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官場現形記

官場現形記第 6 / 11 頁

第三十回 認娘舅當場露馬腳~飾嬌女背地結鴛盟

冒得官急了,拿手擺了兩擺,揮退了家裏的衆人,一骨碌坐起,就坐在地板上。太太、小姐也只得陪著他坐在地板上。他未曾開言,先嘆一口氣,停一停,說道:“我是要死的人了!但是此時鴉片煙毒還沒有發出來,趁我有口氣,交代你們幾句話,等你們也好曉得我爲甚麽要尋死。”太太、小姐一疊連聲的催他道:“你快說呀!”冒得官拿手指指小姐道:“我爲的是你呀!”太太問:“怎麽爲了他呢?”冒得官道:“說說我的氣就上來了!我想我們現在也不是甚麽低微人家,可恨這位統領一定看上了他,要他!”太太道:“統領不是有太太、姨太太嗎?怎麽還要娶甚麽太太?”冒得官道:“呸!他要他做小!你想,我的臉擱在那裏去?所以想想只得尋死!這也怪我們小姐自己不好。我們前門緊對他的後門,我們這位小姐專愛站門子,他一夜到天亮,出進兩次,不曉得那天被他看見了。齊巧前天姓朱的那雜種同我倒蛋,統領便借此爲由,要出我的花樣,撤差使、參官都不算,一定還要查辦。太太,你是知道,我這官瞞不了你的。倘或查實在了,我的性命都沒有!所以我想來想去,沒有路走,只得走到這條路上去,一死爲淨!你們要一定救回我來,現在除掉把女兒孝敬統領做小,沒有第二條路!你說我肯不肯!”太太、小姐聽了,相對無言。

冒得官此時反有了精神,頂住太太、小姐問道:“你們還是要我自盡?還是等統領稟過制臺,拿我參官拿問?論不定殺頭、充軍,還要看我的運氣去碰!總而言之,同你們是不會再在一塊兒了!”說罷,拿袖子裝著擦眼淚,卻不時偷瞧看女兒。太太聽了這話,當時也不好說別的,一心掛念老爺要尋死,未知救得活救不活。要老爺不死,除非把女兒送給人家做小,又是心上捨不得。因此心上七上八下,也禁不住撲簌簌掉下淚來。至于小姐呢,平時愛站門子是有的,統領走出走進,也著實見過幾面,又粗又蠢的一個大漢,實在心上有點不願意,現在爲了此事害的爸爸要尋死。想來想去,總怪自己命苦,所以會有這些磨難。一面想,一面哭,除哭之外,亦無別話可說。

冒得官看了氣悶,發急說道:“我的命根子在你們手裏!怎麽說:還是要我活,要我死?”小姐一頭哭,一頭說道:“總是我這個禍害不好,害得爸爸要尋死!與其爸爸死,還不如等我尋個自盡罷!”說完了話,在地下拾起煙盒子就想去舐。卻被太太一把搶過,說道:“一個還沒有救活,怎禁得再加上你一個呢!”冒得官道:“罷罷罷!你們索性隨我死,也不用來救我了!我自己養的女兒都不能救我一命,我還活在世界上做什麽人呢!”小姐也說道:“罷罷罷!你們既不容我死,一定要我做人家的小老婆,只要你老人家的臉擱得下,不要說是送給統領做姨太太,就是拿我給叫化子,我敢說得一個不字嗎。現在我再不答應,這明明是我逼死你老人家,這個罪名我卻擔不起!橫豎苦著我的身子去幹!但願從今以後,你老人家陞官發財就是了!”

冒得官一見女兒應允,心上暗暗懽喜,便做出假欲嘔吐之狀,吊了幾個乾惡心,吐出了些白痰。太太、小姐忙著替他揉胸搥背,一面問他怎麽樣。只見他連連點頭道:“好了,好了,如今一齊吐了出來,大約不妨事的了。”又忙爬下替女兒磕了一個頭,說:“我這條老命全虧是你救的!將來我老兩口子有了好處,決計不忘記你的!”小姐趕忙跪下,攙老子起來,滿肚皮的委曲,只是說不出來,半天纔掙得一句道:“這是女兒命裏所招,也怨不得爸爸!”冒得官起來之後,在床上歇了一會,又吃了一點東西,便吩咐太太:“快把女兒收拾收拾,論不定一說妥就要過去的。”說完這兩句,獨自一個揚長出門而去。

走出大門,肚裏尋思道:“現在這一頭已經說好了,那一頭還得尋人做媒。先前走的那條路,是姨太太手下的人,倘若被他曉得了,那時反好爲仇,是不妥當的。後營周總爺,在統領跟前雖然也說得動話:但是他的太太也在裏頭,他靠著他太太得的差使,怎麽還肯再把我的女兒弄進去呢。若是當面去求統領,又怕當面臊他,事情做不成,反討一場沒趣。”左右思量,都不妥當。後來忽然想到統領有個小戈什,每逢統領出來住夜,總是他拿著煙槍,跟來跟去;而且統領也很相信他的話。現在不如去走他的門路。主意已定,便去找到了他,送了幾兩銀子,說明:“家裏女孩子長的還下得去,今年剛正十七歲,常常站在大門口,料想統領是一定見過的。聽說統領還要娶姨太太,我情願把這個丫頭孝敬了他。但是這個媒人我不好自己去做,所以要借重你老哥代言一聲。但是也不便說出是我的女孩子,怕的是他老人家曉得了不肯來的緣故。我們知己之談:現在我兄弟的功名在他手裏。倘若他老人家不肯,我的事就要弄僵!如今且把他瞞住,等到生米煮成熟飯,他老人家也賴不到那裏去了,我的事也好說了。只要我的差使不動,我們相會的日子長著哩。”小戈什得了他的銀子,自然是滿口應允。但說得一句道:“你倒會爬高,索性做起他的小丈人來了!我們倒要稱你一聲好聽的呢!”冒得官把臉一紅道:“爲了吃飯,也叫做沒法!老哥,你就去替我說。我此刻先回到家裏安排安排,預備他老人家今夜好光降。”小戈什道:“慢著!說不說由我,來不來由他,你且候我的信再辦事不遲。”冒得官道:“有你吹噓,還怕事情不成功!”說著自去了。

這裏小戈什果然暗底下替他回了統領,說:“我們後門對過新搬來的一個人家,就是母女兩個,聽說都不怎麽正經。女兒今年十七歲,長的真是頭挑人才。昨兒會見他的娘,他娘說女兒大了,有甚麽對勁的媒人替他做做,就是給人家做小也願意,亦不要甚麽身價。統領如果中意,包管一說就成,而且不消另外賃公館,等到晚上請過就去是了。”一派話說得天花亂墜。羊統領本是個好色之徒,在後門時常出出進進,也見過這女孩子幾面,雖然不及小戈什說的好,然而總要算得出色的了。如今聽了他的話,不禁動了垂涎之思,坐在那裏半天不言語。小戈什是摸著脾氣的,曉得是已經有了意思了,便說:“淋恩此刻就去招呼他娘,統領晚上過去就是了。”說著,也就出來去找冒得官通知了。冒得官聽了非常之喜,便說:“家裏都已交代好了,只等晚上請他老人家賞光就是了。我在這裏不便,我得到別處去躲過一夜,等明兒一早再回來。”小戈什道:“明兒一早回來做丈人,可是不是?”冒得官道又把臉一紅,搭訕著自去。這裏小戈什也就回轉稟統領,以便晚上成其好事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改營規觀察上條陳~說洋活哨官遭毆打

話說冒得官回家之後,囑付太太把女兒扎扮停當,又收拾了一間房屋,將家中上下人等統通交代清楚。他自己一路出來,先送信給統領的小戈什,托他務必將此事拉攏成功,感德匪淺。自己卻躲在一個朋友家去過夜。

卻說統領嚮例,每天這頓晚飯是從不在家吃的,託名在外面應酬,其實是天天在秦淮河裏鬼混。這天到了下午,仍舊坐轎出門,先在船上打牌,又到釣魚巷裏吃酒。約摸應酬到十一點多鐘,畢竟心上有事,便先吩咐打轎回去。小戈什的心上明白,預先叮囑轎夫,叫他把轎子一直擡到冒得官的公館跟前,打門進去。羊統領假充酒醉,跟了進來。此時冒家上下都是串通好的,當把他一領到小姐房中,衆人一鬨而出。統領等房中無人,纔上前同小姐勾搭。聽說這一夜總共問了冒小姐不少的話,冒小姐只是不答,賽同啞子一樣。羊統領以爲他是害羞,所以並不在意。

良宵易過,便是天明。羊統領正在好睡的時候,忽聽得大門外有人敲門,打的震天價響,隨後接著有人出來開門。這進來的人分明是個男人聲氣。羊統領雖然是個偷花的老手,到了此時,不禁心中害怕起來,生恐是小戈什誤聽人言,以致落了他們的圈套,連忙一骨碌從床上爬起,察看動靜,聽了聽,只聽得房間外面有人低低的說話。于是羊統領格外疑心,正想穿起長衣,輕輕拔去門閂,拿在手中,預備當作兵器,可以奪門而出。說時遲,那時快,羊統領在裏面各事停當,走到門前,又側著耳朵聽了一聽,誰知反無動靜,于是心上更爲驚疑不定。想要開門,一時又不敢去開,只得呆獃站立在門內,約摸站了有兩刻鐘之久。冒小姐業亦披衣下床。此時冒小姐棠睡初醒,花容愈媚。羊統領越看越愛,不禁看出了神,忘其所以,輕輕說得一句道:“天還早得很爲甚麽不再睡一會兒?”冒小姐亦不理他。卻不料這一問早被門外一個人聽見,用手指頭輕輕把門叩了兩下,亦說道:“天還早得很統領爲甚麽不再睡一會兒?”羊統領一聽門外有男人說話,這一嚇非同小可!但是說話的聲音很熟,一時想不起是誰,怔在那裏半天喘不出氣來。還是冒小姐爽快,連忙邁步近門前,伸手將兩扇門豁瑯一聲拉了開來,說了聲“有話讓你們當面講”。羊統領起初還當是小姐過來拉他的卻不料有此一番舉動。房門開處,朝外一望,只見一個男人直僵僵的朝著房門跪著不動。那人低著頭,亦看不出面貌。羊統領滿腹狐疑更是摸不著頭腦。正在兩難的時候,幸虧門外跪的人先開口道:“沐恩在這裏伺候老帥。難得老帥賞臉,沐恩感恩匪淺!”說完這兩句,擡起頭來聽統領吩咐話。羊統領仔細一看,認得他是冒得官,直弄得毫無主意。只聽得冒得官又說道:“丫頭還不過來幫著我求求統領!”一言未了,他女兒亦跪下了。

羊統領至此方纔恍然大悟,見他們跪著不起,知道沒有歹意,急忙的一手去拉冒得官,一手去拉小姐,嘴裏說道:“你們這番好意我都曉得。此刻我要回去彼此心照就是了。”冒得官起來之後,又請一個安,說道:“全仗老帥栽培!”其時臉水早點心都已齊備。羊統領只揩了一把臉,立刻要走,冒得官父女兩個拉著,抵死不放,定要統領吃過點心再去。羊統領無奈,只得每樣夾了一點吃了方纔走的。冒得官又趕出門外,站過出班,方纔進來。

自此以後,羊統領便天天到他家走動。又過了兩日,卻把冒得官傳了去問過仔細,見了制臺,替他竭力的洗刷。制臺一心脩道還來不及,那裏有工夫管這閒事,便也不去追問。統領回來,便借了一樁事,把朱得貴的差使撤掉還不算,又要斥革他的功名,辦他的遞解。朱得貴急了,到處託人替他求請。冒得官便挺身而出,說:“我去替你求情。”見了統領鬼混了一陣,統領非但不革他的功名,並且還賞他一封信,叫他到四川良大人標下去當差。一個好人全做在冒得官身上。這朱得貴非但不恨他,而且還感激他,這便是狡猾人的作用。

話分兩頭。且說羊統領在江南久了,認識的人亦就漸漸的多了。而且他南京有賣買,上海有賣買都是同人家合股開的,便有他現在南京一爿字型大小裏做擋手的一個人,其人姓田,號子密,是徽州人,生的又矮又胖,但是頭髮不多,只拖了一根極細極短的辮子,因此衆人就適他一個表號叫“田小辮子”。這田小辮子做了十幾年的擋手,手裏著實有錢。近來忽然官興發作,羊統領便勸他道:“如要做官,捐個同、通到江南來,有我的麪子,無論那個道臺跟著托托,差使是一定有的。”無奈田小辮子在南京住久了,磕來碰去的官,道臺居多;他便有心爬高,官小了不要做,一定要捐道臺,他自己拿錢捐官,朋友是不好止住他的,只好聽其所爲。等到上兌之後,便把店中之事料理清楚,又替東家找了一個人攔手,他便起身進京引見。

他東家往來的人都是官場,他在官場登久了,而且一心一意又酷慕的是官,官場的規矩應該是在行的了,誰知大廖不然。不要說別的,單說他進京引見的時候,有人請他上館子吃飯,他到的晚了,大夥兒已入了座,還有叫的條子亦在那裏。他進門之後,見了人就作揖。見了相公亦是作揖。後來人家問他:“怎麽你見了相公要如此恭敬?”他說:“我看見他們穿著靴子,我想起我在南京的時候,那些局子裏當差的老爺們都是天天穿著靴子的,我見了他們,疑心他們是部裏的司官老爺纔從衙門裏下來。他們做京官的是不好得罪的。橫豎‘禮多人不怪’,多作兩個揖算得甚麽!”自己做錯了事,人家說說他,他還不服。諸如此類的笑話,也不知鬧出多少。

等他到省之後,齊巧這江南的藩司、糧道、鹽道統通換了新人,他一個也不認得。這天大早,頭一個上制臺衙門,到了司、道官廳上。人家是曉得制臺脾氣的,總要打過九點鐘纔上衙門。他一進官廳,就在炕上頭一位坐下。後來等等大家不來,他便不耐煩,獨自一個坐在炕上打盹,穿首簇新的蟒袍補褂,身子一歪就睡著了。睡了一會,各位候補道也有有差使的,也有沒有差使的,霎時間絡絡續續來了五六十位。號房看見別位大人來到,方纔把他推醒。他一隻手揉眼睛,卻拿一隻手滿身的亂抓,說是炕上有臭蟲,把他咬著了。說話間定睛一看,一見來了許多人,把他嚇了一跳。幸虧全是候補道,其中也有認得的,也有不認得的。連忙下炕,一一招呼。招呼之後,正待歸坐,卻見一個人走了進來,也是紅頂花翎,朝珠補褂。他卻不認得這人是誰,見了面,一揖之後,忙問:“貴姓?”那人說:“姓齊。”接下來又問:“臺甫?”旁邊走上來一位候補道,是羊統領的熟人,曾經托過他招呼田小辮子的;這位候補道忙把田小辮子一拉,說了聲:“這是方伯。”田小辮子連忙應聲道:“原來是方翁先生,失敬失敬!”藩臺也不理他,徑自坐下。

這個擋口,外面又進來一個人,大家都認得是兩淮運使,新從揚州上省稟見的。衆人見了,一齊都招呼過。獨有田小辮子又頂住問“貴姓、臺甫”,運司說了。接著又問“貴班”,運司亦看出他是外行,便回了聲“兄弟是兩淮運司”。誰知田小辮子不聽則已,及至聽了“運司”二字,那副又驚又喜的情形,真正描畫不出。陡然把大拇指頭一伸,說道:“啊喲!還了得!財神爺來了!”大衆聽了他的話都爲詫異,就是那位運司亦楞住了。只聽得田小辮子說道:“你們想想看:兩淮運司的缺有名的是‘一個鐘頭進來一個元寶’一個元寶五十兩;一天一夜二十四個鐘頭,就是二十四個元寶,二十四個元寶就是一千二百兩。十天一萬二千兩,一個月三十天,便是三萬六千兩。十個月三十六萬,再加兩個月七萬二,一共是四十三萬二。啊唷唷!還了得!這們一個缺,只要給我做上一年就盡夠了!“他正說得高興,忽然旁邊有他一個同寅插嘴道:“有如此的好缺,怎麽給人家做人家還不肯要呢?”衆人忙問:“給誰誰不要?”那人說道:“就是那個唐什麽先生,不是有旨意放他這個缺,他一定要辭不做嗎?”又一個人說道;”唐某人呢,本來是個大名士。做名士的人不免就把銀錢看輕些,任你是甚麽好缺也都不在他心上。而且現在的這個運司缺亦比前差了許多。”田小辮子道:“任他缺分如何壞,做官的利息總比做生意的好。”衆人見他說的窮形盡致,也不理他。

停了一刻,約摸已有十點打過,制臺佈老祖前應做的功課一一停當,方纔出外見客。頭一班司、道進見。田小辮子是初次稟到的人,于是隨著一同進去,見了制臺。一切禮節全是隔夜操練好的,居然還沒有大錯,不過一件毛病不好,是愛搶說話,無論制臺問到他不問到他,他都要搶著說。幸虧這位制臺是位好好先生,倒也並不動氣。見過一面之後,第二天藩司上院就說他的壞話,說他是生意人出身,官場上的規矩都不懂得。制臺道:“還好,尚不失他的本色。這種人倒是老實人,是不會說假話的。而且他在南京年代多了,有些外頭的事情我們不曉得,倒好問問他。究竟他還沒有霑染官場習氣,諒來不敢蒙蔽我們。”藩臺見制臺如此,亦沒有別的說話。等到公事回完,只好退了下來。

第二天又一同上院。湊巧同見的有營務處上的一位道臺。制臺朝著這位道臺道:“現在營制太不講究。這以羊某人所帶的幾營而論:有一營一半是德國操,一半是英國操;又一營全是德國操,忽然當中又攙了些長苗子。這長苗子是我們中國原有的,如今攙在這德國操內,中又不中,外又不外,倒成了一個中外合璧。我兄弟年紀大了,有些事情怕心煩,總要諸位費心幫幫忙。羊某人也是馬馬糊糊的。你們總得說說他纔好。還有此一件習氣最不好:我每逢出門,看見街上有些兵都把洋槍倒掮在肩膀上,那一頭也有拴一把雨傘的,也有掛一雙釘鞋的,真正難看!”制臺說到這裏,那個營務處道臺還沒有答腔,田小辮子搶著說道:“不瞞大帥說:職道在敝居停羊某人營裏看得多了,德國操的洋槍都是倒掮的,大帥倒不必怪他。”制臺聽了,也不去理他,只同那個營務處上的道臺說話。

一會又說道:“新近有個大挑知縣上了一個條陳,其中有些話都是窒礙難行,畢竟書生之見,全是紙上談兵。這些營務事情,如非親身閱歷,決不能言之中肯。”田小辮子又插嘴道:“職道跟敝居停羊某人相處久了,有年職道同敝居停談起這件事,職道擬過幾條條陳,很蒙敝居停說好。明天倒要抄出來送給大帥瞧瞧。”制臺道:“你有什麽見解,盡管寫出來。”田小辮子又答應了“是”。等到院上下來,便把從前在店裏專管寫信的一位朋友請了來,同他商議。他自己拿嘴說,那個朋友拿筆寫。寫了又寫,改了又改,足足弄了十六個鐘頭,好容易寫了一個手折;其中又打了幾個補釘。

到了次日上院,齊巧這日制臺感冒,止轅不見客。田小辮子撲了一個空,心中甚是怏怏,便同巡捕官說道:“我是來遞條陳的,與別位司、道不同。老帥既不出來見客,可以帶我到簽押房裏獨見的。”巡捕官道:“老帥今天連老祖跟前的功課都沒有做,此刻剛正吃過藥,蒙著兩條棉被在那裏出汗。早有過吩咐,統通不見,請大人明天再過來罷。”田小辮子無奈,只得悶悶而回。誰知制臺一連病了五天,就一邊止了三天轅門。田小辮子要見不能見,真把他急得要死。

到了第六天,制臺的病稍爲好些。因爲江南地方大,事情多,不好不出來理事,于是由兩三個跟班的架著,勉強出來會客。田小辮子跟了一班司、道進見。自然是藩臺同著鹽、糧二道說話,問:“老帥今天可大安了?”制臺道:“病是好了,不過覺著沒有氣力。到了我這樣的年紀,算算不大,怎麽一病之後,竟其如此無用?”別人尚未開口,田小辮子先搶著說道:“老帥白天忙,晚上忙,時晨有早晨的公事,夜裏有夜裏的公事;人有多少精神,禁得起如此的磨呢!老帥總要保養保養纔好!”他說的原是真話。不料這位制臺上房裏一共有十一個姨太太,聽了他話,一時誤會了意,沈吟了半天,忽然說道:“老兄的話很不錯。但是兄弟姬妾雖多,這兩年因爲常常在老祖跟前當差,一直是齋戒的,怎麽還會生病?”田小辮子連忙介面道:“職道說的公事是老帥天天辦的公事,並不是..”說到這裏,也咽住了。

制臺見他說話莽撞,心上好不自在,半天不響,正想端茶送客,忽然田小辮子站起來,從袖筒管裏掏出一個手折,雙手奉上制臺,說道:“這是上回老帥吩咐擬的條陳,職道已經寫好了五六天了,帶來請老帥過目。”制臺說了半天的話,早已力倦神疲,恨不得他們即刻出去,好到上房歇息。偏偏田小辮子要他看條陳。他要待不看,無奈他是好好先生做慣的了,一時又放不下臉來。只好打起精神,把手折接了過來,掙扎著大略看了一遍;兩手拿著手折,禁不住瑟瑟的亂抖。藩臺怕他勞神,便說:“大帥新病之後,不可勞神,條陳上的事情過天再斟酌罷。”誰知田小辮子拉了藩臺袖子一把,道:“兄弟這個條陳,是大帥五六天前頭吩咐的。”一面說,一面又跑到制臺面前,拿手指著條陳,說道:“大帥,條陳不多,衹有四條。大帥請看這第一條。”此時制臺正被他弄得頭昏眼花,又見他自己離位指點,毫無官體;本來就要端茶送客的,如今見他這個樣子,倒要看看他的條陳如何再講。但是頭裏發暈,雖然帶了眼鏡,也是看不清楚,便道:“你說給我聽罷。”田小辮子一聽大喜,忙把手折接了過來,雙手高捧,站在地當中,高聲朗誦。未曾唸滿三行,已經唸了好些破句:原來替他做手折的人,其中略爲掉了幾句文,所以田小辮子唸不斷句。制臺聽了不懂,便問大衆:“諸公懂他的話不懂?”各位司、道都不言語。

制臺道:“你老實講給我聽罷,不要唸了。”田小辮子便解說道:“職道的第一條條陳是出兵打仗,所有的隊伍都不準他們吃飽。”制臺道:“還是要剋扣軍餉不是?俗語說的好,‘皇帝不差餓兵’,怎麽叫他們餓著肚皮打仗呢?”田小辮子道:“大帥不知道,這裏頭有個比方:職道家裏養了個貓,每天只給他一頓飯吃,到了晚上就不給他吃了,等他餓著肚皮。他要找食吃,就得捉耗子。倘或那天晚上給他東西吃了,他吃飽了肚皮就去睡覺,便不肯出力了。現在拿貓比我們的兵,拿耗子比外國人。要我們的兵去打外國,斷斷乎不可給他吃得個全飽,只好叫他吃個半飽,等到走了一截的路,他們餓了,自然要拚命趕到外國人營盤裏搶東西吃。搶東西事小,那外國人的隊伍,可被我們就吵亂了。”制臺道:“不錯,不錯。外國人想是死的,隨你到他營盤裏搶東西吃。他們的砲火那裏去了?我看倒是一個兵不養,等到有起事來,備角文書給閻王爺,請他把‘枉死城’裏的餓鬼放出來打仗,豈不更爲省事?”說完,哈哈一笑。田小辮子雖然聽不出制臺是奚落他的話,但見制臺的笑,料想其中必有緣幫故,于是臉上一紅,說道:“這個道理,是職道想了好幾天悟出來的。”

制臺聽他說的話開味,合也不覺勞乏,反催他說,道:“第一條我已懂得了,你說第二條。”田小辮子見制臺要聽他條陳,更把他喜的了不得,連忙說道:“前頭第一條講的是陸師。這第二條講的是砲臺。現在我們江南頂吃重的是江防,要緊口子上都有砲臺。這砲臺上的大砲是專門打江裏的船的。職道有一個好法子:是教這砲臺的兵天天拿了大千里鏡把這江裏的路看清。譬如外國人的船是朝著西面來的,我們就架上大砲朝著東面打去;倘若是朝著東面來的,我們就朝著西面打去。這叫做‘迎頭痛勦’、萬無一失。至于或南或北,都是如此。”制臺道:“砲臺上的砲不打江裏的敵船打那一個?難道拔轉來打自己的人不成?至于砲臺上的人,原該應懂得點測量的;等到看見了敵船,東西南北,對準水線,亦要算準時刻,約摸船還未到的前關一秒鐘或兩秒鐘,三秒鐘,就得把砲放出。等到砲子到那裏,卻好船亦走到那裏,剛剛碰上,自然是百發百中,萬無一失。天下那裏有但辨方嚮,不論遠近,嚮海闊天空的地方亂開砲的道理?況且放一個砲要多少錢,你也仔細算算沒有?”田小辮子見制臺正言厲色的駁他,又當著各位司、道面上,一時臉上落不下,只好強辯道:“職道所說的‘迎頭痛勦’,原說的是對準了船頭纔好開砲。”制臺道:“等到船頭對準砲門已來不及了;等到砲子到跟前,那船早已走過,豈不又是落了空?總之,不懂得情形還是不要假充內行的好!”田小辮子被制臺駁的無話可說,于是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一聲也不敢啊。

此時制臺同他駁了半天,虛火上來,也有了精神了,索性叫他再把後頭兩條逐一解說出來。田小辮子只得又吞吞吐吐的說道:“第三條是爲整頓營規起見,怕的是臨陣退縮,私自逃走,或者在外頭鬧亂子闖禍。照職道這個法子,就不怕他們了。”制臺道:“有什麽高明法子?倒要請教請教。”田小辮子道:“職道也不過如此想,可行不可行,還求大帥的示下。”制臺道:“快講!不要說這些費話了!”田小辮子道:“凡是我們的兵,一概叫他們剃去一條眉毛。職道想這眉毛最是無用之物,剃了也不疼的。每個人衹有一條眉毛,無論他走到那裏,都容易辨認。倘若是逃走以及鬧了亂子,隨時拿到就可正法,是斷乎不會冤枉的。”制臺道:“從前漢朝有個‘赤眉賊’,如今本朝倒有了‘無眉兵’了,真正奇聞!你快一齊說了罷!”

田小辮子只得又說道:“這第四條是每逢出兵打仗的時候,或是出去打鹽梟,拿強盜,所有我們的兵,一齊畫了花臉出去。”制臺道:“畫了花臉,可是去唱戲?”田小辮子道:“兵的臉上畫的花花綠綠的,好叫強盜看著害怕。他們老遠的瞧著,一定當是天神天將來了,不要說是打強盜,就是去打外國人,外國人從來沒有見過,見了也是害怕的。”制臺道:“你的法子很好,倒又是一個義和團了!”田小辮子把臉一紅道:“職道雖然沒有見過義和團,常常聽北邊下來的朋友談起團裏的打扮,有些都學黃天霸的模樣。職道現在乃是又換一個樣兒,是照著戲臺上打英雄的那些花臉去畫,無論什麽人見了都害怕的。”

田小辮子只圖自己說得高興,不提防制臺聽了他的條陳,竟其大動肝火,頓時唾了一口道:“呸!這樣放屁的話,也要當作條陳來上!你們諸公聽聽,傳出去豈非笑談!江南的道臺都是如此,將來候補的一定還要多哩!”田小辮子還當制臺有心說笑話,同他嘔著玩耍,便亦笑譆譆的湊趣說道:“江南本來有個口號,是:‘婊子多,驢子多,候補道多。’”制臺不等他說完,便介面道:“像你這樣的候補道,本來只好比比驢子!婊子!再稍微上等點的人,你就比不上!”其時藩臺等人見制臺說話說的長遠了,恐怕他纍著又要犯毛病,上了年紀的人是經不起的。況且這位制臺是忠厚慣的,今忽一旦動了真火,田小辮子又是個市井無賴,不曉得甚麽輕重的,生恐他兩個人把話說搶,將來不好收場。于是不等端茶碗,便一齊站立告辭。制臺一面送他們,還一面數說田小辮子。此時田小辮要強辯也不敢強辯了,于是跟著大衆一塊兒出去。

走到外面,將要上轎,便有他的相好埋怨他這個條陳今天是不應該上的;勸他的人,就是他的同寅趙元常。他便拉了趙元常袖子,自己分辯道:“我那裏有工夫上這撈什子!這原來是大帥他自己問我要的。他問我要,我怎麽好說不給他?而且條陳上不上在我,用不用由他,他也犯不著生這樣大氣,拿人不當人!人家的官小雖小,到底也是個道臺,銀子一萬多兩呢!”趙元常見他的爲人呆頭呆腦,說的話不倫不類,又想到制臺剛纔待他的情形,恐怕事情不妙。趙元常本是羊統領的知交,田小辮子到省,羊統領曾托過他,說:“田小辮子是個生意人,一切規矩都不懂得,總得你老哥隨時指點指點他纔好。”所以這趙元常纔肯埋怨他,勸他不要多講話。後來他不服趙元常的話,趙元常也生氣,便趁空回了羊統領,說:“田某人太不懂事,總得統領自己把他叫來開導開導纔好。”羊統領本來同他很關切的,當時一口應允,說:“等我馬上關照他。”

齊巧這日陰天很有雨意,羊統領沒有事情做,便叫差官拿了片子把一嚮同在一起的幾個道臺,甚麽孫大鬍子、余藎臣、藩金士、糖葫蘆、烏額拉布、田小辮子一共六位,又面約了趙元常,通統賓主八位,同到釣魚巷大喬家打牌吃酒。趙元常因另有事情,說明白去去再來。羊統領卻自己坐了轎子先去吃煙。這大喬同羊統領也有三年多的交情了,見面之後,另有副肉麻情形,難描難畫。一霎時親熱完了,所請的七位大人也陸續來了。當下先打牌,後吃酒。

卻不料那田小辮子田大人新叫的一個姑娘,名字叫翠喜,是烏額拉布烏大人的舊交。烏額拉布同田小辮子今天是第一次相會,看見田小辮子同翠喜要好,心上著實吃醋。起初田小辮子還不覺得,後來烏大人的臉色漸漸的紫裏發青,青裏變白。他是旗下人,又是闊少出身,是有點脾氣的。手裏打的是麻雀牌,心上想的卻是他二人。這一副牌齊巧是他做莊,一個不留神,發出一個中風,底家拍了下來。上家跟手發了一張白板,對面也拍出。其時田小辮子正坐對面,翠喜歪在他懷裏替他發牌,一會勸田小辮子發這張牌,一會又說發那張牌。田小辮子聽他說話,發出來一張八萬,底家一攤就出。仔細看時,原來是北風暗克,二三四萬一搭,三張七萬一張八萬等張。如今翠喜發出八萬,底家數了數:中風四副,北風暗克八副,三張七萬四副,八萬吊頭不算,連著和下來十副頭,已有二十六副,一翻五十二,兩翻一百零四,萬字一色,三翻二百零八。烏額拉布做莊,打的是五百塊洋錢一底的麽二架,莊家單輸這一副牌已經二百多塊。烏額拉布輸倒輸得起,只因這張牌是翠喜發的,再加以醋意,不由得“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頓時拿牌往前一推,漲紅了臉,說道:“我們打牌四個人,如今倒多出一個人來了!看了兩家的牌,發給人家和,原來你們是串通好了來做我一個的!”翠喜忙分辯道:“我又不曉得下家等的是八萬。你莊家固然要輸,田大人也要陪著你輸。”烏額拉布道:“自然要輸!你可曉得你們田大人不是莊,輸的總要比我少些?”翠喜道:“一個老爺不是做一個姑娘,一個姑娘不是做一個老爺,甚麽我的田大人!你們諸位大人聽聽,這話好笑不好笑!”

田小辮子看見烏額拉布同翠喜倒蛋,心上已經不願意。他本是個“草包”,毫無知識的人,聽了翠喜的話,便也發話道:“‘中正街的驢子,誰有錢誰騎!’烏大人,你不要這個樣子!”烏額拉布見田小辮子說出這樣的話來,便也惱羞成怒,伸手拿田小辮子兜胸一把,那一隻手就想去拉他的辮子。幸虧糖葫蘆眼睛快,說道:“別的好拉,他的辮子是拉不得的!共總只剩了這兩根毛,拉了去就要當和尚了!”烏額拉布果然放手。說時遲,那時快,田小辮子也拉住烏額拉布的領口不放。只聽得田小辮子駡烏額拉布“烏龜”;烏額拉布亦駡田小辮子“田鷄”。田小辮子說:“我做田鷄總比你當烏龜的好些!”當下你一句,我一句,兩人對駡的話,記也記不清。這日打牌的人共是兩桌,大衆見他二人扭在一處,只得一齊住手,過來相勸。其時外邊正下傾盆大雨,天井裏雨聲嘩喇嘩喇,鬧的說話都聽不清楚。大家勸了半天,無奈他二人總是揪著不放。烏額拉布臉上又被田小辮子拿手指甲挖破了好兩處,雖然沒有出血,早已一條條都發了紅了。羊統領雖然是武官,無奈平時酒色過度,氣力是一點沒有的,上前拉了半天,絲毫拉不動二人。又想,“倘或被他二人一個不留神,誤碰一下子,恐怕吃不住。”便自己度德量力,退了下來。後來好容易被孫大鬍子、趙元常一干人將他倆勸住的。烏額拉布坐定之後,方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發疼;及至立起走到穿衣鏡跟前一看,纔曉得被田小辮子挖傷了好幾處,明天上不得衙門,見不得客,心上格外生氣。一面告訴別人,一面立起身來想找田小辮子報復。其時田小辮子已被趙元常等拖到別的屋裏去坐。烏額拉布見找他不到,于是又跺著腳駡個不了。羊統領道:“烏大哥臉上的傷,可惜是田小辮子挖的;倘或換在相好身上,是相好拿他弄到這個樣兒,烏大哥非但不駡他,而且還要得意呢。”說的大家嗤的一笑。

其時天已不早。外面雨勢雖小了些,依舊淅淅瀝瀝下個不了。羊統領便吩咐擺席。正要叫人去請田、趙二位大人,只見趙元常獨自一個進來,說田小辮子不肯吃酒,一個人溜回去了。羊統領只好隨他。于是大家入座,商議著明天上院,叫人替烏額拉布請了三天感冒假,好在釣魚巷養傷。

席面上正說著話,忽見外面走進四五個人來。爲首的渾身拖泥帶水,用一塊白手巾扎著頭,手巾上還有許多鮮血。走進門來,一見統領,便拍托一聲,雙膝跪地,口稱:“軍門救標下的命!”羊統領一見之下,不覺大驚失色,心上想:“剛纔他們打架的時候,並不見有他在內。怎麽他的頭會打破?”正在疑疑惑惑,又聽那個人說道:“標下伺候軍門這多少年,從來沒有誤過差事;就是誤了差事,軍門要責罰標下,或打或駡,標下都是願意的。如今憑空裏添了個外國上司,靠著洋勢,他都打起人來,這還了得!標下是天朝人,雖說都司不值錢,也是皇上家的官,怎麽好被鬼子打!標下今年活到毛六十歲的人了,以後這個臉往那裏擺!總得求求軍門替標下作主!”說罷,又碰了幾個頭,跪著不起來。

羊統領還不明白他的說話,便問:“你到底是做什麽的?你說在我這裏當差,怎麽我不認得你?你好好一個人,怎麽會叫外國人打?總是你自己不好,得罪了他了。”那人道:“標下在新軍左營當了十八年的差。軍門有時出門或者回來,標下跟著本營的營官接差送差,軍門的面貌早已看熟的了;平時沒有事,標下又夠不上常到軍門跟前伺候你老人家,軍門那裏會認得標下呢?至于外國人那裏,標下算得忍耐的了。他說外國話,標下也學著說外國話對答他,並沒有說錯甚麽,他搶過馬棒就是一頓。現在頭上已打破了兩個大窟窿,淌了半碗的血。軍門不替標下作主,標下拚著這條老命不要,一定同那鬼子拼一拼!”

其時臺面上的人算孫大鬍子公事頂明白,聽了那人的話,沒頭沒腦,心上氣悶得很,急忙插嘴問道:“你到底是誰?叫個甚麽名字?怎麽會同外國人在一塊兒?說明白了好叫你軍門大人替你作主。”羊統領到此,亦被孫大鬍子一言提醒,幫著催他快說。又見那個人回道:“標下叫龍佔元,是兩江盡先補用都司,現在新軍左營當哨官。五天頭裏,標下奉了營官的差遣,同了本營的翻譯到下關迎接本營的洋教習。那知一等等了五天,連個影子都沒有。偏偏今天下大雨,標下以爲下雨那外國人總不會來的了;正因等的不耐煩,就跑到一個朋友家去躲雨。那曉得正是下大雨的時候,輪船正攏碼頭。標下聽見輪船上放氣,趕緊跑到躉船上去看;只見外國人站在那裏生氣,說天下雨把他行李弄潮了。諸位大人想想看,是天下雨濕了他的行李,又不是人家弄潮他的。標下因爲他是外國人,制臺大人尚且另眼看待,標下算得甚麽東西。當時就趕緊上前週旋他。他一連問了幾句話,標下又趕緊的答應他。不料標下週旋他倒週旋壞了。他咭咧呱啦說的是些甚麽話,標下還一句不懂,他已經動了氣,拿起腿來朝著標下就是兩腳。標下說:‘有話好說,你犯不著踢人。’他也不聽見,順手就把標下手裏的馬棒搶了過去,一連拿標下打了十幾下子,以致把頭打破。標下說的句句真言。諸位大人不相信,現今翻譯同了標下同來,他就是個見證。”

說到這裏,跟他來的人當中,便有一個衣服穿的略爲齊全的,走上來朝著羊統領打了一個千,自稱他是營裏的翻譯:“一嚮少來替軍門請安。今天是被龍佔元龍都司拉了來替他做見證的。”羊統領見他打千,也只把身子略欠了一欠,仍舊坐下,問他道:“怎麽好端端的會叫洋教習打他?洋教習說些甚麽?他是怎麽回答的?”那翻譯便湊前一步,道:“回統領的話,龍都司實實在在被洋人打的可不輕,頭都打破。他說的話,一字兒不假。至于他爲了甚麽捱打,卻要怪他自己不會說話。”羊統領道:“是啊,外國人斷乎不會憑空打他的,總是他自己不好。”此時龍佔元跪在地下,聽見翻譯說他不是,統領怪他不好,直把他氣的臉紅筋脹,昂著頭,噘著嘴,一個人賭咒。

羊統領也不理他,便催翻譯快說。翻譯回道:“千不是,萬不是,總是老天爺今天下雨的不是。如果不下雨,洋人的行李不會弄潮,就沒有這場事了。偏偏輪船攏碼頭,偏偏下大雨。那洋人的行李從輪船上般到躉船上,雖然一跨就過,搬行李的人又沒有拿傘,不免弄潮了些。洋人的脾氣亦實在難說話,到了躉船上,就跳著腳駡人。等他駡過一會子,沒有人在他跟前,他也只好罷手。齊巧龍都司要去討好,上去同他拉手,週旋他。好洋人的脾氣是越扶越醉的。不理他倒也罷了,理了他,他倒跳上架子了。龍都司同他拉手,他不同他拉,卻把他的手一推,瞪著眼睛打著外國話問他。你不會外國話,不理他也就罷了,偏偏這位龍總爺又要充內行,不曉得從那裏學會的,別的話一句不會說,單單會說‘亦司’一句。洋人打著外國話問他:‘你可是來接我的不是?’龍都司接了一聲‘亦司’。洋人又問:‘既然派你來接我,爲甚麽不早來?你可是偷懶不來?’龍都司又答應了一聲‘亦司’。洋人聽了他‘亦司亦司’,心上愈覺不高興。又問他道:“‘你不來接我,如今天下雨,你可是有心要弄壞我的行李不是?’這時候,我們懂得外國話,都在旁邊替他發急。誰知他不慌不忙又答應了一聲‘亦司’。洋人可就不答應了。他手裏本來有根棍子的,舉起棍子兜頭就打,誰知用力過猛,棍子一碰就斷。彼時洋人氣不過,一面嘴裏駡他,一面就伸手把他手裏的馬棒奪了過來,沒頭沒臉就是一頓。等到頭已打破,他嘴裏還在那裏‘亦司亦司’。真正把我們旁邊人氣昏了!後來好容易把洋人勸開。等到雨下小些,叫了馬車,連人連行李一齊替他送回家去。我們這裏大家都怪龍都司說:“你同洋人說話,怎麽只管說‘亦司亦司’一句?如今爲這‘亦司’上可就吃了苦了。我們說話,他還不服,說:‘我們官場上嚮來是上頭吩咐話,我們做下屬的人總得“是是是”,“著著著”、如今我拿待上司的規矩待他,他還心上不高興,伸出手來打人,真正是豈有此理!’現在洋人已經回家去了。龍都司因爲捱了洋人的打,而且頭亦打傷,心上不甘,特地奔到軍門公館裏喊冤。到了公館裏,曉得軍門在這裏,所以又趕了來的。”

羊統領聽完了一席話,不禁緊鎖雙眉,把頭搖了兩搖,說道:“我就曉得你們這些人不安本分,專門替我惹亂子!好端端的,外國人那裏,你又去得罪他做什麽?”龍佔元道:“標下怎敢得罪外國人。他打標下卻是打得不在理。”羊統領道:“你要怎樣?”龍佔元道:“求大人伸冤。”羊統領尚未答言,畢竟孫大鬍子老姦鉅猾,忙替羊統領出主意道:“人已經被外國人打了,你有甚麽法子想,你去替他伸冤?終究是我們自己人不好。他不去躲雨,輪船一到,他就把外國人接了下來,自然沒得話說。如今是他自己誤了公事,反說外國人不講情理,這場官司就怕打到制臺跟前,非但打不贏,而且還要弄出交涉重案。我們現在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人已打了,外國人不來問你的信,總算有你的臉了。如今反要生出是非來,我看很可不必!”一席話提醒了羊統領,立刻把臉一沈,朝著龍佔元發落道:“本營營官派你去接洋教習,沒有叫你去躲雨;你偷著去躲雨,以致外國人的行李沒人照應,自然要弄潮的了。這要怪你自己不好,外國人打你是應該的。以後當差使都這樣的誤事還了得!”一面說,一面回頭吩咐同來的翻譯,叫他回去同營官說:“叫他另外派人。這龍哨官,我非但撤去他的差使,而且還要重辦,以爲妄言生事者戒!”翻譯聽了羊統領的吩咐,只好答應著。可把龍佔元急死了,跪在地下磕頭如搗蒜,口稱:“軍門開恩!標下以後不敢生事了,如今也不求伸冤了。”羊統領道:“你們衆位請聽,他到如今還說他自己冤枉。‘不到黃河心不死’,我一定不能饒他!明天我還要把外國人請了來,叫他看我發落!”龍佔元一聽不妙,又連忙磕頭,連忙改口,又求“諸位大人可憐標下,替標下好言一聲罷!”羊統領又問他:“冤枉不冤枉?”龍佔元回稱:“不冤枉。”又問:“該打不該打?”回稱:“實在該打。”羊統領見他自己認了不是,還不肯放他,叫同來的翻譯把他帶回去交代給營官:“倘或三天之內,外國人不來說話便罷;倘有一言半語,我是問他要人的!”龍佔元至此方纔無話可辯,又磕了一個頭起來,含著眼淚,抱頭而去。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寫保折筵前親起草~謀釐局枕畔代求差

卻說羊統領雖然喝退了龍佔元,只因他憑空多事,得罪了洋教習,深怕洋教習前來理論,因此心上很不自在,又加以田小辮子同烏額拉布兩個人吃醋打架,弄得合席大衆,興致索然。于是無精打采,草草吃完,各自回去。

第二天羊統領特地把田小辮子請來,先埋怨他不該到制臺面前上條陳,弄得制臺不高興,又怪他不該同烏某人翻臉:“過天我替你倆和和事;不然,天天同在一個官廳子上,彼此見面不說話,算個甚麽呢!”田小辮子畢竟是做過他的夥計,吃過他的飯的,聽了他的話,心上雖然不服,嘴裏不便說甚麽,只好答應著。

又過了兩天,羊統領見洋教習不來找他說甚麽,于是纔把心上一塊石頭放下。後來龍佔元是本營營官又上來回過羊統領,求統領免其看管,並且不要撤他差使。當時又被羊統領著實說了他許多不好,看他本營營官面上,暫免撤差,只記大過三次,以儆將來。龍佔元又親自上來叩謝。羊統領吩咐他道:“現在的英文學堂滿街都是,你既然有志學洋話,爲甚麽不去拜一個先生,好好的學上兩年?一月只消化上一兩塊洋錢的束脩,等到洋話學好了,你也好去充當翻譯,再不然,到上海洋行裏做個‘康白度’,一年賺上幾千銀子,可比在我這裏當哨官強得多哩。要照現在的樣子,只學得一言半語,不零不落,反招人家的笑話,這是何苦來呢!”龍佔元道:“回軍門的話,標下從前總共讀有三個月的洋書。通學堂裏衹有標下天分高強,一本‘潑辣買’,只剩得八頁沒有讀。後來有了生意就不讀了。過了兩年,如今衹有‘亦司’這一句話沒有忘記,滿打算借此應酬應酬外國人,不提防倒捱了一頓打。這一下子可把標下打苦了!到如今頭上還沒有好,以後標下再不敢說洋話了。倘若再學會兩句,標下有幾個腦袋,又是馬棒,又是拳頭,這不是性命相關嗎?”羊統領聽了,點點頭道:“不會也罷了。完完全全做個中國人,總比那些做漢奸的好。”龍佔元于是又答應了幾聲“是”,然後退了出來。

這裏羊統領便想仍到釣魚巷相好家擺一臺酒,以便好替烏、田兩個人和事。兩天頭裏寫了知單,叫差官分頭去請。所請的無非仍舊是前天打牌吃酒的幾個,其中卻添了兩位:一位是趙大人,號堯莊,乃廣西人氏,說是制臺衙門的幕府。還有人說:制臺凡遇到做折子奏皇上,都得同他商量,制臺自己不起稿,都是他代筆。全省的官員,文自藩司以下,武自提、鎮以下,都願意同他拉攏。然而他麪子上極其不肯同人家來往,坐在那裏總不肯同人說話。不曉得是架子大呢,亦不曉得是關防嚴密的緣故,望上去很像有脾氣似的。他的官雖是知府,衹有道臺以上的官請他吃飯,他或者還肯賞光。就是道臺,亦得要當紅差使的;倘或是黑道臺以及他同寅以下的官,都不在他心上。人家同他說話,他只是仰著頭,臉朝天,眼睛望著別處。別人問三句,回答一句,有時候還冷笑笑,一聲兒也不言語,因此大衆都稱他爲“趙大架子”。這回羊統領請他,他曉得羊統領上頭的聲光極好,而且廣有錢財,愛交朋友,所以請帖送去,答應肯來。又一個姓胡,號筱峰,行二,也是捐的道臺班子。有人說他父親曾經當過“長毛”,後來投降的,官亦做到鎮臺。胡筱峰一直在老人家手裏當少爺。脾氣亦並非不好,不過他的爲人,一天到晚,坐亦不是,站亦不是。人家要靜,他偏要動。說起話來,沒頭沒腦。到人家頂住問他,他又說到別處去了。知道他底細的人,都叫他“小長毛”。後來人家同他相處久了,摸著他的脾氣,又送他一個表號,叫他爲“胡二搗亂”。

且說胡二搗亂這天因爲羊統領請他在釣魚巷吃花酒,直把他樂的了不得。頭天晚上就叫管家開箱子把衣服拿好。其時是四月天氣,因爲氣節早,已經很熱,拿出來的衣服是春紗長衫,單紗馬褂。當天晚上忽下了兩點雨,清晨起來,微微覺得有點涼颼颼的,他又叫管家替他拿夾紗袍子,夾紗馬褂。扎扮停當,專等羊統領來催請。羊統領請的是晚飯,他忘記看帖子,以爲請的是早飯,所以一早就把衣服穿好了。等了一回,不見來催,又把他急的了不得,動問管家:“羊統領請客可是今天不是?不要你們記錯了!”官家回:“不錯,是今天。”隔夜雖然下了幾點雨,第二天仍舊很好的太陽。胡二搗亂在公館裏前院後院,前廳後廳跑了十幾趟,一來心上煩燥,二來天氣畢竟熱,跑得他頭上出汗,夾紗袍子,夾紗馬褂穿不住了,于是又穿了件熟羅長衫,單紗馬褂,裏面又穿了件夾紗背心。此時已有晌午,還不見羊統領來催。又問管家:“到底是甚麽時候?”當中有一個記得的,回了聲:“請的是晚飯。”胡二搗亂駡了聲:“王八蛋!爲什麽不早說!”于是仍在自己家裏吃中飯。

好容易捱到三點半鐘,到這時候,熟羅長衫也有些不合景了,只得仍舊換了春紗長衫,單紗馬褂。剛要出門,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來,于是仍舊回轉上房,在抽屜裏翻了半天,翻出一個鼻煙壺來,說道:“街上驢馬糞把人薰的實在難受,有了這個就不怕了。”等到坐上轎子,誰知鼻煙壺是空的,又叫管家回去拿煙。管家拿不到,好容易自己下轎方纔找到。走到半路上,又想起未曾帶扇子,不及回家去取,幸虧街上有信扇子鋪,就下轎買了一把。一回又想到早晚天氣是涼的,晚上回去要添衣服,于是又吩咐管家回家去把小夾襖拿了爲,預備晚上好穿。如此者往返耽擱,及至到釣魚巷已經有五點多鐘了。幸虧止到得一個主人,其餘之客一個未到。胡二搗亂到處搗亂,人家同他沒有甚麽談頭的。同羊統領見面之後,略爲寒暄了兩句,便也無話可說。羊統領自去躺下吃煙。胡二搗亂便趁空找著姑娘搗亂,也不顧羊統領吃醋,只是搗亂他的。搗亂了半天,恨的那些姑娘們都駡他爲“斷命胡二”。胡二搗亂只得嘻著嘴笑。後來端上點心來,請他吃點心,方纔住手。

又歇了一回,請的客人絡絡續續的來了。羊統領見田小辮子、烏額拉布二人到了,便拉了他倆的手,說了許多的話,又給他二人一家作了兩個揖,說:“你二位千萬不要鬧了。大家都是好朋友,獨有你二位見面不說話,好像有心病似的,叫人家瞧著算什麽呢!”其時田小辮子頗有願和之意,無奈烏額拉布因爲臉上挖的傷還沒有好,一定不肯講和。禁不起羊統領再三朝著他打拱作揖,後來又請了一個安,旁觀那些客人亦幫著著實說,烏額拉布方纔氣平。大家都派田小辮子不是。羊統領叫他替烏大人送了一碗茶,兩個人又彼此作了一個揖,各道歉意,方纔了事。

其時已有七點半鐘了,羊統領數了數所請的人卻已到齊,衹有制臺幕府趙堯莊趙大架子沒有到。後來想叫差官去請,又怕他正陪著制臺說話,恐有不便,只好靜等。誰知一直等到九點鐘纔見他來。他是制臺衙門裏的闊幕,人人都要巴結他的。大概的人,他不過略爲把手拱了一拱,便一手拉了余藎臣到煙鋪上說話,連主人都不在眼睛裏。後來擺好席面,主人就來讓坐,他方同主人謙了一謙。主人手執酒壺,又等了好半天,一直等他把話講完,方纔起身入座。主人連忙敬他第一位。他又讓了一句道:“還有別位沒有?”余藎臣道:“這裏並沒有第二個人僭你堯翁的。”趙大架子也不答言,昂然據首座而坐,其餘的人亦就依次入座。

通臺面上衹有余藎臣當的差使頂闊,而且錢亦很多。新近製臺又委了他學堂總辦,常常提起某人很能辦事。余藎臣便趁這個機會託人關說,求大帥賞他一個明保,送部引見。制臺雖然應允,但是折子尚未上去。余藎臣又打聽得制臺凡有折奏,都是這趙大架子拿權,因此余藎臣就極意的拉攏他。趙大架子的架子雖大,等到見了錢,架子亦就會小的。當初也不曉得余藎臣私底下餽送他若干,弄得這趙大架子竟同余藎臣非常知己。這時候到了臺面上,趙大架子還只是同余藎臣扳談,下來再同主人對答兩句,餘下的人,他既不悄理人,人家亦不敢仰攀他同他說話。在釣魚巷吃酒是要叫局的,趙大架子恐怕有礙關防,一定不肯破例,主人只得隨他。其他賓主每人只叫得一個,亦爲著趙大架子在座,怕他說話的緣故。因此這一席酒人雖不少,頗覺冷清得很。

趙大架子吃了兩樣菜,仍舊離座躺在炕上吃煙。余藎臣是同他有密切關係的,便亦離座相陪。後來主人讓他歸位吃菜,他始終未再入席,搖搖頭,對余藎臣說:“這般人兄弟同他們談不來的。”余藎臣得了這個風聲,便偷偷的關照過主人,叫他們只管吃,不要等了。趙大架子吃煙,自己不會裝。余藎臣雖然不吃煙,打煙倒是在行的,當下幸虧他替趙大架子連打了十幾口,吃得滿屋之中煙霧騰騰。霎時菜已上齊,主人又過來請吃稀飯。趙大架子又搖頭,說:“心上怪膩的慌,不能吃了。”余藎臣也陪著不吃。主人深抱不安。席散之後,又走過來道歉,又說:“雖外替趙大人、余大人留了飯。”趙大架子回稱:“謝謝。”說完這句,立起身來想要穿了馬褂就走。余藎鉅曉得他不願久留,便讓他同到自己相好王小五子那裏去坐,趙大架子點頭應允。兩人一同出門。其時主人早已穿好了馬褂,候著送了。一時別過主人,同到王小五子屋裏。王小五子接著,自然另有一副場面。余藎臣立刻脫去馬褂,橫了下來,又趕著替趙大架子打煙。王小五子趕過來替他代打,余藎臣還不要。一連等趙大架子又抽過七八口,漸漸的有了精神,兩手抱著水煙袋,坐在炕沿上想要吃煙。余藎臣忙叫王小五子過來替他裝煙。此時余藎臣一見房內無人,便把身子湊前一步,想要同趙大架子說話。趙大架子忽然先問道:“藎翁,托你安置的兩個人,怎麽樣了?”余藎臣道:“兄弟早同藩臺說過,一有調動,就委他兩人前去。”趙大架子道:“還要等幾個月?”余藎臣道:“現在正在這裏替他倆對付著看。有兩處就在這幾天裏頭期滿,不過幾天就要委他們的,那裏用著幾個月。你老先生委的事,豈有盡著耽擱的道理!”余藎臣這時候本來想請趙大架子過來商量自己事情的,不料趙大架子同他說安置人的話,自己的事倒弄得一時不好開口,只得權時隱忍著,仍舊竭力的敷衍。又叫王小五子備了稀飯,留趙大架子吃。趙大架子推頭有公事,還要到衙門裏去,余藎臣不好輓留,自己的事始終未曾能夠嚮他開口。臨到出來上橋,便邀他明天晚上到這裏吃晚飯。趙大架子道:“看罷咧;如果沒有公事,準來。”

趙大架子去後,余藎臣當夜便住在王小五子家。王小五子見余藎臣很巴結趙大架子,就問趙大架子的履歷。余藎臣便告訴他說:“趙大人是制臺衙門的師爺,見了制臺是並起並坐的,通南京城裏沒有再闊過他的。”王小五子便問:“余大人,你當的甚麽差使?一年有多砂錢進款?”余藎臣便說自己“當的是通省牙釐局總辦。所有那些外府州、縣,大小鎮、市上的釐局,都是歸我管的。這些局裏的委員老爺,我要用就用,我不要用就換掉,他們不敢不依我的。”王小五子道:“他們那些官都歸你管,你的官有多們大?”余藎鉅道:“我的官是道臺,所以纔能夠當這牙釐局總辦。”王小五子鼻子裏嗤的一笑,道:“道臺是什麽東西,就這們闊!”說到這裏,又自言自語道:“天,原來如此!”忽然又問道:“余大人,我問你:我聽說現在的官拿錢都好買得來的,你這個官從前化過幾個錢?”余藎臣起初聽他駡道臺“什麽東西”,心上老大不高興;後來又見他問自己的官從前化過幾個錢,便正言厲色道:“我是正途兩榜出身,是用不著化錢的。化錢的另是一起人,名字叫‘捐班’。我們是瞧他不起的。”王小五子道:“余大人,官好捐,你們的差事想亦是捐來的了?”余藎臣道:“呀呀呼!差事那裏好捐!私下化了錢買差使的固然亦有,然而我得這個差使是本事換來的,一個錢沒有化。就是人家在我手裏當差使,我也是一文不要的,那是再要公正沒有。”王小五子道:“照此說來,你余大人是一個錢不要的了?”余藎臣道:“這個自然。”

王小五子道:“我倒想起一件事來了:前個月裏,有天春大人請你吃酒,我看見他當面送給你一張銀票,說是六千兩銀子。春大人還再三的替你請安,求你把個什麽釐局給他。不是你接了他的銀票,滿口答應他的嗎?不到十天,果然有人說起春大人陞了釐局總辦,上任去了。”余藎臣見王小五子揭出他的短處,只得支吾其詞道:“他的差使本來要委的了。銀子是他該我的,如今他還我,並不是化了錢買差使的。這種話你以後少說。”

王小五子道:“照這樣說起來,沒有銀子的人也可以得差使了?”余藎臣道:“怎麽不得。老實對你說,只要上頭有照應,或者有人囑托,看朋友面上,亦總要委他差使的。”王小五子道:“原來派差使也要看交情的。余大人,咱倆的交情怎麽樣?我要薦個人給你,你得好好的派他一樁事情。”余藎鉅當他說笑話,並不在意,只答應了一聲道:“這個自然。你薦給我的人,我總拿頭一分的好差使給他。”王小五子嘿嘿無語的歇了半晌,起身收拾安寢。

一宵易過,又是天明。到了次日,余藎臣惦記著自己的事情,上院下來,隨又寫信給趙大架子,約他今天晚上同到王小五子家吃酒。趙大架子回說:“公事忙,不得脫身;等到事完出衙門,八點鐘在自己相好貴寶那裏吃晚飯,可以面談一切。”余藎臣只得遵命。纔打七點鐘,便餓著肚皮先趕到貴寶房間裏伺候。一等等到九點鐘,趙大架子纔從衙門裏出來,余藎臣接著,賽如捧鳳凰似的把他迎了進來。一進門先抽煙。堂子裏曉得他的脾氣的,早已替他預備下打好的煙二十來口,一齊都打在煙扦子上,賽如排槍一樣,一排排的都放在煙盤裏,只等趙大架子一到,便有三四根槍,兩三個人替他輪流上煙對火門。此時,趙大架子來不及同余藎臣說話,只見他躺在炕上,呼呼的拚性命的只管抽個不了。有時貴寶來不及,余藎臣還幫著替他對火,足足抽了一點鐘。其時已有十點鐘了,趙大架子要吃飯。飯菜是早已預備下的。當下衹有他同余藎臣兩個人對面吃。貴寶打橫,伺候上菜添飯。趙大架子叫他同吃,他不肯吃。趙大架子還生氣,說道:“陪我吃頓飯有什麽要緊的,就這樣的不好意思起來?你們當窰姐的人,只怕不好的意思的事情盡多著哩!”說罷,便把面孔板起,做出一副生氣的樣子。余藎臣搭訕著替他們解和。

等到把飯吃完,趙大架子一面漱口,余藎臣又順手點了一根紙吹給他。慢慢的談了幾句公事,然後趁勢問他:“這兩天大帥背後于兄弟有甚麽話說?”趙大架子道:“不是藎翁提起,兄弟早在這裏打算主意了。無奈兄弟公事實在忙,一天到晚,竟其沒有動筆的時候。”余藎臣忙問:“甚麽事一定要堯翁親自動筆?”趙大架子道:“就是藎翁得明保的那句話了。”余藎臣一聽“明保”二字,正是他心上最爲關切之事,不禁眉飛色舞,仔細一想,又怕趙大架子拿他看輕,立刻又做出一副謹慎小心的樣子,柔聲下氣的說道:“這都是大帥的恩典,堯翁的栽培!”趙大架子道:“豈敢!不過制軍既有這個意思,我們做朋友的人,那裏不替朋友幫句忙。說也好笑,前幾天是兄弟催制軍,這兩天反了過來,倒是他催兄弟。”余藎臣道:“催甚麽?”趙大架子道:“起先是制軍雖然有了保舉藎翁的意思,一直沒有定規,是兄弟天天追著他問,同他說道:‘像余某人這樣人,真要算是江南第一個出色人員;大帥既有恩典給他,折子可在早些進去,將來朝廷或者有什麽恩典,也好叫他及早自效。’制軍聽了兄弟的話,果然答應了,就立逼著兄弟替他起稿子。這兩天兄弟一來因爲事情忙,沒有工夫動筆,二來,怎麽保舉法子,下個什麽考語,也得商量商量。”

余藎臣道:“正爲這件事,兄弟要過來求教。承堯翁的吹噓,又順堯翁替兄弟上勁,真正感激得很!但是還望你堯翁成全到底,考語下得體面些,那就是感之不盡!”說罷,特地離位,深深一揖,又說得一句道:“全仗大力!”趙大架子兩手捧著水煙袋,趕忙拱手還禮,卻一面說道:“自家兄弟,說那裏話來!今天既是藎翁提起,我們都是自己人,藎翁愛怎麽說就怎麽說,兄弟無不遵辦。照樣寫了上去,制軍看了,也不好挑剔什麽。”余藎臣道:“這是堯翁的格外成全,兄弟何敢妄參末議。而且又是自己的事,天下斷無自稱自贊的道理,只得仍請堯翁先生主裁。”趙大架子聽了他這一路恭維,心上著實高興。原想立刻就替他起稿,可以賣弄他的權力;無奈吃過了飯沒有過癮,霎時煙癮上來,坐立不安,十分難過,便道:“你我不是外人,你來,我唸你寫,寫了出來,彼此商議。”其時余藎臣還不肯寫,後來又被趙大架子再三的相催,說:“你我自家人,有什麽怕人的。不是說句大話,現在南京城裏,除了你我,餘人都不在咱眼裏!我唸你寫,這不同我寫的一樣嗎?”

其實是余藎臣心上巴不得這個折子自己竭力的恭維自己,今見趙大架子一再讓他自己寫,遂也不便過于推辭,便嚮貴寶要了一副筆硯一張紙,讓趙大架子炕上吃煙,他卻自己坐在桌子邊起稿。嫌掛的保險燈不亮,又叫人特地點了一支洋燭。貴寶曉得他要寫字,忙著來替他磨墨。余藎臣不要,叫他到炕上替趙大架子裝煙。貴寶去後,余藎臣便提筆在手,拿眼瞧著趙大架子,看他說甚麽,好依著他寫。足足等了七八袋大煙的時候,約摸趙大架子煙癮已過得一半,隨見趙大架子一骨碌從炕上爬起,卻先歪著身子,提起茶壺,就著茶壺嘴抽了兩口,方纔坐起來說道:“兄弟的意思,折子上沒有多少話說,還是夾片罷。”余藎臣道:“似乎折子鄭重些,叫上頭看得起些。”趙大架子道:“這倒不在乎。橫豎保了上去,上頭沒有不準的,總還你一個‘著照所請’。依兄弟看來,其實是一樣的。”余藎臣見他如此說,也不敢過于計較,只得跟著他說道:“既然如此,就是夾片亦好。”趙大架子見余藎臣擎筆在手只是不寫,便道:“你寫啊。”余藎臣道:“等堯翁唸了好寫。”趙大架子笑道:“藎翁的大才,還有什麽不曉得的。你別同我客氣,你盡管寫罷,寫出來一定合式的。我要過癮,你費點心罷。”說完,仍舊躺下,呼呼抽他的煙去了。

余藎臣至此,麪子上只得勉強著自己起稿,心上卻是十二公高興,嘴裏卻不住的說道:“姑且等兄弟擬了出來再呈政。”此時趙大架子只顧抽煙,一聲不響,幸喜余藎臣是正途出身,又在江南歷練了這幾多年,公事文理也還辦得來。于是提筆在手,想了想,一口氣便寫了好幾行。後來填到自己的考語,心上想“還是空著十六個字的地步等趙某人去填。”既而一想:“又怕趙某人填的字眼不能如意,不如自己寫好了同他去斟酌。他同我這樣交情,諒來不致改我的。”主意打定,又斟酌了半天,結結實實自己下了十六個字的考語;後頭帶著敘他辦釐金、辦學堂如何成效,說得天花亂墜,又足足的寫了幾行。一霎寫完,便自己離位,拿著底子踱到煙炕前請趙大架子過目。趙大架子接在手中,就在煙燈上看了一回,一聲不言語,又心上盤算了一回。

余藎臣忍耐不住,急忙問他道:“堯翁看了,還好用不好用?兄弟于這上頭不在行,總求堯翁的指教!”趙大架子道:“格式倒還不錯,就是考語還得..”余藎臣不等他說完,接嘴問道:“考語怎麽樣?”趙大架子道:“若照堯翁的大才,這幾句考語著實當之無愧。不過寫到折子上,語氣似乎總還要軟些,叫上頭看著也受用。如果說的過于好了,一來不像上司考覈下屬的口氣,二來也不像折子上的話頭。兄弟妄談,藎翁高見以爲何如?”說罷,仍把底稿遞在余藎臣手裏。

余藎臣一聽他話,不禁面孔漲是緋紅,半天說不出話來,楞了一回,仍舊踅到桌子跟前坐下,提起筆來想改。誰知改來改去,不是怕趙大架子說話,就是自己嫌不好,捱了半天,仍舊未曾改定,只得老著臉皮朝趙大架子說道:“這個考語還是請你堯翁代擬了罷。‘不是撐船手,休來弄竹竿’,兄弟實實在在有點來不得了。”趙大架子道:“我們知己之說,這考語雖衹有幾個字,輕了也不好,重了也不好。我兄弟擬了出來,還得送制軍閱過。一嚮制軍卻沒有改過兄弟的筆墨;如今倘若未能弄好,被他改上一兩句,兄弟卻坍臺不下。所以要替你藎翁斟酌盡善,就是這個緣故。藎翁自己人,我兄弟不妨直說。”余藎臣聽了愈爲感激,當下便親自蘸飽了筆,送到炕牀邊,請趙大架子動手。趙大架子道:“這個兄弟也得思量思量看。”于是亦不接他的筆,仍把身體橫了下來,一聲不言語,一口氣又吃了五六口煙。吃完了煙,趿著鞋皮,走下炕來,把原稿略爲改換了幾句,卻把十六個字考語統通換掉。余藎臣看了,似乎覺得還不能滿意;但是恐怕趙大架子動氣,只得連稱“好極好極”。趙大架子改好之後,便往衣裳袋中一塞。因爲堂子裏的煙吃的不爽快,要回到公館裏過癮。余藎臣只得穿了馬褂,陪著一同出門。臨時上轎,余藎臣又打了一拱,說了許多感激的話。又道:“大帥前深荷一力成全,明天過來叩謝。”說完,兩人分手。

余藎臣仍往王小五子家而來。其時已有夜半十二點鐘。余藎臣尚未走進王小五子家的大門,黑影裏望見有個人先從他家裏出來。燈光之下,雖不十分明白,然而神氣還看得出,很像是個熟人似的。後來彼此又擦肩而過。這人沒有看見余藎臣,余藎臣卻看清這人,原來是認得的。但是官職比他差了幾級,大人卑職,名分攸關。余藎臣怕他看出,不好意思,連忙拿頭別了過去。等到這人去遠,方一步步踱進了大門,霎時走到王小五子房中,他倆本是老相好,又兼余藎臣明保到手,心上便也十分高興,見面之後,說不盡那副肉麻的情形,兩個人鬼混了一陣。

王小五子忽然想起昨夜的話來,連忙說道:“余大人,我托你一樁事情,你可得答應我!”余藎臣道:“好答應的我自然答應。”王小五子道:“你別同我調脾。好答應也要你答應,不好答應也要你答應,你先答應了我纔說。”余藎臣道:“到底甚麽事要我答應?”王小五子道:“不是你昨兒說的,在你手下當差的人統通不能錢買,只要上頭有麪子,或者是朋友相好的交情薦來的都可以派得。這個話可有沒有?”余藎臣道:“自然派差使一個錢不要,但是麪子也得看什麽麪子,就是相好也要看什麽相好,不能執一而論的。”王小五子道:“我不同你說這些。你但看咱倆的交情怎麽樣?”余藎臣道:“用不著提到咱倆的交情。難道你有什麽人薦給我不成?咱倆交情雖厚,你要薦人我卻不收。”

王小五子見他說不收,登時把臉一沈,拿頭睡在余藎臣的懷裏,卻拿兩只粉嫩雪白的手抱住余藎臣的黑油津津的胖臉,撒嬌撒癡的說道:“你不答應我,我定見不成功!”此時余藎臣穿了一件簇新的外國緞夾袍子,被王小五子拿頭在他懷裏膩了兩膩,登時縐了一大片。余藎臣嚮來是吝嗇慣的,見了肉痛,爲的是相好面上,有些說不出口,只好往肚皮裏咽。兩個人揪了半天,畢竟余藎臣可惜那件衣服,連連說道:“有話起來說,..不要這個樣子,被別人看了要笑話的。”王小五子又把臉一板道:“誰不曉得我是余大人的相好?將來我還要嫁你哩!我嫁了你,我便是釐金局總辦的太太,誰敢不巴結我,誰敢來笑我!”余藎臣又只得順著他說道:“不錯,你嫁了我,你不是我的太太。我有了你這位好太太,從此發後,釣魚巷也不來了。”王小五子又把眼一眇,道:“這些話誰相信你!誰不曉得余大人的相好多!這些話快別同我客氣!倒是我托你的事情怎麽樣?”

說話間,余藎臣接連打了幾個呵欠,伸手摸出夾金表來一看,短針已過一點,長針卻指在六點鐘上。余藎臣道:“啊唷!不早了!我們快睡了,明天還要早起上院哩。”一面說,一面自己寬去衣服,躺在床上去了。王小五子道:“你不答應,我不許你睡覺。”于是也不及卸裝,趕到床上同他纏個不了。余藎臣被他鬧急了,便道:“你先把人頭說給我,等我好替你對付著看。”王小五子見他已有允意,便不同他吵了,和衣歪著,拿頭靠在枕頭上,低聲說道:“我說的不是別人,你們同在一處做官,還有什麽不認得的。”余藎臣道:“到底是誰?”王小五子道:“就是候補同知黃大老爺,他托我的。”余藎臣道:“姓黃的天底下多得很沒頭沒腦,叫我去找那一個?”五小五子道:“真個我記性不好,他有個條子在這裏。”說著,便伸手從衣服小襟袋裏把個名條摸了出來,跟手又叫房間裏嬭嬭點了一支洋燭。余藎臣睡眼朦朧的拿起名條靠近燭光一看,只見上面寫的是“知府用、試用同知黃在新,叩求憲恩賞委釐捐差事”兩行小字。余藎臣不看則已,看了之時,不覺心上畢拍一跳,半天不言語。王小五子忙問:“看清楚了沒有,這人可是認得的?”余藎臣還不響,又停了一大會,方問得一句道:“這人是幾時來嫖你起的?這條子可是方纔給你的?”王小五見問,也不由得臉上一紅,楞了半天,回答不出話來。

列位看官;你道此人是誰?原來方纔余藎臣在王小五子大門口碰見的那個人就是黃在新。這黃在新雖是江南的官,同余藎臣比起來,一個道臺,一個同知,兩人官階不同,不在一個官廳子上,余藎臣如何偏會認識他?只因這黃在新最會鑽營,凡在紅點的道臺,他沒有一個不巴結,因此都同他認得。他此時身上雖有幾個差使,無奈薪水不多,無濟于事。因見余藎臣正當釐金局的老總,便想謀個釐局差事,托了幾個人遞了幾張條子,余藎臣尚未給他下落。他心上著急。幸喜他平日也常到釣魚巷走走,與余藎臣有同靴之誼。王小五子見他臉蛋兒長得標緻,便同他十分要好,余藎臣反退後一步。黃在新在王小五子家走動,余藎臣卻一字兒不知;余藎臣在王小五子玩耍,黃在新卻盡知底裏。即此一端,已可見王小五子待他二人的厚薄。

此時余藎臣看了名條,想起剛纔齊巧碰見他在這裏出去,不免心上一動。又接著問王小五子的話,王小五子又對答不出,自然格外疑心。疑心過重,便是吃醋的根苗。此時余藎臣看了王小五子的情形,心上早已懂得八九,接連哼哼冷笑兩聲,說道:“他的條子沒有人替他遞了,居然會想著了你,托你替他求差使!他這人真會鑽!倒是你倆是幾時認識起來的,你卻同他如此關切?”王小五子見余藎臣生了疑心,畢竟他自己賊人膽虛,亦不敢撒嬌撒癡,立刻拿兩隻手扳著余藎鉅的腦袋,同他臉對臉的笑著說道:“這裏頭有個講究,你不曉得,等我來告訴你:我是江西人,七歲上就賣在檔子班裏學唱戲。等到十五歲上纔到的南京。這黃大老爺他也是江西人,同我是嫡親同鄉。他是我自己家裏的人,有什麽不認得的。我替他求差使,也無非照應同鄉的意思,有什麽動疑的。”余藎臣連連搖頭,道:“算了罷!你們江西人我也請教過的了,做官的,讀書的,于這鄉誼上很有限。不信你一個做窰姐的倒比他們做官的、讀書的有義氣!這話不要來騙我!況且你七歲上就賣在檔子班裏,東飄西蕩,這姓黃的果然是你的同鄉,你也不會認得他的。這話越說越不對!倒是你倆有了多少時候的交情?你老實對我說罷。他不同你有交情,你爲甚麽要替他求差使呢?我曉得我們化了錢,無非做個大冤桶,替人家墊腰!如今竟其公然替恩客說人情求差使!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子,被你們弄著玩!”

此時余藎臣越說越氣,也不睡覺了,一骨碌從床上坐起,吩咐叫轎夫打轎子,又自己立誓道:“從今以後,再不到這裏來了!倘若以後再到這裏,你們看我左腳邁到這屋裏來,你們拿刀砍我的左腳;右腳邁到這屋裏來,你們拿刀砍我的右腳!”一面說,一面捲捲袖子,直把兩個袖子捲到手灣子上頭,兩隻眼睛睜的像銅鈴似的,又拿兩隻手去盤辮子。辮子盤好,人家總以爲他這個樣子一定要打人了,誰知並不打人,卻叉著兩隻臂膊,握緊了兩個拳頭,坐在牀沿上生氣。

再說王小五子起先聽見余藎臣拿他數落,不禁臉上一陣陣的紅上來,心頭止不住必必的跳。後來又見他爬起,連忙和著身子去按捺他;無奈氣力太小,當不住余藎臣的蠻力,按了半天按他不下,只得隨他起來。後來見他盤好辮子,並不打人,方纔把心放下,連忙和顏悅色的自己分辯道:“同鄉有甚麽好假冒的。天生同鄉是同鄉,我不能拿他當外人看待。至于問我如何認得他,蘇州來的洪大人,清江來的陸大人,每逢吃酒都有他在座,慢慢的我就認得了他。怎麽沒有交情我就不作興認得他的?”余藎臣也不理他,只是坐在牀沿上生氣。鬧得大了,連著房間裏的嬭嬭都上來勸和。余藎臣只是不言語。一迸迸到五更鷄叫之後,天色微微的有點亮了,余藎臣也不等轎子了,要了長衣裳,扎扮停當,一直徑去。王小五子抵死留他不住,只得聽其自然。

余藎臣走到街上,尚是冷冷清清的一無所有。此時心上又氣又悶,不知不覺忘記了東南西北,又走錯了一大段。後來好容易僱了一部東洋車子,纔把他拉到公館。打門進去一路駡轎夫,駡跟班的,駡老媽,駡丫頭,一直駡進了上房。驚動了上下人等,曉得大人在外頭住夜回來,于是重新打洗臉水,拿漱口水、茂生肥皂、引見胰子,又叫廚子做點心,真正忙個不了。

齊巧這日是轅期,照例上院。點心未曾吃完,轎子已伺候好。等到走到院上,已有靠九點鐘了。余藎臣還是氣訏訏的。頭一個會見了孫大鬍子,便把黃在新托王小五子求差使的話統通告訴他;又說:“黃在新的品行太覺不堪,甚麽人不好托,單單會托到婊子,真正笑話!”孫大鬍子笑道:“這也難怪他,實在是你藎翁同王小五子的交情非他可比。朋友說的話不及貴相知說的靈,所以黃某人纔走的這條路。出來做官爲的是賺錢,只要有錢賺,也顧不得這些了。”余藎臣聽了孫大鬍子奚落他的話,不由的把臉一紅,拿話分辯道:“我們逛窰子也不進行去流水罷了,算是什麽交情!”孫大鬍子忙接嘴道:“又行去,又流水,還算不得交情?不曉得要弄到什麽分上纔算得交情呢?”余藎臣發急道:“人家同你說正經話,你偏拿人來取笑,真正豈有此理?老實對你講罷:王小五子同黃某人都是江西人,他替他求差使,乃是照應同鄉的意思。”孫大鬍子道:“一個當妓女的,居然肯照應同鄉,賢于士大夫遠矣!藎翁,你應該立刻委他一個上等的釐差:一來顧全貴相好的麪子,二來也可以愧勵愧勵那般不顧鄉情的士大夫。你們衆位聽聽,我兄弟說的可是不是?”此時官廳子上的人已經來的不少了,天天在一起的幾個熟人聽了他言,都說:“應得如此。”無奈余藎臣決計不答應,一定還要回制臺撤去他的差使,拿他參辦,以爲卑鄙無恥,巧于鑽營者戒。當時又被孫大鬍子指駁了一句,余藎臣方始頓口無言。欲知孫大鬍子說的何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查帳目奉札謁銀行~借名頭斂錢開書局

話說孫大鬍子聽見余藎臣一定要稟揭黃在新托妓謀差的事,一再勸他都不肯聽。孫大鬍子哼哼冷笑道:“他托妓謀差雖然是他的壞處;然而你做監司大員的人,你不到窰子裏去怎麽會曉是他托妓謀差呢?這樁事還怪你不是。”余藎臣被他這一駁,頓時閉口無言。歇了半天,纔勉強說道:“我們嫖婊子不過是好玩罷了。他鑽營差使竟走婊子的門路,這品行上總說不過去!我就是不到上頭去說他壞話,這種人要在我手裏得意,叫他一輩子不用想了!”說完,麪子上雖把此事丢開,後來又著實到王小五子家發了幾回脾氣。經王小五子千賠不是,萬賠不是,後來又把這話通知了黃在新,嚇的黃在新有許多時不敢公然到釣魚巷王小五子家住夜。余藎臣拿不到破綻,方纔罷手。又過了兩月,余藎臣的保折批了回來,所保送部引見,也已奉旨允準。等到奉到飭知,立刻上院叩謝。接著便是同寅前來道喜,下僚紛紛稟賀。余藎臣少不得置辦酒席請這班同寅。同寅當中多半都是好玩的,家裏請酒不算數,一定要在釣魚巷擺酒請他們。余藎臣也樂得借花獻佛,一來趁他們的心願,二來又應酬了相好。回回吃酒都推趙大架子爲首座,趙大架子便亦居之不疑。接連又是你一臺,我一臺,替他賀喜。如此者輪流吃過,足足有半個多月光景。

真正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余藎臣便想請咨人都引見。制臺答應,所有他的差事,一齊都委了別人暫行代管,爲他不久就要回來的。一連幾天,白天忙著料理交代,晚上又有一班相好輪流擺酒替他餞行。有天夜裏,正在釣魚巷吃的有點醉醺醺了,他忽然發議論道:“回想兄弟纔到省頭一天的光景,再想不到今日是這個樣子。我還記得我到省頭一天,其時正是黃制軍第二次到江南來。我頭一天上院,沒有傳見。其實上司見不見並不是甚麽大不了的事,倒是那時候臉上總覺得擱不下去,從官廳子上走出去上轎,賽如對了跟班、轎夫都像沒有臉見他們似的。此時得差得缺的心還沒有,心上總想:‘我連上司都見不著,我還出來做什麽官呢!’到了第二次上院還沒有見。因爲別人見不著的很多,並不光我一個,那時心上便坦然了許多,見了轎夫、跟班也不難爲情了。以至頂到如今,偏偏碰著這位制軍是不輕易見客的,他見也好,不見也好,便也漠然無動于中了。我還記得從前沒有得事的時候,只指望能夠得一個長差使,便已心滿意足了。實因江南道臺太多,得缺本非易事。誰料後來接二連三的竟其弄了好幾個長差使在身上,一天到晚忙個不了。此時不以爲樂,反以爲苦,屢次三番想辭掉兩個,無奈上頭一定不放。現在憑空的又得了這個明保,索性不叫我過安安穩穩的日子,拿我送部引見,想是我命裏註定的,今年流年犯了‘驛馬星’,所以要叫我出這一趟遠門。”衆人道:“‘能者多勞’,像你藎翁的這樣大才,怎麽上頭肯放你呢。至于這回明保乃是放缺的先聲,光當當差使也顯不出藎翁大才,所以制軍一定要有此一舉。從此簡在帝心,陳臬開藩,都是意中之事,放個把實缺,小焉者也,算不得什麽。”余藎臣道:“承諸位老哥厚愛,放個把缺做做,兄弟也無庸多讓。至于將來還有甚麽好處,兄弟卻不敢妄想。”說罷,那副得意揚揚之色早流露于不自知了。霎時席散。

又過了兩天,上院稟辭。剛剛走到院上,齊巧昨日制臺接到軍機大臣上的字寄,說是一連有三個都老爺奏參江南吏治,大大小小共有二十幾個官:甚麽孫大鬍子、田小辮子、烏額拉布、余藎臣,還有督幕趙大架子、統領羊紫辰等一干人統通在內。其中所參的劣跡,以余藎臣、趙大架子頂利害。說余藎臣總辦釐金,非但出賣釐差,並且以剔除中飽爲名,私嚮屬員需索陋規。等到屬員和盤托出,他又並不將此款歸入公家,一律飽其私囊。某人餽送若干,某局繳進若干,那位參他的都老爺查的清清楚楚,折子上都聲敘明白。還說他出賣釐差,並不在南京過付;上海有一爿錢莊,內中有他一個把弟擋手,專門替他經手。人家要送他銀子,只要送到這爿錢莊上,由他把弟出封信給他,或者打個電報,南京這邊馬上就把差使委了出來,真正是再要靈騐沒有。折子上又說他所有賺來的銀子,足有五十多萬兩,很在上海置買了些地皮產業,剩下的一齊存在一爿銀行裏。至于參趙大架子頂重的頭一款,是說他霸持招搖;甚至某月某日,收某人賄賂若干,亦查的明明白白。又說兩江總督保舉道員余某一折,係趙某及余某在秦淮河妓女貴寶房中擬定折稿。折子後頭歸結到兩江總督身上,說他年老多病,昏瞆糊塗,日惟以扶鸞求仙爲事,置吏治民生于不顧。此外孫大鬍子、田小辮子、烏額拉布、羊紫辰不過都是帶筆。在初入仕途的人見了,難免擔驚受怕,至于歷練慣的人,卻也毫不在意。

閒話休題,言歸正傳。且說這日余藎臣剛把手本遞了上去,制臺一見是他,雖說是自己保舉的人,究竟事關欽派查辦之案,便也不敢回護,忙叫巡捕官傳話給他,叫他不必動身,在省候信。巡捕出來說完這句,各自走開,也不說制臺請見,也不說制臺道乏。余藎臣摸不著頭腦,在官廳子上呆了半天,有些不知底裏的人還過來敷衍他,問他幾時榮行,他也只好含含糊糊的回答。後來坐了一回,看見各位司、道上去,又見各位司、道下來。其時藩臺、糧道都已得信,見了制臺出來,朝著他都淡淡的,似招呼不招呼的,各自上轎而去。他甚爲沒趣,也只好搭訕著出來。這時候,他的差使都已交會別人替代,他已無公事可辦,院上下來,一直徑回公館,一天未曾出門,卻也無人前來拜他。

頭天晚上,趙大架子還面約今日下午在貴寶房中擺酒送行,誰知等到天黑還不見來催請。自己卻又爲了早晨之事,好生委決不下,派了師爺、管家出去打聽,獨自無精打采的在家靜等。誰知等到起更,一個管家從院上回來稟報說:“趙大架子趙大人不知爲了什麽事情,行李鋪蓋統通從院上搬了出來。後來小的又打聽到孫大鬍子孫大人門口,纔曉得京城裏有幾位都老爺說了閒話,連制臺都落了不是,總算仍舊派了制臺查辦,還算給還他的麪子。”余藎臣急忙問道:“這位都老爺是誰?但不知有幾個人參在裏頭?孫大人在內不在內?”管家道:“聽說雖然在內,並不十二分要緊。趙大人參的卻很不輕。”余藎臣又急忙說道:“我呢?”家人不言語。余藎臣連連搖頭,連連跺腳,道:“完了!完了!怪不得趙大人他說今兒請我吃飯的,原來他自己遭了事,所以沒有來催請。但是我自己被參,爲的是那一件,連我自己也不明白,怎麽好呢!”一回又想到自己平時所作所爲,簡直沒有一件妥當的,一霎時萬虛千愁,坐立不定。

正躊躇間,派出去打聽消息的一位元師爺也從外面回來了,手裏還抄了制臺新出的一張諭帖。余藎臣見面就問:“打聽的事怎麽樣了?”那位師爺有心在東家面前討好,不肯直談,只聽他吞吞吐吐的說道:“聽說京城裏有什麽消息,大約在省城候補的統通在內。這一定是都老爺想好處,我們不要理他!觀察這樣的憲眷,還怕什麽呢。”余藎臣道:“不是怕什麽,爲的是到底參的是那幾件事。你手裏拿的什麽?”那位師爺見問,索性把他所抄的那張諭帖往袖筒管裏一藏說:“沒有甚麽。”余藎臣道:“明明白白的看見有張紙寫的字,你瞞我做什麽呢?”師爺到此無奈,方把一張諭帖拿了出來。余藎臣取過看時,只見上面寫的無非勸戒屬員嗣後不準再到秦淮河吃酒住夜,倘若陽奉陰違,定行參辦不貸各等語。這張諭帖是寫了貼在官廳子上的,如今被這位師爺抄了回來。余藎臣看過後,就往旁邊一擱,說道:“這種東西,那一任制臺沒有?我也看慣了。他下他的諭帖,我住我的夜,管他媽的事!這也值得遮遮掩掩的!”那師爺被東家搶白了兩句,面孔漲得緋紅,一聲也不言語。余藎臣又問道:“我叫你打聽的事,有什麽瞞我的?你快老實說罷!”那師爺只是咳嗽了兩聲,一句話還是沒有。余藎臣知道他是無能之輩,便跺著腳,說道:“真正是什麽材料!——這從那兒說起!”說完了這句,便背著手一個人在廳上踱來踱去。他不理師爺,師爺亦嚇的不敢出氣。

擱下余藎臣在家裏候信不題。且說制臺自接奉廷寄之後,卻也不敢怠慢,立刻就派了藩司、糧道兩個人,按照所參各款,逐一查辦。因爲幕友趙大架子被參在內,留住衙門恐怕不便,就叫自己兄弟二大人通信給他,叫他暫時搬出衙門,好遮人耳目。趙大架子無奈,只得依從。所以頭天雖在相好貴寶家中定了酒席,並未前去請客。到了第二天,貴寶派了男女班子到石垻街趙大人公館裏請安,聽見門上說起,纔曉得大人出了岔子,如今在家裏養病,生人一概不見。男女班子無奈,只得悵悵而回。

此時省城裏面一齊曉得制臺委了藩臺、糧道查辦此案。幸喜都是同寅,彼此大半認識,一個個便想打點人情,希圖開脫。其中糧道爲人卻很爽快,有人來囑托他,他便同人家說道:“制臺雖然拿這件事委了兄弟,其實也不過敷愆了帳而已。現在的事情,那一樁那一件,不是上瞞下就是下瞞上?幾時見查辦參案,有壞掉一大票的?非但兄弟不肯做這個惡人,就是制臺也不肯失他自己的麪子。他手下的這些人雖然不好,難道他平時是聾子、瞎子,全無聞見,必要等到都老爺說了話,他纔一個個的掀了出來?豈不愈顯得他平時毫無覺察麽?不過其中也總得有一兩個當災的人,好遮掩人家耳目。總算都老爺的話並非全假,等他平平氣,以後也免得再開口了。兄弟說的句句真言,所以諸公盡管放心罷了。”衆人聽了他言,俱各把心放下。不料藩臺自從奉到委札的那一天起,卻是凡有客來,一概擋駕。今天調卷,明天提人,頗覺雷厲風行。大家都不免提心吊膽,然而想起糧道的話,曉得制臺將來一定要顧自己的麪子,決不會參掉多少人的;不過彼此難爲幾吊銀子,沒有什麽大不了事,便亦聽其自然。

藩臺見人家不來打點,他便有心公事公辦,先從余藎臣下手,同制臺說:“原參余道出賣釐差,銀子放在上海。別的雖然沒有憑據,然而銀子存在銀行裏是有簿子可查的;只要查明白了簿子上是余藎臣的花戶,便一定是他的賍款了。現在是什麽時候!庫款如此空虛,他們還要如此作弊,真正沒有良心了!司裏同余道雖是同寅,然而爲大局起見,決計不敢回護的。”制臺道:“別的還好辦,銀行是外國人的,恐怕他不由你去查哩。”藩臺道:“銀行雖是外國人開的,然而做的是中國人生意。既然做我們中國人生意,一年到頭賺我們中國人的錢也不少了,難道這點交情還沒有?我又不嚮他捐錢,看看帳簿子有什麽不可的。”制臺道:“既然老哥說可以,料想沒有什麽不可以的。本省的官雖多,能夠辦事的人究竟很少,還是老哥諸事諳練,這件事情就借重老哥辛苦一趟罷。早些去早些回來,也好早點復奏進去,免得再生枝節。”藩臺一想,“話雖如此說,究竟自己做了這幾年的官,從來未同外國人打過交道。外國人摳眼睛,高鼻子,雖然見過幾個;但是上海地方,聽說一共總有十幾國的人,我是一省的潘臺,到了那裏總得一家家的都去拜望拜望。彼此言語不通,這個十幾國的翻譯倒不好找。一個弄得不得法,被翻譯瞞著我做了手腳!”左思右想,總覺不好,只得回複製臺道:“司裏的公事,承上宣下,一來忙的實在走不脫身;二來司裏亦不會說外國話,不認得外國字,將來到了銀行裏查起外國帳來,一個字不認得,還不是白去。這樁事關係很大,請大人委了別人罷。”制臺道:“好在總要帶著翻譯去的,只要帶個明白點的翻譯就是了。就是兄弟亦不會說外國話,不認得外國字,怎麽也在這裏辦交涉呢?”藩臺被制臺頂的無話可說,只得又稟請了一位洋務局裏的提調,乃是本省候補知府,姓楊,名達仁;因爲他從小在水師學堂裏出身,認得鬼子多,而且也會說兩句外國應酬話,同了他去,便借他做個靠山。他本任之事,當由制臺札委鹽道暫行兼理。

藩臺無奈,只得回家部署行裝。因係欽派案件,不敢耽誤,次日有下水輪船,遂即擕帶隨員、幕友徑赴上海。一路上,兩手很捏著一把汗,深悔自己多嘴,惹出這件事來。次日輪船到了上海,上海縣接著迎入公館。跟手進城去拜上海道。見面之後,敘及要到銀行查帳之事。上海道道:“但不知余某人的銀子是放在那一爿銀行裏的?”藩臺大驚道:“難道銀行還有兩家嗎?”上海道道:“但只英國就有麥加利、匯豐兩爿銀行。此外俄國有道勝銀行,日本有正金銀行,以及何蘭國、法蘭西統通有銀行,共有幾十家呢。”藩臺聽說,楞了半天,又說道:“我們在省裏只曉得有匯豐銀行匯豐洋票,幾年頭裏,兄弟在上海的時候也曾使過幾張,卻不曉得有許多的銀行。依兄弟想來,衹有匯豐同我們中國人來往,余某人的這銀子大約是放在匯豐,我們只消到匯豐去查就是了。”上海道道:“外國人銀行開在上海的,原是爲著做中國人生意來的,那一爿不好存銀子;並不光匯豐一家是如此。但是匯豐兩個字,人家說起來似乎熟些,或者余某人的銀子就放在他家也未可知。方伯就先到他家去查查也無妨。”藩臺聽說稱“是”。于是端茶告辭。

回到公館,過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想到匯豐家去查帳。起身梳洗之後,便吩咐套馬車。穿好行裝,帶了翻譯,兩個人同上了馬車,一直往黃浦灘而來。未曾上車的時候,車夫就問:“到那裏去?”藩臺說:“匯豐銀行。”馬夫說:“今天禮拜,銀行是不開門的。”那翻譯因是省裏帶來的,在內地久了,也忘記禮拜不禮拜。被馬夫一句話提醒,他亦恍然道:“不錯,禮拜日外國人是不辦公事的,去了也是白去。不如大人到別處拜客,明天一早再去不遲。”藩臺道:“管他媽的禮拜不禮拜!我到他門口飛張片子,我總算到過的了。就是他不辦公事,料想客人總好見的。我昨天就到此地,今天還不去拜他,被外國人瞧著也不好。況且我今天見了他,先把大概情形告訴了他,明天再去查帳也就容易些。”翻譯道:“禮拜關門,連客也是不見的,不如明兒一塊去的好。”藩臺道:“你們這些人,多走一步路都是怕的!橫豎坐馬車,又不要你跑了去,多走一趟也不難!”翻譯也不敢說別的,只好跟了他走。

一霎時走到匯豐銀行門口,果見兩扇大門緊緊閉著。投帖的人叫喚了半天,亦沒有一個人答應。投帖的無奈,只得走到馬車跟前,據實回復。藩臺道:“既然沒有人,留張片子就是了。”投帖的又跑回去,拿張片子塞了半天亦沒有塞進,只好蘸了點唾沫,拿片子貼在門上走的。藩臺自己覺著無趣,又怕翻譯笑他,說他不懂外國規矩,同到公館,坐定之後,便對手下的人說道:“外國人禮拜不辦事、不會客,我有什麽不曉得的。不過上頭委了我這件事,照例文章總得做到。將來有帳查得到,固然是有麪子;即使查不到,我們這裏到底來過兩趟,總算是盡心的了。”他如此說,手下的人只好連連答應稱“是”。

到了第二天,便是禮拜一,銀行裏開了門。他老人家仍舊坐了馬車趕去。未曾到銀行門口,投帖的已經老早的拿著名片想由前門闖進去,上了臺階,就挺著嗓子喊“接帖”。幸虧沒有被外國人碰見,撞見一個細崽,連忙揮手叫他出去,又指引他叫他走後門到後頭去。等到投帖的下了臺階,藩臺也下了馬車了。投帖的上前稟明原由。藩臺心上很不高興,自想:“我是客,我來拜他,怎麽叫我走後門?”原來這匯豐銀行做中國人的賣買,甚麽取洋錢,兌匯票,帳房、櫃臺統通都設在後面,所以那細崽指引他到後邊去。當下藩臺無奈,只得跟了投帖的號房走到後面。大衆見他戴著大紅頂子,都以爲詫異:說他倘然是來兌銀子的,用不著穿衣帽;如果是拜買辦的,很可以穿便衣,也用不著如此恭敬。

其時櫃臺上收付洋錢,查對支票,正在忙個不了,也沒有去招呼他。號房拿了名片,叫喚了幾聲“接帖”,沒有人理他;便拉住一個人,問:“外國人在那間屋裏住?”那人道:“我是來支洋錢的,我不曉得。你去問他們櫃上罷。”號房無奈,站在櫃臺邊望了一望,都是忙忙碌碌的,不好插嘴,急的藩臺駡:“沒中用的王八蛋!連帖子都不會投,還當什麽號房!”號房急了,隨檢了櫃臺上一個鼻架銅絲眼鏡的小夥子先生,問他:“外國人在那裏?我們大人要拜他。”小夥子先生望了他一眼,並不理他,仍舊低下頭,手摸算盤,跌跌撻撻算他的帳去了。號房沒法,只得又檢了一個嘴上兩撇鼠鬚的老頭子先生,照前問了一句。畢竟老頭子先生古道可風,回問了聲:“你們是那裏來的?要找外國人做甚麽?”號房還沒有回答他來的是藩臺大人,那老頭子先生手裏早拿了一管筆,一疊支票,一張張的往簿子上自己去謄清,再問他話也聽不見了。號房急得要死,藩臺瞧著生氣。

正在走頭無路的時候,忽見裏面走出一個中國人來,也不曉得是行裏的什麽人。藩臺便親自上前嚮他詢問,自稱是江南藩司,奉了制臺大人的差使,要找外國人說一句話,看一筆帳。那人聽說他是藩臺,便把兩隻眼拿他上下估量了一番,回報了一聲:“外國人忙著,在樓上,你要找他,他也沒工夫會你的。“此時翻譯跟在後頭,便說:“不看洋人,先會會你們買辦先生也好。”那人道:“買辦也忙著哩。你有什麽事情?”藩臺道:“有個姓余的道臺在你們貴行裏存了一筆銀子,我要查查看到底是有沒有。”那人道:“我們這裏沒有甚麽姓余的道臺,不曉得。我要到街上有事情去,你問別人罷。”揚長的竟出後門去了。

其時來支洋錢取銀子的人越聚越多,看洋錢的叮呤當啷,都灌到藩臺耳朵裏去。洋錢都用大筐籮盛著,害瑯一摜,不曉得幾千幾萬似的。整包的鈔票,一疊一疊的數給人看,花花綠綠,都耀到藩臺眼睛裏去。此時藩臺心上著實羨慕,想:“我官居藩司,綜理一省財政,也算得有錢了,然而總不敵人家的多。”正想著,忽聽翻譯說道:“啊唷,已經十二點半鐘了!”藩臺道:“十二點半鐘便怎樣?”翻譯道:“一到十二點半,他們就要走了。”藩臺道:“很好,我們就在這裏候他。他總得出來的,等他們出來的時候,我們趕上去問他們一聲,不就結了嗎。”正說著,只見許多人一鬨而出,紛紛都嚮後門出去,也不分那個是買辦,那個是帳房,那個是跑街,那個是跑樓。一干人出去之後,卻並不見一個外國人。你道爲何?原來外國人都是從前門走的,所以藩臺等了半天還是白等。直等到大衆去淨之後,靜悄悄的雅雀無聲。

翻譯明知就裏,也不敢說別的,只好說:“請大人暫回公館吃飯。過天託人找到他的買辦,問他一聲,或者就托他代查。大人犯不著褻尊,自己一趟趟往這裏來。”蕃臺看此情形,也覺無味,只得搭訕著說道:“我同余某人並不是冤家,一定要來查他的帳,不過我不來兩趟,上頭總說我不肯盡心。如今外國人不見我,這事便不與我相干,我回省也有得交代了。至于買辦那裏,你們明天順便去問一聲也好。我們的事情,凡是力量可以做到的,無不樣樣做到。他不理你,那卻無法了。至于當差使,也說不到‘褻尊’二字。外國人瞧不起我們中國的官,也不自今日爲始了。這件事我碰著了,倒還是心平氣和的。”說罷,拉起衣裳一直出來上馬車趕回公館。

翻譯當天果去託人找著了買辦,提起前情。買辦道:“不要說難查;就是容易查,他有銀子盡著他存,他愛存那裏就那裏,總不能當他是賍款辦。幸而你們大人沒有來見外國人;倘若見了外國人,被外國人說笑上兩句,那卻難爲情呢!”翻譯聽了無話,回來回了藩臺。于是藩臺纔打斷了查帳的念頭,只想拿話搪塞制臺。不敢說洋人不見,他造了一篇謠言,說問過洋人,簿子上沒有余某人的花戶,所以無從查起。一面先行電稟,一面預備自行回省。

這日正想夜裏趁招商局輪船動身。早晨還在棧房裏默默自想:“深悔自己多事,憑空的要捉人家的錯處。如今人家錯處捉不著,自己倒弄了一場沒趣。”越想越沒味。正在出神的時候,忽然門上傳進一個手本,又拎著好幾部書,又有一個黃紙簿子,上面題著“萬善同歸”四個大字。藩臺見了詫異。忙取手本看時,只見上面寫著“總辦上海善書局候選知縣王慕善。”又看那幾部書:一部是《太上感應篇詳解》,一部是《聖諭廣訓圖釋》,一部是《陰騭文制藝》,一部是《戒淫寶鑒》,一部是《雷祖勸孝真言》。藩臺看了,心上尋思道:“原來都是些善書。刻善書固是好事,但他忽然要來找我,卻爲何事?”心上正想回復不見。那個拿手本的二爺說道:“這位王老爺據他自己說起,真正是個好人。自從他開了這個書局之後,所有的淫書已經被他搜尋著七百八十三種,現在一齊存在局中,預備大人調查。有些書外頭都沒有板子,衹有他那裏一部。他隨身帶個手折,都開的明明白白,預備當面呈上來的。”藩臺一聽這話,心上便想:“姑且叫他進來問問再說。我生平淫書亦算看得多了,那時奉有七百八十幾種?他既然有,姑且調來看看。等到看過,再出示禁止不遲。”主意打定,便吩咐了一聲“請”。

少停王慕善進來,磕頭請安,自不必說。歸坐之後,藩臺先問他:“這個局子是幾時開的?一共刻了多少書?”王慕善道:“回大人的話,從卑職曾祖手裏以至傳到如今,一直以行善爲念。到卑職父親晚年,就想創個‘善書會’;苦于力量不足,沒有辦得起來。卑職仰承先志,現在雖然粗具規模,然而經費總還不夠,所刻的書亦有限得很,剛纔呈上來的幾部都是的。卑職此業,一來想求大人提倡提倡;二來還有和篇淫書目錄,等大人寓目之後,求大人賞張告示,嚴行禁止,免得擾亂人心。”一面說,一面又站起來把呈上來的書檢出二部,指著說道:“凡事以尊主爲本,所以卑職特地注了這部《聖諭廣訓圖釋》,是專門預備將來進呈用的。這一部《太上感應篇詳解》,是卑職仰體制臺大人的意思做的。聽說制臺大人極信奉的是道教,這《太上感應篇》便是道教老祖李老子先生親手著的救世真言,卑職足足費了三年零六個月工夫,方纔解釋得完。意思想要再求大人賞張告示,禁止收賈翻刻,只準卑局一家專利;如此卑局方能持久,以後有什麽善書,便可多刻幾部。就是大人有什麽著作,卑局亦可效勞。”

藩臺道:“能夠多刻幾部原是極好的事;不過專利一層,我們做大憲的人,衹能禁人爲非,那能禁人嚮善,至于提倡一節,亦是我人應盡之責。什麽《聖諭廣訓圖釋》、《太上感應篇詳解》,你明天可送幾百部來,等我下個公事,派給各府、州、縣去看。”王慕善道:“卑局裏的書能得大人如此提倡,將來一定可以暢銷。卑職回去就在每部書的面上加上‘奉憲鑒定’四個大字。明天每樣先繳進兩百部來。”藩臺道:“很好。”王慕善道:“請大人的示:這筆書價,卑職還是具個領字由大人這裏來領呢?還是等到大人回省之後再到大人庫上來領呢?”藩臺初意,以爲他這些善書雖然賣錢,至于這一二百部一定是捐送給各府、州,縣看的。今見他論到書價,心上便有點不高興。楞了半天,說道:“即然想要勸人爲善,最好把這些書捐送與人家,如果要人家拿錢,恐怕來買的就少了。”王慕善不禁一驚道:“回大人的話:三部、五部,卑職還捐送得起;再多,不要說是卑職捐不起,就是卑局裏也難支援得住!”

藩臺道:“這開書局的經費是那裏來的?”王慕善道:“都是捐得來的。”說著,又把那本《萬善同歸》的簿子翻了出來,查給藩臺瞧。一頭指著,一頭說道:“這是某軍門捐洋銀五十兩,這是某中丞捐洋五千元,這是某方伯捐銀三十兩,這是某太守捐洋四十元。”隨後又特地翻出一條給藩臺看,道:“只是家兄王子密部郎,就是現在做小軍機的,他也幫過二十四兩。”藩臺道:“原來老兄是子翁的令弟!兄弟同令兄很要好,兄弟去年陛見進京,我們兩個很說得來。但是這些錢都是衆人捐湊的,更不應該拿他賣錢。兄弟既同令兄相好,將來回省這後,替老兄想個法子,弄一筆永遠經費。外府州、縣有肯爲善的,也等他們捐兩個。”王慕善聽了,特地離位請了一個安,又說了聲“謝大人栽培。”藩臺道:“這書同簿子你先帶回去。我這裏有什麽捐款隨手就送來給你,不消得寫簿子的。”王慕善于是感激涕零而去。

藩臺送客回來,對著同來的幕友相公說道:“現在的時勢,拿著王法嚇唬人叫人做好人還沒人聽你的話;如今忽然拿著善書去勸化人,你送給他瞧他還不要瞧,還要叫人家拿錢,豈非是做夢!說句老實話,這些書我就不要瞧。倒是把他那七百多種淫書調來看看,一定有些新鮮東西在內。”藩臺說到這裏,便有個幕友插嘴道:“方伯既灰曉得他這些書沒用,爲什麽還勸他捐給人家看呢?”藩臺道:“勸人爲善,一來名氣好聽;二來他是小軍機王子密的令弟,把他敷衍過去就完了。我那裏有這許多工夫去替他派書,替他斂錢呢。”衆人聽了,方纔明白。到得晚上,便即搭了輪船回省銷差。

次日,王慕善還癡心妄想,當他未走,把善書裝了兩板箱,叫人擡著,自己跟著送到行轅裏來。到門一問,纔曉得藩臺大人昨兒夜裏已經離了上海。王慕善至此,還不覺得藩臺昨兒同他說的一番話是敷衍他的,還疑心有了什麽要緊公事,急于回省。仍舊把書箱擡了回來,同人商量,把書箱交輪船寄上去。自己又另外打了一個稟帖,隨著書箱同寄南京。

藩臺回省查的參案,預先請過制臺的示,無非是“事出有因,查無實據”,大概的洗刷一個乾乾淨淨。再把官小的壞上一兩個,什麽羊紫辰、孫大鬍子、趙大架子一干人統通無事,稟復上去制臺據詳奏了出去。凡是被參的人,又私底下託人到京裏打點,省得都老爺再說別的閒話,一天大事,竟如此瓦解冰銷。這是中國官場辦事一嚮大頭小尾慣的,並不是做書的人先詳後略,有始無終也。

閒話慢表。且說王慕善自經藩憲一番獎勵,他果然于次日刻了一塊戳記,凡他所刻的善書,每部之上都加了“奉憲鑒定”四個大字。又特地上了幾家新聞紙的告白。又把自己書局門口原有的招牌重新寫過,是“奉憲設立善書總局”。招牌之旁添了兩扇虎頭牌,寫的是“書局重地,閒人免入”。一面又掛著一條軍棍。據他自己說:“現在我這爿書局既然改了由官經辦,我應得按照總辦體制,夥計們就是司事。”又吩咐手下的人:“以後都得稱我爲總辦。”看了日子,開局懸掛招牌。預先由帳房在九華樓定了幾桌酒,發了一張知單,凡認識的官紳兩途,請了好幾十位,單子上也有寫“知”字的,也有寫“代知”的,還有寫“謝謝”的。有些不曉得他的根底的,還當他的確是小軍機王某人的令弟,同藩臺有多大的交情,一齊湊了分子來送禮。

吉期既到,書局門前懸燈結綵;堂屋正中桌圍椅披,鋪設一新;又點了一對大蠟燭,王慕善穿了行裝,掛著一副忠孝帶,先在堂中關聖帝君神像面前拈香行禮。磕頭起來,手下的司事又一齊嚮他叩頭賀喜。然後人來客往,足足鬧了半日。王慕善生怕正經官紳來的不多,掃他的麪子,預先托了人走了門路,處處說好。居然到了那日,大老紳衿也到得兩位。王慕善便慇慇勤勤留往吃飯,當下居中一席,賓主六位,王慕善自己奉陪,五個客人統通都是道臺:第一位姓宋,號子仁,廣東人氏。官居分省試用道,乃是這裏有名的紳董,常常要同上海道見面的。第二位姓申,號義琢,蘇州人氏,乃是一片善局裏的總董。自從他爺爺手裏創辦善舉,無論那一省有什麽賑捐,都是他家起頭。有名的申大善人,沒有一個不曉的,到這申義甫手裏,也著實有幾文了。申義甫每辦一次賑捐,連捐帶保,不到五六年,居然由知縣也陞到道臺,指省浙江。因爲近年光景甚好,過的日子很舒服,也就不去到省了。第三位新從京裏引見出來,路過上海,尚未到省的一位湖南試用道,姓朱,號禮齋,山西人氏。王慕善因爲他也是觀察,借他來裝場面的,偏偏這位朱禮齋最懽喜擺自己的觀察架子,有人問他“貴姓、臺甫”他對答之後,一定要贅上一句“兄弟是湖南候補道”。無論湖南人員,別省人員,也不論候選、候補,只要官比他小的,見了他面,無論在張園裏,或者戲館裏,番菜館裏,尊他一聲“大人”,他馬上就替人家惠茶東,惠戲價,惠酒帳。上海有爿票號,都說有他的本錢在內,手筆亦著實開闊:有人拿了手本到他公館裏請安,同他敘大人、卑職,他一定請見,倘或告幫,少則十塊、八塊,多則三十、二十,亦常常的給人家。王慕善曉得他這個脾氣,便有心交給他,無論那裏碰著,老遠的就是一個安,高高朗朗叫一聲“大人”。請起安來,眼睛望著鼻子,低下了頭,拿兩隻手往屁股後頭一癟。倘或朱觀察問長問短,他滿嘴的“是是是,者者者”。因此朱觀察很賞識他,肯同他來往。第四位是一位江西候補道,姓蔡,號智閹,乃浙江人氏。是聰明刁刻一路的人。曾經代理過三個月鹽道。自以爲拿過印把子的人,覺得比衆不同,眼眶子裏衹有督、撫、藩、臬,別人都不在他心上了。因與王慕善稍微霑點親戚,王慕善特地央他來陪客。他初意想要不來的,後來聽說宋子仁、申義甫一干人統通在彼,曉得場面還好,所以趕得來的。還有一位姓翁,號信人,山東人氏。身上只捐了一個候選道,在上海做做生意。不知如何被王慕善請得來的,便把他屈坐了第五位。幸虧他爲人顢顢頇頇,于這些上頭倒也並不在意。

當下坐定之後,王慕善先開口問宋子仁、申義甫二位道:“宋老伯,申老伯,這兩天的公事一定忙得很?”宋子仁皺著眉頭,說道:“不要說別的,單是兩江制臺、蘇州撫臺托查的事件就有七八樁在身上。還有上海道托我出來調處的事情,還有地方官辦不了的事情,亦一齊來找我。真是天天吃了人參,精神亦來不及!剛剛上海道還在兄弟那邊。上海道前腳走,上海縣跟著又來。並不是欺他官小,對不住他,只好擋駕;見面之後,有得同你纏,只怕到此刻還不得來。義翁,你這兩天接到山東的電報沒有?黃河怎麽樣了?”申義甫立刻擺出一副憂國憂民的面孔,道:“利津口子還沒合龍,齊河的大堤又沖開了,山東撫臺昨兒一天共總有九個電報給兄弟,托兄弟立刻替他匯十萬銀子去。子翁,現在市面銀根如此之緊,一時那裏提得到許多!後來又來一個電報,說叫二小兒到工上去當差,年終合龍,兩個過班可得道員。因此面情難卻,匯了五萬銀子給他。二小兒亦就這兩天動身前去。子翁可有什麽信帶?”宋子仁道:“恭喜,恭喜!二世兄不日也同義翁一樣,真正是鳳毛濟美!兄弟有什麽信,回來寫好再送過來。”

正談論間,代理過江西鹽道的蔡智菴因與朱禮齋、翁信人扳談,彼此問起“貴姓、臺甫”。朱禮齋回答之後,又從靴頁子裏掏出一張“申報”,上面刻著分發人員名單,便指著一行說道:“上月引見分發的這湖南道朱議孫就是兄弟。”蔡智菴自以爲曾經拿過印把子的人,自然目空一切。誰知翁信人也只是不理他。衹有王慕善替他亂吹說:“這位朱大人,學問經濟,名重一時。這回晉京引見,上頭聖眷極好,不日就要放缺的。”蔡智菴不等他說完,急于替自己表揚道:“現在皇上很留心吏治,所以我們敝省撫憲陸大中丞委派兄弟代理鹽道的折子上頭特地帶加了四個字的考語。諸位要曉得,代理的時候雖短,有得代理就會署事,有得署事就會補缺。同是一樣候補道,盡有候補了幾十年,一回印把子拿不到的多著哩。”王慕善聽了,不勝傾倒。這時候,朱禮齋已經問過翁信人的“貴班”,翁信人說是“候選道”。蔡智菴道:“信翁要做事情,何不分發到省?不要說補缺,就是像兄弟代理過一次,到底多了一副官銜牌,說起來名氣也好聽些。”翁通道:“我不過在這裏做做生意,本來算不得什麽,不過常常要同你們諸位在一塊兒,所以不得不捐個道臺裝裝場面。我這道臺,名字叫做‘上場道臺’:見了你們諸位道臺在這裏,我也是道臺;如果見起生意人來,我還做我的一品大百姓。”翁信人一面說,一面端起酒盃來一連喝了五大鍾,也微微的有了點酒意。蔡智菴被他說的頓口無言,朱禮齋也做聲不得。

申義甫大善士便提起:“刷印善書一節,直是關係人心風俗的一件事情。明天小兒到北邊,可以叫他帶幾十部去順便送送人,也算得一樁善舉。”王慕善道:“小姪這爿書局所出的書,有諸位老伯、諸位憲臺提倡,不愁沒有銷路。但是吃本利害,小姪自己一個錢的薪水不支,以及天天到局裏辦公事,什麽馬車錢,包車夫,還有吃的香煙、茶葉,都是小姪自己貼的。真正是涓滴歸公,一絲一毫不敢亂用。如此謹慎,每月還要墊得五六百塊。什麽朋友薪水,刻板刷印的工錢,以及紙張等類,沒有一項少得來的。上回南京藩臺到這裏,小姪前去叩見,顧他老人家美意,允話各項善書每種要一千部,札派各府、州、縣代爲分銷。將來這筆書價,就在他們養廉銀子裏扣回,卻是再好沒有。不過目下要墊本印書,至少非四五千金不辦,所以小姪要求諸位老伯、諸位憲臺替小姪想個法兒,支援過去。將來少則三月,多則五月,各府、州、縣書價領到之後,一定本利同歸。小姪是決不食言的。”

當下各位道臺聽了他的話,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句話也沒有。到底朱禮齋慷慨,首先創議,助銀王百兩。王慕善立刻請安,“謝大人提倡。”跟手宋子仁說了聲:“兄弟只好勉竭棉力,捐一百銀子,附附驥的了。”蔡智菴是嚮來吝嗇的,不肯自己拿錢,卻替王慕善出主意,說道:“這件事情,我們盡力幫一千,幫八百,在我們已經出了一身大汗;然而缺少還多,于是仍屬無濟。兄弟有個愚見,不知申義翁以爲如何?”申大善士忙要請教。蔡智菴道:“所有各省賑捐銀子都在義翁手裏,無非是存在莊上生息。現在兄弟做個中人,求義翁撥借王大哥五千,利錢或照莊拆,就是多點也不妨。將來書價領到,本利雙還。一則成全了善舉,二來義翁又可多收幾個利錢,豈不公私兩便?”宋子仁也幫著勸說,連稱“智翁所言極是..”。王慕善聽得心花都開。只見申大善士連連搖頭道:“使不得!使不得!這筆賑捐銀子,自從先曾祖存到如今,已有八十多年,是從來沒有人提過。如今五千金雖然爲數不多,王大哥非荒唐之人,兄弟亦沒有什麽不放心。但是此例一開,人人都好來借。借的多了,都像王大哥這樣謹慎的人是不打緊;設有差池,這筆款子誰來歸還?所以兄弟這個不能出借的苦衷,還求諸公原諒!”

正說話間,忽見外面來了一個人,急匆匆走到申義甫耳朵旁邊說了兩句話。登時申大善士面孔失色。大家正要問信,又見走進兩個堂子裏的娘姨、大姐直至筵前,朝著王慕善說道:“恭喜耐王大少!倪先生,倪先生也來哉。”一句話,又把個王慕善弄得置身無地。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辦義賑善人是富~盜虛聲廉吏難爲

話說王慕善這日正在局裏請客吃酒,忽然走進來兩個堂子裏的娘姨、大姐,笑譆譆的朝著他說:“我們先生就來。”王慕善一看,來的不是別人,正是他相好西薈芳花媛媛的一個大姐,名叫阿金,一個娘姨,名喚阿巧的。便是前個月裏過節,工慕善短欠這花媛媛十二臺酒錢,九十六個局錢,節邊正因轉運不靈,沒有送去。花媛媛的母親平時因見這位王大少來往的很有幾個大人老爺,諒非安心漂帳的人,一時掉頭不轉也是有的,因此並未叫娘姨、大姐上門來討,以爲過節之後,只要王大少仍舊前來照應,這錢終究要還的。誰料自從節前頂到如今,王大少一趟未曾光降。到局裏問問,總說在家裏,到公館裏問問,又說在局裏,打定主意,總不叫你見面。後來又聽他同走的朋友講起,說王某人節後又做了百花底的周寶寶,兩人十分要好,不到一月,已經吃過三個雙臺,碰過八場和。

花媛媛的娘心上恨極了,幾次三番的要去候他,總被他預先得信,不是從後門逃走便是賴在周寶寶房間進住不出來。因此,花媛媛的娘一連候了幾日未曾候到,只得天天仍舊到書局裏來跑。後來碰到過一次,花媛媛的娘本來要同他拼命的,禁不起他花言巧語,下氣柔聲,一味的軟纏,央告花媛媛的娘道:“姆媽不要動氣,實因前帳未付,沒臉登門,並非不放在心上。”又道:“姆媽,我的事情你是曉得的。目下我這爿書局,新馬路宋子仁宋大人,鐵馬路做善舉的申義甫申大人,都肯幫我銀子,把局面著實還要撐大。目下他們幾位都已答應,但是銀子還未到手,等到他們把錢一送來,頭一注就先拿來還你。非但酒錢、菜錢兩三百塊算不得什麽,並且我從前許過媛媛送他一副金釧臂如今也要了此心願。請你今天先回去,我少則十天,多則半月,一定不會誤你事的。”

花媛媛的娘道:“大少,人心是肉做的!你春天來做我們媛媛的時候,還是個小先生;如今..”王慕善不等他說完,便道:“你不要說了,我有什麽不曉得的。將來銀子下來的多,我還要討媛媛做姨太太哩。你就是我的丈母娘。我討了媛媛,接你丈母娘一塊同住。”花媛媛的娘道:“大少,你只要把局錢、菜錢算還給我就夠了!別的好處我亦不敢想了!”王慕善道:“事情將來定規要如此辦,你放心罷了。”花媛媛的娘只得權時隱忍而去,連他跳槽的事亦未揭穿。

誰知過了半個多月,仍無消息。花媛媛的娘一連又叫人來過兩三趟,無奈總不見面。他這爿書局乃開在靶子路北面,來一趟非輕容易。花媛媛的娘急了,乃買通王慕善的車夫。車夫便告訴他:“幾時幾日開局,我們東家一定在這裏的,你們盡管來就是了。”花媛媛的娘記在肚裏。誰知到了開局的那一天,王慕善早已防備,預先托了宋子仁替他到營裏借了四名親兵,穿著號褂子站在局門口,彈壓閒人;又請巡捕房派了兩個華捕,幫同禁阻,一切閒雜人等毋許擅入。

卻說花媛媛的娘,這日有事在心,一早便喚女兒起身。收拾停當,已有十一點半鐘,及至走到,不差亦有半點鐘了。只見人來客往,馬車包車,著實不少。花媛媛母女兩個曉得此時不便,又在外麪茶館裏等了點半鐘,看看來的人已去大半,方同了阿金、阿巧踅至門前。親兵、巡捕攔阻不準進去。媛媛母女二人面孔究竟還嫩,禁不起呼喝,便退了出來。畢竟阿巧心機靈巧,便道:“既到此間,那有不見之理!”便讓媛媛母女仍到茶館裏去坐,他就拉了阿金硬闖進去。巡捕喝問何人,阿巧便說是王老爺自己公館的人。巡捕不便阻攔,任其揚長進去。王慕善一見,果然大吃一驚。臺面上正是一班貴客,倘若鬧穿,諸多不便。急能生巧,便道:“你們來得極好。我家大老爺本來有封信在這裏,我因爲有事,所以還沒送來。如此,就托你二人帶了去,省得我走一趟。”說罷,趁著到房取信爲由,把阿金、阿巧一直領到帳房,先埋怨他不該當著大衆坍我的臺,又說:“上下不過幾天,怎的就急到這步田地?”阿巧道:“事情並不與我相干。他娘兒兩個一定要來,同在茶館裏;大少,你自己同他去說罷。”

王慕善縐縐眉頭,道:“我正在這裏有事,他們偏偏要來同我胡纏!”阿巧道:“這是你自己不好,說話不當話,也怪不得別人。洋錢一時來不及,多少給他們幾個,陸陸續續的開銷點,他們也不來找你了。”王慕善曉得今天的事非錢不能了結,硬硬頭皮,從帳房櫃子裏取出昨兒新借來的一封洋錢,數了數,除用之外,只剩得六十多塊了。于是把零頭留下,先拿五十塊錢給媛媛。又拿十塊給阿金、阿巧平分,求他二人快快勸他母女回去,有話過天再說。阿巧、阿金見錢眼開,樂得做好人,拿著洋錢,倒反千恩萬謝而去。

王慕善見他二人走出大門,方把一塊石頭放下,重新趕到客堂入席,連說:“對不住!..”又道:“剛纔來的兩個人,說也好笑,他先生就是普慶裏的洪如意。還是家兄去年路過上海的時候照應過他幾十個局,碰過幾場和,吃過兩臺酒。等到家兄進京之後,他倆常常通信,還帶過東西,都是小姪替他們傳遞。”宋子仁道:“令兄大人真要算個風流才子了!洪如意是由蘇州來的,一切氣派到底兩樣。”當下你一句,我一句,竟把花媛媛一段故事,絲毫未曾揭穿。

王慕善于是把心放下,舉箸讓菜,忽然纔覺得不見了上面第二位申大善士,忙問衆人:“申老伯那裏去了?”宋子仁對他說:“申義翁聽說爲著莊上存的一筆款子,也不曉得怎樣,管家來送了個信給他,他就急忙忙的去了。不及關照你,托我們關照你。一打岔就忘記了。”王慕善聽了,甚爲氣悶。只因蔡智菴有勸他代借五千銀子的一句話,雖未答應,在王慕善卻不能不癡心妄想。當下席散,衆人告辭。

次日,朱禮齋果然送到五百銀子。王慕善千恩萬謝,自不必說。但是上節過節拖欠太多,五百銀子換了六百幾十塊錢,還還局帳,還還店帳。大老官有了錢,腰把子就硬起來了,不免又要多擺幾個雙臺以及吃大菜,叉麻雀,坐馬車,看戲,制行頭,都是跟著來的。不到十天,五百雪花銀早花得乾乾淨淨。等到錢化完了,又想到:“宋子仁還答應過我一百銀子,不免嚮他要來應用。”偏偏碰著這位老先生極其羅蘇,又是極其小心,見面之後,問長問短;問:“局裏一個月有多少開銷?現在已刻了多少書?每年可趁幾個錢?”王慕善于是隨嘴亂編,只求搪塞過去,好拿他的銀子。後來宋子仁又說了許多勉勵他的話,然後拿出來一張月底的期票。王慕善錢既到手,如獲至寶,便也不肯久坐,隨意敷衍了幾句,一溜煙辭了出來。回到局裏,一看是張期票遠水救不得近火,于懽喜之中不免稍爲失望。躊躇了半天,只得托本局帳房朋友,化了幾塊洋錢,到小錢莊上去貼現,貼了回來,又被帳房扣下五十多塊,說是工匠薪工,廚房夥食,再不付,人家都要散工了。王慕善因到手衹有八十來塊錢,急的朝著帳房跺腳,心上雖不願意,而又奈何他不得。八十來塊錢禁不得大用,不到三天又完了。

沒得錢用,只得雖覓別法,又想:“錢少了,實在不夠揮霍。現在不去找蔡智菴,前天承他美意,肯替我嚮申義甫設法。“主意打定,便去找察智菴。蔡智菴聽出前天申義甫的口氣,曉得他一定不肯挪借,恐怕自己去說不成功,要坍臺的,便道:“這話須得你老哥自己去找他,我們旁邊人衹能敲敲邊鼓。他同老哥交情厚,自然會替老哥想法子的。”王慕善不知他用意,便道:“卑職遵大人的示,且等卑職去過之後,看是如何說法,再來稟復大人,求大人替卑職想個法兒。”蔡智菴道:“就是如此。”王慕善從蔡智菴那裏出來,果然去找申大善士。進門之後,托門上人通報。門上人說:“我們大人正接著山西電報,聽說山西今年鬧荒年,撫臺有電報來托這裏匯銀子去,正請了閻二老爺來,在廳上商量呢。你老還是此刻見,還是停刻見?”王慕善一想:“我這趟來的真不湊巧!偏偏來找他,偏偏碰著他有事。但既來到此間,斷無不見佛面之理。”便道:“不管是誰,你替我回就是了。”

門上人遞上名片。申義甫一見是他,肚皮裏就有點不願意,心上想道:“那天蔡某人一開口就勸我借給他五千銀子,好容易被我藉端逃走。他今日又纏上門來,真正討厭!”欲待不見,不料王慕善已到廊簷底下等請了。申大善士無法,只得叫“請”。見面之後,寒暄過去,申義甫不等他說話,先問他道:“你曉得了沒有?”王慕善回稱不知;又問:“老伯有什麽事情?”申義甫道:“山西荒年,草根樹皮沒得吃了,現在吃人肉。撫臺有電報來托我替他捐一百萬銀子的款,立等散放。老兄,你是曉得我的光景的,不要說是一百、八十萬,就是十萬、八萬、三千、五千,我也得一個個的在人頭上捐下來,那裏有這筆閒款來墊哩。”王慕善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老伯做的是好事,如果有錢墊,自然早解去一天可以把人早救活一天。”申義甫道:“呀呀乎!兄弟若不是辦的頂真,都像這樣東挪西借起來,那裏還能撐得起這個局面。”閻二先生也幫著申義甫,說申大先生如何勤懇,如何爲難,“現在賑捐已成強弩之末,那裏能像從前來的容易”。滔滔汩汩,說個不了。

王慕善到此,方請教他姓字。申義甫道:“你連閻二先生閻大善人還不認得?也難爲你這個老上海了!他姓閻,他的號叫閻佐之,新近由知州保舉了直隷州。已經三次奉旨嘉獎,有兩回上諭高頭,兄弟名字底下一個總是他。”閻二先生聽了,滿面孔義形于色,便亦請教王慕善的名號,王慕善說了。申義甫道:“這位王大哥,就是我同你說過開辦善書局的那一位。”閻二先生道:“我們中國人認得字的有限,要做善事,靠著善書教化人終究事倍功半。倘若拿善書送給人家,人家不看,這書豈不白丢?依兄弟愚見:總不如實事求是,做些眼前功德,到底實在些。申大先生以爲何如?”申義甫未及開口,王慕善道:“兄弟力量不足,所以只好刻刻書,勸化勸化人。如果本錢大,力量足,像申老伯做的這些事我都要做的。”

閻二先生冷笑道:“做善事要本錢,任憑你一輩子都做不成!兄弟資格淺,說不著。即以我們這申大先生而論,當初他家太太老伯手裏,何嘗有錢。他家太太老伯起初處個小館,一年不過十來吊錢。後來本鄉里因他年高望重,就推他做了一位鄉董。他老人家從此到處募捐,廣行善事。俗語說:‘和尚吃八方。’他家太太老伯連著師姑菴裏的錢都會募了來做好事,也總算神通廣大了。他家太太老伯不在的時候,已經積聚下幾百吊錢。到他太老伯,以至他老伯手裏,齊巧那兩年山東、河南接連決口,京、津一帶,赤地千里。地方上曉得他家肯做善事,就把他推戴起來,凡有賑捐,一概由他家經手。所以等到他家老伯去世,莊上的銀子已經存了好幾十萬了。申老伯去世的前頭幾年,記得那時候我衹有十三歲。有天到申府上替申老伯請安,申老伯攔著我的手,說道:‘你們小孩子家,第一總要做好人;做了好人,終究有返本的。你想,我公公手裏是什麽光景?連頓粗茶淡飯也吃不飽。自從做了善事,到我手裏,如今房子也有了,田地也有了,官也有了,家裏老婆了孩子也有了,伺候的人也有了,那一樁不是做善事來的?“皇天不負苦心人”,這句話是一點不錯的。’後來申老伯去世,就傳到我們這位申大先生手裏。申大先生更與衆不同,非但場面比前頭來的大,如今他老人家的頂子已經亮藍,指日就要紅了。你不聽見說他們世兄即日也要保道臺?真正是鳳毛濟美,可欽,可敬!”

王慕善聽了,不勝艷羨,隨嚮閻二先生說道:“你佐翁先生雖然不及申老伯,照此下去,發財亦是意中之事。”閻二先生道:“說那裏話!我那裏比得上他!《大學》上說的‘心誠求之,雖不中,不遠矣’。我現在正在這裏求著哩。”申義甫道:“不用你求,山西這一趟,你亦跑不掉。現在算來算去與其我們捐了銀子匯上去叫他們去做現成好人,何如我們自己去,也樂得叫他們地方上供應供應。我們吃辛吃苦,賣了許多麪子,捐了許多銀子,還不應該好好的巴結巴結我們嗎。而且還可以多帶幾個人去,將來義賑出力,保案當中也樂得多提拔幾個人。”閻二先生一曡連聲的答應“是”,又問:“大約幾時可以動身?”申義甫道:“至少亦得十來天。現在頂要緊的是刻捐冊,刻好了,好托報館裏替我們一家家去分送。稿子我這裏已經擬好了一張,你看看,還有要改的地方沒有?”閻二先生大約看了一遍,說道:“好是好,但是還少了八個字。”申義甫忙問:“那八個字?”閻二先生道:“‘經手私肥,雷殛火焚’這八個字好少的嗎?你若是不把這八個字刻上去,人家一定不相信。”申義甫道:“是極,是極!這是我一時忘記,這八個字本來是不能少的。”

其時王慕善亦站起來幫著看了捐冊底稿一遍,愣在旁邊,一聲不敢言語。後來聽了他二人攀談,方曉得其中還有這許多講究。隨後申、閻二人又議論到名字。申義甫道:“兄弟是勸捐世家,居中頭一個,兄弟也不消客氣的人。其餘的你斟酌去罷。”王慕善至此忽然動了附驥的念頭,便朝著申義甫說道:“申老伯,小姪雖是材力淺薄,這勸捐的事,自分還辦得來。可否這捐冊後頭附上小姪一個名字?一來等小姪附驥,叫人家瞧著小姪得與諸大善士在一塊兒辦事,也是莫大的榮幸。再則小姪也可以借此歷練歷練。小姪情願報效,捐來的錢,涓滴歸公,一個薪水也不敢領。”

申義甫聽了他話,同閻二先生兩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歇了半天,申義甫未及開言,閻二先生先發話道:“備個名字在裏頭,這樣事倒不容易。你不要以爲安個名字上去是小事,一個名字雖然衹有三個字,一個要有幾百萬銀子的沈重。你自問你有這個肩膀擔得起這個沈重不能?”王慕善道:“既然如此,我去找宋子仁宋老伯做個保人,可好不好?”申義甫一想:“他這來是爲借錢來的,現在借錢的話說不出口,倒想幫著勸捐,只求附個名字,我不好不答應他。而且他所來往的都是幾個觀察,看上去場面還不錯,樂得送個人情答應了他。”便道:“並不是兄弟不相信吾兄,一定要吾兄找保人,實因事情關係者大,並不是兄弟一人之事,兄弟也作不得主。有個保人,人家就不會批評到兄弟了。”王慕善道:“這個小姪都知道。”申甫義又道:“吾兄現在做了我們自己一家人了,但願吾兄從此一帆風順,陞官發財,各式事情都在此中生發,真正是名利雙收,再好沒有。從前人說:‘爲善最樂’,兄弟是過來人,難道還騙你嗎?”王慕善聽了,自然高興。

閻二先生道:“現在捐冊還沒有刻,再一筆筆的捐起來,至快也要二十天纔得動身。今年十月裏乃是家慈的七十晉九的生日。上次廣西賑捐請獎案內已經替他老人家請了二品封典。前月家表兄進京,順便把誥命軸子領到。兄弟打算看個日子,借張園替他老人家熱鬧一天。十月裏兄弟要出去放賑,不能在家裏,也就借此預祝,以盡人子之心。大先生以爲何如?”申義甫道:“是極,是極!顯親揚名,本該如此。佐兄不是這兩年辦賑,那裏能夠有此一番作爲。如有知單公啟,兄弟一定預名。”閻二先生道:“本要借重。”又閒談了一回,彼此別去。

自從這天起,申義甫便拿紅紙另寫了一張“勸捐山西急賑總局”的條子貼在門口。王慕善便不時的到他家裏鬼混。過了三天,捐冊石印好了,下一排末了一個果然刻著王慕善的名字。王慕善看了,心上著實得意。所有捐冊,除送報館代爲隨報分送外,但止王慕善一個人身上就揣了五六百張。每到一處,開口三句話不離本行,立刻從懷裏掏出捐冊來送給人看,又指著末一個名字,說道:“這就是兄弟,現在也在這裏頭幫忙。諸公如要賑濟,不妨交給兄弟,同送到局裏都是一樣的。再者兄弟是初進去,等兄弟名下多捐幾個,也替兄弟撐撐麪子。”人家見他說得如此懇切,有些抹不下臉的,不免都得應酬他幾塊,然而大注捐款一注沒有。捐了三天,捐冊送掉三百多份,只捐得一百八十幾塊洋錢,都是些零星碎戶。王慕善便有些懶惰起來。及至回到局裏一問,纔曉得申大先生三天不出門,坐在家裏已經捐了人家十幾萬了。王慕善纔曉得這勸捐一事,竟同做官一樣,非有資格不可。

正是有話便長,無話便短。過了幾天,便是閻二先生替他老太太預祝的日子。到了幾天頭裏,先把張園大洋房定下,隔夜帶了家人前去鋪設一新。又定了一班髦兒戲,發了一張知單,總共請了三百多客,都是上海有名的大人先生。到了次日,閻二先生一早起來,穿了袍褂,坐了馬車,趕到張園。又把自己妾生的一個兒子帶了來。這個兒子纔有九歲,也扎扮著,穿著小袍套小靴帽,戴著五品頂子。說今天來的客多,好叫他幫著回拜。此外帳房家人,一共去了十來個。

閻二先生是七點鐘到的張園。八點鐘頭一位客到,乃是這裏有名的一位道臺,叫做“磕頭道臺”。這人年紀也有四十來歲了。據他自己說,他這個道臺也捐了二十來年了,指省湖北一直沒有當過差使。公館住在上海。專候人家有喜慶等事,他便穿著衣帽前來擺闊,無論這家同他有無來往,只要是場面上的人,被他曉得了,到了這一天,一定是他頭一個戴著大紅頂子前來磕頭的。後來大家看熟了,就送他這們一個美號,叫做“磕頭道臺”。人家見磕頭道臺無處不磕頭,就有些不認得的人,偶遇家中有事,亦就發付帖子給他,等他來磕頭。這位磕頭道臺吃量又好,每到一個人家,總要等到開過席吃過中飯纔走,有時候並且連晚飯都吃了去。人家有事,人來客往,總得有人陪客。別位大人先生,就是發帖子請他光陪,來雖來,不過同點卯應名一般,一來就走,而且還有拿架子不來的;獨有這位磕頭道臺,他一到之後,馬上就替你陪客送客,一直忙碌到走,不消主人費心的。因此各家有事都要請他。

且說這天磕頭道臺到了大洋房裏,拜過壽堂,見過主人,讓坐奉茶。此時爲時尚早,大洋房內空落落的一個客沒有。主人閻二先生因這位磕頭道臺沒有什麽談頭,便把兒子喚過來,叫他替老伯請安。磕頭道臺一見,先問幾歲,讀什麽書。閻二先生一一回答過。磕頭道臺又見他戴著頂子,便問:“世兄貴班?”閣二先生道:“還是前年四川水災賑捐案內買的捐票捐的一個同知職銜。小孩子年紀小,等他大些再替他弄實官。”磕頭道臺道:“現在捐票什麽折頭?兄弟想請一個三代一品封典。”閻二先生道:“有有有。某翁是自己人,我老實說。若是別人,就是出了錢我也不同他講的。某翁要辦這件事,姑且再等一兩個月。這回山西義賑,極少要捐七八十萬。有些捐整千整萬的人,他們各人會替自己請獎,或者移獎子弟,我們想不到他的好處;就是請獎之外,有點盈餘,也爲數有限。其次,當鋪錢業雖然由各府各縣傳諭各幫首董勒令派捐,將來他們這些捐票仍舊要出賣與人,希冀撈回兩個。這種捐票都跟著大行大市走的,我們也佔不到便宜。要拾便宜倒在零碎捐款上頭。人家捐了一百、八十,十塊、八塊,誰還想什麽好處。然而積少成多,這便是經手人的霑光。譬如有一百萬銀子的捐款,照例請獎,人所共知的也不過十萬、二十萬,其餘的都要等到湊齊整數。將要奏報出去的時候,那一省的事就由那一省的督、撫同我們商量好了,定個折扣賣給人家,仍舊可以請獎。人家樂得便宜,誰不來買。而且這筆賣買多半還是我們經手。”磕頭道臺道:“如此一來,就是打個六折、七折賣給人家,豈不是一百萬銀子的捐款又多出六七十萬嗎?倒可以救人不少!”閻二先生道:“你這人好呆!再拿這銀子去賑濟,我們一年辛苦到頭,爲的什麽。果然如此,我爲什麽不叫你買捐票,倒叫你等兩天呢?叫你等兩天就有便宜給你。不過這裏頭也不是我兄弟一人之事。現在山西急等賑濟,靠你觀察的麪子,只要能夠經手募捐萬把銀子,于照例請獎之外,兄弟並且可以在別人名下想個法子再送你一個保舉;不要說是一個三代一品封典,別的官還可以得好幾個哩。”磕頭道臺聽了,著實心動。不過要他募捐一萬銀子,尚待躊躇。

正談論間,客人也陸陸續續的來了,于是打住話頭。後來客人漸漸的多了,主人便吩咐開席。磕頭道臺搶著代做主人,讓人喝酒。自從冷葷盤子吃起,以至吃到後四道,一直沒有住嘴。末了上了一碗紅燒蹄子,他先讓衆人吃。衆人都說:“謝謝,實在吃不下了。”他見衆人不吃,便拿筷子橫著一捲,一張蹄子的皮統通被他捲來,放在飯碗上。只見他拿筷子把蹄子一塊一塊夾碎,有一寸見方大小,和在飯裏,不上一刻工夫,狼吞虎嚥,居然吃個精光。依他肚皮,還沒有吃飽,因見衆人都停了筷子,他亦只好罷休。這桌席散,齊巧有後來的客,多開一席。他又搶著代東,吃過第二頓方纔吃飽。抹過臉,又著實替主人張羅了一回,看了一回堂戲,後來見客人都已散完,他纔走的。

且說閻二先生等老太太生日做過,停了一日,出門謝過客,便預備起身。他說出去放賑是穿不得皮袍子的,山西天冷,叫家裏人替他做了一身絲棉襖褲穿在裏頭,將來外面就是罩件破棉袍子也很夠了。因爲要做大善士,麪子上不能不裝做十二分儉樸。銀子可以由匯兌莊匯去,棉襖棉褲不能不自己帶去。好在沿途都有地方官派人照料。大善士是前去救人的,皇上還要另眼看待,不要說是一個小小州縣。一個不好,只要大善士一封信給撫臺,立刻拿他撤任,就是參官亦容易。因此上,誰敢不來巴結他!諸事停當,便帶了師爺、二爺一塊兒上了火輪船,取道京、津,徑往山西。在路行走非止一日,他到那裏,沿途都打電報給山西撫臺;好在大善士打電報是不花錢的。

有天到了山西境界。山西撫臺預先有滾單下來給沿途州、縣,說是南方大善士閻某人帶了銀子,還有棉襖棉褲前來賑濟,是救我們山西百姓來的,我們地方上不好不盡地主之誼,一路之上都要好好派人招呼。那些州、縣接到本省上司公事,有什麽不盡心的。打尖住宿,一齊都預備公館。有些還張燈結綵,地方官自己出來迎接,大善士到店之後,還送魚翅酒席。閻二先生要做出清正的樣子,一到店忙叫店家把燈綵一齊撤去,人家送來的酒席,一概不收。問店裏夥計要一碗開水,把帶來的饃饃泡上兩個,吃了充饑;同人家說:“我們有乾糧吃,還算過的天堂日子。將來走到太原那邊,赤地千里,寸穀不收,草根樹皮都沒得吃,餓得吃人肉,那日子纔不是人過的哩!”說到這裏,恨不得就哭出來,說道:“我想到那些遭難人的苦楚,我連乾糧都吃不下了!”人家看了他這個樣子,都拿他十分敬重,齊說:“這纔真正是好人哩!”這個風聲一出,下站辦差的便不敢替他張燈結採送酒席了。誰知他見人家辦差草率,便道人家有心怠慢他,說:“我費了千辛萬苦,帶了銀子來到你們山西地方放賑,原來替你們地方上救百姓的,怎麽連點供應都沒有?吃的東西亦不預備?還是瞧不起我們拿我們不當人呢?還是多嫌我們不要我們來放賑?既然多嫌我們不要我們來放賑,我立刻寫封信給撫臺,等我們回去就是了。”地方官一見大善士生了氣,那還了得!早嚇得屁滾尿流。自己當面求情求不下,又托了紳士出來輓留,纔算答應的。等到地方官趕把酒席做好送來,他又說不要了,又道:“我不是爭他這點東西,爲的是場面上下不去。況且我們辦善舉的人,自有乾糧充饑,是從來不受人家酒席的。”決計不收,一定叫來人擡回去。地方官拿他無可如何,只得忍氣吞聲而止。有些州、縣還有意巴結大善士,連大善士的師爺、二爺都得好處,托他在大善士跟前吹噓,將來大善士到省,好在撫、藩跟前替他說好話,調好缺。因此,這一路上,大善士甚有威風。

一日到了太原地界。這太原一府正是被災頂重的地方。大善士見機,曉得善門難開;倘若再像從前耀武揚威,被鄉下那些人瞧見,一擁而前,那時節,連他的肉都被人家吃掉還不夠。于是吩咐手下人,分做三四起,一齊扮做逃荒的樣子,都不坐車,走了十幾里。等到進了城,見了本城地方官,然後再聲張起來,說是南邊閻大善士到了。撫臺得了信,不等他來拜,先自己去拜他,說了多少仰慕感激的話,一口一聲“閻老先生”,又面諭首府、縣好生款待,好生招呼。閻二先生的官階雖然衹有個知州,然而這一回乃是賑濟而來,便擺出他大善士的架子,連撫臺亦不放在眼裏,竟稱撫臺爲某翁,自己稱兄弟。齊巧這位撫臺乃是最講究這些過節的,現在爲著要銀子賑濟,不能不仰仗于他,雖然奈何他不得,心上卻實在不高興,麪子上依舊竭力敷衍。

閻二先生頭天到得太原,第二天就派了手下司事等衆帶了錢米,分往各處,稽查戶口,核實散放;自己也穿了極破的衣服跟在裏頭做事。列位要曉得:這些做大善士的人,一年到頭,捐了人家多少銀錢,自己吃辛吃苦,畢竟那被災戶口也著實霑光;若無此輩更不知要死掉多少人,有了此輩到底救活性命不少。此乃做書人持平之論;若是一概抹殺,便不成爲恕道了。但是辦捐的人能夠清白乃心,實事求是,不于此中想好處的雖然也有;至于像這回書上所說的各節,卻亦不能全免。既然有了這種人這等事,做書的人拿他描畫出來,也不算得刻薄了。

閒話少敘。且說閻二先生在太原足足放了兩個多月的賑,又辦了些善後事宜,功德做了不少,銀子卻也用去不少。不但山西百姓頌聲載道,就是山西官員,從巡撫以下,也沒有一個不感激他的。他到此更覺揚揚得意,目中無人。又他生平爲人度量極小,天底下人,除他之外,沒有一個好的。回省之後,見了撫臺,便把他放賑所到的地方那些府、廳、州、縣,某人如何不好,某人如何不好,一半公怨,一半私仇,竟說的沒有一個好人。撫臺聽了,當時亦著實生氣,吩咐藩臺把情節較重的撤參了幾個。

畢竟他的架子太大了,不滿意于人的地方很多。起先是他到撫臺面前說人不好,後來漸漸的有人到撫臺面前說他不好。人衆我寡,一張嘴如何說得過衆人。撫臺想起他的前情,見了人那副傲慢樣子,心上很不舒服他。因此便將計就計,上了一個折子,上敘:

“山西吏治,早已壞到極處。現當大旱之後,戶口凋殘,元氣一時難以驟復;非得關心民瘼之員,竭力撫循,不足以資補救。兹查有南中義紳、分省補用知州閻某人,此次由上海捐集鉅款,來晉賑濟,急公好義,已堪嘉尚。自到太原後,臣屢次接見,見其纔識宏通,性情樸實;每至一處放賑,往往惡衣菲食,與廝養同甘苦,賓士于炎天烈日之中,實屬堅忍耐勞,難能可貴。及試以他事,尤復剛毅果敢,不避嫌怨,實爲當今不可多得之員。伏乞俯念晉省需才,允留該員在晉差遣委用之處,出自逾格鴻慈”各等語。折子上去,朝廷自然沒有不答應的。

有天批折回來,撫臺也不聲張,袖了折子前去拜他。見面之後,又著實拿他擡舉,慢慢露出借重之意。閻二先生聽了,只當是撫臺敷衍他的話,不免拿腔做勢,添了許多自擡身價的話,說甚麽“現在山東,直隷都等著我去放賑,我顧了你們便顧不了別處。現在除非有上諭留我在貴省幫忙,那是無可如何之事。除此以外,無論是誰都留我不住。”撫臺到此方微微的一笑,從袖筒管裏取出批折,送到他的面前。此時也不稱他爲閻老先生,但說得一句道:“現在有上諭在此,老兄請看。”閻二先生一聽大驚,趕忙接在後中看時,只見前是山西撫臺的折子保舉他,留他在山西的派話;後面一行奉旨,是“閻某人著交某人差遣委用”十幾個字。閻二先生看到這裏,一時又驚又喜,兩手拿著折子放不下來。驚的是:他在我面前,從未提過一聲,憑空的一個折子竟其把我留下。喜的是:我本是一個沒有省分的人,現在忽然歸了特旨班,即日就可補缺。因此心上忐忑不定。但是既經留在山西,同撫臺便是堂屬體制,不能再照前番稱呼。一旦要我恭順起來,並非心有不甘,實在麪子上一時放不下去。前日是並起並坐,今日是“大人、卑職”,未免叫不出口,難以爲情。仔細思量,躊躇不決。既而一想:“他既然能夠曉得我的好處,保舉我,他便是我的知己。古人云:‘感恩知己。’我既感他的恩,就是叫聲大人,有何不可。”主意打定,于是放下折子,慌忙離座,恭恭敬敬朝撫臺磕了個頭。磕頭之後,接著請了一個安,說了聲“卑職蒙大人提拔,謝大人栽培。卑職情願伺候大人,替大人效力”。撫臺仍舊照前同他客氣:每逢稟見,無不立請,見了面總是灌米湯。有些實缺道、府都趕他不上。他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撫臺從沒道過一個“不”字,因而官場上有些黑點的反去趨奉他,巴結他。他起初同人家還客氣,到得後來,也就“居之不疑”了。

又過了些時,他帶來的銀錢已漸漸放完,因爲要在撫臺面前討好,又打電報到上海匯了十幾萬來。起先銀子都歸他一人經手,除掉放賑之外,並無別用。自從改歸山西差遣之後,上海二批匯來的錢,撫臺漸漸也要干預;有時並借辦理善後爲名,嚮他支付。他礙于撫臺情面,不敢不付。十幾萬銀子,經不得幾回也就完了。銀子用完再打電報到上海;人家曉得他已經做了山西的官,而且銀子已用掉不少,大約可以無須再行接濟,以後的錢便來得不像前頭容易了。

他此時正在熱頭上,爲了一件甚麽事到撫臺面前說首府不好。撫臺馬上把首府撤任,就同藩臺商量,派閻某人署理。藩臺說:“閻某人乃是知州班次,署理知府,未免銜缺不甚相當。”撫臺把臉一板,道:“現在是什麽時候,還拘什麽資格嗎?我從前保舉他,留他在山西,就想要重用他的。現在朝廷尚且破格用人,你我豈可拘守成例!”藩臺被撫臺駁得無話可說,只得諾諾稱“是”。回到衙門裏,立刻掛牌;然而爲他碰了撫臺一個釘子,心上總不高興。第二天閻二先生上去謝委,獨獨藩臺沒有見他。

撫臺又立逼催他接印。恰巧前任這幾個月碰著天旱,一無進款,賠的也苦極了,也樂得收交卸一天早輕快一天,閻二先生擇定第三天接印。他老先生嚮來是儉樸慣的,上任的那一天,坐了一乘破轎子,名爲四轎。其實衹有兩個轎夫,一把紅傘,一面鑼,喝道的亦止有一個。問問那些人那裏去,回稱:“都餓跑了。”閻二先生不便挑剔。等到拜過印,陞堂點卯,六房書吏衹有三個人,差役亦衹有五六個。點卯應名都是一個人輪流上來好幾趟。及至看他們穿的衣裳,都同叫化子一樣。閻二先生手裏早捏著一把汗,曉得荒年沒有收成,這個缺萬無生發;只得將機就計,做個清官,還好蒙騙上司的耳目。等到接印之後,一連十幾日,下屬應送的到任規,一處沒有,而且弄得是政簡刑清,案無留牘,連下屬申詳的案件,半個月來,亦是一樁沒有。並不是德化感人,實因太原一府的百姓都已死淨逃光,所以接印以來,竟無一事可做。

他這時仍舊總辦放賑事務。看看秋盡冬來,北方天氣寒冷,未交十月,已下得一場大雪。上海一連去了幾個電報,不見有銀子匯來,心中正在愁悶,一日端坐衙中,忽然接到撫臺一個札子,折閱之下,這一急非同小可!要知所爲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捐鉅資絝袴得高官~吝小費貂璫發妙謔

話說閻二先生自從代理太原府以來,每日上院稟見撫臺,以及撫臺同他公事往來,外面甚是謙恭。雖然缺分苦些,幸而碰著這種上司,倒也相處甚安,怡然自得。不料一日正坐衙中,忽然院上發來一角公事,折閱之下,乃是撫臺下給他的札子。前面敘說他集款放賑如何得力,接著又說:

“現在已交冬令,不能佈種;若待交春,又得好幾個月光景。這幾個月當中,百姓不能餐風飲雪,非再得鉅款接濟,何以延此殘生?該員聲望素孚,官紳信服。爲此特札該員迅速多集款項,源源接濟、幸勿始勤終惰,有負委任”各等語。閻二先生接到札子,躊躇了半夜。次日上院,又要顧自己麪子,不敢說上海不能接濟的話,只說已經打了電報去催,大約不久就有回信的。撫臺聽了,無甚說得。過了三日,又下一個札子催他。

他弄急了,便和一個同來放賑的朋友,現在他衙門裏做帳房的一位何師爺商量。何師爺廣有韜略,料事如神,想了一想,說道:“撫臺一回回的札子,只怕爲的自己,不是爲的百姓罷!”閻二先生道:“何以見得?”何師爺道:“現在太原府的百姓都已完了。到了春天,雨水調匀,所有的田地,自然有人回來耕種。目下逃的逃,死的死,往往走出十里、八里,一點人煙都沒有,那裏還要這許多銀子去賑濟。所以晚生想來,一定是撫臺自己想好處。他總覺著你太尊上海地方麪子大,扯得動,一個電報去,自然有幾十萬匯下來,那裏曉得今非昔比,呼應不靈!”閻二先生道:“如今上了他的圈套,要脫亦脫不掉。你有什麽好法子呢?”

何師爺此時雖然掛名管帳,其實自從東家接任到今,一個進帳沒有。而且這位東家又極其嗇刻,每日零用,連合衙門上下吃飯,不到一吊錢。就是要賺他兩個,亦爲數有限。這個帳他正管得不耐煩。如今聽了東家的話,他便將計就計,相好了一條計策,說道:“太尊明日上院,只消求撫臺給晚生一個札子。晚生拚著辛苦,替太尊回上海去走一趟。”閻二先生道:“札子上怎麽說法?”何師爺道:“勸捐。”閻二先生道:“目下捐務已成強弩之末,況且上海有申大先生一幫在那裏,你人微言輕,怎麽會做過他們?”何師爺聽了,笑道:“勸捐是假,報效是真。”閻二先生聽到“報效”二字,便曉得其中另有文章,連問:“報效如何辦法?..”何師爺道:“若照部定章程,開個捐局專替山西辦捐,人家有了銀子,不論那裏都好上兌,何必定要跑到你們局裏。此我所以不說勸捐,而說勸人報效:因爲勸捐是呆的,報效是活的。我只要撫臺上一個折子,先說本省災區甚廣,需款甚繁,倘有報捐在一萬兩以上者,準其專折奏請獎勵。”閻二先生道:“能捐一萬銀子的有幾個呢?”何師爺道:“晚生的話還沒有說完。捐不捐在他,出奏的權柄在我。能捐一萬銀子的固然不多,只要他能夠捐上六七千,我們同撫臺說明,算他一萬,給他一個便宜,人家誰不趕著來呢。合起捐官的錢來,所多有限,將來一奉旨就是特旨班,人家又何樂而不爲呢。這筆款子叫名是山西賑濟,賑濟多少,有甚憑據?盡著撫臺的便,隨他愛怎麽報銷就怎麽報銷。如此辦法,撫臺有了好處;一定沒別的說話。你太尊就是要調好缺,過府班,都是容易之事。他還肯再叫你在這太原府喝西風嗎?”

一席話說得閻二先生不覺恍然大悟,連連點頭,連稱“你話不錯..”。又道:“話雖如此說,明天我就上去照你的話回撫臺,這個札子一定是一要就到。但是你一無官職,他下札子給你,稱呼你甚麽呢?”何師爺道:“太尊辦了這幾十萬銀子的捐款,還怕替晚生對付不出一個官來?起碼至少一個同知總要叼光的了。”閻二先生笑了一笑,心上也明白:“將來一個官總得應酬他的,準其明日等把話同撫臺說好,隨後填張實收給他就是了。”

商量已定,次日上院,便把勸人報效的法子告訴了撫臺。又道:“我們山西沒有外銷的款子,所以有些事情絀于經費,都不能辦,現在開了這個大門,以後盡多盡用,部裏頭還能夠再來挑剔我們嗎?”撫臺聽了,如果甚喜,便問:“這件事仍舊要到上海去辦,那裏有錢的主兒多,款子好集,但是派誰去呢?”閻二先生便把何師爺保舉上去,又說:“這何某就是在上海幫著卑府辦捐,後來又同到此地放賑的。此人人頭極熟,而且很靠得住。委他勸辦一定可以得力。”撫臺道:“你老哥想出來的法子就不錯,保舉的人亦是萬無一失的。”說著,便叫人請了奏折師爺來,同他說知底細,一面拜折進京,一面就下公事給何師爺,委他到上海勸辦。次日何師爺上轅謝委,一張嘴猶如蜜糖一般,說得撫臺竟拿他十二分器重。

閻二先生又趁空求調好缺。撫臺說:“我亦曉得你苦久了,要緊替你對付一個好缺,補補你前頭的辛苦。你由知州保直隷州的部文已到。這回賑濟案內,我同藩臺說,單保一個‘過班’尚不足以酬勞;所以于‘免補’之外,又加一個‘俟補知府後,以道員用’。兄弟老實說:這山西太原府一府的百姓不全虧了你一個人,還有誰來救他們的命呢?就是再多給你點好處也不爲過。”閻二先生聽了,謝了又謝。不久撫臺果然同藩臺說了,另外委了他一個美缺。不在話下。

且說這位何師爺名順,號孝先,乃是紹興人氏。自從奉了委札,便也不肯耽擱,過了兩日,遂即上院稟辭。又蒙撫臺發下來二百銀子的盤費,又有在省的上司、同寅托他到上海辦洋貨買東西的錢,倒也有二三百兩,一共約有五百銀子光景。他便留起二百兩當盤纏,拿那三百兩換了現錢帶著。走到路上,遇見那些被災的人鬻兒賣女的,他男的不要,專買女的;壞的不要,單檢好的。那些人都餓昏了,只要還價就肯賣人。人家討價,譬如十歲的人只要十吊,五歲的只要五吊。全還價,每一歲只肯出五百小錢。人家想錢用,沒得法子,只好賣給他。于是被他這一買,不到三天,竟其買到五十多個女孩子。他一路之上爲這五十多個女孩子倒也花得盤費不少。到了上海,檢了幾個年紀大些,面孔長得標緻些的留下,預備將來自己收用。其餘的或是賣給親戚,或是賣給朋友,總收人家好幾倍錢。末後又剩下二十多個沒有人要。幸虧他上海人頭熟,找到一個熟識的媒婆,統通交代了他,販了出去,大大的賣了一筆錢。後來這些女孩子也曉得被媒婆子一齊賣到一個何等所在。做書的人既非目睹,說說亦是罪過,也就付諸不論不議之列了。

且說何師爺回到上海,便自己另外賃了一座公館,掛起“奉旨設立報效山西賑捐總局”的牌子。未到上海的前頭,已吩咐手下人等不準再稱何師爺,須改口稱老爺。靠著山西巡撫的虛火,天天拜客,竭力同人家拉攏。有人請酒,一概親到。如此者應酬了一個月下來,居然有些人上他的吊,報效一萬銀子的有三個,八千銀子的有四個,六千銀子的有十來個。一面上兌,一面就打電報給山西撫臺,替人家專折奏請獎勵。真正是信實通商,財源茂盛。等到三個月下來,居然捐到三十多萬銀子,他一齊作爲六七千報銷上去;下餘的都是他自己所賺。山西撫臺得了他這筆銀子,究竟拿去做了什麽用度?曾否有一文好處到百姓沒有?無人查考,不得而知。

單說何孝先自辦此事以來,居然別開生路,與申大善士一幫旗鼓相當,彼此各不相下。畢竟他是山西撫臺奏派的,卻也拿他無可如何。又過些時,何孝先私自打電報托山西撫臺于賑捐案內兩個保舉,從同知上一直保到道臺,又加了二品頂戴。從此搖搖擺擺,每逢官場有事,他竟充作大人大物了。偶然人家請他吃飯,帖子寫錯,或稱他爲“何老爺”、“何大老爺”,他一定不到。只要稱他“大人”,那是頂高興沒有。從此以後,羨慕他的人更多,不是親也是親,不是友也是友,都願意同他往來。就有他一個表弟,是從前瞧不起他的,如今見他已做了道臺,居然他表弟到上海也就來拜他了。

他表弟姓唐,行二,湖州人,是他姑夫的兒子。他姑夫做過兩任鎮臺,一任提臺,手中廣有錢財。他表弟當少爺出身,十八歲上由蔭生連捐帶保,雖然有個知府前程,一直卻跟在老子任所,並沒有出去做官。因他自小有個脾氣,最懽喜吃鴉片煙,十二歲就上了癮,一天要吃八九錢。人家都說吃煙的人心是靜的,誰知他竟其大廖不然:往往問人家一句話,人家纔回答得一半,他已經說到別處去了。他有年夏天穿了衣帽出門拜客,竟其忘記穿襯衫,同主人說說話,不知不覺會把茶碗打翻。諸如此類,不一而足。一天到晚,少說總得鬧上兩個亂子,因此大衆送他一個美號,叫他做“唐二亂子”。

且說這唐二亂子二十一歲上丁父憂,三年服滿,又在家裏享了年福。這年二十四,忽然想到上海去逛逛,預備化上一二萬玩一下子,還想順便在堂子裏討兩個姨太太。到了上海,雖然同鄉甚多,但因他一直是在外頭隨任,平時同這般同鄉並沒有甚麽來往,所以彼此不大接洽。恰巧他列兄何孝先新過道班,總辦山西捐輸,場面很大,唐二亂子于是找到了他。當天何孝先就請他吃大菜,替他接風,跟手下來,又請他吃花酒,薦相好給他。唐二亂子畢竟無所不亂,席上朋友叫的局,他見一個愛一個,沒有一個不轉局。後來又把老表兄何孝先素來有交情的一個大先生,名字叫甄寶玉的,轉了過去。何孝先心上雖不願意,但念他同亂人一般,無理可講,只好隨他。好在他煙癮過深,也不能再作別事,樂得聽其所爲,彼此不露痕跡。

唐二亂子又好買東西:不要說別的,但是香水,一買就是一百瓶;雪匣煙,一買就是二百匣。別的東西,以此類推,也可想而知了。一連亂了十幾日。何孝先見他用的銀子像水淌一般,趁空便兜攬他報效之事。他問報效是何規矩,何孝先一一告訴了他。因爲他是有錢的人,冤桶是做慣的,樂得用他兩個,于是把打折扣上兌的話藏起不說,反說:“正項是一萬,正項之外,再送三千給撫臺,包你一個‘特旨道’一定到手。你是大員之後,將來上見的時候,只得山西撫臺折子上多加上兩句,還怕沒有另外恩典給你。有此一條路,就是要放缺也很容易的。”一席話說得唐二亂子心癢難抓,躍躍欲試。但是帶來的銀子,看看所剩無幾,辦不了這樁正經,忙同何孝先商量,要派人回家去匯銀子。何孝先是曉得他底細的,便說:“一萬幾千銀子,有你老表弟聲光,那裏借不出,何必一定要家裏匯了來?”唐二亂子道:“本來我亦等用錢,索性派人回去多弄幾文出來。”何孝先生怕過了幾天有人打岔,事情不成功,況且上海辦捐的人,鉛頭覓縫,無孔而入,設或耽擱下來,被人家弄了去,豈不是悔之不及。盤算了一會,道:“老表,你如果要辦這件事,是耽誤不得的。我昨天還接到山西撫臺衙門裏的信,恐怕這個局子早晚要撤,這種機會求亦求不到,失掉可惜!依我的意思:這萬多銀子,我來替你擔,你不過出兩個利錢,一個月、兩個月還我不妨。你如果如此辦,馬上我就回局子,一面填給你收條,一面打電報知會山西。這事情辦的很快,不到一個月就好奉旨的。一奉旨你就是‘特旨道’。趕著下個月進京,萬壽慶典還趕得上。趁這擋口,我替你山西弄個差使。這裏頭事在人爲,兩三個月,只怕已經放了實缺也論不定。”一席話說得唐二亂子高興非常,連說:“準其托老表兄代借銀子。..利錢照算,票子我寫。”何孝先見賣買做成,樂得拿他拍馬屁,今天看戲,明天吃酒。每到一處,先替他嚮人報名,說這位就是唐觀察,有些扯順風旗的,亦就一口一聲的觀察。唐二亂子更覺樂不可支。何孝先便勸他道:“老弟,你即日就要出去做官了,像你天天吃煙,總得睡到天黑纔起來。倘若放實缺到外邊呢,自由自便,倒也無甚要緊,但是初到省總得趕早上幾天衙門。而且你要預先進京謀幹謀幹,京裏那些大老,那一個不是三更多天就起來上朝的。老弟,別的事,我不勸你,這個起早,我總得勸你歷練歷練纔好。”唐二亂子道:“要說起早,我不能;要說磨晚,等到太陽出了再睡,我卻辦得到。我倘若到京城,拚著夜夜不睡,趕大早見他們就是了。”何孝先道:“他們朝上下來還要上衙門辦公事,等到回私宅見客總要頂到吃過中飯。你早去了,他們也不得見的。就是你到省之後,總算夜夜不睡,頂到天亮上院;難道見過撫臺,別的客就一個不拜?人家來拜你,亦難道一概擋駕?倘若上頭委件事情叫你立刻去辦,你難道亦要等到回來睡醒了再去辦?只怕有點不能罷。”唐二亂子想了一想道:“老表兄,你說的話不錯。我就明天起,遵你教,學著起早何如?”當時無話。

是夜唐二亂子果然早睡。臨睡的時候又吩咐管家:“明天起早喊我。”管家答應著。無奈他睡慣晚的人,早睡了睡不著,在床上翻來復去,鷄叫了好幾遍,兩隻眼一直睜到天亮。看看窻戶角上有點太陽光射了下來,恰恰纔有點朦朧,不提防管家來喊他了,一連叫了三聲,把他喚醒。心上老大不自在,想要駡人,忽然想起“今天原是我要起早,叫他們喊我的”,于是隱忍不言,揉揉眼睛爬了起來。當下管家忙著打洗臉水,買早點心。衆管家曉得少爺今天是起早,恐怕熬不住,只好拿鴉片來提精神,于是兩個管家,一個遞一個裝煙,足足吃了三十六口。剛坐起來,卻又打了兩個呵欠。正想再橫下去睡睡,卻好何孝先來了。一見他起早,不禁手舞足蹈,連連誇獎他有志氣:“能夠如此奮發有爲,將來甚麽事不好做呢!”唐二亂子一笑不答。何孝先便說:“你不是要買翡翠翎管嗎?我替你找了好兩天,如今好容易纔找到一個,真正是滿綠。你不相信,拿一大碗水來,把翎管放在裏頭,連一大碗水都是碧綠的。”唐二亂子道:“要多少價錢?”何孝先曉得他大老官脾氣,早同那賣翎管的掮客串通好的,叫他把價錢多報些。當時聽見唐二亂子問價,便回稱“三千塊”。誰知唐二亂子聽了,鼻子裏嗤的一笑,道:“三千塊買得出甚麽好東西!快快拿回去!看亦不要看!”那個賣翎管的掮客聽他說了這兩句,氣的頭也不回,提了東西,一掀簾子竟去了。

唐二亂子道:“我想我這趟進京,齊巧趕上萬壽,總得進幾樣貢纔好。你替我想,這趟貢要預備多少銀子?”何孝先道:“少了拿不出手,我想總得兩三萬銀子。你看夠不夠?”唐二亂子又嗤的一笑,道:“兩三萬銀子夠什麽!至少也得十來萬。”何孝先道:“你正項要用十來萬,你還預備多少去配他?你一個候補道,不走門子幫襯幫襯,你這東西誰替你孝敬上去呢?”唐二亂子道:“自己端進去。”何孝先道:“說得好容易!不經老公的手,他們肯叫你把東西送到佛爺面前嗎?要他們經手,就得好好的一筆錢。你東西值十萬,一切費用只怕連十萬還不夠!”唐二亂子道:“我們是世家子弟,都要塞起狗洞來還了得!”何孝先道:“你不信,你試試看。”唐二亂子道:“這些閒話少說,這種錢我終究是不出的。如今且說辦幾樣什麽貢。”何孝先先想了一樁是電氣車。唐二亂子雖亂,此時忽福至心靈,連說:“用不得!..這個車在此地大馬路我碰見過幾次。大馬路如此寬的街,我還嫌他走的太快,怕他鬧亂子;若是宮裏,那裏容得這家夥。不妥!不妥!”何孝先又說電氣燈,唐二亂子又嫌不新鮮。後來又說了幾樣,都不中意。還是他自己點對,想出四樣東西,是:一個瑪瑙瓶,一座翡翠假山,四粒大金剛鑽,一串珍珠朝珠。好容易把東西配齊,忙著裝滿停當。

看看又耽擱了半個月,唐二亂子要緊進京。齊巧山西電報亦來,說是已經保了出去。得電之後,自然懽喜。過了一天,又接到家信,由家裏托票號又匯來十多萬銀子。取到之後,算還何孝先的墊款,還了制辦貢貨的價錢,然後寫了招商局豐順輪船大餐間的票子,預備進京。

在路非止一日,已到北京。唐二亂子是自小嬌生慣養,以至成人,今番受了輪船火車上下勞頓,早害得他叫苦連天。預先託人在順治門外南半截衚衕賃了一所房子,搬了進去,就一連睡了三天。又叫人請大夫替他看脈。大夫把了脈出來,同管家說:“你們大人不過路上受了點辛苦,沒有什麽大毛病,將息兩天就好的。”管家連忙搖手,道:“先生,你萬萬不可如此說!你要說他沒病,你二道就沒有生意了。你一定要說他有病,而且說病的很利害。開的藥味要多,價錢要大,頂好每劑藥裏都要有人參;他瞧了纔懽喜,說你的本事不錯,明日仍舊請你。”大夫道:“人參是補貨,無論什麽病可以吃的嗎?”管家道:“大老官吃藥,不過呷上一口就吐掉的。本來沒有什麽病,橫豎藥又吃不到肚皮裏去,莫說是人參,就是再開上些別的亦不防。我們已同對過藥鋪裏說明,方子上有人參,叫他不論什麽放上些,價錢盡管開大,賺了錢一家一半。先生,你若是要生意好,要我們敝上天天來請你,你醫金不妨多要些,三十兩,二十兩,盡管開口;要的少了,他還瞧不起你。這個錢我們亦是一家一半。先生,我們講的是真話,並不是玩話。他是有錢的人,不賺他的賺誰的。”那個醫生唯唯遵教而去。

到了次日,唐二亂子果然又派人來請。那醫生便同來人說:“貴上的癥候很不輕,而且不好耽誤日子,一天最好要看三趟。”又說:“我爲著要替你們貴上看病,把別的主顧生意一齊回掉,專看你一家,總得二十四塊錢一趟,再加四元六角掛號錢。”唐二亂子一一遵命。等到開出方子來,動不動人參五錢、珠粉二錢,一貼藥總在好幾十塊。唐二亂子吃過之後,連稱:“大夫有本事!..果然病已好了許多!”又過了幾天,方纔出門拜客。

此番來京,爲的是萬壽進貢,于是見人就打聽進貢的規矩。也不管席面上戲館裏有人沒人,一味信口胡吹,又道:“我這分貢要值到十萬銀子,至少賞個三品京堂侍郎銜,纔算化的不冤枉。”人家聽了他,都說他是個癡子,這些話豈可在稠人廣衆地方說的。他並不以爲意。

他有個內兄,姓查,號珊丹,大家叫順了嘴,都叫他爲“查三蛋”。這查三蛋現在居官刑部額外主事,在京城前後混了二十多年。幸虧他人頭還熟,專門替人家拉拉皮條,經手經手事情,居然手裏著實好過。如今聽見妹夫來京,曉得妹夫是個闊少出身,手筆著實不小,早存心要弄他幾個,便借至親爲名,天天跑到唐二亂子寓處替他辦這樣,弄那樣,著實關切。不料唐二亂子是大爺脾氣,只好人家巴結他,他卻不會敷衍別人的。查三蛋見妹夫同他不甚親熱,便疑心妹夫瞧他不起,心上老大不自在,因此心上愈加想要算計他一下子。

唐二亂子是肚皮裏存不下一句話的,把進貢的事天天朝著大衆說。查三蛋立刻拉在身上,說:“我裏頭極熟,宮門費一切等事,等我找個人進去替你講,十萬銀子的貢,大約化上三萬銀子的使費也就夠了。”無奈唐二亂子另有一個偏見,別的錢都肯化,單單這個“宮門費”不肯化,說:“我有銀子寧可報效皇上。他們是什麽東西,要我巴結他!我做皇上家的官,是天子奴才;他們伺候皇上,難道不是奴才?我爲什麽要送錢給他用?我有三萬銀子,我大八成的道臺都可捐得了。我爲什麽拿錢塞狗洞!”查三蛋道:“‘閻王好見,小鬼難當’。他們這些人賽如就是些小鬼,你同他們纏些甚麽?見上司還要門包,難道見皇上就不要門包麽?這宮門費就同門包一樣,從敬事房起,同里外外有四十八處,一千多人分這筆錢,怎麽好少他們的呢?”唐二亂子一聽內兄要他化錢,心上愈加不高興,閉著眼睛,搖頭不語。其實查三蛋說的都是真話,就是勸他出三萬兩,也恰在分際,所謂‘不即不離’。無奈唐二亂子因爲舅爺是窮京官,本來就瞧他不起的,如今見他想要經手,越發生了疑心,所以彼此更不投機。查三蛋一見妹夫有疑他的心思,就是要掏良心也不肯掏了。

此時趨奉唐二亂子的人真不少,大家一見查三蛋話不投機,就有個想討好的私下同唐二亂子說:“我認得軍機上某王爺,大約只消化得一萬銀子,這分貢禮就托王爺替我們帶了進去。有王爺的麪子,還怕上頭不收?王爺又在軍機上,這事情由他經手,將來上頭有什麽恩典,少不得仍在王爺手裏經過,他得了你一萬銀子,一定是替你盡心的。不要說京堂,論不定上頭只肯給你一個京堂,王爺替你求求,變個侍郎,亦未可知。”唐二亂子信以爲真,從此便不理他內兄,把這事全托了那個人。那個人又天天來候信,催著付銀子,又道:“早進去一天,觀察就早高陞一天。”唐二亂子果然把一萬銀子給了他。誰知那人錢已到手,一連三日沒有回復。

唐二亂子急了。幸虧他是直性子的人,等到沒得主意的時候,仍舊請了舅爺來商量。查三蛋見妹夫又請教到他,便乃揚揚得意的說道:“你這人本來好糊塗!我們至親,豈肯叫你上當。你不相信,偏要聽人家的瞎話,拿我們不當人。如今怎麽樣?一萬銀子那裏去了?事情到底辦成沒有?”唐二亂子道:“這些話不用說了。都是我不好,誤聽人言,丢掉一萬銀子算不了什麽!”查三蛋道:“我叫你只出三萬銀子的宮門費,你嫌多;如今又貼上一萬,倒說算不得甚麽。真正不曉得你們打的是什麽算盤!”唐二亂子一聲不響,悶在那裏吃煙。查三蛋又道:“京城裏這種人——撞木鐘的人很多,一個不留心就上了當去。等到騙了你的銀子,你要找他,也就沒有地方去找他的?我且請教你:那個人到底叫個什麽名字?你怎麽會認得他的?”唐二亂子道:“那人沒有姓,名字叫文明,是個在旗的。還是那天在志美齋席面上認得的。他說他是內務府的司員,現住城裏石附馬大街。我想他既是內務府的官,一定裏頭的信息靈通的,所以就托他去辦。誰知遭了他的騙!真正意想不到之事!”查三蛋道:“越發荒謬!他既是內務府的人員,不在裏頭走門路,倒走到外頭來!豈有此理!豈有此理!也好,不經一事,不長一智。這已過去的事情,也不用談他了,且商量現在我們怎麽辦法。”唐二亂子道:“我已經吃虧一萬,現在你再要三萬豈不是總共要化去四萬?我總嫌太多。如今我只肯再出兩萬,連失撇的總共三萬,也算依你的數了。”查三蛋道:“一萬銀子是你自己願意被人家騙去,與我何干?又不是我用的!這話可笑不可笑!”唐二亂子道:“我不管!我總在這個算盤上算。”查三蛋低頭一想:“他的算盤如此打法。我如今按照三七叫他拿錢,並沒有叫他多拿分文。無論那裏,看他用錢用的很大方,獨獨于我至親面上如此計較。而且我辦的仍舊是他切己之事。他同我調脾,我也犯不著拿好良心待他。看來他上過一次當還不夠,定要叫他再上一次,方能明白。”主意打定,便道:“既然你只肯兩萬,三成之中,不過少得一成,同前途去商量起來看。只要他們肯收,我又何苦要你多化呢。”唐二亂子聽得此言入耳,方纔說了聲“費心”。

查三蛋退辭出去,便去找到素來同他做連手的一個老公,告訴他有這筆買賣。老公不等他提價錢,先說道:“三爺的事情,又是令親,我們應得效力。”查三蛋道:“不是這等說。”便附耳如此這般,述了一遍,又道:“我們雖是親戚,但是他太覺瞧人不起,只肯出一萬銀子的宮門費。他是有錢的人,不是拿不出,等他多化兩個亦不打緊。”老公一聽,他們至親尚且如此,樂得多敲兩個。連忙堆下笑來說道:“他是什麽東西!連著親戚都不認,真正豈有此理!就是三爺不吩咐,咱也要打個抱不平的!我去招呼他,叫他把一萬銀子先交進來。就說上頭統通替他回好,叫他後天十點鐘把東西送上來。等他到了這裏,咱們自然有法子擺佈他。”查三蛋諾諾連聲,連忙趕到唐二亂子寓所同他說:“準定二萬銀子的宮門費,由大總管替我們到上頭去回過。叫你今天先把宮門費交代清楚,後天大早再自己押著東西進去。”唐二亂子道:“何如!我說這些人是個無底洞,多給他多要,少給他少要。不是我攔得緊,豈不又白填掉一萬,如今二萬銀子我是情願出的。”說著,便叫一個帶來的朋友,拿著折子到錢莊上劃二萬銀子交給查三蛋,替他料理各事。查三蛋銀子到手之後,自己先扣下一半,只拿一半交代了老公。老公會意。

到了第三天,唐二亂子起了一個大早,把貢禮分作兩臺,叫人擡著。查三蛋在前引路,他自己卻坐車跟在後頭。由八點鐘起身,一直走到九點半鐘,約摸走了十來裏,走到一個地方。查三蛋下車,說:“這裏就是宮門了,閒雜人不準進去。”衆人于是一齊歇下。查三蛋揮手,又叫衆人退去。唐二亂子亦只得下車等候。等了一回,只見裏頭走出兩個人來,穿著靴帽袍子。查三蛋便招呼唐二亂子,說:“門裏出來的就是總管的手下徒弟,所有貢禮交代他倆一樣的。”唐二亂子一聽是裏頭的人,連忙走上前去,恭恭敬敬請了一個安,口稱:“唐某人現有孝敬老佛爺的一點意思。相煩老爺們代呈上去。”誰料那兩個老公見了他,大模大樣,一聲不響。後來聽他說話,便拿眼瞧了他一瞧,說道:“你這人好大膽!佛爺有過上諭,說過今年慶典,不準報效。你又來進什麽貢!你是甚麽官?”唐二亂子道:“道臺。”老公道:“虧你是個道臺,不是個戲臺!咱問你:你這官上怎麽來的?”唐二亂子道:“山西賑捐案內報效,蒙山西撫院保的。”老公道:“銀子捐來的就是,拉什麽報效!名字倒好聽!咱一見你,就曉得你不是羊毛筆換來的!如果是科甲出身,怎麽連個字都不認得?佛爺不準報效,有過上諭,通天底下,誰不曉得,單單你不遵旨。今兒若不是看查老爺分上,一定拿你交慎刑司,辦你個‘膽大鑽營,卑鄙無恥’!下去候著罷!”那老公說完了這兩句,揚長的走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