少爺滿月賀禮,都按照簿子上孝敬本道的數目孝敬本府,也算得盡心的了。”那知本府亦恨之入骨。一處處弄得天怒人怨,在他自己始終亦莫明其所以然。
不料此時他太太所依靠的于外公湍制臺奉旨進京陛見,接著又有旨意叫他署理直隷總督,一時不得回任。這裏制臺就奉旨派了撫臺陞署,撫臺一缺就派了藩臺陞署,臬臺、鹽道以次遞陞,另外委了一位候補道署理鹽道。省中大局已定,所屬印委各員,送舊迎新,自有一番忙碌,不消細述且說這位署理制臺的,姓賈,名世文。底子是個拔貢做過一任教官,後來過班知縣,連陞帶保,不到二十年工夫,居然做到封疆大吏,在湖北巡撫任上也足足有了三個年頭。這年實年紀六十六歲。生平保養的很好,所以到如今還是精神充足。自稱生平有兩樁絕技:一樁是畫梅花,一樁是寫字。
他的書法,自稱是王右軍一路,常常對人說:“我有一本王羲之寫的‘前赤壁賦’,筆筆真楷,碧波清爽,一筆不壞,聽說還是漢朝一個有名的石匠刻的。兄弟自從得了這部帖,每天總得臨寫一遍,一年三百六十日,從沒有一天不寫的。”大家聽了他的話,幸虧官場上有學問的人也少,究竟王右軍是那一朝代的人,一百個當中,論不定衹有三個兩個曉得。曉得的也不過付之一笑,不曉得的還當是真的哩。他說近來有名的大員如同彭玉麟、任道熔等,都懽喜畫梅花,他因此也學著畫梅花。他畫梅花另有一個訣竅,說是只要圈兒畫得圓,梗兒畫得粗,便是能手。每逢畫的時候,或是大堂幅,或是屏幅,自己來不及,便叫管家幫著畫圈。管家畫不圓。他便檢了幾個沙殼子小錢鋪在紙上,叫管家依著錢畫,沒有不圓的了。等到管家畫完之後,然後再經他的手鈎須加點。
有些下屬想要趨奉他,每于上來稟見的時候,談完了公事,有的便在袖筒管裏或是靴頁子裏,掏出一張紙或是一把扇子,雙手捧著,說一聲“卑職求大人墨寶”,或是“求大人法繪”。那是他再要高興沒有,必定還要說一句:“你倒懽喜我的書畫麽?”那人答應一聲“是”,他更樂的了不得。送客回來,不到天黑便已寫好,畫好,叫差官送給那人了。
後來大家摸著他的脾氣,就有一位候補知縣,姓衛,名瓚,號佔先,因爲在省裏空的實在沒有路子走了,曾于半個月前頭,求過賈制臺賞過一幅小堂畫。賈制臺的脾氣是每逢人家求他書畫,一定要詳詳細細把這人履歷細問一遍,沒差的就可得差,無缺的就可得缺。候補班子法中,有些人因走這條路子得法的很不少。衛佔先爲此也趕到這條路上來。但是求書畫的人也多了,一個湖北省城那裏有這許多缺,許多差使應酬他們。弄到後來,書畫雖還是有求必應,差缺卻有點來不及了。衛佔先心上躊躇了一回,忽然想出一條主意來,故意的說:“有事面稟。”號房替他傳話進去。賈制臺一看手本,記得是上次求過書畫的,吩咐叫“請”。見面之後,略爲扳談了幾句。衛佔先扭扭捏捏又從袖子管裏掏出一捲紙來,說:“大人畫的梅花,卑職實在愛得很!意思想再求大人賞畫一張,預備將來傳之子孫,垂之久遠。”賈制臺道:“不是我已經給你畫過一張嗎?”衛佔先故意把臉一紅,吞吞吐吐的,半天纔回道:“回大人話:卑職該死!卑職該死!卑職沒出息!卑職因爲候補的實在窮不過,那張畫卑職領到了兩天,就被人家買了去了。”
賈制臺一聽這話,不禁滿臉堆下笑來,忙問道:“我的畫,人家要買嗎?”衛佔先正言厲色的答道:“不但人家要買,並且搶著買!起先人家計價,卑職要值十兩銀子。”賈制臺縐著眉,搖著頭道:“不值罷!不值罷!”又忙問:“你到底幾個錢賣的?”衛佔先道:“卑職實實在在到手二十塊洋錢。”賈制臺詫異道:“你只討人家十兩,怎麽倒到手二十塊洋錢?”衛佔先道:“卑職討了那人十兩,那人回家去取銀子,忽然來了一個東洋人,說是聽見朋友說起卑職這裏有大人畫的梅花,也要來買。”賈制臺又驚又喜道:“怎麽東洋人也懽喜我的畫?”衛佔先道:“大人容稟。”賈制臺道:“快說!”衛佔先道:“東洋人跑來要畫,卑職回他:‘衹有一張。’他說:“一張就是一張。’卑職拿出來給他看過之後,他便問:‘多少銀子?’卑是職回他:‘十兩銀子。已經被別的朋友買了去了。’東洋人道:“‘你退還他的銀子,我給你十四塊洋錢。’卑職說:‘人家已經買定,是不好退還的。’東洋人只道卑職不願意,立刻就十六塊、十八塊,一直添到二十塊,不由分說,把洋錢丢下,拿著畫就跑了。後來那個朋友拿了十兩銀子再來,卑職只好怪他沒有留定錢,所以被別人買了去。那個朋友還滿肚皮不願意,說卑職不是。”賈制臺道:“本來是你不是。”衛佔先一聽制臺派他不是,立刻站起來答應了幾聲“是”。賈制臺道:“你既然十兩銀子許給了人家,怎麽還可以再賣給東洋人呢?果然東洋人要我的畫,你何妨多約他兩天,進來同我說明,等我畫了再給他?”衛佔先連連稱“是”,又說:“卑職也是因爲候補的實在苦極了,所以纔斗膽拿這個賣給人的。”
賈制臺道:“既然有人要,我就替你多畫兩張也使得。”說罷便吩咐衛佔先跟著自己同到簽押房裏來。賈制臺進屋之後,便自己除去靴帽,脫去大衣,催管家磨墨,立刻把紙攤開,蘸飽了筆就畫、又吩咐衛佔先也脫去衣帽,坐在一旁觀看。正在畫得高興時候,巡捕上來回:“藩司有公事稟見。”賈制臺道:“停一刻兒。”接著又是學臺來拜。賈制臺道:“剛剛有事,偏偏他們纏不清!替我擋駕!”巡捕出去回頭了。接著又是臬司稟見說是“夏口廳馬同知捉住幾個維新黨,請示怎麽辦法”夏口廳馬同知也跟來預備傳見。還有些客官來稟見的,官廳子上坐得有如許若干人,只等他老人家請見。他老人家專替衛佔先畫梅花,只是不出來。
外面學臺雖然擋住未曾進來,藩、臬兩司以及各項稟見的人卻都等得不耐煩。當下藩臺先探問:“到底督憲在裏面會的什麽客,這半天不出來?”探來探去,好容易探到,說是大人正在簽押房裏替候補知縣衛某人畫畫哩。藩臺一嚮是有毛燥脾氣的,一聽這話,不覺怒氣衝天,在官廳子上,連連說道:“我們是有公事來的,拿我們丢在一邊,倒有閒情別致在裏頭替人家畫畫兒!真正豈有此理!..我做的是皇上家的官,沒有這樣閒工夫好耐性去等他!既然不見,等我走!”說著,賭氣走出官廳,上轎去了。
且說這時候署藩臺的亦是一個旗人,官名喚做噶札騰額,年紀衹有三十歲。他父親曾做過兵部尚書,去世的時候,他年紀不過二十一歲。早年捐有郎中在身,到部學習行走。父親見背,遂蒙皇上天恩,仍以本部郎中,遇缺即補,服滿補缺。幸虧此時他岳丈執掌軍機,歇了三年,齊巧碰到京察年分,本部堂官就拿他保薦上去,引見下來,奉旨以道、府用。不到半年,就放湖北武昌鹽法道。是年衹有二十七歲。到底年紀輕的人,一心想做好官,很替地方上辦了些事,口碑倒也很好。次年還是湍制臺任上保薦賢員,把他的政績臚列上陳,奉硃批,先行傳旨嘉獎。他裏面有丈人照應,外面又有總督奏保,所以外放未及三年,便已陞授本省臬司。這番湍制臺調署直隷總督,本省撫臺署理督篆,藩臺署理撫篆,所以就請他署理藩篆。他到任之後,靠著自己內有奧援,總有點心高氣傲。有些事情,凡是藩司分所應爲的,在別人一定還要請示督、撫,在他卻不免有點獨斷獨行,不把督、撫放在眼裏。
此番偶然要好,爲了一件公事前來請示制臺。齊巧賈制臺替衛佔先畫畫,沒有立刻出來相會,叫他在官廳裏等了一會,把他等的不耐煩,賭口氣出門上轎,徑回衙門,公事亦不回了。歇了一會,賈制臺把畫畫完,題了款,用了圖章,又同衛佔先賞玩了一回,方纔想起藩臺來了半天了,立刻到廳上請見。那知等了一刻,外面傳進話來,說是藩司已經回去了。賈制臺聽說藩臺已去,便也罷休。
只因他平日爲人很有點號令不常,起居無節,一時高興起來,想到那個人,無論是藩臺,是臬臺,馬上就傳見,等到人家來了,他或是畫畫,或是寫字,竟可以十天不出來,把這人忘記在九霄雲外。巡捕曉得他的脾氣,回過一遍兩遍,多回了怕他生氣,也只好把那人丢在官廳上老等。常有早晨傳見的人,到得晚上還不請見,晚上傳見的人,到得三更、四更還不請見。他睡覺又沒有一定的時刻,會著客,看著公事,坐在那裏都會朦朧睡去。一天到夜,一夜到天亮,少說也要睡二三十次。幸虧睡的時候不大,只要稍爲朦一朦,仍舊是清清楚楚的了。他還有一個脾氣,是不懽喜剃頭的。他說剃髮匠拿刀子剃在頭上,比拿刀子割他的頭還難過,所以往往一兩個月不剃頭,亦不打辮子。人家見了,定要老大的嚇一跳,倘不說明白是制臺,不拿他當作囚犯看待,一定拿他當做孤哀子看待了。除了畫梅花寫字之外,最講究的是寫四六信。常常同書啟老夫子們討論,說是一個人只要會做四六信,別的學問一定是不差的。因爲這四六信對仗既要工整,聲調又要鏗鏘。譬如干支對干支,卦名對卦名,鳥獸對鳥獸,草木對草木,倘若拿干支對卦名,使鳥獸對草木,便不算得好手了。至于聲調更是要緊的,一封信唸到完,一直順流水瀉,從不作興有一個隔頓。一班書啟相公、文案老爺,曉得制臺講究這個,便一個個在這上頭用心思。至于文理浮泛些,或是用的典故不的當,他老人家卻也不甚斤斤較量。閒話少敘。且說他有位堂母舅,敘起來卻是他母親的從堂兄弟,不過從前替他批過文章,又算是受過業的老夫子。他外祖家是江西袁州人氏。這位堂母舅一直是個老貢生,近來爲著年紀大了,家裏人口衆多,處館不能養活,忽然動了做官之興。想來想去,衹有這位老賢甥可以幫助幾百銀子。後來又聽見老賢甥陞署總督,越發把他喜懽的了不得。意思就想自己到湖北來走一趟,一來想看看老賢甥,二來順便弄點事情做做:“倘若事情不成功,幾百銀子總得幫助我的,彼時回來弄個教官,捐足花樣,倘能補得一缺,也好做下半世的吃著。”主意打定,好容易湊足盤川,待要動身,忽地又害起病來。老年人禁不起病,不到兩三天,便把他病的骨瘦如柴,四肢無力。依他的意思,還要掙扎動身前去。他老婆同兒子再三諫阻,不容他起身,他只得罷手。于是婉婉曲曲修了一封書,差自己的大兒子趁了船一直來到湖北省城,尋個好客寓住下。他的大兒子,便是賈制臺的表弟了。這位老表有點秃頂,爲他姓蕭,鄉下人都叫他爲“蕭秃子”,後來唸順了嘴,竟其稱爲“小兔子。”
且說小兔子一直是在家鄉住慣的,沒有見過甚麽大什面。平常在家鄉的時候,見的捕廳老爺,已經當作貴人看待,如今要叫他去見制臺,又聽人家說起制臺的官比捕廳老爺還要大個十七八級,就是伺候制臺的以及在制臺跟著當底下人的,論起官來,都要比捕廳老爺要大幾成,一路早捏一把汗。如今到得這裏,不見事情不成功,只得硬硬頭皮,穿了一身新衣服,戴了一頂古式大帽子,檢出幾樣土儀,叫棧房裏夥計替他拎到制臺衙門跟前。東探西望,好容易找到一個人。小兔子卑躬屈節,自己拿了“愚表弟蕭慎”的名片,嚮那人低低說道:“我是大人的表弟,大人是我的表哥。我有事情要見他,相煩你替我通報一聲。”
那人拿眼朝他看了兩眼,因聽說是大人的表弟,方纔把嘴努了一努,叫他去找號房。小兔子走到號房門口,又探望了半天,纔見一個人在床上睡覺,于是從床上把那人喚醒。那號房一接名片,曉得是大人親戚不敢怠慢,立刻通報。傳出話來叫“請”。仍舊由號房替他把土儀拿著,把他領了進去叩見表哥。賈制臺看了老母舅的信,自有一番寒暄,問長問短,小兔子除掉諾諾答應之外,更無別話說得。賈制臺見他上不得臺盤,知道沒有談頭,便吩咐叫他在客棧暫住,“等我寫好回信,連銀子就送過來。”小兔子本來是見官害怕的,因見表哥叫他住外面在候信,便也不敢再到衙門裏來。
賈制臺的公事本忙,記性又不好,一擱擱了一個月,竟把這事忘記。後來又接到老母舅一封信,方纔想起,忙請書啟老夫子替他打信稿子,寫回信,說是送老母舅五百銀子。又對書啟老夫子說:“這是我的老母舅。這封信須要說幾句家常話,用不著大客氣的。”書啟老夫子回到書房,按照家常信的樣子寫了一封,送給賈制臺過目。賈制臺取過來看了一遍,因爲上頭說的話如同白話一樣,心中不甚愜意,吩咐把文案上委員請一位來。委員到來,賈制臺仍照前話告訴他一番,又道:“雖是家常信,但是我這位舅太爺,我小的時候曾經跟他批過文章,于家常之中,仍得加點材料纔好,也好叫老夫子曉得我如今的筆墨如何?”委員答應退下,自去搆思,約摸有三個鐘頭,做好寫好,上來呈政。無奈當中又用了許多典故,賈制臺有點不懂,看了心上氣悶得很。後來看見信裏有“渭陽”兩個字,不覺顛頭播腦,反而稱贊這位文案有才情;又道:“我這封信本是給娘舅帶銀子去的。‘詩經’上這兩句我還記得,是‘我送舅氏,曰至渭陽’。如今用這個典故,可稱確切不移。好好好!但是別的句子又做得太文雅些,不像我們至親說的話了。爲了這封信,倒很辛苦你們。無奈寫來寫去,總不的當。你們如今也不必費心了,還是等我自己寫罷。”文案退去之後,賈制臺拿兩封信給衆人看,說:“不信一個武昌省城,連封信都沒人寫,還要我老頭子自己煩心,真正是難了!”
人家總以爲他既如此說,這封信一定馬上自己動手的,況且舅太爺還在那裏指望他寄銀子。誰知小兔子在棧房裏,一住住了兩個月,不敢來見表哥。他老人家事情又多,幾個打岔,竟把這件事忘記在九霄雲外。忽然一天接到舅母的電報,說是娘舅已死。懇情立刻打發他兒子回去。賈制臺到此方想起五百銀子未寄,信亦不曾寫,如今已來不及了。無可說得,只得叫人把表弟找來,當面怪表弟:“爲什麽躲著我表哥,自從一面之後,一直不再來見我?我只當你已經動身回去了,我有銀子,我給誰帶呢?”幸虧小兔子是個鋸了嘴的葫蘆,由他埋怨,一聲不響,聽憑賈制臺給了他幾個錢,次日便起身奔回原籍而去。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小兔子去了三四天,賈制臺忽然接到蘄州知州一個夾單,說是“憲臺表老爺蕭某人趁了輪船路過卑境,停船的時候,上下搭客混雜不分,偶不小心,包裹裏的銀子被扒兒手悉數扒去,現在住在敝署,不能前進,請示辦理”等語。原來小兔子自從上了輪船,東張西望,並不照顧自己的行李,以致遇見扒手。當時齊巧解開包裹找衣服穿,一摸銀子沒有了,立刻吵著鬧著,要船上人替他捉賊。賊捉不到,就哭著要船上茶房賠他,一會又說要上岸去告狀。船上的人落得順水推船,趁著輪船還未離岸,馬上動手把他的行李送到岸上,由他去告狀。他問了問,曉得靠船地方是蘄州該管,忙坐了一輛小車子,奔到州裏來告狀。這州官姓區,號奉仁,一聽是制臺的表弟,便也不敢怠慢,立刻請他到衙門裏來住,一面稟明制臺,請示辦法。夾單後面又說:“這銀子是在輪船上失去的。輪船自有洋人該管,卑職並無治外法權,還求大人詳察。”他的意思以爲著此一筆,這事便不與他相干,無非欲脫自己的干係。誰知制臺看了這兩句,心上不自在,便道:“不管他岸上水裏,總是他蘄州該管,少了東西就得問他要。我的親戚,他們尚且如此,別的小民更不用說了!”罷了,便下了一個札子,將蘄州區牧嚴行申飭,說他捕務廢弛,“限三天人賍並獲,逾限不獲,定行撤委”。
區奉仁接到此信,無奈只得來同小兔子商量,私底下答應小兔子,凡是此番失去的銀子都歸他賠,額外又送了二十四兩銀子的程儀,又另外替他寫了船票,打發一個家人,兩個練勇,送他回籍。一面自己上省稟見制臺,面陳此事。
這位區知州是晚上上了火就趕著過江的。到了省裏,恐怕制臺記掛表弟,立刻上院稟見。幸虧賈制臺是個起居無節的,三四更天一樣會客。巡捕、號房曉得他的脾氣,便也不敢回家,大家輪班在院上伺候。所以雖是三更半夜,轅門裏頭仍舊熱鬧得很。區奉仁走到官廳一看,已經有個人在那裏了。這個人歪在首縣一嚮坐慣的一張炕上,低著頭打盹,有人走過他的面前,他也不曾覺得。這裏官廳子共是三間厰間,只點了一支指頭細的蠟燭,照得滿屋三間仍是黑沈沈的,看得不十分清楚。區奉仁是久在外任,省城裏這些同寅素來隔膜,初時來時,見那人坐著不動,便也懶得上前招呼。此時正是十月天氣,忽然起了一陣北風,吹得門窻戶扇唏哩嘩喇的響。蠟燭火被風一閃,早已蠟油直瀉下來,一支蠟燭便已剩得無幾了。區奉仁此時也覺得陰氣凜凜,寒毛直豎。正想叫管家取件衣服來穿,尚未開口,只見炕上那個打盹的人,忽然“啊唷”一聲,從炕上下來,站著伸了一個懶腰,仍就歪下,卻不知從那裏拖到一件又破又舊的一口鐘圍在身上,擁抱而臥;一雙腳露在外頭,卻是穿了一雙靴子。區奉仁看了甚是疑心,既不曉得他是個甚麽人:“倘若是個官,何以並無家人伺候,卻要在這裏睡覺?”一面尋思,一面看表。他初進來的時候是十一點三刻,此時已經是三點一刻。
正在看表,忽然聽見窻戶外面一班差人、轎夫蹲在那裏,嘴裏不住的唬哩唬哩的響,好像吃麵條子似的。區奉仁聽得清切,便想:“此時也不早了,肚裏也有些餓了,我何不叫他們也買一碗吃了,一來可以充饑,二來可以抵當寒氣。”主意打定,便想推出門去叫人。誰知外面風大得很,尖風削面,猶如刀子割的一般。尚未開口,管家們早已瞧見,趕了進來,動問:“老爺有何使喚?”區奉仁連忙縮了回來,仍舊坐下,喘息稍定,便把買面吃的話說了。管家道:“三更半夜,那裏有賣面的。他們一般人是凍的在那裏唬哩噓哩的喘氣,並不是吃面,老爺想是聽錯了。老爺要吃面,等小的出去,到轅門外面去買了來。”區奉仁點點頭。管家自去買面。停了好半天,只買得一碗稀粥,說是天將四鼓,面是沒有的了。區奉仁只得罷休。
吃過了粥,登時身上有了熱氣,就問:“上頭爲什麽還不請見?”管家回道:“聽說同首府說話哩。首府從掌燈就進來,一直跑進簽押房!大人留著吃晚飯,談字,談畫,一直談到如今還沒有談完。江漢關道從白天兩點鐘到這裏,都沒有見著哩。這位大人衹有同首府說得來,有些司、道都不如他。”區奉仁道:“首府本來同制臺是把兄弟。”管家道:“聽說現在又拜了門,拜制臺做教師,不認把兄弟了。通武昌省城,衹有他可以進得內簽押房,別人只好在外頭老等。”區奉仁道:“照這樣子,可曉得他幾時纔見?”管家道:“小的進來就問過號房,馬上就見亦說不定,十天半個月亦說不定,就此忘記了不見也說不定。”區奉仁道:“我是有缺的人,見他一面,把話說過了,我就要回去的。被他如此耽誤下來也好了!”管家道:“這話難說。不是爲此,怎麽這官廳子上一個個都怨聲載道呢?”
主僕二人正講得高興,忽見炕上圍著一口鍾睡覺的那個人一骨碌爬起,一手揉眼睛,一手拿一口鍾推在一邊,又拿兩手拱了一拱,說道:“老同寅,放肆了!你閣下纔來了一霎工夫已經等的不耐煩,兄弟到這裏不差有一個月了!”區奉仁一聽這話,大爲錯愕,忙站起來,請教“貴姓、臺甫”。那人便亦起身相迎,回稱:“姓瞿,號耐菴。”區奉仁一聽這“瞿耐菴”三字很熟,想了一回,想不起來。
原來瞿耐菴自從到了興國州,前任因爲同他不對,前任帳房又因需索不遂,就把歷任移交的帳簿子一齊改了給他。譬如素來孝敬上司一百兩銀子的,他簿子上卻是改做一百元;應該一百元的,都改做五十元。無論瞿耐菴的太太如何精明,如何在行,見了這個簿子,總信以爲真,決不疑心是假造的。誰知這可上了當了:送一處碰一處,送兩處碰兩處,連他自己還不明白所以然,已經得罪的人不少了。你道前任帳房的心思可惡不可惡!
起初湍制臺的湖北,丫姑爺戴世昌腰把子挺得起,說得動話,瞿耐菴靠著他的虛火,有些上司曉得他的來歷,大衆看制臺分上,都不來同他計較,所以孝敬上司的數目就是少些,還不覺得。不料湍制臺一朝調離,丫姑爺尚且失勢,他這個假外孫婿更說不著了。賈制臺初署督篆,就有人說他話。起先賈制臺還看前任的麪子,不肯拿他即時撤任。後來說他的壞話人多了,又把他在任上聽斷如何糊塗,太太如何要錢,一齊掀了出來。齊巧本府上省,賈制臺問到首府,首府又替他下了一副藥、因此纔拿他撤任。
撤任回省,接連上了三天轅門,制臺都沒有見他。後來因爲要甄別一票人,忽然想著了他,平空裏忽然傳見。瞿耐菴聞命之後,忙得什麽似的,也沒有坐轎子,就趕到制臺衙門裏來。來傳的人是十二點一刻到他公館,瞿耐菴沒有吃午飯,不到十二點三刻就趕到轅門,走進官廳,一直坐了老等。誰知左等也不見請,右等也不見請,想要回去,又不敢回去。肚裏餓得難過,只好買些點心充饑。看看天黑下來,找到一個素來認得的巡捕,托他請示。巡捕道:“他老人家的脾氣,你還不知道麽?誰敢上去替你回!他一天不見你,就得等一天;他十天不見你,就得等十天;他一個月不見你,就得等一個月。他什麽時候要見,你無論三更半夜,天明鷄叫,你都得在這兒伺候著。倘若走了,不在這裏,他發起脾氣來,那可不是玩的!”原來這巡捕當初也因少拿了瞿耐菴的錢,心上亦很不舒服他,樂得拿話嚇他,叫他心上難過難過。瞿耐菴本來是個沒有志氣的,又加太太威風一倒,沒了仗腰的人,聽了巡捕的話,早嚇得魂不附體,只得諾諾連聲,退回官廳子上靜等。那知等到半夜,裏邊還沒有傳見。這一夜,竟是坐了一夜,一直未曾合眼。
等到第二天天明,就在官廳子上洗臉,吃點心。停了一刻,上衙門的人都來了,管廳子上人都擠滿。等到制臺傳見了幾個,其餘統通散去,又只剩得他一個。仍舊不敢回家,只得又叫管家到公館裏搬了茶飯來吃。這日又等了一天,還沒請見。又去請教巡捕。巡捕生氣,說道:“你這人好麻煩!同你說過,大人的脾氣是不好打發的!既然來了,走不得!怎麽還是問不完?”瞿耐菴嚇的不敢出氣,仍回到官廳上。這夜不比昨夜了,因爲昨夜一夜未曾合眼,身子疲倦得很,偶然往炕上躺躺,誰知一躺就躺著了。這一覺好睡,一直睡到第二天出太陽纔醒。接著又有人來上院。他碰見熟人也就招呼,好像是特地穿了衣帽專門在官廳上陪客似的。一霎時各官散去,他仍舊從公館裏搬了茶飯來吃。只因其時天氣尚不十分寒冷,所以穿了一件袍套還熬得住。
如是者又過了幾天,一直不回公館。太太生了疑心,說:“老爺不要又是到漢口被什麽女人迷住了,所以不回來?”偷偷的自己過江探問。無意之中,又打聽到前次率領家人去打的那個人家,的確是老爺討的小老婆,那女人名喚愛珠,本是漢口窰子裏的人。當時不知道怎樣被夏口廳馬老爺一個鬼串,竟被他迷住了。後來瞿耐菴到任,很寄過幾百銀子給這女人。不過瞿耐菴懼內得很,一直不敢接他上任。那愛珠又是堂子裏出身,楊花水性。幸虧馬老爺顧朋友,說道:“倘喏照此胡鬧上去,終究不是個了局。”就寫了一封信給瞿耐菴,說愛珠如何不好,“恐怕將來爲盛名之纍,已經替你打發了”瞿耐菴得信之後,無可如何,只索丢開這個念頭。如今這事全盤被太太訪聞,始而不禁大怒,既而曉得人已打發,方纔把氣平下。漢口找不到老爺,于是過江回省。怕家人說的話靠不住,又叫自己貼身老媽摸到制臺衙門州、縣官廳上瞧了一瞧,果然老爺一個人坐在那裏,方始放心。天天派了人送飯送衣服給老爺。過了幾天,又因天氣冷了,夜裏實實熬不住,被頭褥子無處安放,只送了一件一口鍾,又一條洋毯,以爲夜間禦寒之用。
閒話少敘。且說當時區奉仁拿他端詳了一回,方纔想起從前有人提過他是前任制臺的寄外孫婿。聞名不如見面,怎麽今天也會弄到這個樣子,便大略的問了一問。瞿耐菴是老實人,就一五一十的把從前如何得缺,後來如何撤任,回省上轅門,制臺如何不見,如今平空的傳見,及至來了,一等等了一個月不見傳見,以及巡捕又不準他走的話,詳述一遍。區奉仁聽了,一面替他嘆息,一面又自己擔心,不覺皺緊眉頭,說道:“吾兄在省候補,是個賦閒的人,有這閒工夫等他,兄弟是實缺人員,地方上有公事,怎麽夠耽擱得許久呢?”瞿耐菴道:“你要不來便罷,既然來了,少不得就要等他。我正苦沒有人作伴,如今好了,有了你老哥,我們空著無事談談,兄弟倒著實可以領教了。”區奉仁道:“不要取笑!他不見終究不是個事。兄弟這趟上省只帶了中毛衣服來,大毛的都沒帶,原想就好回任的。如今被你老哥這一說,兄弟還要派人回蘄州去拿衣服哩。”
瞿耐菴道:“今兒這個樣子大約是不會傳見的了。你把補褂脫去,也到這炕上來睡一回兒;就是不睡著,我們躺著談心。夜深了,天氣冷,兩個人睡在這炕上總比外面好些。我這裏還有一條洋毯,你拿去蓋蓋腳;我這裏有一口鍾,也可以無須這個了。”起先區奉仁還同他客氣,不肯上炕來睡。後來聽聽裏面杳無消息,夜靜天寒,窻戶又是破碎的,一陣陣的涼風吹了進來,實在有些熬不住了,瞿耐菴又催了三回,方纔上炕睡的。兩個人就拿了兩個炕枕作枕頭。
睡下之後,瞿耐菴又同他說:“不瞞老哥說:這三間屋裏,上面有幾根椽子,每根椽子裏有幾塊塼頭,地下有幾塊方塼,其中有幾塊整的,幾塊破的,兄弟肚子裏有一本帳,早把他記得清清楚楚了。”區奉仁聽他說得奇怪,忙問所以。瞿耐菴方同他說:“兄弟要見不得見,天天在這裏替他們看守老營。別人走了,單剩兄弟一個,空著沒有事做,又沒有人談天,我只好在這裏數塼頭了。”區奉仁聞言,甚爲嘆息。瞿耐菴又說:“我們睡一會罷。停刻天亮,又有人來上衙門,一耽誤又是半天哩。”卻好區奉仁也有點倦意,便亦朦朧睡去。次日起來,纔穿好衣服,趕早上衙門的人已經來了。他倆是日又等了一天,仍未傳見。這夜又在官廳上蓋著洋毯睡了一夜。
到了第三天,區奉仁熬不住了。幸虧他是現任,平時制臺衙門裏照例規矩並沒有錯,人緣亦還好,便找著制臺的一個門口,化上一千兩銀子,托他疏通。那人拍胸脯說,各事都在他的身上。齊巧這天有人稟見,巡捕替他把手本一塊兒遞了上去,賈制臺叫“請”。進去的時候,惟恐大人見怪,兩手捏著一把汗。及至見了面,制臺挨排問話,問到他,只說得兩三句:第一句是“你幾時來的?”區奉仁恭恭敬敬回了聲“卑職前天就來了”。上頭又說:“長江一帶剪綹賊多得很啊,輪船到的時候,總得多派幾個人彈壓彈壓纔好。”區奉仁答應了兩聲“是”。制臺馬上端茶送客。區奉仁方纔把心放下。等到站了起來,又重新請一個安,說:“大人如無什麽吩咐,卑職稟辭,今天晚上就打算回去。”賈制臺點點頭道:“你趕緊回去罷。”說罷,把一干人送到宅門,一呵腰,制臺進去。
然後區奉仁又去上藩、臬兩司衙門。從司、道衙門裏下來,回到寓處,收拾行李。剛要起身,忽見執帖門上拿著手本上來回稱:“新選蘄州吏目隨太爺特來稟見。”區奉仁一看,手本上寫“藍翎五品頂戴、新選蘄州吏目隨鳳佔”一行小字,便道:“我馬上就要出城趕過江的,那裏還有工夫會他。”執帖門道:“自從老爺一到這裏,纔去上制臺衙門,不曉得他怎樣打聽著的,當天就奔了來。老爺一直沒回家,他就一連跑了好幾趟。他說老爺是他親臨上司,應得天天到這裏來伺候的。”區奉仁聽他說話還恭順,便說了聲“請”。執帖門出去。
一霎時只見隨鳳佔隨太爺戴著五品翎頂,外面一樣是補褂朝珠,因爲第一次見面,照例穿著蟒袍。未曾進門,先把馬蹄袖放了下來;一進門,只見他把兩隻手往後一癟,恭恭敬敬走到當中跪下,碰了三個頭,起來請了一個安。跟手從袖筒管裏拿履歷掏了出來,雙手奉上,又請了一個安。此番區奉仁見下屬不比見制臺了,大模大樣的,回禮起來,收了履歷。隨鳳佔替他請安,他只拿隻右手往前一豎,把腰呵了呵,就算已經還禮了。當下分賓坐下。區奉仁大約把履歷翻了一翻,因爲認得的字有限,也就不往下看了。翻完了履楞,便問:“老兄貴處是山東?”隨鳳佔道:“卑職是安徽廬州府人。”區奉仁詫異道:“怎麽履歷上說是山東呢?”再翻出來一看,纔知道他是山東振捐局捐的官,原來錯看到隔壁第二行去了。自覺沒趣,只得搭訕著問了幾句:“你是幾時來的?幾時去上任?”隨鳳佔一一回答了。立刻端茶送客。也同制臺送下屬一樣,送了一半路,一呵腰進去了,隨鳳佔又趕到城外,照例稟送,區奉仁自去回任不題。單說隨鳳佔稟到了十幾天,未見藩臺掛牌飭赴新任,他心上發急。因爲同武昌府有些淵源,便天天到府裏稟見。頭一次首府還單請他進去,談了兩句,答應他吹噓,以後就隨著大衆站班見了。有天首府見了藩臺,順便替他求了一求。藩臺答應。首府回來,看見站班的那些佐雜當中,隨鳳佔也在其內,進了宅門,就叫號房請隨太爺進來。號房傳話出去,隨鳳佔馬上滿面春風,賽如臉上裝金的一樣,一手整帽子,一手提衣服,跟了號房進去。見面之後,首府無非拿藩臺應允的話述了一遍。隨鳳佔請安,謝過栽培,首府見無甚說得,也只好照例送客。
等到隨鳳佔出來之後,他那些同班的人接著,一齊趕上前來拿他圍住了,問他:“太尊傳見什麽事情?”隨鳳佔得意洋洋的還不肯說真話,只說:“有兩個差使,太尊叫我去,我不高興去。太尊叫我保舉幾個人,我一時肚皮裏沒有人,答應明天給他回音。”大衆一聽首府有什麽差使,于是一齊攢聚過來,足足有二三十個,竟把隨鳳佔圍在垓心。好在一班都是佐雜太爺,人到窮了志氣就沒有了,什麽怪像都做得出。其時正在隆冬天氣,有的穿件單外褂,有的竟其還是紗的,一個個都釘著黃線織的補子,有些黃線都已宕了下來,腳下的靴子多是尖頭上長了一對眼睛,有兩個穿著“抓地虎”,還算是好的咧。至于頭上戴的帽子,呢的也有,絨的也有,都是破舊不堪,間或有一兩頂皮的,也是光板子,沒有毛的了。大堂底下,敞豁豁的一堆人站在那裏,都一個個凍的紅眼睛,紅鼻子,還有些一把鬍子的人,眼淚鼻涕從鬍子上直掛下來,拿著灰色布的手巾在那裏揩抹。如今聽說首府叫隨鳳佔保舉人,便認定了隨鳳佔一定有什麽大來頭了,一齊圍住了他,請問“貴姓、臺甫”。
當中有一個稍些漂亮些的,親自走到大堂煖閣後面一看,瞥見有個萬民傘的傘架子在那裏,他就搬了出來,靠墻擺好,請他坐下談天。隨鳳佔看看沒有板櫈,難拂他的美意,只得同他坐下,也請教他的名姓。那人自稱姓申,號守堯,是個府經班子,二十四歲上就出來候補,今年六十八歲子。先捐了個典史,在河南等過幾年,分在衛輝府當差。有年派了個保甲差使,晚上帶了巡勇出門查夜。有一個吃酒醉的人,攔住當路駡人,被他碰見了。彼時少年氣盛,拉下來就五十板。等到打完了,那人纔說:“我是監生。”捐了監的人,不革功名是打不得屁股的。當時無法,只得拿他開釋。誰知第二天,通城的監生老爺都來不答應他,說他擅責有功名的人,聲稱要到府裏去告他。他就此一嚇,捲捲行李逃走了。後來還是那個捱打的人恐怕鬧出來于自己麪子不好看,私自出來求人家,勸大衆不要鬧了,這纔罷休。後來本府也曉得了,明知他是畏罪而逃,樂得把差使委派別人。地方上少掉一個試用典史是不打緊的,倒也沒有人追究。他鬧了這個亂子,河南不能再去。齊巧他兄弟一輩子當中,當初有個捐巡檢的,後爲這人死了,他就頂了這巡檢名字,化幾個錢,捐免騐看,一直到湖北候補,正碰著官運享通,那年脩理堤工案內,得了一個異常勞績,保舉免補本班,以府經補用。年代隔得遠了,他自己也常常拿從前的事情告訴別人,以鳴得意。還說什麽”你們不要瞧我不起,雖然是官卑職小,監生老爺都被我打過的!”人家聽慣了,都池他有些痰氣,沒有人去理會他。此時同隨鳳佔拉攏上了,便嘻開了一張鬍子嘴,同隨鳳佔一並排坐在傘架子上,扳談起來。隨鳳佔難卻他這番美意,只得同他坐在一塊兒談天。
究竟佐雜太爺們眼眶子淺,見申守堯同隨鳳佔如此親熱,以爲他二人一定又有什麽淵源,看來太尊所說的什麽差使,論不定就要被申某奪去了。于是有些不看風色的人,偏偏跟了他二人到煖閣後面,聽他二人講話。又有些醋心重的人,一旁咕嚕說道:“人家好,有門路,巴結得上紅差使。不要說起是一樁事情輪不到我們頭上,就是有十樁、八樁也早被後長的人搶了去了。我們何必在這裏礙人家的眼,還是走開,省得結一重怨。”又有些人說道:“我偏不服氣!我定要在這裏聽他們說些什麽。有什麽瞞人事情,要這樣鬼鬼祟祟的!”
一干人正在言三語四,刺刺不休,忽見斜刺裏走過一個少年,穿著一身半新的袍套,嚮一個老頭子深深一輯,道:“梅翁老伯,常遠不見了!小姪昨天回來就到公館裏請安,還是老伯母親自出來開門的,一定要小姪裏頭坐。小姪一問老伯不在家,看見老伯母還只穿了一件單襯子,頭也沒梳,正有那裏燒水煮飯,所以小姪也就出來了。今日湊巧老伯在這裏,正想同老伯談談。”又聽那老頭子道:“失迎得很!兄弟家裏也沒得個客坐,偶然有個客氣些的人來了,兄弟都是叫內人到門外街上頓一刻兒,好讓客人到房裏來,在床上坐坐,連吃煙,連睡覺,連會客,都是這一張床。老兄來了,兄弟不在家,褻瀆得很!”又聽那少年道:“老伯,小姪是自家人,說那裏話來!”又聽老頭子道:“老兄這趟差使,想還得意?”少年道:“小姪記著老伯的教訓,該同人家爭的地方,一點沒有放鬆。所以這趟差使雖苦,除用之外,也剩到八塊洋錢。”老頭子道:“你已經吃了虧了!到底你們年紀輕,是沒有什麽用頭的。”少年聽了不服氣,說道:“銀錢大事,再比小姪年紀輕的人,他也會丁是丁,卯是卯的;況且我們出來爲的是那一項,豈有不同人家要,白睜著眼吃人家虧的道理。”老頭子道:“你且不要不服氣。你走了幾個地方?”少年道:“我的札子一共是五處地方,走了半個多月纔走完的。”老頭子說:“你又來!五個地方只剩得八塊洋錢,好算多?不信一處地方連著兩三塊錢都不要送。如今合算起來,每處只送得一塊六角錢。我們是老邁無能了,終年是輪不到一個紅點子。像你們年輕的人,差使到了手了又如此的辜負那差使,這纔真正可惜哩。”少年道:“依你老伯怎麽樣?”老頭子道:“叫我至少一處三隻大洋,三五一十五塊錢總得剩的。”少年道:“人家送出來何嘗不是三塊、四塊,但是,自家也要用幾文。人家送了這筆洋錢來,力錢總得開銷人兩個。”老頭子把嘴一披,道:“你闊!你太爺要賞他們!他們跟慣州縣大老爺的人,那個腰裏不是裝飽的,就稀罕你這幾角洋錢!叫我是老老臉皮,來的人請他坐下,倒碗茶讓他吃,同他們謙恭些,是不犯本錢的。至于力錢,抹抹臉,我亦不同他們客氣了。人家見我如此待他,就是我拿出來,他亦不好意思收了。所以這筆錢我就樂得省下,自己亦好多用兩天,至于你說什麽零用,這卻是沒有底的,倘若要闊,一天有多少都用得完,但是貪圖舒服,也很可不必再出來當這個差使了。”
老頭子只管絮絮叨叨不住,少年聽了甚不耐煩。齊巧隨鳳佔同申守堯在煖閣後面談了一回也走了出來。申守堯是認得那兩個人的,便問少年道:“你同梅翁談些什麽?”少年正待開口,卻被老頭子搶著說了一遍,無非是怪少年不知甘苦,不會弄錢的一派話。少年聽了不服氣,又同他爭論。申守堯便從中解勸道:“這話怪不得梅翁要說。你老兄派的幾處地方總還在上中字型大小裏頭。他們現任大老爺。一年兩三萬往腰裏拿,我們面上,他就是多應酬幾文,也不過水牛身上拔一根毛。所以兄弟也是出差每到一處,等他們把照例的送了出來,我一定要客氣,同他們推上兩推。並不說嫌少不收,我興說:‘彼此至好,這個斷斷乎不敢當的。不過在省城裏候補了多少年,光景實在不好,現在情願寫借票,商借幾文,’如此說法,他們總得加你幾文。有些客氣的,借的數目比送的數目還多。”少年道:“開口問人家借,借多少呢?”申守堯道:“這也沒有一定。總而言之:開出口去伸出手去,不會落空就是了。”少年道:“到底這借票還寫不寫呢?”申守堯道:“你這人又呆了,錢既到手,抹抹臉皮,還有什麽筆據給人家。倘若一處處都寫起來,要是一年出上三趟差,至少也寫得二十來張借票,這筆帳今輩子還得清嗎?不過是一句好看話罷了。況且幾塊錢的小事,就是寫票據,人家也不肯接手的,倒不如大大方方說聲‘多謝’,彼此了事。”
三個人正說得高興,不提防隨鳳佔站在旁邊一齊聽得明明白白,便插口說道:“守翁的話呢,固然不錯。然而也要鑒貌辨色,隨風駛船。這當中並沒有什麽一定的。”衆人見他一旁插口,不知道他是什麽人,不覺都楞在那裏。申守堯便替他拉扯,朝著一老一少說:“這位是新選蘄州右堂,姓隨,官印叫鳳佔。宦途得意得很,不日就要到任的。而且是老成練達,真要算我們佐雜班中出色人員了!”一老一少聽了,連忙作揖,極道仰慕之忱。申守堯又替二人通報姓名,指著年老的道:“這位姓秦,號梅士,同兄弟同班,都是府經。”又指年少的道:“這位學槐兄,今年秋天纔騐看。同太尊第二位少嬭嬭娘家霑一點親,極蒙太尊照拂,到省不到半年,已經委過好幾個差使了。”隨鳳佔亦連稱“久仰”。又道:“恰恰聽見諸公高論,甚是珮服!”秦梅士道:“見笑得很!像你老兄,指日就要到任的,比起我們這些終年聽鼓的到底兩樣。”隨鳳佔道:
“豈敢,豈敢!不過兄弟自從出來做官,一直是捐了花樣,補的實缺,從沒有在省城裏候補過一天。不過這裏頭的經濟,從前常常聽見先君提起,所以其中奧妙也還曉得一二。”衆人忙問:“老伯大人從前一嚮那裏得意?”隨鳳佔道:“兄弟家裏,自從先祖就在山東做官。先祖見背之後,君也就騐看到省,一直是在山左的,等到兄弟,卻是一直選了出來,僥幸沒有受過這苦,雖然都是佐班,兄弟家裏也總算得三代做官了。”衆人道:“有你老哥這般大才,真要算得犁牛之子,跨竈之兒了。但是老伯從前是怎麽一個訣竅,可否見示一二?”申守堯道:“你們不要吵,且聽他說。老成人的見解一定是不同的。”
隨鳳佔道:“先君從前在山東聽鼓的時候,有年奉首府的札子,叫老人家到各屬去查一件什麽事情。先君到了第二縣,我還記得明明白白的,是長清縣。這長清在山東省裏也算一個上中缺,這位縣大爺又同先君稍爲有些淵源。到了長清,見面之後,他就留先君到衙門裏去住。先君一想,住店總得錢,有得省樂得省,就把鋪蓋往衙門裏一搬。橫豎衙門裏空房子多得很。先君住的那間屋子就在帳房的緊隔壁。當時住了下來,本官又打發門上來招呼,說:‘請太爺同帳房一塊兒吃飯。’衙門裏大廚房的菜是不能進嘴的,帳房師爺要好,又特地添了兩樣菜,先君吃著倒也很舒服。誰知住了一夜,第二天本官就下鄉相騐去了,離城一百多里路,來回總得三四天。臨走的時候還同先君說:“老兄不妨在這裏多盤桓幾天。倘若要緊動身。一切我已交代過帳房了。”先君以爲他已經交代過帳房,總不會錯的。第三天,先君覺著住在那兒白擾人家沒有味兒,就同帳房商量,說要就走的話。帳房答應了。先君先回到屋裏收拾行李。停了一會,帳房就叫人送過兩吊京錢來,說是太爺的差費。先君此來本想他多送兩個的,等到兩吊錢一送出來,氣的話都說不出!”申守堯道:“兩吊錢還比兩塊錢多些,現在一塊洋錢只換得八百有零。”隨鳳佔道:“呀呀呼!我的太爺!北邊用的小錢,五百錢算一吊,一個算兩個,兩中衹有一千文,合起洋錢來還不到一元三角。”申守堯道:“那亦太少了。”隨鳳佔道:“就是這句話了。所以當時先君見了,著實動氣,就同送錢來的人說:‘我同你家大老爺的交情並不在錢上頭,這個斷斷乎不好收的。’那人聽了先君的話,先還不肯拿回去,後來見先君執定不收纔拿了的。帳房就在隔壁,是聽得見的。那人過去,把先君的話述了一遍。只聽得帳房半天不說話,歇了一回,纔說道:‘兩吊不肯,只好再加一吊。這錢又不是我的,我也不便拿東家的錢亂做好人。’先君一聽隔壁的話,知道不妙。等到第二趟送來,這時候頂爲難:倘若是不推,明明是同他爭這一吊錢,麪子上不好看,無奈,只得略爲推了一推。那送來的人自然還不肯拿回去。先君也就自己轉圜,說道:‘論理呢,這個錢我是不好收的。但是你們大老爺又不在家,我倘若一定不收,又叫你們師老爺爲難,我只好留在這裏。師老爺前,先替我道謝罷。’諸公,你們想,這時候倘若先君再不收他的,他們索性拿了回去,老實不再送來,你奈何他?你奈何他?所以這些地方全虧看得亮,好推便推,不好推只得留下。這就叫做見風駛船,鑒貌辨色。這些話是先君常常教導兄弟的。諸公以爲何如?”大家聽了,一齊點頭稱“妙”,說:“老伯大人的議論,真是我們佐班中的玉律金科!”
正說得高興,忽見一個女老媽,身上穿的又破又爛,嚮申守堯說道:“老爺的事情完了沒有?衣裳脫下來交代給我,我好替你拿回去。家裏今天還沒米下鍋,太太叫我去當當,我要回去子。”申守堯不聽則已,聽了之時,怪這老媽不會說話,伸手一個巴掌,打的這老媽一個趔趄,站腳不穩,躺下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申守堯因爲跟他拿衣帽的老媽說出他的窘況,一時面上落不下去,只得嗔怪老媽不會說話,順手一個巴掌打了過去,不料用力過猛,把老媽打倒了。偏偏這個老媽又是個潑辣貨,趁勢往地下一躺,說了聲“老爺,你盡管打!你打死我,我也不起來了!”說完了這句,就在地下號陶痛哭起來。幸虧這時候,有些小老爺因爲方纔站班已經見著首府,他們說話的檔口,早已散去十之八九,此時所剩不過五六個人,被他這一哭,卻驚動了許多人,一齊圍住來看。申守堯只得紅著臉,彎了腰去拖他;拖不起來,只得盡著駡他。駡了又要還嘴;氣極了,舉來腿來又是兩腳。那老媽見老爺動手動腳,索性賴著不起來,只是哭著喊冤枉。府衙門裏的號房、把門的出來吆喝都不聽,後來還虧了本府的門政大爺出來駡了兩句,又說拿他送到首縣裏去,方纔住了哭,站了起來,拿手在那裏揉眼睛。此時弄得個申守堯說不出的感激,意思想走到門政大爺跟著敷衍兩句,誰知等到走上前去,還未開口,那門政大爺早把他看了兩眼,回轉身就進去了。申守堯更覺羞赧無地自容,意思又想過來趁熱吆喝老媽兩句,誰知老媽早已跑掉,靴子、帽子、衣包都丢在地下,沒有人拿。申守堯更急得沒法。隨鳳佔說:“可惜兄弟還要到別處拜客,否則我叫我的跟班的替你拎了回去了。”
申守堯道:“不消費心。”
幾個人當中,畢竟是老頭子秦梅士古道熱腸,便說:“守兄的衣帽脫下來沒有人拿,我們怎麽走呢?”說完,喊了一聲“小狗子”。只見一個面黃肌瘦的小廝應了一聲,跑過來叫了一聲“爸爸”,一旁侍立,卻舉起一隻袖子來擦鼻涕。老頭子道:“這位是隨老伯,這位是申老伯,見過了沒有?”小狗子說:“申老伯是認得的,只是隨老伯沒有見過。”老頭就叫他請安。小狗子果然請了一個安,叫了聲“老伯”。隨鳳佔便曉得是老頭子的兒子了,于是拉住了手,問長問短,又道:“世兄品貌非凡,將來是要一定發達的。”老頭子道:“承贊,承贊。這是三小兒,今年已經十五歲了,不肯讀書,外才倒還有點。每逢兄弟上衙門,省得帶人,總是叫他跟著,或是拿拿衣帽,或是拜客投投帖。這些事情還做得來。”老頭子一面說,一面回頭吩咐兒子道:“你在這裏站著聽什麽!還不拿鞋來給我換!”小狗子聽說,立刻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把鞋取出,等他爸爸換好。老頭子亦一面把衣裳脫下折好,同靴子包在一處,又把申守堯的包裹、靴子、帽盒,亦交代兒子拿著。申守堯先還不肯,老頭子一定要好,只得隨他。無奈小狗子兩隻手拿不了許多。幸虧他人還伶俐,便在大堂底下找了一根棍子,兩頭挑著,又把他爸爸的大帽子合在自己頭上,然後挑了衣包,訏呀訏呀的一路喊了出去。衆人至此方曉得老頭子拿兒子是當跟班用的。
閒話少敘。單說秦梅士打發兒子把申守堯的衣帽送到他的寓處,只見那老媽正坐在堂屋裏哭駡哩,氣得申守堯要立刻趕他出去。老媽坐著不肯走,口稱:“要我走容易,把工錢算還了給我,我立刻走。還有老爺許我的,天天跟著上衙門拿衣帽,另外加錢給我的。”申守堯道:“那時說明白,有了差使再貼補你,如今我老爺並沒有得什麽差使,你怎好問我要呢?”老媽道:“這個不貼,送禮的腳錢總應該給我的了。”申守堯道:“送禮也有限得幾注。”老媽道:“不管他多少,總是我名分上應得的錢。老爺,你是做官做府的人,難道還吃我們這幾個腳錢不成?我記得清清楚楚,自從去年五月到如今,大大小小,也有三塊多錢的腳錢。從前你老爺說過,這筆錢要提給太太六成,餘下的替我們收著一塊兒分。如今多算點,太太名下算扣掉兩塊大洋,還有一塊多錢的多餘。連著十三個半月的工錢,一個月八角洋錢,八得八,三八兩塊四,再加半個月四角洋錢,一共是十元八角。加上腳錢。老爺,我就再讓些,你一共給我十二塊洋錢罷。”
申守堯一聽老媽要許多錢,急得頭裏火星直迸,恨不得伸手就要打他,嘴裏嚷著駡:“混帳王八蛋!豈有此理!我老爺那裏欠你這許多工錢?我有數的,也不過還該你三個月沒有付,如今倒賴我說是有十三個半月沒付,真正豈有此理!就是送禮的腳錢,我也是筆筆有帳,通共不到一塊錢。除掉太太的六成,所餘不過三四角洋錢,那裏有這許多?明明訛人罷哩!本來這錢我是要立刻給你的,因爲你會訛人,如今把腳錢罰掉,我不給了。”老媽道:“還有工錢呢?”申守堯道:“依我算三個月工錢就拿了去。彼此一刀兩斷,永遠不準進我的大門!”老媽道:“好便宜!你倒會打如意算盤!十三個半月工錢,只付三個月!你同我了事,我卻不同你干休!還有送禮的腳錢,也不能少我半個的!老爺,你試試!你如果少我一個錢,我同你到江夏縣打官司去!賴了人家的工錢,還要吃人家的腳錢,這樣下作,還充什麽老爺!”申守堯不聽則已,聽了他這番議論,立刻奔上前來,一手把老媽的領口拉住,要同他拼命。老媽索性發起潑來,跳駡不止,口口聲聲“老爺賴工錢!吃腳錢”!
他主僕拌嘴的時候,太太正在樓上捉蝨子,所以沒有下來,後來聽得不象樣子,只得蓬著頭下來解勸。其時小狗子還未走,亦幫著在旁邊拉申守堯的袖子。小狗子一手拉,一面說道:“申老伯,你不要去理那混帳東西。等他走了以後,老伯要送禮,等我來替你送,就是上衙門,也是我來替你拿衣帽,這些事情我都會做。不稀罕他,取他的寶!”申守堯道:“世兄,你是我們秦大哥的少爺,我怎麽好常常的煩你送禮拿衣帽呢?”小狗子道:“這些事我都做慣的,況且送禮是你申老伯挑我嫌錢,以後十個錢我亦只要四個錢罷了。”申守堯聽了他的話,又是好笑,又是好氣,心想:“我們當佐班的竟不曉得是些什麽東西,養出來的兒子都如此的下作!”
正想著,齊巧太太亦下來了,見是老爺同老媽嘔氣,太太心上是明白的,曉得老爺這兩天是沒有錢,不要說是十二塊,就是三塊亦拿不出;麪子上只得勸老爺不要生氣,卻丢了個眼色把老媽召呼到後面窩盤他,叫她不要生氣,仍舊做下去,“老爺一時氣頭上說的話是不好作準的。”起先老媽還一口咬定不答應,禁不住太太左說好話,右說好話,面情難卻,也只好住下來再說。
當時,秦小狗子把申守堯拉開之後,即便把衣帽等等一一點交清楚。申守堯留他吃茶也不要,留他吃飯也不要,嘴裏雖說不要,兩隻腳只是站著不肯走。申守堯摸不著頭腦,問他:“有什麽話說?”他說:“問申老伯要八個銅錢買糖山查吃。”可憐申守堯的搭連袋那裏有什麽銅錢!但是小狗子開了口,又不好回他沒有,只得仍舊進去同太太商量。太太道:“搆前天當的當,只剩了二十三個大錢,在褥子底下,買半升米還不夠。今日又沒有米下鍋,橫豎總要再當的了。你就數八個給他。餘下的替我收好,我還要用兩天呢!”一霎時申守堯把錢拿了出來。小狗子爬在地下給申老伯磕了一個頭,方纔接過銅錢,一頭走,一頭數了出去。
小狗子去了,申守堯聽了聽後面沒有聲息,曉得太太已經把老媽窩盤好了,不至于問他要錢,于是一塊石頭放下。這天仍是太太叫老媽出去當了當買了米來,纔有飯吃。等到做好,太太一頭吃飯,一頭數說道:“當初我嫁你的時候,並不想什麽大富大貴,只圖有碗飽飯吃也夠了。後來你出來做官,我們老人家還說:‘如今好了,某人出去做了官,你可以不愁的了。’人家做官是陞官發財,誰曉得我們做官是越做越窮,眼前當都沒得當了!照此一天一天的下去,叫我怎麽樣呢!”申守堯聽了太太的話,滿面羞慚,說道:“我自從出來做官,也總算巴結的了,衙門牌期沒有一回不到。時運不濟,叫我也沒法想!”說罷,連連嘆氣。太太更是撲簌簌的淚如雨下,索性飯亦不吃了。申守堯看了這個樣子,亦只吃了半碗飯,湊巧有朋友來找他,也就出去了。
嚮來申守堯吃了中飯出門,一定是要半夜裏纔回來,這天出去了不到兩個鐘頭就回來了。一進門,拍手跳腳,竟把他興頭的了不得!太太見了反覺稀奇,問他:“爲什麽大早的回來?”他說:“好了!好了!我們做佐班的嚮來是被人家壓住了頭做的,沒有人拿我們當作人的。如今好了,有了出頭之日了!”太太問他:“怎麽有了出頭之日?”申守堯道:“我剛纔同朋友出門,走到素來我同他商量借錢的胡太爺家。齊巧胡太爺出差回來,稟見藩臺。藩臺同他說:‘剛剛從院上下來,制臺今天已有過話:自從明天起,凡是佐雜一班,一概有個坐位,不像從前只是站著見了。’制臺還說:‘大小都是皇上家的官,我瞧他不起,便是褻瀆朝廷的命官。坐了下來,他們有什麽話,都可以同他談談。’太太,你想這位制臺也總算好的了。想我候補了十幾年,真正氣也受夠了。到底如此,彼此坐下談兩句,他也好曉得曉得我。你不記得今年八月裏,算命的還說我今年流年臘月大利?看來就此得法,也未可知。而且還有一樣,藩臺見制臺也不過有個坐位,如今我們佐班竟同藩臺一樣,你想這一跳跳的多高!”
太太聽了,尋思了半天,說道:“慢著!你從前不是對我說,你們做官的並不分什麽大小,同制臺就同哥兒兄弟一樣?怎麽你今兒又說從前都是站著見他呢?站著見他,不就合他的二爺一樣嗎?”申守堯臉上一紅,一時回答不出,歇了好一會,纔說道:“如今好了,是用不著站著見他了。”一面支吾,一面心上尋思:“難怪他們婦道之家,不懂得我們當佐雜的,連制臺衙門裏的一條狗還不如,能夠比上他的二爺倒好了!”正想著,又聽得太太說道:“你不要騙我了。你站著見也好,坐著見他也好,就是跪著見也好,我只要有錢用,有飯吃,不要當當就好了。”申守堯道:“你不要愁,如今興了這個規矩,以後就有了指望了,你等著罷。”太太也不理他。
本來次日申守堯是不上衙門的,因爲制臺有了這句話,又說檢班次老的,一天先傳見二三十員。自己算了算:“論起資格來,雖然還算不得十二分老,論不定制臺高興,或者多見幾個,也未可知。與其臨傳不到,還是早去伺候的爲是。”主意打定,次日一早,仍舊是老媽拿了衣帽跟著到了制臺衙門。頭天制臺的話早已傳遍的了,所以到了這天,那些佐貳老爺都興頭的了不得,上衙門的格外來得多。申守堯到了制臺大堂底下,換好衣帽,會見秦梅士、隨鳳佔一干人。隨鳳佔說是昨晚已蒙藩憲掛牌,今天稟見,帶著稟辭。又說蘄州吏目一缺,打聽得近兩年來,全被前任弄壞了,見了制軍,有些話要得當面請示。秦梅士亦預備下多少話,見了制軍要面稟。
一干人正在那裏簇簇私議,只見藩臺、臬臺、糧道、鹽道,以及各著名局所總辦、道班、府班、首府、首縣,同、通、州、縣班實缺、候補,一起一起的進去出來。從藩、臬起,首府止,出來上轎的時候,一班佐雜老爺都趕著走出來站班。那些大人們,有兩位客氣的,還同他們點點頭;有幾個架子大的,便亦昂頭不顧的走出去了。
各官自清早七點鐘上院,一等等到十二點,制臺方纔統通見完。然後巡捕拿手本下來,說是傳見三十位佐班。某人某人,叫著名字,叫了上去,依著齒序,魚貫而人,不得攙前落後。各位太爺雖然高興,畢竟是第一次上臺盤。由不得戰戰兢兢,上下三十六個牙打對。還有幾個名字在後的,恐怕不能露臉,便越過幾個人跳上前去,前頭的人又不答應,便上前去拉他們,後頭的不服,又同前頭的吵鬧起來。巡捕官等得不耐煩,連連催道:“快些罷!..有話下來說!我睢你這些太爺,怎麽好啊!”那些太爺被巡捕吆喝了兩句。不敢則聲,一齊放放馬蹄袖,跟了進來。走到會客廳上,制臺已經站在居中,傳諭不要磕頭。大衆團團請了一個安。制臺攤了一攤手,說了一聲“坐”,便團團的坐了下來。有些人兩隻眼睛只管望著大帥,沒有照顧後面,也有坐在茶几上的,也有一張椅子上已經有人坐了,這人又坐了下去,以致坐無可坐,又趕到對面,在廳上兜了一個大圈子的。亂了半天,方纔坐定。
大家必恭必敬,聲息俱無,靜聽大帥吩咐,只聽得賈制臺說道:“現在各處官場體制,佐雜見首府多半都是站班見的,不要說是督、撫了。我如今破除成例,望你們大家都知道自愛纔好。這兩天事情忙,過幾天我還要挨班傳見,當面考考你們。聽清爽了沒有?”起先衆人聽制臺說要考試,早已彼此面面相覷,一聲回答不出。等到臨了問“大家聽見了沒有”,方纔有兩個答應了一聲。制臺見話已說完,無可再說,只得端起茶碗送客。隨鳳佔進來的時候,原預備有許多說話面稟的,及至見了制臺,不知不覺,就像被制臺把他的氣逼住了,半個字也說不出。衆人答應“是”,也只得答應“是”,衆人端茶碗,也只得端茶碗。剛把茶碗端起,忽聽得拍撻一聲,不知是誰的茶碗跌碎了。定睛看時,原來是右手末二位那位太爺,不知怎樣會把茶碗跌在地下,砸得粉碎,把茶潑了一地,連制臺的開氣袍子上都濺潮了。制臺一面站起抖擻衣裳上的水,一面嘴裏說道:“這是怎麽說!這是怎麽說!”急的那位太爺蹲在地上,拿兩隻馬蹄袖擄那打碎瓷片子,弄得袖子盡濕,嘴裏自言自語的說:“卑職該死!卑職該死!打碎茶碗,卑職來賠!”制臺也不理他。那人擄了一會,無法可想,也只得站了起來。衆人至此方看明白,打碎茶碗的不是別人,正是申守堯。原來他此番得蒙制臺賞坐,竟自以爲莫大之榮寵,一時樂得手舞足蹈,心花都開。一見端茶送客,正想趕著出來,以便誇示同僚。豈知那茶碗托子是沒有底的,湊巧他那碗茶又是纔泡的開水滾燙,連錫托子都燙熱了,他見制臺端茶,忙將兩手把碗連托子舉起,不覺燙了一下,一時要放不敢放,一個不當心,誤將指頭伸在托子底下,往上一頂,那茶碗拍拉托一聲,翻到在地下來了。此時衆人既看清是申守堯,直把他羞得滿面緋紅,無地自容。制臺拿他望了兩眼,想要說他兩句,又實在無可說得,只站起身來,回頭對巡捕說道:“以後還得照舊罷。這些人是上不得臺盤,擡舉不來的。”說完了這句,也不送客,一直徑往裏頭去了。
這裏衆人先還不敢走,只見制臺的一個跟班進來說道:“諸位太爺不走等甚麽?還想大人再出來送你們嗎?倒合了一句俗話,鼻子上掛鯗魚,叫做休想!”衆人聽說,只得相將出來。申守堯思思索索的跟在衆人後頭,走的很慢。那爺們又說道:“剛纔大人的話可聽見了沒有?這廳上的椅子,除了今天,明天又沒得坐了。如果捨不得,不妨再進來多坐一會去。“衆人雖明曉得他是奚落的話,但奈何他不得,只好低著頭退了出去,仍走到大堂底下。秦梅士年老嘴快,首先走來把申守堯埋怨一頓,說:“我們熬了幾十年,纔熬到這們一個際遇,如今又被你鬧回去了。你一人的成敗有限,這是關係我們佐班大局的,怎麽能夠不來怪你呢!”申守堯自知理屈,不敢置辯。還是隨鳳佔爲人圓通,忙過來解勸道:“惟其衹有今天坐得一次,越顯得難得之機會。將來我們這輩人千秋之後,這件事行述上都刻得的。老前輩以爲何如?”衆人議論了一回,各自散去。隨鳳佔隨又分赴別位大憲衙門,叩謝稟辭,預備上任。且說他這個吏目,在湖北省佐貳實缺當中,雖然算不得好缺,比較起來,還算中中。隨鳳佔自己又抱定了一個宗旨,叫做“事在人爲”。他的意思,以爲各種樣缺總要想法自己去做,決沒有賠纍的。他捐了花樣,新選到省,手中本來略有幾文。因爲吏目自從九品,上任之後,轎子跟著衹能打把藍傘,鄉下人不懂得,還說這轎子裏的老爺是穿“服”的。心想藍傘實在不好看,要捐個五品翎銜又夠不上。齊巧有人用他十二塊錢,抵押給他一張空白五品翎頂獎札。他得了這個,非凡之喜,立刻穿戴起來,手本上居然加了“藍翎五品頂戴”六個小字。又想在省裏做好四副銜牌帶去:一副是“蘄州右堂”,一副是“五品頂戴”,一副是“賞戴藍翎”。那一副湊不出,想了半天,忽然想起“我的五品翎頂是軍功上來的”,便湊了一副“軍功加三級”。把四副官銜牌湊齊,找了個漆匠加工製造,五天包好,帶去上任。
到了蘄州,照例先去稟見堂翁區奉仁。知州大老爺沒有官廳,右堂太爺至此,只得先下門房,見了門政大爺,送過門包,自然以好顏相嚮,彼此如兄若弟的鬼混了半天。門政大爺隨口編了幾句恭維的話,隨鳳佔亦說了些“諸事拜求關照”的話。等到裏頭堂翁請見,跟著手本進去,一般花衣補服,燦爛奪目。同堂翁區奉仁雖然在省城裏已經見過,不能算數,重新磕頭行禮。區奉仁讓他坐下,彼此敷衍了幾句,端茶送客。隨鳳佔辭了出來,預先托過執帖門上,凡是堂翁衙裏官親、老夫子,打帳房起,錢穀、刑名、書啟、徵收、教讀、大少爺、二少爺、姑爺、表少爺,由執帖門上領著,一處處都去拜過。每處一張小字官銜名片。也有見著的,也有擋駕的。連堂翁的一個十二歲的小兒子,他還給他作了一個揖。又托執帖門上拿手本替他到上房裏給太太請安,太太說不敢當,然後退了出去。其時一個州衙門已經大半個走遍了。下來之後,仍在門房裏歇腳。門口幾位拿權的大爺,是早已溜的熟而又熟,就是堂翁的跟班,隨鳳佔亦都一一招呼過。三小子倒上茶來,還站起來同他呵一呵腰,說一聲“勞駕”。跟手下來拜同寅,拜紳士,所有大小鋪戶,轎過之處,一概飛片。整整拜了一天客,未曾拜完。
預選吉日是第二天臘月十九,接鈐任事。到了這天,地保辦差,招了無數若干的化子,替太爺打著傘,抗著牌;又弄了兩個鼓手,一個打鼓,一個吹嗩呐,一路吡哩叭喇冬,一直吹進了衙門。隨鳳佔身穿朝服,下了轎,一樣三跪九叩首,贊禮生吆喝著,接過了木頭戳子,因爲上有堂翁,放不得砲,只放了兩掛一千頭的鞭砲。下來便是改換公服,陞堂受賀。啟用木戳。自有他那手下的一班人嚮他行禮。退堂之後,接著又到堂翁跟前稟知任事,照例三天衙門,不用細述。
隨鳳佔雖係初任,幸虧是世代佐班,一切經絡都還牢記在心,並不隔膜。他曉得做捕廳的好處全在三節,所以急急趕來上任,生恐怕節禮被前任預支了。到地頭的頭一天,稟見堂翁下來,就到鹽公堂以及各當鋪等處拜會管事人。見面之後,無非先拿人家一泡臭恭維,慢慢的談及缺分清苦,以後全仗諸位幫忙,然後再談到年下節敬一層。蘄州城廂裏外一共有七家當鋪,內中有兩家當鋪是新換擋手,衹知道年下送捕廳有此一分禮,那署事的預先託人來預借,擋手的不曉得新選實缺就要來的,以爲早晚都是一樣,他既來借,樂得送個人情。有兩家老硬的,卻板定一定要到年下再送,預先來借,竟其一毛不拔。那署事的卻也拿他無可如何。還有兩家通融辦理,等他來借,只借給他一半。譬如一嚮是送兩塊洋錢的,先叫他帶一塊去,說明白那一塊須留送正任,那署事的亦只好罷手。內中衹有鹽公堂的管事人,因同這位署事的是同鄉,見他來借,另外送了他兩塊,說是彼此鄉情,格外送的程儀。至于正項,須得到年下方好支送。那署事的爲鹽公堂的節禮嚮比別處多些,不肯輕輕放過,便道:“從中秋到年下一共是一百三十五天,我做了一百二十來天,這筆錢應該我得。”但雖如此說,無奈人家只是不肯送,便也無可如何,只得罷手。
單說隨鳳佔自到蘄州之後,東也拜客,西也拜客,東也探聽,西也探聽,不上三天,居然把前任署事的一本帳簿都打聽得清清楚楚,放在肚裏。自己又去同人家講:“兄弟本來今年是不打算到任的了,只因憲恩高厚,曉得年底下總有點出息,所以上頭纔叫兄弟趕了來的。兄弟倘若隨隨便便,不去頂真,不特自己對不住自己,並且辜負上頭的一番美意。至于一切照例規矩,料想諸位都是按照舊章。”說到這裏,禁不住強作懽顏,哈哈一笑,接著又道:“兄弟是實缺,彼此以後相聚的日子正長,將來叨教的地方甚多,諸位一定是照應兄弟的,還要兄弟多慮嗎。”說罷,又哈哈大笑。他一連走了多處,都是如此說法。有幾家年禮未被前任收去的,聽了他話,樂得送個順水人情,有兩家不懂得這裏頭訣竅,已經預先在前任面上做過好人,聽此說話,卻不免有點後悔。
閒話少敘。卻說隨鳳佔接印下來,忙叫自己的內弟同了一個心腹跟班,追著前任清算交代,一草一木,不能短少,別的更不消說了。前任移交下來,一些是五隻吃茶的蓋碗,內中有一隻沒有蓋子。這邊點收的時候,那個跟班的一個不當心,又跌碎了一隻蓋子。無奈這跟班的又想自己討好,不肯說是跌破了,見了老爺,只推頭說是前任只交過來三隻有蓋子的,以爲一隻茶碗蓋子爲價有限,推頭在前任身上,老爺或者不好意思再去問他討,這事就過去了。誰知這位太爺一根針也不肯放鬆,定規不答應,逼著跟班的找前任去討蓋子:“倘若沒有,就剝下他的王八蓋來給我!”那跟班心上是明白的,自己打破了,怎麽好嚮人家去討呢。于是賴著不肯去。隨鳳佔駡他說:“跟了我這許多年,如今越發好了,幫著別人,不幫著我老爺,一點忠心都沒有了!”跟班的被他催得無可如何,只得出去打了一個轉身,仍舊空著手回來,說:“沒有。”隨鳳佔不免又拿他埋怨了頓,怪他無用,一定要自己去討,後來還是被舅老爺勸下的。交代算清,聽說前任明天就要回省。他一聽不妙,忙忙的連夜出門,找齊了城廂內外地保,叫他們去吩咐各煙館,各賭場,以及私門頭窰子:“凡是右堂太爺衙門有規矩的,都通知他們一概不準付。倘若私自傳授,我太爺一定不算,從新要第二分的。況且他是署事,我是實缺,將來他們這些人都是要在我手下過日子的。如果不聽吩咐,叫他們以後小心!”著地保分頭傳命去後,他一想:“煙館、賭場、窰子等處是我吃得住的。唯獨當鋪都是些有勢力的紳衿開的,有兩家已被前任收了去,年下未必肯再送我,豈不白白的吃虧。這事須得趁早嚮前任算了回來,倘若被他走了,這錢問誰去找呢。”主意打定,立刻親自去拜望前任。
前任聽說他來,只得出來相見。只見他進門之後,勉勉強強作了一個揖。歸坐之後,把臉紅了幾陣,要說又不爽爽快快的說,吞吞吐吐了半天,纔說道:“兄弟今日過來,有一樁事情要請教..”說到這裏,又咽住了。歇了一會,又說道:“論理呢,兄弟世代爲官,這幾個錢也見過的。但是既然犯了本錢出來做官,所爲何事?倘若一處不計較,兩處不在乎,這也可以不必出來現世了。這事論不定還是他們因我們新舊交替,趁空濛蔽,也未可知。所以兄弟不得不過來言語一聲,大家明明心跡,這就不爲小人所欺了。”
前任署事的見他說了半天只是繞圈子裏,還沒有說到本題;雖然心上也有點數,究爲何事,不得而知,楞在那裏,不則一聲。隨鳳佔見他不答,只得又說道:“所爲的並非別事,就是年下節禮一層。這筆錢雖然有限,也是名分所關,所謂‘有其舉之,莫敢廢之’,我們也犯不著做什麽好人不要。但是這筆錢,兄弟一嚮是曉得的,總得拖到年下,他們方肯送來。有幾處脾氣不好的,弄到大年三十還不送來,總要派了人到他們店裏去等,等到三更半夜,方纔封了出來。我說他們這些人是犯賤的,一定要弄得人家上門,不知是何打算!”前任署事的聽他如此講,方纔順著他的嘴說道:“這班人真是可惡得很!不到年下,早一天決計不肯通融的。”隨鳳佔忽然把臉一板道:“兄弟說的是別省外府州、縣,都是這個樣子,誰知此地這些人家竟其大廖不然!”前任聽了他的說話,曉得他指的是自己,麪子上只得做出詫愕的神氣,裝作不懂。
隨鳳佔又笑譆譆說道:“做官的苦處,你老哥是曉得的。我們這個缺,一年之計在于三節;所以兄弟一接印之後,就忙忙的先去打聽這個。這也瞞不過吾兄,這是我們養命之源,豈有不上勁之理。誰知連走幾家,他們都說這分年禮已被老兄支來用了。兄弟想,兄弟是實缺,老兄不過署事。倘若兄弟是大年初一接印,這筆錢自然是歸老兄所得;倘若是二十九接印,年裏還有一天,這錢就應兄弟得了。兄弟聽他們說話奇怪,心想吾兄是個要麪子的人,決不至于如此無恥。而且他們這筆錢一嚮非到年下不付,何以此番忽然慷慨肯借?所以很疑心他們趁我們新舊交替,兩面影射。兄弟一嚮是事事留心,所以今天特地過來請教一聲,以免爲所蒙蔽。”前任署事的聽他此話,一句回答不出。隨鳳佔又道:“我曉得老哥決不做對不住朋友的事情,咱倆一同到兩家當鋪裏去,把話說說明白,也明明你老哥的心跡。”說罷,起身要走。前任署事的只是推頭明天要動身,收拾行李,實在沒有工夫出門。隨鳳佔道:“老哥不去,豈不被人家瞧著真果的同他們串通,已經支用了嗎?”
前任一想:“這事遮遮掩掩,終不是個了局,不如說穿了,看他如何。”想定主意,便哼哼冷笑了兩聲,說道:“你老哥也太精明了!固然你是實缺,兄弟是署事。你說你是憲恩高厚,叫你來收節禮的,難道兄弟不是上憲栽培,就會到這裏來嗎?辛苦了一節,好容易熬到年下,纔收人家這分節禮。我們算算日子看:你到任不過十幾天,我兄弟在任一百多天,論理年下的這分禮統通都應該我收纔是。你是實缺,做得日子長著哩,自然該我們署事的佔點便宜。”
隨鳳佔見他直認不辭,不覺氣憤填膺,狠狠的說道:“那可不能!通天底下沒有這個道理!照此說來,一定這個錢已經被你支了用了!我趕了來做什麽的!我同你老實說:彼此顧交情,留下臉,小小不言的事情,我也不追究了。你把這預支的年禮乖乖的替我吐了出來,大家客客氣氣;如果要賴著不肯往外拿,哼哼,我不同你講理,我們同去見堂翁,等堂翁替我評評這個理去!”前任署事的聽他說話強橫,便也不肯相讓,連連說道:“見堂翁就見堂翁,我亦不怕他什麽!..”隨鳳佔見他不怕,立刻走上前去一把胸脯,說了聲“我們同去”!削任署事的見他動手,也乘勢一把辮子,兩個人...
那班打麻雀牌的人也不打了,一齊拿眼睛釘住他倆,聽他說些什麽,始終隨鳳佔熬了半天,熬不住了,把前任預支年禮的話,原原本本述了一遍。前任見他開口。也搶著把他的苦況陳說一番。又說:“可憐我到了臨要交卸的幾天,是一點勢力也沒有了。那些人真正勢利,嚮他們開口,說到舌敝脣焦,衹有兩家一家拿出來兩塊大洋,一共總衹有四塊大洋。你看,他就鬧得這個樣子!”隨鳳佔道:“怎麽四塊還嫌少?依你要多少?”前任還未開口,只聽一個打牌的人說道:“真是你們這些太爺眼眶子淺!四塊錢也值得鬧到這個樣子!我們打麻雀,只要和上一百副就有了。旁家和一百副,做莊還不要。四塊洋錢什麽稀奇!我昨天還輸了四十多塊哩!”執帖門道:“老哥,誰能比得上你?你們錢漕大爺,一年好幾千的掙,人家當小老爺,做上十年官,還不曉得能夠賺到這個數目不能!”錢漕道:“我有錢賺,我可惜做不著老爺,他們大小總是皇上家的官。”又一個同賭的道:“罷罷罷!你們沒瞧見他們剛纔一路扭進來的時候,爲了四塊洋錢,這個官簡直也不在他二位心上,倘若有幾千銀子給他賺,只怕叫他不做官都情願的。你老哥眼饞他倆做官,...
一直等到年下,隨鳳佔還差人到那兩家當鋪去討年禮。人家回稱早就送過了。隨鳳佔道:“我沒有收到,不能算數。”後首說來說去,大家總念他大小是個朝廷的官,將來論不定或者有仰仗他的地方,也就不肯過于同他計較,又每家送了他一隻大洋,方纔過去。
正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瞬間三春易過,已到四月。嚮例各屬犯人,到了這個時定須解往省城,由大憲訂期會訊詳察有無冤枉,這日巡撫、司、道統通朝服升座,提犯勘騐,其名謂之“秋讅大典。”其實不過點名過堂。大員之中有好名的,還捐幾文錢買些蒲扇、莎藥之類,賞給那些犯人,實則爲數亦甚有限。名字說是“秋讅”,及至犯人上堂之後,就是有冤枉,那坐在頭上的幾位大人實在也沒閒工夫同犯人說話,所以這番俱是虛應故事。
閒話休題。且說蘄州是黃州府該管,到了這個時候,府太尊便把合屬的捕廳開了單子,酌派兩位解犯進省。這趟到省,不定有一月、半月耽擱,本缺未便久懸,例在本府候補佐貳當中輪派兩人前往代理,亦是調劑屬員的意思。這年府太尊所委兩人,偏偏有隨鳳佔在內。到得四月初十邊,本府公事跟著府委代理的一同下來。隨鳳佔照例交卸,解犯上...
書中單表隨鳳佔隨太爺只因端節就在目前,一時不能回任,眼看著一分節禮要被人家奪去,更是茶飯無心,坐立不安。等到四月二十六這一天,聽得同寅說起撫臺的病雖有轉機,但一時總難出外,必須節後方能舉行秋讅。他一聽此信,猶如渾身澆了一盆冷水一般。回寓後,一言不發,躊躇了半夜,方想出一條主意來。他想:“照此樣子下去,不過閒居在省,一無事事,我何如趁此擋口,趕回蘄州,就騙人家說是公事已完。人家見我回來,自然這節禮決計不會再送到別人手中去了。等到節禮收齊,安安穩穩,過完了節,我再回省。神不知,鬼不覺,豈不大妙!”主意打定,立刻叫家人收拾行李,出城過江,趁了下水輪船,徑嚮蘄州進發。臨走的時候,有同他住在一起一位同差的,問他那裏去。他說:“接到家信,太太在蘄州生產,家裏沒人照應,不得不親自回去。這裏的事,千萬拜托老兄不要說破。”人家見他說得如此懇切,這種順水人情自然樂得送的,便亦無話,聽其自去。誰知他老人家回到蘄州,既不稟見堂翁,亦不拜客,並不與代理的見面,天天鑽在那幾家當鋪裏,或是鹽公堂裏走走,同人家說:“我已經回來了,幾時幾日接的印。”人家都信以爲真。到了五月初三,所有的禮物都被他收了去了。
那代理的人起先聽說撫臺有病,把“秋讅”一事擱起,曉得實缺一時不得回來,滿心懽喜,以爲這分節禮逃不出我的掌握之中。那知等到初五早上,依然杳無消息。趕緊著人出去打聽,纔知道早被隨太爺半路上截了去了。這一氣非同小可!立刻出門查訪,後在一個小客棧裏把隨太爺找著。見面之後,不由分說,拿隨太爺一把辮子,說他擅離職守,捏稱回任,定要扭他到堂翁跟前,請堂翁稟明太尊,請示定奪。隨太爺亦不肯相讓。因此彼此又衝突起來。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正任蘄州吏目隨鳳佔被代理的找著扭駡了一頓,隨鳳佔不服,就同他衝突起來。代理的要拉了他去見堂翁,說他擅離差次,私自回任,問他當個什麽處分。隨鳳佔說:“我來了,又沒有要你交印,怎麽好說我私自回任?”代理的說:“你沒接印,怎麽私底下好受人家的節禮?”隨鳳佔說:“我是正任,自然這個應歸我收。”代理的不服,一定要上稟帖告他。畢竟是隨鳳佔理短,敵不過人家,只得連夜到州裏叩見堂翁,托堂翁代爲斡旋。
這日州官區奉仁正辦了兩席酒,請一班幕友、官親,慶賞端陽。正待入座,人報:“前任捕廳隨太爺坐在帳房裏,請帳房師爺說話。”帳房師爺不及入席,趕過來同他相見,只見他穿著行裝,一見面先磕頭拜節。帳房師爺還禮不曡。磕頭起來,分賓歸坐。帳房師爺未及開談,隨鳳佔先說道:“兄弟有件事,總得老夫子幫忙。”帳房師爺到此方問他差使是幾時交卸的,幾時回來的。隨鳳佔見問,只得把生怕節禮被人受去,私自趕回來的苦衷,細說了一遍;又說:“代理的爲了此事要稟揭兄弟,所以兄弟特地先來求求老夫子,堂翁跟前務求好言一聲,感激不盡!”說完,又一連請了兩個安。帳房師爺因爲他時常進來拍馬屁,彼此極熟,不好意思駁他。讓他一人帳房裏坐,自己到廳上,一五一十告訴了東家區奉仁。區奉仁亦念他素來格守下屬體制,聽了帳房的話,有心替他幫忙。便讓衆位吃完了酒,等到席散,也有十點多鐘了,然後再把隨鳳佔傳上去。麪子上說話,少不得派他幾句不是。隨鳳佔亦再三自己引錯,只求堂翁栽培。區奉仁答應他,等把代理的請了來,替他把話說開。
正待送客,齊巧代理的拿著手本也來了。區奉仁連忙讓隨鳳佔仍到帳房裏坐,然後把代理的請了進來。代理的見了堂翁,跪在地下,不肯起來。區奉仁道:“有話起來好說,爲什麽要這個樣子呢?”代理的道:“堂翁替卑職作主,卑職纔起來。”區奉仁道:“到底什麽事情呢?”代理的道:“卑職的飯,都被隨某人一個人吃完了。卑職這個缺,情願不做了。”區奉仁道:“你起來,我們商量。”一面說,一面又拉了他一把。于是起立歸坐。區奉仁又問:“到底什麽事情?”代理的道:“卑職分府當差,整整二十七個年頭。前頭洪太尊、陸太尊,卑職統通伺候過。這是代理,大小也有五六次,也有一月的,也有半月的。”區奉仁道:“這些我都曉得,你不用說了。你但說現在隨某人同你怎樣。”代理的道:“分府當差的人,不論差使、署缺,都是輪流得的。卑職好容易熬到代理這個缺,偏偏碰著隨某人一時不能回任,節下有些卑職應得的規矩..”不想說到這裏,區奉仁故意的把臉一板道:“什麽規矩?怎麽我不曉得?你倒說說看!”
代理的一見堂翁頂起真來,不由得戰戰兢兢,陪著笑臉,回道:“堂翁明鑒:就是外邊有些人家送的節禮。”區奉仁聽了,哼哼冷笑兩聲道:“汰!原來是節禮啊!”又正言厲色問道:“多少呢?”代理的道:“也有四塊的,也有兩塊的,頂多的不過六塊,一古腦兒也有三十多塊錢。”區奉仁道:“怎麽樣呢?”代理的撇著哭聲回道:“都被隨某人收了去了,卑職一個沒有撈著!卑職這一趟代理,不是白白的代理,一點好處都沒有了麽。所以卑職要求堂翁作主!”說罷,從袖筒管裏抽出一個稟帖,雙手捧上,又請了一個安。看那樣子,兩個眼泡裏含著眼淚,恨不得馬上就哭出來了。
區奉仁接在手中,先看紅稟由頭,只見上面寫的是“代理蘄州吏目、試用從九品錢瓊光稟:爲前任吏目偷離省城,私是回任,冒收節敬,懇恩作主由。”區奉仁一頭看,一頭說道:“他是正任,你是代理,只好稱他做正任。”又唸到“私是回任”,想了一回,道:“汰!私自的自字寫錯了。但是他沒有要你交卸,說不到回任兩個字”。又唸過末了一句,說道:“亦沒有自稱節敬的道理。虧你做了二十七年官,還沒有曉的節敬是個私的!”順手又看白稟,只見“敬稟者”底下頭一句就是“竊卑職前任右堂隨某人”。區奉仁也不往下再看,就往桌子上一撩,說道:“這稟帖可是老哥的手筆?”錢瓊光答應一聲“是”。又說:“卑職寫得不好。”區奉仁道:“高明之極!但是這件事兄弟也不好辦。隨某人呢,私自回來,原是不應該的,但是你老哥告他冒收節敬,這節敬可是上得稟帖的?我倘若把你這稟帖通詳上去,隨某人固不必說,于你老哥恐怕亦不大便當罷?”
錢瓊光一聽堂翁如此一番教訓,不禁恍然大悟,生怕堂翁作起真來,于自己前程有礙,立刻站了起來,意思想上前收回那個稟帖。區奉仁懂得他的來意,連忙拿手一撳,說道:“慢著!公事公辦。既然動了公事,那有收回之理?你老哥且請回去聽信,兄弟自有辦法。”說罷,端茶送客。錢瓊光只得出來。
這裏區奉仁便把帳房請了來,叫他出去替他們二人調處此事。隨鳳佔私離差次,本是就應該的,現在罰他把已收到的節禮,退出一半,津帖後任。隨鳳佔聽了本不願意,後見堂翁動了氣,要上稟帖給本府,方纔服了軟,拿出十六塊大洋交到帳房手裏。稟辭過堂翁,仍自回省,等候秋讅不題。
這裏錢瓊光自從見了堂翁下來,一個錢沒有撈著,反留個把柄在堂翁手裏,心上害怕,在門房裏坐了半天,不得主意,只得回去。次日大早,仍舊渡了過來。門口的人一齊勸他上去見帳房師爺。他一想沒法,只得照辦。其時隨鳳佔吐出來的十六塊洋錢已到帳房手裏。只因他的人緣不及隨鳳佔來的圓通,及至見面之後,吱吱喳喳,又把臭唾沫吐了帳房師爺一臉,還沒有把話講明白。帳房師爺看他可憐,意思想把十六塊洋錢拿出來給他,回頭一想:“倘若就此付給他,他一定不承情的。”只得先把東家要通稟上頭的話,加上些枝葉,說給他聽。直把他嚇得跪在地下磕頭。然後帳房師爺又裝著出去見東家,替他求情。鬼鬼祟祟了半天,回來同他說,東家已答應不提這事了。錢瓊光不勝感激。至此方慢慢的講到:“我兄弟念你老兄是個苦惱子,特地再三替你同隨某人商量,把節禮分給你一半,你倆也就不用再鬧了。”
錢瓊光見了起初的情形,但求堂翁不要拿他的稟帖通詳上去,已經是非常之幸,斷想不到後來帳房師爺又拿出十六塊洋錢給他。把他感激的那副情形,真是畫也畫不出,立刻爬在地下,磕了八個頭。磕起來少說作了十來個揖,千“費心”,萬“費心”,說個不了。又托帳房師爺帶他到堂翁跟前叩謝憲恩。帳房師爺說:“他現在有公事,我替你說到一樣的了。”于是錢瓊光又作了一個揖,然後拿了洋錢,告辭出去。
回到自己捕廳裏,把十六塊洋錢拿出來,翻來復去的看了半天,又一塊一塊的在桌上釘了好幾回,一聽響聲不錯,格外感激州裏帳房照應他,連一塊啞板的都沒有。總想如何酬謝酬謝他纔好。一面想,一面取塊小毛巾,把洋錢包好,放在枕頭旁邊,跟手出去解手。解手回來,一個人低著頭走,忽然想到:“四月底城外河裏新到了一隻檔子班的船,一共有七八個江西女人,有兩個長的很標緻。南街上氈帽鋪裏掌櫃王二瞎子請過我一趟,臨行的時候,還再三的托我照應他們。我不如明天到那裏,叫他們替我弄幾樣菜,化上一兩塊錢請這位老夫子,補補他的情纔好。”主意打定,回到屋裏,不知不覺,把剛纔十六塊洋錢陡然忘記放在那裏去了。桌子抽屜,書箱裏面,統通找到,無奈只是無影無蹤。直把他急的出了一身大汗,找了半天,仍舊找不著,恍恍惚惚,自己也不辨是真是夢。于是和衣往床上躺下,慢慢的想:“到底我剛纔放在那裏的?”一會又怪自己記性不好,恨的像什麽似的!不料偶一轉側,忽聽得當的一聲,原來一包洋錢,小手巾未曾包好,被個小枕頭碰了一個,所以響的。
錢瓊光翻過身來一看,洋錢有了,立刻打開來數了數,不錯,還是十六塊。這一喜更非同小可!仍舊拿手巾包好,塞在身上袋裏,便起身叫管家到南街上招呼王二瞎子,托他去到檔子班船上,叫他們明天晚上到館子裏叫幾樣菜,說是要請州裏帳房師老爺吃飯,交代館子裏,菜要弄好些,再叫船上收拾收拾乾淨。底下人奉命去後,他自己又盤算道:“明天請的客自然是帳房老夫子首座。”忽又想起:“我今兒在帳房裏,看見本官的二老爺,見了我,還問我這趟代理弄得好有幾個錢,看來著實關切,也不好不請請他。我們在外頭,那裏不拉個朋友呢。”屈指一算:“帳房老夫子一位,本官二老爺兩位,王二瞎子三位,連自己一共纔有四個人。人頭太少,索性多請兩位,把南關里鹹肉鋪老闆孫老葷,東門外豐大藥材行跑街周小驢子,一齊請了來,大家熱鬧。料想他們聽見我請的是州裏二老爺、帳房師爺,他們一齊都要趕得來的。況且如此一請,人家曉得我同州裏要好,目下于我的事情也不爲無益。”主意打定,正在洋洋自得,那差出去的管家也回來了,回稱:“王二爺聽說老爺請州裏師爺吃飯,忙的他立刻自己出城到船上去交代,連館子裏也是自己去的。”錢瓊光點點頭,又道:“我請的不但帳房師爺,還有區大老爺的二老爺哩。”
管家出去,錢瓊光也就安寢。畢竟有事在心,睡不大著。次日一早起身,洗臉之後,就趕過來自己請客。先落門房,取出一張官街名片,先上去稟見二老爺。執帖門上進去了一回,回來說道:“二老爺昨兒在房裏叉了半夜麻雀,到了後半夜忽然發起痧來,鬧到天亮纔好的,如今睡著了,只好擋你老的駕罷。”錢瓊光一聽這話,不覺心中一個失望,嘴裏還說:“我今天備了酒席,專誠要請他老人家賞光的,怎麽病起來了?真真不湊巧了!”于是又親身到帳房裏,想當面去約帳房師爺。
不料走到帳房裏,只見裏間外間桌子上面以及床上,堆著無數若干的簿子,帳房師爺手裏捻著一管筆,一頭查,一頭唸,旁邊兩個書辦在那裏幫著寫。帳房一見他來,也不及招呼,只說得一句“請坐!兄弟忙著哩。”錢瓊光見插不下嘴,一人悶坐了半天。值帳房的送上水煙袋,一吃吃了五根火煤子。無奈帳房還沒有忙完,只得站起身來告辭,意思想帳房出來送客的時候,可以把請他吃飯的話通知于他。誰知錢瓊光這裏說“失陪”,帳房把身子欠了一欠,說了聲“對不住,我這裏忙著,不能送了,過天再會罷。”說完,仍舊查他的簿子。
錢瓊光無法,只得出來,心想:“今天特爲請他們吃飯,一個也不來。化了冤錢事小,被王二瞎子一班人瞧著,我這個臉擺在那裏去呢!”一回又怪帳房師爺道:“我專誠來請你吃飯,你不該只顧做你的事情,拿我擱在旁邊,一理不理。諒你不過靠著東家騙碗飯吃,也不是什麽大好老,就這樣的大模大樣,瞧人不起!至于那位二老爺,昨天不病,明天不病,偏偏今兒我定了茶,他今兒病了,得知是真是假。他們既然不來,我也不稀罕他們來!”
一面想,一面又走到門房裏。執帖門上見他沒精打采的,便問:“錢太爺,心上轉什麽念頭?很像滿肚皮心事似的。”誰知一句話倒把錢瓊光提醒,一想:“二老爺、帳房既然不來,我不如拿這桌菜請請底下的朋友,人家看起來,一樣是州裏的人。只怕這幾位拿權的大爺,到堂翁跟前說起話來,還比什麽帳房、二老爺格外香些。況且我自從到任至今,也沒有請過他們,今兒這局,豈不一當兩便。”于是就把這話告訴了執帖門上,托他把錢漕、稿案、雜務、簽押、書稟、用印,幾位有名目的大爺統通請到。跟班人多,不能遍約,只約得跟班頭一位。說明今天是夜局。執帖門上明曉得他是請上頭請不到,所以改請他們的,便推頭“沒有空,謝謝罷”。錢瓊光也沒聽見,忙著又托這屋裏的三小子替他去請客。一霎時三小子回來說:“稿案毛大爺、簽押盧大爺恐怕晚上有堂事,不敢走開;雜務上朱大爺,用印的馬大爺,爲了這兩天上頭常常有呼喚,亦抽不得身;錢漕上陸大爺,爲他二嬭嬭養孩子,請了假,已經兩天不來了;衹有跟班上蕭二爺說是等到老爺睡了覺,一定過來奉擾的。”三小子未說完,執帖門上又道:“他們統通不來,你爲我一個人,何必要費事呢?”錢瓊光道:“還有蕭二爺同你倆呢。他們掃我的麪子,難道咱們老兄弟,你還好說不來嗎。”于是又千叮萬囑,直到執帖門上點頭應允,方纔告別。回到自己衙內,心想:“他們竟如此瞧我不起,竟其一個不來;肯來的又是拿不到權的人。真正越想越氣!”
好容易熬到下午,王二瞎子親自跑來,說:“一切都預備好了。館子裏聽說請的是州裏師老爺,貼本都情願。但不知這位師爺甚麽時候纔過來?”只見錢瓊光臉上紅了一陣,說道:“他們一齊體諒我,不肯叫我化錢,一定還要拉我在衙門裏吃飯,說著就吩咐大廚房裏添菜。我想我今天的菜已經托了你了,他們既然不來,我不好叫你爲難,只得又請了兩位別的客。”王二瞎子道:“你早告訴了我,這菜可以退得掉的。但不知請的又是那兩位?”錢瓊光不好說請的是跟班上的,只含糊說了聲“還是衙門裏的”。王二瞎子一聽仍是衙門裏的人,就是聲光比帳房差些,尚屬慰情聊勝于無。
依王二瞎子意思,還想等著衙門裏的人到齊,一塊陪出城,似乎面上有光綵些。錢瓊光是曉得的,跟班上蕭二爺,非得老爺睡了覺是不得出來的,便說:“不必罷,我們先出去吃著煙等他們罷。”于是兩人步行出城。到了船上,一班女戲子迎了出來,一個個擦著粉,戴著花,妖妖嬈嬈的,“錢太爺”、“王二爺”,叫的應天響。錢太爺走進艙裏,只見居中擺了一張煙鋪。王二瞎子是大癮,見了煙鋪就躺下了。船上女老班也進艙招呼,問衙門裏的老爺幾時好來。王二瞎子不等印太爺開口,拿指頭算著時候,說道:“現在是五點鐘,州裏大老爺吃點心,六點鐘看公事,七點鐘坐堂。大約這幾位老爺八點鐘可以出城。”
錢瓊光道:“那可來不及。我們這位堂翁也是個大癮頭,每日吃三頓煙,一頓總得吃上一個時辰。這個時辰單是抽煙,專門替他裝煙的,一共有五六個,還來不及。此刻五點鐘,不過纔升帳先過癮。到六點鐘吃點心,七點鐘看公事;八點鐘吃中飯,九點鐘坐堂;碰著堂事少,十點鐘也可以完了,回到上房吃晚飯過癮。十二點半鐘,再到簽押房看公事。打過兩點,再到上房抽煙,這頓煙一直要抽到大天亮。不過以後有上房裏的人伺候,跟班上的爺們都可以沒事了。”王二瞎子道:“他老這們大的癮,設若有起事來,怎麽樣呢?”錢瓊光道:“有起事來,或是進省上衙門,總是來吞生煙。”
正說著,孫老葷先來了,曉得要陪州裏的老夫子吃飯,特地換了一簇新衣服。王二瞎子道:“老葷,今兒錢太爺是請你來做陪客的,不是請你來招女婿的,爲什麽穿的衣服同新女婿一樣呢?”孫老葷道:“難得錢老父臺賞飯吃,請的又是州裏的老夫子,自然應該穿件新衣服,恭敬些。”
三個人閒談了好一回,船上又搬出些點心來吃過。王二瞎子掏出表來一看,九點鐘只差得五分了,不但州裏的客沒來,連著周小驢子也沒音信,大家甚是奇怪。又等了半個鐘頭,忽聽見船頭上有人叫喚,大家總以爲是請的特客來了,一齊起身相迎。及至進艙一看,原來就是周小驢子,跑的滿身是汗,一件官紗大衫已濕透了立場截了,一隻手只拿扇子扇個不了。王二瞎子勸他脫去長衫,又叫船上打盆水給他洗臉。錢瓊光便問他:“爲何來得如此之晚?”周小驢子道:“不要說起,今兒替一個朋友忙了一天。”錢瓊光問:“是什麽事情?”周小驢子道:“也是治弟的一個鄉親,他有個姑表妹妹,從前他姑媽在世的時候有過話,允許把這個女兒給我們這個鄉親做媳婦的。後來姑媽死了,姑夫變了卦,嫌這內姪不學好,把女兒又許給別人了。”錢瓊光道:“當初媒人是誰?”周小驢子道:“有了媒人倒好了,爲的是至親,姑媽親口許的,用不著媒人。”錢瓊光道:“婚書總有?”周小驢子道:“這個不曉得有沒有。治弟爲了這件事,今天替他們跑了一天,無奈說不合攏,看來恐怕要成訟的了。”錢瓊光道:“一無媒證,二無婚書,這官司是走到天邊亦打不贏的。”周小驢子道:“現在我們這鄉親情願..”說到這裏又不說了。王二瞎子會意,拿嘴朝著錢瓊光一努,對周小驢子道:“擺著我們錢老父臺在這裏你不托。該應怎麽辦法,大家商量好了。只要替你鄉親爭口氣;再不然,錢老父臺同州裏上頭下頭都說得來,還怕有辦不到的事嗎。”
一句話提醒了周小驢子,忙說道:“他姑夫那邊只要出張票,不怕他不遵。”錢瓊光道:“單是出張票容易。兄弟自從到任之後,承諸位鄉親照顧,一共出過十多張票。不瞞諸位說,這票都是諸位照顧兄弟的。這件事兄弟衙門裏很可辦得,用不著驚動州裏的。”周小驢子道:“你老父臺肯辦這件事,那還有什麽說的,包管一張票出去,不怕他姑夫不把女兒送過來。捕衙的規矩治弟是懂得的。如今我們這鄉親,他是有錢的主兒,我一定叫他多出幾文。俗語說得好,叫做‘爭氣不爭財’。只要這件扳過來,不但治弟麪子上有光綵,將業敝鄉親還要送老父臺的萬民傘咧。”錢瓊光道:“全仗費心!你老哥今兒回去,叫他明天一早就把呈子送過來。兄弟這邊簽稿並行,當天就出票的。”
幾個人又閒談了一回。王二瞎子躺在煙鋪上,一連打了幾個呵欠,都說:“天不早了,怎麽請的客還不來?不要是忘記了罷?”錢瓊光道:“我有數的,他們早不得來。這時候敢快了。”又停了一會,只聽得岸上咭咭呱呱的,一片說笑之聲,走到岸灘上,又哼兒哈兒的,叫船上打扶手。霎時上得船來。錢瓊光急忙迎出去一看,原來來的衹有一個蕭二爺,還有一個小爺們,是常常替堂翁裝水煙的,雖然面善得很,卻不曉得他姓甚名誰。當下不便動問,只問得一聲:“爲什麽某人不來?”小爺們搶著說道:“老爺派他進省,他不得來,所以叫我來代理的。蕭大爺,今天咱代理執帖門,你說咱闊不闊!”一面說,一面走進艙中。衆人一齊起身相迎,見面之後,都恭恭敬敬的作揖。不料這小爺們是打千打慣的,見了人,一伸腿就灣下去了。衆人之中亦衹有錢瓊光還安還得快。那三個卻都不在行,王二瞎子幸虧被錢瓊光扶了一把,否則幾乎跌倒。當下都勸他倆寬衣。只見這小爺們身胚很小,卻穿了一件又長又大的紗大褂,錢瓊光認得這件大褂是堂翁天天穿著會客的;再看手裏的潮州扇子,指頭上搬指,腰裏的表帕、荷包,沒有一件不是堂翁的。當面不便說破,心上卻也好笑。
一會,歸坐奉茶。錢瓊光先問:“二位爲什麽來的這麽晚?”蕭大爺先回答道:“九點半鐘本來就可以來的,齊巧我們東家接到省裏一封信。外頭還沒有人知道,先送個信給你,你明天一早好穿了衣裳過來道喜。”錢瓊光忙問道:“堂翁有什麽喜事?”小爺們搶著說道:“我們老爺陞了官了。”蕭大爺進來的時候,當著王二瞎子一班人,自己還想充做師爺,所以一口一聲的“我們東家”。今見小爺們說了聲“我們老爺”,他便把小爺們瞅了一眼。幸虧在場的人都沒留意。
錢瓊光又接著問道:“堂翁高陞到那裏?”小爺們又搶著說道:“或者武昌府,或者黃州府,都論不定。”蕭大爺道:“你別聽他胡說。我們東家,他身上本有個補缺後的同知直隷州,如今又保了個..保了個什麽?..你看,我的記性真正不好,偏偏又忘記了。”一面說,一面又低著頭,皺著眉,閉著眼睛,想了半天,還是想不出。又拿自己的拳頭打著自己的頭,說道:“保得個什麽?..怎麽我說不上來?”小爺們又搶著說道:“蕭大爺,這封信是雜務上拿進來的,那時候我正在椅子後頭替他老人家裝煙。他老指著信上一句,對雜務上說:‘你看。’我在他背後,亦就踮著腳望了一望,原來這信上有我的名字,有‘應陞’兩個字。我自己的名字,我是認得的。”錢瓊光是在官場上閱歷久的了,曉得保案上有“應陞”兩個字,一定是應陞之缺陞用,便道:“他老人家已有了同知直隷州,再陞什麽,自然一定是知府了。明天應得過去道喜,費心二位關照。”蕭大爺道:“自家人,說那裏話來!”此時錢瓊光正因不曉得小爺們的尊姓大名,心上悶悶,因此一番詶答,倒曉得了。
當因時候不早,忙命擺席。自然是蕭大爺首座,小爺們二座。在席面上,蕭大爺還留身分,提到州官,口口聲聲“我們東家”,在座人始終瞧不破他的底細。衹有小爺們吃無吃相,坐無坐相。夜裏天熱,打赤了膊,把條辮子盤在頭上,拿兩條腿蹲在椅子上,盡性的喝酒吃菜。檔子班的女人,叫名頭是賣技不賣身的,他偏要同他們動手動腳。有兩個女人,在人面前一定要撇清,被他這一鬧,一個個都咕都著嘴,說什麽“你們老爺,手要放尊重些”!說罷,把手一摔走開。小爺們生氣,駡聲“混帳王八蛋!你瞧不起我大爺,明兒回去一定告訴本官,出票拿你們,看你怕不怕!”船上女人也不理他,主人錢瓊光只好起身相勸。
好容易一席酒吃完,看看已將天亮。小爺們是帶著跑上房的,怕誤了差使,老爺要駡,立刻披衣要走。主人還再三相留,吃了稀飯再去。蕭大爺亦勸他慢些,“我同錢太爺還有句話說。”小爺們等不及,只是跺腳,說:“誤了差使,釘子是我碰!你飽人不知餓人饑!我勸你快走罷!”蕭大爺被他催得無奈,只得穿衣告辭。等到主人送到船頭上,小爺們早披了又長又大的那件長褂,站在岸上了。當時他二人自回衙門不題。
且說錢瓊光回到艙中,王二瞎子便埋怨他道:“怎麽請到這位寶貝?”錢瓊光把臉一紅,想了想,說道:“你不要看輕了他,他在本州大老爺跟前,倒是頭一分的紅人呢。一天到晚,除掉睡覺,那有一刻工夫離得掉他。總而言之:我們做官,總要隨機應變,能屈能伸,纔不會吃虧。即如他們所說的州裏大老爺得了保舉,他們就肯送信給我;我既然先得信,今天我就頭一個去道喜,上司瞧著自然懽喜。倘若不請他們吃飯,誰有這閒工夫來通知我。可見同人拉攏是沒有吃虧的。這叫做做官的訣竅。”王二瞎子被他說得頓口無言。周小驢子起身先行,說:“要辦那件事去。治晚馬上就去同前途接頭,盡兩個鐘頭趕來回復老父臺。”錢瓊光道:“兄弟就回去,一面先把票子寫好,空著名字等填。等老兄來過,兄弟再到州裏賀喜。專候,專候。”說罷,拱手而別。錢瓊光也同王、孫兩個各自回去,不在話下。
單說錢瓊光雖然熬了一夜,只因有利可圖,便也不覺勞乏。回到捕衙,業已紅日高昇,急忙翻出舊卷,查照舊票的底子,把票寫好,只空著案由及原被告的名字未填。寫好之後,看了兩遍,索性又取出木頭戳子用好,又拿朱筆把日子填好。其時已有八點鐘了,算算時候已不止兩個鐘頭,無奈不見周小驢子前來,心上異常著急。看看時候不早,又須趕到州衙門裏道喜,急得他什麽似的。無奈,只得穿好衣帽靜坐,專等周小驢子一到,交割清楚,便好度了過來。
事有湊巧,剛剛衣服穿的一半,周小驢子來了。二人相見大喜。周小驢子在袖子裏取出那張稟帖,錢瓊光大略一看,只見上面很有些不懂得的句子,忙把原被告名字記清,又再三斟酌一番,把案由摘敘了三四句,從抽屜裏取出來票來填好,立刻派了一個人,叫他跟著周先先一同去。然後周小驢子從大襟袋裏取出一個紅封袋,雙手奉上。錢瓊光接在手裏一掂,似乎覺得甚輕,忙問:“這裏頭是若干?”周小驢子道:“這裏頭是四塊折席,不成意思,不過送老父臺吃盃酒的。”錢瓊光躊躇了一回,說道:“不瞞老哥說,兄弟是代理,就要交卸的人。同老哥相好,承老哥照顧這件事,兄弟多也不敢望,只望他一個全數。不在說別的,單是這張票,兄弟從城外一回來就連忙弄好了,專等你老哥來。這票上的字都是兄弟自己寫的。倘若照衙門裏的規矩辦起來,至少也得十天起碼,那裏有這樣快。此事落在別人身上,哼哼,至少也得要他三十隻洋!如今只要你十塊,真是格外克已的了。”
周小驢子聽了他這一番話,又見他不肯收那四塊,知道事情不得過場,于是從袋裏又挖出兩塊洋錢,還說:“這兩塊是治弟代墊的。替朋友辦事,少不得也要替他作三分主。”錢瓊光道:“兄弟是個爽快人,你老哥替朋友辦事也是義氣,你索性爽快些再替他添兩塊。一共兄弟受他八塊,你回去開銷他十塊,我們弄個二八扣。你費了心,我也不另外替你道乏了。”周小驢子又思思索索的半天,好容易纔添了一塊,說了無數的叨情話,說什麽”這總是老父臺照應治弟的,多賞治弟一塊買鞋穿罷。”錢瓊光無奈。
周小驢子去後,方急忙趕到州裏去。雖然曉得堂翁是起得遲的,但是爲了道喜,不得不早些過來。此時,合衙門的人因爲老爺得了保案,都是喜氣衝衝的。錢瓊光蟒袍補褂,照例先下門房。常見的那位執帖大爺,已經奉派進省,這天是雜務門兼執帖,錢瓊光也是認得的,急忙取出手本交給,托他上去代回,說是稟賀、稟見。雜務門進去了一回,忽然滿頭是汗,怒衝衝的走回門房,把大帽子摘下往桌子上一撩,說道:“媽的晦氣!他陞官,人家就該死了!幸虧他得的保舉,不過是個虛好看,倘若真正做了知府,那架子更要大呢!倘若做了道臺,天都可以撐破!再大更不用說了!總而言之:我們當奴才的不是人!錢太爺,大小像你這樣,總得是個官纔好!”
錢瓊光聽了他半天說話,也摸不著頭腦,只得搭訕著站起來,說道:“堂翁可曾升帳沒有?我還是就進去,還是等一會兒?”雜務門道:“得了保舉,早把他喜的睡不著了。今天一早就起來了,忙著做官銜牌,糊對子。因爲做牌的來的晚了些,開口就駡人。誰不是人生父母養的?擱得住被他‘混帳王八蛋’,駡了去,喝了來!大爺越想越氣,不吃這碗飯了!”錢瓊光一聽堂翁已經起來多時,心上著急,恨不得馬上進去纔好,後來直等得雜務門氣平了,然後領了他進去見的。
這時候區奉仁正在大廳上,就昨夜接的那封喜信擱在面前,旁邊坐著幾位朋友、官親,如帳房、書啟、二老爺之類,都在那裏湊趣。錢瓊光進了大廳,恭恭敬敬跪下磕了三個頭,替堂翁叩喜,又與各位師爺及二老爺相見。堂翁讓他坐,然後坐下。區奉仁一面孔得意之色,先開口道:“你是幾時曉得的?”錢瓊光一想不好說是昨夜裏得信,只得回稱:“剛剛得信。”區奉仁道:“還是你一個人曉得,還是同城統通曉得?”錢瓊光道:“衹有卑職一個人得信,所以趕過來先替堂翁叩喜。”區奉仁道:“是啊,我料想他們是不會曉得的。我得的是密保,上頭衹有撫臺自己曉得,連藩臺都還不明白哩。還是那年獲盜案內,撫臺親口許我的,到如今果然保了出來。可見做上憲的人,又要賞罰分明,又要記性好,夫然後叫人心服。這位撫臺,兄弟同他也算投緣的了,將來倒要送副門生帖子去纔是。”說著,便同帳房說:“我的話可是不是?”帳房說:“是極!”
區奉仁又道:“我已經有了同知直隷州了,再陞用,陞個什麽?自然一定是知府了。你看這些混帳王八蛋!我從早上叫他們趕做一付‘陞用府正堂’的官銜牌,到如今木匠還不來,真正可惡!此時同城雖然還不曉得,馬上他們得了信都要來道喜的。今天他們來討,明天我去謝步,這副牌是執事裏一定要用的。況且這是恩出自上,比捐的總體面些。”師爺們一齊應了一聲“是”。區奉仁又望著錢瓊光說道:“我們湖北的體制,佐貳見知府是沒得坐位的。兄弟雖然不講究這個,但是體制所關,將來過了班,就是要隨隨便便也就不能了。”錢瓊光明曉得這句話說的是他,想了半天,無可回答,只應了一聲“是”。
正說著,書辦上來請示,說是同里外外,或是柱子上,或是門上,有些對聯都要另換新的,要請師爺擬好了句子,好交代書辦去寫。區奉仁忙回臉過有去對啟書老夫子說道:“這個要請你老夫子費心了。”書啟師爺忙又應一聲“是”,隨手請教是怎麽做法。區奉仁道:“前頭的對子都是按著州、縣官做的,如今兄弟得了陞用知府,有些什麽‘五馬黃堂’等類的字眼都可以用得著了。兄弟如今一來公事忙,二來上了年紀,也不肯用這個心思了。至于煖閣當中,我倒想好了一句成句,就是帖‘一品當朝’四個字的地方,你們拿紅紙比好尺寸,替我寫‘憲眷優隆’四個字,照樣帖在屏門當中。”回頭又問書啟:“老夫子以爲何如?”
書啟尚未答言,二老爺接著說道:“這四個字似乎太俗。”區奉仁聽了似不願意,道:“這四個字,人家四六信裏常常用的,又是成句,總比‘一品當朝’四個字來得文雅。”二老爺道:“煖閣當中,不是‘當朝一品’,就是‘指日高陞’,從沒有用過別的字眼。”區奉仁更發怒道:“你們這些人真正不通!不靠著憲眷,怎麽能夠陞官呢?我這四個字,把你所說的兩句,統通包括在內。所以一等人有一等人的材料。老弟,不是我瞧你不起,像你這樣執迷不化,將來能夠趕到愚兄這個分兒還是早咧!”二老爺見哥哥動了氣,也就撅起了嘴,不言語了。
區奉仁正待再說下去,忽聽外面一片人聲,大家不覺嚇了一跳,忙叫人出去查問。只見稿案門飛跑似的進來,回道:“有些人來告錢太爺受了人家的狀子,又出票子拿人,逼得人家吃了鴉片煙,現在趕來求老爺替他伸冤。那個吃大煙的也擡了來了,還不知有氣沒氣。”區奉仁道:“混帳!我的衙門裏準他們把屍首擡來的嗎?你跟官跟了這許多年,這一點點規矩還不曉得?今天老爺有喜事,連點忌諱都沒有了!混帳王八蛋!還不替我轟出去!”稿案門道:“這是錢太爺不該受人家的狀子,人家無路伸冤,所以纔來上控的。”區奉仁聽得“上控”二字,忽然明白,方纔回過臉去,對準錢太爺發作道:“你做的好官啊!這是你鬧的亂子,弄得人家到我這裏來上控。我自己公事纍不了,你還要弄點事情出來叫我忙忙。現在怎麽說?”
錢瓊光起先聽了稿案門的話,早已嚇得瑟瑟的抖,後來又聽了堂翁的教訓,便拍托一聲,身不由己的跪下了。區奉仁並不讓他起來,又拉著長腔,說什麽”擅受民詞,有干例禁,你既出來做官,連這個還不曉得嗎?我也顧不得你,我是照例要揭參的。”錢瓊光一聽要參官,更嚇的魂不附體,只是跪在地下磕響頭不起來,求堂翁開恩。區奉仁拿他訓斥的半天,還不曉得外面究竟鬧的是什麽事情,便道:“你就在這裏朝我跪到天黑也不中用。你自己鬧的亂子,快自己出去了結過再來見我。”錢瓊光跪在地下還是不動。區奉仁問他爲什麽不出去。錢瓊光道:“不瞞堂翁說,卑職這一出去,可沒有命了!”區奉仁道:“到底爲著什麽事情,你自己總該有點數的。”錢瓊光又磕頭道:“卑職該死!卑職同他們來往,共有好兩件事情,實在不曉得是那一件。”區奉仁道:“好個不安本分的人!”錢瓊光道:“都是他們來找卑職的,卑職也只盼能夠替他們把事情了掉,也免得堂翁操心。”
區奉仁道:“承情”。至此方回頭問稿案門:“到底外面爲了什麽事情?”稿案門回稱:“爲的是一個人家有個女兒,有個光棍想要娶他。那家不肯,這光棍就託人化了錢給錢太爺,托錢太爺出票子抓那個該女兒的人,說是抓了來要打板子。那人急了,就吃了生大煙。鄉鄰不服,所以鬧到這裏來的。”錢瓊光至此,方纔明白就是早上的那樁事,深恨周小驢子事情辦得不妥當。
裏面說了半天話,外面的人聲已往。稿案門再出去問了問,纔知已被雜務門吆喝住,只等老爺坐堂讅問,不敢羅唣了。區奉仁一聽外頭人聲已息,纔說:“那個吞煙的,趕緊拿點藥水給他吃,或者有救。”人回:“已經灌過了,聽說吃的不多,大約可以救得的。”區奉仁于是把心放下,又朝著錢瓊光發作了幾句,方纔自往簽押房裏而去。錢瓊光不免跟了帳房師爺同到帳房裏,就左一個安,右一個安,一面請安,一面軟求道:“晚生一時荒謬,總得求你老夫子成全!”師爺道:“你老哥就要交卸的人了,何必再去多事。這事你自己鬧的亂子,還不快去想了法子壓伏壓伏他們,等到堂翁坐了堂,那事就不好辦了。”
一句話提醒了錢瓊光,立刻退出帳房,走到雜務門的門房裏。雜務門正在外面幫著灌那吞煙的人,一霎回來,見了面,少不得又是一番埋怨,說:“我的太爺!幾乎玩成功一條人命!虧你,我亦不曉得你是怎樣鬧的!”停了一回,又說道:“現在你放心罷,人命是沒有的了。你今天算好運氣,偏偏碰著我們這位老爺有喜事不坐堂。你有這半天一夜的工夫,能夠完結,趕快去完結了再來;完結不了,明天再讅。”
錢瓊光于是再三感謝,方纔辭別出來。回到捕衙,蟒袍補褂,統通汗透的了。馬上叫人去找周小驢子,周小驢子逃走了,不在家。錢瓊光無奈,只得去找王二瞎子,因他地面上人頭還熟,托他找個人出來勸和勸和。王二瞎子昨夜擾過他的酒,少不得出來幫忙。當時就找到了兩個人:一個是善堂董事,一個是從前做過圖正的,後來因爲上了歲數,就把圖正一應事務,統通交代兒子承受,自己不管。他倆都是年高望重的人,又是捕廳老父臺見委之事,一想彼此都有仰仗的地方,樂得借此交結交結。王二瞎子見他倆已允,便先尋了本圖地保,同著原差又找到原告,在小茶館裏會齊,開議此事。幸虧原告那邊吞煙吞的不多,一經施治,便無妨礙。又經王二瞎子、善堂董事一干人,連騙帶嚇,原告一面,只求太爺不逼他把女兒嫁給那個光棍,他亦情願息訟。錢瓊光就答應他:“前頭那張票不算數,立刻吊銷。所有你們婚嫁之事,我太爺一概不管。”于是一天大事,瓦解冰銷。
錢瓊光又進去求了帳房師爺、錢穀師爺,替他到堂翁面前講情。湊巧堂翁這兩天正因陞官一事,滿心快活,只圖省事,便也不來問信。過了兩日,正任吏目隨鳳佔回任,錢瓊光照例交卸,自行回府銷差,這事也就完了。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蘄州州官區奉仁自從得了保舉之後,回城齊來道喜,少不得一一答拜;又辦了酒席,請他們吃喝;一連忙了幾日,方纔停當。後來奉到部文核準,行知下來,自己又特地進了一趟省,叩謝憲恩。正想回任,忽然奉到藩臺公事,說他從前當過好幾處局子的收支委員,帳目清楚,公事在行。現在北京派有欽差童大人前來清查財政,由江、皖各省,一路而來,目下已到南京,指日就臨湖北,所有本省司庫局所,凡屬銀錢出入之地,均須造冊報銷,以備欽差查考。因此特地留下區奉仁在省辦理此事,蘄州本缺,另委一位元候補同知前去代理。雖說是短局,然而區奉仁放著一個實缺不得回任,卻在省裏幫人家清理帳目,心上很不願意。但是迫于憲令,亦叫做無可奈何而已。
且說這位欽差姓童,表字子良,原籍山西人氏。乃是兩榜出身,由部曹外放知府,一直陞到封疆大吏,三年前調京當差,改以侍郎候補,第二年就補了缺,做了兩年侍郎,目下正奉旨署理戶部尚書。此時朝廷正因府庫空虛,有些應辦的事,都因沒有款項,停住了手。便有人上了一個折子,說:
現在東南各省,如兩江、湖廣、閩、浙、兩粵等處,均係財賦之區,錢糧釐稅,歲入以數千萬計。然而錢漕有積欠,釐金有中飽;如能加意搜剔,一年之中,定可有益公家不少。無如各省督、撫狃于積習,敬且因循,決不肯破除情面,認真釐剔。近來又有了什麽外銷名目,說是籌了款項,衹能辦理本省之事,將來不過一紙空文咨部塞責。似此不顧大局,自便私圖,若非欽派親信大員,前往各省詳細稽查,認真清理,將來財政竭蹶,根本動搖,其弊當不可勝言。
各等語。朝廷看了這個折子,甚是動聽,馬上召見軍機大臣、戶部尚書,商議此事。童子良亦以此舉爲然,並且自己保舉自己說:“臣在外省做官做了二十年,一切情形都熟。先下江南,後到閩、廣,大約有半年工夫,就可回京復命。”朝廷準奏。跟手就下一條上諭,派童某人前往江南等省查辦事件。
次日童大人謝恩,召見下來,就在本部裏選了八位司員,又在別部裏奏調了幾位,此外還有軍機囑托、老公囑托,大小一共又收了五十多張條子,一齊派爲隨員。又因爲自己膝下衹有一個大兒子,是前頭正太太所生,餘外都是妾生的幾個小兒子,若把大的留在家裏,恐怕他欺負小的,只得把大的帶了出門。安排停當,方纔檢了日子,陛辭出京。
且說童子良生平卻有一個脾氣,最犯惡的是洋人:無論什麽東西,吃的、用的,凡帶著一個”洋”字,他決計不肯親近。所以他渾身上下,穿的都是鄉下人自織的麤布,洋布、洋呢之類是找不出一點的。但是到了五十多歲上,因爲生病抽上了鴉片煙,再戒不脫,一天在朝房裏,有位王爺同他說笑話道:“子良,你不是犯惡洋貨嗎?你爲什麽抽洋煙呢?”一句說話惱了他,回得家來,就把煙燈、煙槍統通摔掉,對家裏人說:“我從今再不吃這撈什子了!”誰知他老人家煙癮狠大,兩個時辰不抽,眼淚鼻涕就一齊來了。家裏人看他難過,想要勸他,又不敢十分相勸。纔勸得一句,他便回道:“你們隨我罷,我寧可死也不破戒的了!”
後來,實在熬不過了,一息奄奄,說不出話來,拿眼睛望著他大兒子,意思想叫他大少爺替他備辦後事。他大少爺此時也有十八九歲了,讀書雖不成,外纔是有的。見了父親這個樣子,便追問所以立志戒煙的原故。當時就有人提起,只因某王爺說了一句笑話,所以把老頭子害到這步田地。到底大少爺有主意,想了一想,道:“說了洋煙,無怪乎他老人家要不吃了。如今你們只說是雲南土熬的廣膏。雲南、廣東都是中國地方,並不是外洋來的,自然他老人家沒得說了。”家人遵命,慌忙另外取了一付煙盤,端到房中,童子良見了,連忙搖手,意思不要他們進來。後來家人照著大少爺的話回了,方纔一連呼十幾口。這一頓,竟比平時多吃了三錢,方纔過癮。
過了幾天,齊巧前頭同他說笑話的那位王爺請他吃飯。見面之後,童子很便叫著自己名字告訴王爺,說道:“童某現在不吃洋煙了。”王爺一聽大喜,連忙誇獎他,說道:“有志不在年高。你老先生竟能立志戒煙,打起精神替主子辦事,真正是國家之福!”一面吃酒,一面留心看他到底吃不吃。誰知他吃到一半,叫值席的倒了一碗熱茶給他,趁人不見,從荷包裏摸出一個煙泡,化在茶裏吃了。這位王爺是同他嚮來說慣笑話的,今天拿住了這個把柄,便問他:“既然不抽洋煙,爲什麽還要吞煙泡呢?”他便正言厲色的答道:“童某吃的是本土,是不相干的。”王爺說:“吃煙吞泡還不是一樣嗎,怎麽叫做不相干呢?”童子良道:“回王爺話:所謂戒煙者,原戒的是洋藥,本不是戒的本土,但看各關報銷冊,洋藥進口稅一年有多少,便曉得我們中國人吃洋煙的多少。如今先從童某起,頭一個不抽洋煙,拿本土來抵制他,以後慢慢勸他。倘或天下人一齊都吃本土,不吃洋煙,還愁甚麽利源外溢呢。童某並不是懽喜一定要吃這個撈什子,原不過以身作法,叫天下人曉得我是爲洋藥節流,便是爲本土開源,如此一片苦心而已。”王爺道:“不想老先生抽抽鴉片煙,卻有如此的一番大經濟在內。可佩!可佩!”這是一樁事。
還有一樁,這一樁乃是要錢。做官的人要錢,本來算不得什麽。但是他卻另有一副脾氣,是專要銀子,不要洋錢,爲的洋錢的“洋”字又犯了他的忌諱。從前京城裏面本來是不用什麽洋錢的,用的全是當十大錢,無非銀子換錢,錢換銀子,倒也爽快。近來幾年洋錢漸漸的用開了,北京城也有了。有些會打小算盤的人,譬如一嚮是孝敬一百兩的,如今只消一百塊錢,化上七十多兩銀子,也甚覺得冠冕。無奈這位童大人,要是人家送他洋錢,他一定譬還不受。送他錢的人,不是門生,便是故吏,總是有求于他的人,如今見他不受,大家心上都要詫異。後來訪著緣故,只得換了銀子再去送,合起數目來,總比洋錢還要多些。他到此亦不謙讓了,除掉現銀子,便是銀票:一千兩、二千兩、三百兩、五百兩,白紙寫的居多。還有些人因爲寫的白紙票子,恐怕忌諱,竟用大紅緞子寫的,倒也新鮮得很。
他生平雖愛錢,卻是一文不肯浪費。凡是人家送給他的銀票,上房後面另有一間小屋。這間屋是墨測黑,連個窻戶都沒有的,然而一步一鎖,無論甚麽人不準進去的,就是兒子亦只準站在門外。一天老頭子在這屋裏有事情。大少爺進來回話,因爲受過父親的教訓,不敢徑入房中,站在門外老等。等了一回,忽聽老頭子在小屋裏叫喚起來,方見姨太太點了個亮,掀開門簾,在門口站著,亦不敢進去。仿彿老頭子在地下摸索了一回,忽然一跳就起,說道:“還好!有了!”隨手出來,把門鎖好。姨太太照火的時候,大少爺留心觀看。只見這間小屋裏,四面墻上貼的,一張一張,很像帳條子一樣。及至仔細一看,纔曉得墻上貼的都是銀票。大少爺把舌頭一伸,心中暗暗懽喜:“原來老人家有這許多家當,這間小屋卻是他老人家的一間銀庫!”
又過了兩年,有幾省督、撫奏請置辦機器,試造中國洋錢。他老先生見了這個折子,老大不以爲然。無奈朝廷已經批準,他也無可換回,只得回轉家中,生了兩天氣,說:“好好一個中國,爲甚麽要用夷變夏!中國用慣銀子的,如今偏要學外國的樣,鑄甚麽中國洋錢!這個洋錢日後倘若用開,豈不是全個成了他們外國人的世界?那還了得!我情願早死一天,眼睛閉了乾淨,免得日後叫我瞧著難過。”他雖如此說,人家亦不來睬他。到了第二年,有兩省銀元造成,解到部裏,其時他老人家已掌戶部,司員撿了一包,請他過目。他閉著眼睛,說道:“我不忍看這些亡國東西,你們拿了去罷!”司官曉得他素來脾氣,只得退了下來,後來這話傳開了,京城裏面都以爲笑話。
有天,有個門生,本是個翰林底子,因得京察記名,奉旨簡放江西九江府知府。召見下來,到老師跟前著辭行。童子良道:“聽說九江地方是很熱鬧的。”門生道:“本是通商碼頭,各國商人都有。在那裏是很不好做的,門生特來請請老師的教訓。”童子良嘆口氣道:“那裏有這許多國度!總而言之一句話:他們外國人,想出法子來騙我們錢的。我不相信他們外國人就窮到這步田地,自己家裏做不出生意,一定要趕到我們中國做生意。偏偏就有我們這些不爭氣的督、撫去隨和,他們的洋錢不夠使,我們又特地買了機器,鑄出洋錢來給他們使。不曉得他們外國人有何功何德到我們,我們要如此的巴結他!我真正不懂!”門生道:“我們中國自鑄的洋錢本不叫做洋錢,有的叫銀元,亦叫龍圓。”童子良道:“亦不過多換幾個名字,騙騙皇上罷了,還不同外國洋錢一個樣子嗎。”門生道:“大小雖一個樣子,花樣卻是不同。我們的龍圓,正中盤的是一條龍,所以叫做龍圓。”
童子良聽說花樣不同外國一樣,不覺心上一動,說道:“你有沒有?可拿個來我瞧瞧。”這位門生齊巧身邊有兩塊洋錢,一塊鷹洋,一塊龍元,便取出來,說聲“老師請看。”童子良接在手中,一見有一塊鷹洋在內,便縐著眉頭,說道:“怎麽老弟你亦用這個?”隨手就拿這塊洋錢在炕几上一丢,卻拿了那塊龍元不住的端詳。後來看見有龍的一面四轉亦有洋字,他老人家便把面孔一板道:“老弟!怎麽你也來欺我?如果不是造了送給外國人的,爲什麽要刻上這些外國字呢?我總疑心現在的人,一定是吃了外國人的迷混藥,所以樣樣都幫著外國人,真正不解!”後來這個門生又再三告訴他:“中國所以鑄造龍元,原是想出法子抵制外國洋錢的意思,就同老師單吃本土,不吃洋煙,同一用意。”童子良經此一番譬解,雖然明白了許多,然而總爲這龍元上面刻了洋字,決計不肯使用。
閒話少敘。單說他此番派了九省欽差,到處查帳籌款,不但那九省大小官員,聽得他來,個個不安其位,就是別省聽著,也爲擔心。當時他上去請訓,奏稱道:“臣這趟出京,要由旱道而走,十八站到清江浦,然後坐了民船,再下江南。”上頭問他:“爲什麽不坐火車到天津,再換輪船到上海?豈不快些?”他便碰頭奏道:“臣是天朝的大臣,應該按照國家的製度辦事。什麽火車、輪船,走的雖快,總不外乎奇技淫巧;臣若坐了,有傷國體,所以斷斷不敢。”上頭聽他說的話很冠冕而且曉得他爲人古板,也就隨他去了。但是按照官站,須要經過山東,朝廷便諭他順便帶看河工。他亦說:“山東黃河,年來時常決口,聽說其中弊端百出,臣到山東後,定當嚴密稽查,決不敢有負委任。”上頭聽了,無甚說得。
過了一天,又上去陛辭下來,便在部裏支了盤川,帶了隨員,徑嚮北道旱路進發。未曾動身的前頭,發信給各地方大員,叫他們傳諭所屬,無非說:“本大臣砥礪廉隅,一介不取。所到之處,一概不許辦差。倘敢不遵,定行參處。”如此通飭下去,總以爲這位欽差是清廉自矢,決計不用地方上破費銀錢的了。豈知他所費的更多。你道是何緣故呢?現在不說別的,單指轎馬一項而論:欽差坐的是長轎,擡轎子的每班四人,每天要換三班。一位少大人,隨員六七十位,有的坐轎,有的坐車。欽差隨員,各人都有跟人,都有行李。通扯起來,轎子至少亦得二三十頂,轎車、大車一百多輛,馬亦要一百多匹。這筆費用,一天共需幾何?部裏支得盤川,如何夠使?欽差每到一處,總要面諭地方官:“所有夫價,即便寫了領紙,交給巡捕官到我這裏來領。”地方官當時只得諾諾遵命。等到下來,一一發付之後,那裏還敢嚮欽差大人手裏討取。然而等到欽差臨動身的時候,這張領紙又一定要來討取去的,地方官又不敢不照寫。然而只見領紙進來,從不見銀子出去。好在地方官亦早已自認晦氣,決不要欽差還的。至于欽差自己心上亦未始不明白,但是不如此,不能顯得清廉,況且自己亦那裏貼得出許多呢。
最要緊的是:每到一處,地方官辦差太省儉了,固然不好,太華麗了,也不相宜。欽差尚未來到,便有欽差的巡捕先趕早一步來,名字叫做“先站”,其實是同地方官講價錢來的。看缺分大小,一千、八百,盡著量要。若是地方官孝敬的能夠如願,他便把欽差脾氣懽喜什麽,不懽喜什麽,都說了出來;地方官摸著欽差的脾氣,這差事自然是好辦了。倘若送的不能如願,他便不肯以實相告,盡著地方官去瞎碰。
此番欽差因奉旨查辦河工,所以繞著濟南。撫臺恐怕首縣辦差,一個人兼顧不到,特地派了兩個同知,兩個知縣,幫著去辦。使用銀子,都在善後局裏支領。偏所派的四位當中,有一位同知手筆極緊,除掉行轅應用的物件,不得不辦了送去,其餘小錢一文不肯浪費。巡捕官預先下來,衹有首縣私下答應他八百銀子。那巡捕官一定要三千,說:“欽差到你們這裏,總得多住幾天,隨時可以挑眼的。咱們勸你多破費幾文,爲的是彼此平安,省得欽差挑眼之後,大家沒味。”首縣聽了,甚以爲然,無奈那位同知大老爺執定不肯。首縣無奈,只得又自己暗裏送了這巡捕五百金。
此是山東省城是早已曉是欽差脾氣不喜懽洋貨的,所以行轅之內,一切擺設鋪陳,凡是洋鐘、洋表、洋毯、洋燈、洋桌、洋椅之類,一概不用。等到晚上,點了無數若干的牛油蠟燭,不拿洋燈比較,也還覺得明亮。至于其他一切陳設,都是中國土貨。吃的東西,又無非照例的燕菜席,滿、漢席。欽差住了幾天,尚無話說。其時已是四月,天氣漸熱。跟班的出來,說大人嫌吃的水不乾淨,就是擰出手巾來也有股氣味。辦差的聽見了,立刻就叫人到趵突泉打了水來給欽差吃。又買了一打林文煙香水交給跟班上,說:“每逢欽差洗臉,面盆裏沖上些香水,就沒有氣味了,而且還香噴噴的好聞。”誰知拿了進去,欽差還沒有聞著,打手巾把子的人已經挑眼了,拿著香水送到欽差面前,說:“這是外國人的藥水,他們拿來藥你的。”欽差聽了,便氣的了不得,寫信給撫臺,要查辦辦差的。撫臺忙傳那四個辦差的到轅問話。四個人據實稟明,說那香水原是可以避暑氣的,而且還可以避疫氣。撫臺復了欽差。欽差又查問那裏買的,後來聽說是洋貨店裏買的,欽差愈加不高興,說:“我就同女人一樣,守節已經到了六七十歲了,難道還要半路上失節不成。你們這些人都不是好人,總要想出法子來害我,到底是何居心!”
這個風聲傳了出去,不但辦差的人處處小心,就是合省官員來稟見的,幾是稍微帶點洋氣的東西,都不敢叫他瞧見。有天同司、道談論公事,談得時候多了些,忘記了時辰,便問:“現在是什麽時辰了?”有位候補道,無意之中說了聲”現在大約有一點鐘了”。童子良不聽則已,聽了之時,便把眉頭一縐,眼睛一楞,說:“你老哥說的什麽?兄弟不懂。”嘴裏說不懂,心上卻是明白的,曉得他們所說的一定是表上的時刻,便想到這些人身上一定帶著有表。半天不言語,側著耳朵一聽,偏偏同他坐的頂近一位道臺,外褂裏面剔剔的響。童子良聽了一會,便問這位道臺:“你老哥身上有什麽東西,一剔一剔的響?”又問:“你們衆位可曾聽見沒有?”衆人都不敢言,直把那位道臺羞得耳根都紅,坐立不穩。童子良還算忠厚,未曾當面揭穿,只第二天見了撫臺,說:“某道人是漂亮的,但是漂亮人總不免華而不實,不肯務正。所以兄弟取人,總在悃愊無華一路。”撫臺聽了,先還摸不著頭腦,還以爲某人辦事不誠實,所以欽差纔加了他這個考語;後來別位司、道說起,曉得是爲帶著表,方纔付之一笑了事。
欽差在濟南住了十來天,所查辦的事,無非是河工局裏多孝敬他幾萬銀子,沒什麽大不了之事。河工局送的是公款,爲的是保全大局起見,欽差受了自無話說。撫臺又另處送了程儀,下來便是司、道孝敬,府、縣孝敬,還有些相好處的孝敬:欽差亦一一笑納。
另外又有位平度州知州,這州官乃是在旗,名喚巴吉,表字祥甫。平度州缺,在東三府裏也算得中等的缺。巴祥甫到任,已經做過五六年了,這年又得了“卓異”,照例送部引見。他身上本有“在任候補直隷州”字樣,等到引見下來,又得了個“回任候陞”。回省之後,上司都拿他當老州縣看待,自然立即飭回本任的。回任不多幾時,偏偏臨清州出缺。臨清州乃是直隷州。巴祥甫因爲自己資格已到,不免有覬覦之心。親自進省,託人在大憲面前吹噓,意思想求大人拿他陞補。上頭尚在遊移兩可。這個檔口,齊巧欽差來到,一連忙了十幾天,就把這事擱起。巴祥甫心上雖然著急,也屬無可如何。
巴祥甫有個哥哥,從前曾經拜在欽差門下,巴祥甫因此淵源,也就拿著門生的帖子前去叩見、居然傳見,留下談了半天,甚是親熱,等到見了下來,就有他的親家,也在省裏候補的,勸他送分重禮給欽差,趁勢托欽差說兩句好話,撫臺一定答應。巴祥甫亦以爲然,意思想送欽差八千銀子。他親家道:“送銀子不及送東西的體面。”原來巴祥甫省城裏的什麽事情都是托他這位親家替他經手的。他親家新近亦是替一個朋友辦了一分禮,就是送給一位什麽大人的,後來這分禮沒有收,那個朋友的錢亦就一直沒有拿出來。這分禮物總共值到五吊來往銀子,一齊擔在他親家身上,所以他親家急于想要出脫,齊巧碰著巴祥甫要送欽差的禮,他親家麪子上勸他置辦東西,骨子實是要卸自己的干係,因此一力攛掇。那分禮物當中,如珠寶、翡翠之類,很有兩件值錢的。巴祥甫瞧了,因見親家討他六千,他看過六千還值,便爾應允。
但是巴祥甫的爲人,是有點馬馬糊糊的,把禮物大概看了一遍,麪子上很覺過得去,便對親家說了聲“費心”,吩咐開寫禮單,即刻派人送去。不料送禮的家人去不多時,忽然趕回來找老爺,說是禮單之中有盤珠打璜金表一打,欽差巡捕說:“這是大人頂頂犯忌的東西,怎麽拿這個送他?非但不落好,倘或欽差生了氣,還怕于你老爺功名有礙。”巴祥甫道:“既然承他關照,我們就把表拿回來,再配一樣別的送去亦好。”
家人道:“小的亦是如此說,無奈巡捕老爺不準我們拿回來。”巴祥甫急了,只好親自趕去。走到那裏,巡捕拿他一味恫嚇,說:“已回過少大人了,不能由你拿回去掉換。你要太平無事,除非送三千銀子給少大人,托他替你想法子,還是個辦法。”巴祥甫無奈,只得同他磋磨了半天,跌到二千。巡捕果然進去同大少爺說明。大少爺說:“叫他把銀子拿來,保他無事。”巴祥甫只得又回來,找到他親家,打了二千銀子的一張票子送了進去,然後巡捕連表連銀子,統通拿進去,交代了大少爺。大少爺又教了巡捕若干話,巡捕會意。
直等到裏頭傳開飯,童子良剛剛坐下,只見巡捕拿了手本、禮單從外面走了進來。方纔走到院子裏,劈面大少爺從廂房裏走了出來,不由分說,攔住臺盒瞧了一瞧,順手在盒子裏取出一捧東西。後裏拿著,卻嘴裏嚷著說道:“這人真正豈有此理!他不曉得這裏大人犯惡這個嗎?竟其大膽,敢拿這個往這裏送嗎?”一頭嚷,一頭搶在盒子前頭上來報信。其時拿手本、禮單的人已經到了童子良跟前了。童子良看了禮單,一見有金表在內,心上一個不高興,面孔登時沈了下來,要待發作,尚未發作。不料少爺纔上得一層臺階,一個滑腳早滑倒了,嘩啷一聲,一大捧東西一齊丢在地下,還有些珠子的溜溜在地下亂滾。看上去,有兩個黃澄澄的的確像個金表,珠子早灑了滿地了。童子良一見大少爺跌倒,忙問:“怎麽樣了?”大少爺喘訏訏的站起來,把衣服撣了兩撣,也不拾地下的東西,便跑在他父親身邊,回道:“我正爲巴某人送的禮奇怪,所以搶著拿了來給你老人家瞧。”童子良此時早看清是表,便發話道:“你不曉得我頂恨這個東西嗎?還要拿了來氣我!替我把那地下的東西掃出去,就是跌破了,也不準放在這裏。”家人們答應一聲,早有幾個人把表搶著拿了出去,又一連兩三苕帚,地下一顆珠子都掃的沒有了。童子良見表拿出去,方把巡捕埋怨道:“他們說不曉得,怎麽你們在我這裏當差使,連這個都不知道嗎?也不通知他們一聲,由著他們拿這個來氣我!”
巡捕見表拿了出去,沒有對證,方慢慢的辯道:“回大人的話:巴牧有兩句說話來,本要緊稟告大人知道的;倘若巴牧沒有那兩句話,標下亦決計不敢替他拿上來了。”童子良忙問:“什麽話?”巡捕道:“他說他這個表不是外國來的,是本地匠人自己造的。”童子良道:“怎麽本地人也會造表?造出表來做什麽用呢?”巡捕便按照大少爺吩咐他的話回道:“巴牧的意思,因爲外國進來的表太多了,頂好中國人不買。無奈中國人有幾個能像大人這相正派,不要這些東西呢。但是外國進來的多了,中國的銀錢就不免慢慢的一齊淌出去了。現在也是萬不得已纔想出這個抵制的法子,叫自己的匠人,仿照外國人的樣子造出一個表來,一樣報時報刻,中間的關捩子就同鎖璜一樣,所以叫做打璜金表,麪子上盤了多少珍珠,無非取其值錢好看的意思,所以叫做盤珠打璜金表。大人沒有瞧見,那底下一面還有‘大清光緒年制’六個字,上頭外國字一個都沒有,真正是自己本國土造的。”童子良聽了,居然信以爲真,便道:“果然如此,還得說下去。如今跌碎了他的,倒辜負他這一片盛意了。”
巡捕見欽差怒氣已平,便笑著朝大少爺說道:“巴某人送禮來的時候,他自己倒也很明白。”童子良道:“怎樣講?”巡捕道:“他說:‘我巴某人拿了這東西孝敬欽差,不把話說明白,欽差一定要生氣的。說明白了,或者還念這片苦心,亦就包涵過去了。’巴某人還說:‘欽差是個正人,自古道,“邪不勝正”,所以不懽喜這些東西的。’如今可被他一句話說著了。表是大人犯惡的,一進了院子門,大人老遠的瞅了一眼,自然而然那東西就會跌在地下跌碎,不能近大人的身。這也不怪少大人拿的不好跌碎的,暗地裏自有神道在少大人手裏奪過來摔在地下的。真正是‘邪不勝正’,這話是萬不得錯的。”童子良聽了這番恭維,方纔一面吃飯,一面慢慢的說道:“神道自有的。我們老太爺從前在山西做知縣,凡是出了疑難命盜案件,自己弄得沒有法子想,總是去求城隍老爺幫忙。洗過澡,換過新衣服,吃的是淨素,住在城隍廟裏,城隍老爺就托夢給他,或是強盜,或是兇犯,依著方嚮去找,回回都找到的。後來老太爺升天之後,老太太還做夢,說是老太爺也做了那一縣的城隍了。神道的確是有的,不可不相信。”巡捕道:“像大人這樣的職分,一定有值日功曹暗中保護,城隍老爺位分小,還夠不上哩。”童子良把臉一板道:“這話不是可以混說的!那年陸中堂死了,他家是南方人,都按照南方風俗辦的事,當天化了多少錫箔,什麽望鄉臺、城獄門、十八殿閻王,一齊都上了錢糧。城隍廟裏自從城隍老爺起,一直到小鬼土地,一齊都有燒化。人死了,頭一重先要到城隍老爺跟前掛號,任憑你中堂、尚書再大點的官都逃不過的。這話都可以混說,真正瞎胡鬧了!”
一席話說完,飯亦停當,方纔下來,把巴祥甫送的禮物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有個翡翠搬指,很中他老人家的意,帶了手上給大少爺瞧,問大少爺道:“你瞧,這搬指也不輸給你丈人的那一個了?”大少爺答應了一聲:“是”。童子良又看別的禮物也都過得去,便吩咐一齊收下,表已打碎,亦不追究。因此一個搬指對了他的胃口,卻很替巴祥甫出力,在撫臺面前替他說了許多好話,後來巴祥甫竟其如願以償,補授臨清州缺。這是後話不題。
單說大少爺憑空得著了十二隻金表,自然滿心懽喜。且說他此番跟了老頭子出來,人家孝敬欽差,少不得也要孝敬少大人;銀子雖然也弄得不少,不過人心總無饜足之時,自然越多越好。老頭子自到山東,總共收了人家若干現的,若干票子,就帳上看起來,也就不在少數。後來老頭子又嫌現的纍墜,于是又一概換了票子,床頭上有個拜匣,一齊鎖在裏面。莫說別人不能經手,就是自己兒子也不準近前一步。這間屋,一步一鎖,鑰匙是老頭子自己帶著。老頭子或是清晨起來,或是燈下無事,一定一天要早晚查點二次。統計在山東境內,得了十五萬六千銀子。少爺勸他與其自己帶在身邊,不如早些托票號裏匯到京城,也可存莊生息。無奈老頭子總覺放心不下,不以少爺之言爲然。
過了些時,山東銀子收齊了,便吩咐起馬,九站旱道,直到清江浦換船南下。在旱道上,這個拜匣就放在轎子裏面,每逢打尖住宿,等到無人之在時,依舊每日二次查點銀票。十五萬六千銀子的銀票,也有二千一張的,也有一千一張的,三百、五百也有、一百、二百也有。統算起來,共有三百幾十張銀票。查點一次,亦很費半天工夫。他在屋裏點票,一嚮是一個人不準入內,就是有客來拜,也不敢同,必須等到他老人家點完了數,鎖入拜匣,親隨人等方敢進見。
及至到了清江,坐的是大號南灣子船欽差自己一隻,少爺一隻,隨員人等一共是二十多隻,一字兒排在河心。少爺因爲老頭子一個人在船上未免冷清,同老頭子說,情願同老人家同船,以便早晚伺侯。老頭子怕兒子偷他銀子,執意不肯。少爺見老頭子不允,也只好遵命。南灣子船極大,房艙又多。童子良特特爲爲叫辦差的替他做了兩扇牢固的門,以便隨時好鎖。到了清江,漕臺請他吃飯,都是鎖了艙門纔去的。漕臺見了面,同他說:“我這裏有的是小火輪,我派兩條送你到蘇州,免得路了耽擱。”童子良連連作揖推辭道:“你老哥還不曉得兄弟的脾氣嗎?我寧可天天頂風,一天走不上三里路,我是情願的。小火輪雖快,是洋人的東西,兄弟生平頂頂恨的是洋貨,已經守了這幾十年,現在要兄弟失節是萬萬不能的了。況且兄弟苟其貪圖走的快,早由天津坐了火輪船到上海,也不到山東繞這一個大灣兒了。”漕臺見他如此說法,曉得他牛性發作,也只好一笑置之。
單說少爺見老人家有這許多銀子,自己到不了手,總覺有點難過,變盡方法,總想偷老頭子一票,方纔稱心。如此者處心積慮,已非一日。從清江一路行來,早晚靠了船,大少爺一定要過來請安。等到老頭子查點票子的時候,一定要把大少爺趕回自己船上去。大少爺也曉得老頭子的用意,生恐被他偷用了,將來輪不到小兒小女,無奈想放下總放不下。
有天船靠常州,到了晚上,時候還早,父子二人吃過了飯,隨便談了幾句,童子良就急急的催兒子過船。大少爺心上有點氣不服,走到船頭,盤算了一回,恰喜這夜並無月色,對面不見人影,他便悄悄的吩咐船家說:“我要在這船沿上出恭。”船上人道:“這裏河面寬,要當心,滑了腳不是玩的!船上有的是馬桶,還是艙裏穩當些。”大少爺道:“我懽喜如此,不準響,鬧得大人知道!”船上人見說他不聽,也只好隨他了。大少爺便依著船沿,慢慢的扶到後面,約摸老人家住的那間房艙。幸喜窻板露著有縫,趁勢蹲下,朝裏一望,可巧老頭子正是一個人在那裏點票子哩。大少爺看著眼饞,一頭看,一頭想主意。只見老頭子只是一張一張的點數,並不細看票子上的數目,一搭五十張,望上去有七八匣之內,拿鎖鎖好,擺在床頭。他老人家亦就順勢躺在床上,看那樣子,甚爲怡然自得。大少爺隨即回自己船上。
一宵易過,容易天明。第二天開船,是日船到無錫。到了晚上,大少爺又過來偷著看了一回,也是如此。他便心上想道:“像他這種點法,只點票子的數,並不點銀的數,倘若有人暗地裏替他換下幾張,他會曉得嗎?有了,等我到了蘇州,如此如此,這般這般,這銀子雖然不能全數到我的手,十成裏頭,總有六七成可以弄到手的。”主意打定,便買囑上下人等。等到船泊蘇州之後,偷個空上岸,先把自己的現銀子取出幾個大元寶,到錢鋪裏托他們一齊寫了銀票,也有十兩的,也有八兩的,極少也有四兩。錢鋪問他做什麽用,他說是賞人的,人家也不疑心了。回到船上,專等欽差上岸,或是拜客,或是赴宴,這個擋口,大少爺便開了老頭子住的艙門;鑰匙都是預先配好的,開了艙門,尋到拜匣所在,取出銀票,拿掉幾張大數目的,放上幾張小數目的,仍然包好放好。等到晚上老頭子點票子的時候,大少爺又去偷看了一回,只見老頭子依然是一張一張的點了個總數不差,無甚說得。因此大少爺膽子愈大,第二天又換上十來張,老頭子仍未看出,如此者不上五天,便把他老人家整千整百大數目的銀票統通偷換了去。
童欽差雖然仍舊逐日查點,無奈這個弊病始終沒有查出。又幸虧這童欽差平時一個錢不肯用的,這些銀票,將來回京之後,也不送到黑屋裏爲糊墻之用。大約這重公案,他老人家在世一日,總不會破的了。于是大少爺把心放下。後來手腳做的越多,膽子越大,老頭子這趟差使弄來的錢,足足有八九成到他兒子手裏了。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童子良到了蘇州。江蘇是財賦之區,本是有名的地方。童子良此番是奉旨前來,一爲查舊帳,二爲籌新款。欽差還沒有下來,這裏官場上得了信,早已嚇毛了。此時做江蘇巡撫的,姓徐,號長綿,是直隷河間府人氏,一榜出身。藩臺姓施,號步彤,是漢軍旗人氏。臬臺姓蕭,號卣才,是江西人氏。他倆一個是保舉,一個是捐班,現在一齊做到監司大員,偏偏都在這蘇州城內。施藩臺文理雖不甚清通,然而極愛掉文,又懽喜挖苦。因爲蕭臬臺是江西人,他背後總要說他是個鋸碗的出身。蕭臬臺聽見了,甚是恨他。
這日轅期,兩司上院,見了徐撫臺。徐撫臺先開口道:“裏頭總說我們江蘇是個發財地方,我們在這裏做官,也不知有多少好處,上頭不放心,一定要派欽差來查。我們做了封疆大吏,上頭還如此不放心我們,聽了叫人寒心!”施藩臺答應了兩聲“是”,又說道:“回大帥的話:我們江蘇聲名好聽,其實是有名無實。即如司裏做了這個官,急急的‘量人爲出’,還是不夠用,一樣有虧空。”徐撫臺聽了“量人爲出”四個字不懂,便問:“步翁說是什麽?施藩臺道:“司裏說的是‘量入爲出’,是不敢浪費的意思。”畢竟徐撫臺是一榜出身,想了一想,忽然明白,笑著對臬臺說道:“是了。施大哥眼睛近視,把個量入爲出的‘入’字看錯個頭,認做個‘人’,字了。”蕭臬臺道:“雖然看錯了一個字,然而‘量人爲出’,這個‘人’字還講得過。”徐撫臺聽了,付之一笑。施藩臺卻頗洋洋自得。
徐撫臺又同兩司說道:“我們說正經話,欽差說來就來,我們須得早爲防備。你二位老兄所管的幾個局子,有些帳趁早叫人結算結算,趕緊把冊子造好,以備欽差查考。等到這一關搪塞過了,我兄弟亦決計不來管你的閒事。”藩、臬二司一齊躬身答應,齊說:“像大帥這樣體恤屬員,真正少有,司裏實在感激!”徐撫臺道:“多糜費,少糜費,橫豎不是用的我的錢,我兄弟決計不來做個難人的。”藩、臬兩司下來,果然分頭交代屬員,趕造冊子不題。
正是有話便長,無話便短。轉眼間,童欽差已經到了蘇州了,一切接差請聖安等事,不必細述。且說童欽差見了巡撫徐長綿,問問地方上的情形,徐撫臺無非拿場面上的話敷衍了半天。接著便是司道到行轅稟見。童欽差單傳兩司上去,先問地方上的公事,隨後又問藩臺:“單就江蘇一省而論,釐金共是若干?”施藩臺先回一聲“是”,接著說了句:“等司裏回去查查看。”童欽差聽了,無甚說得。歇了一回,又提到漕米,童欽差道:“這個是你老哥所曉得的了?”誰料施藩臺仍舊答應了一聲“是”,接著又說了一句”等司裏回去查查看。”
童欽差一聽,他這個要回去查,那個要回去查,便很有些不高興。于是回過臉同蕭臬臺議論江南的梟匪,施藩臺又搶著說道:“前天無錫縣王令來省,司裏還同他說起:‘天錫的九龍山強盜很多,你們總得會同營裏,時常派幾條兵船去“遊戈遊戈”纔好,不然,強盜膽子越弄越大,那裏離太湖又近,倘或將來同太湖裏的“鳥匪”合起幫來,可不是頑的!”施藩臺說得高興,童欽差一直等他說完,方同蕭臬臺說道:“他說的什麽?我有好幾句不懂。什麽‘遊戈遊戈’,難道是下油鍋的油鍋不成?”蕭臬臺明曉得施藩臺又說了白字,不便當面揭穿駁他,只笑了一笑。童欽差又說道:“他說太湖裏還有什麽‘鳥匪’,那鳥兒自然會飛的,于地方上的公事,有什麽相干呢?哦!我明白了,大約是梟匪的‘梟’字。施大哥的一根木頭被人家坑了去了,自然那鳥兒沒處歇,就飛走了。施大哥好才情,真要算得想入非非的了!”
施藩臺曉得童欽差是挖苦他,把臉紅了一陣,又掙扎著說道:“司裏實在是爲大局起見,行怕他們串通一氣,設或將來造起反來,總不免‘茶毒生靈’的。”童欽差聽了,只是皺眉頭。施藩臺又說道:“現在緝捕營統領周副將,這人很有本事,賽如戲臺上的黃天霸一樣。還是前年司裏護院的時候,委他這個差使。而且這人不怕死,常同司裹說:“我們做皇上的官,吃皇上家的錢使,將來總要“馬革裹屍”,纔算對得起朝廷。”童欽差又搖了搖頭,說道:“做武官能夠不怕死,原是好的。但是你說的什麽‘馬革裹屍”,這句話我又不懂。”施藩臺只是漲紅了臉,回答不出。蕭臬臺于是替他分辯道:“回大人的話,施藩臺眼睛有點近視,所說的‘馬革裹屍’,大約是‘馬革裹屍’,因爲近視眼看錯了半個字了。就是剛纔說的什麽‘茶毒生靈’的‘茶’字,想來亦是這個緣故。”童欽差點頭笑了一笑,馬上端茶送客。一面吃茶,又笑著說道:“我們現在用得著這‘茶度生靈’了!”施藩臺下來之後,朝蕭臬臺拱拱手,道:“卣翁,以後凡事照應些,欽差跟前是玩不得的!”于是各自上轎而去。
自此以後,童欽差便在蘇州住了下來。今天傳見牙釐局總辦,明天傳見銅元局委員,無非查問他們一年實收若干,開銷若干,盈餘若干。所有局所,雖然一齊造了四柱清冊,呈送欽差過目,無奈童子良還不放心,背後頭同自己隨員說:“這些帳是假造的,都有點靠不住,總要自己徹底清查,方能作準。”于是見過總辦、會辦,大小委員,都不算數,一定要把局子裏的司事一齊傳到行轅,分班回話。
頭一天傳上來的一班人,童欽差只略爲敷衍了幾句話,並不查問公事。這一班退出,吩咐明天再換一班來見。等到第二天,換二班的上來,欽差竟其異常頂真,凡事都要考求一個實在。有些人回答不出,很碰欽差的釘子。于是大家齊說:“這是欽差用的計策,曉得頭一班上來見的人一定是各局總辦選了又選,都是幾個尖子,自然公事熟悉,應對如流,所以無須問得。等到第二班,一來總辦沒有預備,再則大家見頭一天欽差無甚說話,便亦隨隨便便,誰知欽差忽然改變,焉有不碰釘子之理。”司事碰了釘子,其過自然一齊歸在總辦身上。合蘇州省裏的幾個闊差使總辦一齊都是藩臺當權,馬上傳見施藩臺,當面申飭,問他所司何事。施藩臺道:“司裏要算是頂真的了,幾次三番同他們三令五申,無奈這些人衹有這個材料,總是這們不明不白的。”童子良道:“這裏頭的事,你可明白?”施藩臺道:“等司裏回去查查看。”童子良氣的無話可說,便也不再理他。幸虧現任蘇州府知府爲人極會鑽營,而且公事亦明白,不知怎樣,欽差跟前被他溜上了,竟其大爲賞識,凡事都同他商量。這知府姓卜,號瓊名。但是過于精明的人,就不免流于刻薄一路。平時做官極其風厲,在街上看見有不順眼的人,抓過來就是一頓。尤其犯惡打前劉海的人,見了總要打的。他說這班都是無業遊民,往往有打個半死的。因此百姓恨極了他,背後都替他起了一個渾號,稱他爲“剝窮民”。藩臺施步通文理雖然不甚通,公事亦極顢頇,然而心地是慈悲的,所謂“雖非好官,尚不失爲好人。”因見首府如此行爲,心上老大不以爲然,背後常說:“像某人這樣做官,真正是草菅人命了。”亦曾當面勸過他,無知卜知府陽奉陰違,也就奈何他不得。
欽差此番南來,無非爲的是籌款。江南財賦之區,查了幾天,尚無眉目,別處更可想而知了。童子良生怕回京無以交代,因此心上甚爲著急。卜知府曉得欽差的心事,便獻計于欽差,說是:“蘇州一府,有些鄉下人應該繳的錢糧漕米,都是地方上紳士包了去,總不能繳到十足。有的繳上八九成,有的繳上六七成,地方官怕他們,一直奈何他們不得。許多年積攢下來,爲數卻亦不少。”童子良道:“做百姓的食毛踐土,連國課都要欠起來不還,這還了得嗎!”卜知府道:“其過不在百姓而在紳士,百姓是早已十成交足,都收到紳士的腰包裏去了。蘇州省城裏還好,頂壞的是常熟、昭文兩縣,他那裏的人,只要中個舉,就可以出來替人家包完錢漕,進士更不用說了。”童子良道:“你也欠,他也欠,地方官就肯容他欠嗎?將來交不到數目,不還是地方官的責任嗎?”卜知府道:“地方官顧自己考成,亦只好拿那些沒勢力的欺負,做個移東補西的法子。至于有勢力的,拉攏他還來不及,還敢拿他怎樣呢。”童子良道:“一個舉人有多大的功名,膽敢如此!”卜知府道:“一個舉人原算不得什麽,他們合起幫來同地方官爲難,遇事掣肘,就叫你做不成功,所以有些州、縣,只好隱忍。卑府卻甚不以此爲然。”童子良道:“依你之見如何?”卜知府道:“卑府愚見:大人此番本是奉旨籌款而來,這筆錢,實實在在是皇上家的錢,極應該清理的,而且數目也不在少處。爲今之計,只要大人發個令,說要清賦,誰敢托欠,我們就辦誰。越是紳,越要辦得兇。辦兩個做榜樣,人家害怕,以後的事情就好辦了。不但以後的事情好辦,這筆錢清理出來,也盡夠大人回京復旨交代的了。”
童子良這兩天正以籌不著款爲慮,聽了此言雖然合意,但是意思之中尚不免于躊躇,想了一想,說道:“這筆錢原是極應該清理的,但是,如此一鬧,不免總要得罪人。”卜知府道:“古人‘錢面無私’,大人能夠如此,包管大人的名聲格外好,也同古人一樣,傳之不朽;而且如此一辦,朝廷也一定說大人有忠心;朝廷相信了大人,誰還敢說什麽話呢?”童子良經他這一泡恭維,便覺他說的話果然不錯,連說:“兄弟照辦。”..但是,老兄到底在這裏做過幾年官,情形總比兄弟熟悉些,將來凡事還要仰仗!”卜知府亦深願效力。一連又議了幾日,把大概的辦法商量妥當,就委卜知府做了總辦。
卜知府本來是個喜懽多事的人,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行文各屬,查取拖欠的數目以及各花戶的姓名;查明之後,立刻委了委員,分赴各屬,先去拿人。那些地方官本來是同紳士不對的。今奉本府之命,又是欽差的公事,樂得假私濟公,凡來文指拿的人,沒有一名漏網。等到解到省城之後,凡是數目大的,一概下監,數目小的,捕廳看管。但是欠得年代太久了,總算起來,任憑你什麽人,一時如何還得起。于是變賣田地的也有,變賣房子的也有,把現在生意盤給人家的也有,一齊拿出錢彌補這筆虧空。然而這些都還是有產業、有生意的人,方能如此。要是一無底子的人,靠著自己一個功名,魚肉鄉愚,挾持官長,左手來,右手去,弄得的錢是早已用完了,到得此時,斥革功名,抄沒家產都不算,一定還要拷打監追。及至山窮水盡,一無法想,然後定他一個罪名,以爲玩視國課者戒。因此破家蕩產,鬻兒賣女,時有所聞。雖然是咎由自取,然而大家談起來,總說這卜知府辦的太煞認真了。
閒話少敘。但說卜知府奉到憲札之後,認真辦了幾天,又去襄見欽差。童子良道:“兄弟即日就要起身前赴鎮江,沿江上駛;先到南京,其次安徽,其次江西,其次兩湖,回來再坐了海船,分赴閩、粵等省。到處查查帳,籌籌款,總得有一年半載耽擱。”這事既交代了老兄,大約有半年光景,總可清理出一個頭緒?”卜知府道:“不消半年。卑府是個急性子的人,凡事到手,總得辦掉了纔睡得著覺。大約多則三月,少則兩月,總好銷差。”童子良道:“如此更好!”卜知府回去,真個是雷厲風行,絲毫不肯假借。怕委員們私下容情,一齊提來,自己讅問。每天從早晨起來就坐在堂上問案,一直到夜方纔退堂。他又在三大憲跟前稟明,說:“有欽差委派的事,不能常常上來伺侯大人。”甚至每逢轅期,他獨不到。三憲麪子上雖不拿他怎樣,心上卻甚是不快。
有天施藩臺又同蕭臬臺說道:“聽說卜某人是一天到晚坐在堂上問案子,連吃飯的工夫都沒有。這人精明得很,賽如古時臯陶一般,有了他,可用不著你這臬臺了。”施藩臺說這話,蕭臬臺心上本以爲然;無奈施藩臺又讀差了字音,把個臯陶的“陶”字,唸做本音,像煞是什麽“糕桃”。蕭臬臺楞了,忙問:“什麽叫做糕桃?”施藩臺亦把臉紅了半天,回答不出。後來還是一位候補道忽然明白了他這句話,解出來與衆人聽了,臬臺方纔無言而罷。
按下卜知府在蘇州辦理清賦不表。且說此時做徐州府知府的,姓萬,號嚮榮,是四川人氏。這人以軍功出身,一直保到道臺,放過實缺。到任不久,爲了一件甚麽事,被御史參了一本,本省巡撫查明復奏,奉旨降了一個知府。後來走了門路,經兩江總督咨調過來,當了半年的差使。齊巧徐州府出缺,他是實缺降調人員,又有上頭的照應,自然是他無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