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大少爺道:“本來我要同你說,我昨兒好容易問了我們老世伯,纔曉得這姑子的名字莊處,誰知奔了去並不是那個姑子。還有好笑的事要同你講。”黃胖姑道:“什麽好笑的事?”賈大少爺把車夫說姑子不正經的話述了一遍。黃胖姑道:“本來這些人不是好東西,你去找他做什麽呢?但是愚兄還有一言奉勸你老弟:現在正是疑謗交集的時候,這種地方少去爲妙。一個奎官玩不了,還禁得住再鬧姑子?倘或傳到都老爺耳朵裏,又替他們添作料了。”
賈大少爺一團高興,做聲不得,只得權時忍耐,談論正經,連連陪著笑說道:“大哥的話不錯,指教的極是。..小弟的事全仗大哥費心,還有什麽不遵教的。但是走那條路,還得大哥指引。”黃胖姑道:“你別忙。今天黑八哥請你致美齋,一定少不了劉厚守的。到了那裏,你倆是會過的,你先拿話籠住他,私底下我再同他替你講盤子。你曉得厚守是個什麽人?”賈大少爺道:“他是古董鋪的老闆。”黃胖姑哼的一笑道:“古董鋪的老闆!你也忒小看他了!你初到京,也難怪你不曉得。你說這古董鋪是誰的本錢?”賈大少爺一聽話內有因,不便置辭。黃胖姑又道:“這是他的東家華中堂的本錢!”賈大少爺道:“他有這個綳硬東家,自然開得起大古董鋪了。”黃胖姑道:“你這人好不明白!到如今你還拿他當古董鋪老闆看待,真正‘有眼不識泰山’了!”賈大少爺聽了詫異,定要追問。黃胖姑道:“你也不必問我。你既當他是開古董鋪的,你就去照顧照顧,至少頭二萬兩銀子起碼,再多更好。無論甚麽爛銅破瓦,他要一萬,你給一萬,他要八千,你給八千,你也不必同他還價。你把古董買回來,自然還你效騐。”賈大少爺聽說,格外糊塗,心上思想:“一定是我買了他的古董,便算照顧了他,他纔肯到中堂跟前替我說好話。”便把這話問黃胖姑道:“可是不是?”黃胖姑道:“天機不可洩漏!到時還你分曉。”
賈大少爺將信將疑,自以爲心上想的一定不錯,便也不復追問,停了一刻,說道:“華中堂這條路是一定要走的了。還有別人呢?黑大叔那裏幾時去?”黃胖姑道:“你別忙。華中堂的路要走;軍機上不止他一個,別人那裏自然也要去的。你不要可惜錢,包你總佔便宜就是了。”賈大少爺道:“你老哥費了心,小弟還有什麽不曉得。”黃胖姑道:“事不宜遲,要去今天就去。你在我這裏坐一會兒,等我替人家辦掉兩樁事情,等到一點鐘我們一塊兒上致美齋。”賈大少爺道:“既然你有事情,我也不來打攪你,我到別處去轉一轉來,等到打過十二點鐘我來同你去。”說罷,拱拱手別去。
這裏黃胖姑果然替人家辦了若干事,無非替人家捐官上兌,部裏書辦打招呼,以及寫回信,打電報,大小事情,足足辦了十幾件。真正是“能者多勞”。幸虧他自己以此爲生,倒也不覺辛苦。等到事情辦完,恰恰打過十二點,賈大少爺已經來了,約他一同去赴黑八哥的約,飯後同到劉厚守鋪子裏買古董。說罷同出上車。
霎時到得致美齋,客人絡續來齊,亦無非是昨天幾個,但是沒有錢、王二位。卻添了一位,也是進京引見的試用知府。這位知府姓時,號筱仁,乃山西人氏。賈大少爺敘起來,還有點世誼。賈大少爺到了臺面上,竭力的敷衍劉厚守,黑八哥兩個,很露慇懃。劉厚守因預先聽了黃胖姑先入之言,詞色之間也就和平了許多,不像前天拒人于千里之外了。一霎席散,天色還早。劉厚守要回店,賈大少爺便約了黃胖姑跟他同走。溥四爺又再三叮囑晚上同到順泉家吃飯。賈大少爺因爲奎官之事,面有難色,尚未回答得出。黃胖姑道:“你跟著我們一塊兒玩,只要不撒酒風,包你無事。”究竟他是貪玩的人,也就答應下來,分別上車,各自回去。
霎時黃、賈兩人到了大栅欄劉厚守古董鋪,下車進去。劉厚守已先回一步,接著讓了進去,請坐奉茶。賈大少爺是初到,不免又說了些客氣話。劉厚守雖同他客氣,究竟還有點驕傲之容,不能不使賈大少爺格外恭敬。當下黃胖姑先把賈大少爺的來意言明,說要選買幾件古董孝敬華中堂的。劉厚守四面一看,道:“這擺著的都是,請挑就是了。”賈大少爺當下四下裏看了一遍,選中一對鼻煙壺、一個大鼎、一個玉磬,還有十六扇珠玉嵌的掛屏。劉厚守道:“這對煙壺倒虧潤翁法眼挑著的。這位老中堂別的不稀罕,衹有這樣東西收藏的最多。他有一本譜,是專門考究這煙壺的。上個月底結帳,總共收到了八千零六十三個,而且個個都好,沒有一個壞的,拿這樣東西送他頂中意。”賈大少爺聽了非常之喜。劉厚守道:“這位老中堂,他的脾氣我是曉得的,最恨人家孝敬他錢。你若是拿錢送他,一定要生氣,說:‘我又不是鑽錢眼的人,你們也太瞧我不起了!’本來他老人家做到這們大的官,還怕少了錢用?你們送他錢,豈不是明明駡他要錢,怎麽能夠不碰釘子呢?所以他愛古董,你送他古董頂懽喜。”
賈大少爺便托黃胖姑問一共多少價錢。劉厚守說:“煙壺二千兩,古鼎三千六,玉磬一千三,掛屏三千二,一共一萬零一百兩。”賈大少爺意思嫌多,說:“可能讓些?”黃胖姑急忙從他身後把他衣裳一位,意思想叫他不要同劉厚守講價錢。賈大少爺尚未覺得,劉厚守早已一聲不響,仰著頭,眼望到別處去了。黃胖姑趕忙打圓場,朝著賈大少爺說道:“彼此知己,劉厚翁還肯問你多要嗎?”賈大少爺亦恍然大悟道:“既然如此,就託大哥替我劃過來就是了。”劉厚守道:“如果不是胖姑的麪子,我這一對煙壺,任你出甚麽大價錢我不賣。不瞞你二位說:我有個盟弟,亦在河南候補。上年有信來,說是也要拜在我們這位老中堂門下,托我替他留心幾件禮物。這對煙壺我本要留給他的。如今被賈澗翁買了去,中堂見了一定懽喜。不過我有點對不住我那個盟弟。”
黃胖姑同賈大少爺連連謝不置。黃胖姑又道:“厚翁肯替人家幫忙說兩句好話,一句話就值一萬銀子,個把煙壺算得什麽!將來潤孫的事,總還要借重厚翁大力。”劉厚守道:“我們一句話算得甚麽!胖姑,你是知道的,我如今也捐了官了,老中堂跟前我也不大去,就覺著生疏了。而且現在做了官,官有官體,倒比不得從前可以隨隨便便了。但是一樣,從前我跟他老人家這幾多年,總算緣分還好,他待我很不錯。不是我自己胡吹,我跟他這十幾年,可沒有誤過事。所以偶爾說兩句話,或者替人家吹噓吹噓,他老人家還相信,總還給個麪子。”黃胖姑道:“能夠叫他老人家相信,談何容易!像你厚翁這樣的老成練達,愛惜聲名,真正難得!”劉厚守聽了,怡然自得,坐在椅子上,盡興的把身子亂擺,一聲兒也不響。
歇了一會,黃胖姑又叮嚀一句道:“如此,東西算買定,少停兄弟把錢劃過來。中堂跟前怎麽送上去,索性奉託厚翁代辦一辦。”劉厚守躊躇道:“這件事倒要講起來看。兄弟自從上兌之後,裏頭的事一直不大問信。門口另外派了人,不去找他們,中堂雖然也見得著,但是將來事情多,終究不能越過他們的手。如果去找他們,我兄弟現在是有官人員,不好再同他們去講這個,怕的是自己褻瀆自己。胖姑,我看這件事你還是托了別人罷。”黃胖姑道:“你的事情我曉得的,並不是要你去同他們講價錢,只要你吩咐他們一句,他們還敢不遵嗎。”劉厚守道:“這幾年我替人家經手,實在經手的怕了。你偏偏要來找我,沒法,你老哥的事,做兄弟的怎麽好意思推頭不給你個麪子。”黃胖姑立刻站起身來,請安相謝。賈大少爺也跟著請了一個安。
劉厚守道:“事情準定我去辦,但是我說個數目,你不要駁我。”賈大少爺正在沉吟,黃胖姑把身子一挺,拿手把胸脯一拍道:“你說,我依你!”劉厚守道:“上頭不要錢,底下不好白難爲他們。依兄弟的愚見:這分禮足值一萬,我們自己人,我亦不準他們多要,我們一底一面罷。”黃胖姑看看賈大少爺,賈大少爺看看黃胖姑。賈大少爺道:“一底一面是多少?”黃胖姑道:“虧你一位觀察公,一底一面還不曉得。你送的東西麪子上值一萬,這零零碎碎用的錢也得一萬。”賈大少爺意思嫌多,黃胖姑好勸歹勸,兩面竭力的磋磨。劉厚守忽然又拿起喬來說:“我那裏有工夫替人家辦這些事!”又禁不住黃胖姑再三相求,方纔講明八千銀子的門包,說明當晚就把禮物連門包送了進去,約賈大少爺明天下午去叩見。
黃胖姑同賈大少爺見諸事俱妥,方纔別去。晚上又去赴了溥四爺的約會。席散之後,黃胖姑又趕到賈大少爺寓處,同做說客一樣,又叫他拿出幾千銀子,爲的軍機上不止華中堂一位,此外尚有三位,別處也得點綴點綴纔好。賈大少爺見他說得有理,只得應允。事情概托黃胖姑代辦。黃胖姑亦就勇于任事,自己一力承當,絕不推託。當下議定明天頭一處先到華中堂那裏,回來依著路再到那三家去。這四處見過之後,再托黑八哥帶領著去見他叔子。目下一面先托八哥同他叔子講起價錢來。一切事情都托了黃胖姑作主。賈大少爺又托胖姑另外劃出幾百銀子送一班窮都,免得他們說話。又敦囑送奎官老斗盧都老爺格外從豐。黃胖姑會意,一一允諾。因爲一應大事都已托他經手,所以也不在這小頭節目上剝削他了。
賈大少爺等胖姑回去,方纔歇息。一宵易過,次日起來,賈大少爺性子急,不等下車,忙著就去叩見華中堂。至了門上,劉厚守早已安排好的了。其時中堂上朝未回,就留他在門房裏坐著等候,好容易等到正午,中堂從軍機上回來,便有幾個部裏的司官跟著來找中堂畫稿。公事辦過,家人們趕著上去替他回。又等中堂吃過飯,方纔諸見。賈大少爺曉是這位華中堂乃是軍機上頭一個拿權的人,當今聖眷又好,不曉得見了面要拿多們大的架子,手裏早捏著一把汗。誰知及至見面,異常謙和。朝他磕頭,居然還了一揖。因爲賈大少爺送這四樣禮物,說明白是拜門的贄見,所以他口口聲聲叫”老弟”。當時坐下,先問:“老弟幾時到京的?”又問:“老人家可好?”又問:“老弟這個月裏可來得及引見?”賈大少爺一一回答。末後華中堂又說到自己:“從半夜裏忙到如今,一霎沒得空;如今上了年紀了,有點來不及了。我想擱下不做,上頭又不準我告病。”賈大少爺回道:“中堂是朝廷柱石,怎麽能容得中堂告病呢。”中堂道:“留著我中甚麽用!也不過像俗語說的,‘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鐘’罷了!就是拼性命去幹,現在的事也是弄不好的。”賈大少爺見提到國家大事,恐怕說錯了話,便也不敢多講。中堂見他無話,方纔端茶送客。
賈大少爺出來,又趕著去見第二家。這位軍機大臣姓黃,乃是纔補的。他補的這個缺,就是周中堂讓給他的。周中堂因爲自己做錯了事,保舉了維新黨,上頭不喜懽他,就上折子說是自己有病,請開去各項差使。總算上頭念他多年老臣,賞他麪子,準其所奏,就叫他入閣辦事。大學士雖然不曾開缺,然而聲光總比前頭差得遠了。閒話休題。單說這位黃大軍機資格雖淺,辦事卻甚爲老練。見了賈大少爺,先問貴庚。賈大少爺回稱:“三十五歲。”黃大軍機道:“‘英雄出少年’,將來老兄一定要發達的。”說完了,也就送客。
第三家拜的這位軍機姓徐。見面之後,倒問了半天河南的情形。所問的話,無非是撫臺的缺怎麽樣,藩臺的缺怎麽樣,一年開銷若干,可餘若干,沒有一句要緊話。賈大少爺因爲他是戶部尚書,現在正是府庫空虛,急于籌款之時,便說道:“職道有一個理財條陳,尚未寫好,過天要送過來求大人的教訓。”徐尚書道:“現在有錢也要過,沒錢也要過。巧媳婦做不出沒米的飯。上頭催部裏,部裏催各省。他們有得解來,無非左手來,右手去,他們不解來,橫豎其過並不在我。至于條陳,我這裏也不少了,空了拿過來消消閒。至于一定要說怎麽樣,我沒有這樣才情,等別人來辦罷。”說完,亦就送客。
賈大少爺又趕到第四家,門上人回報:“大人今天不見客。”叫他過天再來。第二天去又未見著,第三天纔見的。賈大少爺因四處已用去銀子三萬兩,雖然都得見面,然而都是浮飄飄的,究竟如何栽培,毫無把握。心上著急,只得又去請教黃胖姑。胖姑道:“老弟,你這是急的那一門?等你引過見,你是明保人員,定要召見的。要有什麽好處,總在召見之後。等到召見之後,自然給你憑據。你不要嫌我多事,黑八哥叔叔那裏,他姪兒已經同他講好了,先送二萬銀子去見一面。如要放缺再議。”賈太少爺道:“多化幾萬銀子算不得什麽,我這錢帶了來原是預備化的。但是馬上總要給我一點好處,就是再多兩個,我也拼得。”黃胖姑道:“老實對你講,要放缺,這兩個是不夠的。你要效騐,我同你說過的了,總要等到召見之後。想什麽好處,預先打定主意,去同黑大叔講妥。只要一召見,上諭下來,裏應外合,那是最便沒有。你如今聽我的話,包你一點冤枉路不會走。不是你老弟的事,我也沒有這大工夫去管他,叫他去撞撞木鐘,化了錢沒有用,碰兩個釘子再講”。
賈大少爺道:“老哥,你說的話我是知道的。我的事情托了你。這個月裏就要引見,日子很快,亦沒有幾天了。我看倒是黑大叔這條門路頂靠得住。”胖姑道:“我的門路是沒有一條靠不住。設或靠不住,第二三遭誰來相信我,誰來找我。就是你老弟,我同你交情再好些,你見我靠不住,你也不來找我了。”賈大少爺道:“這些話不用講了,我相信你。倒是黑大叔那裏幾時去?”黃胖姑道:“這事說辦就辦,沒有什麽耽誤幾天的。八哥一霎來討回信,只要你定了主意,明天就叫他帶了你去見他叔子。”賈大少爺道:“橫豎你替我把銀子預備現成就是了,還有別的主意麽。”
正說著,黑八哥也來了。黃胖姑把他拉在一旁,告知詳細。黑八哥過來說道:“不瞞潤翁說,我們家叔原是一個錢不要的。這二萬銀子,不過賞賞他的那些徒弟們。你不要疑心他老人家要錢。就是我兄弟替人家經手,我們家叔亦早吩咐過,不準得人家一個錢。我們是知己,又是黃胖姑托了我,我就帶你去見見。等我今天把銀子拿了去。你明天不要過早,約摸一點之後,你到我家裏,我同你去見。”賈大少爺再三稱謝,自不必說。
到了次日,賈大少爺如期而往。黑八哥忙叫套車,說是:“家叔不能出來,衹有到宮裏去見他。”賈大少爺只好跟著他走。他叫下車就下車,他叫站住就站住。下車之後,一轉轉了幾十個彎,約摸走了十幾個院子,過了十幾重門,高高低低的臺階,也不知走了多少。他此刻戰戰兢兢,並無心觀看院子裏的景緻,衹有低著頭悶走。一走走到一個所在,黑八哥叫他站在廊簷底下等候,八哥自己到裏面院子裏。伺候的人卻不少,都是靜悄悄的一些聲息都沒有。八哥進去了半天,也不見出來。
忽聽得裏頭吩咐了一句“傳飯”,但見有幾十個人一齊穿著袍子,戴著帽子,一個端著一個盒子,也不知盒子裏裝的是些什麽,只見雁翅似的,一個個挨排上去。又停了一會,裏頭傳“洗臉水”,那些人又把盒子一個個端了下來。賈大少爺曉得是上頭纔用過膳,但不知這用膳的是那一位。
又停一刻,纔見黑八哥從裏頭出來,招呼他上去。賈大少爺頭也不敢擡,跟了就走。黑八哥把他一領領到堂屋裏。只見居中擺著一張桌子,桌子上面坐了一個人。桌子上並無東西,衹有一把小茶壺,一個茶盅。上面那個人坐在那裏,自斟自喝,眼皮也不掀一掀。賈大少爺進來已經多時,他那裏還沒有瞧見。一面喝茶,一面慢慢的說道:“怎麽還不進來?”只見八哥躬身回道:“賈某人在這裏叩見大叔。”一面又使眼色給賈大少爺,叫他行禮。賈大少爺趕忙跪下磕頭。黑大叔到此方拿眼睛往底下瞧了一瞧,連說:“請起。..恕我年紀大了,還不動禮。老大,給他個座位,坐下好說話。”賈大少爺還不敢坐。黑大叔又讓了一次,方纔扭扭捏捏的斜簽著身子,臉朝上,坐了半個屁股在椅子上。
黑大叔便問他父親好。賈大少爺連忙站起來回答,又說:“父親給大叔請安。”黑大叔聽了不自在,對他姪兒說道:“他可是賈筱芝的少爺不是?”八哥回稱一聲“是”。黑大叔又回過臉兒朝賈大少爺說道:“你父親叫我大叔,你是他兒子,怎麽也叫我大叔?只怕輩分有點不對罷?”說完,哈哈大笑。賈大少爺一聽此言,惶恐無地,回答也不好,不回答也不好,楞了半天,剛要開口,黑大叔又同他姪兒說道:“你領他到外頭去歇歇,沒有事情,可叫他常來走走。都是自己孩子們,咱亦不同他客氣了。”賈大少爺聽說,只好跟了黑八哥退了出來。他退出去的時候,還一步步的慢走,意思以爲大叔總得起身送他。豈知黑大叔坐在那裏動也不動。賈大少爺報著自己的名字,告別了一聲,只見大叔把頭點了一點,一面低了下去,連屁股並沒有擡起,在他已經算是送過客的了。
賈大少爺出來,也不知黑大叔待他是好是歹,心上不得主意,兀自小鹿兒心頭亂撞。仍舊無心觀看裏頭的景緻,跟著黑八哥一路出來,曲曲彎彎,又走了好半天,方到停車的所在,仍舊坐了車,電掣風馳的一直出城,到得黃胖姑錢莊門口,下車進去。此時黑八哥因有他事,並未同來。黃胖姑接著,忙問:“今天去見著沒有?”賈大少爺回稱:“見著的。”黃胖姑立刻深深作了一個揖,說道:“恭喜恭喜!”賈大少爺一面還禮,一面問道:“見他一面有什麽喜在裏頭?”黃胖姑道:“你引見見皇上倒有限,你能夠見得他老人家一面,談何容易,談何容易!見皇上未必就有好處,他老人家肯見你,你試試看,等到召見下來,你纔服我姓黃的不是說的假話!”賈大少爺依舊將信將疑的辭別回去。
這時候離著引見的日期很近了,一天到晚,除掉坐車拜客,朋友請吃飯,此外並無別事。
一天正從拜客回來,順便攏到黃胖姑店裏。黃胖姑劈面說道:“我正想來找你,你來的很好,省得我多走一趟。”賈大少爺忙問:“何事?”黃胖姑道:“有個機會在這裏,不知道你肯不肯..”賈大少爺又問:“是什麽機會?”黃胖姑伸手把他一把拖到帳房裏面,低低的同他講道:“不是別的,爲的是上頭現在有一個園子已經修得有一半工程了,但是款項還缺不少。這個原是八哥他叔叔關照:說有甚麽外省引見人員,以及鉅富豪商,只要報效,他都可以奏明上頭,給他好處。朝廷還怕少了錢蓋不起個園子?不過上頭的意思,爲的是遊玩所在,不肯開支正帑,這也是黑大叔上的條陳,開這一條路,準人家報效。我想你老弟不是想放實缺嗎?趁這機會報效上去,黑大叔那裏,我們是熟門熟路,他自然格外替我們說好話。你自己盤算盤算。依我看起來,這個機會是萬萬不好錯過!賈大少爺聽了,心上喜的發癢癢,又問道:“你包得住一定放缺嗎?”黃胖姑道:“這個自然!拿不穩,也不來關照你了。你引見之後,第二天召見下來,頭一條上諭,軍機處存記,那是坐穩的。只要第三天有什麽缺出,軍機把單子開上去,單子上有你的名字,裏頭有了這個底子,黑大叔再在旁邊一帶襯,這個缺還會給別人嗎。”賈大少爺道:“設或是個苦缺,怎麽樣呢?”黃胖姑道:“一分行錢一分貨。你拚得出大價錢,他肯拿行貨給你嗎?這個賣買我們經手也不止一次了,如果是騙人,以後還望別人來上鈎嗎。”一席話更把個賈大少爺說的快活起來,賽如已經得了實缺似的,便問:“大約要報效多少銀子?這銀子幾時要繳?”黃胖姑道:“銀子繳的越快越好,早繳早放缺。至于數目,看你要得個甚麽缺,自然好缺多些,壞缺少些。”
賈大少爺道:“像上海道這們一個缺,要報效多少銀子呢?”黃胖姑把頭搖了兩搖道:“怎麽你想到這個缺?這是海關道,要有人保過記名以海關道簡放纔輪得著。然而有了錢呢,亦辦得到,隨例弄個什麽人保上一保,好在裏頭明白,沒有不準的。今天記名,明天就放缺,誰能說我們不是。至于報效的錢,麪子上倒也有限。不過這個缺,裏頭一嚮當他一塊肥肉:從前定的價錢,多則十幾萬,少則十萬也來了;現在這兩年,聽說出息比前頭好,所以價錢也就放大了。新近有個什麽人要謀這個缺,裏頭一定要他五十萬,他出到三十五萬裏頭還不答應。”賈大少爺聽說,把舌頭一伸道:“要報效這許多麽?”黃胖姑道:“你怎麽越說越糊塗!我不是同你說過麪子上有限嗎?報效的錢是麪子上的錢,就是蓋造園子用的;你多報效也好,少報效也好,不過借此爲名,總管好替你說話。至于所說的五十萬,那是裏頭大衆分的。你倘若不要上海道,再次一肩的缺,價錢自然也會便宜些。”賈大少爺楞了半天,說道:“錢來不及,亦是沒有法想。但是使了這許多錢,總得弄個好點的缺,可以撈回兩個。”黃胖姑道:“五十萬呢,本來太多,而且人家一個上海道做得好好的,你會化錢,難道人家就不會化錢。你就是要,人家也未必肯讓。現在我替你想,隨便化上十幾萬,弄他一個別的實缺。只要有錢,倒也並不在乎關道。你道如何?”
賈大少爺道:“你是知道的,我一共匯來十萬銀子,已經用去一大半了。現在再要打電報給老人家。你曉得我們老人家的脾氣,我的事他是不管的。現在至少再湊個十萬纔夠使,而且還要報效。”黃胖姑道:“報效有了一萬盡夠的了。光安置裏頭,再有十萬也好了。現在只要你再湊十萬,我替你想法子,包你實缺到手。”賈大少爺道:“這個我知道。但是十萬銀子從那裏去籌呢?”意思想要黃胖姑擔保替他去借。同黃胖姑商量,黃胖姑道:“借是有處借,但有利錢大些。我們自己人,不好叫你吃這個虧。”賈大少爺道:“橫豎幾天就有實缺的,等到有了缺,還怕出不起利錢嗎?只求早點放缺,就有在裏頭了。”黃胖姑聽罷,便不慌不忙,說出一個人來。你道這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賈大少爺因爲要報效園子的工程,又想走門子放實缺,兩路夾攻,尚短少十萬銀子之譜,托黃胖姑替他擔保,暫時挪借。黃胖姑忽有所觸,想著了一個人。你道是誰?就是上回書所說黑八哥請吃飯,在座的那個時筱仁時太守。
這位時太守本來廣有家財,此番進京引見,也匯來十幾萬銀子,預備過班上兌之後,帶著謀幹。只因他這個知府是在廣西邊防案內保舉來的,雖然他自己並沒有到過廣西,然而仗著錢多,上代又有些交情,因此就把他的名字保舉在內。其實這種事情各省皆有,並不稀奇。至于他那位原保大臣是一位提督軍門,一直在邊界上帶兵防堵。近來爲著剋扣軍餉,保舉不實,被都老爺一連參了幾本,奉旨革職,押解來京治罪。這道聖旨一下,早把時筱仁嚇毛了。這時筱仁初進京的時候,拉攏黑八哥,拜把子,送東西,意思想拚命的幹一幹;等到得著這個風聲,嚇得他把頭一縮,非但不敢引見,並且不敢拜客,終日躲在店裏,惟恐怕都老爺出他的花樣。等到夜裏人靜的時候,一個人溜到黑八哥宅裏同八哥商量,托八哥替他想法子。八哥道:“現在是你原保大臣出了這個岔子,連你都帶纍的不好,我看你還是避避風頭,過一陣再出來的爲是。就是我們家叔雖然不怕甚麽都老爺,然而你是一個知府,還夠不上他老人家替你到上頭去說話。”時筱仁聽了這話覺著沒趣,因此便同黑八哥生疏了許多。
黃胖姑的消息是頂靈不過的,曉得他有銀子存在京裏,一時不但拿出來使用,便想把他拉來,叫他借錢與賈大少爺,自己于中取利。主意打定,便說道:“人是有一個,不過人家曉得你辦這種事情,利錢是大的。”賈大少爺問:“要多少利錢?”黃胖姑道:“總得三分起碼。”賈大少爺嫌多。黃胖姑道:“你別嫌多,且等我找到那個人來,問他願意不願意再講。”賈大少爺道:“如此,拜托費心了。”當時別去,說明明日一早來聽回音。等他去後,黃胖姑果然去把時筱仁找了來,先寬慰他幾句,又替他出主意,勸他忍耐幾時,所說的話無非同黑八哥一樣,慢慢的纔說到他的錢:“放在京裏錢莊上,以前爲著就要提用,諒來是沒有利錢的。現在一時既然用不著,何如提了出來,到底可以尋兩個利錢,總比乾放著好。不比錢少,十幾萬銀子果然放起來,就以五六釐錢一月而論,卻也不在少處,大約你一個月在京裏的澆裹連著揮霍也盡夠了。”一句話提醒了時筱仁,心中甚以爲是,不過五六釐錢一個月還嫌少,一定要七釐。黃胖姑暫時不答應他。等到第二天賈大少爺來討回信,便同他說:“銀子人家肯借,利錢好容易講到二分半,一絲一毫不能少,訂期三個月。人家不相信你,要我出立憑據,必須由我手裏借給你,將來你不還錢,人家只問我要。老弟,這事情是我勸你辦的,好處你得,這副十萬銀子的重擔卻在愚兄身上。但是小號裏股東並不是愚兄一個,如今要小號出這張票子,你得找個保人。不是做愚兄的不相信你,爲的是幾個股東跟前有個交代。”賈大少爺一聽利錢只要他二分半,已比昨天寬了半條心。幸虧他會拉攏,親戚世誼當中很有幾個有名望的在京,出錢買缺又是當今通行之事,因此大家不以爲奇,倒反極力慫恿。當時就有幾位出來做保。黃胖姑又把時筱仁找了來,由本店出立存折給他,時筱仁更覺放心。但是黃胖姑一口咬定,利錢衹有五釐半。時筱仁只好由他。閒話休題。且說賈大少爺錢已借到,又會過八哥幾面。八哥滿口答應說:“一切事情都在兄弟身上。”
看看已到了引見之期,頭天赴部演禮,一切照例儀注,不容細述。這天賈大少爺起了一個半夜,坐車進城。同班引見的會著了好幾位。在外頭等了三四個鐘頭,一直等到八點鐘,纔由帶領引見的司官老爺把他們帶了進去。不知道走到一個甚麽殿上,司官把袖子一摔,他們一班幾個人在臺階上一溜跪下。離著上頭約摸有二丈遠,曉得坐在上頭的就是當今了。當下逐一背過履歷,交代過排場,司官又帶他們從西首走了下來。他是道班,又是明保的人員,當天就有旨叫他第二天預備召見,又要謝恩,又要到各位軍機大人前稟安,真是忙個不了。
賈大少爺雖是世家子弟,然而今番乃是第一遭見皇上,雖然請教過多人,究竟放心不下。當時引見了下來,先見著華中堂。華中堂是收過他一萬銀子古董的,見了面問長問短,甚是關切。後來賈大少爺請教他道:“明日召見,門生的父親是現任臬司,門生見了上頭要碰頭不要碰頭?”華中堂沒有聽見上文,只聽得“碰頭”二字,連連回答道:“多碰頭,少說話,是做官的秘訣。..”賈大少爺忙分辯道:“門生說的是,上頭問著門生的父親,自然要碰頭;倘若問不著,也要碰頭不要碰頭?”華中堂道:“上頭不問你,你千萬不要多說話。應該碰頭的地方又萬萬不要忘記不碰;就是不該碰,你多磕頭總沒有處分的。”一席話說的賈大少爺格外糊塗,意思還要問,中堂已起身送客了。
賈大少爺只好出來,心想:“華中堂事情忙,不便煩他,不如去找黃大軍機。黃大人是纔進軍機的,你去請教他,或者肯賜教一二。”誰知見了面,賈大少爺把話纔說完,黃大人先問:“你見過華中堂沒有?他怎麽說的?”賈大少爺照述一遍。黃大人道:“華中堂閱歷深,他叫你多碰頭,少說話,老成人之見,這是一點兒不錯的。”兩名話亦沒有說出個道理。
賈大少爺無法,只得又去找徐軍機。這位徐大人上了年紀,兩耳重聽,就是有時候聽得兩句也裝作不知。他生平最講究養心之學,有兩個訣竅:一個是不動心,一個是不操心。那上頭見他不動心?無論朝廷有什麽急難的事請教到他,他絲毫不亂,跟著衆人隨隨便便把事情敷衍過去;回他家裏依舊吃他的酒,抱他的孩子。那上頭見他不操心?無論朝廷有什麽難辦的事,他到此時衹有退後,並不嚮前,口口聲聲反說:“年紀大了,不如你們年輕人辦的細到,讓我老頭子休息休息罷!”他當軍機,上頭是天天召見的。他見了上頭,上頭說東,他也東;上頭說西,他也西。每逢見面,無非“是是是”,“者者者”。倘若碰著上頭要他出主意,他怕用心,便推頭聽不見,只在地下亂碰頭。上頭見他年紀果然大了,鬍鬚也白了,也不來苛求他,往往把事情交給別人去辦。後來他這個訣竅被同寅中都看穿了,大家就送他一個外號,叫他做“琉璃蛋”。他到此更樂得不管閒事。大衆也正喜懽他不管閒事,好讓別人專權,因此反沒有人擠他。表過不題。
這日賈大少爺因爲明天召見不懂規矩,雖然請教過華中堂、黃大軍機,都說不出一個實在,只得又去求教他。見面之後,寒暄了兩句,便提到此事。徐大人道:“本來多碰頭是頂好的事,就是不碰頭也使得。你還是應得碰頭的時候你碰頭,不應得碰頭的時候,還是不必碰的爲妙。”賈大少爺又把華、黃二位的話述了一遍。徐大人道:“他兩位說的話都不錯,你便照他二位的話看事行事最妥。”說了半天,仍舊說不出一毫道理,又只得退了下來。
後來一直找到一位小軍機,也是他老人家的好友,纔把儀注說清。第二天召見上去,居然沒有出岔子。等到下來,當天奉旨是發往直隷補用,並交軍機處存記。
這幾天黑八哥一天好幾趟來找他。黃胖姑也勸他:“上緊把銀子,該報效的,該孝敬的,早些送進去。倘或出了缺,黑大叔在裏頭就好替你招呼。”賈大少爺亦以他二人之言爲然。當時算了算,連前頭用剩的以及新借的,總共有十三萬五千銀子。當下黃胖姑替他分派:報效二萬兩;孝敬黑大叔七萬兩;再孝敬四位軍機二萬兩。餘下二萬五千兩,以二萬作爲一切門包使費,經手謝儀,以五千作爲在京用度。賈大少爺聽了甚爲入耳,滿心滿意以爲這十幾萬銀子用了進去,不到三個月,一定可以得缺的了。
且說此時周中堂雖然告退出了軍機,接連請假在家,不問外邊之事,然而京報是天天看的。一日看見奉旨叫賈某人預備召見;召見之後,又奉旨發往直隷補用,又交軍機處存記。忽然想著了他,說道:“賈筱芝的兒子乃是我的小門生。他自從到京之後,我這裏只來過一趟,以後沒有見他再來。明天要請幾個門生吃飯,順便請請他。他這趟進京總算得意,同他聯絡聯絡,臨走的時候還好問他借兩百銀子。”主意打定,就順便多發了一副帖子,約他到宅中喫飯。賈大少爺于這位太老師跟前久已絕跡的了。齊頭帖子來的時候,正因爲得了軍機處存記,曉得是黑大叔同幾位軍機大人的栽培,意思正想要請請八哥,托他約個日子帶領進宮謝大叔恩典。忽然見管家拿了周中堂的帖子進來,賈大少爺看過,是約明午吃飯。心上一個不高興,隨嘴說了一句道:“明午我自己要請客,我那裏有工夫去擾他!”
管家問:“怎麽回復來人?”賈大少爺道:“帖子留下,明天推頭有病不去就是了。”管家自去回復來人不題。
這裏賈大少爺忙寫信約黑八哥明午館子裏一敘,叫管家即刻送去。管家到黑宅的時候,剛剛黃胖姑拿了七萬銀子的銀票,又二萬銀子的報效連費用交代八哥,托八哥替他去求大叔。八哥一算,銀子一共衹有九萬,忙問道:“不是他專爲此事問時某人借過十萬,怎麽你只拿九萬來呢?家叔跟前爲得要個整數,少了拿不出手。咱們自己人,我不瞞你,有了他,還有咱呢!”黃胖姑一聽口音不對,連忙替賈大少爺分辯,說道:“實在沒有錢,好容易借了十萬,拿一萬替他老太爺還了八千銀子的帳,餘下二千做京裏的澆裹。好在他多孝敬,少孝敬,大叔肚子裏總有分寸就是了。”黑八哥聽了甚爲失望,麪子上頓時露出悻悻之色。
正說話間,門上人傳進賈大少爺約明午吃飯的信。黑八哥正是滿肚皮不願意,看了信,隨後把信一摔,道:“我那裏有工夫去擾他!”黃胖姑見黑八哥動了真氣,于是左一個揖,右一個揖,連連說道:“這一遭是兄弟效力不周,總求你擔代一二,以後補你的情就是了。..”黑八哥一時雖不願意,究竟因爲他經手的賣買多,少他不得,一時也不便過于回絕他。歇了半天纔說道:“胖姑,這遭事虧得是你經手,叫咱也不好意思的同你翻臉;若是換了別人,我早把這九萬銀子摔在大門外頭去了,看你還有臉再到我的門上來!”黃胖姑聽說,連忙又作一個揖,道:“多謝八哥栽培!你老人家同我鬧著玩,我是禁不起嚇的,早已嚇了一身大汗,連小褂都汗透了。倒是賈潤孫他請你吃飯,也是他一番盛意,總還求你賞他一個臉,去擾他一頓,等他也好放心。”黑八哥至此方叫把信留下,叫手下人回復來人:“同他說,我明天一準到就是了。”
黃胖姑從黑宅出來,先去拜賈大少爺。見面之後,不好說黑八哥同他起初翻臉,怕的是賈大少爺笑他,只好說:“現在裏頭開銷很大,黑大叔拿了你這個錢統通要開銷給別人。如今七萬銀子不夠,黑八哥一定不肯收。後來虧了我好說歹說,又私下許了他些好處,他纔答應替我們竭力去幹。你道辦事煩難不煩難?老弟,你幸虧這事是托愚兄經手,倘若是別人,還不曉得如何煩難呢!”賈大少爺自然連稱“費心感激”不題。
一宵易過,便是天明。賈大少爺清晨起來,先寫一封信給周中堂,推頭感冒不能趨陪,等到病好即來請安。把信寫好叫人送去。周中堂本來很有心于他,見他不來,不免失望。然又想拉擾他,隨手交來人帶回一信,說:“世兄既然欠安,不好屈駕。等到清恙全愈,就請便衣過來談談。”賈大少爺拆開看過,鼻子裏嗤的一笑,道:“我自己事情還忙不了,那裏有工夫去會他!”說完,把信丢在一旁,自己卻到館子裏去請黑八哥吃飯。等到黑八哥來到,賈大少爺先提起:“這番記名全是大叔栽培,心上感激得很!意思想求老哥帶領進去當面叩謝。”黑八哥道:“家叔事情忙,等我進去說明白了,約好日子再來關照。”賈大少爺不免又是連連稱謝。
八哥這天吃飯下來,因事進宮,順便把賈大少爺要進來叩謝的意思說了。黑大叔道:“賈筱芝的兒子也過于羅蘇了。有了機會咱自然照應他。咱一天到晚事情忙不了,那裏有工夫去會他!”黑八哥見他叔叔推頭沒有工夫見賈大少爺,生怕出來被賈大少爺瞧他不起,說他連這點手面都沒有,麪子上落不下去。但是他叔子的脾氣一嚮是知道的,既然說過沒有工夫,也不便一定逼著他見。只好一聲不響,垂手侍立,一站站了約摸有半點多鐘。他叔子見他不走,又不言語,便說道:“你得了姓賈的多少錢,這樣的替他幫忙?”八哥走上兩步,朝他叔叔打了一個千,說道:“姪兒替人家經手事情,一嚮不敢問人家多要一個錢。大叔只管查問,倘然姪兒多拿了一個錢,聽憑大叔要拿姪兒怎麽辦就怎麽辦,姪兒是死而無怨。現在賈筱芝的兒子,他這銀子是的的確確的借來的。如今姪兒把他帶進來,叫他見過大叔一面,非但他自己放心,就是那借銀子給他的那個人聽見了也放心,曉得他這銀子已經交了進來,不久總要得好處的。”黑大叔道:“難道銀子放在我這裏,他們還不放心嗎?”八哥道:“放心還有甚麽不放心,就是姪兒替人家經手,至今也不止一次了,何曾誤過人家的事。但是咱們的賣買是一年到頭做的,來京引見的人,有幾個腰裏常常帶著幾十萬銀子?不過也是東挪西借,得了缺再去還人家。如今並不是要大叔馬上給他好處,只求大叔賞他個臉,再見他一面,人家出了銀子,心上也就安穩了。黑大叔一聽這話不錯,但是一時自己又掉不過臉來,只好說道:“你們這些孩子真正沒有經過事!七八萬銀子算得什麽,只顧來同我纏!我若是不答應你,怕的你今天沒有臉出去;就是出去了,也見不得姓賈的。現在你去同他說罷,叫他後天來見我。”說完,黑大叔踱了進去。八哥到此正如奉了聖旨一般,出來之後,立刻叫人去通知黃胖姑,叫黃胖姑轉諭賈某人,叫他後天一早前來伺候,一同進去,不得有誤。黃胖姑也不敢怠慢,自己不得空,又怕傳話的人說不清楚,特地叫人把個賈大少爺找了來,鄭重其事的把黑八哥的話傳給了他。
賈大少爺自然感激不盡。等到回家,剛跨進門,只見管家拿了一張大名片進來,上面寫著:“候選知縣包信”六個小字。賈大少爺看過,連說:“我並不認得此人,..他爲什麽要來找我?”管家道:“家人也問過他。他說他的胞兄是華中堂那的的西席。他曉得老爺不久就有喜信,本已求過中堂,要薦到老爺這裏來,是中堂叫他今兒先來的。”賈大少爺道:“有信沒有?”管家道:“家人亦問過他:‘既然是中堂薦來的,應得有中堂的薦信。’他說:‘沒有。’又說:‘等你們大人見了面,他自然曉得的。’”賈大少爺道:“不要是撞木鐘罷!既然是華中堂薦來的,多少一個條子總有,爲什麽空著手來見我呢?”既而一想:“他說我不久就有什麽喜信,或者果是他們老夫子的兄弟,打著中堂的旗號前來找我,也未可定。我不如請他進來,見機行事。”主意打定,就吩咐得一聲“請”。
一霎管家引了那人進來,卻是靴帽袍套。賈大少爺先想穿了便衣出去相會,惟恐他果是華中堂薦來的,或者中堂真有什麽吩咐,生怕簡慢了他便是簡慢中堂,又想:“倘然穿了官服去會他,設或他並不是中堂什麽世交故誼,豈不是我自己褻瀆自己。而且他是知縣,我是觀察,畢竟體制所關。”想了一會,于是仍舊穿著便衣,叫家人取過一頂大帽子戴上,然後出來相見。那姓包的見面之後,立刻爬下行禮。賈大少爺雖然一旁還禮,卻先爬起來。等到坐定,動問“臺甫、履歷”。姓包的自稱:“賤號松明。敝省山東,濟寧州人。卑職的胞兄號叫松忠,是前科的舉人,上年就在老中堂家坐館。卑職原先也在京城坐館,去年由五城獲盜案內保舉了候選知縣。往常聽見家兄說起,大人不日就要高陞,馬上得實缺的,所以卑職就托了卑職的胞兄求了中堂,想來伺候大人,求大人的栽培。”
賈大少爺道:“你見過中堂沒有?”包松明道:“見是見過幾面。”賈大少爺道:“中堂有信沒有?”包松明道:“卑職原想求中堂賞封信。昨天見著中堂,中堂說:‘你先去見他,我隨後寫信送來。’所以卑職今天來的。後來卑職出來的時候,中堂叫帶個信給大人。”賈大少爺一聽中堂托他帶信,不禁又驚又喜,忙問:“中堂有什麽見諭?”包松明道:“中堂說大人上回送的那對煙壺,中堂很喜懽,把自己所有的拿出來比了一比,竟沒有比過這一對的。但是中堂的意思,很想照樣再弄這們一對纔好,該多少錢他老人家都不可惜。”賈大少爺一聽中堂賞識他的煙壺,立刻眉花眼笑,曉得包松明與中堂交非汎汎,所以纔把這話交代于他。于是同包松明言長言短,又要留他在寓裏吃飯。又說:“本來兄弟久慕得很,極想常常請教一切。”又說:“現在兄弟還未得缺,一切簡慢,將來外放之後,另外盡情。”又問:“貴寓在那裏?寶眷在京不在京?可以搬在兄弟這兒一塊住。”包松明巴不得如此,一一答應,連說:“家眷不在這裏。..”賈大少爺便吩咐管家:“立刻把西廂房王師爺的床移在下首你們門房裏,王師爺住的地方另外擺張床,去把包大老爺的行李搬了來。即刻就去,不準躲懶。要是誤了包大老爺的差事,你們這些王八蛋一齊替我滾出去!”張羅了半天。包松明起身告別,說:“要先到中堂跟前去復過命,回來就搬過來。”賈大少爺又再三叮嚀了幾句,方纔進來。
他一心只想著包松明說中堂賞識他的煙壺,曉得銀子沒有白化,不久必有好處,卻忘記把“中堂還要照樣再弄一對”的話味一味。一團高興,便想去告訴黃胖姑。忙喚套車,到了前門大栅欄黃胖姑開的錢莊上,會著了胖姑,按照包松明的話述了一遍。黃胖姑聽了,只是拿手摸著下巴頦,一言不發。賈大少爺莫明其妙,忙又問道:“包松明說的話很有道理,的確是中堂薦來的,但是怎麽連個薦條都沒有呢?”黃胖姑微微笑道:“大人先生這些事情豈肯輕容易落筆。你送他煙壺,他都肯同姓包的說,這姓包的來歷就不小。你如何發付那姓包的呢?”賈大少爺便把留他住的話說了。黃胖姑道:“很好。倒是姓包的後頭那句話,你懂不懂?”賈大少爺茫然。黃胖姑道:“中堂的意思,還要你報郊他一對呢!”賈大少爺道:“我報效過了。”黃胖姑:“我也曉得你報效過了。他說中堂心上還想照樣再弄這們一對,他不是點著了你仍舊要你孝敬他?倘若不想到了你,他爲什麽要把這話叫姓包的來傳給你呢?”賈大少爺聽了這話,手摸著脖子一想,不錯,躊躇了半天,說道:“銀子多也化了,就是再報效一對也有限。但是到那裏照樣再找這們一對呢?”黃胖姑沉思了一會,道:“你姑且再到劉厚守鋪子裏瞧瞧看。”賈大少爺一聽他話不錯,好在相去路不多遠,立刻坐了車去找劉厚守。見面寒暄之後,提起要照前樣再買一對煙壺。劉厚守故作躊躇道:“我的大爺,前一對還是彼此交情讓給你的,叫我那裏去照樣替你去找呢?現在的幾個闊人,除掉這位老中堂,你又要去送誰?”賈大少爺正想告訴他原是華中堂所要,既而一想,怕他借此敲竹槓,話在口頭仍舊縮住,慢慢的道:“是我自己見了心愛,所以要照樣買這們一對。”劉厚守是何等樣人,而且他這店就是華中堂的本錢,他們裏頭息息相通,豈有不曉得之理。他既不談,也不追問,歇了一會,說道:“有是還有一對,是兄弟留心了二十幾年纔弄得這們一對,原想留著自己玩,不賣給人的,如今彼此相好,也說不得了。”賈大少爺一聽他還有,不禁高興之極,連說:“如蒙厚翁割愛,要多少價錢,兄弟送過來就是了。..”劉厚守只要他一句話,立刻走到自己常坐的一間屋裏,開開抽屜,取了出來,交給賈大少爺。
賈大少爺托在手中一看,誰知竟與前頭的一對絲毫無二。看了半天,連說:“奇怪!..怎麽與前頭買的一對一式一樣,竟其絲毫沒有兩樣呢?”劉厚守立刻分辯道:“這一對比那對好,怎麽是一樣?前頭一對你是二千兩買的,這一對你就是再加兩倍我亦不賣給你。”賈大少爺道:“依你要多少?”劉厚守道:“一個不問你多要,一文也不能少我的,你拿八千銀子來,我賣給你。”賈大少爺道:“倘然是另外一對,果然比前頭的一對好,不要說是八千,連一萬我都肯出。現在仍舊是前頭的一對,怎麽要我八千呢?”劉厚守道:“你一定說他是前頭的一對,我也不來同你分辯。你相信就買,不相信,我留著自己玩。”說著,把對煙壺收了進去。
賈大少爺坐著無趣,遂亦辭了出來,仍舊趕到黃胖姑店裏。黃胖姑見面就問:“煙壺可有?”賈大少爺道:“有是有一對,同前頭的絲毫無二。據我看起來,很疑心就是前頭的一對。”黃胖姑不等他說完,忙插嘴道:“既然有此一對,就該買了下來。”賈大少爺道:“價錢不對。”黃胖姑問:“多少價錢?”賈大少爺道:“他問我要八千。”黃胖姑便道:“八千不算多,就是八萬你亦要買的。”賈大少爺忙問其故。黃胖姑嘆一口氣道:“咳!你們只曉得走門子送錢給人家用,連這一點點精微奧妙還不懂得!”賈大少爺聽了詫異,一定要請教。黃胖姑便告訴他道:“你既然認得就是前頭的一對,人家拿你當傻子,重新拿來賣給與你,你就以傻子自居,買了下來再去孝敬,包你一定得法就是了。”
說到這裏,賈大少爺也就恍然大悟,想了一想,說道:“仍舊要我二千也夠了,一定要我八千,未免太貴了些。”黃胖姑把頭一搖,道:“不算多。他肯說價錢,這事情總好商量。”賈大少爺還要再問。黃胖姑道:“你也不必多問,我們快去買了下來,再配上幾樣別的古董,仍上托劉厚守替我們送了進去。老弟,不是愚兄誇口,若非愚兄替你開這一條路,你這路那裏去找呢?”說著,兩人一塊兒坐車,又去找到劉厚守,把來意言明。劉厚守嘻開嘴笑道:“我早曉得潤翁去了一定要回來的,如今連別的東西我都替你配好了。”取出看時,乃是一個搬指、一個翎管、一串漢玉件頭,總共二千銀子,連著煙壺,一共一萬。賈大少爺連稱“費心。”黃胖姑便說:“銀子由我那裏劃過來。”當下又議定三千兩銀子的門包,仍托劉厚守一人經手。
諸事就緒,賈大少爺方纔回寓,下車進門便問:“包大老爺的行李搬了來沒有?”管家回道:“搬了來了。”又問:“床鋪好了沒有?”管家回道:“王師爺出去了,家人們不好拆他的床,等他回來纔好動他的。”賈大少爺便駡:“混帳王八蛋!你們吃我的飯,還是吃姓王的飯!”管家們不敢做聲。賈大少爺又問:“包大老爺來過沒有?”管家們回:“來過一次,又去了。”賈大少爺又駡管家:“不會辦事!替我得罪人!姓王的是你們那一門的祖宗,不敢得罪他!”一頭說,一頭走到師爺住的屋裏,親自動手去掀王師爺的鋪蓋。管家們也只好幫著下帳子,捲鋪蓋。賈大少爺直等看著把包老爺的帳子掛好,被褥鋪好,方纔走去。
列位曉得這位王師爺是個什麽人?他原是浙江杭州秀才,乃是賈臬臺做浙江糧道時,書院取過高等的,因此就拜了門,也無非竭力仰攀,以圖後來提拔的意思。賈臬臺倒也很賞識他,就把他帶到河南,一直留住在衙門裏。齊巧兒子得了保舉進京。賈臬臺就把這人交代兒子道:“你把他帶了去,有什麽往來信札,請客帖子,可以叫他寫寫。”因此,他所以纔跟了賈大少爺進京,上文說的一位代筆師爺就是他了。只因他的爲人過于拘執了些,所以東家不大喜懽。他是杭州人,說起話來,“姐的姐的”全是土音,有點上不得臺盤,所以東家更覺犯他的惡,意思想辭他館,打發他回去,已非止一日了。
這天賈大少爺因他不在家,又急于要巴結包老爺,所以趁空自己動手掀他的鋪蓋。誰知掀到一半,他剛剛從外頭回來,在門簾縫裏張了一張,見是如此,這一氣非同小可!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賈大少爺正在自己動手掀王師爺的鋪蓋,被王師爺回來從門縫裏瞧見了,頓時氣憤填膺,怒不可遏。但是他的爲人一嚮是忠信慣的,要發作一時又發作不出。他是杭州人,別處朋友又說不來,每日沒有事的時候,一定要到仁錢會館裏走走,同兩個同鄉親戚談談講講,吃兩頓飯,借此消悶。這天也正從會館回寓,一見東家如此待他,曉得此處不能存身,便獨自一人踱出了門,在街上轉了幾個圈子。意思想把行李搬到會館裏住,一來怕失脫館地,二來又怕同鄉恥笑。倘若仍舊縮轉來,想起東家的氣焰,實在令人難堪,而且叫他與管家同房,尤其逼人太甚:想來想去,一籌莫展。
正在爲難的時候,不提防背後有人拿手輕輕的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王師爺陡吃一驚,回頭一看,不是別人,正是他同鄉同宗王博高。這王博高乃是戶部額外主事,沒有家眷在京,因此住在會館之中,王師爺是天天同他見面的。王博高這天傍晚無事,偶到騾馬市大街一條衚衕裏看朋友,不提防遇著王師爺,低頭著,一個人在街上亂碰,等到拍了他一下,又見他這般吃驚的樣子,便也疑心起來。
王博高是個心直口快的,劈口便問:“你有什麽心事,一個人在街上亂碰?”王師爺見他問到這句,不禁兩隻眼直勾勾的朝他望了半天,一句話也說不出。王博高性子素來躁急,見了這樣心上更爲詫異,便道:“你這樣子不要是中了邪罷?快跟我到會館裏去,請個醫生替你看看。”王師爺也一聲不響。于是王博高僱了一輛站街口的轎車,扶他上車,自己跨沿,一拉拉到仁錢會館,扶他下車,走到自己房間,開門進去。王師爺一見了床,倒頭便睡。王博高去問他,只見他呼嗤呼嗤的哭個不了。王博高頂住問爲什麽哭,死也不肯說。再問問,他只怪自己的命運不好。王博高道:“你再不說,你快請罷,我這床上不準你困了!”如此一逼,王師爺纔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還再三叮囑王博高,叫他不要做聲,怕同鄉聽見笑話。
王博高不等他說完,早已氣得三屍神暴躁,七竅內生煙,連說:“這還了得!他有多大的一個官,竟其拿朋友不當朋友,與奴才一樣看待!這還了得!眼睛裏也太沒有人了!我頭一個不答應!明天倒要約齊了同鄉,叫了他來,同他評評理!”王師爺一見王博高動氣,馬上伏在床上哀求道:“你快別嚷了!總是我嘴快的不好。我告訴了你,你就嚷了出來,無非我的館地更辭的快些,眼望著要流落在京裏。你又不是寬裕的,誰借盤川給我回杭州呢?”王博高道:“這種館地你還要戀著,怕得罪東家,無怪乎被東家看不起!如今這事情既然被我們曉得了,我一定要打一個抱不平。你怕失館,我們大家湊出錢來送你回杭州。”
王博高一面說,一面叫自己的管家去到賈大人寓處替王老爺把鋪蓋行李搬了出來,一面又把這話統通告訴了在會館住的幾個同鄉。大家都抱不平。一霎時王博高的管家取了行李鋪蓋回家。王博高問管家:“瞧見賈大人沒有?”管家回道:“小的走到賈大人門上,把話告訴了他門口。他的門口上去回了。賈大人把小的叫了上去,朝著小的說:‘這是姓王的自己辭我的,並不是我辭他的。我辭他,我得送他盤川,打發他回去;他辭我,一定另有高就,我也不同他客氣了。’”王博高道:“你說甚麽呢?”管家道:“小的同他辯甚麽,拿著鋪蓋行李回來就是了。”王博高聽了愈加生氣,說:“他太瞧不起我們杭州人了!明天上衙門,倒要把這話告訴告訴徐老夫子,叫個人去問問他,看他在京裏還站得住站不住!”
列位看官:你道王博高說的徐老夫子是誰?就是上文所說綽號琉璃蛋那位徐大軍機。他正是杭州人,現爲戶部尚書。王博高齊巧是他部裏的司官。王博高中進士時,卻又是他的副總裁,所以稱他爲徐老夫子。但是這位徐大人膽子最小,從不肯多管閒事,連著他老太爺的事情他還要推三阻四,不要說是同鄉了。然而杭州人總靠他爲泰山北斗,有了事不能不告訴他,其實他除掉要錢之外,其餘之事是一概不肯管的。
這一夜把王博高氣的直截未曾合眼,問了王師爺一夜的話,打了幾條主意。到了次日,照例上衙門。齊巧這日尚書徐大人沒有到部。王博高從衙門裏下來,便一直坐車到徐大軍機宅內,告訴門上人說:“有要緊事情面回大人。”徐大軍機無奈,只得把他請了進去。問及所以,王博高便把同鄉王某人受他東家賈潤孫糟蹋的話說了一遍,又道:“賈潤孫把王某人鋪蓋掀到門房裏去,明明拿他當奴才看待,直截拿我們杭州人不當人,瞧我們杭州人不起;所以門生氣他不過,昨天就叫王某人搬到會館裏住。今兒特地來請老師的示,總得想個法兒懲治懲治姓賈的纔好。”
徐大軍機聽了,半天不言語,拿手拈著鬍子,又歇了半天纔說道:“說起來呢,同鄉的人也多得很,一個個都要我照應,我也照應不來。大凡一個人出來處館,凡百事情總得忍耐些,做東家的也有做東家的難處。爲著一點點事情就鬧脾氣辭館不幹,等到歇了下來,只怕再要找這麽一個館地亦很不容易呢。”王博高道:“這回倒不是他自己辭的館,是門生氣不過,叫他搬出來住的。”徐大軍機道:“老弟,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是非只爲多開口,禍亂都因硬出頭。’你難道連這兩句俗話還不曉得嗎?現在世界最忌的是硬出頭。不要說是你,就像愚兄如今當了軍機大臣,什麽事情能夠逃得過我的手?然而我但凡可以不必問信的事,生來決不操心。如今爲了王某人的事情,你要硬出頭替他管這個閒帳,現在王某人的館地已經不成功了。京城地面,沒有事情的人豈可以長住的嗎?倘或王某人因此流落下來,我們何苦喪這陰騭呢。”王博高道:“姓王的一面,門生早已同他說過,由同鄉湊幾文送他回杭州去。”徐大軍機不等說完,連連搖頭道:“同鄉人在京城的很多,倘若要幫忙,我這兒兩俸銀不夠幫同鄉忙的。我頭一個不來管這閒帳。就是你老弟,每月印結分的好,也不過幾十兩銀子,還沒有到那‘博施濟衆’的時候,我也勸你不必出這種冤錢。至于姓賈的雖然也不是什麽有道理的人,但是我們犯不著爲了別人的事同他過不去。老弟,你以我言爲何如?”
王博高聽了,又添了一肚皮的氣,心裏想:“他不肯出力,這事豈不弄僵?現在坍在姓賈的手裏,心上總不甘願!”默默的盤算了一回。幸虧曉得徐老夫子有個脾氣,除掉銀錢二字,其餘都不在他心上。賈潤孫同華中堂如何往來,如何孝敬,都已打聽明白。他所孝敬徐老夫子的數目,實實不及華中堂十分之二,至于黑大叔一面更不能比。現在除非把這事和盤托出,再添上些枝葉,或者可以激怒于他,稍助一臂之力。主意打定,便道:“不瞞老師說,姓賈的非但瞧不起杭州人,而且連老師都不在他眼裏。”一句話戳醒了徐大軍機,忙問:“他怎樣瞧我不起?但是背後的話誰不被人家駡兩句,也不能作他的準。”
王博高道:“空口無憑的話,門生也不敢朝著老師來說。但是賈潤孫這個人實在可惡!他的眼睛裏除掉黑總管、華中堂之外,並沒有第三個人。他自以爲靠著這兩個人就保他馬上可以放缺,再用不著別人的了。”徐大軍機道:“論起來,放缺不放缺,原應得我們軍機上作主。如今我們的賣買已經一大半被裏頭太監們搶了去。這也不必說他了,他離著上頭近,說話比我們說得響,所以我們也只好讓他三分。至于華中堂,他雖是中堂,但是我進軍機的時候,不曉得他還在那裏做副都統;就是論起科分來,他也不能越過我去。怎麽倒拿我看得不如他呢?”
王博高道:“正是爲此,所以門生氣不過,要來告訴老師一聲。”說著,便把賈大少爺如何走劉厚守門路,一回回買古董拜在華中堂門下,所有的錢都是前門外一爿錢莊的掌櫃,名字叫黃胖姑替他過付的。賈潤孫的錢不夠,又托黃胖姑替他借了十來萬,聽說就是送黑總管、華中堂兩個人的,大約一邊總有好幾萬。徐大軍機道:“你這話聽誰講的?可是真的?”王博高道:“怎麽不真!門生的意思也同老師一樣,黑總管那裏倒也不必說他了,但是華中堂同老師兩下裏同是一樣的軍機,他偏兩樣看待,真正豈有此理!”
徐大軍機一聽此言,楞了半天不響。心上盤算了一回,越想越氣,霎時間面色都發了青了。王博高見他生氣,便又說道:“姓賈的劣跡聽說不少,他在河工上並沒有當什麽差使,就得了送部引見的保舉,明明是河督照應他的。而且在工上很嫌了些錢。來京引見,大老婆、小老婆,帶的人可不少。就是到京之後,鬧相公,逛窰子,嫖師姑,還同人家吃醋,打相公堂子,實在是個不安分的人。倘若這樣人得了實缺,做了監司大員,那一省的吏治真正不可問了?”徐大軍機道:“別的我不管他,倒是他究竟孝敬華中堂多少錢,老弟,你務必替我打聽一個實數。他送華中堂多少,能少我一個,叫他試試看!”說完送客,王博高自回會館不題。
這裏徐大軍機氣了一夜未曾合眼。次日一早到了軍機處,會見了華中堂,氣訏訏的不說別話,兜頭便問道:“恭喜你收了一位財主門生了!”華中堂聽了詫異,不知所對,一定要請教老前輩說的是那個。徐大軍機又微微的冷笑了一聲,說道:“河南臬司賈筱芝的兒子,不是他纔拜在你的門下嗎?”華中堂氣憤憤的道:“我們收兩個門生算得甚麽!我說穿了,我們幾個人誰不靠著門生孝敬過日子。各人有本事,誰能管得誰!”徐大軍機道:“我不是禁住你不收門生,但是賈筱芝的兒子漂亮雖然漂亮,然而過于滑溜,這種人我就不取!”華中堂道:“天底下那裏有真好人!老前輩,你我也不過擔待他們些就是了。”徐大軍機道:“我見了不好的人,我心上就要生氣。我不如你有擔待。你做中堂的是‘宰相肚裏好撐船’,我生來就是這個脾氣不好?”華中堂道:“既然老前輩不喜他,等他來的時候關照他,以後不要叫他上徐大人的門就是了。甚麽財主門生不財主門生!門生不財主,豈不要老師一齊唱了‘西北風’嗎?..”華中堂還要再說,別位軍機大人恐怕他倆鬧起來,叫上頭曉得了不好看,好容易總算極力勸住。徐大軍機還說:“你們傳個信給姓賈的,叫他候著,再歇一個月,實缺包他到手。”華中堂聽了又生氣,說道:“放缺不放缺,恩出自上,誰亦作不了誰的主!”正鬧著,上頭傳出話來召見軍機,幾個人一齊進去,方纔把話打住。
但是王博高自己拍胸脯,在王師爺面前做了這們一回好漢,雖然把徐老夫子說惱了,已同華中堂反過臉,然而賈大少爺那裏一點沒有叫他覺著,心上總不滿意。想來想去,總得再去攛掇徐老夫子,或者叫了姓賈的來當面坍他個臺;否則亦總得叫他破費兩個,大家霑光兩個,這事方好過去。想了一回,主意打定。第二天又去拜見徐大軍機。只見徐大軍機氣色還不好看,曉得是昨夜餘怒未消。寒暄了兩句,王博高又趁空提到賈大少爺的話。徐大軍機道:“爲了這個人,我昨兒幾乎同華老二打起來。”王博高愕然。徐大軍機道:“可恨華老二倚老賣老,不曉得果真得了姓賈的多少錢,竟其一力幫他,連個麪子都不顧了!”
王博高一聽,曉得有機會可乘,便趁勢說道:“回老師的話:他孝敬華中堂的錢比大概的都多,所以難怪華中堂。倒是姓賈的這小子,自從走上了黑總管、華中堂兩條路,竟其拿別人不放在眼裏;非但不把老師放在眼裏,而且背後還有糟蹋老師的話。都是他自己朋友出來說的,現有活口可以對證。”徐大軍機聽說賈大少爺背後有糟蹋他的話,雖然平時不動心慣了的,至此也不能不動心,便問:“他背後糟蹋我什麽?”王博高道:“他雖駡得出,門生卻說不出。”徐大軍機道:“這小子他還駡我嗎?”王博高道:“真正豈有此理!門生聽著也氣得一天沒有吃飯!”徐大軍機道:“他駡我甚麽?你說!”王博高又楞了半天。徐大軍機又催了兩遍,王博高纔說道:“說說也氣人!他背後說老師是個‘金漆飯桶’。”徐大軍機聽了不懂,便問:“甚麽叫‘飯桶’?王博高道:“一個人衹會吃飯,不會做別的,就叫做‘飯桶’。‘金漆飯桶’,大約說徒有其表,麪子上好看,其實內骨子一無所有。”
徐大軍機至此方動了真氣,說道:“怎麽他說我沒用!我倒要做點手面給他瞧,看我到底是飯桶不是飯桶!真正豈有此理!”說著,那氣色更覺不對了,兩隻手氣得冰冷,兩撇鼠鬚一根根都蹺了起來,坐在椅子上不聲不響。王博高曉得他年高的人,恐怕他氣的痰湧上來,厥了過去,忙解勸道:“老師也犯不著同這小子嘔氣。他算得什麽!老師爲國柱石,氣壞了倒不是玩的。將來給他個厲害,叫他服個罪就是了。”徐大軍機便問:“怎麽給他個利害?說的好容易!光叫他服個罪,我這口氣就平了嗎!”
此時王博高已想好一條主意,走近徐大軍機身前,附耳說了一遍。徐大軍機平時雖然裝癡做聾,此時忽然聰明了許多。王博高說一句,他應一句。等到王博高說完,他統通記得,一句沒有遺漏,便笑譆譆的道:“準其照老弟說的話去辦。折稿還是就在我這裏起,還是老弟帶回去起?依我的意思,會館裏人多,帶回去恐怕不便,還是在我這裏隱瞞些。”王博高因爲要在老師跟前獻慇懃,忙說:“老師吩咐的極是,門生就在老師這裏把底子打好了再出去。”徐大軍機忙叫人把他帶到自己的一間小書房裏,等他把折稿擬定,彼此又斟酌了一番,王博高方纔辭別徐大軍機,攏了稿底出來,也不回會館,竟往前門大栅欄黃胖姑錢莊而來。
到門不及投帖,下了車就一直奔了進去。店裏夥計見他來的奇怪,就有幾個人出來招呼,問他貴姓,找那一個。王博高說:“我姓王,找你們黃掌櫃的。”夥計們便讓他在客位坐了,進去告訴了黃胖姑。黃胖姑走到門簾縫裏一張,是個不認得的人,便叫夥計出去探問車夫,纔曉得他是戶部王老爺,剛打軍機徐大人那裏來的。黃胖姑便知道他來歷不小,肚裏尋思:“或者有什麽賣買上門,也未可知。”連忙親自出來相陪。一揖之後,歸坐奉茶。彼此寒暄了兩句,王博高先問道:“有個賈潤孫賈觀察,閣下可是一嚮同他相好的?”黃胖姑是何等樣人,一聽這話,便知話內有因,就不肯說真話,慢慢的回答道:“認雖認得,也是一個朋友介紹的,一嚮並沒有甚麽深交;就是小號裏他也不常來。”王博高道:“他可托過寶號裏經手過事情沒有?”黃胖姑不好說沒有,只得答道:“經手的事情也有,但是不多,也是朋友轉托的。”王博高道:“既然如此,就是了。”說完,便問胖姑:“有空屋子沒有?我們談句天。”胖姑道:“有有有。”便把他拉到頂後頭一間屋裏去坐。
這間屋本來是間密室,原預備談秘密事的。兩人坐定,王博高就從袖筒裏把折稿拿了出來,說:“有一件東西,是從敝老師徐大軍機那裏得來的。小弟自從到京以來,也很仰慕大名,無緣相見;所以特地從敝老師那裏抽了出來,到寶號裏來送個信。敝老師的爲人諸公是知道的:凡事但求過得去,決計不爲已甚。這折稿原是敝同門周都老爺擬好了來請教敝老師的,老兄看了自然明白。”此時黃胖姑把折稿接在手中,早已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原來是位都老爺參賈潤孫的,並且帶著他自己。折子上先參:
“賈某總辦河工,浮開報銷,濫得保舉。到京之後,又復花天酒地,任意招搖;並串通市儈黃某,到處鑽營,卑鄙無恥。相應請旨將賈某革職,同黃某一並歸案訊辦,徹底根究,以儆官邪而飭史治。”各等語。另外還粘了一張單子,是送總管太監某人若干,送某中堂若干,送某軍機若干,都是黃胖姑一人經手,不過數目多少不甚相符。
黃胖姑看過之後,他是“老京城”了,這種風浪也經過非止上一次,往往有些窮都借此爲由,想敲竹槓,在他眼裏實已見過不少。此番王博高前來,明明又是那副圈套。心上雖不介意,但念:“自己代賈潤孫經手本是有的,王某人又是從徐大軍機那裏來的,看來事情瞞不過他。”又念:“凡事總要大化小,小化無。羊毛出在羊身上,等姓賈的再出兩個,把這件事平平安安過去,不就結了嗎。”想罷,便說道:“此事承博翁費心,晚生感激得很!晚生經手雖有,但是什麽中堂、總管跟前,晚生也夠不上同他們拉攏,折子上說的未免言過其實。不過既承博翁關照,事情料可輓回,索性就托博翁照應到底。徐大人跟前,以及博翁跟前,還有周都老爺那裏,該應如何之處。晚生心上都有個數。晚生是個做賣買的人,全靠東家照應開這個店,那裏有什麽錢。打破鼻子說亮話,還不是等姓賈的過來盡點心。只要晚生出把力,你們老爺還有什麽不明白的。”一席話說得王博高也不覺好笑,連說:“老兄真是個爽快人,聞名不如見面。兄弟以後倒要常常過來請教。..”當時黃胖姑訂明明日回音。王博高答應。黃胖姑又把折稿擇要錄了幾句下來,就把帶參自己的幾句話抹去未寫。等到寫好,王博高帶了原稿忙回去。黃胖姑等他去後,便叫人把賈大少爺找了來。先拉他到密室裏同他說知詳細,又拿折略與他閱過。賈大少爺這幾天正因各處安排停當,早晚就要放缺,心中無所事事,終日終夜嫖姑娘,鬧相公,正在發昏的時候,不堤防有此一個岔子,賽如兜頭被人打了一下悶棍一般,一時頭暈眼花,半句話回答不出。黃胖姑道:“老弟,這事情幸虧是愚兄禁得起風浪的,若是別人早已嚇毛了。”說著,便把托王博高暫時替他按住,將來三處都得盡心。等商量定了,明天給他回去等話,一齊告訴了賈大少爺。賈大少爺道:“怎麽個盡心呢?”黃胖姑道:“軍機徐大人跟前你是拜過門的,我想你可再孝敬三千,博高費了一番心,至少送他一千道乏,至于周都老爺那裏,不過托博高送他兩百銀子就結了,一共不過五千銀子,大事全消。”賈大少爺看看銀子存的不多,如今又要去掉五千兩,不免肉痛,只因功名大事,無奈只得聽從。
到了次日,王博高來討回音,先說:“敝老師徐大軍機跟前已經說明,並不計較。就是周都老爺那裏,亦是多少唯命。不過現在打聽出這件事是他自己朋友,杭州人姓王的起的。賈某人瞧不起朋友,所以姓王的串出都老爺來參他,倘若參不成,姓王的還要叩閽。目下倒是安排姓王的頂要緊。姓王的空在京裏沒有事情做,終非了局;亦是敝老師的吩咐,勸賈某人拿出兩吊銀子,我們人家做中人,算他借給姓王的捐個京官,再由敝老師替他說個差使。等他有了事,便不至于同賈某人爲難了。”黃胖姑只得回稱:“商量起來看。”王博高隨又告辭回去。黃胖姑又去找了賈大少爺來同他商議。賈大少爺一聽還要叫他添銀子,執定不肯。又是黃胖姑做好做歹,勸他添一千銀子。仍舊孝敬徐大軍機三千兩,不敢少;送王博高的改爲五百;送周都老爺及上下門包,一共五百;提出二千,作爲幫王師爺捐官之費。一齊打了銀票,等第三天王博高來,統通交代清楚。王博高帶了賈大少爺又去見了徐大軍機一面;另外備了一席酒,替賈大少爺及王師爺解和。
又過了兩天,徐大軍機又把王博高叫了去,拿幾百銀子交代他替王師爺捐了一個起碼的京官;又給他二百現銀子,以爲到衙門創衣服一切使用。下餘一千多兩,徐大軍機便同王博高說:“老弟,你費了多少心,姓賈的又送了我三千金,我也不同你客氣了。這是王某人捐官剩下來的一千多銀子,你拿了去,就算替你道乏罷。”王博高偶然打了一個抱不平,居然連底連面弄到一千幾百兩銀子,心上著實高興,心想好人是做得過。閒話少題。且說華中堂自與徐大軍機衝突之後,彼此意見甚深,便是有心要照應賈大少爺,也不好公然照應。因此,賈大少爺倒反擱了下來。一擱擱了兩個多月,連著一點放缺的消息都沒有了。幸虧他這一陣子自以爲門路已經走好,裏頭有黑總管,外頭有華中堂,賽如泰山之靠,就是都老爺說他兩句閒話,他也不怕。但是膽子越弄越大,鬧相公,闖窰子,同了黑八哥一般人終日廝混,比前頭玩得更兇。
一玩玩了兩個月,看看前頭存在黃胖姑那裏的銀子漸漸化完,只剩得千把兩銀子,而放缺又遙遙無期。黃胖姑又來同他說:“再歇一個月,時筱仁的十萬銀子就要到期,該應怎麽,他好預先打算。”賈大少爺一聽,心上不免著急,便同黃胖姑說起放缺一事:“如今銀子都用了下去了,怎麽出了這們許多缺,一個輪不到我?請你找找劉厚守,托他裏頭替我上點勁纔好。”黃胖姑道:“這兩年記名的道員足足有一千多個。你說你化錢,人家還有比你化錢多的在你頭裏;總得一個個挨下來,早晚不叫你落空就是了。”賈大少爺到此也無法想,衹有在京守候。只是黃胖姑經手的那筆十萬兩頭,看看就要期滿。黃胖姑自己不見面,每天必叫夥計前來關照一次,說:“日子一天一天的近了,請請賈大人的示,預先籌劃籌劃。到期之後,賈大人還了小號,小號跟手就要還給時大人的;若是誤了期,小號裏被時大人追起來,那是關係小號幾十年的名聲,不是玩的!”賈大少爺被他天天來羅蘇,實在討厭之極,而又奈他何不得。等到滿期的頭一天,黃胖姑又把他用剩的幾百兩銀子結了一結,打了一張銀票,叫夥計送過來;跟手就把往來的折子要了回去,說要塗銷。賈大少爺聽了,這一氣非同小可!急的踱來踱去,走頭無路。幾天裏頭,河南老太爺任上,以及相好的親友那裏,都打了電報去籌款。到了這日,衹有一個把兄弟寄來五百兩銀子,也無濟于事,其餘各處杳無回音。真把他急的要死,恨不得找個地方躲兩天纔好。
到了第二天,便是該應還錢的那一天了。大清早上,黃胖姑就派了人來拿他看守住了。來看他的人,輪流回店吃飯。但是黃胖姑所派來的人,只在賈大少爺寓處靜候,並不多說一句話。到得天黑,賈大少爺叫套車要出門,黃胖姑派來的人怕他要溜,也就僱了一輛車跟在他的車後頭;賈大少爺到了朋友家下車進去,黃胖姑派的人也下車在門口守候;賈大少爺出來上車,他也跟著出來上車:真是一步不肯放鬆。等到晚上十一點鐘,黃胖姑又加派兩個人來,但亦是跟進跟出,並不多說一句話。賈大少爺見溜不掉,自己趕到黃胖姑鋪子裏想要同他商量,黃胖姑只是藏著不見面。店裏別的夥計見了他也是淡淡的。賈大少爺在那裏無趣,仍舊坐車回來,看守他的人也仍舊跟了回來。其時已有頭兩點鐘了。
賈大少爺回家,剛纔下車跨進大門,便見黃胖姑同了前頭替他做保人的一個同鄉,一個世交,一齊進來,見面也不寒暄,只是板著面孔坐著要錢。賈大少爺無法,只好左打一恭,右請一安,求黃胖姑替他擔代,展限兩個月。黃胖姑執定不允,說:“並不是我來逼你老弟,實在我被別人逼不過。你不還我,我要還人;倘若不還,以後我京裏就站不住,還想做別的賣買嗎。”禁不住賈大少爺一再哀求,兩個保人也再三替他說法,黃胖姑連著兩個保人都一家埋怨一頓。
看看鬧到天快亮了,黃胖姑見他實在無法,便道:“兩個月太遠,小店裏耽擱不起。既然你們二位作保,我就再寬他一個月。但是現在利錢很重,至少總得再加二分,共是四分五釐利息。”賈大少爺無奈,只得應允;又立了字據,由中人畫了押,交給了黃胖姑。賈大少爺又說:“京裏無可生法,總得自己往河南去走一遭。”黃胖姑也明曉得他出京方有生路,麪子上卻不答應。說:“你這一走,我的錢問誰要呢?”後來仍同兩個保人出主意,請黃胖姑派一個人,兩個保人當中一個留京,一個跟他到河南取銀子,言明後天就動身。黃胖姑方纔答應,相辭回去。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做書的人一枝筆不能寫兩樁事,一張嘴不能說兩處話,總得有個先後次序。如今暫把賈大少爺赴河南籌款一事擱下慢表,再把借十萬銀子與他的那個時筱仁重提一提。
且說時筱仁自從拿十萬銀子交給黃胖姑生息之後,一個月倒很得幾百兩銀子的利息。他此時因爲躲避風頭,不敢出面,既不拜客,亦不應酬,倒也用度甚省,每月很可多餘幾文。黃胖姑同賈大少爺雖然打了三個月的期限,他同黃胖姑卻是能夠多放一天便多得一天利息。只要黃胖姑不來退還他,他此時沒有正有,決計不來討回的。但是他的爲人,原是功名熱中的人,自己雖沒有到廣西同土匪打仗,靠了上代的交情,居然也保舉到一個候補知府。這番上京引見,帶了十幾萬銀子進來,又想謀干,又想過班。正在興頭的時候,忽被都老爺一連參了幾本,說他的那個原保大臣舒軍門剋扣軍餉,縱兵爲匪,誤勦良民,捏報勝仗以及濫保匪類,浮開報銷,..足足參有二十多款。朝廷得奏,龍心大怒,立刻下了一道旨意,叫兩廣總督按照所參各款,查明復奏,不得徇隱。齊巧碰著這位兩廣總督年少精明,勇于任事,不怕招怨;竟其絲毫不爲隱瞞,一齊和盤托出,奏了上去,上頭說他“溺職辜恩”,“養癰貽患”,立刻降旨將他革職,拿解來京,交與刑部治罪。廣西防務另派別人接辦。時筱仁因爲原參折內有濫保一條,恐干查究;就是查不出,倘若在京鬧的聲名大了,亦怕都老爺沒有事情之時拿他填空,總爲不妙。黑八哥一干人也勸他,叫他暫時匿跡銷聲,等避過風頭再作道理,這也是照應他的意思。
有天外邊傳說舒軍門業已押解來京,送交刑部,當由刑部簽掣山西司讅訊。聽說已經問過一堂,收入天牢之內。時筱仁當初保此官時,原是靠著上代交情,自己卻未見過那舒軍門一面。自從舒軍門解交刑部之後,雖然亦有幾個受過他的恩惠的人前去看他,同他招呼一切,時筱仁因彼此素昧生平,也樂得裝作不知,求免拖纍。
單說這位舒軍門歷年帶兵,在廣西邊界上剋扣的軍餉,每年足有一百萬。無奈他交遊極廣,應酬又大。京官老爺們每年總得他頭二十萬銀子,大家分潤;至于裏頭的什麽總管太監、軍機大臣,以及各項御前有差使的人,至少一年也得結交三四十萬;此外還有世交故舊,霑他光的也不少:所以他進款雖多,出款亦足相抵。等到革職交卸,依然是兩手空空。由廣西押解進京,尚在半路,業已借貸度日。門生故吏當中,有兩個天良未泯的,少不得各憑良心,幫助他幾個;其在一班勢利小人,早已溜之大吉。舒軍門是湖南衡州人。他自己歷年在廣西,家小卻一直住在原籍。等到奉著革拿上諭,家眷立刻趕到京城。舒軍門家內並無他人,衹有一個太太,一個小少爺,年紀不過十二三歲。他外面用錢雖然揮霍,只因一嚮不大顧家,所以太太手裏並不曾有甚積蓄。到京之後,住在店裏,已經是當賣度日,坐吃山空。他今乃是失勢之人,那裏還有人來問信。
一天舒軍門押解來京,一直送交刑部,照例讅過一堂,立時將他收禁。他做官做久了,豈有不懂得規矩之理?這個刑部天牢並不是空手可以進得的,況他又是闊綽慣的人,更非尋常官犯可比。當他在半路上,早已東拚西湊,湊得三千銀子,專爲監中打點之用。及至到監打聽,纔曉得現在做提牢廳的這位司官老爺是他老把兄、前任山東臬臺史達仁之子,本部主事史耀全。這史耀全年年在京充當京官,亦很得這老世叔的接濟不少。所以舒軍門一打聽是他,不禁把心寬了一大半。及至進監不多時候,史耀全便走來看他,口稱:“老世叔暫時委屈。老世叔平日上頭聖眷很好,不過借此堵堵人家的嘴,料想不日就有恩詔,一定還要起用的。至于這裏的一切事情,都有小姪招呼,請老世叔盡管寬心罷了。”舒軍門聽他如此說法,雖然懽喜,但是‘閻王好見,小鬼難當’,老世姪雖然不要錢,還有禁卒人等,未必可以通融的,便把湊到的三千銀子取出來交與史耀全,托他上下代爲招呼。史耀全嘴裏雖說不要,卻早已伸手接了過來,順手點了一點,大大小小的銀票,一共衹有三千銀子。數完之後,仍舊交還了舒軍門,說道:“老世叔的事小姪自可效勞,何必定要這個。況且老世叔在這裏頭,至多不過三五日,一定就要出去的,盡管放心就是了。”說罷,揚長而去。舒軍門聽他說話,不覺信以爲真。
列位看官,要曉得刑部羈禁官犯的所在,就在獄神堂旁邊,另外有幾間房子。當下史耀全去後,禁卒便把他領到一個所有,乃是三間敞廳。房子雖然軒敞,卻是空空洞洞的,其中一無所有,不但睡覺的床沒有,連著一張桌子、一張椅子也沒有。舒軍門走了進去之後,只好一個人在地下踱來踱去,連個坐處都沒處尋。他老人家生平煙癮最大,從前在大營時候,三四個差官輪流替他打煙還來不及,此時把他一個人丢在這裏,不但煙具不來,而且連著鋪蓋亦不送進。歇了一回,煙癮上來,直把他難過的了不得。沒有進監的時候,早同手下人講明,應用物件,無不立時送進。那知等了三個時辰,還是杳無音信。此時他老人家的眼淚鼻涕一齊發作,漸漸的支持不住,只好暫在墻根底下權坐一回,後來等到天黑,依然不見手下人進來,便曉得其中必有緣故。又拜求禁卒把個史耀全找了來,同他商議。史耀全說:“小姪因爲老世叔兩三天就要出去的,生怕老世叔一時看不開,或者尋個自盡,小姪擔當不起,所以就吩咐這屋裏不準多放東西。這也是小姪一片苦心,務求老世叔原諒一二!小姪事情多,容明天再來請安罷。”說完,掉頭不顧的走了。舒軍門情知不妙,然又無計可施,只得罷手。此時煙癮大發,加以饑火上蒸,更覺愁苦萬狀。擱下慢表。
且說舒軍門由廣西押解來京,手下衹有一個老伴當,現在也保舉了武官兩個差官,都是在跟前當差當久了的。軍門平時待他們還好,所以他三個不得不跟了軍門吃這一趟苦。然而三個當中,衹有一個老伴當,名喚孔長勝,一個差官,名喚王得標,這二人還肯掏出一點忠心,替軍門謀幹。此外還有一個差官,名喚夏武義,因他排行第十,大家都叫他夏十。他爲人卻與那兩個不同:自從軍門壞事之後,他一直就想另覓枝棲;因被孔、王兩個再三相勸,方纔一路同來。到京之後,也不問軍門死活,把一應事務統通卸在孔、王二人身上,他卻早已訪親覓友,幹他自己的去了。孔、王兩個奈何他不得,只好聽其所爲。後文再敘。
且說孔、王兩個送舒軍門進了刑部監,以爲軍門身邊有三千兩銀票,大約上下可以敷衍,他兩人便把煙具、行李收拾齊整,預備跟著送到裏邊。豈知走到門前,爲禁卒們所阻,口稱:“提牢史老爺吩咐:軍門所犯案情重大,既不容跟隨人等進監探視,亦不準將行李、食物私相傳遞。倘有不遵,一概重辦。”舒軍門將要進監的時候,曉得自己三千兩一定不夠,滿腹盤算:“京官當中受過我接濟的人雖然不少,然而京官窮的居多,不可前去開口。至于大員當中雖然也有些用我錢的,但念我此時業已身犯重罪,死活未知,只盼他們顧念前情,肯替我在上頭說一兩句好話幫扶我叫我不死,便已盡夠,那裏還有嚮他們借貸之理。”想來想去,一籌莫展。後來忽然想到順治門外有個開鏢局的涿州盧五。這盧五從前本是馬販子出身。舒軍門歷年統帶營頭,營裏用馬都是他販賣前去。營盤裏的錢比別處賺的容易,他就此興家立業,手內著實有錢。他爲人又愛交朋友,最有義氣。使的一手好雙刀,因此江湖上又送他一個表號,叫他爲“雙刀盧五”。盧五從前爲了一件甚麽案件也曾下過刑部監,後來遇赦得放。他在刑部監時,禁卒人等著實得過他好處,因此刑部裏面沒有一個不曉得他的。舒軍門既然想著了他,便同孔、王兩個說知。
孔、王兩個這日見軍門進監之後,內外膜不通氣,諒係人情未曾托到,一時走頭無路,便急急奔到順治門外去找雙刀盧五。誰知奔到那裏,盧五已于五天前頭因事出京,直把他二人急得要死,恨不得哭出來。鏢局裏人問起根由,纔曉得是舒軍門派來的差官。登時鏢局裏的人異常慇懃,連說:“五爺幾天頭裏就提起軍門不日可到,齊巧有事,他老人家回家去了。五爺臨走的時候曾經有過話:倘或軍門到京,短了一萬、八千使費,盡管來取..。又叫局裏夥計們幫著招呼。”說罷,便吩咐備飯,款待二位。孔、王兩個道:“現在不拘你們那一位趕緊幫著到部裏替軍門招呼招呼就夠了!軍門從午刻進監,到如今鴉片煙還沒送進去,不曉得在裏邊怎樣吃苦哩!”盧五的夥計一聽這話,便有一個瘦長條子挺身而出,道:“既然如此,我陪兩位一同前去。”說罷,便到後面牽出一匹馬。孔、王兩個自有牲口。當時三人同時上馬,一個轡頭到得刑部監。這盧五的夥計名喚耿二,本是盧五結義的朋友。盧五那年犯案下刑部監,一應都是耿二替他跑腿。
當下刑部監裏的人一見是他,一齊趕著叫“二爺”。耿二道:“現在舒軍門舒大人到這裏,諸位有什麽說話,一齊在小弟身上。舒大人雖然帶了這多年的營頭,但他是個清官,諸位得原諒他一二!”一干人道:“二爺一句話,比一萬兩銀子還重!二爺到這裏,不用吩咐,我們一齊明白。不過提牢老爺跟前,須得二爺自己去同他言明一聲,現在的事情倒不是我們下頭爲難。”耿二便問:“提牢是那一位老爺?”衆人說:“是史耀全史老爺。”耿二說:“不認得。”當下便有一個老禁卒說:“我帶你去。我先替你通報,你倆好說話。”耿二應允。老禁卒果然上去同史耀全唧唧噥噥的半天,然後下來招呼耿二。
耿二見了史耀全,叫了一聲:“老爺”,又打了一個千。史耀全也把身子呵了一呵。史耀全聽了老禁卒先入之言,心上早有了底子。耿二說不滿三句,他便笑譆譆的說道:“舒大人沒有錢,我們是世交,豈有不曉得的。但是我們這些同寅當中,當他是塊肥肉;我們又是世交,我倘若拿他少了,人家一定要說我用情在他身上。真正說不出的冤枉!舒大人一進來就交給我三千票子。你想,這們大的一個衙門,加上他老人家的身分,叫我拿他這三千兩派給那一個好?幸虧你來了,這事情我們就有了商量了。”耿二道:“三千兩不夠,小的亦知道。但是舒大人亦是實在沒有錢,各位大人跟前,少不得總求老爺替他擔代一二。現在小的既求老爺替他週全,斷乎不能再叫老爺爲難。準定小的回去,明天再湊三千銀子送過來。至于下頭的這些夥計們,由小的去同他們商量,不敢再要老爺操心。”史耀全聽了方纔無話。但是三千兩頭要當天交進來。耿二說:“天已黑了,那裏去打票子!就是有現元寶也不能擡了進來,叫人看著算個什麽樣子呢!”復由老禁卒從中做保,準他明日一早交進,此事方纔過去。
且說舒軍門這日在監裏足足等到二更多天,方見手下人拿了煙具、鋪蓋進來,猶如絕處逢生,說不盡他那種苦惱情形。當下急急開燈,先呼了十幾口煙,方慢慢的問起情由。差官就把前後情形統通告訴了他。舒軍門聽到耿二又答應史耀全三千銀子,不禁大爲詫異道:“他這人還算人嗎!他同我拉交情,說明不要我一個大錢!怪道我左等右等總不見你們進來,原來是嫌三千太少!既然嫌少,當時何不與我言明?一定要磨折我,這是甚麽道理呢?”差官道:“到了這地方還有甚麽道理好講,不全是他們的世界嗎!”舒軍門嘆了一口氣,差官又說:“別的有限,倒是這一罐子鴉片煙可就值了錢了。”軍門問:“多少?”差官回:“一應上下,都是盧五的夥計耿二擔在身上,也不曉得是多少。但是這罐鴉片煙拿進來,另外是三百兩。”舒軍門聽了吐舌頭。自此以後,舒軍門的差官便時常進監探望,送東西,一應使費都是盧五局裏擔付。過了幾天,盧五回京,又親自進監問候。不在話下。
目下再說時筱仁時太守因爲舒軍門獲咎,暫避風頭,不敢出面。他生平最是趨炎附勢的,如何肯銷聲匿跡。如今接連把他悶了好幾個月,直把他急得要死,心想:“我這人總得想個出頭之日方好!”
合當有事:舒軍門押解到京,收入刑部,太太聞信,亦來探望。三個差官曉得太太已從原籍到京,大家便搬在一塊兒住,以便商量辦事。家裏的人都曉得軍門外面交情很不少。孔、王兩個又趁進監探望的時候細問軍門,某人有什麽交情,某處有銀錢來往,一一問明,以便代爲設法。時筱仁到京已久,畢竟有曉得他的蹤跡的,就將他的住處、履歷,詳細通知舒軍門一邊。軍門的兒子小,一切都是孔、王兩個架著太太親自出去嚮人討情。這天得知時筱仁在京,又探明這時筱仁的官乃是軍門所保;一來彼此本有淵源,二來也曉得這時筱仁手頭素裕,當下便由舒太太帶著兒子同了孔、王兩個趕到時筱仁寓處求他幫忙。時筱仁見面之後,著實拿舒太太安慰,連說:“小姪這個官兒還是軍門所保,小姪飲水思源,豈有坐視之理?老伯母盡管放心!..”舒太太聽他此言,以爲總有照應,便也不往下說,帶了兒子訢然而去。
那知過了兩天,杳無消息。不得已寫上一信,差人送去,寫明暫時借銀五千兩。誰知時筱仁接信之後,立刻回復一封信來,上說:
“小姪此番北上,只湊得引見費一千餘金。原爲親老家貧,亟謀祿養;詎料軍門獲咎,人言藉藉,小姪轉爲所誤,避匿至今,不特將引見費全數用完,此外復增虧纍不少。若論上代交情,以及小姪知遇,析應勉力圖報,聊盡寸心;無如小姪此時實係進退兩難,一籌莫展。效力不周之處,伏乞格外海涵,不勝感荷”云云。舒太太得信,大爲失望,不免背後就有不滿意于他的話,說他“不是無錢,明明是負義忘恩,坐視不救”。不料舒太太只顧恨駡時筱仁。旁邊倒觸動了一個人。你道這人是誰?就是跟著舒軍門進京的差官,夏十夏武義便是。
這夏十自從跟隨軍門進京,一路上怨天恨人,沒有一些些好聲氣。軍門現是失勢之人,也不同他計較。自從軍門進了監,他鎮日在寓處,除掉吃飯睡覺之外,一無事事,有時還要吃兩盃酒,吃醉了借酒駡人。起先孔、王兩個還將他好言相勸,後來人家一開口,他的兩隻眼睛已豎了起來,因此孔、王兩個也就相戒不言。舒軍門的太太本是個好人,更不消說得了。
這夏十京城之內也很有幾個朋友。無奈同他來往的都是混混一流。曉得夏十在外邊久了,一定發了大財,那些朋友起初都來想他好處;等到想不著,也就漸漸的疏遠了。所以夏十自從到京,轉眼已是三個月。除了這裏,另外總弄不到一條出路,因此便悶在家,也不出去。這兩日無意之中曉得軍門太太去找時筱仁,偶然聽人說起“時筱仁官居知府,廣有錢財”,他便動了“擇木”之思。後來舒太太嚮時筱仁借錢不遂,背後駡時筱仁如何忘恩,如何負義,他一一聽在耳中。忽然意有所觸,于無事時嚮孔、王兩個把時筱仁的履歷、住處一一問明,等到黃昏時候,便借探友爲名,一直徑到時筱仁寓處,打門求見。
連日時筱仁正爲舒軍門信息不好,朝廷有嚴辦的意思,他恐怕牽邊,終日躲避在家,不敢出外。正在一個人自怨自艾,連說:“我有了這許多錢,早知如此,一個實缺道臺都可以到手了。只爲捐班不及保的體面,所以纔走了他的門路。誰知如今反爲所害,弄得不敢出頭。今天又有人來說:“這老頭子在廣西時節,部下兵勇暗中都與會黨私通,所以都老爺纔參他縱兵爲匪,養癰成患。現在又不廷寄給廣西巡撫,說他手下辦事的人難保無會黨頭目混跡在內,叫廣西巡撫嚴密查辦,務絕根株。我雖不在他手下辦事,然而是他所保,不免總有人疑心我們都是一黨。我今總得想個法兒,洗清身子纔好,否則便是一輩子也無出頭之日!..”
時筱仁正在一個人自思自想,不得主意的時候,忽然管家來回:“舒軍門跟來的差官夏某人前來求見。”時筱仁一聽“舒軍門”三個字,還當又是來借錢的,想要回頭不見。管家道:“這姓夏的說過,他雖在軍門公館裏當差,此來卻非爲軍門之事。”時筱仁聽了這句,不覺得心上一動,便道:“你去領他進來。”霎時夏武義進來,叩頭請安。時筱仁摸不著他的底細,急忙彎著腰去扶他。又像還禮又像不還的同他謙遜了一回。時筱仁叫他坐,他不敢坐,口稱:“標下理當伺候大人,大人跟前那有標下的坐位。”時筱仁還不曉得他是個甚麽來意,又道:“你是軍門跟前的人,我也是軍門保舉的,我們自己一家人,你還同我鬧這個嗎?”夏十聽了,方斜簽著身子坐下。當下言來語去,無非一派寒暄之詞。兩人雖都有心,然而誰摸不著誰的心思,總覺得不便造次。
後來還是時筱仁熬不住,先試探一句道:“這兩天軍門的信息很不好,你曉得不曉得?”夏十道:“說是亦聽見人家說起,但是上頭究竟是個甚麽意思?依大人看起來,軍門到底幾時可以出來?”時筱仁道:“放出來的話,如今還說不到哩。能夠不要他老人家的命,已經是他的造化。”夏十忙問道:“這話怎講?”時筱仁便把都老爺又參,以及重派廣西巡撫密查的話說了出來。夏十半天不言語。
時筱仁把身子湊前一步,道:“我請教你一樁事情。”夏十一聽”請教”二字,不覺肅然起敬,忙說:“大人有話請吩咐。”時筱仁道:“我的官雖是軍門所保,但是我並沒有在他手下當過差使。像你跟軍門年代久了,軍門所辦的事究竟如何?都老爺所參的到底冤枉不冤枉?你我是自己人,私下說說不妨事的。”夏十聽到此話,覺得意思近了一層,也把身子嚮前湊了一湊,道:“這話大人不問,標下也不敢說。論理,標下跟了他十幾年,受了他老人家十幾年好處,這話亦是不該應說的;但是大人是自家人,標下亦斷無欺瞞大人之理。”時筱仁道:“我這裏你說了不要緊的。”
夏十又嘆一口氣道:“唉!說起這位軍門來,在廣西辦的事,論起他的罪名來,莫說一個頭不夠殺,就有十個八個頭也不夠殺!”時筱仁忙問:“這是怎麽說:“夏十道:“國家‘養兵千日,用在一朝’,別的不要講,這兩句話是人所共知的。這位軍門自從到廣西的那一年,手下就有四十個營頭。大人,你想,四十營頭,一年要多少餉?你猜實實在在有多少人?”時筱仁道:“六七成總有。吃上三四成,也就不在少處了。”夏十道:“衹有倒六折!——這也不必去說他。初到的兩年,地方上平靜,沒有土匪,雖然衹有四成人,倒也可以敷衍過去。近來四五年年成不好,遍地土匪,他老人家還是同前頭一樣。你說怎麽辦得了呢?標下聽得人家說,那老爺折子上還有一句叫做甚麽‘縱兵爲匪’,標下起先聽了還不懂,到後來纔明白。說他叫後夥匪,這句話是假的;但是兵匪串通一氣,這句話卻是實在不冤枉他。”時筱仁道:“照你說來,軍門該應著實發財了,怎麽如今還要借帳呢?”夏十道:“錢雖嫌的多,無奈做不了肉。大人,你想,光京城裏面,甚麽軍機處、內閣、六部,還有裏頭老公們,那一處不要錢孝敬?東手來西手去,也不過替人家幫忙。事到如今,錢也完了,人情也沒有了,還不同沒有用過錢的一樣。平心而論:我們軍門倘若不把錢送給人用,那裏能夠叫你享用到十幾年,如今纔出你的手呢。”
時筱仁道:“都老爺參他還有些別的事情,可確不確?他手下辦事的人,到底有什麽會黨沒有?”夏十道:“標下前後在大營頓過二十來年,有什麽不曉得的。從前還是打‘長毛’,打‘撚子’的時候,營盤的人敘起來都是同鄉;這裏頭又多半是無家無室的,故爾把同鄉都當作親人一樣。因此就立下一個會,無非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意思。有了事情,大家可以照顧。彼此只當做哥兒兄弟看待,同拜把子的一樣,並不論官職大小,亦沒有爲非作歹的意思。打起仗來,一鼓作氣,說聲‘上前’,一齊上前,所以從前打‘長毛’,打‘撚子’屢次打贏,就是這個緣故。到後來上頭一定要拿他當壞人看待。大人,你想,吃糧當兵的人有幾個好的?當他壞人,他就做了壞人了。非但當他壞人,而且還要剋扣他,怎麽能彀叫他心服呢?至于我們這位軍門,他手下的人未必真有這幫人在內;有了這幫人,肯叫他如此剋扣嗎?廣西事情一半亦是官逼民反。正經說起來,三天亦說不完。”時筱仁道:“閒話少講。我只問都老爺所參的事情,可樣樣都有?”夏十道:“總而言之一句話:衹有些事情都老爺摸不著,所以參的不的當。至所參的乃是帶營頭的通病,人人都有的。說起來那一位統領不該應拿問,不該應正法?如今獨獨叫他一個人當了災去,還算是他晦氣呢!”
時筱仁道:“別的不要說,但是像你跟了軍門這許多年,吃了多少苦,總望軍門烈烈轟轟帶你們上去,如今憑空出了這們一個岔子,真是意想不到之事。”夏十道:“軍門一面不用去說他了,倒是旁人的氣難受。”時筱仁道:“軍門現在是失勢之人,你還跟了他進京,也算得赤心忠良了,怎麽旁邊人能夠給你氣受?”夏十又嘆了一口氣,隨口編了多少假話,說孔、王二差官如何霸持,借著軍門的事,如何在外頭弄錢;太太又如何糊塗,連著背後駡時筱仁“忘恩負義”的話,統通說了出來。說完了,起來替時筱仁請了一個安,說:“標下情願變牛變馬,過來伺候大人,姓舒的飯一定不要吃了!”
時筱仁聽了他一番言語,別的都不在意;但是他說軍門還有許多事情連都老爺都不曉得,倒要問問他。”人家說我同他一黨,害得我永無出頭之日。如今借他做個證見,等我洗清身子也好。”主意打定,便道:“我用你的地方是有,但是你暫且不要搬到我這裏來住,以免旁人耳目。你若是缺錢用,我這裏不妨每月先送你幾兩銀子使用。等到我的事情停當,咱們一塊兒出京,到那時候你的事情都包在我的身上。”夏十見時筱仁應允,而且每月還先送他銀子,立刻爬在地下叩頭謝賞。那副感激涕零的樣子,真是一言難盡。
叩頭起來,時筱仁又問了許多話,無非是舒軍門在廣西時候的劣跡。等到夏十去後,他恐怕忘記,隨手又拿紙筆錄了出來。寫好之後,看了又看,改了又改,整整盤算了一夜。改到一半,忽然擱筆,道:“他現在已是掉在井裏的人,我怕他不死,還要放塊石頭下去,究于良心有虧。”想到這裏,意思想要就此歇手。忽然看見桌子上一本《京報》,頭一張便是騐看之後分發人員的諭旨。前兩個就是同自己一塊兒進京的,內中還有兩個同時進京,目下已經選缺出去了。時筱仁看了這個,不覺心上又爲一動。又想到朋友們叫我暫時避避風頭的話,“照此下去,我要躲到何年何月方有出頭之日!”又一轉念道:“‘識時務者爲俊傑。’他本來不認得我,雖然他保舉我過班,畢竟是老人家的麪子。他受過老人家的好處,他保舉我,只算是補老人家的情。他與我並無來往,我又何必爲他耽誤了自己功名。況且他在廣西所做的事情,亦實實在在對不住皇上,我現在就是告發他,也不爲過。”想到這裏,忽又轉一念,道:“我去出首,又要證見,又要對質:有了夏十,不愁沒有證見;但是我何犯著同他對質呢?”想來想去,總不妥當。
于是又盤算了一回,想要找個朋友談談心,想:“這些朋友當中,一嚮衹有黃胖姑、黑八哥兩個遇事還算關切。我明天先找他兩個商量商量再說”主意打定,上床安置,未及睡著,天已大亮了。他恐怕誤了正事,立刻起身去找黃胖姑。胖姑被他鬧起,還當他是來提銀子的,心上倒捏了一把汗。及至見面問起來意,時筱仁低低的同他說過,又說:“現在並不求別的,只求我自己洗清身子,好幹我的事業去。”
黃胖姑躊躇了一回,道:“你要洗清身子,目下先要得罪兩個人。”時筱仁請教那兩個。黃胖姑道:“裏頭一個黑總管,外頭一個華老爺。他倆從前著實受過姓舒的孝敬,所以到如今一直還是護庇他。依他倆的意思,本來沒有這回事的,都是琉璃蛋架在頭裏,所以纔把他拿問。”時筱仁也曉得他說的琉璃蛋就是現在的徐大軍機了,便問:“他怎麽架在頭裏?”黃胖姑道:“琉璃蛋一定要辦,華老爺一定不要辦,他倆天天在那裏爲著這件事擡槓子,有天幾乎打起架來。至于黑總管,聽說他常常在佛爺前替軍門求情,說好話,說甚麽‘舒某人有罪,佛爺很可以革掉他的功名,叫他帶罪立功,以觀後效。御史們的話,奴才不敢說他是假;然而風聞奏事,一半別亦是有影無形。舒某人果然不好,爲甚麽不在廣西造反,倒乖乖的等上頭拿問呢?’這都是黑大叔的話,是他姪兒親口說給我聽的。照這樣兒,虧你還想出首告他。”時筱仁道:“不是這兩天又被都老爺參的很不好聽,有廷寄叫廣西巡撫查辦嗎?”黃胖姑道:“你這話聽那個講的?這班窮都同一羣瘋狗似的,沒有事情說了,大家一窩風打死老虎。倘碰著膽子小的,禁不起參,私底下送他們兩個,也是樂得。至于廷寄查辦,還不是照例文章。他的人已經進了刑部,不好提出來問他,何犯著到廣西去查呢?大約又是華老爺敷衍琉璃蛋的。這些話都是人家嚇你的,你當了真,又混出主意了。”
時筱仁被黃胖姑一席話說的頓口無言,心想:“到底我走那一條路纔好?到在我若是去出首,只好走徐大軍機一路。但是聽胖姑所講,裏頭黑大叔,外面華中堂,都幫著軍門這邊。何以軍門一出了事,八哥反叫我不要出面,避避風頭?這是什麽用意呢?”隨又把這話詳詳細細的請教黃胖姑。胖姑聽了哈哈一笑,頓時又收住了笑,做出一副正言厲色的樣子,說道:“總而言之一句話:凡百事情,都是官小的晦氣。你瞧,一省之中,督、撫被參,弄到後來還不是壞掉一兩個道、府了事。道府被參,弄到後來還不是壞掉一兩個州、縣、佐雜了事。舒軍門的事情雖比不上這些,你也不是他手下的人,然而他總是你的原保大臣。他正在信息不好的時候,你何苦自己去碰在刀上?不要多,只要被都老爺輕輕的帶上一句,你就吃不了。這無非八哥關照你的意思,有什麽別的用意呢。”
時筱仁道:“八哥照應我,總得替我想個出頭的路纔好。”黃胖姑又哈哈的笑了一聲,道:“有什麽出頭不出頭?你連‘財去身安樂’一句話還不曉得嗎?”時筱仁道:“我帶了銀子進京,爲的那回事?既然想錢,爲什麽不說明,叫我癟了這兩三個月呢?”黃胖姑一句話在口頭沒有說出,是:“早要你出,你一定不肯多出;必須逼你到這條路上來,然後你方心服情願的多出!”但是這句話又不便嚮時筱仁說明。只得支吾其詞道:“這不過我想情度理是如此。究竟他們心上想要我多少,他們不說明,我也不會曉得。或者真心照應你,不要你錢也未可定。”時筱仁道:“胖姑,你又要自謙了。這些朋友當中,還有高明過你的?你說的話是決計不會錯的。現在我也不東奔西波了,只要你肯照應我,替我出個主意。徐大人既同軍門不對,他那裏有甚麽路,你替我疏通疏通。至于八哥他叔叔,還有華堂那裏,既然都是幫著這一邊的,那話自然更容易說了。”
黃胖姑此時心中其實路道中已安排停當。但是一時不肯說出,恐怕時筱仁看著事情容易,回稱:“你歇兩日再來候信。”至時筱仁此時心上已經明白:“華、黑兩個是不妨事的,只要有銀子就會說話。惟現在急于打聽徐大軍機這一條路,只要有人代爲介紹,等我認得了這個人,彼時舒軍門的事不妨見機而行:能夠替他解開無事,也是我陰功積德;倘然不能,我就順了這邊放上一把火,只要徐大軍機不來恨我,橫豎是沒有人曉得的。”主意打定,因見黃胖姑有叫他“歇兩天再來候信”的話,只得暫時起身相辭,又在寓中悶守了兩日。
到第三天早上,又來找黃胖姑。黃胖姑便告訴他說:“人是有一個,這人是徐大軍機的嫡親同鄉,而且還是師生,偏偏又是他部裏的司官老爺。一天沒有事,徐大軍機宅子裏也得去上兩趟。所以徐大軍機很懽喜他,有些事情都同他商量,叫他經手。但就本部而論,就有好幾個差使,此外還有幾處,都是吃糧不管事的。如今徐大軍機跟前,除非托他疏通,更沒有第二個。”
時筱仁忙問:“是誰?”黃胖姑便說出王博高來。又道:“這位王公,宦途著實得意得很。新近又被順天府辛大京兆保薦了人材,召見過一次。他的頭又會鑽,不曉得怎麽,弄的軍機處幾位都同他合式起來。召見的那一天,佛爺問軍機給他點甚麽好處。軍機擬了三條旨意。佛爺圈了頭一條,是‘免補主事,以員外郎陞用’,目下有缺就是他的了。我們也是新近爲著別人家一件事相識起來的。但是他的爲人,明送是不肯受的;只好說你要拜徐大軍機的門,一切贄見、門包,總共多少銀子,統通拜托了他,托他替你去包辦。他外面做的卻是方正的了不得;你交給他幾千銀子,他事情辦完之後,一定要開一篇細帳,不拘十兩、八兩,五錢、六錢,多少總要還你點,以明無欺。你不必另外送他,他也盡夠的了。我現在把這個人說給你。你果然要辦這一手,我們就去辦了來。”時筱仁道:“銀子呢?”黃胖姑道:“十萬頭非預先說明,一時提不出。你要銀子用,我替你借,你認利錢就是了。”時筱仁明曉得他無非又要借此敲他的重利,然而事已至此,也只好聽其所爲。當下只得滿口應允,連稱“費心感謝”不置,“一切準照老兄吩咐的辦理”。
于是胖姑留他吃過中飯,一同出門,找到博高新搬的房子。家人通報,博高出來。彼此見禮之後,尚未歸坐,博高忽拉胖姑到一旁,咕咕噥噥了一回。胖姑走過來,對了時筱仁連連拿手拍著胸脯,說道:“險呀!險呀!我們還算運氣!時筱仁急問:“怎的?”胖姑慢慢的說道:“因爲你要拜徐大人的門,你那天托我之後,我跟手就來看博翁。博翁替朋友做事,那是天下第一個熱心腸的人,他便當天出去替你去回徐大人,徐大人跟前倒替你說好了。誰知今天一早博翁上衙門,看見他同寅傅理堂的姪少爺傅子平,也是本部郎中,兩個人閒談,子平就提起他親家畢都老爺已經有個折子做好,一連參了十幾個人:有的是軍門手下辦事的,也有得過軍門保舉的。聽說你筱翁的名字也在內。子平同博翁要好,博翁要替你介紹去見徐大人,這話兩天頭裏也同子平談過,所以子平肚裏有了底子。當時見他親家有此一番舉動,便攔住他親家,叫他不要動手、三日之後復音。子平今日到衙門,會見了博翁,就告訴了博翁。博翁也托他去攔住他的親家,說:‘大家那裏不結交一個朋友,有話彼此可以商量。’博翁曉得你今朝要來,所以約子平一準後天給他回音,叫他親家折子千萬不要出去。剛剛博翁同我講的就是這個話。”
時筱仁聽了這個話,一時不得主意,便請黃胖姑及王博高兩個替他斟酌辦理。當下議定:拜徐大軍機的門,贄見連上下包,一共五千銀子,統通交給王博高經手;將來共用若干,等事情過後,再由王博高開出帳來。傅子平的親家畢都老爺那裏先送三百兩。傅子平經手,送五十兩。說到這裏,王博高便吩咐管家到隔壁把傅老爺請過來。霎時來了,穿的甚是破舊。彼此見面一揖之後,也不及動問姓名,王博高便把他拉到一旁,鬼鬼祟祟了半天,那人便起身告辭。只聽得王博高說了聲“等會四數統由兄弟交過來”。那人道:“舍親那裏有兄弟,請放心就是了。”說罷自去。這裏時筱仁見事情已辦得千妥萬當,便亦起身告辭,同到黃胖姑店裏,把借銀子的筆據寫好。黃胖姑又跟手替他把銀票送到王博高宅中。博高接著,就叫人在隔壁把個傅子平找來。
諸公要曉得:隔壁這位傅子平雖然姓傅,何嘗是浙江巡撫傅理堂的姪兒!不過說是傅某人的姪兒,人家格外相信些。至于他的官,卻實實在在是個郎中。京城裏的窮司員比狗還多,候補到鬍子白尚不得一差一缺的不計其數,這位傅子平正吃了這個苦處。因他認得王博高,又是新鄰居,所以時時刻刻來告幫。齊巧這天有了時筱仁的事情,王博高要假撇清,隨借他用了一用,做了一個證見。等到王博高銀子到手,只叫人送過來四兩。然而在他已經餓了好幾天,窮的當賣俱無,雖只區區四金,倒也不無小補,又可以苛延殘喘得好幾日了。這正是當京官的苦處。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時筱仁自從結交了王博高,得拜在徐大軍機門下。徐大軍機本來是最恨舒軍門的,屢次三番請上頭拿他正法。無奈上頭天恩高厚,不肯輕易加罪大臣,又加以外面華老爺,裏面黑大叔,替他一力斡旋,所以但把他羈禁在刑部天牢,從緩發落。徐大軍機因扳他不動,心上自不免格外生氣。不但深恨舒軍門,連著舒軍門保舉的人亦一塊兒不喜懽;只要人提起這人是舒某保過的,或者是在廣西當過差的,他都拿他當壞人看待。此番時筱仁幸虧走了王博高的路。博高是徐大人得意門生,曉得老師脾氣,預先進去替時筱仁說了多少話,又道:“時某人雖是舒某人所保,但時某人著實漂亮,有能耐,而且並沒有在廣西當過差使。”徐大軍機一聽是舒某人所保,任你說的如何天花亂墜,心上已有三分不願意。後來又虧得王博高把時筱仁的贄見呈了進來,徐大軍機一看,數目卻比別的門生不同,因此方轉嗔爲喜,解釋前嫌,不嚮他再追究前事了。黃胖姑又趁這個擋口勸時筱仁在華、黑二位面前大大的送了兩分禮,一處見了一面。從此這時筱仁賽如撥雲霧而見青天,在京城裏面著實有點聲光,不像從前的銷聲匿跡了。
時筱仁又托黃胖姑替他捐過了班。他生平志嚮很不小,意思想弄一個人拿他保薦使才,充當一任出使大臣,以爲後來陞官地步。主意打定,先去請教老師徐大軍機。無奈琉璃蛋生平爲人,到處總是淨光的滑,不肯擔一點干係,而且又極其守舊。聽了他話,連連搖頭,道:“不妥,不妥!做出使大臣要到外洋,到外洋就要坐火輪船,火輪船在海裏走,幾天幾夜不靠岸,設或鬧點事情出來,那時候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我老師救不了你。我不能救你還是小事,你家裏還有妻兒老小,將來設或問我要起人來,我拿甚麽還他呢?我看你還是先去到省,等到歷練幾年,弄個送部引見,保舉放任實缺做做,倒是頂穩當的一條路。老弟,你萬萬不可錯打主意,那時悔之無及!”時筱仁道:“門生本來已經指省江蘇。此番到省,總求老師格外栽培,賞兩封信,不要說是署缺,就是得個差使,也可以貼補貼補旅費。”徐大軍機無奈,只得應允。
正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時筱仁又在京城裏面鬼混了半個多月,等把各式事情料理清楚,然後坐了火車出京。他老先生到了天津,又去稟見直隷制臺。這位制臺是在旗,很講究玩耍的。因爲他是別省的官,而且又有世誼,便不同他客氣。等他見過出去之後,當天就叫差官拿片子到他棧房裏去謝步,並且約他次日吃飯。他本想第二天趁了招商局安平輪船往上海去的,因此只得耽擱下來。
到了第二天,席面上同座的有兩個京官:一個是主考,請假期滿;一個是都老爺,丁艱起服,都由原籍進京過天津的。還有兩個:一個客官,是纔放出來的鎮臺,剛從北京下來;一個也是江南記名道,前去到省的。連時筱仁賓主共六個人。未曾入座,制臺已替那位記名道通過姓名,時筱仁于是曉得他叫佘小觀。一時酒罷三巡,菜上六道。制臺便脫略形跡,問起北京情形。在制臺的意思不過問問北京現在鬧熱不鬧熱,有什麽新鮮事情。時筱仁尚未開口,不料佘小觀錯會了宗旨,又吃了兩盃酒,忘其所以,竟暢談起國事來,連連說道:“不瞞大帥說,現在的時勢,實在是江河日下了!..”制臺聽了詫異,楞住不響,聽他往底下講。他又說道:“不要說別的,外頭一位華中堂,裏頭一位黑總管,這他兩個人無錢不要,只要有錢就是好人。有這兩個人,國事還可以問嗎!”這位制臺從前能夠實授這個缺,以及做了幾多年一直太平無事,全虧華、黑二人之力居多,現在聽見佘小觀駡他,心上老大不高興。停了一會,慢慢的問道:“老兄在京裏可曾見過他二位?”佘小觀趁著酒興,正說得得意,聽了這問,不禁嘆一口氣道:“‘在他簷下走,怎敢不低頭!’大帥連這句俗語還不知道嗎。上頭縱容他們,他們纔敢如此,還有甚麽說的!”制臺是旗人,另有一副忠君愛國的心腸,一見佘小觀說出這犯上的話來,連連象話打斷他的話頭,怕他再說出些不中聽的來,被旁人灌在耳朵裏,傳了進去,連自己都落不是的。
一霎時酒闌人散。時筱仁回到客棧,曉得這佘小觀是自己同省同寅,而且直隷制臺請他吃飯,諒來根基不淺,便想同他結識,一路同行,以便到省有得照應。誰料見面問起,佘小觀還要在天津盤桓幾日,戀著侯家後一個相好,名字叫花小紅的,不肯就走。時筱仁卻因放給黃胖姑的十萬頭在京城裏只取得一半,連過班連拜門早已用得乾乾淨淨,下餘五萬,胖姑給他一張匯票,叫他到南京去取。他所以急于到省,不及候佘小觀了。
單說佘小觀道臺在天津一連盤桓了幾日。直隷制臺那裏雖然早已稟辭,卻只是戀著相好,不肯就走。他今天請客,明天打牌,竟其把窻子當作了公館。後來耽擱了時候太長久了。朋友們都來相勸,說:“小翁既然懽喜小紅,何妨就娶了他做個姨太太呢?”那知這佘道臺的正太太非凡之兇,那裏能容他納妾,佘道臺也只是有懷莫遂,抱恨終天而已。又過了兩日,捱不過了,方與花小紅揮淚而別。花小紅又親自送到塘沽上火輪船,做出一副難分難捨的樣子,害的佘道臺格外難過。
等到輪船開出了口,就碰著了大風,霎時顛播起來,坐立不穩。在船的人,十成之中倒有九成是嘔吐的。佘道臺脾虛胃弱,撐持不住,早躺下了,睡又睡不著,吃又吃不進。幸虧有花小紅送的水果拿來潤口。好容易熬了三天三夜,進了吳淞口,風浪漸息,他老人家掙扎起來。又掙了一會,船攏碼頭,住了長發棧。當天歇息了一夜,沒有出門。次日坐車拜了一天客。當天就有人請他吃館子,吃大菜,吃花酒,聽戲。他一概辭謝。後來被朋友親自來拖了出去。到了席面上,叫他帶局,他又不肯,麪子上說“恐怕不便”,其實心上戀著天津的相好,說:“他待我如此之厚,我不便辜負他!”所以迸住不叫別人。
過了兩天,就坐了江裕輪船一直往南京而去。第三天大早,輪船到了下關,預先有朋友替他寫信招呼,曉得他是本省的觀察,下船之後,就有一爿甚麽局派來四名親兵,替他搬運行李。他是湖南人,因爲未帶家眷,暫時先借會館住下,隨後再尋公館。一連幾天,上衙門拜客,接著同寅接風,請吃飯,整整忙了一個月方纔停當。
列位看官:要曉得江南地方雖經當年”洪逆”蹂躪,幸喜克復已久,六朝金粉,不減昔日繁華。又因江南地大物博,差使很多,大非別省可比。加以從前克復金陵立功的人,盡有在這裏置立房產,購買田,以作久遠之計。目下老成雖已凋謝,而一班勳舊子弟,承祖父餘蔭,文不能拈筆,武不能拉弓,嬌生慣養,無事可爲,幸遇朝廷捐例大開,上代有得元寶,只要擡了出去上兌,除掉督、撫、藩、臯例不能捐,所以一個個都捐到道臺爲止。倘若捨不得出錢捐,好在他們親戚故舊各省都有,一個保舉總得好幾百人,只要附個名字在內,官小不要,起碼亦是一位觀察。至于繈褓孩提,預先捐個官放在那裏,等候將來長大去做,卻也不計其數。此外還有因爲同鄉、親戚做總督奏調來的;亦在羨慕江南好地方,差使多,指省來的:有此數層,所以這江南道臺竟愈聚愈衆。
閒話少敘。卻說佘小觀佘道臺,他父親卻也是個有名的人,曾經做過一任提督。他自己中過一個舉人,本來是個候選知府,老太爺過世,朝廷眷念功勳,就賞了他個道臺,已經是“特旨道”。畢竟他是孝廉出身,比衆不同,平時看了幾本新書,胸中老大有點學問,懽喜談論談論時務。有些胸無墨汁的督、撫,見他如此,便以天人相待。就有一省督、撫保舉人材,把他的名字附了進去,送部引見,又交軍機處記名。若論他的資格,早可以放實缺了,無奈他老人家雖是官居提督,死下來卻沒有什麽錢。無錢化費,如何便能得缺。齊巧此時做兩江總督的這一位是他同鄉,同他父親也有交情,便叫他指分江南,到省候補。
他自從到省之後,同寅當中不多幾日已經很結識得幾個人:不是世誼,便是鄉誼,就是一無瓜葛的人,到了此時,一經拉攏,彼此亦就要好起來。所謂“臭味相投”,正是這個道理。卻說他結識的幾個候補道:一個姓余,號藎臣,雲南人氏;現當牙釐局總辦。一個姓孫,號國英,是直隷人;現充學堂總辦。這兩個都是甲班出身。一個姓藩,號金士,是安徽人,現當洋務局會辦。一個姓唐,號六軒,是個漢軍旗人,現充保甲局會辦。還有旗人叫烏額拉布,差使頂多,上頭亦頂紅。這五個人,連著佘小觀,一共六位候補道,是常常在一起的。六個人每日下午,或從局裏,或從衙門裏,辦完公事下來,一定要會在一處。
江南此時麻雀牌盛行,各位大人閒空無事,總借此爲消遣之計。有了六個人,不論誰來湊上兩個,便成兩局。他們的麻雀,除掉上衙門辦公事,是整日整夜打的。六人之中算餘藎臣公館頂大,又有家眷,飲食一切,無一不便,因此大衆都在這余公館會齊的時候頂多。他們打起麻雀來,至少五百塊一底起碼。後來他們打麻雀的名聲出來了,連著上頭制臺都知道。有天要傳見唐六軒,制臺便說:“你們要找唐某人,不必到他自己公館裏去,只要到余藎臣那裏,包你一找就到。”制臺年紀大了,有些事情不能煩心,生平最相信的是“養氣脩道”,每日總得打坐三點鐘,這三點鐘裏頭,無論誰來是不見的。空了下來,簽押房後面有一間黑房,供著呂洞賓,設著乩壇,遇有疑難的事,他就要扶鸞。等到壇上判斷下來,他一定要依著仙人所指示的去辦。倘若沒有要緊事情,他一天也要到壇好幾次,與仙人談詩爲樂。一年三百六十日,日日如此,倒也樂此不疲。所以朝廷雖以三省地方叫他總制,他竟其行所無事,如同臥治的一般。所屬的官員們見他如此,也樂得逍遙自在。橫豎照例公事不錯,餘下工夫,不是要錢便是玩女人,樂得自便私圖,能夠顧顧大局的有幾個呢?佘小觀又有三件脾氣是一世改不掉的。頭一件打麻雀。自到江南,結識了余藎臣,投其所好,自然沒有一天肯不打。而且他賭品甚高,輸得越多心越定,臉上神色絲毫不動。又懽喜做“清一色”。所以同賭的人更拿他當財神看待。第二件講時務。起先講的不過是如何變法,如何改良。大人先生見他說話之間總帶著些維新習氣,就不免有點討厭他。他自己已經爲人所厭尚不曉得,而又沒有錢內外打點,自然人家更不喜懽他了。他這個道臺雖然是特旨,是記名,在京裏一等等了兩年多沒有得缺,心上一氣,于是又變爲滿腹牢騷,平時同人談天,不是駡軍機,就是駡督、撫。大衆聽了,都說他是“痰迷心竅”。因此格外不合時宜。第三件是嫖婆娘。他爲人最深于情,只要同這個姑娘要好了,連自己的心都肯掏出來給人家。在京的時候,北班子裏有個叫金桂的,他倆弄上了,銀子用了二千多,自己沒有錢,又拉了一千多銀子虧空。一個要嫁,一個要娶,賽如從盤古到如今,世界上一男一女,沒有好過他倆的。誰知後來金桂又結識了一個闊人,銀子又多,臉蛋兒又好,又有勢力。佘道臺抵他不過,于是賭氣不去,並且發下重誓,說:“從今以後,再不來上當了!”在京又守了好幾個月,分發出京,碰著一位老世伯幫了他一千銀子。到了天津,手裏有了錢,心思就活動了。人家請他吃花酒,又相與個花小紅,幾乎把銀子用完。被朋友催不過,方纔硬硬心腸同小紅分手的。路過上海,因爲感念小紅的情義,所以沒有去嫖。到了南京之後,住了兩個月,寄過兩件織現成花頭的緞子送給小紅作衣服穿。後來同寅當中亦很有人請他在秦淮河船上吃過幾臺花酒,他只是進著不肯帶局。後來時候久了,同秦淮河釣魚巷的女人漸漸熟了,不免就把思念小紅的心腸淡了下來。
一天余藎臣請他在六八子家吃酒。臺面上唐六軒帶了一個局,佘小觀見面之後,不禁陡吃一驚。原來這唐六軒唐觀察爲人極其和藹可親,見了人總是笑譆譆的,說起話來,一張嘴比蜜糖還甜,真正叫人聽了又喜又愛。因此南京官場中就送他一個表號,叫他“糖葫蘆”。這糖葫蘆到省之後,一直就相與了三和堂一個姑娘,名字叫王小四子的。這王小四子原籍揚州人氏,瘦括括的一張臉,兩條彎溜溜的細眉毛,一個直鼻樑,一張小嘴,高高的人材,小小的一雙腳。近來南京打扮已漸漸的仿照蘇州款式,梳的是圓頭,前面亦一寸多長的前劉海。此時初秋天氣,身上穿著件大袖子三尺八寸長的淺藍竹布衫,拖拖拉拉,底下已遮過膝蓋,緊與褲腳管上沿條相連,亦瞧不出穿的褲子是甚麽顏色了。佘道臺因見他面貌很像天津的花小紅,所以心上欻地一動。
當下王小四子走到臺面上,往糖葫蘆身後一坐。糖葫蘆只顧低著頭吃菜,未曾曉得。對面坐的是孫國英孫觀察,綽號叫孫大鬍子的,見了王小四子,拿手指指糖葫蘆,又拿手擺了兩擺。王小四子誤會了意,齊巧這兩天糖葫蘆又沒有去,王小四子便打情駡俏起來,伸手把糖葫蘆小辮一拖,把個糖葫蘆的腦袋掀到自己懷裏,舉起粉嫩的手打他的嘴巴。此時糖葫蘆嘴裏正銜著一塊荷葉捲子,一片燒鴨,嘴脣皮上油晃晃的,回頭一看,見是相好來拖他,亦就撒嬌撒癡,趁勢把腦袋困在王小四子懷裏,任憑打駡。只聽得王小四子說道:“你這兩天死到那裏去了?我那裏一趟不來!叫你打的東西怎麽樣了?到底還有沒有?”糖葫蘆嘻皮涎臉的答道:“我不到你那裏去,我到我相好的家裏去!”他說的是玩話,誰知王小四子倒認以爲真,立刻眉毛一豎,面孔一板,說道:“我早曉得我仰攀你大人不上!那個姑娘不比我長的俊!你要同別人‘結線頭’,你又何必再來帶我呢!”一頭說話,那副神形就要掉下淚來,慌忙又拿手帕子去擦。糖葫蘆只是仰著臉朝著他笑。王小四子瞧著格外生氣,掄起拳頭,照準了頭,又是兩下子。打的他不由的喊“啊唷”。孫大鬍子哈哈大笑道:“打不得了!再打兩下子,糖葫蘆就要變成‘扁山查’了!”王小四子聽了這話,忽然撲嗤的一笑,又趕緊合攏了嘴,做出一副怒容。佘道臺見了這副神氣,更覺得同花小紅一式一樣,毫無二致。因爲他是糖葫蘆帶的人,不便問他芳名、住處,只得暗底下拉孫大鬍子一把,想要問他。孫大鬍子又只顧同糖葫蘆、王小四子說話,沒有聽見,佘道臺只得罷休。
此時王小四子、糖葫蘆正扭在一處。孫大鬍子見王小四子認了真,恐怕鬧出笑話來,連忙勸王小四子放手:“不要打了,凡百事情有我。你要怎麽罰他,告訴了我,我替你作主。你倘若把他的臉打腫了,怎麽叫他明天上衙門呢?這豈不是你害了他麽?”王小四子道:“我現在不問他別的,他許我的金鐲子,有頭兩個月了,問問還沒有打好。我曉得的,一定送給別個相好了!”糖葫蘆道:“真正冤枉!我爲著南京的樣子不好,特地寫信到上海托朋友替我打一付。前個月有信來,說是打的八兩三錢七分重。後首等等不來,我又寫信去問,還沒有接到回信。昨兒來了一個上海朋友,說起這付鐲子,那個朋友已經自己留下送給相好了,現在替我重打,包管一禮拜準定寄來。如果沒有,加倍罰我!”王小四子道:“孫大人,請你做個證見。一禮拜沒有,加倍罰他!前頭打的是八兩三錢七分重,加一倍,要十六兩七錢四了。”
孫大鬍子正要回言,不提防他的鬍子又長又多,他的相好雙喜坐在旁邊無事,嫌他鬍子不好看,卻替他把左邊的一半分爲三綹,辮成功一條辮子。孫大鬍子的鬍子是一嚮被相好玩慣的,起初並不在意,後來因爲要站起來去拉糖葫蘆,不料被雙喜拉住不放,低頭一看,纔曉得變成一條辮子。把他氣的開不出口。歇了一回,說道:“真正你們這些人會淘氣!沒有東西玩了,玩我的鬍子!”雙喜道:“一團毛圍在嘴上,象個刺蝟似的,真正難看,所以替你辮起來,讓你清爽清爽,還不好?”孫大鬍子道:“你嫌我不好看!你不曉得我這個大鬍子是上過東洋新聞紙,天下聞名的,沒有人嫌我不好。你嫌我不好,真正豈有此理!”
說著,有人來招呼王小四子、雙喜到劉河廳去出局,于是二人匆匆告假而去。余藎臣便問:“劉河廳是誰請客?”人回:“羊統領羊大人請客,請的是湖北來的章統領章大人。因爲章統領初到南京,沒有相好,所以今天羊大人請他在劉河廳吃飯,把釣魚巷所有的姑娘都叫了去看。”其時潘金士潘觀察亦在座,聽了接口道:“不錯,章豹臣剛剛從武昌來,聽說老帥要在兩江安置他一個事情。羊紫辰恐怕佔了他的位子,所以竭力的拉攏他,同他拜把子。聽說還託人做媒,要拿他第二位小姐許給章豹臣的大少君。明天請章豹臣在金林春吃番菜。今兒兄弟出門出的晚,齊巧他的知單送了來,諸位都是陪客,單是沒有佘小翁。想是小翁初到省,彼此還沒有會過?”佘小觀答應了一聲”是”。其實他此時一心只戀著王小四子一個人,默默的暗想:“怎麽他同花小紅賽如一塊印板印出來的?可惜此人已爲唐六軒所帶,不然,我倒要叫叫他哩。現在且不要管他,等到散過席,拉著六軒去打茶圍再講。”
說話之間,席面上的局已經來齊,又喊先生來唱過曲子。漸漸的把菜上完,大家吃過稀飯。佘小觀便把前意通知了唐六軒。這幾天糖葫蘆也因爲公私交迫,沒有到王小四子家續舊,以致臺面上受了他一番埋怨,心中正抱不安,現在又趁著酒興,一聽佘小觀之言,立刻應允。等到抹過了臉,除主人余藎臣還要小坐不去外,其餘的各位大人,一齊相辭。走出大門,只見一並排擺著十幾頂轎子,綠呢、藍呢都有。親兵們一齊穿著號褂,手裏拿著官銜洋紗燈,還夾著些火把,點的通明透亮,好不威武!其間孫大鬍子因爲太太閫令森嚴,不敢遲歸,首先上轎,由親兵們簇擁而去。此外也有兩個先回家的,也有兩個自去看相好的。衹有佘小觀無家無室,又無相知,便跟了糖葫蘆去到王小四子家打茶圍。一進了三和堂,幾個男班子一齊認得唐大人的,統通站起來招呼,領到王小四子屋裏。
其時王小四子出局未歸,等了一回,姑娘回來了,跨進房門見了糖葫蘆,一屁股就坐在他的懷裏,又著實拿他打駡了一頓,一直等到糖葫蘆討了饒方纔住手。王小四子因爲他好幾天沒有來,把他脫下的長衫、馬褂一齊藏起,以示不準他走的意思。又敲他明日七月初七是“乞巧日”,一定要他吃酒。糖葫蘆也答應了,又面約佘小觀明夜八點鐘到這裏來吃酒。
佘小觀自從走進了房,一直呆獃地坐著,不言不語。王小四子自從進門問過了“貴姓”,敬過瓜子,轉身便同糖葫蘆瞎吵著玩,亦沒有理會他。後來聽見自鳴鐘當當的敲了兩聲。糖葫蘆急摸出表來一看,說聲“不早了,明天還有公事,我們去罷。”王小四子把眉毛一豎,眼睛一斜,道:“不準走!”糖葫蘆只得嘻皮笑臉的仍舊坐下。說話間,佘小觀卻早把長衫、馬褂穿好。王小四子一直沒理他,坐著沒趣,所以要走。今忽見他輓留,不覺信以爲真,連忙又從身上把馬褂脫了,重新坐下。這一日又坐了一個鐘頭,害得糖葫蘆同王小四子兩個人只好陪他坐著,不得安睡。起先彼此還談些閒話,到得後來,糖葫蘆、王小四子恨他不疊,那個還高興理他。佘小觀坐著無趣,于是又要穿馬褂先走。偏偏有個不懂事的老婆子,見他要走,連忙攔住,說道:“天已快亮了,只怕轎夫已經回去了,大人何不坐一回,等到天亮了再走?”佘小觀起身朝窻戶外頭一看,說了聲“果然不早了”。糖葫蘆、王小四子二人只是不理他。老婆子只是輓留,氣得糖葫蘆、王小四子暗底下駡:“老東西,真正可惡!”因爲當著佘小觀的面,又不便拿他怎樣。
歇了一歇,糖葫蘆在煙榻上裝做困著。王小四子故意說道:“煙鋪上睡著冷,不要著了涼!”于是硬把他拉起來,扶到大床上睡下。糖葫蘆裝作不知,任他擺佈。等到扶上大床,王小四子便亦沒有下來。佘小觀一人覺得乏味,而又瞌銃上來,便在糖葫蘆所躺的地方睡下了。畢竟夜深人倦,不多時便已鼻息如雷。直先輓留他的那個老婆子還說:“現在已經交秋,寒氣是受不得的;受了寒氣,秋天要打瘧疾的。”一頭說,一頭想去找條毯子給他蓋。誰知王小四子在大床上還沒有睡著,駡老婆子道:“他病他的,管你甚麽事!他又不是你那一門子的親人,要你顧戀他做什麽!”老婆子捱了一頓駡,便躡手躡腳的出去,自去睡覺了。
卻說屋裏三個人一直睡到第二天七點鐘。頭一個佘小觀先醒,睜眼一看,看見太陽已經曬在身上,不能再睡,便一骨碌爬起,披好馬褂,竟獨自拔關而去。此時男女班子亦有幾個起來的,留他洗臉吃點心,一概搖頭,只見他匆匆出門,喚了輛東洋車,一直回公館去了。這裏糖葫蘆不久亦即起身。因爲現在這位制臺大人相信脩道,近來又添了功課,每日清晨定要在呂祖面前跪了一枝香方纔出來會客,所以各位司、道以及所屬官員挨到九點鐘上院,還不算晚。當下糖葫蘆轎班、跟人到來,也不及回公館,就在三和堂換了衣帽,一直坐了轎子上院。走到官廳上,會見了各位司、道大人。昨兒同席的幾個統通到齊,佘小觀也早來了。
此時還穿著紗袍褂,是不戴領子的。有幾個同寅望著他好笑。大家奇怪。及至問及所以,那位同寅便把糖葫蘆的汗衫領子一提,卻原來袍子襯衣裏面穿的乃是一件粉紅汗衫,也不知是幾時同相好換錯的。大家俱哈哈一笑。糖葫蘆不以爲奇,反覺得意。
正鬧著,齊巧余藎臣出去解手,走進來鬆去扣帶,提起衣裳,兩隻手重行在那裏扎褲腰帶。孫大鬍子眼尖,忙問:“余藎翁,你腰裏是條甚麽帶子?怎麽花花綠綠的?”大衆又趕上前去一看,誰知竟是一條女人家結的汗巾,大約亦是同相好換錯的。余藎臣自己瞧著亦覺好笑。等把褲子扎好,巡捕已經出來招呼。幾個有差使的紅道臺跟了藩司,鹽、糧二道一齊上去稟見,照例談了幾句公事。
制臺發話道:“兄弟昨兒晚上很蒙老祖獎盛,說兄弟居官清正,脩道誠心,已把兄弟收在弟子之列。老祖的意思還要托兄弟替他再找兩位仙童,以便朝晚在壇伺候。有一位是在下關開雜貨鋪的,這人很孝順父母,老祖曉得他的名字,就在壇上批了下來,吩咐兄弟立刻去把這人喚到;兄弟今天五更頭就叫戈什按照老祖所指示的方嚮,居然一找攏著。如今已在壇前,蒙老祖封他爲‘淨水仙童’。什麽叫做淨水仙童呢?只因老祖跟前一嚮有兩個童子是不離左右的,一個手捧花瓶,一個手拿拂帚。拿花瓶的,瓶內滿貯清水,設遇天乾不雨,只要老祖把瓶裏的水滴上一滴,這江南一省就統通有了雨了。佛經上說的‘楊枝一滴,灑遍大千’,正是這個道理。”制臺說到這裏,有一位候補道插嘴道:“這個職道曉得的,是觀音大士的故典。”制臺道:“你別管他是觀音是呂祖,成仙成佛都是一樣。佛爺、仙爺修成了都在天上,他倆的道行看來是差不多的。但是現在捧花瓶的一位有了,還差一位拿拂帚的。這位仙單倒很不好找呢!”說到這裏,舉眼把各位司、道大人周圍一個個的看過來,看到孫大鬍子,便道:“孫大哥,兄弟看你這一嘴好鬍子,飄飄有神仙之概,又合了古人’童顏鶴髮’的一句話,我看你倒著實有點根基。等我到老祖面前保舉你一下子,等他封你爲‘拂塵仙童’,也不用候補了。我們天天在一塊兒跟著老祖學道,學成了一同升天。你道可好?”
孫大鬍子是天天打麻雀,嫖姑娘,玩慣了的,而且公館裏太太又兇,不能一天不回去,如何能當這苦差!聽了制臺的吩咐,想了一會,吞吞吐吐的回道:“實不瞞大帥說:職道雖然上了年紀,但是根基淺薄,塵根未斷,恐怕不能勝任這個差使,還求大帥另簡賢能罷。”制臺聽了,似有不悅之意,也楞了一會,說道:“你有了這們一把鬍子,還說塵根未斷,你叫我委那一個呢?”說罷,甚覺躊躇。再仔細觀看別位候補道,不是煙氣衝天,就是色慾過度,又實實在在無人可委。只得端茶送客。走出大堂,孫大鬍子把頭上的汗一摸,道:“險呀!今天若是答應了他,還能夠去擾羊紫辰的金林春嗎!”說罷,各自上轎,也不及回公館脫衣服,徑奔金林春而來。其時主人羊紫辰同特客章豹臣,還有幾位陪客,一齊在那裏了。
羊紫辰本來說是這天晚上請吃番菜的。因爲這天是“乞巧日”,南京釣魚巷規矩,到了這一天,個個姑娘屋裏都得有酒,有了酒,纔算有麪子。章豹臣昨天晚上在劉河廳選中了一個姑娘,是韓起發家的,名字叫小金紅,當夜就到他家去“結線頭”。章統領是闊人,少了拿不出手。羊統領替他代付了一百二十塊洋錢。第二天統領吩咐預備一桌滿、漢酒席,又叫了戴老四的洋派船:一來應酬相好,二來謝媒人,三來請朋友。戴老四的船已經有人預先定去,因爲章統領一定指名要,羊統領只得叫他回復前途。戴老四不願意。羊統領發脾氣,要叫縣裏封他的船,還要送他到縣裏辦他。戴老四無奈允了。
是日各位候補道大人,凡是與釣魚巷姑娘有相好的,一齊都有臺面,就是羊統領自己也要應酬相好,所以特地把金林春一局改早,以便騰出工夫好做別事。當下主客到齊,一共也有十來位。主人叫細崽讓各位大人點菜。合席衹有孫大鬍子吃量頂好,一點點了十二三樣。席間各人又把自己的相好叫了來。這天不比往日,凡有來的局,大約只坐一坐就告假走了。羊統領見章豹臣的新相知小金紅也要走,便朝著他努努嘴,叫他再多坐一會兒。小金紅果然末了一個去的。章豹臣非凡得意,大衆都朝他恭喜。
說話間,各人點的菜都已上齊。問問孫大鬍子,纔吃得一小半,還有六七樣沒有來。于是叫細崽去催菜,細崽答應著去了。席面上,烏額拉布烏道臺曉得這爿番菜館是羊統領的大老闆,孫大鬍子及余藎臣一干人亦都有股分在內,便說笑話道:“國翁,你少吃些:多吃了羊大人要心疼的。”羊統領道:“你讓他吃罷,橫豎是‘蜻蜓吃尾巴’,多吃了他自己也有分的。”章豹臣道:“原來這爿番菜館就是諸位的主人,生意是一定發財的了?”羊紫辰道:“也不過玩玩罷,那裏就能夠靠著這個發財呢。”
正說著,窻戶外頭河下一隻“七板子”,坐著一位小姑娘,聽見裏面熱鬧,便把船緊靠欄桿,用手把著欄桿朝裏一望,一見羊大人坐了主位在那裏請客,便提高嗓子叫了一聲“乾爺”。羊紫辰亦逼緊喉嚨答應了一聲“噯”。大家一齊笑起來。章豹臣道:“我倒不曉得羊大人有這們一位好令愛,早曉得你有這們一位好令愛,我情願做你的女婿了。”糖葫蘆也接口道:“不但章大人願意,就是我們誰不願意做羊大人女婿呢。”羊紫辰道:“我的女兒有了你們這些好女婿,真要把我樂死了!”說著,那個小姑娘已經在他身旁坐下了。大家又鬼混了一陣。孫大鬍子點的菜亦已吃完。只因今日應酬多,大家不敢耽誤。差官們進來請示:“還是坐轎去坐船去?”其時戴老四的船已經撐到金林春窻外,章豹臣便讓衆位大人上船。正鬧著,章豹臣新結的線頭小金紅亦回來了。當天章豹臣在席面上又賞識了一個姑娘,名字叫做大喬。這大喬見章豹臣揮霍甚豪,曉得他一定是個闊老,便用盡心機,拿他十二分巴結。章豹臣亦非常之喜。小金紅坐在一旁,瞧著甚不高興。這一席酒定價是五十塊,加開銷三十塊;戴老四的船價一天是十塊,章豹臣還要另外賞犒:一齊有一百多塊。章豹臣的席面散後,接著孫大鬍子、余藎臣、糖葫蘆、羊紫辰、烏額拉布統通有酒。雖說一處處都是草草了事,然從兩點鐘吃起,吃了六七臺,等到吃完,已是半夜裏三點鐘了。孫大鬍子怕太太,仍舊頭一個回去。
章豹臣賞識了大喬,吃到三點鐘,便假裝吃醉,說了聲“失陪”,一直到大喬家去了,這夜大喬異常之忙,等到第二天大天白亮纔回來。章豹臣會著,自然異常恩愛,問長問短。大喬就把自己的身世統通告訴了他。到底做統領的人,銀錢來的容易,第二天就托羊紫辰同鴇兒說:“章大人要替大喬贖身。”鴇兒聽得人說,也曉得章大人的來歷非同小可,況且又是羊統領的吩咐,敢道得一個‘不’字!當天定議,共總一千塊錢。章豹臣自己挖腰包付給了他。大喬自然分外感激章大人不盡。
又混了兩天,章豹臣奉到上頭公事,派他到別處出差,約摸時不得回來。動身的頭一天,叫差官拿著洋錢一家家去開銷。他叫的局本來多,連他自己還記不清楚。差官一家家去問。誰知問到東,東家說:“章大人的局包,羊大人已經開銷了。”問到西,西家說:“章大人的帳,羊大人已經代惠了。”後來接連問了幾處,都是如此,連小金紅“結線頭”的錢亦是羊大人的東道。差官無奈,只得回家據情稟知章豹臣。章豹臣道:“別的錢他替我付,我可以不同他客氣,怎麽好叫他替我出嫖帳呢?這個錢都要他出,豈不是我玩了他家的人嗎?”說罷,哈哈大笑。後來章豹臣要拿這錢算還羊紫辰。羊紫辰執定不肯收,說道:“這幾個錢算什麽,連這一點點還不賞臉,便是瞧不起兄弟了。”章豹臣聽他如此說法,只得罷手。只因這一鬧,直鬧得南京城裏聲名洋溢,沒有一個不曉得的。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羊紫辰羊統領本是別省的一位實缺鎮臺,只因他本缺十分清苦,便走了門路,由兩江總督出奏,奏留他在南京統帶防營。這便是上頭有心調劑他。自從接事之後,因見地方平靜,所有的兵丁大半是吃糧不管事。他的前任已經有兩成缺額,到他接手便借裁汰老弱爲名,又一去去了兩三成。卻是舊的雖去,新的卻沒有補進一個。歇上三年,制臺閱操一次,有的是臨時招人,有的還是前後接應。怎麽叫做“前後接應”呢?臂如一營之中本是五百個人,他倒吃了三百名的額子,實實在在衹有二百個人。等到制臺閱操的時候,前頭一排點過名,趕緊退了下來。改換衣服軍械,跟著後頭的人再上去應名。如此一排排的上來下去,輪流倒換,不要說是一營五百人他吃三百個,就是再吃多些,有此妙法,也容易彌補。況且制臺年紀大了,又要脩道養心,大半是派營務處上的道臺替他校閱。這般營務處上的人,那一個不是羊統領的朋友,天天吃花酒,嫖婊子,同在一處玩慣了的?等到派了這個差使下來,並不要羊統領前去囑托,他們早已彼此心照,馬馬糊糊,把制臺敷衍過去就算了事。統領如此,營官自然亦是如此。調換營官更是統領一件生財之道,倘然出了一個缺,一定預先就有人鑽門路,送銀子。不是走姨太太的門路,就是走天天同統領在一塊兒玩的人的門路,甚至于統領的相好,甚麽私門子,釣魚巷的婊子,這種門路亦都有人走。統領是非錢不行,替他經手過付的人所賺的錢亦都不在少處。
閒話休題。且說歸羊統領管鎋的什麽護軍正營、護軍副營、新兵營、常備軍、續備軍,一共有好幾個名目。每一營之中,有營官,有哨官。營官都是記名提、鎮;哨官則自副、參、遊以下以至千、把、外委都有在內。
其時有一個在江陰帶砲劃子的哨官,據他自己說是一個副將銜的遊擊,就是人家談起來,說他的官亦並不是假的。他在江陰砲船上當了兩年零三個月的差使,因爲剋扣兵餉,被上頭查了出來,拿他的差使撤去,他就跑到南京來另覓生路。
卻說這人姓冒,名字叫得官,本來是在江北泰興縣跟官當長隨的。後來攢聚了幾十吊錢。有天爲著做錯了一件事,被主人將他駡了一頓,正在悶極無聊的時候,便到煙館裏吃煙。合該他官星透露。其時正值江南裁撤營頭,所有前頭打“長毛”得過保舉的人一齊歇了下來,謀生無路。很有些提、鎮、副、參,個個弄到窮極不堪,便拿了飭知、獎札沿門兜賣。這時候只要有人出上百十吊錢,便可得個一二品的功名,亦要算得不值錢了。這日冒得官走到煙館裏面,值堂的是認得他的,連忙讓出一張煙鋪,請冒大爺這邊來坐。冒得官有事在心,悶悶不樂,便沒精打采的躺了下去。值堂的又趕過來替他燒煙。抽不上三四口,忽然煙榻前來了一個彪形大漢,雖然是面目黧黑,形容枯槁,卻顯出一副雄赳赳、氣昂昂的神情。冒得官亦不理他。值堂的見了,倒擺出滿臉的悻悻之色,朝他哼兒哈兒的趕他走開。只聽得那人嘆一口氣道:“你不要朝著我這個樣兒!我也不是什麽好欺負的!你認得我是誰?你們江南若是沒有我們,你們那裏來的這種好日子過呢!不過是我運氣不好,以至落拓到這步田地。如果要講起身分來,不要說是你一個做跑堂的算得什麽,就是泰興縣縣大老爺,比比頂子,要比我差著好幾級呢!”值堂的見他出言無將,便把眉毛一豎,眼皮一掀,一骨碌爬起,想要動手趕他走開。誰知那個大漢哈哈大笑。值堂的非但推他不動,反被大漢摔了一個筋斗。值堂的氣的了不得,憤憤的要出去叫地保。大漢冷笑道:“我正苦沒有飯吃,這個樣兒又見不得官。你今送我前去,好好好,我就跟了你去。見了你們大老爺,只要他肯把我收留下來,等我吃兩天飽飯,省得在外頭捱餓,我就感激不盡了!”值堂的見他如此,更是火上添油。
這些話冒得官都聽得明明白白,心上甚是詫異,暗想:“此人必定有點來歷。”又看他的樣子,決不是等閒之輩。便叫值堂的:“不要同他多講,等我問他。”一面說,一面把煙槍一丢,坐了起來,慢慢的問他:“你貴姓?聽你口音不像本地人氏,怎麽會到得此地來的?”那大漢見冒得官說話講理,便亦改換了一副神情,先嘆了一口氣道:“一言難盡!”冒得官又讓他在煙榻前一張杌子上坐了。誰知這大漢後頭還跟著一個人。冒得官問是誰,那大漢回稱是他外甥。冒得官並不在意。那大漢坐定之後,自己說了姓名:“是湖南人氏。從前打‘長毛’,身當前敵,克復城池;後來敘功,歷保至花翎副將銜,盡先候補遊擊。”當時保雖保了,等到平定之後,那裏有這些缺安置他們。記名提、鎮能夠借補個遊擊、都司,已經是十不獲一;何況是內無奧援,外無幫助,一旦裁撤歸農,無家可歸,焉有不流落之理。”在營盤的時候,大注錢財也曾在手裏經過;無奈彼時心高氣傲,揮金如土,直把錢財看得不當東西。就是出營之後,身邊也還帶得幾文,有的是坐吃山空,有的是同人合股做個小賣買,到得後來亦總是關門。即以在下而論,正坐著這個毛病。一身之外,除掉兩件破舊衣裳,還有幾張破紙頭,便是當年所得的獎札、飭知了。這種破紙頭,饑不可爲食,寒不可爲衣,直正窮到極處!可惜這個東西沒得人要,如有人要,我情願得幾文就賣了他。”冒得官聽到這裏,不覺心上一動,便問:“你這東西帶在身邊沒有?”那大漢道:“我孑然一身,無家無室,又無行李,除掉帶在身邊,更把他放在何處。”冒得官道:“你拿出來我瞧瞧。”那大漢正在解衣取出之時,值堂的走過來說道:“大爺,你別上他的當。他天天拿著這個到這裏騙人。”大漢見值堂的打散他的賣買,掄起拳頭便要打值堂的,被冒得官吆喝了值堂的兩句,彼此方纔罷休。
冒得官是在衙門裏頓過的,認得獎札、飭知,知道不是假。此時忽動了做官之念,便問他要幾多錢。那大漢起初不肯說,後來冒得官頂住問他,纔說得一百五十塊。禁不住冒得官再四磋磨,說明三十塊錢。當天先付三塊錢定洋,先拿他一個獎札,下餘的約明次日兩點鐘仍到這爿煙館裏交割。大漢拿到洋錢,懽欣鼓舞的而去。值堂的又要問他拿扣頭,大漢不肯,值堂的一定要,彼此爭論起來。又幸虧冒得官呼喝了兩聲,方纔住手。大漢已去,冒得官亦即回衙。到了次日,冒得官帶了二十七塊錢仍到煙館裏來交割。等得飭知、獎札統通拿到了手,冒得官揣回家中,在燈下取出觀看,見飭知上的名字乃是“毛長勝”三個字,雖然名字不同,幸喜姓的聲音還是一樣。
過了一天,這冒得官便上去到主人跟前告假,另外走了門路,一心想去投效提標。其時提臺駐扎江陰。既有門路,自然收留,不上兩個月,便委了他砲船管帶。從此這冒得官便真正做了“冒得官”了。在江陰砲船上當了三年多的管帶。船上不比岸上,來往的人少,一直沒有人看出他的破綻。
有日提臺傳令看操。許多砲劃子正在操演的時候,人家當管帶的一齊站在船頭上指揮兵丁們,不想他老人家在艙板上滑了一腳,一滑就滑到水裏去。一衆兵丁慌了手腳。虧得有兩個會泅水的,脫去衣服,好容易把他撈了上來。提臺在長龍船上瞧著,吩咐戈什坐了劃子過去問信,問他還有氣沒有。其時兵丁們已把他救起,拖過三條板櫈,把他背朝上,臉朝下,懸空著伏在板櫈上,好等他把嘴裏喝進去的水淌出來,淌了半天,水也少了,肚子也癟了,然後拿他擡到艙裏去睡,又灌了兩碗薑湯,纔慢慢的回醒過來。戈什回去稟復提臺,提臺道:“阿彌陀佛!我心上一塊石頭纔放下。他這個差使是某人保薦的,倘若他死了,我怎麽對得住朋友呢。”
到了第二天,冒得官請了三天假,一直到第四天纔上去叩謝提臺,口稱:“沐恩自不小心,走滑了腳,倒叫老帥操心,沐恩實在感激得很!沐恩家裏還有八十歲的老娘,孩子年紀小,都不會掙飯吃。沐恩躍下去的時候,自己也還明白,肚皮裏想道:‘我這下子可完了!’如今總算托賴著老帥的洪福沒有死,還能夠來伺候老帥。所以沐恩當時就許下願,拜三天龍王懺,超度超度水裏的這些冤魂。老帥請放心,以後就沒有事了。”提臺道:“你跌下去的時候,我替你捏著一把汗。倘若被水淹死了,雖然是你命該如此,總要算是沒于王事,我已經打算替你打咨文給制臺,奏明上頭,請個恤典,將來你的兒子倒可無庸多慮。現在你既未曾死,這些話也不必題他了。”冒得官又重新下了半跪,叩謝老帥的恩典。
提臺又道:“你跌下去的地方,水有多們深?想來一定是淺的,所以你沒有送命。”冒得官道:“回老帥的話,現在水陸營頭一齊改了洋操,最講究的是測量之學。沐恩測雖不會測,要說單是量還辦得來。即以沐恩自己而論,那天跌下去的地方,大約那裏的水衹有五尺多深。何以見得?沐恩常常聽見老一輩子的人講:‘大凡跳河自盡的人,一定是站在水裏的。’那天沐恩的嘴裏水都灌得進,一定這水已經沒過頭頂。到了第二天,沐恩又拿起靴子來一看,果然滿靴的泥,可見是已經到底。沐恩穿的是三尺八寸的袍子,上頭再加腦袋、頂帽,下頭再加靴子,統算起來,這水不過五尺多深。”提臺道:“就不會六七尺嗎?你在水裏那裏量得這們清楚?”冒得官湊前一步,道:“大帥明鑒:沐恩手下的那些兵丁,五尺深的水他們還敢下去,所以還救得沐恩上來;若是再深些,他們就不敢跳了。這是沐恩親身試騐的,不敢撒一字謊。大帥不信,不妨派個人去查查看,也可以顯顯沐恩量的到底準不準。”提臺道:“你量過就是了,亦不用查得的。”說完了話,冒得官退了下來。
又過了兩個月,上頭調他們到別處去拿鹽梟。有天晚上,滿船上的人都睡著了,反被鹽梟跳上了他的船,把船上的帳篷、軍器拿了一個乾淨。他從睡夢中驚醒,提著褲子出來探望。有個鹽梟照著他的臉放了一聲空槍,直把他嚇的跪在船板上磕頭如搗蒜,口稱“大王饒命”。後來鹽梟跑了,他便鬧到縣裏去,怪地方官緝捕不力,又開了一篇假帳,說共總被強盜打劫去許多東西,一定要知縣認賠。
知縣說道:“清平世界,那裏來的強盜?兄弟到任之後,嚴加整頓,竊案尚且沒有,怎麽會有盜案呢?”當被冒得官頂住不走,知縣不得已,答應替他查辦,方纔走的。過了兩天,又來催討。其時知縣已派人查過,曉得是鹽梟所爲,見了冒得官,便分辨說是鹽梟,不是強盜。冒得官道:“說強盜打劫也好,說鹽梟打劫也好,橫豎總在你貴境裏出的搶案。”知縣發急道:“這倒不可以胡亂說說的。強盜是強盜,鹽梟是鹽梟。強盜打劫了人家,自然是地方官之事;至于鹽梟,一定是懷恨你們前來報仇的。如說不是報仇而來,何以不搶岸上的居民,專搶你們河裏的砲船呢?況且你們砲船上又有兵勇,又有軍器,你老哥爲一船之主,又是有本事的人,怎麽不去打退他們,倒反吃了他們的虧?此乃決無之事,兄弟一定不能相信。”冒得官道:“如果是白天呢,兄弟一定同他打一仗,無奈是半夜裏,一齊睡著了,所以上了他的算。”知縣道:“等你睡著了他纔動手,這明明是偷,怎麽好說是搶呢?地方上出了竊案,亦是兄弟的事。來啊!”跟班的答應了一聲”著”。知縣道:“冒大人船上失竊東西,限捕快三天替我破案,拿不到人打斷他的狗腿!”跟班的答應下去。冒得官至此方無話說,只好告退。
過了兩日,心還不死,又催逼知縣。知縣恨極了,上去求了本府。齊巧這時候新換了一個提臺,本府同他有點淵源,便按照知縣的話寫信告訴了提臺。提臺新到任,正要借他立個下馬威,便道:“他自己被賊偷了,還說是強盜打劫,要知縣賠他東西,豈非是無賴!就說是強盜打劫,派他出去,原是要他拿強盜,如今倒反被強盜打劫了去,他管的什麽事情?這種東西要他何用!”一角公事,便撤了他的差使,另派了別人接管。他被撤之後,無顏再到江陰,所以纔到南京來的。
他在砲船上的時候,亦很賺得幾個錢;一到南京,便鑽頭覓縫的尋覓事情。就有人對他說:“現在衹有羊紫辰羊統領上頭的麪子頂好,手下的營頭又多,只要走上他的門路,弄個營官當當,那是很容易的事。然而走統領的路,還不如走他姨太太的路:統領事情多,怕有忘記;走了姨太太的路,姨太太朝晚在一旁替你加死力的催差使,又好又快,比走統領的路要好得幾倍呢!”冒得官問道:“姨太太在裏頭,我們又見不著,怎麽會巴結得上呢?”那人道:“你又呆了。要做這種事情,總得下水磨工夫。頭一個離不掉門房、門口拿權的,或是戈什、差官之類,你總得先把他弄好。以後有了機會,或者是姨太太做生日了,或者是姨太太想吃甚麽,想穿甚麽,你巴結好了門口,他們就通信給你,等你去辦了來。頭兩次你不好自己居功,要算是替他們門上的人代辦的。等他們自己先得了好處,以後你再求他們提拔提拔你。人心是肉做的,受了你的好處,總得替你說兩句好話補報補報你。到這時候,一句話總抵得十句。只要姨太太跟前有他們一幫人替你說話,統領跟前又有姨太太替你說話,這事情豈有不成之理。但是你要先籠絡他門口的人,不但底下要籠絡,就是上房的老媽子、丫頭亦得弄好。這是什麽緣故呢?戈什、差官到上房是有數的,不能一天到晚守著姨太太,伺候姨太太;老媽子、丫頭卻是一天到晚守好了姨太太,一步不離的。姨太太又相信他們說的話,所以他們說的話更比別人說得靈。”冒得官聽了,心上尋思:“原來求差使有這許多經絡。”連忙謝了又謝。又問:“統領跟前總得見一面纔好?”那人道:“統領見不見倒不在乎此。見了統領,沒有差使亦是枉然。只要到過一次,上過一回手本,做個引子,以後便好常常同他門口來往,相機行事。”冒得官連稱“領教”,牢記在心。後來如法泡製,先從門口結識起;又送了多少東西,天天路來廝混。後來跑的時候久了,羊統領共有八個姨太太,他又打聽得那一個最得寵。遇見這一位姨太太有甚麽差使派了下來,他便趕著替門口上這班人去做。有時候墊了錢亦不要他們還。他辦的差事,又討好,又快當,又省錢,所以門口上這班人都同他要好的了不得。後來大家交情深了,他便把謀差的意思說了。衆人俱各應允,得便就替他竭力上頭去求。齊巧這日姨太太要裱糊一間房子,自己想中了一種有顏色花頭的洋紙,派了多少差官去買,總辦不來。就有人說給冒得官。冒得官便化了三天工夫,把個南京城裏的大小洋貨店,城外下關的洋行,統通跑遍,居然照樣辦到。差官拿進去給姨太太看了,正對意思,連夜就叫裱糊匠把房子糊好,搬了進去。不料這差官正是姨太太的大紅人,姨太太一見之後,就著實拿他誇獎,說他有能耐,會辦事。此番這差官有心要替冒得官說好話,便說:“這紙是一個來營投效的冒某人弄得來的。南京城裏城外,足足跑了三天,纔弄得來孝敬姨太太的。”姨太太道:“我倒不曉得是他背地裏替我出力。他是個甚麽功名?”差官道:“他是個副將銜的遊擊,在江陰帶過砲船。如今沒有事,所以來到這裏,想要求統領賞派個差使,跑了好幾個月,還沒有見著呢。”姨太太道:“要差使,你爲什麽不來跟我說?你去關照他,叫他明天來見統領,包他見面之後就有差使。”差官出去,把話傳給了冒得官。冒得官自然感激。當夜姨太太告訴了統領。有了內線,還有什麽不靈的,而且他這條內線更與別人不同。
到了第二天,冒得官又來上手本。自然羊統領立刻見他,而且問長問短,著實關切,當面許他派他差使。冒得官退了下來,一等等了三天沒有動靜。那個差官又去同姨太太說了。姨太太想賣弄自己的手段,便把統領請了來,撒嬌撒癡把統領的鬍子拉住不放,一定要統領立刻答應派冒得官一個好差使方肯放手,統領答應三天還不算,一定等統領應允當天下委札,方纔放手。統領一手拿出小木梳來梳鬍子,已經有好兩根弄斷掉了下來了。只因這位姨太太又是一嚮縱容慣的,因愛生懼,非但拉掉鬍子不敢做聲,並且立刻出來替他對付差使。無可如何,硬把護軍右營的一個管帶,說他”營務廢弛”,登時撤掉差使,就委冒得官接管。札子寫好了,用過關防,標過朱,羊統領又拿進去給姨太太瞧過了,然後交到門口。不用等到派人去送,冒得官早在外頭伺候好了。立刻上來叩謝統領。統領照例敷衍了兩句麪子上的話,無非是“脩明紀律,勤加訓練”的話頭。冒得官一疊連聲的答應“者者”,下來又託人帶他上去叩謝姨太太,姨太太卻沒有見。次日又辦了幾分重禮,把羊統領公館裏的人,上上下下,擇要打點了一番。然後擇了吉日去到差。接差的頭一天,照例要點卯。忽然內中有個哨官,帶著水品頂子,上來應名。冒得官看了他一眼,甚是面善,那哨官亦不住的擡頭看冒得官:四目相注,彼此分明打了一個照面。當時冒得官想他不起,亦就撩開。不料這哨官卻記好了他,等到事完之後,使獨自一個拿了手本跑到冒得官下處求見。冒得官一看手本,知是本營的人,心裏尋思道:“我今天頭一天接差,他有甚麽事情來找我?”先回報不見,後來這哨官一定要見,只得吩咐叫他進來。
那哨官進來之後,見了營官,自然先要行還他的官禮。冒得官因爲初接差,見了他格外謙和,問他有什麽事情。畢竟當武官的心粗氣浮,也不管跟前有人沒人,開口便說:“大人,你怎麽連標下都不認得了?你老的這個官,不是某年某月在某處煙館裏,俺娘舅拿你三十塊錢賣給你的嗎?你這個官,有人說起要值好幾千銀子哩。標下就是他的外甥。那天不是同在煙館裏,你還問俺娘舅,問我是誰,我娘舅說:‘他叫朱得貴,是我外甥。’怎樣你老忘記了?真正是貴人多忘事了!”
冒得官一見他守著衆人揭破他的底細,心上這一氣非同小可!立刻把臉一沉,道:“混帳!胡說!我的官是張宮保保的,怎麽說是你舅舅賣給我的!你是誰?你舅舅又是誰?你不要認錯了人,在此胡說!快些回去!好端端的說出這種話來,豈非是無賴!再要這樣的胡說,你卻不要怪我翻臉是不認人的!”朱得貴還強辨道:“我何曾記錯!你老左邊耳朵後頭有一塊紅記,我記得明明白白,不信你們大家來看,怎麽說我胡說?我現在也不想你別的好處。但是我的娘舅上個月裏得了病死了,棺材雖然有了,還寄在廟裏,沒有找到地方去埋他。只要你老松鬆手,隨便拿出幾個錢來,弄塊地殯葬了他,你也對得住死的,我也對得住死的。以後我在這裏當差,你老看我娘舅面上,能夠另眼拿我看待,那是你的恩典,就是我死的娘舅在陰間裏亦是感激你的。”冒得官聽了,又氣又恨,而又無可奈何他,只得連連冷笑,對旁邊人說道:“你們聽聽,他這話越發胡說了!他這人想是有點痰氣病,你們快些拉他出去,叫他去歇歇。”左右的人便想拖他出去。朱得貴越發怒道:“我說的是真話。我那裏來的病!你老愛幫錢就幫,不愛幫錢就不幫!天在頭上,各人憑良心說話。要說你的官不是我娘舅賣給你的,割掉我的頭我也不能附和你的!”冒得官見他如此的說法,不禁惱羞變怒,喝令左右:“替我趕他出去!”又說:“這個樣子,明明是個瘋子!明日一定撤他的差使,換派別人!”朱得貴至此亦不相讓,嘴裏一面嚷著回駡,一面已被衆人連推帶拉的拉出來了。冒得官還是恨恨不已,心上想要立刻撤掉他的差使,趕他出去,既而一想:“就此撤他的事,他一定心上不服,徒然鬧出些口舌是非,反于聲名有礙,不如隱忍不發,朝晚找他一個錯,辦他一個永遠不得翻身!”主意打定,便作沒事人一般。
冒得官在江陰時,本有兩個太太,分兩下裏住,一個是結髮夫妻,生得一兒一女,小姐年十七歲,少爺纔十一歲。那一個聽說還是人家的一個“二婚頭”,不知怎樣,冒得官同他相與上的。冒得官到南京謀事,只帶得這個二婚頭同來,那個正太太同著兒女仍在江陰居住,冒得官好容易走了羊統領姨太太的門路,得了差使,便亦不忘夫妻之情,派個差官帶了盤川,把他娘兒接了上來。輪船上下,甚是簡便,不消三四天便已接到。另外賃的公館,齊巧正對著羊統領公館的後門,爲的是早晚到統領公館裏請安便當之故。
閒話休題。且說大營的規矩,每逢初一、十五,營官一定要升帳約齊了手下大小將官,團團坐定,談論一回閒話,彼此一鬨而散:其名謂之“講公事”。從前所講的無非是些用兵之道,殺敵之方,同戲臺上”取帥印”陳叔寶教導尉遲恭的話大致仿彿。到得後來,當營官的有幾個懂得韜略,也不過是個具文罷了。
這天剛正初一,冒得官率領大小將官升帳坐定,纔談得一句”今天天氣很好”。衆人尚未接談,不料那個朱得貴在衆人中忽然挺身而出,朝著冒得官恭恭敬敬叫了一聲“娘舅”,遂稱:“外甥在這裏替娘舅請安。”冒得官不提防他有此一來,直氣得目瞪口呆,面色發紫,紫裏轉青,很不好看。朱得貴又在人叢中拉出一個頭戴暗藍頂子的人,拿手指指他,說道:“他是娘舅的把兄弟。她舅是老把哥,他是老把弟。你倆敘敘舊。”衆人舉目看時,只見老把弟已經鬍鬚雪白,老把兄不過三十多歲,這其間明明顯出不對,只是顧著他營官麪子,不好說破。
無奈冒得官的無明火早已按捺不住,也不管當著衆人,挨命嚮前,扭住朱得貴拳腳交下,朱得貴亦不相讓。登時兩人就扭成一團。冒得官駡他:“好個撒野東西!眼睛裏沒有上司!你這東西,我打都打得!”叫人:“替我拿軍棍來!”朱得貴道:“你這不要臉的東西!冒了人家的官還要打人!我就是不服你的管!你是個好的,你敢同我到統領跟前去評理!”冒得官道:“就同你去!”說著,兩個人就從營盤裏一路拉著辮子,拉到羊統領的公館裏來,足足走了三里多路。街上看熱鬧的,以及營盤裏跟著勸解的,少說有上千的人,一鬨哄到統領門口。
其時天色尚早,統領正從釣魚巷住夜回家,在家裏睡著養神。睡夢中忽聽人聲嘈雜,還當是剋扣了他們的軍餉,他們不服,鼓譟起來,禁不住瑟瑟的抖。屢次三番叫差官出去問信。大家一看都是熟人,一齊忙和著上前勸解,卻忘記回報統領。直等他倆放了手,纔有人進來把詳細情形一一稟聞。統領膽子登時就硬起來,駡他二人:“都不是東西!營官不像營官!哨官不像哨官!”又駡冒得官:“當初一來的時候,我看他就有點鬼鬼祟祟!原來他這個官是假的!這倒要仔仔細細的查查!”羊統領如此說,不料旁邊驚動了一個人。你道這人是誰?就是替冒得官說好話的那位姨太太了。姨太太說:“天底下樣樣多好假,官末怎麽好假?況且他從前在別處已經當過差使,爲甚麽從前沒有人告發他?這明明是姓朱的想訛詐他。等他們出去勸勸就完了,用不著大驚小怪,要你統領自己出去。”羊統領一想,姨太太的話很有理,而且自己出去,事情反不容易落場,便亦聽其自然。外面冒得官、朱得貴兩個人,其時亦被衆人勸住,各自回營無事。
卻不料這一鬧,風聲竟傳到制臺耳朵裏去。次日傳見羊統領,便問起他來。羊統領已有姨太太先入之言,立刻回稱沒有。後來制臺一定說有,要他查辦。羊統領只得答應。下來先把冒得官傳了來申飭了一番,又吊他從前所得的功牌、獎札、飭知,冒得官不敢隱瞞,統通呈了上去。誰知年紀竟其大相懸殊,若論他得功名的年紀,足足已有六十多歲;及看他的面貌,連四十都未滿。羊統領看過,笑了一笑,心中早有成竹。也不說別的,但問得一聲:“老兄本事倒不小!還沒有養下來,已經替皇上家立了這許多功勞!令人可敬得很!”說完這句話,端茶送客。冒得官畢竟賊人心膽虛,一聽話內有因,便漲紅了臉,一句對答不上。後見統領端茶,只得退回家中,悉眉不展的終日在家裏對了老婆孩子咳聲嘆氣。
俗語說得好:“一隻碗不響,兩隻碗叮當。”冒得官自從娶了那個二婚頭,常常家裏搬口舌,挑是非。其實這個二婚頭一直又沒有同正太太在一塊兒住,無奈他心裏總多嫌他娘兒幾個。正太太曉得冒得官相與了這種混帳女人,心上也是不高興,同冒得官吵鬧已非止一次。因此兩下裏的冤仇就此越結越深。
冒得官自從當了羊統領的差使,回家談天,開口閉口總是不離“統領”兩個字。統領的好處雖然是著實表揚,就是統領的不好之處,甚麽包婊子,相與女人,也都當作家常話說了出來。誰知言者無心,聽者有意,早被那個二婚頭記在肚裏,待時而動。
齊巧這一天冒得官在統領前碰了釘子回家,心上沒好氣,開口就是駡人,一天到夜坐臥不定,茶飯無心,一個人走出走進,不是長訏,就是短嘆,好像滿肚皮心事似的。二婚頭問他亦不響,一時摸不著頭腦,後來問跟去的人,纔曉得他同朱得貴的前後一本帳。二婚頭眉頭一皺,計上心來。進得房中,先借別事開端,拿他軟語溫存了一番,然後慢慢的講到:“今日之事,雖說是上頭制臺的意思,然而統領實在亦是想拿我們的岔兒。這樁事情權柄還在統領手裏,總得想個法兒修全修全纔好。”冒得官道:“我的意思何嘗不是如此。但是我們初到差,那裏來的錢去交結他呢?”二婚頭鼻子裏嗤的一笑,道:“你們只曉得巴結上司非錢不行!”冒得官忙接嘴道:“除了錢,你還有甚麽法子?”二婚頭道:“法子是有,只怕你未見得能夠做得到,于你的事無濟,我反多添一層冤家,我想想不上算,還是不說罷。”冒得官道:“我此時是一點點主意都沒有了。你有主意,你說出來,我們大家商量。倘若事情弄好了,也是大家好。”二婚頭道:“你別忙,等我講給你聽。你不是說的統領專在女人身上用工夫嗎?”冒得官道:“不錯,他在女人身上用工夫。你總不能夠去陪他,好替我當面求情?”二婚頭把嘴一披道:“我不是那種混帳女人!一個女人,好嫁幾個男人的!”冒得官道:“你是再要清節沒有,生平只嫁我一個!現在這些閒話都不要講,我們談正經要緊。”二婚頭把臉一板道:“倒亦不是這樣講。只要于你老爺事情有益,就苦著我的身體去幹也不打緊。我聽見你常提起,後營裏周老爺不是先把他太太孝敬了統領纔得的差使嗎?只要于你老爺事情有益,這亦算不了甚麽大事。人家好做,我亦辦得到。只可惜我是四十歲的人了,統領見了不懽喜,不如年輕的好。”
冒得官道:“這個人那裏去找呢?”二婚頭道:“人是現成的,只要你拚得;光你拚得也沒用,還要一個人拚得,最好亦要他本人願意。”冒得官道:“你越說我越糊塗了。到底你說的是誰?”二婚頭又故作沉吟道:“究竟權柄還在你手裏。你是一家之主,說出來的話,要行就行,誰能駁回你去。”冒得官道:“你老實說罷,可急死我了!”二婚頭又躊躇一回,道:“其實事情是大家之事,又不是我一人之事。我說了出來也爲的是衆人,並不是老爺得了好處我一個人享福。”冒得官接著又頂住他問:“所說的到底是那一個?”二婚頭至此方說道:“這件事不要來問我,你去同你令愛小姐商量。”
冒得官聽了,頓口無言。二婚頭道:“男大須婚,女大須嫁。人家養了姑娘,早晚總得出閣的,出閣就成了人家的人,總不能拿他當兒子看待,留在家裏一輩子。既然終須出閣,做大亦是做,做小亦是做。與其配了個中等人家做大,我看不如送給一個闊人做小。他自己豐衣足食,樂得受用,就是家裏的人,也好跟著霑點光。爲人在世,須圖實在,爲這虛名上也不知誤了多少人,我的眼睛裏著實見過不少了。”
冒得官聽了搖頭道:“我如今總算是三品的職分,官也不算小了,我們這種人家也不算低微了,怎麽好拿女兒送給人家做小老婆呢?這句話非但太太不答應,小姐不願意,就是我也不以爲然!”二婚頭見他不允,又鼻子裏嗤的一笑,道:“我早曉得我這話是白說的,果不出我之所料。大家落拓大家窮,並不是我一人之事。從今以後,你們好歹都與我不相干涉,你們不必來問我,我也不來管你們的閒事!”說完,便自賭氣先去睡覺去了。
冒得官也不言語,獨自盤算了一夜,始終想不出一條修全的法子。慢慢的回想到二婚頭的話,畢竟不錯,除此之外,並沒有第二條計策。于是又從床上把二婚頭喚醒,稱贊他的主意不錯,同他商量怎樣辦法。此時二婚頭惟恐不能報仇,一見冒得官從他之計,便亦訢然樂從,把嘴附在冒得官的耳朵上,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傳授了一個極好的辦法。冒得官連連點頭稱“是”。
到了第二天絕早,也不及洗臉吃點心,急急奔到大太太住的公館裏敲門。手下人開了門,便一直跑到太太屋裏,也不及說別的話,掀開太太的帳子,問太太“鴉片煙盒子在那裏”。太太還當他起早到統領公館裏請安回來,沒有過癮,如今要鴉片煙過癮,便說:“在抽屜裏。”小姐就住在太太床背後。太太又忙喚女兒起來:“快替你爸爸打煙。”說時遲,那時快,小姐還沒有下床,他這裏已經從抽屜裏找到煙盒子,順後揭開蓋,拿煙抹了一嘴脣,把煙盒往地下一丢,趁勢咕咚一聲,困在地板上,喊道:“我那裏要吃煙!我是要尋死!我死了好等你們享福!”說完這句,便四腳朝天,一聲不言語了。太太、小姐一聽這話,都嚇得魂不附體,連忙起來看時,果然老爺吞了煙躺在地下了。
連日老爺被朱得貴訛詐以及統領當面申飭的事情,他母女亦早有風聞,都道他假官之事發作,無臉見人,所以自盡。但天下斷無看著丈夫、父親自盡不去救他的道理。于是太太、小姐慌了手腳,連哭帶喊,把合公館的人都鬧了起來,一面到善堂裏差人去討藥,一面拿糞給他吃,說:“大煙吃下去的工夫還少,一吐就好了。”冒得官抵死不肯吃糞。太太、小姐親自動手,要撬開他的嘴拿糞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