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二亂子這一嚇,早嚇得渾身是汗,連煙癮都嚇回去了。歇了半天,問人道:“我這是在那裏?”其時擡東西的人早已散去,身旁止有查三蛋一個。查三蛋一見他這個樣子,曉得他是嚇呆了,立刻就走過來替他把頭上的汗擦乾,對他說道:“當初我就說錢少了,你不聽我。可恨這些人,我來同他說,他們連我都騙了。既然二萬不夠,何不當時就同我說明,卻到今天拿我們開心!”
此時唐二亂子神志已清,回想剛纔老公們的說話不好,又記起末後還叫他”下去候著”的一句話,看來凶多吉少,越發急的話都說不出。只聽查三蛋附著他的耳朵說道:“老妹丈,今天的事情鬧壞了!有我亦不中用!看這樣子,若非大大的再破費兩個不能下場!”唐二亂子一心只想免禍,多化兩個錢是小事,立刻滿口應允。查三蛋便留他一人在外看守東西,自己卻跑上臺階,走到門裏,找著剛纔的那個老公。往來奔波,做神做鬼,又添了二萬銀子。先把貢禮留下做當頭。二萬銀子交來,非但把貢禮賞收,而且還有好處,倘不交二萬銀子,非但不還東西,而且還要辦“膽大鑽營”的罪。三面言定,把貢禮交代清楚。唐二亂子方急急的跟了查三蛋出來。這天起得太早,煙癮沒有過足,再加此一嚇,又跑了許多路,等到回寓,已經同死人一樣了。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唐二亂子唐觀察從宮門進貢回來,受了一肚皮的氣,又驚又嚇,又急又氣。回到寓處,脫去衣裳,先吃鴉片煙過癮。一面過癮,一面追想:“今日之事,明明是舅爺查三蛋混帳!我想我待他也不算錯,拿他當個人托他辦事,不料他竟其如此靠不住!你早說辦不來,我不好另托別人?何至于今天坍這一回臺呢!”往來盤算,越想越氣。然而現在的事情少他不得,明曉得他不好,又不敢拿他怎們發作,只好悶在肚裏。過足了癮,開飯吃飯。老爺一肚皮悶氣無處發泄,只好拿著二爺來出氣,自從進門之後駡人起,一直駡到吃過飯還未住口。
查三蛋見他駡的不耐煩,于是問他:“許人家的二萬頭怎麽樣?”唐二亂子道:“有什麽怎麽樣!不過是我晦氣,注著破財就是了!”一面說,一面叫朋友拿折子再到錢莊裏打二萬銀子的票子給查三蛋。臨走的時候,卻朝著查三蛋深深一揖,道:“老哥,這遭你可照應照應愚妹丈罷!愚妹丈錢雖化得起,也不是偷來的!出的也不算少了!我也不敢想甚麽好處,只圖個‘財去身安樂’罷!老哥,千萬費心!”查三蛋聽他的話內中含著有刺,畢竟自己心虛,不禁面上一紅一白,想要回敬兩句,也就無辭可說了。掙扎了半天,纔說得一句道:“我們至親,我若是拿你弄著玩,還成個人嗎。單是他們不答應,也是叫我沒有法子!”唐二亂子並不理他。查三蛋同了那個朋友去劃銀子不題。約摸過了五個鐘頭的時候,其時已將天黑,唐二亂子見他沒有回報,不免心中又生疑慮,便想派人去找他。正談論間,只見他從外頭興興頭頭的進來,連稱“恭喜..”。唐二亂子一聽“恭喜”二字,不禁前嫌盡釋,忙問:“銀子可曾交代?進的貢怎麽樣了?”查三蛋道:“銀子自然交代。貢都進上去了。聽說上頭佛爺很懽喜,總管又幫著替你說話,已有旨意下來,賞你個四品銜。”唐二亂子道:“甚麽四品銜!我自己現現成成的二品頂戴,進了這些東西,至少也賞我個頭品頂戴,怎麽還是四品銜?難道叫我縮回去戴藍頂子不成?”查三蛋道:“只個不曉得。但是,恩出自上,大小你總得感激。就是你說的有現成的紅頂子,這個不相干。——那是捐來的,就是特旨賞的,到底兩樣。”唐二亂子道:“道臺本是四品,也不在乎又賞這個四品銜!”查三蛋道:“這個何足爲奇!怎麽有人賞個三品銜,派署巡撫?難道巡撫不比三品銜大些?”終究唐二亂子秉性忠厚,被查三蛋引經據典一駁,便已無話可說;並不曉得凡賞三品銜署理巡撫的都由廢員起用一層。他仕路閱歷尚淺,這都不必怪他。且說他自從奉到賞加四品銜的資訊,心上一直不高興。無奈查三蛋只是在傍架弄著,說:“無論大小,總是上頭的恩典。到底上起任來,官銜牌多一付。你雖不在乎此,人愛卻求之不得。無論如何,明天謝恩總要去的,倘若不去,便是看不起皇上。皇上家的事情,一翻臉你就吃不了。還是依著他辦的好。”唐二亂子無奈,只得一一遵行。
到了第二日謝恩下來,無精打采的,也沒有拜客,一直回到寓處,心想:“我化了不差十五萬銀子,只弄到這們一點點好處,真正劃算不來!”一個人正低著頭亂想,忽見管家拿進一張名片來,說是”有客拜會”。唐二亂子舉頭看時,只見片子上寫著“師林”兩個大字,便知又是旗人了。楞了一回,回稱:“我不認得這人。他是誰?來拜我做甚麽?”管家道:“小的也問過他們爺們。他們爺們說:他老爺是內務府堂郎中的兄弟。曉得上回文明文老爺拿了老爺一萬銀子,事情沒有辦妥。如今這一萬銀子的事情,連堂官都曉得了,交派他老爺的哥哥查辦這事。他老爺的哥哥爲著事情忙,所以特地派他四老爺來的,因爲自己親兄弟,各式事情靠得住點。”唐二亂子此時正因一注注的銀子化的冤枉,心上肉痛,一聽這話,心想:“這樁事怎麽會被內務府堂官曉得?如果內務府堂官用了我的錢,少不得總有好處到我,倘若沒有用,這個錢果然被姓文的吃起,也總有個水落石出,不如請他進來問問再講。”主意打定,便吩咐一聲“請”。
此時六月天氣,正是免褂時候。師四老爺下得車來,身上穿了一件米色的亮紗開氣袍,竹青襯衫,頭上圍帽,腳下千層板的靴子,腰裏羊脂玉螭虎龍的扣帶,四面掛著粘片搭連袋、眼鏡套、扇套、表帕、檳榔荷包,大襟裏拽著小朝煙袋,還有什麽漢玉件頭,叮呤當啷,前前後後都已掛滿。進門的時候,手裏還搖著團扇,鼻子上架著大圓墨晶眼鏡。走到會客廳坐下。等了一回,主人出來。師四老爺慌忙除掉眼鏡,把團扇遞在管家手中,因係初見,深深一躬。唐二亂子連忙還禮。禮畢歸坐,先敘寒暄。
師四老爺爲人著實圓到,見了唐二亂子說了無數若干的仰慕話,又說:“兄弟常常聽見家兄提起大名,每恨不能一見;今日齊巧有堂派查辦的公事,家兄裏頭事情多,不得閒,所以派了兄弟來的。所查的事情,老哥想已曉得的了?”唐二亂子道:“恰恰曉得。多承諸位大人及令兄大人費心,兄弟實在感激得很!諸位大人及令兄大人跟前,兄弟還沒有過來請安,甚是抱歉!”師四老爺道:“自家人,說那裏話來!”唐二亂子道:“文某人同四哥是同衙門?”師四老爺道:“兄弟在銀庫上行走,文某人在外頭當些零碎差使,雖同衙門,卻不同在一處,不過曉得有他這麽一個人罷了。現在是上頭堂官曉得了這樁事情。不瞞老哥說:這些事情原是瞞上不瞞下,常常有的,就是家兄及兄弟也常常替人家經手。堂官曉得了這件事很生氣,說:‘被他這一鬧,豈不拿我們內務府的牌子都鬧壞了嗎!’馬上要撤姓文的差使,還要拿他參辦。後來是家兄出了一個主意,說:‘文某人這注錢到手不多幾天,大約還可以歸原。現在不如暫且不拿他發作,由我們下頭嚇嚇他,騙騙他;等他把原銀繳了出來,就求上頭給他一個恩典。一來保全他的聲名,二來拿銀子還了原主,亦可見得我們內務府的牌子到底不錯。’堂官聽了家兄的話,甚以爲然,答應照辦。誰知家兄事情雖則拉在身上,無奈一天到晚公事忙不了,那裏還有工夫管這些閒帳。一擱擱了三天,難爲上頭堂官倒惦記著這事,今天又問了下來,所以家兄特地派兄弟過來先問問詳細情形,好斟酌一個辦法。”唐二亂子道:“多蒙費心!”說著,便把姓文的事情細述一遍。又道:“兄弟並不是捨不得這一萬銀子,爲的是情理上說不過去。”師四老爺道:“是喲,等到回去告訴了家兄,再過來稟復。”
于是二人又談了些別的閒話。唐二亂子著實拿師四老爺恭維;又道:“現在朝廷廣開言路,昨兒新下上論,內務府人員可以保送御史,將業貴府衙門又多一條出路。”師四老爺皺著眉頭,說道:“好什麽!外頭麪子上好看,裏頭內骨子吃虧。粵海、淮安,江寧織造一齊裁掉,你算算,一年要少進幾個錢?做了都老爺,難道就不喝西風?就是再添一千個都老爺,也抵不上兩個監督、一個織造的好:這叫做‘明陞暗降’。”
唐二亂子又問他住處。師四老爺道:“家兄及兄弟都是一天到晚不回家的時候多。有什麽事情,兄弟過來,千萬不敢勞駕。”說完,起身告辭。臨時上車,又再三作揖打恭,叫唐二亂子不要回拜。唐二亂子只得答應著。等到師四老爺去後,唐二亂子一人想道:“憑空丢掉一萬銀子,一點聲音也沒有聽見,真正恨人!卻不料這事竟被內務府堂官曉得,看起來這銀子倒還有回來的指望。銀子小事,堵堵查三蛋的嘴也好。”想罷,怡然自得。因爲師四老爺再三叮囑不要回拜,只好遵命,意思想過天邀他吃飯,以補此情。
誰知到了次日一大早,師四老爺改穿了便衣過來,說:“昨日兄弟回去之後,就把詳細情形告訴家兄。家兄當時就把姓文的找了來。你曉得這姓文的是誰?”唐二亂子道:“不曉得。”師四老爺道:“他就是福中堂的嫡親姪少爺。他叔叔現在闊了,未曾入閣,就奉旨擡進了廂白旗。因爲他姪兒沒出息,不幹正經,所以一點不肯照應他,由他一個人去混。他還常常打著他叔叔的旗號,在外頭招搖撞騙,弄人家的錢。被福中堂曉得了,打過好幾頓,鎖在一間空屋裏,此番不曉得幾時放出來的。我們堂官總看他叔叔分上,常派他個小差使,等他混兩個錢使;大一點事情又不敢派他,怕他要鬧亂子。如今好,索性又把堂官的旗號打出來了。家兄一想,這件事倘要認真辦起來,與受同科,不但姓文的擔不起,就是老哥亦落不是的。再說句老實話,福中堂的面上也不好看。平時他老人家雖然恨他姪兒,等到有起事情來,‘折了膀子往裏灣’,總是幫自己人的。就是老兄也不犯著因此得罪福中堂。所以家兄一聽是他,越發要替兩面把這事圓全下來。當時找著他之後,衙門裏不便說話,家兄請他上館子,吃到了一半,纔把這事先吐一點風給他。他起初還想賴,後來被家兄點了兩句眼,他無話說了,然後自己招認的,自認是一時糊塗,央告家兄替他想法子。家兄看他軟了下來,索性嚇他一嚇,便同他說道:‘你老哥這件事也太荒唐了!原主兒已在都察院拿你告下了,不久就有文書來提你歸案的。堂官今兒早上得了這個信,氣的了不得,已回過你們老中堂。將來都察院文書來的時候,因爲要顧本衙門的聲名,不能不拿你公事公辦。’誰知這一嚇,纔把個小哥嚇毛了。這小哥兒不管有人沒人,在館子裏朝著家兄就跪下了,求著替他想法子。家兄一見大驚,說:‘這是什麽地方!有話請起來說,被人家瞧著算那一回事呢!’家兄叫他起,他不肯起,後來好容易被家兄拉了起來。家兄就問他:‘你這個錢可曾動過沒有?’那姓文的回稱:‘剛正騙到之後,一直沒有敢出手。這兩天聽聽外頭風聲定些,到昨日纔動了九百幾十銀子。’家兄道:‘好好好。現在你把那未動的九千零幾十兩銀子拿了來。堂官跟前,我替你想法子去,保你無事。’姓文的說:‘總要能夠按住姓唐的不告纔好。’家兄就說:‘唐觀察那裏,有我們兄弟倆替你求情,這點麪子還有。’”
唐二亂子此時聽得一萬銀子尚有九千多好收回,早已心滿意足,便連連的說道:“不要說是還能夠收九千多,就是再少些,只要賢昆仲一句話,兄弟無不遵命。..況且賢昆仲替兄弟出了一把力,難道兄弟就不該應拿出兩吊銀子來道乏嗎。”師四老爺道:“咱們自己人,還說甚麽道乏!你快別說了,叫人不好意思的。”唐二亂子道:“四哥雖如此說,兄弟總得盡心的。”
師四老爺道:“兄弟的話還沒有完。家兄見他肯把九千多銀子交出來,便不肯放鬆一步。當時拿話攏住他,等到吃完了飯,同他同車到他家裏,叫他把銀子一五一十統通交代了家兄,點過數目不錯,然後家兄又到衙門裏找到兄弟,叫兄弟先過來送個信。並且叫兄弟代達,說姓文的拿了老哥這邊一萬銀子,已經被敝衙門的兩位堂官統通知道。後來是家兄出主意,叫姓文的吐出來,求上頭保全他的功名。現在上頭已答應。姓文的銀子,家兄亦業已到手。卻不料已經被他用掉了九百多兩,歸不得原,上頭堂官跟前就不好交代。倘若爲著這九百多兩銀子弄得姓文的壞官:一來他們令叔麪子上不好看;二來家兄騙他這個九千多銀子出來,原答應他保他無事,現在也不可失信于他。但是銀子衹有九千零幾十兩,堂官不好拿來交還吾兄。愚兄弟有錢的時候呢,這幾百銀子就替姓文的墊了出來,等他光光臉;只要預先同老哥說一聲,將來老哥銀子到手之後,把那九百多兩仍舊算還就是了,連利錢都不要的。大家都是爲朋友,有什麽說不明白。無奈愚兄弟應酬大,錢來不夠用,都弄得前缺後空。一個堂郎中,一個銀庫,連著九百多銀子都墊不出,說出來人家亦不相信。要不是老哥跟前,彼此知己,兄弟也不好實說。”唐二亂子道:“笑話!賢昆仲如此出力,已經當不起,怎麽好再叫賢昆仲帖錢。少掉九百多銀子,兄弟情願自己吃虧,既不要賢昆仲代認,也決計不要文某人吐出來,一則顧全福中堂麪子,二則我們那裏不拉個朋友。拜求四哥代爲稟復貴衙門的幾位大人,這九百多兩銀子就說我姓唐的情願不要了,務求諸位大人不必追究此事。”
師四老爺連忙分辯道:“你老哥不在乎這九百多銀子,我們有什麽不曉得。不過姓文的總得把一萬銀子歸原,由他完完全全交到堂官手裏,再由堂官完完全全交給老哥,然後大家都有麪子,倘若少了一分一釐,姓文的就不能交代上頭,上頭也不能交還老哥。這是老哥不說甚麽,勉強收了,終究于敝衙門聲名有礙。現在用了這九百多銀子,上頭堂官還不曉得是姓文的拉住家兄替他想法子。所以家兄叫小弟過來代達:不看別的,總看他令叔福中堂分上,由老哥這邊借給他九百多銀子,等他把一萬之數湊足,交代上頭。好在此款終究是歸老哥的。將來老哥一同收了回來,彼此不響起。如此辦法,不但成全了姓文的功名,且顧全了他叔叔福中堂的麪子,三則敝衙門也保全聲名不少。我們敝衙門人沒有一個不感激老哥。至于老哥說甚麽道乏,我們敝衙門上下已承老哥保全不少,還敢想什麽好處;就是老哥另有賞賜,家兄及小弟亦決計不敢再領的。”唐二亂子聽了他話,心上盤算了一回,自言自語道:“麪子上叫我拿九百銀子去換九千銀子回來,而且連那九百也還我,不過他們借去用一用,此事原無不可。但是我同姓師的纔第二回見面,一來人心測摸不定,二來他哥是堂郎中,他自己又管著銀庫,如此發財的官,連九百多銀子都無處拉攏,這個話誰能相信。我已一誤再誤,目下不能不格外小心。我與其脫空九百多銀子,我情願失撇二千銀子:姓文的用掉九百多,總算一千,我不要他還我;九千當中,我情願再送他昆仲一千道乏。況且這種事情何必定要煩動堂官,莫妙于大家私下了結。”主意打定,便委宛曲折告訴了師四老爺。師四老爺也曉得他九百多銀子不肯脫空,然而麪子上掉不過來,便道:“這也怪不得老哥。兄弟同老哥新交,姓文的九千銀子沒有拿回來,反叫老哥先拿出九百多兩,無論誰不能相信。”唐二亂子亦忙分辯道:“並不是不相信四哥,爲的是大家簡便辦法,省得堂官知道。”師四老爺道:“這事原是堂上派下來的,怎能夠不稟復。這事亦是兄弟荒唐,不該應來同老哥商量,先叫老哥墊銀子。現在不說別的,姓文的用掉的九百多不要他還,兄弟回去同家兄商議,無論如何爲難,總替他想個法兒湊齊這一萬整數,等他在堂官面前交代過排場。堂官眼前既然老哥不願出面,兄弟同家兄說,將來仍由兄弟把這一萬銀子的銀票送過來。兄弟也不同老哥客氣,老哥就預備一張一千銀子的銀票還了兄弟就是了。雖弟雖霑光幾十銀子,拿回去到堂官跟前替老哥賞賞人也不能少的。至于道乏,萬萬不敢。”
唐二亂子見他說得如此,有何不放心之理,立刻滿口應承。師四老爺又問:“老哥給姓文的一萬銀子是誰家的票子?”唐二亂子道:“是恆利家的票子。”師四老爺道:“如此甚好。我們來往的亦是恆利。明天仍到恆利打張一萬銀子的票子來就是了。”說罷自去。唐二亂子果然也到恆利劃了一張一千銀子的票子,預備第二天換給師四老爺;另寫了一千,說是人家出了這們一把力,總得道乏的。誰知到了次日,左等不來,右等不來。唐二亂子心上急的發躁,想:“他說得如此老靠,斷無不來之理,莫非出了岔子,又有什麽變卦?”左思右想,反弄得坐立不定。
好容易等到天黑,師四老爺來了。唐二亂子喜得什麽似的,迎了進來,讓茶讓煙。師四老爺說:“本來早好來了,無奈堂官定要見老哥一面,反怪老哥許多不是,都是家兄替你抗下來的。現在也不要你去見了。銀子也拿來,這話也不用提了。爲了這件事,兄弟今兒一天沒有吃飯。”唐二亂子忙說:“我們同去吃館子。”師四老爺道:“兄弟還有公事,要緊把東西交代了回去,改日再奉擾罷。”唐二亂子一再輓留,見他不肯,只得罷休。于是師四老爺方在靴頁子裏掏出一大搭的銀票,從幾萬至幾千,一共約有十幾張,翻來復去,纔檢出一張一萬銀子的票子。剛要遞到唐二亂子手裏,又說:“昨兒說明白要恆利的票子,這張不是。”于是又收了回去,又在票子當中檢了半天,檢出一張恆利的一萬票子,交代唐二亂子看過無誤。
唐二亂子見他有許多銀票,心想:“到底內務府的官兒有錢。他昨天還推頭沒有錢墊,這話哄誰呢。”師四老爺也覺著,連忙自己遮蓋道:“這都是上頭髮下來給工匠的。兄弟若有這些錢,也早發財了,不在這裏做官了。”說話之間,唐二亂子也把自己寫好的兩張一千頭的銀票拿出來交代師四老爺。師四老爺一看是兩張,忙問:“這一千做什麽用?”唐二亂子道:“令兄大人及四哥公事忙,兄弟連一標酒都沒有奉請,這個折個乾罷。”師四老爺把眉頭一皺,道:“說明白不要,你老哥一定要費事,叫兄弟怎麽好意思呢。”唐二亂子道:“這算得什麽!以後叨教之處多著哩。”師四老爺道:“既然老哥說到這裏,兄弟亦不敢自外,兄弟這裏謝賞了。”說著,一個安請了下去。請安起來,把銀票收在靴頁子裏,說有要緊公事,匆匆告辭出門而去。臨走的時候,唐二亂子又頂住問他的住處,預備過天來拜。師四老爺隨嘴說了一個。
自此唐二亂子得意非凡。過天查三蛋來了,唐二亂子又把這話說給他聽,面孔上很露出一副得意揚揚之色。查三蛋只是冷笑笑,心上卻也詫異,說道:“像他這樣的昏蛋,居然也會碰著好人,真正奇怪!”誰知過了一天出門拜客,趕到師四老爺所說的地方,問來問去,那裏有姓師的住宅。唐二亂子駡車夫無用。等到回來,又差人到內務府去打聽堂郎中及銀庫上,那裏有什麽姓師的。唐二亂子這纔嚇壞了。連忙再取出那張一萬頭票子,差個朋友到恆利家去照票。櫃上人接票在手,仔細端詳了一回,又進去對了一回票根,走出來問:“你這票子是那裏來的?”去人說:“是人家還來。怎樣?”櫃上人冷笑一聲道:“這時那裏來的假票子!幸虧彼此是熟人,不然,可就要得罪了。如今相煩回去拜上令東,請查查這張票子是那裏來的,膽敢冒充小號的票子!查明白了,小號是要辦人的!”去人一聽這話,嚇得面孔失色,連忙回來通知了東家。唐二亂子也急得跺腳,大駡姓師的不是東西,立刻叫人去報了坊官,叫坊官替他辦人。自此以後,唐二亂子就躲在家裏生氣,一連十幾天沒有出門。查三蛋也曉得了,不過背後拿他說笑了幾句,卻沒有當面說破。
又過了些時,到了引見日期,唐二亂子隨班引見。本來指省湖北,奉旨照例發往。齊巧碰著這兩日朝廷有事,沒有拿他召見。白白賠了十五萬銀子進貢,不過賞了一個四品銜,餘外一點好處沒有。這也只好怪自己運氣不好,註定破財,須怨不得別人。
閒話少敘。且說唐二亂子領憑到省,在路火車輪船非止一日。路過上海,故地重臨,少不得有許多舊好新懽,又著實搗亂了十幾天,方纔搭了長江輪船前往湖北。
單說此時做湖廣總督的乃是一位旗人,名字叫做湍多懽。這人內寵極多,原有十個姨太太,湖北有名的叫做“制臺衙門十美圖”。上年有個屬員,因想他一個什麽差使,又特地在上海買了兩個絕色女子送他。湍制臺一見大喜,立刻賞收,從此便成了十二位姨太太。湖北人又改稱他爲“十二金釵”,不說“十美圖”了。
湍制臺未曾添收這兩位姨太太的時候,他十位姨太太當中,衹有九姨太最得寵。這九姨太是天津侯家後窰子裏出身,生得瘦刮刮長攏面孔,兩個水汪汪的眼睛,模樣兒倒還長得不錯,只是脾氣太刁鑽了些。天生一張嘴,說出話來甜蜜蜜的,真叫人又喜又愛,聽著真正入耳;若是他與這人不對,駡起人來,卻是再要尖毒也沒有。他巴結只巴結一個老爺,常常在老爺跟著狐貍似的批評這個姨太太不好,那個姨太太不好。起先湍制臺總還聽他的話,拿那些姨太太打駡出氣。然而湍制臺雖然糊塗,總有一天明白,而且天天聽他絮聒,也覺得討厭。
有天這九姨太又說大姨太怎麽不好,怎麽不好。湍制臺聽得不耐煩,冷笑了一笑,隨口說了一句道:“我光聽見你說人家不好,到底你比別人是怎樣個好法?我總不能把別人一齊趕掉,單留你一個。況且這大姨太是從前伺候過老太爺、老太太的。就是去世的太太也很懽喜他。我看死人面上,他就是有不好,也要擔待他三分。你既然多嫌他,你住後進,他住前院,你不去見他就是了。”九姨太因爲湍制臺一嚮是同他遷就慣的,忽然今兒幫了別人,這一氣非同小可!不等湍制臺說完,早把眉毛一豎,眼睛一瞪,拿出十指尖尖的手朝著自己的粉嫩香腮,畢畢拍拍一連打了十幾下子,一頭打,一頭自己駡自己道:“我知道我這話就說錯了!我是什麽東西,好比得上人家!人家是伺候過老太爺、老太太的!有功之臣,自然老爺要另眼看待!既然要拿他擡上天去,橫豎太太死了,爲什麽不拿他就扶了正?我們一齊死了讓他!”
湍制臺是吃鴉片的,每位姨太太屋裏都有煙家夥。九姨太順手在煙盤裏撈起一盒子鴉片往嘴裏一送,趁勢把身子一歪,就在地下困倒了;困在地下又趁勢打了幾個滾,兩隻手在地下亂抓,兩隻腳卻蹬在地板上,綳冬綳冬的響;頭上的頭髮也散了,一頭悲翠簪子也蹬成好幾段了;嘴裏還是哭駡不止。湍制臺看了這個樣子,又氣又恨又發急:氣的是九姨太有己無人,恨的是九姨太以死訛詐;急的是九姨太吞了鴉片煙,倘若不救,就要七竅流血死的。事到此間,只得勉強捺定性子,請醫生弄了藥來,拿他灌救。誰知一連弄了多少藥,九姨太只是咬定牙關,不肯往嘴裏送。湍制臺急得沒法,于是又自己賠小心,拿話騙他說:“把大姨太立刻送回北京老家裏去,不準他在任上。”以爲如此,九姨太總可以不尋死了。豈知仍然還自個不開口。自從頭天晚上鬧起,一直鬧到第二天下午四點鐘,看看一周時不差衹有三個時辰,過了這三個時辰,便不能救,只好靜等下棺材了。
湍制臺被他鬧的早已精疲力倦。一回想到九姨太脾氣不好,不免恨駡兩聲;一回又想到他倆恩情,不免又私自一人落淚。此時房間裏有許多老媽子、丫頭圍住九姨太等死,他一個人卻躺在對過房間床上傷心。正在前思後想,一籌莫展的時候,忽見九姨太的一個帖身大丫頭進房有事。這丫頭年紀二九,很有幾分姿色,女孩兒家到了這等年紀,自然也有了心事。碰著這位湍制臺又是個色中餓鬼,無人的時候,見了這丫頭常常有些手腳不穩。這丫頭曉得老爺愛上了他,也不免動了知己之感,但是懼怕九姨太的利害,不敢如何。口雖不言,偶然眼睛一眇,就傳出無限深情,湍制臺是何等樣人,豈有不領略之理。且說此時湍制臺見他一人進得房來,頓時把痛恨九姨太的心思全移在他一人身上,便招手將他叫近身邊,借探問九姨太爲名,好同他勾搭。當時說過幾句話,湍制臺忽然拿嘴朝著對過房間努了兩努,說道:“阿彌陀佛!他這個居然也有死的日子!等他一死,我就拿你補他的缺。你願意不願意?”說著,就伸手要拉這丫頭的手。丫頭見是如此,恐防人來看見,連忙拿手一縮,道:“你等著罷!你當他眼前會死?你再等一百年,他亦不會死的!只怕這種煙吃了下去,他的精神格外好些!”湍制臺詫異道:“據你說起來,難道他吃的不是鴉片煙?然而明明白白,我見他在煙盤子裏拿的。你不要胡說,不是鴉片是甚麽?”大丫頭道:“我告訴你,你可不許告訴別人。”湍制臺一聽這話,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也不下床,就跪在牀沿上發咒道:“你同我說的話,我若是同別人說了,叫我不得好死!”
大丫頭道:“爲了這一點點的事,也不犯著發這大的咒。”湍制臺也未聽清,但是一味胡纏,拉著袖子催他快說。
大丫頭道:“不是三個月頭裏九姨太鬧著有喜,說肚子大了起來,老爺喜的甚麽似的,弄了多少藥給他吃,還有一罐子的益母膏,叫他天天拿開水沖著吃的?誰知過了兩個月,九姨太肚子也癟了,又說並不是喜,藥也不吃了,就把剩下來的半罐子益母膏丢在抽屜裏,一直也沒有人問信。齊巧前天收拾抽屜,把他拿了出來,不料被九姨太瞧見,奪了過去。昨兒九姨太同大姨太鬭了嘴回來,就把個大姨太恨得什麽似的,口說:‘一定要老爺打發了大姨太;倘若老爺不肯,我就同他拚命!’後來又說:‘我的命沒這們不值錢!我死了,倒等他享福不成!’一面說,一面就找了個小煙盒子,挑了些益母膏在裏頭,原是預備同老爺拚命的。九姨太挑這些益母膏的時候,衹有我在跟前。他還囑咐我不準說。所以你老爺發急只是空發急。老實對你說,九姨太是不會死的。”湍制臺聽了,方纔恍然大悟,說:“這賤人如此可惡!原來是裝死,訛詐我的!”還要同大丫頭說什麽,大丫頭已經掙脫身子,說聲“有事”,去了。湍制臺只得眼巴巴望他出去,又生了一回悶氣。曉得九姨太是裝死,索性不去理他,一個人到外面去了。
這裏九姨太見湍制臺不來理他,只道老爺見他不肯吃藥,無法施救,索性死心塌地避了出去。弄得事情不能收篷,自己懊悔不曡,卻不料大丫頭有背後一番言語。想來想去,今日之事總無下場。等了半天,老爺仍無音信。看看一周時已到,到時不死,反被人拿住破綻。于是躊躇了半天,只得自己裝作惡心,乾弔了半天,哇的一口,吐出些白沫,旁邊看守他的人都說:“好了!九姨太把煙吐了出來就不妨事了。”當時老媽三五個,一個搥背,一個揉胸,又有一個拿飯湯,又有一個倒開水,鬧得七手八腳,煙霧騰天。又聽得九姨太哇的一聲,把方纔吃的飯湯也吐了出來。自己反說道:“我吞了生煙,等我自己死,豈不很好!何必一定要救我回來,做人家的眼中釘,肉中刺!”說著,又嗚嗚咽咽哭起來了。大衆見九姨太回醒轉來,立刻著人報信給老爺。老媽子又拿了一把苕帚把他吐的東西掃了出去。誰知吐的全是水,一些煙氣都沒有。
卻說湍制臺到前面簽押房裏坐了一回,不覺神思困倦,歪在床上,朦朧睡去。正在又濃又甜的時候,不提防那個不解事的老婆子,因九姨太回醒過來,前來報信,倏起把湍制臺驚醒,恨的湍制臺把老婆子駡了兩句,又說什麽:“我早曉得他不會死的,要你們大驚小怪!”老婆子討了沒趣,只得趔趄著退到後面。
九姨太便從這日起,借病爲名,一連十幾天不出房門。湍制臺亦發脾氣,一連十幾天止轅,沒有見客,卻也不到上房。畢竟九姨太自己詐死,賊人心虛,這幾天內反比前頭安穩了許多。不在話下。單說湍制臺自從聽了大丫頭的話,從此便不把九姨太放在心上,卻一心想哄騙這大丫頭上手。無奈大丫頭懼怕九姨太,不敢造次。湍制臺亦恐怕因此家庭之間越發攪得不安,于是亦只得罷手。但是自從九姨太失寵之後,眼前的幾位姨太太都不在他心上,不免終日無精打采,悶悶不樂。
合當他色運享通,這幾天止衙門不見客,他爲一省之主,一舉一動,做屬員的都刻刻留心,便有一位候補知縣,姓過名翹,打聽得制臺所以止轅之故,原來爲此。這人本是有家,到省雖不多年,卻是善于鑽營,爲此中第一能手。他既得此消息,並不通知別人,亦不合人商量。從漢口到上海衹有三天多路,一水可通。他便請了一個月的假,帶了一萬多銀子,麪子上說到上海消遣,其實是暗中物色人材。一耍耍了二十來天,並無所遇。看看限期將滿,遂打電報叫湖北公館替他又續了二十天的假。四處託人,纔化了八百洋錢從蘇州買到一個女人帶回上海。過老爺意思說:“孝敬上司,至少一對起碼。”然而上海堂子裏看來看去都不中意。後首有人薦了一局,跟局的是個大姐,名字叫迷齊眼小腳阿毛,面孔雖然生得肥胖,卻是眉眼傳情,異常流動。過老爺一見大喜,著實在他家報效,同這迷齊眼小腳阿毛訂了相知。有天阿毛到過老爺棧房裏玩耍,看見了蘇州買的女人,阿毛還當是過老爺的家眷。後首說來說去,纔說明是替湖北制臺討的姨太太。這話傳到阿毛娘的耳朵裏,著實羨慕,說:“別人家勿曉得阿是前世修來路!”過老爺道:“只要你願意,我就把你們毛官討了去,也送給制臺做姨太太,可好?”阿毛的娘還未開口,過老爺已被阿毛一把拉住辮子,狠狠的打了兩下嘴巴,說道:“倪是要搭耐軋姘頭格,倪勿做啥制臺格小老媽!”又過了兩天,倒是阿毛的娘做媒,把他外甥女,也是做大姐,名字叫阿土的說給了過老爺。過老爺看過,甚是對眼。阿毛的娘說道:“倪外甥男魚纔好格,不過腳大點。”過老爺也打著強蘇白說道:“不要緊格。制臺是旗人,大腳是看慣格。”就問要多少錢。阿毛的娘說:“俚有男人格,現在搭俚男人了斷,連一應使費纔勒海,一共要耐一千二百塊洋錢。”過老爺一口應允。將日人錢兩交。又過了幾天。過老爺見事辦妥,所費不多,甚是懽喜。又化了幾千銀子制辦衣飾,把他二人打扮得煥然一新,又買了些別的禮物。諸事停當,方寫了江裕輪船的官艙,徑回湖北。
恰巧領憑到省的湖北候補道唐二亂子剛在上海玩夠了,也包了這隻船的大餐間一同到省。這唐二亂子的管家同過老爺的管家都是山東同鄉,彼此談起各人主人的官階事業。唐二亂子的管家回來告訴了主人,竟說過大老爺替湖北制臺接家眷來的。唐二亂子初入仕途,惟恐禮節不周,也不問青紅皂白,立刻叫管家拿了手本,到官艙裏替憲太太請安,又說:“如果憲太太在官艙裏住的不舒服,情願把大餐間奉讓。”過大老爺一看手本,細問自己的管家,纔曉得大餐間住的是原來湖北本省的上司,也只得拿了手本過來稟見。彼此會面,唐二亂子估量他一定同制臺非親即故,見面之後,異常客氣。又問:“憲太太幾時到的上海?”過老爺正想靠此虛火,便不同唐二亂子說真話,但說得一聲“同來的不是制臺大太太,乃是兩位姨太太”。唐二亂子道:“大太太、姨太太,都是一樣的,不妨就請過來住。兄弟是吃煙人,到官艙裏倒反便當些。”後來過老爺執定不肯,方始罷休。
唐二亂子因過老爺能夠替制臺接家眷,這個分兒一定不小,所以拿他十分看重。過老爺也因爲他是本省道臺,將來總有仰仗之處,所以也竭力的還他下屬禮制。在路非止一日。一日到了漢口,擺過了江,唐二亂子自去尋覓公館不題。
且說過老爺帶了兩個女人先回到自己家中,把他太太住的正屋騰了出來讓兩位候補姨太太居住。制臺跟前文巡捕,有個是他拜把子的,靠他做了內線,又重重的送了一分上海禮物,托他趁空把這話回了制臺。這兩月湍制臺正因身旁沒有一個隨心的人,心上頗不高興;一聽這話,豈有不樂之理,忙說:“多少身價?由我這裏還他。”巡捕回道:“這是過令竭誠報效的,非但身價不敢領,就是衣服首飾,統通由過令制辦齊全,送了進來。”湍制臺聽了,皺著眉頭道:“他化的錢不少罷?”巡捕道:“兩三萬銀子過令還報效得起。他在大帥手下當差,大帥要栽培他,那裏不栽培他。他就再報效些,算得甚麽。只要大帥肯賞收,他就快活死了!就請大帥吩咐個吉日好接進來。”湍制臺道:“看什麽日子!今兒晚上擡進來就是了。”
從前湍制臺娶第十位姨太太的時候,九姨太正在紅頭上,尋死覓活,著實鬧了一大陣,有半年多沒有平復。這回的事情原是他自己不好,湍制臺因此也就公然無忌,倏地一添就添了兩位。九姨太竟其無可如何,有氣癟在肚裏,只好駡自己用的丫頭、老媽出氣。湍制臺亦不理他。
過老爺孝敬的這兩位姨太太:蘇州買的一位,年紀大些,人亦忠厚些,就排行做第十一,阿土排行第十二。阿土年紀小雖小,心眼極多。進得衙門,不得半月,一來是他自己留心,二來也是湍制臺枕上的教導,居然一應賣差賣缺,弄銀子的機關,就明白了一大半。此時他初到,人家還不拿他放在眼裏。除了過老爺之外,他亦並無第二個恩人,因此便一心只想報答這過老爺的好處。此時湍制臺感激過老爺送妾之情,已經委他辦理文案,又兼了別處兩個差使,暫時敷衍,隨後出有優差美缺,再行調劑。過老爺倒也安之若素。卻不料這第十二姨太太,每到無事的時候,便在這些姊妹當中套問人家:“我們做姨太太的,一年到頭到底有多少進項?”就有人告訴他,從前衹有九姨太有些,脫天漏網的事做的頂多,銀子少了不要,至少五百起碼,以及幾千幾萬不等。他因此便有心籠絡九姨太,好學九姨太的本事。九姨太此時是失寵之人,見了這兩位新的,自然生氣。等到阿土前來敷衍他,卻又把他喜的了不得。畢竟性子爽直,一個不留心,又把自己的生平所作所爲,統通告訴了阿土。阿土大喜,趁空就在湍制臺面前試演起來。頭一個是替過老爺要缺,而且要一個上等好缺。湍制臺情面難卻,第二天就把話傳給了藩臺,不到三天,牌已掛出去了。
過老爺自從進來當文案,合衙門上下,不到半個月,統通被他溜熟,又結交了制臺一個貼身小二爺做內線,常常到十二姨太跟前通個信。此番得缺,就托小二爺暗地送了十二姨太五千銀子的妝敬,小二爺經手在外,言明只要有缺,每年加送若干銀子。這便是十二姨太開門第一樁賣買。十二姨太見這宗賣買做得得意,等到過老爺上任去後,又把衙門裏的委員以及門政大爺勾通了好幾位,只要圖得湍制臺心上懽喜,言聽計從,他們便好從中行事。
此時唐二亂子到省已將一月,照例的文章都已做過。但他是初到省的人員,兩眼墨黑,他不認得上司,上司也不認得他。彼此雖然見過一面,不過旅進旅退,上司亦未必就有他在心上。所以凡是初到省的人,要得到一個差使,若非另有腳路,竟比登天還難!還虧他胸無主宰,最愛結交。自從路上認得了過老爺,到省之後,他倆便時常來往。但吃虧頭一個月過老爺自己的事情還沒有著落,如何能夠替人家說話,好容易熬到十二姨太把過老爺事情弄好,但又是要出赴外任,不能常在省城。等到稟辭的前兩天,唐二亂子在寓處備了酒席替他餞行。話到投機,過老爺就把湍制臺貼身小二爺這條門路說給了唐二亂子,自己又替他從中湊合。自此,唐二亂子有些內線,只要不惜銀錢,差使自然唾手可得。況兼這十二姨太精明強幹,不上兩月,便把全套本領統通學會,無錢不要,無事不爲,真要算得一女中豪傑了。要知所爲之事,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湖北湍制臺從前曾做過雲南臬司,彼時做雲南藩司的乃是一個漢人,姓劉,名進吉。他二人氣味相投,又爲同在一省做官,于是兩人就換了帖,拜了把兄弟。後來湍制臺官運亨通,從雲南臬司任上就陞了貴州藩司,又調任江寧藩司,陞江蘇巡撫;不上兩年,又陞湖廣總督,真正是一帆風順,再要陞得快亦沒有了。劉進吉到底吃了漢人的虧,一任雲南藩司就做了十一年半,一直沒有調動。到了第十二年的下半年,纔把他調了湖南藩司,正受湖廣總督管鎋。官場的規矩:從前把兄弟一朝做了堂屬,是要繳帖的。劉藩司陛見進京,路過武昌,就把從前湍制臺同他換的那副帖子找了出來,拿了紅封套套好,等到上衙門的時候,交代了巡捕官,說是繳還憲帖。巡捕官拿了進去。湍制臺先看手本,曉得是他到了,連忙叫“請”。巡捕官又把繳帖的話回明。湍制臺偏要拉交情,便道:“我同劉大人交非汎汎。你去同他說,若論皇上家的公事,我亦不能不公辦;至于這帖子,他一定要還我,我卻不敢當。總而言之:我們私底下見面,總還是把兄弟。”巡捕官遵諭,傳話出來。劉藩司無奈,只得受了憲帖,跟著手本上去。見面之後,無非先行他的官禮。湍制臺異常親熱。劉藩臺年紀大,湍制臺年紀小,所以湍制臺竟其口口聲聲稱劉藩臺爲大哥,自己稱小弟。
劉藩臺一直當他是真念交情,便把繳帖的話亦不再提了。在武昌住了五日,湍制臺又請他吃過飯。接著稟辭過江,坐了輪船徑到上海,又換船到天津,然後搭了火車進京。藩、臬大員照例是要宮門請安的;召見下來,又赴各位軍機大臣處稟安。一連在京城應酬了半個月。他乃是一個古板人,從不曉得什麽叫做走門路,所以上頭仍舊叫他回任。等到請訓後,仍由原道出京。二次路過武昌,湍制臺同他還是很要好,留住了幾天,方纔赴長沙上任。
無奈劉藩臺是個上了年紀的人,素來身體生得又高又胖。到任不及三月,有天萬壽,跟了撫臺拜牌,磕頭起來,一個不留心,人家踏住了他的衣角,害得他跌了一個筋斗。誰知這一跌,竟其跌得中了風了,當時就嘴眼歪斜,口吐白沫。撫臺一見大驚,立刻就叫人把他抱在轎子裏頭,送回藩臺衙門。他有個大少爺,是捐的湖北候補道,此時正進京引見,不在跟著。衙門裏衹有兩個姨太太,幾個小少爺,一個大少嬭嬭,兩個孫女兒。一見他老人家中了風,合衙門上下都驚慌了,立刻打電報給大少爺。大少爺得到電報,幸虧其時引見已完,立刻起身出京,到了武昌也沒有稟到就趕回長沙老人家任上來了。此時他父親劉藩臺接連換了七八個醫生,前後吃過二十幾劑藥,居然神志漸清,不過身子虛弱,不能用心。當時就托撫臺替他請了一個月的假,以便將養。誰知一月之後,還不能出來辦事。他心下思量:“自己已有這們一把年紀,兒子亦經出仕,做了二三十年的官,銀子亦有了。古人說得好:‘急流勇退。’我如今很可以回家享福了,何必再在外頭吃辛吃苦替兒孫作馬牛呢。”主意打定,便上了一個稟帖給撫臺,托撫臺替他告病。撫臺念他是老資格,一切公事都還在行,起先還照例留過他兩次,後來見他一定要告退,也只得隨他了。折子上去,批了下來,是沒有不準的。一面先由巡撫派人署理,以便他好交卸。交卸之後,又在長沙住了些時。常言道:“無官一身輕。”劉藩臺此時卻有此等光景。
閒話少敘。且說他大少爺號叫劉頤伯,因見老人家病體漸愈,他乃引見到省的人,是有憑限的,連忙先叩別了老太爺,徑赴武昌稟到。臨走的時候,劉藩臺自恃同湍制臺有舊,便寫了一封書信交給頤伯轉呈湍制臺,無非是托他照應兒子的意思。自己說明暫住長沙,等到兒子得有差使,即行迎養。當時分派已定,然後頤伯起身。等到到了武昌,見過制臺,呈上書信,湍制臺問長問短,異常關切。官場上的人最妒忌不過的,因見制臺嚮劉頤伯如此關切,大家齊說:“劉某人不久一定就要得差使的。”就是劉頤伯自己亦以爲靠著老太爺的交情,大小總有個事情當當,不會久賦閒的。那知一等等了三個月,制臺見面總是很要好,提到“差使”二字,卻是沒得下文。劉頤伯亦托過藩臺替他吹噓過。湍制臺說:“一來誰不曉得我同他老人家是把兄弟,二來劉道年紀還輕,等他閱歷閱歷再派他事情,人家就不會說我閒話了。”藩臺出來把話傳給了劉頤伯,亦無可如何。
又過了些時,長沙來信,說老太爺在長沙住的氣悶,要到武昌來走走。劉頤伯只好打發家人去接。誰知老太爺動身的頭天晚上,公館裏廚子做菜,掉了個火在柴堆上,就此燒了起來。自上燈時候燒起,一直燒到第二天大天白亮,足足燒了兩條街。這劉進吉一世的宦囊全被火神收去,好容易把一家大小救了出來。當火旺的時候,劉進吉一直要往火裏跳,說:“我這條老命也不要了!”幸虧一個小兒子,兩三個管家拿他拉牢的。這火整整燒了一夜,合城文武官員帶領兵役整整救了一夜。連撫臺都親自出來看火。當下一衆官員打聽得前任藩臺劉大人被燒,便由首縣出來替他設法安置:另外替他賃所房子,暫時住下;衣服夥食都是首縣備辦的。到底撫臺念舊,首先送他一百銀子。合城的官一見撫臺尚且如此,于是大家湊攏,亦送了有個七八百金。無奈劉進吉是上了歲數的人,禁不起這一嚇一急,老毛病又發作了。
起火之後,曾有電報到武昌通知劉頤伯。等到劉頤伯趕到,他老人家早已病得人事不知了。後來好容易找到前頭替他看的那個醫生,吃了幾帖藥,方纔慢慢的回醒轉來。又將養了半個月,漸漸能夠起來,便吵著要離開長沙。兒子無奈,只得又湊了盤川,率領家眷,伺候老太爺同到武昌。此時老頭子還以爲制臺湍某人是我的把弟,如今老把兄落了難,他斷無坐視之理。一到武昌,就坐了轎子,拄了拐杖,上制臺衙門求見。他此時是不做官的人了,自己以爲可以脫略形骸,不必再拘官禮,見面之後,滿嘴“愚兄老弟”,人家聽了甚是親熱,豈知制臺心上大不爲然。見了面雖然是你兄我弟,留茶留飯,無奈等到出了差使,總輪劉頤伯不著。
有天劉進吉急了,見了湍制臺,說起兒子的差使。湍制臺道:“實不相瞞,咱倆把兄弟誰不曉得。世兄到省未及一年,小點事情委了他,對你老哥不起,要說著名的優差,又恐怕旁人說話。這個苦衷,你老哥不體諒我,誰體諒我呢。老哥盡管放心,將來世兄的事情,總在小弟身上就是了。”劉進吉無奈,只好隱忍回家。
後來還是同寅當中嚮劉頤伯說起,方曉得湍制臺的爲人最是講究禮節的。劉進吉第一次到武昌,沒有繳回憲帖,心上已經一個不高興,等到劉頤伯到省,誰知道他的號這個“頤”字,又犯了湍制臺祖老太爺的名諱下一個字:因此二事,常覺耿耿于心。湍制臺有天同藩臺說:“劉某人的號重了我們祖老太爺一個字,兄弟見了面,甚是不好稱呼。”湍制臺說這句話,原是想要他改號的意思。不料這位藩臺是個馬馬糊糊的,聽過之後也就忘記,並沒有同劉頤伯講起。劉頤伯一直不曉得,所以未曾改換。湍制臺還道他有心違抗,心上愈覺不高興。
等到劉頤伯打聽了出來,回來告訴了老太爺。老太爺聽了,自不免又生了一回暗氣。但是爲兒子差使起見,又不敢不遵辦。不過所有的東西早被長沙一把天火都收了去,什麽值錢的東西都搶不出,那個還顧這副帖子。劉進吉見帖子找不著,心上發急。幸虧劉頤伯明白,曉得湍制臺一個字不會寫,這帖子一定是文案委員代筆的。”現在只需托個人把他的三代履歷抄出來,照樣謄上一張,只要是他的三代履歷,他好說不收。”劉進吉聽了兒子的話,想想沒法,只好照辦。卻巧文案上有位陸老爺,是劉頤伯的同鄉,常常到公館裏來的,劉頤伯便托了他。陸老爺道:“容易得很,制軍的履歷,卑職統通曉得。新近還同荊州將軍換了一副帖,也是卑職寫的。大人只要把老大人同他換帖的年分記清,不要把年紀寫錯,那是頂要緊的。”劉頤伯喜之不盡,立刻問過老太爺,把某年換帖的話告訴了陸老爺。陸老爺回去,自己又賠了一付大紅全帖,用恭楷寫好了,送了過來。劉頤伯受了,送給老太爺過目。老太爺道:“只要三代名字不錯就是了,其餘的字只怕他還有一半不認得哩。”劉頤伯卻又自己改了一個號,叫做期伯,不叫頤伯了。次日一早,爺子二人一同上院,老子繳還憲帖,兒子稟明改號。當由巡捕官進內回明。湍制臺接到帖子,笑了一笑,也不說什麽,也不叫請見。巡捕官站了一回無可說得,只得出來替制臺說了一聲“道乏”,父子二人悵悵而回。
因爲臬臺爲人還明白些,並且同制臺交情還好,到了次日,劉期伯便去見臬臺,申明老人家繳帖,並自己改號的意思,順便托臬臺代爲吹噓。臬臺滿口應允。次日上院,見了湍制臺,照話敘了一遍。湍制臺笑著說道:“從前他少君不在我手下,他不還我這副帖子倒也罷了,如今既然在我手下當差,被人家說起,我同某人把兄弟,我照應他的兒子,這個名聲可擔不起!所以他這回來還帖子,我卻不同他客氣了。至于他們少君的號犯了我們先祖的諱,吾兄是知道的。我們在旗,頂講究的是這回事。他同兄弟在一省做官,保不住彼此見面,總有個稱呼,他如果不改,叫兄弟稱他什麽呢?他既然‘過而能改’,兄弟亦就‘既往不咎’了。”臬臺接著說:“劉道老太爺年紀大了,一身的病,家纍又重得很,自遭‘回祿’之後,家產一無所有。劉道到省亦有好幾個月了,總求大帥看他老人家分上,賞他一個好點的差使,等他老太爺也好借此養老。”湍制臺道:“這還用說嗎,我同他是個什麽交情!你去同他講,他的兒子就是我的兒子,叫他放心就是了。”臬臺下來回復了劉期伯。不在話下。
且說湍制臺過了兩天,果然傳見劉期伯,見面先問:“老人家近來身體可好?”著實關切。後來提到差使一事,湍制臺便同他說道:“銀元局也是我們湖北數一數二的差使了,衛某人當了兩年,也不曉得他是怎麽弄的,現在丁憂下來,聽說還虧空二萬多。今兒早上托了藩臺來同我說,想要後任替他彌補。老實說:我同衛某人也沒有這個交情,不過看徐中堂面上,所以纔委他這個差使。現在你老哥可能答應下來,替他彌補這個虧空不能?”
劉期伯一想:“這明明是問我能夠替他擔虧空,纔把這事委我的意思。我想銀元局乃是著名的優差,聽說弄得好,一年可得二三十萬。果然如此,這頭二萬銀了算得什麽,不如且答應了他。等到差使到手,果然有這許多進項,我也不在乎此,倘若進款有限,將來還好指望他調劑一個好點的差使。”主意打定,便回道:“蒙大帥的栽培。衛道的這點虧空,不消大帥費得心,職道自當替他設法彌補。”湍制臺道:“你能替他彌補,那就好極了。”劉期伯又請安謝過。等到退出,告訴了老太爺,自然合家懽喜。
誰知過了兩天,委札還未下來。劉期伯又托了臬臺進去問信。湍制臺道:“前天我不過問問他,能否還有這個力量籌畫一二萬金借給衛某人彌補虧空。他說能夠,足見他光景還好,一時並不等什麽差使。所以這銀元局事情,兄弟已經委了胡道胡某人了。”臬臺又說:“劉道自己倒不要緊,一個年紀還輕,就是閱歷兩年再得差使,並不爲晚;二則像大帥這樣的公正廉明,做屬員的人,只要自己謹慎小心,安分守己,還愁將來不得差缺嗎。所以這個銀元局得與不得,劉道甚爲坦然。不過他老太爺年紀太大了,總盼望兒子能夠得一個差使,等他老頭子看著好放心。司裏所以肯來替他求,就是這個意思。”湍制臺一聽臬臺的話,頗爲入耳,便道:“既然如此,釐金會辦現要委人,不妨就先委了他。等有什麽好點的差使出來,我再替他對付罷。”臬臺出來通知劉期伯。劉期伯雖然滿肚皮不願意,也就無可如何。只等奉到札子,第二天照例上院謝委,自去到差不題。
且說湍制臺所說委辦銀元局的胡道,你道何人?他的老底子卻江西的富商。到他老人家手裏,已經不及從前,然而還有幾十萬銀子的產業,等到這胡道當了家,生意一年年的失本下來,漸漸的有點支不住。因見做官的利息尚好,便把產業一概並歸別人,自己捐了個道臺,來到湖北候補。候補了幾年,並沒得什麽差使。他又是舒服慣的,來到湖北候補。平時用度極大,看看衹有出,沒有進,任你有多大家私,也衹有日少一日。後來他自己也急了,便去同朋友們商量。就有同他知己的勸他走門路,送錢給制臺用,將本就利,小往大來,那是再要靈騐沒有。胡道臺亦深以爲然。當時就託人替他走了一位折奏師爺的門路,先送制臺二萬兩,指名要銀元局總辦;接差之後再送一萬;以後倘若留辦,每一年認送二萬。另外又送這位折奏師爺八千兩,以作酬勞。三面言明,只等過付。
卻不料這個檔口,正是上文所說的那位過老爺得缺赴任,因爲使過唐二亂子的錢,便把湍制臺帖身跟班小二爺的這條門路說給了唐二亂子,又替他二人介紹了。這小二爺年紀雖小,只因制臺聽他說話,權柄卻著實來得大,合衙門的人都聽他指揮。而且這小二爺專會看風色,各位姨太太都不巴結,單巴結十二姨太。十二姨太正想有這們一個人好做他的連手,故爾他倆竟其串通一氣,只瞞湍制臺一人。此時省裏候補的人,因走小二爺門路得法的,著實不少。唐二亂子到省不久,並不曉得那個差使好,那個差使不好。人家見他朝天搗亂,也沒有人肯拿真話告訴他。至于他的爲人,外面雖然搗亂,心上並非不知巴結嚮上。瞧著一班紅道臺,天天跟著兩司上院見制臺,見撫臺;院上下來便是什麽局什麽局,局裏一樣有般官小的人,拿他當上司奉承。每逢出門,一樣是戈什親兵,呼麽喝六。看了好不眼熱。空閒之時,便走來同二爺商量,想要弄個闊點事情當當。此時十二姨太正在招權納賄的時候,小二爺替他出力,便囑咐唐二亂子,叫他一共拿出二萬五千兩,包他銀元局一定到手。初起唐二亂子還不曉得銀元局有多少進項,聽小二爺一說,嚇的把舌頭一伸,幾乎縮不進去。回家之後,又去請教過旁人,果然不錯,便一心一意拿出銀子托小二爺替他走這條門路。
誰知這邊纔說停當,那邊姓胡的亦恰恰同折奏師爺議妥,只等下委札,付銀子了。小二爺一聽不妙,一面先把外頭壓住,叫外頭不要送稿,聽他的消息。他此時正是氣焰薰天,沒有人敢違拗的。一面進來同十二姨太打主意,想計策。議論了半天,畢竟十二姨太有才情,便道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只等今天晚上,老爺進房之後,看我眼色行事。”小二爺會意,答應著自去安排去了。
且說這天湍制臺做成了一注賣買,頗覺怡然自得,專候銀札兩交。于是制臺催師爺,師爺催門上,說明天當送稿,次日下札。不料催了幾次,一直等到天黑。外頭還沒送稿。畢竟制臺公事多,一天到晚忙個不了,又不能專在這上頭用心,橫豎銀子是現成的,偶然想起,催上一二次也就算了。到了晚上,公事停當,這兩個月衹有十二姨太頂得寵,湍制臺是一天離不開的,是夜仍然到他房中。坐定之後,想起日間之事,還駡門上公事不上緊的辦:“吃中飯的時候就叫送稿,頂如今還不送來,真正豈有此理!”一言未了,小二爺忙在門外答應一聲道:“怎麽還不送來!等小的催去。”說罷,登登登的一氣跑出去了。
不多一會,果見小二爺帶了一個門上進來,呈上公事。湍制臺看見,還駡門上,問他:“白天幹的什麽事!如今趕晚上纔送來!”說罷,就在洋燈底下把稿看了一遍。正要舉起筆來填注胡道臺的名字,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十二姨太倏地離坐,趕上前來,一個巴掌把湍制臺手中之筆打落在地。湍制臺忙問:“怎的?”十二姨太也不答言,但說:“現在什麽時候,那裏來的大蚊子!”湍制臺方曉得十二姨太打他一下,原來是替他趕蚊子的,于是叫人舉火照地替他尋筆。
趁這檔口,十二姨太便問:“什麽公事這等要緊?要寫什麽,不好等到明天到簽押房裏去寫?”湍制臺忙道:“爲的是一件要緊事。”十二姨太道?:“什麽事”湍制臺道:“你女人家問他做甚麽?我爲的是公事,說了你也不曉得。”十二姨太道:“我偏要曉得曉得。”湍制臺道:“告訴你亦不要緊,爲要委一個人差使。”十二姨太道:“什麽差使不好明天委,等不及就在今天這一夜?”湍制臺道:“爲著有個講究,所以一定要今天委定。”十二姨太道:“到底什麽差使?你要委那一個?你不告訴我,我不依!”湍制臺道:“你這人真正麻煩!我委人差使,也用著你來管我嗎?我就告訴你:只爲著我們省城裏鑄洋錢的銀元局,前頭的總辦丁艱,如今要委人接他的手。”十二姨太搶著說道:“你要委那一個?”湍制臺道:“我要委一個姓胡的,他是個道臺。”十二姨太道:“慢著。我有一個人要委,這人姓唐,也是個道臺。這個差使你替我給了姓唐的,不要給姓胡的了!等一回再出了什麽好差使再委姓胡的。你說好不好?”湍制臺道:“呀呀乎!派差使也是你們女人可以管得的!你說的姓唐的我知道,這個人是有名的唐二亂子,這等差使派了這樣人去當也好了!我定歸不答應,你快別鬧了!把筆拾起來,等我畫稿。連夜還要謄了出來,明兒早上用了印,標過朱,纔好發下去,等人家也好早點到差。”
十二姨太見制臺不答應他的話,登時柳眉雙豎,桃眼圓睜,筆也不尋了,這個老虎勢,就望湍制臺懷裏撲了過來;撲到湍制臺懷裏,就拿個頭往湍制臺夾肢窩裏直躺下去。湍制臺一嚮是拿他寵慣的,見了這樣,想要發作兩句,無奈發作不出,只得皺著眉頭,說道:“你要委別人,我不願意,你也不能朝著我這個樣子。究竟這個官是我做的,怎麽能被你作了主意?”十二姨太道:“我要委姓唐的,你不委,我就不答應!”說著,順手拿過一隻花碗來就往地下順手一摔,豁瑯一聲響,早已變爲好幾爿了。跟手又要再摔別的東西。湍制臺道:“我不委姓唐的,這又何苦拿東西來出氣?”話猶未了,十二姨太忽伸手到桌子上,把剛纔送進來的那張稿,早已嗤的一聲,撕成兩爿了。湍制臺道:“這更不成句話了!這是公事,怎麽好撕的!”十二姨太也不理他,一味撒妖撒癡,要委姓唐的。他倆的抖嘴吵鬧,小二爺都在旁邊看的明明白白。等到看見十二姨太把公事撕掉,便朝送公事進來的那個門上努努嘴,說了聲“你先出去,明兒快照樣再補張進來。”小二爺進來把筆拾起,也就跟手出去。
十二姨太見門上及小二爺都出去,便又換了一副神情,弄得湍制臺不曉得拿他怎樣纔好。一回十二姨太要湍制臺把這銀元局的事情說給他聽;一回又要湍制臺拿手把住他的手寫字與他看;一回又問唐二亂子的名字怎樣寫。湍制臺道:“你要委他差使,怎麽連他的名字都不會寫?”十二姨太拿眼睛一瞅,道:“我會寫字,我早搶過來把稿畫好,也不用你費心了。”湍制臺無奈,只得寫給他看。十二姨太又嫌寫的不清爽,要寫真字,不要帶草。說著,便把方纔撕破的那件送進來的稿,檢了個無字的地方,叫湍制臺拿筆寫給他看。湍制臺一見是張破紙,果然把唐二亂子的名字一筆筆的寫了出來。
十二姨太等他寫完,便說:“曉得了,不用你寫了,時候不早,我們睡罷。”湍制臺巴不得一聲,立刻寬衣上床。十二姨太順手把撕破的字紙以及湍制臺寫的字,團作一團,一齊往抽屜裏一放,又把洋燈旋暗。湍制臺並不留意。等到睡下,兩個人又咕唧了一回。歇了半天,湍制臺沈沈睡去。十二姨太聽了聽,房中並無聲息,便輕輕的披衣下床,走到桌子邊,仍把洋燈旋亮,輕輕從抽屜中取出那團字紙,在燈光底下,仍舊把他弄舒攤了,一張張攤在桌上。好在一張紙分爲兩爿,漿子現成,是容易補的,便另取了一條紙,從裂縫處在後面用漿子貼好,翻過來一看,仍舊完完全全一張公事。唐某人三個字的名字,又是湍制臺自己寫的。十二姨太看了,不勝之喜。此時小二爺早在門外伺候好的,從門簾縫裏見十二姨太諸事停當,亦輕輕的掀簾進來。十二姨太便將公事交在他的手中,把嘴一努,小二爺會意,立刻躡手躡腳,趕忙出去,連夜辦事不題。這裏十二姨太仍舊寬衣上床。湍制臺猶自大夢方酣,睡得好死人一般,毫無知覺。
一宵易過,容易天明。湍制臺起身下床,十二姨太裝著未醒。湍制臺也不叫他,獨自一人洗面漱口,吃早點心,自然另有丫環、老媽承值。點心剛吃到一半,忽見外面傳進一個手本,就是新委銀元局總辦唐某人在外候著謝委。湍制臺聽說,楞了一回,問道:“誰來謝委?”外面門上回稱:“候補道唐某人謝委。”制臺詫異道:“委的什麽差使?可是撫臺委的?何以撫臺並沒咨會我?”門上回道:“就是纔委的銀元局。”湍制臺更爲詫異,連點心都不吃了,筷子一放,說道:“我並沒有委他,是誰委的?”拿手本的門上笑而不答,湍制臺更摸不著頭路。
正相持間,忽見十二姨太一骨碌從床上坐起,一手揉眼睛,一面問道:“什麽事?”湍制臺道:“不是你昨兒晚上要給唐某人銀元局嗎?一夜一過,他已經來謝委了,你說奇怪不奇怪!”十二姨太把臉一板道:“我當作什麽事,原來這個!有什麽稀奇的!”湍制臺愈覺不解,說道:“你的話我不懂!”十二姨太冷笑道:“自家做的事,還有什麽不懂的。你不委他,他怎麽敢來冒充?”湍制臺道:“我何曾委他?”十二姨太道:“昨天的稿是誰填的姓唐的名字?”湍制臺道:“我何曾填姓唐的名字?”十二姨太道:“呸!自家做事,竟忘記掉了!不是你寫了一個是草字,我不認得,你又趕著寫一個真字的給我瞧嗎?就是那個!”湍制臺道:“那不是拉破的紙嗎?”十二姨太道:“實不相瞞:等你睡著之後,我已經拿他補好了。兩點鐘補好,三點鐘發譽,四點鐘用印過朱,頂五點鐘已經送到姓唐的公館裏去了。他接到了札子,立刻就來謝委,這人辦事看來再至誠沒有。這明明是你自己做的事,怎麽好推頭不曉得!”
一席話說的湍制臺嘴上的鬍子一根根的蹺了起來,氣憤憤的道:“你們這些人真正荒唐!真正豈有此理!這些事都好如此胡鬧的!這姓唐的也太不安分了!我一定參他,看他還能夠在那裏當差使!”十二姨太冷笑道:“你要參他的官,我看你還自先參自己罷。‘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你賣缺賣差,也賣的不少了,也好分點生意給我們做做。現在‘生米已經做成熟飯’,我看你得好休便好休。你一定要參姓唐的,我就頭一個不答應。等到弄點事情出來,我們總陪得過你。我勸你還是馬馬糊糊的過去,大家不響,心上明白。這個差使,你賣給姓胡的拿他幾個錢,等到姓唐的到差之後,我叫他再找補你一萬銀子就是了。”
湍制臺聽了,氣的一個肚皮幾乎脹破,坐著一聲也不響,獨自一個心上思量:“倘若發作起來,畢竟姨太太出賣‘風雲雷雨’,于自己的聲名也有礙。何如忍氣吞聲,等他們做過這一遭兒,以後免得說話,而且還有一萬銀子好拿。縱然姓胡的不得銀元局,不肯出前天說的那個數目,另外拿個別的差使給他,他至少一半還得送我。兩邊合攏起來,數目亦差仿不多。罷罷罷,橫豎我不吃虧,也就隨他們去罷。”想了一回,居然臉上的顏色也就和平了許多。拿手本的門上還站在那裏候示。湍制臺發怒道:“怎麽等不及!叫他等一回兒,什麽要緊!也總得等我吃過點心再去會他!”說完了這句,重新舉起筷子把點心吃完,方纔洗臉換衣服出去會面。
等他轉背之後,十二姨太指指他對家人們說道:“他自己賣買做慣的,怎麽能夠禁得住別人。以後你們有什麽事情,只管來對我說,我自然有法子擺佈,也不怕他不依!”家人們亦俱含笑不言。自此這十二姨太膽子越弄越大,湍制臺竟非他敵手。這是後話不題。
且說湍制臺出去見了唐二亂子,面上氣色雖然不好,然而一時實在反不過臉來,只得打官話勉勵他幾句,然後端茶送客。唐二亂子自去到差不題。這裏姓胡的弄了一場空,幸虧預先說明銀札兩交,所以銀子未曾出手。後來見銀元局委了唐二亂子,不免去找折奏師爺責其言而無信。折奏師爺有冤沒處伸,于是來問東家。此時湍制臺又不便說是姨太太所爲,只得含糊其詞,遮掩過去。後來又被折奏師爺釘不過,始終委了他一個略次一點的差事,也拿到他一萬多銀子,纔把這事過去。以後還有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湍制臺九姨太身邊的那個大丫頭,自見湍制臺屬意于他,他便有心惹草粘花,時嚮湍制臺跟著勾搭。後來忽然又見湍制臺從外面收了兩個姨太太,他便曉得自己無分。嗣後遇見了湍制臺總是氣的蹺著嘴脣,連正眼也不看湍制臺一眼,至于當差使更不用說了。湍制臺也因自己已經有了十二個妾;又兼這新收的十二姨太法力高強,能把個湍制臺壓伏的服服貼帖,因此也就打斷這個念頭。但是每逢見面,觸起前情,總覺自己于心有愧。又因這大丫頭見了面,一言不發,總是氣憤憤的,更是過意不去。因此這湍制臺左右爲難,便想早點替他配匹一個年輕貌美,有錢有勢的丈夫;等他們一夫一妻,安穩度日,藉以稍贖前愆。
主意打定,于是先在候補道、府當中,看來看去,不是年紀太大,便是家有正妻,嫁過去一定不能如意;至于同、通、州、縣一班,捐納的流品太雜,科甲班酸氣難當,看了多人,亦不中意。湍制臺心中因此甚爲悶悶。後來爲了一件公事,傳督標各營將官來轅諭話。內有署理本標右營遊擊戴世昌一員,卻生得面如冠玉,狀貌魁梧,看上去不過三十左右。此時湍制臺有心替大丫頭挑選女婿,等到大衆諭話之後,便嚮他問長問短,著實垂青。幸喜這戴世昌人極聰明,隨機應變。當時湍制臺看了,甚爲合意。
等到送客之後,當晚單傳中軍副將王佔城到內衙簽押房,細問這戴世昌的細底,有無家眷在此。王佔城一一稟知,說:“他是上年八月斷弦,目下尚虛中餽。堂上既無二老,膝前子女猶虛。”湍制臺一聽大喜,就說:“我看這人相貌非凡,將來一定要闊,我很有心要提拔提拔他。”王佔城道:“大帥賞識一定不差。倘蒙憲恩栽培,實是戴遊擊之幸。”湍制臺聽了,正想托他做媒,忽然想起:“我一個做制臺的人,怎麽管起丫頭們的事來?說出去甚爲不雅。”轉念一想:“不好說是丫頭,須改個稱呼,人家便不至于說笑我了。”想了一會,便道:“現在有一事相煩:從前我們大太太去世的前天,曾扶養親戚家的一個女孩子,認爲乾女兒,等我們大太太去世,一直便是我這第九個妾照管。如今剛剛十八歲。自古道:‘男大須婚,女大須嫁。’雖則是我乾女兒,因我自己並未生養,所以我待他卻同我自己所生的無二。今天我看見戴遊擊甚是中意,又兼老兄說他斷弦之後,還未續娶;如此說來,正是絕好一頭親事。相煩老兄做個媒人,並且同戴遊擊說,他武官沒有錢,不要害怕,將來男女兩家的事,都是我一力承當。”
王佔城諾諾連聲。出去之後,連夜就把戴世昌請了過來,告訴他這番情由,又連稱“恭喜”,口稱:“吾兄有這種機會,將來前程未可限量。”戴世昌聽了,不禁又喜又驚又怕:喜的是本省制臺如今要招他做女婿;驚的是我是個當武官的,怎麽配得上制臺千金!轉念一想:“我要同他攀親,這個親事闊雖闊,但是要拿多少錢去配他?”因此心中七上八下,楞了半天,除卻嘻開嘴笑之外,並無他話。王佔城懂得他的意思,又把湍制臺的美意,什麽男女兩家都歸他一人承當的話說了出來。戴世昌聽了,止不住感激涕零,連連給王佔城請安,請他費心。
王佔城不敢怠慢,次日一早,上轅稟複製臺。稟明之後,湍制臺回轉上房,不往別處,一直竟到九姨太房中。此時他老人家久已把九姨太丢在腦後了,今兒忽然見他進來,賽如天上掉下來的寶貝一般。想要前來奉承,一想自己是得過寵的,須要自留身分;如果不去理他,或者此時什麽回心轉意,反恐因此冷了他的心。正在左右爲難的時候,湍制臺早已坐下,說道:“我今兒來找你,不爲別的事情,爲著我們上房裏丫頭,年紀大的,留著也要作怪,我想打發掉兩個,眼睛跟前也清楚清楚。你跟前的那個大丫頭,今年年紀也不小了,也很好打發了,你又不缺什麽人用。所以我特地同你說一聲兒。”
九姨太起先聽見湍制臺要打發他的丫頭,心上老大不自在。要說不遵,怕他著惱;如果依他,爲什麽檢著我欺負?尚在躊躇的時候,只聽湍制臺又說道:“你的丫頭,我是拿他另眼看待的呢。我替他檢了一個做官的女婿,又是年輕,又是有錢,亦總算對得住他的了。但是一件,既然說是配個做官的,怎麽好說我們的使女?我想來想去,沒有法子,只好說是你的乾女兒。你說好不好?”九姨太本來滿肚皮不願意,後來見說是許給一個做官的,方纔把氣平下;又想:“這丫頭果然大了,留在家裏,亦是禍害。倘若再被老爺看上了眼,做了什麽十三姨太,更不得了,不如將機就計,拿他出脫也好。”想完,便道:“我當不起他做我的乾女兒,就說是你的乾女兒罷。”湍制臺道:“你我並不分家,你的我的,還不是一樣嗎。”九姨太道:“既然如此,也得叫他出來替你磕個頭。”湍制臺道:“這也可不必了。”正說著,九姨太已把大丫頭喚了出來,叫他替老爺磕頭,還要改稱呼。大丫頭扭扭捏捏的替湍制臺磕了一個頭,湍制臺還了一個半禮,起來又替九姨太行過禮,九姨太便吩咐一應人等都得改稱呼,因他小名喚做寶珠,就稱他爲寶小姐。
過了兩天,湍制臺便催著男家趕緊行聘,叫善後局拔了三千銀子給戴世昌,以作喜事之用,又委了戴世昌兩個差使。此時湍制臺因爲自己沒有女兒,竟把這大丫頭當作自己親生的一樣看待,也撥三千銀子給九姨太,叫九姨太替他辦嫁裝。有了錢,樣樣都是現成的。男家看的是十月初二日的吉期。戴世昌特地又租了一座大公館。三天頭裏,請媒人過帖,送衣服首飾,麪子上也很下得去。兩位媒人:一位中軍王佔城,一位首府康乃芳。到了這一天,一齊穿著公服到制臺衙門裏來。湍制臺卻是自己沒有出來奉陪,推說自己有公事,叫姪少爺出來陪的。兩個媒人也沒有坐大廳,是在西麪花廳另外坐的:這倒是湍制臺愛惜聲名的緣故。
且說到了正日,男府中張燈結綵,異常鬧熱。雖然有些人也曉得是制臺姨太太跟前用的丫環,但是制臺外面總說是亡妻的乾女兒,大家也不肯同他計較,樂得將錯就錯,順勢奉承。還有些官員借此緣由前來送禮,湍制臺也樂得檢禮重的任意收下。這場喜事居然也弄到頭兩萬銀子,又做了人家的乾丈人,頗爲值得。花轎過去,一切繁文都不必說。到了三朝,寶小姐同了新姑爺來回門。內裏便是九姨太做主人。九姨太自己不曾生養,平空裏有了這個女婿,自然也是懽喜。而且這女婿能言慣道,把個乾丈母娘奉承得什麽似的,因此這九姨太更覺樂不可支。
閒話少敘。單說這戴世昌自從做了總督東床,一來自己年紀輕,閱歷少,二來有了這個靠山,自不免有些趾高氣揚,眼睛內瞧不起同寅。于是這些同寅當中也不免因羨生妒生忌,更有幾個曉得這寶小姐底細的,言語之間,便不免帶點譏刺。起初戴世昌還不覺著,後來聽得多了,也漸漸的有點詫異,回家便把這話告訴了妻子。寶小姐道:“我的娘是亡過大太太的好姊妹,我纔養下來三天,大太太就抱了過來。人家的閒話,有影無形,聽他做甚!”話雖如此說,但是面孔上甚不好看。戴世昌便亦丢過。
但是一樣:寶小姐回到衙內,除了湍制臺、九姨太認他爲乾女兒之外,其他別位姨太太以及姪少爺等還拿他當丫頭看待,不過比起別人略有體面。他亦不敢同這些人並起並坐。他有幾個舊夥伴見了他拿他取笑:一個個都來讓他,請他坐,請他吃茶;一口一聲的稱他爲小姐,把他急的什麽似的。十二位姨太太當中,除掉九姨太,自然算十二姨太嘴頂刻毒,見了人一句不讓。自見老爺擡舉九姨太的丫頭,心上很不舒服。一日聽見大衆奉承寶小姐,更把他惱了,便對著自己丫頭連連冷笑道:“什麽小姐!你們只好叫他一聲‘丫小姐’,將來你們一個個都有分的。”誰知自從十二姨太這一句話,便是一傳十,十傳百,通衙門都曉得了。有些刻薄的,更指指點點,當著他面拿這話說給他聽,把他氣的了不得,而又無從發作。後來又把這話傳到戴世昌的耳朵裏,心上也覺氣悶,忽念要靠這假泰山的勢力,也只得隱忍不言。
這假泰山果有勢力,成親不到三月,便把他補實遊擊。除了尋常差使之外,又派了一隻兵輪委他管帶。人家見他有此腳力,合城文武官員,除掉提、鎮、兩司之外,沒有一個不巴結他的,就有一班候補道也都要仰承他的鼻息。至于內裏這位寶小姐,真正是小人得志,弄得個氣焰薰天,見了戴世昌,喝去呼來,簡直像他的奴才一樣。後來人家走戴世昌的門路,戴世昌又轉走他妻子的門路,替湍制臺拉過兩回皮條,一共也有一萬六千銀子。湍制臺受了。自此以後,把柄落在這寶小姐手裏,索性撒嬌撒癡,更把這乾爸爸不放在眼裏了。
寶小姐有一樣脾氣,是懽喜人家稱呼他“姑嬭嬭”,不要人家稱他“戴太太”。你道爲何?他說稱他“戴太太”,不過是戴大人的妻子,沒有什麽稀罕;稱他“姑嬭嬭”,方合他制臺乾小姐的身分。他常常同人家說:“不是我說句大話:通湖北一省之中,誰家沒有小姐?誰家小姐不出嫁?出了嫁就是姑嬭嬭。這些姑嬭嬭當中,那有大過似我的?”他既懽喜奉承,人家也就樂得前來奉承他。有些候補老爺,單走戴世昌的門路不中用,必定又叫自己妻子前來奉承寶小姐。大家是曉得脾氣的,見了面,姑嬭嬭長,姑嬭嬭短,叫的應天價響。候補老爺當中,該錢的少,這些太太們同他來往,知道他是闊出身,眼睛眶子是大的,東西少了拿不出手,有些都當了當,買禮送他。
當中就有一家太太,他老爺姓瞿,號耐菴。據說是個知縣班子,當過兩年保甲,半年發讅,都是苦事情,別的差使卻沒有當過,心上想調一個好點的,就回家同太太商量,要太太走這條門路。太太拿腔做勢,說道:“自古道‘做官做官’,是要你們老爺自己做的,我們當太太的只曉得跟著老爺享福,別的事是不管的。”禁不住瞿耐菴左作一揖,右打一恭,幾乎要下跪。太太道:“我要同你講好了價錢,我們再去辦這一回事。”瞿耐菴道:“聽太太吩咐。”太太道:“你得了好事情,一年給我多少錢?”瞿耐菴道:“我同你又不分家,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這又何用說在前頭呢?”太太道:“不是這樣說。等你有了事,我問你要錢比抽你的筋還難,不如預先說明白了好。”瞿耐菴道:“太太用錢,我何曾敢說一個‘不’字;沒有亦是沒法的事。”太太道:“我不曉得你是個什麽差使,多少我不好說,你自己憑良心罷。”瞿耐菴想了半天,纔說得一句“一家一半”。太太不等說完,登時柳眉雙豎,杏眼圓睜,喝道:“什麽一家一半!那一半你要留著給誰用?”瞿耐菴連連陪笑道:“留著太太用。..我替你收好著。”太太道:“不用你費心,我自己會收的。”瞿耐菴道:“太太說得是,說得是!”連連屏氣斂息,不敢做聲。太太又吩咐道:“我替你辦事情,我是要化錢的。頭一面,一分禮是不能少的,你想要差使,以後還得時時刻刻去點綴點綴。你現在已經窮的什麽似的,那裏還有錢給我用。無非苦我這副老臉出去嚮人家挪借,借不著,自己當當。這筆錢難道就不要還我嗎?”瞿耐菴道:“應得還!應得還!既然太太如此說法,以後差使上來的錢,一齊歸太太經管,就是我要用錢,也在太太手裏來討。你說可好不好?”太太道:“如此也罷了。當下商量已定,就想托一個廟裏的和尚做了牽線。此時寶小姐聲氣廣通,交遊開闊,省城裏除了藩臺、糧道兩家太太之外,所有的太太一齊同他來往。他們這般女朋友竟比男朋友來得還要熱鬧:今天東家吃酒,明天西家抹牌;一齊坐著四人大轎,點著官銜燈籠,親兵隨從簇擁著,出出進進,好不威武。就這裏頭說差使,託人情,在湖北省城裏賽如開了一爿大字型大小一樣。寶小姐又愛逛廟宇,所有大大小小的寺院都有他的功德。譬如寶小姐捐一百塊洋錢,這廟裏的和尚、姑子一定要回送公館裏管家大爺一分,上房裏老媽、丫環一分,每一分至少也得十幾塊洋錢。寶小姐進款雖多,無奈出款也不少。就是寶小姐不願意多出,手下的那些老媽、丫環們也一定要勸他多出。和尚、姑子還時常到公館裏請安,見了面,拿兩手一合,頭一低,唸一聲“阿彌陀佛”,然後再說聲“請姑嬭嬭的安”,跟著下來,就盡性的拿“姑嬭嬭”奉承。無論有多少的高帽子,寶小姐都戴得上。寶小姐既嚮這般人混熟了,以後就天天的往寺院裏跑,又請那些要好的太太、嬭嬭們吃素飯。人家見他禮佛拜懺便認他是持齋行善一流,于是人家要回席請他,也只得把他請在廟裏。這個風聲傳了出去,慢慢地那些會鑽門路的人也就一個個的來同和尚、姑子拉攏了。
閒話休敘。且說這武昌省城有名是一座龍華寺。這龍華寺坐落在賓陽門內,乃是個極大叢林,聽說亦有千幾百年的香火了。寺裏居中一座“大雄寶殿”,供的是釋迦牟尼。此外觀音殿、羅漢堂、齋堂、客堂、禪堂、僧房,曲曲灣灣,已經不在少處。另外還有精室,專備接待女客。因爲龍華寺是武昌名勝所在,所以合城文武官員,空閒時候都走來隨喜隨喜,就是過往的洲客亦都有慕名來的。寺裏有方丈,是專門只管清修,不問別事,執事的另外有人。頂闊的是知客,專管應酬客人以及同各衙門來往。督、撫、司、道以下,統通認得。凡是當知客和尚:第一要面孔生得好,走到人前不至于討厭;第二要嘴巴會說,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見了官場說官場上的話,見了生意人說生意場中的話,真正要八面圓通,十二分週到,方能當得此任。知客和尚專管知客,不要上殿做佛事。又常常聽見人說起,知客應酬老爺們還容易,最難的是應酬太太們。應酬了老爺、老爺當中不肯化錢的居多;應酬了太太,卻是大把銀子抓給他們用。所以他們趨奉太太競其比趨奉老爺還要來得起勁。這位太太的老爺是什麽人,同誰家是親威,跟著伺候的人誰拿權誰不拿權,和尚肚皮裏都有詳詳細細的一本帳,說出來是不會錯的。
單說這龍華寺裏的知客,法號善哉,是鎮江人氏。自少在金山寺出家,生的眉清目秀,一表非凡,而且人亦能言會道。二十三歲上,因往四川朝山回來,路過武昌,就在這龍華寺內掛單,一連住了幾日。此時龍華寺當家老和尚正苦少個幫手,見他伶俐聰明,討人懽喜,遂寫一封書信給金山寺裏的老和尚,留這善哉和尚在龍華寺裏執事。過了幾個月,當家老和尚見他著實來得,就陞他爲知客和尚。不上一年,凡是湖北省裏的貴官顯宦,豪賈富商,他沒有一個不認得,而且還沒有一個不同他說得來。他更有一件本事,是這些大人老爺們的太太,尤其沒有一個不喜懽到他寺裏走動。不說別的佈施,單是佛事一項,已經比前頭要多出好幾倍了。他既有此人緣,也就樂得借此替人家拉攏,人家自然不肯叫他白出力的。
此時這善哉和尚打聽得寶小姐是制臺乾小姐,是湖北第一分闊人,便借捐建水陸功德爲名,先送了一分禮物,無非是吃食等類;又送了兩副請帖,暫時不說佈施,只說是“某日開建道場,請戴大人同姑嬭嬭前往隨喜”。寶小姐是少年性情,聽見有好玩的所在,沒有不趕著去的。善哉和尚又早同戴府管家聯絡一氣,某日前往,預先送信給他。到了這天,善哉和尚竭力張羅,把寺裏寺外陳設一新。男客所在,分上、中、下三等:上等是提、鎮、司、道以及督、撫衙門的幕友、官親;二等是實缺、候補府班以下人員至首縣止,同著些闊商家,什麽洋行買辦,錢莊匯票等字型大小;三等乃是候補州、縣,以及佐貳各官,同隨常賣買人等。三等地方都另有招呼的人。戴世昌雖是遊擊,因係制臺的乾女婿,所以坐了第一等客位。女客所在也分三等,同男客不相上下。善哉和尚卻又另外替寶小姐備了一間精室。這精室之中,特地買了一張外國床,一副新被褥,湖色外國紗帳子,鴨毛枕頭,說是預備姑嬭嬭歇中覺的。床面前四張外國椅子,一張小小圓臺;圓臺上放著一個小小船合,堆著些蜜餞點心之類,極其精緻,說是預備姑嬭嬭隨意吃吃的。靠窻一張妝臺,脂、粉、鏡奩,梳、篦、金暴花水之類,亦都全備,又道是預備姑嬭嬭或是覺後或是飯後重新梳妝用的。床後頭還有馬桶一個。寶小姐有了這個好地方,又加以和尚竭力趨奉,比書上說的“先意承志”,做人家兒子的也沒有這樣孝順。
寶小姐來的多了,外頭的名聲也大了,就有些想走門路的鑽頭覓縫的來巴結善哉和尚。善哉和尚也就此出賣些“風雲雷雨”,以顯他的聲光。這個風聲恰巧被瞿耐菴的太太曉得了。這瞿耐菴的太太平時也是極其相信吃齋唸佛的,見了出家人,分外有緣,無事便到這龍華寺裏來跑,因此同這善哉和尚也極相熟。但是一樣:瞿耐菴的太太手裏是沒有什麽錢的,和尚的眼睛最爲勢利不過,見了有錢的施主就把他比下來了。這回起建水陸道場,開懺的那一天,寶小姐到場,只吃了一頓飯,就捐了五百兩銀子。瞿太太也跟來隨喜,好容易在家裏連當帶借,送了十塊錢給和尚。和尚那裏拿他放在眼裏,不過是來者不拒,多多少少,一齊留下罷了。瞿太太雖然竭力拉攏,無奈手筆不大,總覺上不得臺盤。此乃境遇使然,無可奈何之事。
恰巧四十九天功德圓滿。善哉和尚弄錢本事真大,又把老和尚架弄出來,說是要傳戒。預先刻了傳單,外府州、縣,分頭叫人去貼。這個風聲一出,那些願意受戒的善男信女,果然不遠千里而來。此番善哉和尚卻是大開山門,定了規例:凡來受戒的,每人定要多少錢。要了錢還不算,還要叫這些人吃苦頭。一個個都跪在老和尚面前,拿些蘄艾,分爲九團或十二團,放在光郎頭上,用火點著;燒到後來,靠著頭皮,把他油都烤了出去,燒的吱吱的響。這人痛的愁眉苦臉,流淚滿面,嘴裏頭只是唸“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不敢說一聲痛。凡受過戒的都說:“燒到痛的時候,只要唸‘阿彌陀佛’,佛菩薩自然會來救你的。就是要痛,也就不痛了。”又說道:“凡一個人入了道,七情六慾是不能免的。如今這一燒,可把他燒斷,永遠不想開葷,亦不想偷女人了。”如是者一個個頭上就同骨牌攢了眼的一樣,這地方永遠不生頭髮,其名又謂“燒香洞”。凡有香洞和尚,到那裏都好掛單,有飯吃,大家都肯佈施他;要說是沒有香洞,大家都叫他野和尚,可是沒有人理的。燒過香洞之後,還要進禪堂。禪堂裏的規矩是:坐一炷香,跪一炷香,輪流到九天九夜,一刻不得休歇,亦不準打盹睡覺。九天之後,方算圓滿。這九天裏頭,倘然錯了他一點規矩,另外有管他們的人,抗著又粗又長的板子,要在光郎頭上敲的。看起來真正苦惱,並不是脩行,直截是受罪!
閒話少敘。單說此時這龍華寺受戒的人,衹有僧衆,並無女人。善哉和尚會出主意,便出來同一班太太們說道:“諸位太太都是前世裏脩行,所以這一輩子纔有這們大的福分;倘若這一輩子裏再脩行脩行,下一輩子還不曉得怎樣好哩!”一句話提醒了衆人,便問:“怎樣脩行的好?”善哉和尚道:“阿彌陀佛!若要脩行,也沒有別的,只要同我們出家人一樣,到大和尚跟前受個戒,等大和尚替你們起個法名。以後遇見寺裏做什麽功德,量力施佈點,這就是脩行了。”寶小姐道:“要剃頭髮不要?”善哉和尚道:“阿彌陀佛!我的姑嬭嬭,倘若要你們剃頭髮,豈不同姑子一樣?以後這們大的福分叫誰去享呢?小僧說的原是帶髮脩行,只要一心扳依,都是一樣的。”寶小姐道:“既然如此,我亦來一分,脩脩來世也是好的。”又問:“要多少錢?”善哉和尚道:“隨緣樂助,亦要看各人的身分,姑嬭嬭大才斟酌罷了。”于是在座的各家太太聽見和尚說“隨緣樂助”,大家高興,就有一大半要受戒的。當時算寶小姐頂闊,送了大和尚三百塊洋錢,說是孝敬老師傅的贄敬;又拿出一百塊錢來齋僧,說是同衆位師兄結結緣的。和尚笑納之後,大和尚就替他起了一個法號,叫做妙善。其餘各位受戒的女太太們,從四元起碼,以至幾十元爲止。瞿太太亦送了十塊洋錢,隨同受戒。等到事完之後,和尚又備了幾桌素齋,請衆位受戒的女太太一同到來,以敘同門之禮。
瞿太太是有心巴結寶小姐的,如今借此爲由,被他搭上了手,便爾趨前跟後,做出千奇百怪的樣子來奉承寶小姐。又時常到寶小姐公館裏去請安,送東送西,更不必說。有天寶小姐在一位姊妹家裏吃醉了酒,其日瞿太太也在座。瞿太太一見這樣,便過來替他搥背,替他裝煙,又親自攙扶他上轎,一直把寶小姐送回公館。這一夜瞿太太也沒有回家,就在寶小姐公館裏伺候了一夜。第二天寶小姐酒醒,很覺得過意不去。後來彼此熟了,見瞿太太常常如此,也就安之若素了。瞿太太的脾氣再要隨和沒有,連老媽的氣都肯受的。有些丫環問他要東西不必說,空著還要拿他說笑取樂。寶小姐見丫環們如此,他也和在裏頭拿瞿太太來開心。
有天亦是寶小姐醉後,瞿太太過來替他倒了一碗茶,接著又裝了幾袋水煙。寶小姐醉態可掬的,一手摟著瞿太太的頸項,說道:“我來世脩脩,修到有你這個女兒,我就開心死了!”瞿太太道:“我是巴而不得做姑嬭嬭的女兒,只怕夠不上。”寶小姐道:“別的都可以,倒是你是上了歲數的人,我衹有這一點點年紀,那有你做我的女兒的道理。”瞿太太道:“姑嬭嬭說那裏話來!常言說得好:‘有志不在年高。’我那一樁趕得上姑嬭嬭?只要姑嬭嬭肯收留,我就情願拜在膝下,常常伺候你老人家。”此時寶小姐已有十分酒意,忘其所以,聽了瞿太太的話,並不思量,便衝口而出道:“既然如此,你就替我磕個頭,叫我一聲‘娘’罷。以後我疼你。”一句話直把個瞿太太樂得要死,果真爬在地下替寶小姐磕了一個頭,叫了一聲
“乾娘”。寶小姐趁著酒蓋了臉,便答應了一聲,見他磕頭,動也不動。
當日瞿太太伺候寶小姐睡覺之後,立刻趕回家中。此時他老爺瞿耐菴蒙戴世昌替他吹噓,已經委了清道局的差使。這天正領了薪水回來,等太太等到半夜不見回家,以爲一定是戴公館留下,今天不轉的了,豈知三更過後,忽聽打門聲急。開出門去一看,不是別人,原來就是太太。太太回家,不說別的,劈口便問:“薪水領到沒有?”瞿耐菴道:“恰恰今日領到。因爲太太未曾過目,所以不敢動用。”太太道:“好”。登時取了出來一看整整七十塊洋錢。太太便吩咐備燕菜酒席兩桌,下餘的備辦男女衣料四分,再配些別的禮物,一概明天候用。瞿耐菴是懼怕太太,一嚮奉命如神的,只得諾諾連聲,不敢違拗。次日一早,備辦停當。太太也早起梳洗。諸事齊備,便擡了酒席禮物,徑往戴公館而來。
這日寶小姐因爲昨夜酒醉,人甚困乏,睡到十二點鐘方纔起身。人報瞿太太到來。只見瞿太太身穿補褂,腰繫紅裙;他老爺是有花翎的,所以太太頭上也插著一支四寸長的小花翎;扭扭捏捏走進宅門,後面兩個擡合擡著禮物酒席。寶小姐忘記昨夜醉後之事,見了甚爲詫異。見面之後,忙問所以。瞿太太笑而不言。但見他走到客堂,拿圈身椅兩把,居中一擺。跟來的人隨手把紅氈鋪下。瞿太太便說:“請你們大人。今日是寄女兒特地過來叩見乾爹、乾娘,是不用回避的了。”此時戴世昌正躲在房中,聽了摸不著頭路,寶小姐也覺茫然。倒是旁邊的丫頭、老媽記著,便把昨夜之事說出。寶小姐道:“醉後之言,何足爲憑。我那裏好收瞿太太做乾女兒!真正把我折死了!”剛剛跨出房門,想要推讓,瞿太太已拜倒在地了,嘴裏還說:“既然乾爹不出來,朝上拜過亦是一樣的。”寶小姐連忙還禮,連說:“這裏那裏說起!..”瞿太太拜過之後,趕忙又把禮物獻上,說是兩分送給乾爹、乾娘,兩分連著一席酒,是托乾娘孝敬與乾外公、乾外婆的。寶小姐只是謙著不受。瞿太太那裏肯依,說:“昨夜已蒙乾娘收留,倘今天不算,叫我把臉擱在那裏去呢?”于是旁邊一衆丫頭、老媽都湊趣說:“今天瞿太太來拜乾娘,乃是出于一片至誠,太太倒是收了他的好,叫他心上快活。太太只要以後疼他就是了。”此時寶小姐無可如何,只得老老臉皮認了他做乾女兒。後來戴世昌也出來見過禮。寶小姐又把丫頭、老媽、底下人、廚子,統通叫了上來叩見瞿太太。大家亦改口叫他瞿姑嬭嬭。當時擺席吃酒。
等到飯後,寶小姐一想,自己總覺過意不去:“索性今天把他帶進制臺衙門,叫他認認乾外公、乾外婆,也可顯顯我的手面。”當下便把此意同瞿太太說知。瞿太太有何不願之理,登時滿口答應,又說:“于理應得去請安的。”于是寶小姐先打發老媽到制臺衙門裏去說明白,只說姑嬭嬭收了一個乾女兒,立刻進來叩見老爺同九姨太太,但是且慢說出人頭來。老媽去後,寶小姐帶著瞿太太也就跟手上轎而去。
一霎時到得湍制臺衙門,自然是一徑到九姨太上房裏。此時湍制臺聽了老媽的話,都曉得寶小姐收了一個乾女兒,大家以爲總是人家的小姐了。九姨太急忙預備見面禮。正鬧著,人報寶小姐回來了。大家立起身看時,都想看看這位小姐長得面貌如何。只見寶小姐走到頭裏,後面跟了一個臉上起皺紋的老婆婆,再細看看,頭髮也有幾根白了。大家見了詫異,還當是那小姐的娘自己同來的,然而來的衹有他倆,並沒有第三個。因此大衆格外疑心。此時湍制臺亦正在房中,從玻璃窻內看見,也覺著奇怪。只聽得寶小姐在院子裏喊道:“乾媽,我同個人來給你瞧瞧。”一頭說,一頭走進上房,吩咐老媽把紅氈鋪地。寶小姐就拉了瞿太太一把,說道:“你就在這裏拜見外公、外婆罷。”大衆至此方纔明白,這同來的老婆婆就是他的乾女兒。但是他要收個乾女兒,爲什麽不收個年輕的,倒收個老太婆?真正叫人不明白。但是他如此一片至誠,九姨太只得出來同他謙了一回,受了他一禮,讓他坐下,彼此寒暄了一回。瞿太太又把孝敬的禮物送上,九姨太也送了五十塊洋錢的見面錢。然後招呼開席,直吃到二更天,方纔盡懽而散。這天湍制臺雖未出來相見,但把他孝敬的禮物收下,也要算得賞臉的了。且說瞿太太這天因爲頭一天來,不便住下,約摸到了時候,便即起身告辭。九姨太還再三叮嚀,叫他空了只管進來,現在是自己一家人,用不著客氣的了。
此時瞿太太喜的心花都工。相別出來上轎,在轎子裏滿腹盤算,思量幾時再進來,又思量過天還得備席請請乾外婆,又想:“他們是闊,眼眶子是大的,請他們不能過于寒儉,須得稍爲體面些。”又想:“橫豎有今天乾外婆送我的五十塊錢,‘羊毛出在羊身上’,就拿來應酬他。彼此要好了,少不得總要替我們老爺弄點事情。只要弄得一個好點差使,就有在裏頭了。”又想:“這條門路全虧了善哉和尚;等到有了錢,須得到他寺裏大大的佈施些,以補報他這番美意。”正盤算間,不提防轎子落地,說是已經到了自己家的門口了。瞿太太定了一定神,方纔從轎子裏走出來。還沒有出轎門,忽然一個跟班的走上來回道:“太太,老爺不好了!今天出出小恭,跌斷了一隻腿了!”瞿太太聽了,不禁大吃一驚。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瞿太太從院上回來,在轎子裏聽說老爺跌斷了一條腿,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問道:“怎麽好端端的會把腿跌斷了?是什麽時候跌斷的?”跟班回道:“今兒早上,老爺送過太太上轎之後,也就到了局子裏辦公事;但是今兒一天總是低著頭想心事,沒精打采,沒有吃飯就回來的。恰恰進門,提著褲子要去解手。小的正走過,看見擺尿缸的地方原來潮濕,亦不曉得那一位在尿缸旁邊掉了一個錢在地下。老爺見了錢,彎著腰要去拾,不想怎樣一個不留心就滑倒了,弄得滿身是溺還在其次,只聽老爺‘啊唷’一聲,說是一條腿跌斷了。”瞿太太駡道:“混帳東西!地下掉了錢,你們不去拾,要叫老爺去拾!”跟班的道:“小的又沒瞧見錢,後來是老爺說了出來纔曉得的。”瞿太太道:“跌壞了怎麽樣?請大夫瞧過沒有?”跟班的道:“老爺跌倒之後,只顧啊唷的叫。他老人家的身坯來得又大,小的一個人怎麽拉得動他。好容易找了打雜的、廚子、轎夫,纔把他老人家連擡帶扛的擡進上房床上睡下。齊巧那個會說外國話的胡二老爺有事來拜會,一聽說是他老人家跌斷了腿,胡二老爺就急了,說道:‘我們做官的人全靠著這兩條腿辦事,又要磕頭,又要請安,還要跑路。如今把他跌折了,豈不把吃飯的家夥完了嗎!’到底胡二老爺關切,進去看過老爺之後,立刻就出去找了一位外國大夫來瞧了一瞧。”瞿太太大驚道:“爲甚麽不請一個傷科看看?那外國大夫豈是我們請得起的?”跟班的道:“老爺亦何嘗不是如此說,所以一聽見胡二老爺說請外國大夫,可把他老人家急死了,說:‘我這分家私都交給他還不夠!我情願做個殘廢罷!’誰知胡二老爺硬作主,自己去把個外國大夫請了來。老爺一定不要看,胡二老爺捉住老爺的腿,一定要看。外國大夫看了一回,便說:‘治雖可治,將來走起路來,不免要一瘸一拐的呢。’胡二老爺道:‘好好好,只要能夠會走路,可以磕得頭,請得安,就做個瘸子也不打緊。’外國大夫道:‘倘若只要磕頭請安,那是我敢寫得包票的。’後來胡二老爺要他包醫,他要三十兩銀子。”瞿太太道:“老爺怎麽說?”跟班的道:“老爺急的什麽似的,暗底下拉了胡二老爺好幾把,朝著他搖頭,說是不要他包醫。胡二老爺沒法,方纔又打了兩句外國話,同著外國大夫走的。”
瞿太太一聽這話,方纔把一塊石頭落地。一面往上房裏走,一面又問:“可請個傷科來瞧過沒有?”跟班的道:“請是請過一個走方郎中瞧過,亦要什麽十五塊錢包醫,老爺還嫌多。後來請了一個畫辰州符的來到家裏畫過一道符,一個錢沒花,亦沒見什麽功效。”太太道:“爲什麽不早送個信給我?”跟班的道:“小的趕到戴公館,說太太到了制臺衙門裏去了。太太,你想,制臺的衙門可是我們進得去的,所以小的也就回來了。”
正說著,太太已到上房,走進裏間一看,老爺正睡在床上哼哼哩。太太把帳子梟開,望了一望,問了聲“怎麽好好的會把腿跌壞了”,又問:“現在痛的怎麽樣了?那個畫符的先生,他可包得你不做殘廢不能?”老爺正在痛得發暈,一聽太太的聲息,似乎明白了些,但回答得兩句道:“你回來了?今天幾乎拿我跌死!”說完了這兩句,仍舊哼哼不已。太太就在牀沿上坐下,嘆了一口氣,說道:“我們又不是沒有見過錢的人!你要錢用,盡管告訴我,自然有地方弄給你,何犯著爲了一個錢跌斷一條腿呢!如果一個治不好,當真的不能磕頭請安起來,你這一輩子不就完了嗎!叫我這一輩子指望什麽呢!”說著,也就唬嗤唬嗤的哭起來了。
瞿耐菴道:“你別哭了。現在既已回來,該應怎麽找個大夫給我瞧瞧。”太太道:“外國大夫價錢大,無論如何,我們是請不起的,這個也不用提他了。如今你們趕快把傷科獨眼龍王先生請了來,問他要多少錢,我給他。務必今夜裏請他來一趟!就是睡了覺也要來的!”跟班的去了一會,回來說道:“王先生說的:一過晚上十點鐘,就是拿八擡轎去擡他也不來的。有話明天時晨再講罷。”太太道:“這東西混帳!你去同他說,他再不來,我去叫制臺衙門裏的人押著他來,看他敢不來!”說著,就想坐轎子再回到制臺衙門裏去。還是瞿耐菴明白,連連搖手,道:“現在是什麽時候了!去不得!去不得!你這一往回,要有多少時候?再等一會天就亮了。一會再去請他,他總要來的,何苦半夜裏吵到制臺衙門裏去。請了來請封仍舊一個錢不能少的。我多熬一會就是了。”太太一想,他話不錯,只得依他。果然不多一刻,天也亮了。又過了一會,太太忙叫人去請獨眼龍王先生。家人去了好半天纔回來,說道:“先生纔起來,正看門診,總得門診看完了纔得來呢。”瞿耐菴夫婦無法,只得靜等。
誰知一等等到下半天四點鐘敲過,王先生纔來。當時引進上房,先問:“是怎麽跌的?”瞿耐菴連忙伸出來給他看。王先生生來衹有一隻眼,歪著頭,斜著眼,看了一會,說是:“骨頭跌錯了筍了,只要拿他扳過來就是了,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事。”瞿太太在帳子後頭說道:“既然如此,就請你先生替他扳過來就是了。”王先生道:“如果是別人家,一定要他五十塊大洋,你們這裏,打個九折罷。”瞿太太把舌頭一伸,道:“要的可不少!怎麽比外國大夫還貴?”王先生也不答腔。瞿太太又再三同他磋磨。王先生道:“要我治,我得這個價錢;要省錢,可以不必請我。你們要曉得:你們老爺這條腿是值錢的,不比尋常人的腿,不要磕頭,不要請安,可以隨隨便便的。我要替他弄好,三五天就要叫他走路哩。外面有外敷的藥,裏頭有內托的藥。我這副藥。珍珠八寶,樣樣都全,但是這副藥本就得四十塊大洋。倘若只要扳扳好,不消上藥,也費我半點鐘工夫,至少也得五塊洋錢。”瞿太太道:“只要你扳扳好,不敷藥,可以不可以?”王先生道:“這也沒有什麽不可以,不過好得慢些。跌壞的雖是骨頭,那骨頭四面的肉就因此血不流通;血不流通,這肉豈不是同死的一樣。將來一點點都要爛的;爛過之後,還得上藥,然後去腐生新。合算起來,化的錢衹有比我多些,還要耽擱日子。你們劃算得來,我就依著你做。我原是無可無不可的。”瞿太太一想,四十五塊錢總嫌太多,心上思量:“且叫他把骨頭的筍頭扳進。至于藥可以不用他的,昨天我在乾外婆屋裏看見玻璃櫥裏擺著藥瓶,什麽跌打損傷藥、生肌散,樣樣都有,我只要去討點就是了,只怕還要比他的好些哩。”主意打定,便道:“好些的藥我們自己有,只要至制臺衙門裏去討來。現在只要你先生替他扳準了就是了。”王先生一聽生意不成功,一來是心上不高興,二來也是他本事有限,當下不問青紅皂白,能扳不能扳,便拉住瞿耐菴的腿,看準受傷的地方,用兩隻手下死力的一扳。只聽得床上啊唷的一聲,瞿耐菴早已昏暈過去了。
瞿太太正在帳子後頭,一聽這個聲響,知道不妙,立刻三步並做兩步,趕到前面,忙問:“怎的?”王先生也不打言。瞿太太梟開帳子一眼,只見老爺已經兩眼直翻,氣息全無,頭上汗珠子的黃豆大小。瞿太太一見這個樣子,曉得是被王先生扳壞了。又見王先生拿神子捲了兩捲,把條腿夾在夾肢窩裏,想用蠻勁再把這條腿扳過來。瞿太太發急道:“先生!你快鬆手罷!再弄下去,他的腿本來不折的,倒被你一弄弄折了也論不定!如今的人還不知是活是死哩!”一面說,一面又拿老爺掐人中,渾身的揉來揉去。幸虧歇了不多一會,瞿耐菴慢慢的回醒過來,只是“啊唷啊唷”的喊痛。大家一見老爺有了活命,方始放心。
王先生受了瞿太太的埋怨,只好鬆手,站在一旁,瞪著一隻眼睛在那裏呆望。好容易瞧著瞿老爺有了活氣,他又想上前去用勁。瞿太太連忙搖手道:“你快別來了!你再來來,我們老爺要送在你手裏了!叫門房裏趕緊替先生打發了馬錢,請先生回府罷。”王先生無法,只得跟了跟班的走到門房裏,替他發給了四百錢的馬錢。王先生不答應,一定要五塊洋錢,說:“我是你們請了來的,同你們太太講明白的,不下藥,單要五塊洋錢。現在是你們不要我治,並不是我不治。如今要少我的錢可不能。”門房裏人道:“你先生的本事太好,所以不請你治!老實同你說,你的本事一個錢不值!現在給你四百錢,已經有你麪子了,不走做甚..”王先生一見門房裏人駡他,愈加不肯干休,賴在門房裏不肯去,說:“你們要壞我的招牌,我是要同你們拚命的!”門房裏人道:“這王八羔子不走,真個等做..”一面說,一面就伸出手來打了王先生兩拳。王先生氣急了,于是躺在地下喊地方救命。鬧的大了,上房裏都聽見了。瞿耐菴睡在床上,說道:“這種人同他鬧什麽!給他兩個錢,叫他走罷。”瞿太太道:“你有錢你給他,我可是沒有這多錢。他肯走就走,不肯走,我去到制臺衙門裏去一聲說,叫首縣押著他走!”一面說,一面自己走到外頭叫底下人趕他出去。正吵著,齊巧胡二老爺走來看瞿耐菴的病。瞿太太連忙退回上房。胡二老爺便問:“吵的什麽事?”門房裏人說了。還是胡二老爺顧大局,走過來好勸歹勸,又在自己搭連袋裏摸了一塊洋錢給他,纔肯走的。王先生臨走的時候還說:“今天若不是看你二老爺臉上,我一定同他拚一拚哩!”說完了這一句,方纔撣撣衣服,辭別胡二老爺出門。
胡二老爺跟了瞿家跟班的直入內室。瞿太太仍舊躲入床後頭。胡二老爺當下便問:“大哥的腿怎麽樣了?可能好些?”瞿耐菴說不動話,只是搖頭。胡二老爺是瞿老爺的把兄弟,所以異常關切,便朝著跟班的說道:“外國大夫既不請,中國大夫又是如此,現在總得想個法子,找個妥當的人替他看看纔好,總不能聽其自然。照這樣子,幾時纔會好呢?我也曉得你們老爺光景,彼此至好,這二三十塊錢,就是我替他出也不打緊。”剛說到這裏,瞿太太一聽他肯出錢,便在床背後接腔道:“難得二老爺如此關切,一回一回的好意!只要外國大夫包得好,就請二老爺同了他來就是了。”胡二老爺道:“這個外國大夫在外國學堂考過,是頂頂有名的,連這個都醫不好,還做什麽大夫。而且三十塊錢要的亦並不算多。”瞿太太道:“既然如此,就拜托費心了。”胡二老爺去不多時,果然同了外國大夫來,言明三十塊洋錢包醫,簽字爲憑。當下就由外國大夫替他推拿了半天,也沒下甚麽藥。畢竟外國大夫本事大,當天就好了許多。前後亦只看過三次,居然慢慢的能夠行動,亦沒有做瘸子。他夫婦二人自然懽喜不盡。不在話下。
單說瞿太太自從拜寶小姐做了幹娘之後,衹有瞿耐菴腿痛的兩天沒有去,以後仍是天天去的。制臺衙門裏亦跟寶小姐去過兩次,九姨太亦請過他。雖不算十分親熱,在人家瞧著,已經是十二分大麪子了。瞿太太便趁空先托寶小姐替他老爺謀事情,說道:“不瞞寄娘說,你女婿自從弄了這個官到省,就背了一身的空子。雖說得過幾個差使,無奈省裏花費大,所領的薪水連澆裹還不夠。現在官場的情形,只要有差使,無論大小,人家有事總要找到你,反不如沒有差使的好。現在你女婿就是吃了這個有差使的虧,所以空子越發大了。不怕你老人家笑話,照這樣子再當上兩年,還要弄得精打光呢。現在只求你老人家疼我,你老人家不疼我,更叫我找誰呢!”
一番話說得寶小姐不由不大發慈悲,特地爲他到了制臺衙門一趟,先把這話告訴了九姨太。九姨太道:“你這話很可以自己同你乾爹說。”寶小姐道:“我托乾爹這點事情,不怕他不依;然而總得拜托乾娘替我敲敲邊鼓,來得快些。”九姨太太應允。寶小姐立即跑到內簽押房逼著湍制臺委瞿耐菴一個好缺。湍制臺起初不答應,說:“他是有差之人,很可敷衍。現在省城裏候補的人,熬上十幾年見不著一個紅點子的都有,叫他不要貪心不足。”寶小姐一見湍制臺不答應,登時撒嬌撒癡,因見簦押房裏無人,便一屁股坐在制臺身上,一手拉著制臺的耳朵,說:“乾爹!這件事我已經答應了人家,你不答應我,我還有什麽臉出去!”說著,便從懷裏掏出手帕子哭起來了。湍制臺被他纏不過,只得應允。寶小姐一直等他應允,方纔收淚,另外坐下。跟手九姨太亦走進來,又幫著他說了兩句“敲邊敲”的話。湍制臺自然是無可推卻,當面說定,次日見了藩臺,就叫他替瞿耐菴對付一個缺,然後寶小姐走的。
原來瞿耐菴老夫婦兩個,年紀均在四十七八,一直沒有養過兒子。瞧耐菴望子心切,每逢提起沒有兒子的話,總是長訏短嘆。心上想弄小,只是怕太太,不敢出口。太太也明曉得他的意思,自己不會生養,無奈醋心太重,凡事都可商量,衹有娶姨太太這句話,一直不肯放鬆。每見老爺望子心切,他總在一旁寬慰,說什麽“得子遲早有命。命中註定有兒子,早晚總會養的。某家太太五十幾歲,一樣生產。咱們兩口子究竟還沒有趕上人家的年紀,要心急做什麽呢。”瞿耐菴被他駁過幾次,雖然麪子上無可說得,然而心總不死。朋友們都曉得他有懼內的毛病,說起話來,總不免拿他取笑。起先瞿耐菴還要抵賴,後來曉得的人多了,瞿耐菴也就自己承認了。
有天一個朋友請他吃飯,同桌的都是愛嫖的人。有兩個創議,說席散之後,要過江到漢口去吃花酒,今天一夜不回來。于是同席的人都答應說去,獨有瞿大老爺不響。大家無非又拿他取笑,說他怕太太,恐怕回來要罰跪。此時瞿耐菴已經吃了幾盃酒,酒蓋著臉,忽然膽子壯了起來,就說了聲“我也同去”。衆人又問他:“你這話可當真?”瞿耐菴道:“怎麽不當真!我也不過讓他些,果然怕了他也好了,還做什麽男子漢大丈夫呢!”衆人見他如此,都覺稀罕。當天果然同他到漢口去玩了一夜,第二天酒醒,不覺懊悔起來,怕太太生氣。回家之後,少不得造謠言,說局子裏有公事,又有外頭解來的強盜,臬臺因爲他老手,特地派他讅問,足足讅了一夜,所以一夜未回。太太信以爲真,以爲臬臺叫他問案乃是有麪子的事情,非但不追究他,而且也甚懽喜,不過說了一句:“既然有公事,爲甚麽不差人送個信回來,省得家裏等門?而且夜裏天冷,也好差人送件衣服給你。”瞿耐菴一見太太如此體貼,連忙感謝不盡。
過了十天半個月,朋友們見他吃花酒沒有事,以後就常常有人請他。起先還辭過幾次,後來曉得太太受騙,便爾膽子漸漸的大了起來,也就時常跟著朋友們走動走動了。他雖然是有家小的人,但是積威之下,衹有懼怕的心,沒有懽樂的心;忽然一天到得堂子裏面,打情駡俏,骨軟筋酥,真同初世爲人一般,其快樂可想而知。這時候漢口有個做窰姐的,名字叫做愛珠,姿色甚是平常,生意也不興旺。自從那日瞿耐菴破例跟著朋友吃花酒,因爲他沒有局帶,有個朋友就把愛珠薦給與他。愛珠生意本來清淡,好容易弄到這個孤老,豈有不巴結之理。當夜吃完了酒,其時已經不早,愛珠屢次三番要留瞿老爺住在他那裏。無奈瞿老爺一來怕有玷官箴,二來怕“河東獅吼”,足足坐了一夜。愛珠也就陪了一夜。到了第二天,過江回省,見了太太,胡造一派謠言,搪塞過去。這便是第一次破戒。這次住雖未住,然而瞿老爺心上感念愛珠相待之情,已覺得是世界上有一無二了。
後來瞿老爺時常跟著朋友們過江閒逛。人家請他吃酒,愛珠少不得也要敲他吃酒,朋友們也要他復東道。推來推去,無可推卻。使有一天,趁太太到戴公館寶小姐那裏請安,午飯之後,跟班的回來說:“太太跟著戴太太到了制臺衙門裏去,留住了吃晚飯,今天恐怕不得回來,叫小的回來拿衣服。”瞿耐菴一聽大喜,曉得太太是在戴公館、制臺衙門常常住的,今天決計不回,便趁這個空,偷偷開了箱子,換了一身的新衣服。齊巧這天早上領的薪水尚未交帳,便包了二十塊錢溜過江去,到得愛珠那裏。一班好玩的朋友是天天在漢口的,自然一招就到。這天瞿老爺居然擺了一臺酒,自己坐了主位。愛珠坐在身旁,不時還同他咬耳朵說話。直把個瞿老爺樂得手舞足蹈,比起候補老爺忽蒙掛牌署缺,接任之後第一次升堂理事,其開心也不過如此。
這天愛珠又留他。他曉得今天太太是不回家了,便爾一口答應。這一夜,他倆要好,自不必說。愛珠在枕頭上訴說他本是好人家女兒,父母因爲沒有錢用,所以纔拿他賣到窰子裏來。“誰知竟是個火坑!老鴇的氣也受夠了!實實在在一天住不下去!你老爺倘若有心救我,就求你救到底!我只要出得此門,就是做丫頭亦是情願的!”說完了這兩句,不住的唬嗤唬嗤的哭。瞿耐菴聽了傷心,也幫著掉眼淚。後來愛珠再三問他:“你老爺的意思到底怎麽樣..”瞿耐菴一時也回答不出;一來是愛他,二來又是可憐他,滿心滿意,想要弄他。但是一樣:太太是著名的潑辣貨,這事萬萬商量不通的。倘若瞞著他做了,將來這饑荒一定不少。因此便把念頭冷了下來。禁不住愛珠一隻手偎住他的脖子,一面又臉對臉的說道:“瞿老爺,你好狠心!我如此的求你,你都不肯可憐可憐我!你放心!我來的時候,老鴇只出二百五十塊洋錢;你如今潑出再多一半,有了五百塊,也盡夠使的了。”瞿老爺一聽五百塊錢,不禁心上又畢拍一跳,思量:“我那裏弄這五百塊洋錢呢!”當時便楞住無語,然而心上又實實捨他不得,只說:“等明天商量起來再看”,也沒有回絕他。到了次日,約摸太太尚不會回家,恰巧有位朋友在別的窰子裏約他吃酒打牌,因此也沒有過江回省。這天愛珠又頂住他問過幾次。瞿耐菴也巴不得討他,但是苦于太太不準,二來亦是款項難籌,一時無從答應。
齊巧這天請他吃酒的這位朋友,姓笪,號玄洞,是湖北著名有錢的人。論起他的錢來,也不是自己賺的,是他老人家做武官,打“長毛”,在軍營裏得來的。這兩年他老人家過世了,他自己尚在服中,就出來爛嫖爛賭,無論什麽朋友都肯結交,一齊拉了來吃酒。不過他天生就的另外一種脾氣,是:朋友遇有急難,問他借錢,他是是一毛不拔的;倘若是在窰子裏替婊子贖身,或者在賭臺上人家借做賭本,他卻整百整千的借給人家,從來沒有回頭過。因此湖北官、幕兩途,凡是好玩的人都肯同他交結。他並且很高興借著官場勢力欺壓欺壓那些烏龜王八開窰子的。
瞿耐菴曉得他這個脾氣。齊巧這天正是他請吃酒,不覺打動念頭,想好了主意,先走到笪玄洞相好家裏,問“笪老爺來了沒有?”窰子裏人回稱:“笪老爺剛起身,在屋裏吃大煙呢。”瞿耐菴掀簾進去。笪玄洞立即起身相迎,劈口便問:“今兒晚上奉請條子接到了沒有?”瞿耐菴忙稱:“一定過來奉陪。”當下言來中語去,扳談了半天。瞿耐菴思思索索,想要說又不好直說。楞了好幾次,纔走到笪玄洞身旁,附耳說了一句道:“有件事要同老哥商量。”笪玄洞見他來時,早已一手拿著煙燈坐焉洗耳恭聽,聽說有事商量,便正顏厲色的問他:“有什麽事情?”瞿耐菴又扭扭捏捏的半天,把臉漲的緋紅,說道:“不爲別的,就是愛珠的事情。”笪玄洞道:“可是你要娶他?”瞿耐菴道:“老哥真真是明鑒萬里!怎麽一猜就猜著了!”說著,便把愛珠要跟他的話一五一十說了,又說:“別的都好商量,單是身價要五百塊洋錢這件事頂煩難,一時往那裏去湊!所以來同老哥斟酌斟酌。”笪玄洞道:“身價倒是小事。你是曉得我的脾氣的:無論什麽好朋友,就是親戚本家,他老子娘死了,沒有棺材睡,跪在地下問我借錢告幫,這個錢我是嚮來不借的:倘然有人家要討小,或是賭錢輸了,這個錢我最肯幫忙的。不過你老嫂子答應不答應?不要將來我們旁邊人都弄得沒趣!”瞿耐菴又把臉一紅道:“這個..”笪玄洞道:“這個怎麽樣?”瞿耐菴道:“等我再去斟酌斟酌看。”笪玄洞道:“斟酌好了,快約我個信。我的錢是現成的。”
瞿耐菴仍回到愛珠屋裏,拿兩隻眼睛瞧著愛珠,一聲不響,呆坐了半天。愛珠又問他:“事情怎麽樣?”瞿耐菴看了半天,實在捨不得,一時色膽包天,只說得一句道:“依你辦就是了,有什麽怎麽樣!”愛珠便催他立刻叫了老鴇來在當面商量。老鴇來了,瞿耐菴吱吱了半天,臉漲紅了,還是說不清楚。幸虧愛珠自己爽爽快快的說了。老鴇先討他八百,後來磨來磨去,磨到五百五。愛珠問:“瞿老爺,怎麽樣?”瞿老爺道:“五百塊錢是有的,多了我沒處去借。”老鴇道:“瞿大老爺大福大量,何在乎這五十塊錢!”愛珠也生了氣說:“瞿老爺!爲了五十塊錢,不肯救我麽?”說著就哭。瞿耐菴沒有法子,又去找笪玄洞。笪玄洞就一口答應代借五百五十塊,又說:“娶了過來,你老哥總得另外打公館。這裏洋街上西頭有我一處房子空著,你不妨就般了去先住起來。”又道:“正價雖有,零星開銷也不能省的,我討小討慣的了,還有什麽不曉得的。索性成全你倒底罷:五百五的正價,算是借項,如今再多送你兩百塊錢,就算是我的賀儀,我也不另外送了。”于是瞿耐菴感激不盡。當天就去看房子,租家夥,諸事停當,然後到窰子裏同老鴇交清楚,連夜一頂小轎把愛珠接了出來。
這天瞿耐菴一心衹有新討的小老婆在心上,潑出膽子來做,早把太太丢在九霄雲外了。這一夜又沒有過江。第二天晚上,特地叫了兩席酒請請衆位朋友。自然是笪玄洞首坐。席面上大家又叫局豁拳,盡情取樂。等到席散,又有十二點半了。接連瞿耐菴三夜沒有回省。他太太跟著寶小姐在制臺衙門裏,恰恰亦住了三夜。
第四天太太回來,問起老爺。家人不便直回,說:“老爺在局裏辦公事,三天三夜沒有回來。”太太大動疑心,說:“他這個差使有什麽大不了的事情,整日整夜辦不完?就是上司有什麽公事交代他辦,亦何至于連著回家睡覺的工夫都沒有了?這話我不相信!”立刻吩咐跟班:“趕快到局子裏看看老爺到底在那裏不在!”跟班心上是明白的,出來打了一個轉身,回來告訴太太說:“老爺正在局子裏忙著呢。”瞿太太是何等樣人,眼睛比鏡子還亮,早看出這跟班說的是假話,便說:“是了,替我打轎子。”跟班的只得依他。等到上了轎,請示到那裏。瞿太太說:“到局子裏看老爺去。”一句話把跟班的嚇急了,只好硬硬頭皮,跟到那裏再說。
當時一羣人跟著太太的轎子一直走到局子裏。誰知局子裏聲息全無,一個鬼影子也沒有。瞿太太見了把門的,劈口就問:“瞿大老爺今天來過沒有?”把門的回道:“大老爺有四天不到這裏來了。”瞿太太回頭瞧著跟班的哼哼兩聲,嚇得跟班臉色都變了。瞿太太下轎問明白了,走到老爺素來辦公事的一間屋子裏坐下。那個跟班連忙拿鷄毛撣子撣桌子上的灰塵,又忙著替太太獻茶。瞿太太道:“用不著你忙!我有話問你!”跟班的拉長了嗓子,一疊連聲的答應“者,者”,手裏還是不住的做他的事情。瞿太太看著格外生氣,又厲聲駡道:“混帳王八蛋!你說老爺在局子裏,如今到那裏去了?你替我把老爺找出來!找不出來問你要!”那個跟班的還只顧答應“者,者”,站在底下,拿兩隻眼睛相著鼻子,一句別的話也沒有。太太氣極了,一曡連聲的拍桌子駡王八蛋,叫他還出老爺來。
其時同來的還有一個是本在公館廚房裏做打雜的,現在亦升作二爺了。這人姓胡,名福,最愛挑唆是非,說人壞話。瞿太太懽喜他。外頭有什麽事,都是他聽了來說,賽如耳報神一般,所以纔會提升到二爺。瞿太太到局子裏下轎,他早已跑到別屋子裏嚮別人家的二爺探問詳細,知道老爺這兩天同了朋友出城過江到漢口窰子裏玩耍,戀著不回來。他得到這資訊,又如趕頭報似的,趕過來到上瞿太太跟前,彎著腰,蠍蠍螫螫的,將此情由全般托出。他說話說得旁人都不聽見,只見瞿太太面孔氣得鐵青,四肢厥冷,坐在椅子上半天說不出話來。後來想了半天,這事情非得自己親身過江到漢口,決不能掃穴擒渠。當時又問胡福:“老爺在漢口什麽人家住夜?”胡福道:“出去問過衆人,都說不曉得,橫豎到了漢口總打聽得出的。”瞿太太無奈,遂命:“打轎!你們都跟著我到漢口去!”衆人只得答應著。要知此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瞿太太零時過得江來,下船登岸。轎夫仍把轎子擡起,都說:“怎麽一個大地方,曉得老爺在那裏?到那裏去問呢?”到底瞿太太有才情,吩咐一個跟班的,叫他到夏口廳馬老爺衙門裏去,就說是制臺衙門裏來的,要找瞿老爺,叫他打發幾個人幫著去找了來。家人奉令,如飛而去。瞿太太也不下轎。就叫轎夫把轎子擡到夏口廳衙門左近,歇了下來等回信。原來這位夏口廳馬老爺在湖北廳班當中,也很算得一位能員,上司跟前巴結得好,就是做錯了兩件事,亦就含糊過去了。他雖是地主官,也時常到戲館裏、窰子裏走走,不說是彈壓,就說是查夜。就是瞿耐菴、笪玄洞幾個人,近來也很同他在一塊兒。瞿耐菴討愛珠一事,他深曉得,昨夜請客,他亦在座。這天在衙門裏,忽然門上人上來回:“制臺衙門有人來問瞿大老爺,叫這裏派人幫著去找。”他便急得屁滾尿流,立刻叫門上人出來說:“瞿大老爺新公館在洋街西頭第二條弄堂,進弄右手轉彎,第三個大門便是。”又派了兩名練勇同去引路。當下又問:“制臺衙門裏甚麽人找他?爲的是什麽事?”來人含含糊糊的回了兩句,同了練勇自去。走不多時,遇見瞿太太的轎子,跟班的上前稟復說:“老爺在某處新公館裏。”
瞿太太一聽”新公館”三個字,知道老爺有了相好,另外租的房子,這一氣更非同小可!隨催轎夫跟著練勇一路同到洋銜西頭,按照馬大老爺所說的地方,走進弄堂,數到第三個大門,敲門進去。瞿太太在轎子裏問:“這裏住的可是姓瞿的?”只見一個老頭子出來回道:“不錯,姓‘徐’。你是那裏來的?”瞿太太不由分說,一面下轎,一面就直著嗓子喊道:“叫那殺坯出來!我同他說話!辦的好公事!天天哄我在局子裏,如今局子搬到這裏來了!快出來,我同你去見制臺!”一面駡,一面又號令手下人:“快替我打!”其時帶來的人都是些粗鹵之輩,不問青紅皂白,一陣乒乒乓乓,把這家樓底下的東西打了個淨光。那個老頭子氣昏了,連說:“反了!反了!這是那裏來的強盜!”正鬧著,瞿太太已到樓上搜尋了一回,一看樣子不對,急忙下樓,問同來的練勇道:“可是這裏不是?怎麽不對呀?”那房主老頭兒也說道:“你們到底找的是那個?怎麽也不問個青紅皂白,就出來亂打人!世界上那有這種道理!”瞿太太自知打錯,連忙出門上轎,駡手下人糊塗,不問明白就亂敲門。老頭子見自己的東西被他們搗毀,如今一言不發,便想走出去上轎,立刻三步並做兩步跑出來,拉住轎槓要拚命。幸虧有兩個練勇助威,一陣吆喝,又要舉起鞭子來打,纔把老頭子嚇回去了。
這裏瞿太太在轎子裏還駡手下人,駡練勇。內中的一個練勇稍須明白些,便說:“莫不是我們轉灣轉錯了罷?我們姑且到那邊第三家去問聲看。”剛剛走到那邊第三家門口,只見本公館裏另外一個管家正在那裏敲門。瞿太太一見有自己的人來敲門,便道:“就是這裏了!”那管家一見太太趕到,曉得其事已破,連忙上前打一個千,說道:“替太太請安。小的亦是來找老爺的,想不到太太也會找到這裏來。”瞿太太道:“你們一個鼻子管裏出氣,做的好事情,當是我不知道!如今被我訪著了你倒裝起沒事人來了!你仔細著!等我同你老爺算完帳再同你算帳!”說完,推門進去。卻不料其時瞿老爺已不在這裏了,衹有新娶的愛珠同一個老媽在樓上,一見樓下來了許多人,知道不妙,坐在樓上不敢則聲。瞿太太因剛纔打錯了人家,故到此不敢造次,連問兩聲,不見有人答應,便即邁步登樓。一見樓上衹有兩個女人,不敢指定他一定是老爺的相好,只得先問一聲:“這裏可是瞿老爺的新公館?”愛珠望望他,並不答應。瞿太太只得又問,歇了半晌,愛珠纔說道:“你是什麽人?爲什麽走到這裏來?”瞿太太見問,反不免楞住了。站在扶梯邊,進不得進,退不得退。
正在爲難的時候,忽然胡福上來報道:“太太,正是這裏。跟班老爺出門的黃升報信來了。”瞿太太一聽是這裏,立刻膽子放大,厲聲說道:“叫他上來!”黃升上樓見了太太,就跪在地下嗑頭,說是替太太叩喜。瞿太太發怒道:“老爺討小,他懽喜,我是沒有什麽懽喜,用不著你們來巴結!我是不受這一切的!”黃升道:“小的替太太叩喜,不是這個,爲的是老爺掛了牌了。”瞿太太一聽”掛牌”二字,很像吃了一驚似的,連忙問道:“掛那裏?”黃升道:“署理興國州。”瞿太太道:“這一個缺也罷了,但是還不能遂我的心願。橫豎我們這位老爺,無論得了甚麽缺,出去做官總是一個糊塗官。你們不相信,只要看他做的事情。他說年紀大了,愁的沒兒子,要討小,難道我就不怕絕了後代?自然我的心比他還急。我又沒有說不準他討小。如今瞞著我做這樣的事情,你們想想看,叫我心上怎麽不氣呢!”
衆人一見太太嘴裏雖說有氣,其實麪子上比起初上樓的時候已經好了許多。就以瞿太太本心而論,此番率領衆人一鼓作氣而來,原想打一個落花流水;忽然得了老爺署缺資訊,曉得乾娘寶小姐的手面做到,心中一高興,不知不覺,早把方纔的氣恨十分中撇去九分。但是麪子上一時落不下去,只得做腔做勢,說道:“我末,辛辛苦苦的東去求人,西去求人,朝著人家磕頭禮拜,好容易替他弄了這個缺來。他瞞著我,倒在外頭窮開心。我這是何犯著呢。他指日到任,手裏有了錢,眼睛裏更可以沒有我了。不如我今天同他拚了罷!我也沒福氣做什麽現任太太,等我死了,好讓人家享福!”說道,便要尋繩子,找剪子,要自己尋死。一衆管家老媽只得上前解勸。此時新姨太太愛珠坐在窻口揩眼淚,只是不動身。一衆管家因聽得老爺掛牌,都不肯多事,一個個站著不動。瞿太太看了,愈加不肯罷休,說:“你們都是幫著老爺的,不替我太太出力!老爺得了缺,你們想發財;你們可曉得老爺的這個缺都是太太一人之力麽?既然大家沒良心,索性讓我到制臺衙門裏去,拿這個缺仍舊還了制臺,叫他另委別人。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我又不是衆人的灰孫子!”說罷,大哭不止。
正鬧著,人報:“馬老爺上來。”原來瞿太太初上樓之後,齊巧瞿耐菴亦從外頭回來,剛進大門,一聽說是太太在這裏,早嚇得魂不附體。知道事情不妙,心上盤算了一回:“別的朋友都靠不住,衹有夏口廳馬老爺精明強幹,最能隨機應變,不如找了他來,想個法子把個閻王請開,不然,饑荒有得打哩!”想好主意,剛出大門,那邊第三家被太太打錯的那個姓徐的老頭兒趕了過來,一把拉住瞿耐菴,說:“你太太打壞了我的東西,要你賠我!你若不賠,我要叫洋東出場,到領事那裏告你的!”瞿耐菴聽了,頓口無言。還是跟去的管家會說話,朝姓徐的千賠不是,萬賠不是,纔把老爺放手。瞿耐菴得了命,立刻一溜煙跑到夏口廳衙門,將以上情形同馬老爺說知。馬老爺無可推卻,只得趕了過來。瞿太太雖然從未見面,事到此一問,也說不得了。
當下馬老爺上樓,也不說別的,但連連跺腳,說道:“要人家冒名頂替,亦得看什麽人去!他們叫耐菴頂這個名,我就說不對,如今果然鬧出事來了!如今果然鬧出事來了!打錯了中國人還不要緊,怎麽打到一個洋行買辦家去!馬上人家告訴了洋東,洋東稟了領事,立時三刻,領事打德律風來,不但要賠東西,還要辦人。大家都是好朋友,叫我怎麽辦呢!”他說的話雖然是沒頭沒腦,瞿太太聽了,大致亦有點懂得,本來是坐著的,到此也只好站了起來。馬老爺裝作不認識,連問:“那一位是瞿太太?..”管家們說了。馬老爺纔趕過來作揖,瞿太太也只得福了一福。
馬老爺又說道:“這事情只怪我們朋友不好,連纍大嫂過這一趟江,生這一回氣。這女人本是在窰子裏的,因爲老鴇兇不過,所以兄弟起頭,合了幾個朋友,大家湊錢拿他贖了出來。兄弟是做官人,如何討得婊子;衆朋友都仗義,你亦不要,我辦不要,原想等個對勁的朋友,送給他做姨太太。當時就有人送給我們耐菴兄的。兄弟曉得耐菴兄的脾氣,糊裏糊塗,不是可以討得小的人,所以力勸不可。當時朋友們商議,大家拿出錢來養活他,供他吃,供他用,還要門口替他寫個公館條子,省得不三不四的人鬧進來。大嫂是曉得的:我們漢口比不得省城,遊勇會匪,所在皆是,動不動要闖禍的;有了公館條子,他們就不敢進來了。其時便有朋友說玩話:‘耐菴兄怕嫂子,不敢討小,我偏要害他一害,將來這裏我就寫個瞿公館,等老嫂子曉得了,叫他吃頓苦頭也是好的。’條子如今還沒有寫,不料這話已經傳開,果然把大嫂騙到這裏,嘔這一口氣,真正豈有此理!”
瞿太太聽說,低頭一想:“幸虧沒有動手,幾幾乎又錯打了人!”又轉念想道:“如果不是這裏,何以我叫人請問你馬老爺,你馬老爺派了練勇同我到這裏來呢?爲甚麽黃升亦到這裏來找老爺呢?”當把這話說了出來。馬老爺賴道:“我並沒有這個話。果然耐菴討了小,要瞞你嫂子,我豈肯再叫人同了你來。一定是我們門口亦是聽了謠言,以訛傳訛。大嫂斷斷不要相信!”瞿太太又問黃升。虧得黃升人尚伶俐,亦就趁勢回道:“小的亦是聽見外面如此說,所以會找到這裏來,不過是來碰碰看,並不敢說定老爺一定要在這裏。”
瞿太太又把瞿老爺幾天在外不回家的話說了。馬老爺道:“公事呢,原有公事。”又湊前一步,低聲對瞿太太說道:“新近我們漢口到了幾個維新黨,不曉得住在那一片棧房裏,上頭特地派了耐菴過來訪拿,恐怕聲張起來,那幾個維新黨要逃走,所以只以玩耍爲名,原是叫旁人看不出的意思。大嫂,你不曉得,這維新黨是要造反的,若捉住了就要正法的。這兩年很被做兄弟的辦掉幾百個。不料現在還有這種大膽的人來到這裏,又不曉得有什麽舉動。將來耐菴把人拿著了,還要大大的得保舉呢。”瞿太太道:“如今掛了牌,就要到任,怎麽還能來辦這個呢?”馬老爺道:“牌是藩臺掛的,拿維新黨是臬臺委的,大家不接頭。大約總得把這件事情辦完了纔得去上任。”瞿太太道:“維新黨是要造反的,是不好惹的。有了缺還是早到任的好。等我去同制臺說,把這差使委了別人罷。我們拿了人家的腦袋去換保舉,怕人勢勢的,這保舉還是不得的好。”馬老爺道:“制臺跟前有大嫂自己去,自然一說就妥。”瞿太太又搶著說道:“倒是前頭打錯的那個人家,怎麽找補找補他纔好?”馬老爺皺著眉頭道:“這倒是頂爲難的一樁事情!現在牽涉洋商,又驚動了領事,恐怕要釀成交涉重案咧!”瞿太太亦著急道:“到底怎麽辦呢?這個總得拜托你馬老爺的了!”
說著,又福了一福。馬老爺見瞿太太一面已經軟了下來,不至生變,便也趁勢收篷,立刻拿胸脯一拍,道:“爲朋友,說不得包在我身上替他辦妥就是了。大嫂此地也不便久留,就請過江回省。且看事情辦的怎麽樣,兄弟再寫信給耐菴兄。“于是瞿太太千恩萬謝,偃旗息鼓,率領衆人,悄悄回省而去。這裏馬老爺回到衙門,一看瞿耐菴還在那裏候信。馬老爺先把他署缺的話說了,催他趕緊回省謝委,又把方纔同他太太造的一派假話也告訴了他,以便彼此接洽,一面又叫人安慰徐老頭子,打壞的東西,一齊認賠,還叫人替他點一副香燭,賠禮了事。又同瞿耐菴商量:“現在看尊嫂如此舉動,尊寵只好留在漢口,同了去是不便的。等你到任一兩月之後,看看情形如何再來迎接。好在這裏有我們朋友替你照應,你只管放心前去。”瞿耐菴見各事都已辦妥,異常感激,方纔辭別馬老爺渡江回省,嚮公館而來。
回家之後,雖說有馬老爺教他的一派胡言可以抵制,畢竟是賊人膽虛,見了太太總有點扭扭捏捏說不出話來。幸虧他太太打錯了一個人家,又走錯了一個人家,亦覺得心上沒趣,沒精打采。見了老爺,但說得一句:“還不趕緊去謝委!”又道:“拿什麽維新黨的差使可以趁空讓給別人罷,自己犯不著攬在身上。”瞿耐菴一見馬老爺之計已行,便道:“這捉人的差使,我就去回復了臬臺,叫他另外派人,我們可以馬上就去到任。”瞿太太道:“你辭得掉,頂好,倘若辭不掉,只好苦了我再到制臺衙門裏替你去走一趟。”瞿耐菴道:“容易得很,一辭就掉,不消太太費心。”說著,便換了衣服,赴各憲衙門謝委。第二天瞿太太又到戴公館叩謝過乾娘。又求寶小姐把他帶到制臺衙門叩謝過乾外公、乾外婆。瞿耐菴不日也就稟辭。接著便是上司薦人,同寅餞行,亦忙了好幾日。
臨走的頭一天,瞿耐菴又到夏口廳馬老爺那裏再三把新娶的愛妾相托。馬老爺自然一口答應,當下又請教做官的法門。馬老爺說:“耐菴,你雖然候補了多年,如今卻是第一回拿印把子。我們做官人有七個字秘決。那七個字呢?叫做‘一緊,二慢,三罷休’。各式事情到手,先給人家一個老虎勢,一來叫人家害怕,二來叫上司瞧著我們辦事還認真:這便叫做‘一緊”。等到人家怕了我們,自然會生出後文無數文章。上司見我們緊在前頭,決不至再疑心我們有什麽;然後把這事緩了下來,好等人家來打點:這叫做‘二慢’。‘千里爲官只爲財’,只要這個到手。..”馬老爺說著,把兩個指頭一比。瞿耐菴明白,曉得他說的是錢了。馬老爺又說:“無論原告怎麽來催,我們只是給他一個不理,百姓見我們不理,他們自然不來告狀:這就叫做‘三罷休’。耐菴,你要曉得,我們湖北民風刁悍,最喜健訟,現在我們不理他,亦是個清訟之法。至于別的法門,一時亦說不盡。好在你請的這位刑名老夫子王召興本是此中老手,一切趨避之法他都懂的,隨時請教他就是了。”瞿耐菴聽了,甚是珮服。回家收拾行李,僱船起程。
等到上了船,頭一夜,瞿太太等人靜之後,親自出來船前船後看了幾十遍,生怕老爺另僱了船帶了相好同去。後來見老爺一直睡在大船上,曉得沒有別人同來,方纔放心。
興國州離省不過四五天路程。頭天派人下去下紅諭。次日趕到本州,書差接著。瞿耐菴拜過前任,便預備第二天接印。這天原看定時辰,午時接印。到了十一點半鐘,瞿老爺換了蟒袍補褂,打著全副執事,前往衙門裏上任。齊巧有個鄉下人不懂得規矩,穿了一身重孝,走上前來拉住轎槓,攔輿喊冤。轎子跟前一班聽差的衙役三班,趕忙一齊過來呼喝,無奈這鄉下人蠻力如牛,抵死不放。瞿老爺忌諱最深,這日原定了時辰接印,說是黃歷上雖然好星宿不少,底下還有個壞星宿,恐怕衝撞了不好,特地在補褂當中掛了一面小銅鏡子,鏡子上還畫了一個八卦,原取“諸邪回避”的意思。如今忽見一個穿重孝的人拉輿叫喊,早把瞿老爺嚇得面如土色,以爲到底時辰不好,必定撞著什麽“披麻星”了。
好容易定了一定神,方問得一句:“這穿孝的是什麽人?”那鄉下人見老爺說了話,連忙跪下著:“小的冤枉!小的是王七。小的的父親上個月死了,有兩個本家想搶家當,爭著過繼,硬說小的不是小的的父親養的,因此要把小的母子趕出大門。”瞿老爺道:“不是你父親養的。難道是你娘拖油瓶拖來的嗎?”王七道:“我的青天大老爺!爲的就是這句話!前任大老爺得了被告的錢,所以就把小的斷輸了。小的打聽得今日青天大老爺上任,所以趕來求伸冤的。”瞿老爺不等說完,拍著扶手板,大駡道:“好刁的百姓!我沒有來到這裏就曉得你們興國州的百姓健訟!如今還沒有接印,你就來告狀!甚麽大不了的事情!這是你們家務事,亦要老爺替你管?我署這個缺,原是上頭因我在省裏苦夠了,所以特地委個缺給我,原是調劑我的意思,不是叫我來替你們管家務!一個興國州,十幾萬百姓,一家家都要我老爺管起來,我亦來不及呀!趕出去!不準!”差役們一陣吆喝,七八個人一齊上前來拖,好容易把個王七拖走。王七嘴裏還是一味的喊“冤枉”,見老爺不準,索性在轎子旁邊大哭起來。瞿老爺聽著討厭,連連吐饞唾,連連說:“晦氣!..”後來見王七痛哭不止,不由無名火動,在轎子裏大聲喊道:“替我把那王八蛋鎖起來!等我接了印再打他!”新官號令,衙役們無有不遵的,立刻把王七鎖起。
說話間瞿老爺已經到了大堂下轎。禮生告吉時已到,鼓手吹打著。等老爺拜過了印,便是老爺升座,典吏堂參,書差叩賀。瞿老爺急急等諸事完畢,一天怒氣便在王七身上發作,立刻叫人把他提到案前跪下,拍著驚堂木,駡道:“你要告狀,明天不好來,噯!後天不好來,偏偏老爺今天接印,你撞個來!你死了老子的人不怕忌諱,老爺今天是初接印,是要圖個吉利的!拉下去!替我打!”兩旁差役一聲吆喝,猶如鷹抓鷰雀一般,把王七拖翻在地,剝去下衣,霎時間兩條腿上早已打成兩個大窟窿,血流滿地。瞿老爺瞧著底下一灘紅的,方纔把心安了一半。原來他的意思,以爲“我今日頭一天接任,看見這個身穿重孝的人,未免大不吉利,如今把他打的見血,也可以除除晦氣了。”他坐在堂上一直不作聲,掌刑的皂班便一直不敢停手。看看打到八百,他還不則聲。倒是值堂的簽押二爺瞧著不對,輕輕的回了老爺,方把王七放起來,然而已經不能行動了。瞿耐菴至此方命退堂。
此時前任還住在衙門裏,沒有讓出。瞿耐菴只好另外憑了公館辦事,把太太一塊兒接了上來同住。
且說他的前任姓王,表字柏臣,乃是個試用知州。委署這個缺未及一年,齊巧碰著開徵時候,天天有銀子進來,把他興頭的了不得,以爲只要收過這委錢漕,就是交卸,亦可以在省裏候補幾年了。那知樂極悲生,剛纔開徵之後,未及十天,家鄉來了電報,說是老太爺沒了。王柏臣係屬親子,例當呈報丁憂。報了丁憂,就要交卸,白白的望著錢糧漕米,只好讓別人去收。當下他看過電報,回心一想,連忙拿電報往身子一拽,吩咐左右不準聲張。他全不想一個外府州、縣衙門,憑空裏來了一個電報,大家總以爲省裏上司來的什麽公事,後來好容易纔打聽出來。然而他老人家雖然死了老太爺,因爲要瞞衆人,並不舉哀。後被大家看破了,不免指指摘摘,私相議論。
王柏臣曉得遮蓋不住,只得把帳房及錢穀師爺請來,並幾個有臉面、有權柄的大爺們亦叫齊。等到衆人到了,他一齊讓到簽押房床後頭一間套屋裏去。兩位師爺坐著,幾個大爺站著,別的人一概趕出。王柏臣更親手把兩扇門關好,然後回轉身來,朝著兩位師爺一跪就下。大家雖然明曉得他是丁艱,麪子上只作不知,一齊做出詫異的樣子,問道:“這是怎麽一回事?斷斷乎不敢當!快快請起!”說著,兩位師爺也跪下了。王柏臣只是不起,爬在地下,哭著說道:“兄弟接到家鄉電報,先嚴前天已經見背了!”兩位師爺又故作嗟嘆,說道:“老伯大人是什麽病?怎麽我們竟其一點沒有曉得呢?”王柏臣道:“如今他老人家死已死了,俗語說得好:‘死者不可復生。’總求兩位照應照應我們這些活的。我一家門幾十口人吃飯,丁憂下來,一靠就是三年,坐吃山空,如何乾靠得住!如今事情,權柄是在你們二位手裏。”又指著幾個大爺們說道:“至于他們都是兄弟的舊人,他們也巴不得兄弟遲交卸一天好一天。只要你二位肯把丁憂的事情替兄弟瞞起,多耽擱一個月或二十天,不要聲張出來,上頭亦緩點報上去。趁這檔口,好叫兄弟多弄兩文,以爲將來丁憂盤纏,便是兩兄莫大之恩!就是先嚴在九泉之下,亦是感激你二位的!”一席話說得兩人都回答不出。還是帳房師爺有主意,一想:“東家早交卸一天印把子,我們亦少賺一天錢。好在他匿喪與我們無干,我們樂得答應他,做個順水人情,彼此有益。”便把這話又與錢穀師爺說明,錢穀師爺亦應允了。幾個大爺們更是不願意老爺早交卸的。于是彼此相戒不言。王柏臣重行爬下替兩位師爺磕了一個頭,爬了起來,送兩位師爺出去,一路說說笑笑,裝作沒事人一般。
當天帳房師爺同錢穀師爺又出來商量了一條主意,說:“現在錢糧纔動頭開徵,十幾天裏如何收得齊?總得想個法子叫鄉下人願意在我們手裏來完纔好。于是商量了一個跌價的法子:譬如原收四吊錢一兩的,如今改爲三吊八或是三吊六,言明幾天爲限。鄉下人有利可圖,自然是踴躍從事。如此辦法,一來錢糧可以早收到手,二來還落個好聲名。商妥之後,當把這話告訴了王柏臣。王柏臣一想不差,使叫照辦,立刻發出告示,四鄉八鎮統通貼遍。鄉下人見有利益可霑,果然趕著來完。看看到了半個月,這一季的錢糧已完到六七成了,王柏臣的銀子也賺得不少了。帳房、錢穀二位師爺又商量道:“錢糧已收到一大半,可以勸東家報丁憂了。等到派人下來,總得有好幾天,怕不要收到八九分。多少留點後任收收,等人家撈兩個,也堵堵人家的嘴,倘若收得太足了,後任一個撈不到,恐怕要出亂子。”當把這話又通知了王柏臣,王柏臣還捨不得。兩位師爺便說:“有了這個樣子,我們也很對得住東家了。到這時候再不把丁憂報出去,倘或出了什麽岔子,我們是不包場的。”便有人把這話又告訴了王柏臣。
王柏臣是個毛燥脾氣,一聽這話,便跳得三丈高,直著嗓子喊道:“我死了老太爺我不報,我匿喪,有罪名我自己去擔,要他們急的那一門呢!”話雖如此說,自己轉念一想:“不對,如今我自己把丁憂的事情嚷了出去,倘若不報丁憂,這話傳了出去將來終究要擔處分的。罷罷罷,我就吃點虧罷!”當時就把這話交代了出去。又自譬自解道:“丁憂大事,總以家信爲憑,電報是作不得準的。猶如大官大員陞官調缺,總以部文爲憑,電傳上諭亦是作不得準的。所以我前頭雖然接到電報不報丁憂,于例上亦沒有什麽說不過去。”此時合衙門上下方纔一齊曉得老爺丁憂,一個個走來慰問。王柏臣也假做出聞訃的樣子,乾號了一場。一面稟報上司,一面將印信交代典史太爺看管。跟手就在衙門裏設了老太爺的靈位,發報喪條子,即日成服。從同城起以及大小紳士,一齊都來叩奠。
轉眼間上頭委的瞿耐菴也就到了。瞿耐菴未到之前,算計正是開徵時候,恨不得立時到任。等得接印之後一問,錢糧已被前任收去九成光景,登時把他氣的話都說不出來。後來訪問前任用的是個什麽法子,纔曉得每兩銀子跌去大錢四百,所以鄉下人都趕著來完。常言道:“好事不出門,惡言傳千里。”王柏臣接著電報十幾天不報丁憂,這話早已沸沸揚揚,傳的同城都已知道,就有些耳報神到瞿耐菴面前送信討好。瞿耐菴拿到這個把柄,恨不得立時就要稟揭他。遂只詳求實在,又有人把帳房師爺待出主意,叫他跌價的話說了出來。于是瞿耐菴恨這帳房師爺比恨王柏臣還要利害,總想抓他一個錯,拿練子鎖了他來,打他二千板子,方雪此恨。
此時王柏臣錢雖到手,一聽外頭風聲不好,加以後任同他更如水火,現在尚未結算交代,後任已經處處挑剔,事事爲難。凡他手裏頂紅的書差,不上三天,都被後任換了個乾淨,就是斷好的案子,亦被後任翻了好幾起。此時瞿耐菴一心只顧同前任作對,一樁事到手,不問有理無理,但是前任手裏佔上風的,他總得反過來叫他佔下風,要是前任批駁的,到他手裏一定批準。
有天坐堂,一件案情有姓張的欠了姓孫的錢,有二十多年未還。還是前任手裏,姓孫的來告了,王柏臣斷姓張的先還若干,其餘撥付。兩造遵斷下去。這個檔口,齊巧新舊交替,等姓張的繳錢上來,已是瞿大老爺手裏了。瞿大老爺有心要拿前任斷定的案子批駁,就傳諭下來,硬叫姓孫的找出中人來方準具領。姓孫的說:“我的老爺!事情隔了二十多年,中人已經死了,那裏去找中人?橫豎有紙筆爲憑,被告肯認帳就是了。”瞿耐菴道:“放屁!姓張的答應,我老爺不答應!沒有中人,沒有證見,就聽你們馬馬糊糊過去嗎?錢存案,候尋到中人再領。”一陣吆喝,把兩邊都攆下去。這是一樁。
又有一樁:是一個姓富的定了一家姓田的女兒做媳婦。後來姓田的忽然賴婚,說了姓富的兒子許多壞話,就把女兒另外許給一個姓黃的。姓富的曉得了,到州裏來打官司。前任王柏臣斷的是叫姓黃的退還禮金,拿姓田的訓飭了兩句,吩咐他不準賴婚,仍舊將女兒許配姓富的。當時三家已遵斷具結。到了瞿耐菴手裏,姓黃又來翻案。瞿耐菴一翻舊卷,便諭姓田的仍將女兒許于姓黃的兒子。姓富的不答應,上堂跪求。老爺說:“你兒子不學好,所以人家不肯拿女兒許給他。只要你兒子肯改過,還怕沒有人家給他老婆嗎?不去教訓自己的兒子,倒在這裏咆哮公堂,真正豈有此理!再不遵斷,本州就要打了!”一頓臭駡,又把姓富的駡了下去。
過了一天又問案。頭一起乃是胡老六偷割了徐大海的稻子,卻不是前任手裏的事。瞿耐菴坐到堂上看了看狀子,便把原告叫了上來問了兩句,叫他下去。又叫被告胡老六上來,便拍著桌子,駡道:“好個混帳王八蛋!人家種的稻子,要你去割他的!”便喊叫:“拉下去打他三百板子!”被告胡老六道:“小的還有下情。”瞿耐菴喝令:“打了再說!”早有皂役把他托翻了,打了三百板,放他起來跪著。瞿耐菴道:“你有什麽話,快說!快說!”胡老六道:“小的的地是同徐大海隔壁。他佔了小的地,小的不依他,他不講理,所以小的纔去割他的稻子的。”瞿耐菴道:“原來如此。”再把原告徐大海帶上,駡道:“天下人總要自己沒有錯纔可告人!你既然自己錯在前頭,怎麽能怪別人呢?也拉下去打三百!”徐大海道:
“小的沒有錯。”瞿耐菴道:“天下那有自己肯說自己錯的!不必多說!快打!快打!”站堂的早把徐大海拉下去,亦打了三百。瞿耐菴便喝令到一邊去,具結完案。
隨手問第二起,乃是盧老四告錢小驢子,說他酗酒駡人。瞿耐菴也是先帶了原告問過,叫他下去,把被告帶上來,打了一百。被告說:“小的平時一鍾酒不喝的,見了酒頭裏就暈,怎麽會吃醉了酒駡人呢?是他誣賴小的的。”瞿耐菴又信以爲真了,竟把原告喊上來,幫著被告硬說他是誣告,也打一百。仍舊帶在一旁具結。
于是又問第三起,是一個人家大小老婆打架兒。大老婆朱苟氏,小老婆朱呂氏,男人朱駱駝。這件事實在是小老婆撒潑行兇,把大老婆的臉都抓破,男人制伏不下,所以大老婆來告狀的。瞿耐菴把狀子略看了一看,便叫帶朱苟氏。朱苟氏上來跪下,剛說得幾句,瞿耐菴不等他說完,便氣訏訏的駡道:“統天底下,你做大老婆的就沒有好東西!常言說得好:‘上梁不整下梁差。’你倘若是個好的,小老婆敢同你打架麽?這要怪你自己不好。我老爺那裏有工夫替你管這些閒事!不準!”又把男人朱駱駝叫上來吩咐道:“你家裏有這樣兇的大老婆,爲什麽要討小?既然討了小,就應該在外頭,不應該叫他們住在一塊兒。鬧出事來,你自己又降伏不住他們,今天來找我老爺。你想,我老爺又要伺候上司,又要替皇上家收錢糧,再管你們的閒帳,我老爺是三頭六臂也來不及!快快回去,拿大小老婆分開在兩下裏住,包你平安無事。”朱駱駝道:“起初本是兩下住的,後來大的打上門來,吵鬧過幾次,纔並的宅。”瞿耐菴道:“這就是大的不是了!”說著,要打。大老婆急了,求了好半天,算沒有打。亦是具結完案。
接著又讅第四起,乃是兩個鄉下人:一個叫楊狗子,一個叫徐劃子。兩個爲了一隻鷄,楊狗子說是他的,徐劃子又說是他的,說不明白,就打起駕來。楊狗子力氣大,把徐劃子右腿上踢傷了一塊,一齊扭到州裏來喊冤。官叫仵作騐傷。仵作上來,把徐劃子的褲子脫了下來,看了半天,跪下稟過。瞿大老爺便同徐劃子說道:“容易。他踢壞了你的右腿,我老爺現在就打他的右腿。”于是吩咐把楊狗子翻倒在地,叫皂隷只準拿板子打他的右腿,一連打了一百多下。先是發青,後爲發紫,看看顏色同徐劃子腿上踢傷的差不多了,瞿耐菴便命放起來。嘴裏又不住的自贊道:“像我這樣的老爺,真正再要公平沒有!”于是徐、楊二人又爭論那只鷄。瞿耐菴道:“這鷄頂不是好東西!爲了他害得你們打架!老爺替你們講和罷。”正說著,忽拿面孔一板,道:“這鷄兩個人都不準要,充公!來,替我拎到大廚房裏去,叫他倆下具結。”衙役一聲吆喝,兩個人只得一瘸一拐的走了下來,眼望著鷄早拎到後頭去了。
這天瞿耐菴從早上問案,一直問到晚方纔退堂。足足問了二三十起案子,其判斷與頭四起都大同小異。
第二天正想再要坐堂,只見篙案門上拿了幾十張稟帖進來,說是:“這些人因爲老你爺精明不過,都不願意打官司了。這是息呈,請老爺過目。請老爺的示,還是準與不準?”瞿耐菴忙道:“自然一齊準。我正恨這興國州的百姓健訟;如今我纔坐幾回堂,他們就一齊息訟,可見道政齊刑,天下不可治之百姓。現在上頭正在講究清訟,這個地方,照樣子,只要我再做一兩個月,怕不政簡刑清麽。”相罷,怡然自得。
那知這兩天來,把一個興國州的百姓早已炸了,一齊都說:“如今王官丁了艱,來了這個昏官,我們百姓還有性命吧!”又加瞿耐菴自以爲是制臺的親眷,腰把子是硬的,別人是抗他不動的,便不把紳士放在眼裏,到任之後,一家亦沒有去拜過。弄得一般狗頭紳士起先望他來,以爲可以同他聯絡的,等到後來一現他一家不拜,便生了怨望之心,都說:“這位大老爺瞧不起,我們也不犯著幫他。”又過兩天,聽見瞿耐菴問案笑話,于是一傳十,十傳百,其中更生出無數謠言,添了無數假話,竟把個瞿菴說得一錢不值,恨不得早叫這瘟官離任纔好。于是這話傳到王柏臣耳朵裏,便把他急的了不得。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王柏臣正爲這兩天外頭風聲不好,人家說他匿喪,心上懷著鬼胎,忐忑不定。瞿耐菴亦爲錢糧收不到手,更加恨他,四處八方,打聽他的壞處。又查考他是幾時跌的價錢,幾時報的丁憂:應該是聞訃在前,跌價在後;如今一查不對,倒是沒有聞訃丁憂,他先跌起價來。他好端端的在任上,又沒有要交卸的消息。據此看來,再參以外面人的議論,明明是匿喪無疑了。瞿耐菴問案雖糊塗,弄錢的本事卻精明,既然拿到了這個把柄,一腔怨氣,便想由此發作,立刻請了刑名師爺替他擬了一個稟稿,謄清用印,稟揭出去。
瞿耐菴這面發稟帖,王柏臣那面也曉得了,急得搔頭抓耳,坐立不安。亦請了自己的朋友前來商議。大家亦是面面相對,一籌莫展。還虧了帳房師爺有主意,一想:“東家自到任以來,外面的口碑雖然不見得怎樣,幸虧同紳士還聯絡。無論什麽事情,只看紳士如何說,他便如何辦,有時還拿了公事走到紳士家中,同他們商量,聽他們的主意。至于他們紳士們自己的事,更不用說了。因此地方上一般紳士都同他要好,沒有一個願意他去的。如今是丁憂,也叫做沒法。不料他有匿喪的一件事,被後任稟揭出去,果然鬧出來,大家麪子不好看,不如叫他同紳士商量。”一面想,一面又問:“電報是那裏送來的?”王柏臣說是:“電報打到裕厚錢莊。由裕厚錢莊送來的。”帳房師爺道:“既然不是一直打到衙門裏來的,這話就更好辦了。”原來這裕厚錢莊是同王柏臣頂要好的一個在籍候補員外郎趙員外開的。論功名,趙員外在興國州並不算很闊,但是借著州官同他要好,有此勢力,便覺與衆不同。當下賓東二人想著了他。帳房師爺出主意,先叫廚房裏備了一席酒,叫管家拿了帖子去送給他。說:“敝上本來要請大老爺過去敘敘,因爲七中不便,所以叫小的送過來的。”趙員外收了酒席,跟手王柏臣又叫人送給他四件頂好的細毛皮衣,一掛琥珀朝珠。送禮的管家說:“敝上因爲就要走了,不能常常同大老爺在一塊兒,這是自己常穿的幾件衣服,一掛朝珠,留在大老爺這裏做個紀念罷。”趙員外無可推託,亦只得留下。“平時本來要好,受他的好處已經不少,如今臨走忽然又送這些貴重東西,未免令人跼促不安。莫不是外面傳說他甚麽匿喪那話是真的?果然是真的,倒可趁此又敲他一個竹槓了。”
正盤算間,忽見王柏臣差人拿著片子來請,當下連忙換了衣服,坐著轎子到州裏來。此時王柏臣還沒有搬出衙門,因爲在苫,自己不便出迎,只好叫帳房師爺接了出來,一直把他領到簽押房同王柏相見。王柏臣做出在苫的樣子,讓趙員外同帳房師爺在高椅子上坐了,自己卻坐在一個矮杌子上。先寒暄了幾句。王柏臣一看左右無人,便走近趙員外身旁同他咕唧了半天,所說無非是外面風聲不好,後任想出他的花樣,彼此交好,務必要他幫忙的意思。
趙員外考究所以,纔曉得電報是他錢莊上轉來,嘴裏雖然諾諾連聲,心上卻不住的打主意。等到王柏臣說完,他主意亦已打好,連忙介面道:“是呀,老父臺不說,治弟爲著這件事正在這裏替老父臺擔心呢!頭一個就是敝錢莊的一個夥計到治弟家裏來報信。治弟因爲是老父臺的事情,一來我們自己人,二來匿喪是革職處分,所以治弟當時就關照他,叫他不要響起,並且同他說:‘王大老爺待人厚道,你如今替他出了力,包在我身上,將來總要補報你的。’這個夥計經過治弟囑咐,一定不會多嘴。這話是那裏來的,老父臺倒要查考查考。”王柏臣道:“查也無須查得,只要老哥肯幫忙,現在兄弟已被後任稟了出去,這種公事,上頭少不得總要派人來查,上頭派人來查,自然頭一樁要搜尋這電報的底子。只說是老哥替兄弟扣了下來,兄弟始終一個不知情,總不能說兄弟的不是。”
趙員外道:“不是這樣說,且等我想想來。”于是一個人抱著水煙袋,閉著眼睛,出了一會神,歇了半天,纔說道:“這件事不該這樣辦法。”王柏臣便問:“如何辦法?”趙員外道:“你說電報是我扣下來的,不給你曉得,總算地方上紳士大家愛戴你,不願你去任,所以纔有此舉。這事情並非不好如此辦,但是光我一個人辦不到,總得還要請出幾位來,大家商量商量,約會齊了纔好辦。”王柏臣一聽不錯,便求他寫信聯絡衆位。一面說話,一面便把紙墨筆硯取了出來,請他當面寫信,又親自動手替他磨墨。趙員外又楞了一會,道:“且慢。來了電報,不給你曉得,總算是我替你扣下來的,但是你沒有得信,憑空的錢糧跌價,這話總說不過去,總是一個大漏洞。我們總得預先斟酌好了,方纔妥當。”
王柏臣聽他說得有理,亦就呆在一旁出神。趙員外道:“這事情不是三言兩語可以了結的,等治弟出去商量一個主意,再進來回復老父臺就是了。”列位要曉得:趙員外既然存了主意要敲王柏臣的竹槓,人有見面之情,自然當著面有許多話說不出。王柏臣不懂得,還要起身相留。幸虧帳房師爺明白,丢個眼色約東家,叫他不必留他,又幫著東家,替東家再三拜托趙員外,說道:“你老先生有甚麽指教,敝居停不能出門,兄弟過來領教就是了。”趙員外于是起身別去。
到得晚上,王柏臣急不可耐,差了帳房師爺前去探聽回音。趙員外見了面,便道:“主意是有一條,亦是兄弟想出來的,不過我們這當中還有幾位心上不是如此。”帳房師爺急欲請教。趙員外道:“電報是敝錢莊上通知了兄弟,由兄弟通知了各紳士,就是大家意思要留這位賢父母多做兩天,顯得我們地方上愛戴之情。這事只要兄弟領個頭,他們衆人倒也無可無不可。至于錢糧何以預先跌價?倘說是賢父母體恤百姓的苦處,雖亦說得過去,但是夾著丁憂一層,總不免爲人藉口。何如由我們紳士大家頂上一個稟帖,敘說百姓如何苦,求他減價的意思,倒填年月,遞了進去?有了這個根子,便見得王老父臺此舉不是爲著丁憂了。還有一個逼進一層的辦法:索性由我們紳士上個公稟,就說是王老父臺在這裏做官,如何清正,如何認真,百姓實在捨他不得。現在國家有事之秋,正當破格用人之際,可否先由瞿某人代理起來,等他穿孝百日過後,仍舊由他署理,以收爲地擇人之效。稟帖後頭,並可把後任這幾天斷的案子敘了進去,以見眼前非王某人趕緊回任竭力整頓不可。後任既然會出王老父臺的花樣,我們就給他兩拳也下爲過。不過其中卻要同後任做一個大大冤家,因此有幾個人主意還拿不定。”
帳房師爺聽了他話,心上明白,曉得他無非爲兩個錢,只要有了幾個錢,別人的事,他都可以作得主意。又想:“這事就要做得快,一天天蹉跎過去,等上頭查了下來,反爲不妙。”于是起身把嘴附在趙員外耳朵旁邊,索性老老實實問他多少數目,又說:“這錢並不是送你老先生的,爲的是諸公跟前總得點綴點綴。況且敝居停這季錢糧已經收了九分九,無非是你們諸公所賜,這幾個錢也是情願出的。”趙員外聽他說得冠冕,也就不同他客氣,索性照實說,討了二千的價。禁不起帳房師爺再四磋磨,答應了一千。彼此定議。回來通知了王柏臣。王柏臣無可說得,只得照辦,次日一早把銀子劃了過去。
趙員外跟手送進來一張求減銀價的公呈,倒填年月,還是一個月前頭的事,又把保留他的稿稟也一塊兒請他過目。王柏臣著了自然懽喜。雖然是銀子買來的,麪子上卻很拿趙員外感激。一會又說要拿女兒許給趙員外的兒子,同他做親家;一會又說:“倘若上頭能夠批準留任,將來不但你老兄有什麽事情,兄弟一力幫忙;就是老兄的親戚朋友有了什麽事情,只要囑咐了兄弟,兄弟無不照應。最好就請吾兄先把自己的親戚朋友名號開張單子給兄弟,等兄弟拿他帖在簽押房裏,遇見什麽事,兄弟一覽便知,也免得驚動老兄了。”趙員外道:“承情得很!但願如此,再好沒有!但是批準不批準,其權操之自上,亦非治弟們可能拿穩的。”王柏臣道:“諸公的公稟,並非一人之私言,上憲俯順輿情,沒有不批準的。”趙員外道:“那亦看罷了。”說完辭去。王柏臣重復千恩萬謝的拿他送到二門口,又叫帳房師爺送出了大門。自此王柏臣便一心一意靜候回批。
誰知瞿耐菴稟揭他的稟帖,不過虛張聲勢,其實並沒有出去。後來聽說衆紳士遞公稟保留前任,他便軟了下來,又從新同前任拉攏起來。起先前任王柏臣還催他早算交代,以便回籍守制,瞿耐菴道:“忙什麽!聽說地方紳士一齊有稟帖上去保留你,將來這個缺總是你的,我不過替你看幾天印罷了。依我看起來,這交代很可以不必算的。”王柏臣道:“雖然地方上愛戴,究竟也要看上頭的憲眷。像你耐翁同制憲的交情,不要說是一個興國州,就是比興國州再好上十倍的缺也容易!”瞿耐菴道:“這句話,兄弟也不用客氣,倒是拿得穩的。”一連幾天,彼此往來甚是親熱。
過了一天,上頭的批稟下來,說:
“王牧現在既已丁憂,自應開缺回籍守制。州缺業已委人署理,早經稟報接印任事在案。目下非軍務吃緊之際,何得援倒奪情?況該牧在任並無實在政績及民,該紳等率爲稟請保留原任,無非出自該牧賄囑,以爲沽名鈞譽地步。紳等此舉殊屬冒昧,所請著不予準。”
一個釘子碰了下來,王柏臣無可說得,只好收拾收拾行李,預備交代起程。好在囊橐充盈,倒也無所顧戀。
至于瞿耐菴一邊,一到任之後,曉得錢糧已被前任收個淨盡,心上老大不自在,把前任恨如切骨,時時刻刻想出前任的手。後來聽說紳士有稟保留,一來曉得他民情愛戴,二業亦指望他真能留任,自己可以另圖別缺;所以前幾日間同前任重新和好。等到紳士稟帖被駁,前任既不得留,自己絕了指望,于是一腔怒氣,仍復勾起。自己從這日起,便與前任不再見面,逐日督率著師爺們去算交代。欠項款目自不必說,都要一一斤斤較量,至于細頭關目,下至一張板櫈,一盞洋燈,也叫前任開帳點收,缺一不可。
瞿耐菴的帳房就是他的舅子,名喚賀推仁,本在家鄉教書度日;自從姊丈得了差使,就把他叫到武昌在公館幫閒爲業,帶著叫他當當雜差,管管零用帳。一連吃了一年零兩個月閒飯。姊夫得缺,就升他作帳房,自此更把他興頭的了不得。通衙門上下都尊爲舅老爺。下人有點不好,舅老爺雖不敢徑同老爺去說,卻趁便就跑到太太跟前報信,由太太傳話給老爺,將那下人或打或駡。因此舅老爺的作用更比尋常不同。這賀推仁更有一件本事,是專會見風使船,看眼色行事,頭兩天見姊夫同前任不對,他便于中興風作浪,挑剔前任的帳房。後來兩天,姊夫忽同前任又要好起來,他亦請前任帳房吃茶吃酒。近來兩天見姊夫同前任翻臉,他的架子登時亦就“水長船高”。嚮來州、縣衙門,凡遇過年、過節以及督、撫、藩、臬、道、府六重上司或有喜慶等事,做屬員的孝敬都有一定數目,甚麽缺應該多少,一任任相沿下來,都不敢增減毫分。此外還有上司衙門裏的幕賓,以及什麽監印、文案、文武巡捕,或是年節,或是到任,應得應酬的地方,亦都有一定尺寸。至于門敬、跟敬,更是各種衙門所不能免。另外府考、院考辦差,總督大閱辦差,欽差過境辦差,還有查驛站的委員,查地丁的委員,查錢糧的委員,查監獄的委員,重重疊疊,一時也說他不盡。諸如此類,種種開銷,倘無一定而不可易章程,將來開銷起來,少則固惹人言,多則是遂成爲例。所以這州、縣官帳房一席,竟非有絕大才幹不能勝任。每見新官到任,後任同前任因銀錢交代,雖不免彼此齟齠,而後任帳房同前任帳房,卻要卑禮厚幣,柔氣低聲,以爲事事叨教地步。缺分無論大小,做帳房的都有歷代相傳的一本秘書,這本秘書就是他們開銷的帳簿了。後任帳房要到前任手裏買這本帳簿,缺分大的,竟是三百、五百的討價,至少也得一二百兩或數十兩不等。這筆本錢都是做帳房的自己挖腰包,與東家不相干涉。只要前後任帳房彼此聯絡要好,自然討價也會便宜,倘然有些犄犄,就是拚出價錢,那前任的帳房亦是不肯輕易出手的。
賀推仁同前任帳房忽冷忽熱,忽熱忽冷,人家同他會過幾次,早把他的底細看得穿而又穿。他不請教人,人家也不俯就他。瞿耐菴到任不多幾日,不要說別的,但是本衙門的開銷,什麽差役工食、犯人口糧,他胸中毫無主宰,早弄得頭昏眼花,七顛八倒,又不敢去請示東家,只索同首府所薦的一個雜務門上馬二爺商量。馬二爺歷充立幕,這些規矩是懂得的,便問:“舅老爺同前任帳房師爺接過頭沒有?簿子可曾拿過來?”賀推仁道:“會是會過多次,卻不曉得有什麽薄子。”馬二爺一聽這話,曉得他是外行,因爲員老爺是太太面上的人,不敢給他當上,便把做帳房的訣竅,一五一十,統通告訴了一遍。
賀推仁至此方纔恍然大悟,便道:“據你說,怎麽樣呢?”馬二爺道:“依家人愚見:舅老爺先把這些應開銷的帳目暫時擱起,叫他們過天來領,一面自己再去拜望拜望前任的帳房師爺,然後備副帖子請他們明天吃飯,纔好同他們開口這件事情。”賀推仁道:“吃飯是我已經請過的。”馬二爺道:“前頭請的不算數,現在是專爲叨教來的。”賀推仁道:“倘若我請了他,他再不把簿子交給我,豈不是我又化了冤錢?”馬二爺道:“唉!我的舅老爺!吃頓飯值得什麽,這本簿子是要拿銀子買的!”賀推仁一聽,不禁大爲失色,忙問:“多少銀子?”馬二爺道:“一二百兩、三四百兩,都論不定,像這個缺幾十兩是不來的。”賀推仁聽說要許多銀子,嚇得舌頭伸了出來縮不回去,歇了半天,纔說道:“人家都說帳房是好事情,像我來了這幾天,一個錢都沒有見,那裏有許多銀子去買這個呢!”馬二爺道:“這是州、縣衙門裏的通例,做了帳房是說不得的。沒有銀子好借,將來還人家就是了。”賀推仁道:“當了帳房好處沒有,先叫我去拖債,我可不能!姑且等我斟酌斟酌再說。”于是趁空便把這話告訴了他姊姊瞿太太。瞿太太道:“放屁!衙門裏買東西,無論那一項都有一個九五扣,這是帳房的呆出息。至于做官的,衹有拿進兩個,那裏有拿出去給人家的。什麽工食、口糧,都是官的好處,我從小就聽見人說,這些都用不著開銷的。他們不要拿那簿子當寶貝,你看我沒有簿子也辦得來!”一頓話說得賀推仁無言可答。
過了兩天,忽然府裏聽差的有信來,說本府大人新近添了一位孫少爺各屬要送禮。瞿耐菴曉得賀推仁不董得這個規矩,索性不同他說話,叫了雜務門馬二爺上來問他。馬二爺又把前言回了一遍,又說:“這本簿子是萬萬少不得的!”瞿耐菴默然無言,回來同刑、錢老夫子提起此事。錢穀老夫子是個老在行,便道:“怎麽耐翁接印這許多天,賀推翁這件事還沒辦好?這件事嚮例沒有接印的前頭就要弄好的。幸虧得這帳房兄弟同他熟識,等兄弟同他去說起來看。”瞿耐菴道:“如此就拜托了。”錢穀老夫子果然替他去跑了兩天。前任帳房見了面甚是客氣,不過提到帳簿,前任帳房便同錢穀老夫子咬耳朵咬了半天,又說:“彼此都是自己人,我兄弟好瞞得你嗎。如今將下情奉告過你老先生,料想你老先生也不會責備我兄弟了。”錢穀老夫子也曉得這事非錢不行,只得回來勸東家送他們一百銀子,又說:“這是起碼的價錢。”瞿耐菴預先聽了太太的吩咐,一個錢不肯往外拿。錢穀老夫子一看,事情不會合攏,也就搭訕著出去,不來干預這事。
原來前任帳房的爲人也是精明不過的,曉得瞿耐菴生性吝嗇,決計不肯多拿錢的,不如趁此時簿子還在手中,樂得做他兩注賣買。主意打定,便叫值帳房的傳話出去:“凡是要常常到帳房裏領錢的主兒,叫他們或是今天,或是明天,分班來見,師爺有話交代他們。”衆人還不曉得什麽事情。到了天黑之後,先是把宅門的同了茶房進來,打了一個千,尊了一聲:“師老爺”,垂手一旁站著聽吩咐。只見那帳房師爺笑譆譆的對他們先說了一聲“辛苦”。把門的道:“小的當差使日子雖淺,蒙大老爺、師老爺擡舉,不要說沒有捱過一下板子,並且連駡都沒有駡一聲。如今大老爺走了,師老爺也要跟著一塊兒去,小的們心上實在捨不得師老爺走。”帳房師爺道:“只要你們曉得就好,所以你們曉得好歹,大老爺同我也有恩典給你們。”他二人一聽有恩典給他,于是又湊前一步。
帳房師爺拿帳翻了一翻,先指給把門的看,道:“這是你門下應該領的工食。你每月只領幾個錢,原是歷任相沿下來的,並不是我剋扣你們。如今我要走了,曉得你們都是苦人,可以替你們想法子的地方,我總肯替你們想法子的。幸虧這簿子還沒有交代過去,等我來做樁好事,替你把簿子改了過來,總說是月月領全的。後任亦不在乎此。”把門的聽了這話,連忙跪下磕了一個頭,說了聲“謝師老爺栽培!不但小的感念師老爺的恩典,就是小的家裏的老婆孩子也沒有一個不感念師老爺的!”
帳房師爺也不理他。又指出一條拿給茶房看,說:“這是你領的工食。歷任手裏只領多少,我如今也替你改了過來。”帳房師爺的意思,以爲如此,那茶房又要磕頭的了,豈知茶房呆著,昂然不動。停了一回,說道:“回師老爺的話:‘有例不興,無例不滅。’這兩句俗語料想師老爺是曉得的。師老爺肯照顧小的,小的豈有不知感激之理!但是小的這差使也不止當了一年了,歷任大老爺,一任去,一任來,當說也伺候過七八任。等到要臨走的時候,帳房師爺總是叫小的們來,說體恤小的們,那一款,這一款,都替小的們復了舊。不過師爺們改簿子,稍些要花兩個辛苦錢。小的們聽了這個說話,總以爲當真的了,心上想:‘果然如此,便是一輩子霑光,就是眼前化兩個也還有限。’連忙回家借錢或是當當孝敬師爺,有的寫張領紙,多借一兩個月工食以作報效。誰知前任師爺錢已到手,也不管你後頭了。到了後任帳房手裏,那知扣得更兇。譬如前任帳房只發五成的,這後任只發二三成,有的一成都不發。小的們便上去回說:‘師老爺!這個前任有帳可以查得的。’那帳房便發怒道:‘混帳王八蛋!我豈不知道有帳!你可曉得那帳是假的,一齊是你們化了錢買囑前任替你們改的!’我的師老爺,你老人家想,這些後任的帳房怎麽就會曉得我們化了錢改的?真正眼睛比鏡子還亮。當時小的們已經化了一筆冤錢孝敬前任,還沒有補上空子,那裏還禁得後任分文不給呢?到了無可奈何之時,只得托了人去疏通,老實對後任說,前任實實在在是個什麽數目。好容易把話說明白,後任還怪小的們不應該預支透付,以致好處都被前任佔去,一定還在後來領的數目裏一筆一筆的明扣了去,絲毫也不肯讓一點。小的們上過一回當還不死心,等到第二任又是如此的一辦,等到再戳破以後,便死心塌地不來想這些好處了。如今蒙師老爺恩典,小的心上實是感激!但求師老爺還是按照舊帳移交過去,免得後任挑剔,小的們就感恩不淺!小的說的句句真言,燈光菩薩在這裏,小的倘有一句假話,便不是人生父母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