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官場現形記

官場現形記第 4 / 11 頁

第十九回 重正途宦海尚科名~講理學官場崇節儉

各位司、道下來之後,齊巧有兩個新到的候補道上來稟見。這兩個候補道,一個姓劉,是南京人。他父親從前做過關道,手裏著實有錢。他本是少爺出身,自小到大,各事不知,衹知道鬧闊,人家都叫他爲劉大侉子。去年秦、晉賑捐案內,新過道班,入京引見,住在店裏,結交到一個朋友。這朋友姓黃,是揚州人。他祖上一直辦,也是很有銀錢。到他手裏,官興發作,一心一意的只想做官。沒有事在家裏,朝著幾個家人還要“來啊來”的鬧官派。只因他好嫖,到京引見的時候,每日總要到相公下處溜一趟。他排行第三,因此就有他的一個相好替他起了一個諢名,尊他爲黃三溜子。他同劉大侉子偏偏住在一店,一問又是同鄉、同班、同省。黃三溜子大喜,次日便拿了“寅鄉愚弟”的帖子,到劉大侉子房間裏來拜會。劉大侉子也是最愛結交朋友的,便也來回拜。自此二人臭味相投,相與很厚。湊巧同天引見,同時領憑,便互相約好,同日起身。到得上海,兩個人住下爛玩子好幾個月,看看憑限已到,方纔坐了小火輪來省稟到。

其時正值副欽差署院之始,他二人是約就約,一同上院稟見。一齊穿著簇新平金的蟒袍,平金補服,金珀朝珠,珊瑚記念。一個個都是捐現成的二品頂戴,大紅頂子,翡翠翎管,手指頭上翡翠搬指,金鋼鑽戒指,腰裏掛著打璜金表,金絲眼鏡袋,什麽漢玉件頭,滴裏答臘東西,著實帶得不少。兩人都是大爺身分,又是鴉片煙大癮,晚上不睡,早晨不起。這日總算趕了一個大早上院,一齊坐著簇新的綠呢大轎,前頭頂馬、紅傘,後頭跟班,好不榮耀。在他二人以爲再要早沒有的了,誰知等到趕到院上,司、道已經上去。他二人便發脾氣,駡跟班的:“爲什麽不早叫我們起來?”又嫌轎夫走得慢,回來一定拿片子送他們到仁和縣裏去打屁股。自從進了官廳,一直沒有住嘴的駡人。一家一個跟班,拿著水煙袋裝煙,左一袋,右一袋,吃個不了。又因外頭傳說,署院做官嚴厲,做屬員的常常要碰釘子,便又不時從袖筒裏拿出一張又像條陳又像說帖的一張紙頭,翻來復去的看,惟恐上頭問了下來無以回答。正在神志昏迷的時候,忽見巡捕官拿著手本邀他們上去。

當下劉大侉子在前,黃三溜子在後,一同進去。只因署院穿的樸素,都不當他是撫臺。劉大侉子悄悄的問巡捕道:“大人下來沒有?”巡捕不便答話,朝上努嘴給他看。劉大侉子立刻跪下磕頭。黃三溜子站著不動。巡捕在旁做手勢,叫他一塊兒磕,省得署院重新還禮。無奈黃三溜子不懂,定要等劉大侉子起來他方纔磕下去。署院心上已經不願意。等到行禮完畢,署院舉目一看,見他二人都是穿的簇新袍褂,手指頭上耀目晶光,也不曉得是些什麽東西,便知他二人是闊少出身。當下也不問話,先拿眼睛盯往他倆,從頭上直看到腳下,看來看去,看個不了。

劉大侉子究竟是宦家子弟,還曉得一點規矩,大人不問,不敢開口。黃三溜子急了,滿肚皮的想要搜尋出幾句話來應酬應酬大人纔好,想了半天,熬不住,先開口道:“大人貴姓是傅,臺甫沒有請教?”署院一聽他問這兩句話,便知道他是初出茅廬,不懂得甚麽,也不同他生氣,笑了一笑,說道:“不錯,我姓傅,我的號叫做理堂。你老哥一嚮在家裏做什麽的?”黃三溜子不提防署院有此一問,紅漲了臉,不知道怎樣回答方好,吱吱了好半天,一句說不出來。署院拿兩隻眼只是瞅緊了他,也不說別的。又迸了半天,黃三溜子纔說得一句:“職道家裏辦鹽。”署院道:“原來是位鹽商,失敬得很!”回過頭去,叫人拿個筆硯來。跟班的立刻送上。署院提筆在手,說道:“兄弟記性不好,說過的話要忘記的,請老兄替我記一記。”

黃三溜子是從來不會寫字的,一見這個,早嚇毛了,迸在那裏做聲不得。署院道:“不多幾個字:不過寫個名字,連著一個號,住在那裏,一嚮在家做什麽事情,就完了。”黃三溜子急的汗流滿面,又吱吱了半天,站起來回道:“職道在路上吹了點風,這兩天手上有毛病,不能拿筆。大人要寫,我們這位劉大哥,他的書法極好,他在京裏的時候,對子也都寫過。”劉大侉子見撫院要他寫字,便想賣弄自己的纔學,于是提筆在手,先把自己練就的履歷上幾個字,寫得明明白白。署院看了,衹有一個錯字,是二品頂戴的“戴”字,先定了一個“載”字,底下又加兩點,弄得“戴”不像“戴”,“載”不像“載”。

署院笑了一笑,說道:“劉大哥,你這雙靴子價錢倒不便宜,想是同紅頂子一塊兒捐得來的?”劉大侉子還不知道是自己寫錯,聽了這話,忙回道:“職道這靴子是在京裏內興隆定做的。齊巧那天領了部照出來,靴子剛剛亦是那天送到,所以同是一天換的。”署院聽了,哈哈一笑。隨手又托他“把黃大哥的履歷開開”。別的還好,後來寫到鹽商的“鹽”字,寫了半天,竟寫不成個字了:“鹽”字肚裏一個“鹵”字,鹵字當中是一個“×”,四“點”。他老人家忘記怎麽寫,左點又不是,右點又不是,一點點了十幾點,越點越不象。署院看了笑道:“黃大哥倒是個小白臉,你何苦替他裝出這許多麻子呢?”劉大侉子漲紅了臉,不敢則聲。一霎寫完,署院接過。因他二人煙氣衝天,無話可說,只得端茶送客。

等到署院把茶碗放下,劉大侉子曉得規矩,早已站了起來。不料黃三溜子依舊坐著不動,低聲對劉大侉子說道:“劉大哥,時候還早,再坐一回去。”劉大侉子不理他。後來見署院也站了起來,手下的人,一曡連聲的喊“送客”,他只得起身跟著出來。走上幾步,一定要回過身去推兩推,口稱:“請大人留步,大人送不敢當!”署院見他處處外行,便也不願意送他,走到半路上,把頭一點,進去了。他二人方纔搖搖擺擺的退了下來。

劉大侉子看出今日撫臺的氣色不好,心上不住的亂跳。黃三溜子不曉得,一定要拉他上館子吃飯,飯後又要逛西湖。劉大侉子道:“算了罷,我們回去過癮要緊。”黃三溜子無奈,只得一同趕到公館,吃過飯,過足癮,又困了一覺中覺,以補早晨之不足。等到醒來,便見管家來回:“藩臺衙門裏盧師爺送一封緊要信來。”劉大侉子曉得這盧師爺名字叫盧維義,是他嫡堂娘舅,現在浙江藩幕充當錢穀老夫子。他今有信來,一定有關切之事。趕緊拆開一看,纔曉得”今日下午,撫臺因事傳見藩臺,告訴藩臺說:‘今天新到省的兩個試用道,一個劉某人,一個黃某人,一個是絝袴,一個是市井。本院看這兩個人不能做官’,意思想要出奏,把他二人咨回原籍。幸虧藩臺再三的求情,說是監司大員總求大人格外賞他們個麪子。撫臺聽了無話。雖無後命,尚不知以後如何辦法。望老賢甥趕緊設法輓回爲要”云云。劉大侉子看了,甚是著急。黃三溜子不認得字,還不曉得信上說些甚麽。後來劉大侉子一五一十的統通告訴了他,纔把他急得抓耳搔腮,走頭無路。劉大侉子此時也顧不得他,自己坐了轎子去找娘舅,托他轉求藩臺設法。

黃三溜子雖然有錢,但是官場上並無熟人,只好把他一嚮存放銀子,有往來的裕記票號裏二掌櫃的請了來,和他商議,請他畫策。二掌櫃的道:“這事情幸虧觀察請教到做晚的,做晚的早留好一條門路,預備替你去走。”黃三溜子忙問:“有什麽門路?”二掌櫃的道:“現在的這位中丞,麪子上雖然清廉,骨底子也是個見錢眼開的人。前個月裏放欽差下來,都是小號一家經手,替他匯進京的足有五十多萬。後來奉旨署任,又把銀子追轉來,現在存在小號裏。爲今之計,觀察能夠潑出頭兩萬銀子,做晚的替你去打點打點,大約可保無事。”黃三溜子道:“太多太多!我捐這個官還不消這許多。”二掌櫃的道:“少了人家不在眼裏,就是多送,而且還不好公然送去,他是個清廉的人,肯落這個要錢的名氣嗎?”黃三溜子道:“就依了你,你有什麽法子?”二掌櫃的想了一回道:“有了,有了!湊巧他有一個姨太太,一個少爺,明天可到。等到了的時候,你化上一萬銀子,我替你打兩張票子,每張五千,用紅封套裝好,一張送少爺,一張送姨太太。送姨太太的簽條上寫‘陪敬’,送少爺的簽條上寫‘文儀’。現在北京城裏,官場孝敬,大行大市都是如此,我們就照著他辦。昨日上海《新聞報》上的明明白白,是不會錯的。”

黃三溜子想來想去,別無他法,只好依著他辦。二掌櫃的道:“閻王好見,小鬼難當。旁邊若有人幫襯,敲敲邊鼓,用一個錢可得兩錢之益。倒是送這一萬銀子的門包,少了拿不出去,總得五千起碼。”黃三溜子嫌多。爭來爭去,爭到三千。二掌櫃的去後,到了次日,打聽署院姨太太、少爺進了衙門,他便拿了銀票,人不知,鬼不覺,打到得常到號裏來替署院存銀子的那個心腹,托他把銀票遞進。果然賞收。當天便傳出話來,叫他明日穿了極破極舊的袍套再來上衙門,一定還有好消息。二掌櫃的出來告訴了黃三溜子。

黃三溜子非常之喜。但是自己一嚮是闊慣的,一套新衣裳穿不滿一季就要賞管家的,如今指明要極舊的,那裏去找。當差的勸他到估衣鋪裏去挑選。黃三溜子道:“估衣鋪裏賣的衣服,是我們這種人穿得的嗎?”後來又跑到裕記請教二掌櫃的。二掌櫃的道:“上頭吩咐越舊越好,觀察萬萬不可拘泥。如嫌買的衣服齷齪,做晚的倒有一身可以奉借。”黃三溜子道:“必不得已,還是借你的穿穿罷。”二掌櫃的道:“我這副行頭還是我們先祖創的,一年到頭,拜年敬財神,朋友家吃喜酒,衙門裏有什麽應酬,用著他的地方很不少。”一面說,一面開箱子取了出來。又自己爬到廚頂上拿帽盒,房門背後掛著一雙靴,亦一同拿了出來。黃三溜子一看,比起署院身上穿的戴的還要破舊,見了心上膩煩,不住的皺眉頭。二掌櫃的道:“觀察穿了這個上去,恭喜之後,非但要你賠還做晚的一身新的,而且還要好好的敲你一個竹槓。”黃三溜子道:“做副把袍套算得甚麽!只要我有差使,你一年四季都穿我的也有限。”說完,便叫當差的把靴、帽、袍套包了一包,拿著跟了回去。回到自己公館,連忙找一個裁縫釘補子;但是補子一時找不到舊的,只好仍把簇新平金的釘了上去。管家幫著換頂珠,裝花翎。偏偏頂襻又斷了,虧得裁縫現成,立刻拿紅絲線連了兩針。翡翠翎管不敢用,就把管家的一個料煙嘴子當作翎管,安了上去。

收拾停當,齊巧劉大侉子回來。黃三溜子趕著問他:“事情怎麽樣了?怎麽一去三天,也不回來吃飯,也不回來睡覺?這兩天是住在那裏的?”劉大侉子道:“住在家母舅那裏。兄弟的事情,藩臺已允幫忙,大約可以輓回。但是藩臺再三叮囑,叫我們不要穿新衣掌去稟見,所以我就把我們家母舅的袍套借了回來,明日穿著上院。”又問黃三溜子事情如何。黃三溜子只說事已託人代爲吹噓,但把行賄的話瞞住不提。一宵易過,次日天明,二人都換了舊衣掌上院稟見。欲知此番署院見面後如何情形,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巧逢迎爭制羊皮褂~思振作勸除鴉片煙

話說次日大早,劉大侉子同了黃三溜子兩個人穿了極舊的袍套上院。剛纔跨進官廳,只見各位司、道大人都是素褂,不釘補服,亦不掛珠。劉大侉子留心,便曉得今天是忌辰,說了一聲:“啊呀!我連這個都忘記了。”吩咐管家趕緊回去拿來,重行更換。黃三溜子還不曉得什麽事情,劉大侉子告訴他方纔明白。急得他一曡連聲的喊“來”,偏偏管家又不在跟前,把他氣的了不得,在官廳子裏跺著腳駡“王八蛋”。各位司、道大人都瞧著他好笑。駡了一回,管家來了,他就伸手上去給他兩個耳刮子。管家不服,口裏嘰哩咕嚕,也不知說些甚麽,把黃三溜子氣傷了,立時立刻,就要叫號房拿片子,把這混帳王八蛋交給仁和縣打屁股,辦他遞解。劉大侉子畢竟懂得道理,恐怕別位司、道大人瞧著不雅,走上前去竭力解勸。不提防黃三溜子所借的那件外褂太不牢了,豁扯一聲,拉了一條大縫。管家趁空也跑掉了。黃三溜子還在那裏生氣。齊巧巡捕拿著手本邀各位大人進見。劉大侉子急了,就是叫人回去拿衣服一時也拿不來。俗語說的好,“情急智生”,還是劉大侉子有主意,趕忙把朝珠探掉,拿個外褂反過來穿,跟了衆人一塊進去,或者撫臺不會看出。黃三溜子到此無法,只得學他的樣,亦是把個外褂反穿了進去。但是袖子上一條大縫,還有一片綢子掉了下來,被風吹著,飄飄蕩蕩,實不雅觀。無奈事到其間,也說不得了。一霎見了署院,打躬歸坐。署院先同藩、臬兩司及幾個有差使的紅道臺,閒談了一回公事。黃三溜子是有內線的,劉大侉子亦有藩臺先人之言,署院便有意留心看他二人。見他二人穿的衣裳與前大不相同,但是外褂一概反穿,卻是莫明其故。要問又不好問,只得悶在肚裏。他兩人當中,黃三溜子的穿戴尤其破舊,渾身上下,竟找不出一毫新的,而且袖子上還有一大塊破的。署院看了一回,便掉文說道:“人孰無過?你兩位老兄亦可謂善于補過的了。”曹三溜子不懂署院說的甚麽,私底下拉拉劉大侉子的袖子,劉大侉子把身子一幌不理他,更把他急的了不得。又聽署院說道:“你們兩位老兄,能夠從今日起,事事節儉下來,一反從前所爲,兄弟極爲珮服,極爲懽喜。但是見了兄弟要如此,就是不見兄弟也要如此。我們講理學的人,最講究的是‘慎獨’工夫,總要能夠衾影無慚,屋漏不愧。倘若見了兄弟一個樣子,背轉兄弟又是一個樣子,不能‘慎獨’,便于行止有虧。兄弟天天派人在外察訪,老兄們一舉一動都是曉得的。”

劉大侉子聽了,汗流浹背。黃三溜子依然不懂。署院又說道:“我們先君一生講理學,講的就是這‘慎獨’工夫。自從生了兄弟之後,頂到下世,一直是吃的‘獨睡丸’,一個人住在書房裏,從不到上房一步。有時先母叫丫頭送茶送點心給先君吃,先君從不拿正眼看丫頭一眼,怕的是因人欲之私,奪其天理之正,這纔算得實做‘慎獨’二字。”各位司、道大人聽到這裏,因爲署院說的是他老大人,一齊肅然起敬。後來署院又勉勵了大衆幾句,方纔端茶送客。黃三溜子回去,又把小當差的駡了一頓,定要叫他捲鋪蓋,後來幸虧劉大侉子講情,方纔罷手。又過了兩天,撫臺便同兩司說:“候補道當中新到省的黃某人,雖然是個捐班,然而勇于改過,著實可嘉!第二會來見我,竟其渾身上下找不出一絲一毫新東西。同他同來的劉某人,袍套果然亦是極舊,然而靴帽還嫌時派。我們要做一個頂天立地的人,總得自己有個主意,不能隨了大衆,與世浮沉,所以黃道比起劉道來,似乎還高一層。兄弟今日不能不破例拿他做個榜樣,回來給他一個事情,獎勵獎勵他,也好勸化勸化別人。兩兄以爲如何?”藩、臬兩司,連連稱“是..”。等到下來,撫院立刻下了一個札子,先叫他會辦營務處。黃三溜子得信,這一喜竟是夢想不到!次日一早上院見了撫臺,叩頭謝委,竟不知要說些甚麽方好,吱吱了老半天,仍舊一個字未曾說。署院無非拿他勉勵了幾句。他除掉諾諾稱是之外,一無他語。自此黃三溜子得了差使,氣焰便與別人不同,同朋友說起話來,三句不脫署院,兩句不離營務處,賽如統省候補道當中,沒有一個在他眼裏的,劉大侉子更不消說得了。

但是從此以後,浙江官場風氣爲之大變。官廳子上,大大小小官員,每日總得好兩百人出進,不是拖一爿,就是掛一塊,賽如一羣叫化子似的。從前的風氣,無論一靴一帽,以及穿的衣服花頭、顏色,大家都要比賽誰比誰的時樣,事到如今,誰比誰穿的破爛,那個穿的頂頂破爛的人,大家都朝他恭喜,說:“老哥不久一定得差得缺的了!”過了一兩天,果然委了出來。大家得了這個捷徑,索性于公事上全不過問,但一心一意穿破衣服。所有杭州城裏的估衣鋪,破爛袍褂一概賣完;古董攤上的舊靴舊帽,亦一律搜買淨盡。大家都知道官場上的人專門搜羅舊貨,因此價錢飛漲,竟比新貨還要價昂一倍。過了些時,有些外府州、縣來省稟到,曉得中丞這個脾氣,不敢穿著新衣稟見,只得趕買舊的;無奈估衣鋪通通走遍,舊貨無存,甚至捏著兩三倍的錢還沒處去買一件。有些同寅當中有交情的,只得互相借用。

後來處州府底下有一個老知縣,已經多年不進省了,這番因新撫到任,不得不來一次。到省之後,聽得這個風聲,無奈爲時已遲,沒處去買;而且同寅當中久不來往,無處告貸。這位縣太爺情急智生,只得穿了新衣前去上院。這時候新署院令出惟行,文自藩、臬以下,武自鎮、副以下,沒有一個不遵他的號令。他不懽喜新衣服,一時風氣大變,沒有一個不是穿的極破爛不堪的。不料這位縣太爺,這天竟著了簇新袍褂前來稟見。同時稟見的人,一班有五六個,獨他一個與衆不同。大衆都瞧著奇怪,就是署院見了也以爲稀奇。

等到坐定之後,談了兩句公事,署院熬不住,板著面孔先發話道:“某老兄,你在外任久了,一直還是從前的打扮!兄弟到任之後,早已有個新章,而且還叫巡捕傳知你們各位,諒你老兄現在也該曉得的了?”這位知縣連忙拿身子一斜,腰背一挺,說道:“回大人的話:卑職昨日一到省,就聽得人說大人這個章程。卑職何敢故違禁令,自外生成?因此急急要去找一套舊的穿了來見大人。誰知這舊衣服非但找不到,就是有了,卑職也買他不起。”署院道:“這是甚麽緣故呢?”知縣道:“自從大人下了這個號令,通城的官都要遵大人的吩咐,不敢穿新衣裳來稟見,因此不得不買舊的。估衣鋪裏曉得大衆都要這個,所以舊的價錢比新的反貴得一兩倍不等。卑職這身袍褂還是到任的那年做的。倘在別人,早已穿舊的了,卑職深知物力艱難,每逢穿到身上,格外愛惜,格外當心,所以到如今還同新的一樣。《朱子家訓》上有句話:‘一絲一縷,當思來處不易。’卑職一生最珮服是這兩句。”

署院聽到這裏,心中甚爲高興,面孔上漸漸的換了一副和顏悅色,又說道:“其實舊衣裳何必定要自己去買呢,朋友家有的,借一身穿穿也不妨。古人云:‘乘肥馬,衣輕裘,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何況又是舊的呢。”知縣更正言厲色的答道:“大人明鑒:朋友的衣服原可以借得,但是借了來只穿著來見大人,下去仍得送還人家。既把舊的還了人家,將來不免總要再穿新的。這便是卑職穿了舊的專門來哄騙大人的了。卑職雖不才,要欺騙大人,卑職實實不敢!今日卑職故違大人禁令,自知罪有應得。大人若把卑職撤任、參官,卑職都死而無怨;若要卑職欺瞞大人,便是行止有虧,卑職寧死不從!”

署院聽了,心上盤算道:“想不到這人倒如此硬綳,說的話句句有理,不好怎麽樣他。”立刻滿面堆著笑,說道:“你老兄真是個誠篤君子,兄弟失敬得很!通浙江做官的人都能像你老兄這樣,吏治還怕沒有起色嗎?”隨手又問了幾句民情怎樣,年歲怎樣,方纔端茶送客。這知縣後來又穿著新衣裳上轅稟見過幾次。署院很拿他灌米湯,叫他先行回任,將來出個大點的缺還要借重。知縣稟辭回任去後,膽小的仍然穿著破爛不堪的衣服來見。有兩個膽子稍些大點的,半新不舊的衣服有時候也穿件把。問起來,便說舊衣服價錢大,實在買不起。如此者,署院被人家頂過兩次,也漸漸的不來責備這個了。

署院來此查辦事件的時候是夏天事情,查完以至署缺上任,其中約摸耽擱了一兩個月,自從接印之後,傳見屬員,清理公事,轉眼又有兩個多月,已是十一月天氣了。他自己要裝清儉,不穿皮衣,一衆官員都進著穿了棉袍褂上院。齊巧這年又冷的早,已下過一場大雪。有些該錢的老爺,外面雖穿棉袍褂,裏面都穿絲棉小棉襖,狐皮緊身,所以尚不覺冷,不過麪子上太單薄些罷了。至于一般窮候補老爺們:因爲署院不喜這個,齊巧沒得錢用,樂得早早把他當在當鋪裏去了。誰知天氣一變,每天清早起來上衙門,可憐直凍得索索的抖。起初藩臺還遵他的功令,後來熬不住了,便說:“我們出來做官,主子原是叫我們出來享福的,不是叫我們來做化子的。官場上的人都寒酸到這個地位,明明是丢主子的臉。我從明天可不受他的管了。”第二天便穿了狐皮袍子,貂外褂,並戴了貂帽子,前去上院。撫臺見了,很不爲然,拿眼睛瞅了藩臺半天,始終爲他位分大了,也不好說別的。後來藩臺去後,他便同師爺們談起這事,說:“藩司某人,今日何以忽然改常?”便有個曉得藩臺底細的,回說道:“現在某人進了軍機,該應他闊起來了。”署院聞言,恍然大悟。原來這位藩臺是旗人,是現今吏部滿尚書某協辦的私人。昨兒奉上諭,這位協辦進了軍機,所以他的腰把子亦登時硬綳起來,連撫臺都不在他眼裏了。

撫臺曉得了這個緣故,雖然奈何他不得,然而心上總不高興。第二天便自己寫了一道手諭,叫刻字匠替他刻了板,刷成功幾千分,折成手折一樣,除通飭各屬分派外,一個官廳子上一定要擺上幾百本,每一個官發一本。手諭上寫的大致是:“本部院以廉勤率屬,不尚酬酢週旋。于接見僚屬之時,一再告以勤修已職,俯恤民艱,勿飾虛文,勿習奔竟,嚴切通飭各在案。至于衣服奢華,酒食征逐,尤宜切戒。夏葛冬裘,但求適體禦寒足矣,何須爭新炫富,必合時趨。本署院任京秩時,伏見朝廷崇尚節儉,宵旰憂勤,屬在臣工,尤宜惕厲。近三年來,非朝會大典,不著貂裘,當爲同官所共諒。若夫宴飲流連,最易愒時廢事;況屢奉詔旨,停止筵讌,飭戒浮靡,聖諭煌煌,尤當恪守。爲此申明前義,特啟寅僚,無論實缺、候補,在任、在差,一體遵照。如竟視爲故事,日久漸忘,即係罔識良箴,甘冒不韙。希恕戇直!此啟”云云。等到這張手諭印了出來,署院有意特特爲爲拿紅封套封了一分,叫人送給藩臺去看。藩臺看了一遍,哈哈的笑了兩聲,擱在一旁,不去理會。

第二天仍然穿著他的貴重細毛衣服去上院。一走走到官廳子上,等各位司、道大人到齊之後,他老人家先發話道:“中丞的手諭,料想諸位都見過了?”各位大人齊說:“見過。”藩臺道:“像我們這樣做官,一定發不了財。”衆人聽他說的詫異,一齊要請教。藩臺道:“像我們這位中丞大人,吃亦不要,穿亦不要,整幾十萬兩銀子存在錢莊上生利,銀子怎麽不要多出來呢。我們呢,穿又講究,吃又講究,缺好亦不會剩錢,缺不好更不用說了。但是我們自己丢臉不要緊,如此堂堂大國一個方面大員,連著衣裳都穿不起,叫外國人瞧著還成個甚麽樣兒呢?如今正鬧著借洋債開鐵路,你窮到這步田地,外國人誰相信你,誰肯借錢給你用?”藩臺這話,一半是莊論,一半是戲言。他原仗著他自己腰把子硬,所以纔敢如此。其餘的官衹有相對無言,不敢回答一語。有些人故意走走開,怕風聲傳到撫院跟前,致干未便。那知這位署院小耳朵極多,藩臺議論的話,不到晚上,就有人上去告訴了他,把他氣的了不得,滿肚皮要想找藩臺的岔子,好動他的手。

齊巧有借錢給中國要包辦浙江鐵路的一個洋商前來拜見,談完公事,洋商見他這個寒酸樣子,便拿他開心道:“貴撫臺做官實在清廉,我們珮服得很!”署院道:“兄弟做了這幾十年的官,一個錢都不剩。”洋商道:“你們貴國,這幾年爲了賠款,國家也弄窮了,百姓也弄窮了。我們的意思,總以爲你貴撫臺是有錢的;如今聽你的話,看你的這個樣子,纔曉得你貴撫臺也是一個錢沒有。我還記憶得兩年前頭,我曾到過你們貴省一趟,齊巧亦是冬天,天氣冷得很,你們洋務局裏的老爺們,一個個都穿著很好的皮袍子;這趟來看看,竟其穿不起了,可見得你們貴國的現在情形,實在窮得很!”署院道:“爲此,所以要趕緊的想把鐵路開通。能夠商務一興旺,或者有個輓回。”

洋商道:“貴省的官都窮到這步田地,我們有點不放心。我們的錢,要回去商量商量再借給你們。只要我們把錢借給你們,你們貴省的官就有了皮衣服穿了。”洋商說完這兩句話,拿眼瞅著署院只是笑。

署院這時候正爲著鐵路借款的事要與洋商磋磨,今聽他如此一番言語,不覺大驚失色。又想起藩臺背後的話果然不錯,他倒有點先見。現在事情弄僵了,不得不想個法子把事情輓回轉來。想了一想,便對洋商道:“你嫌他們窮,老實對你說,他們其實不是真窮,是我兄弟嫌他們穿的衣服太華麗,不準他們穿,所以他們不能不遵我的吩咐。你如不信,你過天來看,包管另換一個樣兒。但是穿的過于怎麽講究,兄弟亦不能自相矛盾,總叫他一個適中便了。”洋商道:“正是,我也奇怪,你們貴省裏的釐金又好,貴國官聲上又是中飽慣的,怎麽一時就會窮起來?真正叫人不相信。貴撫臺不說清楚,我是一輩子不明白的。”署院又把臉一紅,淡淡的說了幾句閒話,洋商方纔辭去。署院回來心上甚是悶悶,因爲大局所關,不得不委屈相從。次日接見司、道的時候,他便發言道:“兄弟的脾氣是古板一路。兄弟總恨這江、浙兩省近來奢侈太盛,所以到任之後,事事以撙節爲先。現在幾個月下來,居然上行下傚,草偃風行,兄弟心上甚是高興。但是兄弟一個人是省儉慣的,到了冬天,皮衣服穿也罷,不穿也罷,諸位衣服雖然不必過于奢靡,然而體制所關,也不可過于寒儉。諸公出去可傳諭他們:直毛頭細衣服價錢很貴,倘然制不起,還是以不制爲是;羊皮褂子價錢不大,似乎不即不離,酌乎中道,每人不妨制辦一身。兄弟當了幾十年的京官,不瞞諸位老兄說,止有一件羊皮褂子,現在穿的毛都沒有了,只剩得光板子,麪子上還打了幾個補釘,實在穿不出去。倘然另做一件,不免又要化錢,所以一直進到如今,還是棉袍棉褂。唉!像兄弟這樣的做官,也總算對得住皇上了。”司、道大人聽了,俱各答應著。等到出去上轎,齊巧首府、縣都趕出來站班。藩臺就拿這話當面傳知了首府。首府挺著胸脯,筆直的站在那裏,答應了幾聲“是”。藩臺又笑道:“以後你們倒要大大的巴結巴結洋人纔是,不然可就要凍死了。”一頭說,一頭笑著上轎而去。

霎時間,把這話官廳子上都傳遍。有些老爺們同估衣鋪熟的,等不到回家,就趕去制辦羊皮褂子,有些回家拿羊皮袍子改做的也不少,還有些該錢的,爲著天氣冷,毛頭小了穿著不煖和,就出了大價錢,買了灘皮回來叫裁縫做:統計幾天裏頭,杭州城裏的羊皮賣掉了好幾千件,價錢頓時飛漲。成衣匠忙的做夜工都來不及。過了五天,等下一期轅期,居然大小官員一個個身上都長了毛了,就是撫院瞧著也覺得比前頭體面了許多。從此以後,于屬員穿衣服一事就不大理會了,卻把個藩臺恨如切骨,常要動他的手,而又不敢動他的手,爲他裏頭有照應,腰把子硬的緣故,怕動他不倒,反爲不妙,因爲隱忍在心,遲疑不發。但是拿他無可如何,只好拿他的同鄉、親戚來出氣,凡是藩臺的私人,以及被藩臺保舉過的人,撫臺都要尋點錯處,拿他撤差、撤委。他卻有一件好處,這些差缺並不安置自己的私人,先檢著正途出身人員,按照次序委派。藩臺拿他無法,也只好遵他的教。

過了些時,齊巧轅期,劉大侉子跟了一班候補道上院稟見。署院一看名字,忽然想起:“這人是個絝袴出身,專會寫白字。我從前要拿他咨回原籍,是藩臺替他求下來的,大約他倆有什麽淵源,今天且拿他發揮幾句再講。”想完,便叫請見。劉大侉子進來坐定之後,署院先同別位候補道閒談了幾句,回過臉來看看劉大侉子渾身上下,倒也無可指摘,即淡淡的說道:“劉大哥,委屈了你了!你要到省,那一省不好指,橫豎是元寶捐來的,何苦偏偏要指個浙江呢?”此時劉大侉子見黃三溜子因穿破衣服早經得意,自己思量:“我是同他一樣的,而且一天到的省。他已經得了差使,料想我也不會久空的。”所以這一陣上衙門格外上得勤,滿心指望:“無論大小,叫我得個把差使,也好光光麵子,免得被黃三溜子瞧不起。”不料平空裏今日上院,被署院似譏似諷的埋怨這們上兩句,一時摸不著頭腦,又不好回甚麽,又不好答應是,楞在那裏不響。

署院又說道:“凡是捐官出來做的人有三等:頭一等是大員子弟,世受國恩,自己又有材幹,不肯暴棄,總想著出來報效國家;而又屢試不售,不得正途,于是纔走了這捐班一路。這是頭一等。第二等是生意賣買人,或是當商,或是鹽商,平時報效國家已經不少;獎敘得個把功名,出來閱歷閱歷,一來顯親揚名,二來也免受人家欺負,這種人也還可恕。第三等最是不堪的了,是自己一無本事,仗著老人家手裏有幾個臭錢,書既不讀,文章亦不會做;寫起字來,白字連篇。在老子任上當少爺的時候,一派的絝袴習氣;老子死了,漸漸的把家業敗完,沒有事幹了,然後出來做官,不是府,就是道。你們列位想想看,這種人出來做了官,這吏治怎麽會有起色呢?”

署院說到這裏,又把臉回過來朝著劉大侉子說道:“劉大哥,我這話可錯不錯?”劉大侉子聽說,曉得署院這話明明說的是他,把臉羞得緋紅,一句話也回答不上。署院又說道:“劉大哥,從前你們老太爺,我同他很會過幾面。他做了一任關道,很弄得兩文回去。到你老哥手裏,日子一定著實好過。你有這種好日子,大可在家裏享福,何必一定要出來做這個官呢?”劉大侉子道:“自從職道父親去世,也有靠十年了。家裏人口又多,纍重得很,所以職道不得不出來。”署院道:“做官做官!有了官,就得有本事去做,不是馬上可以發得財的。況且你們老太爺有這許多錢,怎麽現在一個也沒有了?你老哥也算得會用的了,真正闊手筆!看你不出,倒是個大處落墨的!”

劉大侉子見署院說的話句句都戳他的心,弄的坐立不安。齊巧今天趕上衙門,又起了一個大早,鴉片煙癮沒有過足,坐在那裏,不知不覺打了一個呵欠。署院一見,得了這個題目,又有文章好做了,便又說道:“劉大哥,你們一定要出來做官,我總不解。我們是沒有法子想,上了馬下不得馬,比不得你,有了偌大的家私,何犯著再出來吃這個苦呢?譬如我如今幸虧沒有吃上鴉片煙;如果也學別人似的,抽上了癮,到如今一天到晚只好躺在煙鋪上過日子,那裏還有工夫又要會客,又要辦公事呢?自從鴉片煙進了中國,害了我們多少人,弄得一個個痿倒疲倦,還成個世界嗎?諸位老兄可以把我的話傳諭大家一齊知道,限他們三個月一齊戒除;如果不戒,到那時候卻是不要怪我兄弟!”劉大侉子一想:“自己煙癮是大的。如今署院的話雖不是專爲我一人而言,然而我聽了總不免擔心。”越想越覺可危。

正在爲難的時候,忽然商務局的老總,也是一個候補道,把身子一斜,插嘴說道:“回大人的話:大人限他們三個月叫他們戒煙,寬之以期限,動之以利害,不忍不教而誅;做屬員的人再不振作精神,屏除嗜好,也就不成個人了。昨日有個新到省的試用知縣胡鏡孫胡令,在職道局裏遞了一個稟帖,說是自己報效,開辦一個什麽‘貧弱戒煙善會’,求職道局裏給張告示。稟帖上寫明白,大人跟前另外具稟。”署院道:“是啊,稟貼是有一個,我看了還沒有批。這胡令他一嚮是做什麽的?戒煙原是好事情,既然開善會,爲什麽不取個吉祥點的名字咧?又‘貧’又‘弱’,這兩個字實在不好聽。”商務局老總道:

“聽說這胡令從前是在梅花碑開丸藥鋪的。雖然捐了官已經稟到,一直還沒有引見。爲什麽題這個名字,職道也問過他。他說:‘人生在世,譬如家業本是富的,吃了煙就會貧窮;身子本是強壯的,吃了煙就會瘦弱;因此題這兩字,無非是勸醒人的意思。’”署院道:“果然辦得見效呢,叫這些官場上的人去戒戒也好。但他究竟是個市井,能夠靠得住靠不住,總得查查明白,纔好給他告示。”商務局老總答應著。

等到退了下來,頭一個劉大侉子,聽了署院一番話,又是心上發急,又是煙癮上來,出了一身大汗,連小棉襖都濕透了。走到大堂底下,還沒有上轎,一把袖子拖住商務局的老總,問他胡鏡孫這個會已經開辦沒有,開在那條街上。商務局老總道:“據他稟帖上說,就在梅花碑,大約同他丸藥鋪在一塊。自從今年二月起,已將近一年了。他自家說,每天總得戒上幾十個人。每天來戒的人,他都天天抄了名字,託人到上海去上報。現在的局面被他弄得著實不小。”劉大侉子道:“果然靈騐,我頭一個就要去戒。怎麽我來了幾個月,一直不曾曉得呢。”說罷,各自上轎而去。一霎到得公館,先過癮,再吃飯。一頭吃飯,一頭想起署院的一番話,老大擔心。

吃過了飯,立刻吩咐打轎,嚮梅花碑胡鏡孫丸藥鋪而來。劉大侉子自己思量:“現在各事都丢在腦後,且把這撈什子戒掉再想別的法子。”轎子未到梅花碑,總以爲這爿丸藥鋪連著戒煙善會,不曉得有多大。及至下轎一看,原來這藥鋪衹有小小一間門面,旁邊掛著一扇戒煙會的招牌,就算是善會了。但是藥鋪門裏門外,足足掛著二三十塊匾額:什麽“功同良相”,什麽“扁鵲復生”,什麽“妙手回春”,什麽“是乃仁術”,匾上的字句,一時也記不清楚。旁邊落的款,不是某中堂,就是某督、撫,都是些闊人。劉大侉子看了,心上著實欽敬。正在看匾的時候,這善會裏的老闆,就是胡鏡孫,早已得信,順手取過一頂大帽子合在頭上,趕著出來迎接憲駕。一見劉大侉子,就在街上迎面先打一個千。劉大侉子還禮不疊。跨進店來,胡鏡孫把他一領,領到店後頭一間披屋,只容得三四個人。劉大侉子舉目觀看,房間雖小,擺設俱全。墻上掛的對子寫著“某某司馬大人雅屬”,再一看,這胡鏡孫頭上戴的是料毬,便知道他是捐過同知銜的知縣了。

少停學徒弟的送上茶來。劉大侉子一面吃茶,一面問他:“丸藥店裏生意可好?戒煙的人,一天到晚,一定不會少的了?”胡鏡孫道:“大人明鑒:這丸藥店本是卑職祖父手裏創的。自從卑職入了仕途,把丸藥鋪改了公司,爲的是做官的人不便再做生意賣買,叫上頭曉得了說話。”慢慢的兩個人講到戒煙的一事。胡鏡孫竭力稱贊他的戒煙丸藥如何靈騐,又說:“一天到晚,總得有一二十號人來戒,實在來不及。”正說著話,齊巧學徒弟的進來拿東西。胡鏡孫故意問他道:“現在戒煙的人,已經有多少號了?”這個徒弟不提防他問,一時順嘴說了出來,說道:“衹有大前天有個人買了一包丸藥去,這兩天一直沒有人來問過信。”胡鏡孫聽了這兩句話,急得臉上緋紅,連忙說道:“你不懂的,快替我走!”又自己埋怨自己道:“是我糊塗。他是丸藥店裏的徒弟,戒煙會另有司事承管,這事須得問司事纔知道,問他是不曉得的。”劉大侉子道:“我不管戒煙的人多人少,我只問你這丸藥吃了可靈不靈?”胡鏡孫道:“卑職這丸藥,比如有一錢的癮,只消吃兩粒丸藥,等到煙癮上來時候,一吃下去就抵當得住,比仙丹還靈。二錢癮,吃四粒,四錢癮,吃八粒。弄到後來,只要吃丸藥就夠了,用不著吃煙了。”

劉大侉子道:“我從京裏來的時候,路過上海,聽說上海也有一種什麽戒煙丸藥,是咖啡做的。雖然能夠抵得煙癮,然而吃了下去,受纍無窮,一世戒不脫的。不要你這丸藥亦是那個東西做的?”胡鏡孫聽了詫異道:“咖啡只好當茶吃,從來沒有聽說可以抵得煙癮的。想必外國人又出了甚麽新法了?”劉大侉子道:“外國人想賺錢的法子本來很多。”胡鏡孫想了一回,恍然大悟道:“不要是嗎啡罷?”劉大侉子聽他一提,心上亦明白過來是嗎啡,但是不肯自己認錯,怕人家笑他外行,也把臉一紅道:“不管他是咖啡是嗎啡,橫豎是外國來的就是了。”胡鏡孫道:“卑職開辦這個善會是發過誓的,如今封袋上都刻明白:‘如以嗎啡害人,雷殛火焚’。大人不信,請騐。”說著,順手在抽屜裏取出一包戒煙丸藥。劉大侉子接過一看,果然不錯,有此十字,一頭看,又一頭唸了一遍。

剛剛唸到”火焚”二字,忽然隔壁人家大聲呼喚起來,登時合店的人都趕到後頭來看。再一聽,不是別事,原來爲這邊廚房裏有個學徒的燒開水泡飯吃,燒的稻柴太多了,火燄上衝,轟了煙筒,火星直冒,隔壁人家當是起火,登時聲張起來。虧得這邊人手衆多,上屋的上屋,打水的打水,灌了幾桶的水,弄得竈肚裏開了河,竈也壞了,火也滅了。胡鏡孫纔把心放下。他堂客此刻也顧不得店堂內有客無客,手裏拿了一串佛珠,站在天井裏,舉頭朝上,不住的唸:“阿彌陀佛!救苦救難白衣觀世音菩薩!”劉大侉子見他家有事,只得辭別回去。胡鏡孫還要再三的相留,劉大侉子不肯,只得送了出來。胡鏡孫道:“大人如要戒煙,卑職立刻就送一百包丸藥過來。”劉大侉子道:“用不著這許多,吃了有效騐再來取。”說罷,上轎而去。胡鏡孫趕到街上站了一個班,還他做卑職的規矩,方纔進店。要知劉大侉子此番能否把煙戒去,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反本透贏當場出綵~弄巧成拙驀地撤差

卻說劉大侉子從戒煙善會回來,剛纔下轎,胡鏡孫已經派人把戒煙丸藥送到,共計丸藥一百包,一張小字的官銜名片。劉大侉子吩咐收下。打發來人去後,從此以後,果然立志戒煙,天天吃丸藥,不敢間斷。說也不信:丸藥果然靈騐,吃了丸藥,便也不想吃煙。只可惜有一件,誰知這丸藥也會上癮的,一天不吃,亦是一天難過,比起鴉片煙癮不相上下。但是吃丸藥的名聲總比吃大煙好聽,所以這劉大侉子便一心一意的吃丸藥,不敢再嚐大煙了。

正是光陰如箭,轉眼間臘盡春來。官場正月一無事情,除掉拜年應酬之外,便是賭錢吃酒。此時黃三溜子曉得自己有了內線,署院于他決不苛求;而且較之尋常候補道格外垂青,一差之外,又添一差。黃三溜子也知感激,便借年敬爲名,私下又餽送八千銀票,也是裕記號二掌櫃的替他過付,意思想求署院委他署缺一次,不論司、道,也不論缺分好壞,但求有個麪子。署院答應他徐圖機會,不可性急,防人議論。二掌櫃的出來把這話傳諭黃三溜子,黃三溜子自然懽喜,曉得署院已允,將來總有指望,從此更意滿心高,任情玩耍。

齊巧正月有些外府州、縣實缺人員上省賀歲。這些老爺們,平時刮地皮,都是發財發足的了。有些候補同寅新年無事,便借請春酒爲名,請了這些實缺老爺們來家,吃過一頓飯,不是搖攤,便是牌九,縱然不能贏錢,弄他們兩個頭錢,貼補貼補候補之用也是好的。大家都曉得黃三溜子的脾氣,頂愛的是耍錢,只要有得賭,甚麽大人卑職,上司下屬,統通不管。而且逢場必到,一請就來。贏了錢,便大把的賞人;輸了錢,無論上千上萬,從不興皺皺眉頭,真要算得獨一無二的好賭品了。因此大衆更捨他不得。

這日是正月十三,俗例十三夜上燈,十八落燈。官場上一到二十又要開印,各官有事,便不能任情玩耍了。且說這日是住在焦旗桿的一位候補知府請客。這位太尊姓雙名福,表字晉才,是鑲紅旗滿洲人氏。他爸爸在浙江做過一任乍浦副都統,他一直在任上當少大人。因他行二,大家都尊他爲雙二爺。後來他爸爸死了,他本是一個京官,起服之後,就改捐知府,指分浙江,在省候補也有五六年了。他雖爲官,總不脫做闊少爺的脾氣:賃的極大的公館,家裏用的好廚子,烹調的好菜。他自己愛的是賭,時常邀幾個相好朋友到家叉麻雀,不是五百塊錢一底,就是一千塊錢一底。黃三溜子也同他著實來往。雖然署院力崇節儉,也只好外面上遵他的教,其實人家公館裏那能件件依他。

自交正月,例不禁賭。雙二爺天天在公館裏請朋友吃喝。吃完之後,前兩天還是搖攤,後因搖攤氣悶,就改爲牌九。已經痛痛快快的賭過幾夜。過了幾天,齊巧一個實缺金華府知府彭子和彭太尊,一個實缺山陰縣知縣蕭添爵蕭大令,兩人同天到省賀歲,卻都是這雙二爺的拜把子兄弟,從前常常在一處玩耍慣的。因此雙二爺興致格外好。頭一天,雙二爺上院,彼此在官廳上碰著,依雙二爺的意思,就要把他倆拉回公館吃便飯,先玩一夜。他倆因爲要到別處上衙門拜客,所以改了次日,就是十三這一天了。頭天晚上,雙二爺吩咐管廚的預備上等筵席。別的朋友橫豎天天來耍錢耍慣的,用不著預邀。到了次日,中飯吃過,雙二爺爲著來的人還不多,不能成局,先打八圈麻雀。在座的人都是些闊手筆,言明一千塊一底,還說是小玩意兒。當下管家們調排桌椅,扳位歸座,立時間劈劈拍拍,打了起來,一打打了兩個鐘頭,四圈已畢,重復扳位擲點。當時算了算,雙二爺輸了半底。說是這樣小麻雀打的不高興,自己站起身來要去過癮,就把自己的籌碼讓給一個人代碰。

雙二爺正過著癮,人報彭大人來了。彭大人剛從別處拜客而來,依舊穿著衣帽,走到廳上,磕頭拜年,自不必說。磕頭起來,朝著衆人一個個作揖,大半都不認得。正待歸坐,只見黃三溜子從院子裏一路嚷了進來,嘴裏喊著說道:“你們不等我,這早的就上局!”纔跨進門檻,迎面瞧見彭知府穿了衣帽,黃三溜子一呆。雙二爺便告訴他是金華府彭守,昨兒纔到的。又告訴彭知府說:“這位就是黃觀察黃大人。”彭知府是久仰大名的,究竟他是本省上司,不敢怠慢,立刻放下袖子,走上一步,請了一個安,口稱:“卑府今天早上到大人公館裏稟安。”黃三溜子也不知回答什麽方好,想了半天,纔回了聲:“兄弟還沒有過來回拜。”當由雙二爺忙著叫寬章,讓坐奉茶。正在張羅的時候,山陰縣蕭大老爺也來了。無非又是雙二爺代通名姓。黃三溜子爲他是知縣,到底品極差了幾層,就不同他多說話,坐在炕上也不動,只同彭知府扳談,滿嘴的什麽“天氣好呀,你老哥幾時來的,住在那裏,難得到省,可以盤桓幾天”,顛來倒去,衹有這幾句說話。

頃刻間,打麻雀的已完,別的賭友也來的多了。雙二爺一一引見,無非某太守、某觀察,官職比他小的便是某翁,當中還有幾個鹽商的子弟、參店的老闆、票號錢莊的擋手,一時也數他不清。頭一個黃三溜子高興說:“我們肚子很飽,賭一場再吃。”其中有幾個人說:“吃過再賭。”黃三溜子不肯。雙二爺爲他是老憲臺,不便違他的教,只得依他。當下入局的人共有三四十個。黃三溜子不喜懽搖攤,一定要推牌九。無奈彭太尊說:“白天打牌九不雅相,天色早得很,不如搖四十攤,吃過飯再推牌九。”黃三溜子道:“我打攤打得氣悶,既然要打攤,須得讓我做皇帝。”

其時正有個票號裏擋手搶著做上手,聽說搖攤,已經坐了上去。主人家要巴結老憲臺,千對不住,萬對不住,把那人請了下來。黃三溜子一屁股坐定,也不管大衆齊與未齊,拿起攤盆搖了三搖,開盆看點。旁邊記路的人,拿著筆一齊記下。霎時亮過三攤。黃三溜子又把寶盆搖了三搖,等人來押。頭幾下大家看不出路,押的注碼還少。黃三溜子贏了幾千,把他高興的了不得。雙二爺道:“爲著老憲臺總不喜懽搖攤,叫你老人家贏兩個,以後也就相信這個了。”黃三溜子道:“所以我除了做皇帝,下手是不做的,皇帝還好贏幾個,下手衹有輸無贏。”雙二爺道:“那也不見得。”正說著話,黃三溜子又搖過幾攤,臺面上的籌碼、洋錢、票子,漸漸的多了起來。黃三溜子一連賠了兩攤,數了數,但將贏來的錢輸去八九,幸喜不曾動本。後來越押越大,他老人家亦就越輸越多,統算起來,至少也有四萬光景。霎時間已開過三十六攤,再搖四攤便已了局。黃三溜子急于返本,嫌人家押的少,還說人家贏錢的都藏著不肯拿出來。

衆人氣他不過。內中有幾個老賭手取過寶路一看,大小路都在“二”上,于是滿臺的人倒有一大半去押“白虎”。還有些不相信寶路的,亦有專押老寶的,亦有燒慣冷竈的,亦有專趕熱門的,于是麽、三、四三門亦押了不少。彭太守年輕時很懽喜搖攤。搖攤的別號又叫做“聽自鳴鐘”。他自己常說:“我因爲聽自鳴鐘,曾經聽掉兩爿當鋪、三爿錢鋪子,也算得老資格了。”到這第三十七攤上,他亦看準一定是“二”,自己押了“二”還不算,又把進、出兩門上的注碼,一齊改在“二”上。有個押“四”的錢莊裏擋手,獨他不相信,說一定是“四”。彭太尊要同他賭個東道。他理也不理,拉著嗓子喊了一聲:“二翻四。”彭太尊氣他不過,跟手喊了一聲:“四翻二。”

錢莊裏擋手又喊一聲:“再翻在四上。”彭太尊亦喊一聲:“再翻在二上。”錢莊裏擋手還要再喊,主人雙二爺把手一擺,道:“慢著,你們算算看。”黃三溜子道:“算什麽!”雙二爺道:“別說算什麽。彭子翁先把進、出兩門的注碼吃到‘二’上,現在又同對門翻了兩翻。這一下開出來,設如是個‘二’,你想他要賠多少!就是個‘四’,彭子翁也不輕。”付檔的人正待舉起算盤來算,黃三溜子急于下莊好去過癮,便朝著雙二爺嚷道:“人家輸得起,要你擔心!我可等不及了。”一面說,一面掀開寶盆一看,大家齊喊一聲“四”。黃三溜子道:“‘四’也好,不是‘四’也好,橫豎你們自己去做輸贏,我只管我的就是了。”

錢莊裏老闆一團高興,嘴裏說道:“怎麽樣!我賭了幾十年,最不相信的是甚麽路不路,如果猜得著,這寶也沒人打了。”此時衹有他一個咂嘴弄舌,衆人也不睬他。把個彭太尊氣昏了,拿著手裏的籌碼往桌子上一摜,說道:“輸錢事小,我走了幾十年的大小路,嚮來沒有失過,真正豈有此理!”當時付檔的人,按照所翻的數目,一一付清。黃三溜子趕著把餘下三攤搖完。算了算,通臺的人衹有彭太尊頂輸,大約有五萬光景。黃三溜子後三下贏些回來,衹有三萬多了。

錢莊裏老闆是頭一個大贏家。四十攤之後,別的人過癮的過癮,談天的談天,獨他一個穿穿馬褂,說:“號裏有事,不能不回去。”彭太尊嚷著不放他走;雙二爺、黃三溜子亦趕過來幫著輓留。黃三溜子道:“通臺就是你一個大贏家,怎麽你好走?就是真有事也不放你。我們熟人不要緊,你同彭大人是初次相會,你走了,他心下要不高興的。”錢莊裏老闆卻不過衆人的情,只好仍舊脫去馬褂,陪著大衆一塊兒吃飯。雖然是雙二爺專誠備了好菜請彭太尊,無奈他賭輸了錢,吃著總沒有味兒。一時飯罷,黃三溜子趕著推牌九。彭太尊一定還要打攤。

主人雙二爺左右爲難。幸虧是夜裏,來趕賭的人比白天又多了二十幾位,只好分一局爲兩局:是一局攤,一局牌九,各從其便。黃三溜子齊了一幫人專打牌九,彭太尊齊了一幫人專打攤。吃飯的時候已是二更多天,比及上局,約摸已有三更了。這一夜,竟其頂到第二天大天白亮還沒有完,後來有些人漸漸熬不住,贏錢的都已溜回家去睡覺,只剩些輸錢的還守著不肯散,想返本。黃三溜子一見人少了,便要並兩局爲一局。彼此問了問,彭太尊只翻回來幾千銀子,黃三溜子卻又下去一萬。主人雙二爺親自過來,讓衆位用些點心,又說:“今天是十四,不是轅期,沒有甚麽事情。不如此刻大家睡一會兒,等到飯後,邀齊了人再圖恢復何如?”黃三溜子道:“賭一夜算什麽!只要有賭,我可以十天十夜不回頭。”彭太尊道:“卑府在金華的時候,同朋友在‘江山船’上打過三天三夜麻雀沒有歇一歇,這天把算得甚麽!”于是大衆就此鼓起興來。這時候彭太尊攤也不搖了,亦過來推牌九。

這天自從早晨八點鐘入局,輪流做莊,一直到晚未曾住手。黃三溜子連躺下過癮的工夫都沒有。幸虧一心只戀著賭肚裏並不覺得饑餓。雖說雙二爺應酬週到,時常叫廚子備了點心送到賭臺上,他並不霑脣。有時想吃煙,全是管家打好了裝在象皮槍上。這象皮槍有好幾尺長,賽如根軟皮條,管家在炕上替他對準了火,他坐在那裏就可以呼呼的抽,可以坐著不動,再要便當沒有。但是玩了一天,沒有什麽上下。等到上火之後,來的人比起昨天來還要多。此刻他老人家的手氣居然漸漸的復轉來,一連吃了三條。下手的人一看風色不對,注碼就不肯多下了。黃三溜子只顧推他的,一連又吃過七八條,弄得他非凡得意。

正在高興頭上,不提防自己公館裏的一個家人找了來,附在他耳朵上請示,說:“明天各位司、道大人統通一齊上院,慶賀元宵。請老爺今天早些回公館,歇息歇息,明天好起早上院。”黃三溜子道:“忙甚麽!我今天要在這裏玩一夜,把該應穿的衣服拿了來,等到明天時候,叫轎班到這裏來伺候。我今天不回去,明天就在這裏起身上院,等院上下來再回家睡覺。”家人是懂得他的脾氣的,只得退了出去,依他辦事。

他這裏上上下下,總算手氣還好,進多出少。後來見大衆不肯打了,他亦只好下莊,讓別人去推。自己數了數,一共贏進二萬多,連昨夜的扯起來,還差一半光景。自己懊悔昨天不該應搖攤。又連連說道:“如果再推下去,這頭兩萬銀子算不得甚麽,多進三五萬,亦論不定。..”此時是別人做莊,他做下手,弄了半天,做上手的輸了幾條就乾了。他雖然贏錢,總嫌打的氣悶。衆人只得重新讓他上去做莊。幾個輪流,到他已有四更天了。誰知到了他手,莊風大好,押一千吃一千,押五百吃半千。此時臺面上現銀子、洋錢,都沒有了,全是用籌碼。他自己身邊籌碼堆了一大堆,約摸又有二三萬光景。

衆人正在著急的時候,忽然莊上擲出一副“五在手”,自己掀出來一看,是一張天牌,一張紅九,是個一點。自以爲必輸了的,仍舊把牌合在桌上,默然無語,回過頭去抽煙。誰知三家把牌打開,上門是一張人牌,一張麽丁;天門是一張地牌,一張三六;下門是一張和牌,一張麽六:統算起來都是一點,大家面面相覷,做聲不得。黃三溜子把一筒煙抽完,回過臉來,舉目一看,都是一點。這一喜非同小可!把自己兩扇牌翻過來,用力在桌上一拍,道了聲“對不住”,順手嚮桌上一擄。當時臺面上幾個贏家並不說話;有幾個輸急的人,嘴裏就不免嘰哩咕嚕起來。一個說:“牌裏有毛病,不然,怎麽會四門都是一點?齊巧又是天、地、人、和配好了的?”一個說:“一定骰子裏有毛病,何以不擲‘二上莊’,何以不擲‘四到底’,偏偏擲個‘五在手’?莊家何拿個’天九一’吃三門,這裏頭總有個緣故。”又有人說:“毛病是沒有,一定有了鬼了,很該應買些冥錠來燒燒,不然,爲甚麽不出別的一點,單出這天、地、人、和四個一點呢?”當下你一句,我一句,大家都住手不打。黃三溜子起先還怕擾亂衆心,拆了賭局,連說:“賭場上鬼是有的,..應得多買些錠燒燒。從前是我在家鄉開賭,每天燒錠的錢總得好幾塊。老一輩子的人常說道:‘鬼在黑暗地下,看著我們陽世人間賭得高興,他的手也在那裏癢癢。自己沒有本錢,就來捉弄我們,燒點錠給他就好了。’”雙二爺聞言,連說“不錯。..”立刻吩咐管家去買銀錠來燒。錠已燒過,黃三溜子洗過牌,重新做莊。無奈內中有個輸錢頂多的人,心上氣不服,一口咬定牌裏有講究,骰子也靠不住。黃三溜子氣極了,就同他拌起嘴來。那人也不肯相讓。便是你一句,我一句,吵個不了。主人雙二爺立刻過來勸解,用手把那個輸錢的人拉出大門。那人一路駡了出去。彭太尊也竭力勸黃三溜子,連說:“大人息怒。..”又說:“他算什麽!請大人不必同他計較。”一番吵鬧,登時把場子拆散了。當他二人拌嘴的時候,早已溜掉一大半。黃三溜子見賭不成功,便把籌碼往衣裳袋時一袋,躺下吃煙。說話間,東方已將發亮了。黃三溜子的管家、轎班都已前來伺候主人上院。彭太尊之外,還有幾位候補道、府,都說一塊兒同去。主人一面搬出點心請衆位用,一面檢點籌碼,要他們把帳算一算清。黃三溜子道:“忙什麽!那王八羔子不來,我們今天就不賭了嗎?籌碼各人帶在身上,上院下來賭過再算。”主人連說:“使得。..”當初入局的時候,都用現銀子、洋錢買的籌碼。而且這位雙二爺,歷年開賭的牌子極爲硬綳。這副籌碼異常考究,怕的是有人做假,根根上頭都刻了自己的別號;所以籌碼出去,人家既不怕他少錢,他也不怕人家做假。此刻黃三溜子不要人家算帳,說上院回來重新入局,他做主人的自然高興,有何不允之理。霎時點心吃過,一衆大人們一齊扎扮起來。黃三溜子等把蟒袍穿好,不及穿外褂,就把贏來的籌碼數了數,除彌補兩天輸頭之外,足足又贏了一萬多,滿心懽喜,便把籌碼抓在手裏,也不用紙包,也不用手巾包,一把一把的只往懷裏來塞。管家說:“不妥當,怕掉出來,等家人們替老爺拿著罷。”黃三溜子道:“這都是贏來的錢,今天大十五,揣著上院,也是一點綵頭。”家人不敢多說。

一時扎扮停當,忽然轎班頭上來回道:“有一個轎夫沒有來,請大人等一刻。”黃三溜子急的跺腳駡王八蛋。當時就有一個同賭的武官,是個記名副將,借署撫標右營都司,曉得黃三溜子在署院前還站得起,又是營務處,便說:“標下的轎子不妨先讓給大人坐。大人司、道一班,傳見在前;標下僱肩小轎隨後趕來,是不妨事的。”黃三溜子見他要好,便同他扳談,說:“老兄很面善,我們好像在那裏會過似的。”那武官還沒有回答,雙二爺忙過來替他報履歷。黃三溜子連說:“久仰。..”又說:“老兄訓練兵丁,步伐整齊,兄弟是極珮服的。”那武官道:“大人在營務處,是標下的頂門上司,總得求大人格外照應。”黃三溜子道:“這還要說嗎。”一面說著話,一面又嚷道:“我記起來了,還是去年十二月初七,一個甚麽人家出殯,執事當中,我看見有你,騎了一匹馬,押著隊伍,好不威武!你手下的兵打的鑼鼓同鬧元宵一樣,很有板眼。我們快去,等院上下來,我們亦來鬧一套玩玩。”說完了話,趕出大門上轎。那武官連忙跟著出來,招呼自己的轎班,誰知走出大門,黃三溜子的轎夫也來了,被黃三溜子駡了兩句,仍舊坐著自己的轎子而去。

霎時到得院上,會著各位司、道大人,上過手本,隨蒙傳見。見了署院,一齊爬在地下磕頭賀節。等到磕完了頭,黃三溜子正要爬起來的時候,不料右邊有他一個同班,一隻腳不留心,踏住了黃三溜子的蟒袍,黃三溜子起來的匆忙,也是一個不當心,被衣服一頓,身子一歪。究竟兩夜未睡,人是虛的,一個斤斗,就跌在踏他蟒袍的那人身上,連那個人也栽倒了。署院看見,連說:“怎麽樣了?..”他倆困在地下,羞的面孔緋紅,掙扎著爬起來。剛起得一半,不料黃三溜子跌的時候勢頭太猛,竟把懷裏的籌碼從大襟裏滑了出來,滑在外褂子裏頭,等到站起,早已豁喇喇的掉在地下了。

署院起先但聽得聲音響,還不曉得是什麽東西,連說:“你們兩位,有甚麽東西掉在地下,還不拾起來?..”一面說,一面招呼巡捕幫著去拾。黃三溜子畢竟自己虛心,連忙又往地下一蹲,用兩只馬蹄袖在地毯上亂擄。幸虧籌碼滑出來的不多,檢了起來,不便再望懷裏來塞,只得握在手中。撣撣衣服,跟著各位司、道大人歸座。卻不料地下還有抵得一百兩銀子的一根大籌碼未曾拾起,落在地毯上。黃三溜子瞧著實在難過,又不敢再去拾,只是臉上一陣陣發紅。其實署院已經看見,也曉得是黃三溜子這寶貝帶來的。署院生平頂恨的是賭,意思想要發作兩句,轉念一想,隱忍著不響。齊巧那根籌碼被巡捕看見,走上去拾了起來,袖了出去。署院也裝做沒事人一樣。等到送客之後,署院問巡捕把那根籌碼要了來,封在信裏,叫先前替黃三溜子過付的那個人仍舊送還了他。傳諭他:“下次不可如此,再要這樣,本院就不能回護他了,叫他各人自己心上放明白些。”

黃三溜子這日下得院來,曉得自己做錯了事,手裏捏著一把汗,便無精打采的,一直回到自己公館,不到雙二爺家賭錢了。雙二爺等他不來,便叫管家來請他。他便打發當差的同了雙二爺的管家到雙家把帳算清,說是自己身上不爽快,改天再過來。此時大衆已曉得他今天上院跌出籌碼之事,官場上傳爲笑話,他不肯再來,一定是臉上害臊,因此也不再來勉強他。過了一天,黃三溜子接到署院的手剳,並附還籌碼一根,又是感激,又是羞憤。恐怕以後不妥,又托原經手替他送了三千銀子的票子,一直等到回信,說署院大人賞收了,然後把心放下,照舊當差不題。

且說劉大侉子自從吃胡鏡孫的丸藥,三個月下來,煙癮居然擋住,但是臉色發青,好像病過一場似的。且有天不吃丸藥,竟比煙癮上來的時候還難過。劉大侉子便去請教胡鏡孫。胡鏡孫道:“大人要戒的是煙,只要煙戒掉就是了,別的卑職亦不能管。”劉大侉子見他說得有理,難以駁他,只好請醫生自去醫治。不在話下。但是他自從到省以來,署院一直沒有給他好嘴臉,差使更不消說得。後來署院見他面色碧青,便說他嗜好太深,難期振作。每見一面,一定要嘮嘮叨叨的申飭一次,還說什麽是”我認得你老人家的。他的子姪不好,我做父執的應該替他教訓纔是。”劉大侉子被他弄得走頭無路,便去找藩臺,托藩臺替他想法子,說:“照這種樣兒,晚生的日子一天不能過了。”藩臺說:“他同兄弟不對,兄弟說的話未必聽。我勸老兄忍耐幾時,再作道理。”

劉大侉子無法,又打他娘舅。娘舅久充憲幕,見的什面多了,很有隨機應變的工夫。聽了外甥的話,閉目養神了半天,一聲也不響,想了一想,說道:“他時常教訓你,都是些甚麽話?”劉大侉子便大概的述了一遍。娘舅道:“他同老人家真有交情嗎?”劉大侉子道:“不過會過幾面,就是有交情也有限。”娘舅道:“有了。道學朋友,衹有拿著他的法子治他,所謂‘君子可欺以方’,衹有這一功他還受。”又說什麽“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劉大侉子忙問:“是用甚麽法子?”娘舅便附在他耳朵上,如此如此的囑咐一番。劉大侉子將信將疑,恐怕不妥,但是事已至此,只可做到那裏,說到那裏。

到了第二天又去稟見。他是一個沒有差使的黑道臺,撫臺原可以不見他的,只因他脾氣好說話,署院把他訓飭慣了,好借著他發落別人,所以他十次上院,倒有九次傳見。這日見面坐定之後,署院閒談了幾句,便漸漸的說到他身上來,先問他:“現在的煙癮比起從前又大得多少?”他回道:“職道現在戒煙,已經有好兩上月不抽了。”署院鼻子裏哼的一聲。他又回道:“職道自從吃了胡鏡孫胡令‘貧弱戒煙善會’裏的丸藥,倒很見效。”署院道:“抽與不抽,我也不來問你。你自己拿把鏡子照照你的臉,隨便給誰看,說你不吃煙,誰能相信。當初你們老太爺我是見過的,他並不抽煙。怎麽到你老兄手裏,好樣子不學,倒弄上了這個?真正我替你們老太爺嘔氣!”劉大侉子聽到這裏,一聲不響,只顧拿著馬蹄袖擦眼淚。署院又道:“出來做官,說甚麽顯親揚名,都是假的,只要不替先人丢臉,就算得孝子了。”

劉大侉子聽到這裏,一半自己的委屈,一半是娘舅的教訓,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嗚嗚咽咽哭將起來。各位司、道大人見都爲詫異,一齊替他捏著一把汗。誰知署院並不見怪,停了一回,朝他說道:“我教導你的幾句話並不是壞話,用不著哭啊。”劉大侉子擦了一擦眼淚,又擤了一把鼻涕,說道,“職道何嘗不知道大人的教訓都是好話。職道聽了大人的教訓,想起從前職道父親在日也常是拿這話教訓職道;如今職道父親病故已經多年,職道聽了大人的教訓,一來恨自己不長進,二來感念職道父親去世的早。聽了大人的話,不覺有感于中,屢次三番的要哭不敢哭出,怕的是失儀。今天實實在在熬不住了!”說完了話,立起身來,爬在地下朝著署院磕了三個頭,長跪不起。署院趕緊下座拉他。衆官亦一起站立。署院道:“這從那裏說起!有話起來說。”劉大侉子哭著回道:“大人教訓的話,都同職道父親的話一樣。總怪職道不長進,職道該死!求大人今天就參掉職道的官,了好替職道消點罪孽,就是職道父親在九泉之下也是感激大人的。”說完了這兩句,便從頭上把自己大帽子抓了下來,親自動手,把個二品頂戴旋了下來,嘴裏說道:“職道把這個官交還了大人。大人是職道父執一輩子的人,職道就同大人子姪一樣。職道情願不做官,跟著大人,伺候大人,可以常常聽大人的教訓。將來磨練出來,或者還可以做得一個人,不至于辱沒先人,便是職道的萬幸了。”說完了,直挺挺的跪著。

署院一定要他起,衆官又幫著相勸,他只是不肯起,嘴裏又說道:“總得大人答應了職道,職道方纔起來。”署院道:“你果然能聽我話,想做好人,我還要保舉你鼓勵別人,何必一定要參你的官呢?”說著,便叫巡捕過來,替他把頂子旋好,仍舊合在頭上。署院又親自拉了他一把。劉大侉子見署院如此賞臉,便趁勢又替署院磕了三個頭,然後起立歸坐。署院道:“人孰無過?過而能改,就不失其爲好人了。兄弟生平最恨的是抽大煙一樁事,好好一個人,生生的被煙困住,以後還能做什麽事業呢!”說到這裏,回轉頭去一看,見商務局老總也在坐,便同他說道:“從前你們所說那個姓胡的辦的那個戒煙善會,到底靠得住靠不住?”商務局老總道:“他的丸藥外頭倒很銷,而且分會也不少。”署院道:“銷場雖好,不足爲憑。你們只要看這位劉大哥臉的顏色,怎麽越吃越難看呢?不要丸藥裏攙了甚麽東西害人罷?”商務局老總道:“職道也問過胡令,據稱用的是林文忠公的遺方。既然劉道吃了不好,等職道下去查訪查訪,果然不好,就撤去前頭給的告示,勒令停辦,免得害人。”署院道:“正該如此。”說完送客。

劉大侉子下來仍舊去找娘舅。娘舅問他怎麽樣,劉大侉子便一五一十,述了一遍。娘舅道:“此計已行,以後包你上院,永遠不會再碰釘子。但是想他的差使還不在裏頭,等我慢慢的再替你想個法子,包你得一個頂好的事情。”劉大侉子一定要請教。娘舅發急道:“你別性急!早則十天,遲則半月,總給你顏色看就是了。怎麽性急到這步田地?也得容我想想看呀!”劉大侉子見娘舅動氣,只好無言而罷。

且說官場上信息頂靈,署院放一屁,外頭都會曉得的。這日說了胡鏡孫丸藥不好,當天就有人傳話給他,叫他當心點。他這人生平最會拍馬屁,新近又不知道走了甚麽路子,弄到山東賑捐總局的札子,委他兼辦勸捐事宜。他得了這個差使,便興頭的了不得,東也拜客,西也拉攏,懷裏揣著章程,手裏拿著實收,一處處嚮人勸募。居然勸了一個月下來,也捐到一個五品銜,兩個封典,五六個貢、監。論他的場面,能夠如此已經很不容易了。這日聽得人家傳來的話,賽如兜頭一盆冷水,在店裏盤算了半夜,踱來踱去,走頭無路。後來忽然想到本省藩臺,曾經見過兩面,前頭開辦善會的時候,託人求他寫過一塊匾,有此淵源,或者不至忘記。事到其間,只得拚著老臉去做。是日,一夜未睡。次天大早,便穿了衣帽趕上藩臺衙門。手本進去,藩臺不見。胡鏡孫說有公事面回,然後勉勉強強見的。見面之後,藩臺心上本不高興,胡鏡孫又嚅嚅囁囁的說了些不相干話。藩臺氣極了,便說:“老兄有甚麽公事快些說。兄弟事情忙,沒有工夫陪著你閒談。”胡鏡孫碰了這個釘子,面孔一紅,咳嗽了一聲,然後硬著膽子說出話來,纔說得:“卑職前頭辦的那個戒煙善會”一句話,藩臺已把茶碗端在手中,說了聲“我知道了”,端茶送客。胡鏡孫不好再說下去,只得退了出來。一場沒趣,愈加氣悶。回到店裏,茶也不喝,飯也不吃,如同發了癡的一般。

幸虧太太是個才女,出來問知究竟,便說:“現在世路上的事,非錢不行。藩臺不理你,你化上兩個,他就理你了。”胡鏡孫道:“去年我開辦這個善會的時候,問你借的當頭,如今還沒有替你贖出來,那裏還有錢去孝敬上司呢?”太太道:“有得贖沒有得贖,自己夫妻,有什麽不明白的,只要你不替我沒掉就是了。至于你如今孝敬上司,沒有現錢,依我想,東西也是好的。”胡鏡孫道:“你看我這店裏,除掉幾包丸藥,幾瓶藥酒之外,還有什麽東西可以送得人的?”太太道:“只要值錢,怎麽送不得?如果不好送,爲甚麽你的仿單上要說’官禮相宜’呢?”胡鏡孫道:“話雖如此講,你曉得我十塊錢的藥,本錢衹有幾塊?自己人,同你老實說,兩塊錢的本錢也沒有,不過騙碗飯吃吃罷了,那裏值得甚麽錢呢。”太太道:“時常見你替人家捐官,從前你得這個差使的時候,你自己說過有多少的扣頭,如今這筆錢那裏去了呢?”一句話提醒了胡鏡孫,心上一想:“橫豎空白實收在自己手裏,與其張羅了錢去孝敬上司,何如填兩張監生實收去送藩臺的少爺。像他們這樣宦家子弟,這一點點的底子總要有的。如果收了我的實收,他自然照應我。彼時間騎馬尋馬,只要弄到一筆大大的銀款,賺上百十兩扣頭,就有在裏頭了。他若不肯照應我,一定還我實收;實收已經填了字,不能還,只好還我銀子。如此一來,我賑捐內又多了兩個監生,將來報銷上去也好看。”主意打定,告訴了自己妻子。太太點頭無話。胡鏡孫方纔胡亂吃了一碗飯,連忙取出實收,想要取筆填寫履歷,無奈又不曉得少爺的年、貌、三代,只好擱筆。想來想去,沒有他法,只好封了兩張實收,託人替他寫了一稟帖給藩臺,說明白:“卑職目下辦捐,情願報效憲少大人兩個監生,務示大人賞收。”另外又附一張夾單,是求藩臺替他翰旋那戒煙善會的事情。稟帖寫完,他便冒冒失失交給藩臺號房替他遞了進去,自己坐在官廳上等傳見。以爲這一功他總受的了。誰知等了半天,裏頭傳出話來,問他這個辦捐差使是誰委的。他只得照實而說。那人進去,等到天黑,也沒見藩臺傳見。後來嚮號房打聽,亦打聽不出。號房勸他明天再來,只好回家。

誰知一連上了三天藩臺衙門,始終未見。第四天上,接到委他辦捐那個老總的札子,上寫:“接準浙江布政司函開”,說他如何“借差招搖,鑽營無恥”,又“附還實收兩張,希即查辦”云云。後面寫明將他撤委,限他“即日將經手已捐未捐各實收,造冊報銷,不得含混”各等語。他得了這個札子,猶如青天霹靂一樣,善會尚未保全,差使已經撤去。還算他自己顧全場面,次日即把捐務及收到的銀子一律交割清楚。後來又費九牛二虎之力,把個戒煙會保住,依舊做他的賣買。都是後話不題。要知官場上又出甚麽新鮮事情,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叩轅門蕩婦覓情郎~奉板輿慈親勗孝子

卻說浙江吏治,自從傅署院到任以來,竭力整頓,雖然不能有十二分起色,然而局面已爲之一變。若從外麪子上看他,卻是真正的一個清官:照壁舊了也不綵畫;轅門倒了也不收拾;煖閣破了也不裱糊。首縣奉了他的命,不敢前來辦差。一個堂堂撫臺衙門,竟弄得像破窰一樣:大堂底下,草長沒脛,無人剪除;馬糞堆了幾尺高,也無人打掃。人家都說碰到這位上司,自己不要辦差,又不準別人辦差,做首縣的應該大發財源。誰知外麪花費雖無,裏面孝敬卻不能少,不過折成現的罷了。所以但就情形而論,衹有比起從前儉樸了許多,不能不說是他的好處,至于要錢的風氣,卻還未能改除。俗語說的好:“千里爲官只爲財。”做書的人實實在在沒有瞧見真不要錢的人,所以也無從捏造了。

閒話休題。且說署院自從到任至今,正是光陰似水,日月如梭,彈指間已過半載。朝廷因他居官清正,聲名尚好,就下了一道上諭,命他補授是缺。他出京的時候是一個三品京堂,如今半年之間,已做到封疆大吏,自然是感激天恩,力圖報稱,立刻具折謝恩。合屬官員得信之餘,一齊上院叩賀,不消細說。從此以後,他老人家更打起精神,勵精圖治。閒下來還要課小少爺讀書。他太太早已去世,小少爺是姨太太養的,年方一十二歲,居然開筆能做“破承”。傅撫院更是得意非凡。拿了一本“文法啟蒙”,天天講給小少爺聽。還說:“我們這種人家世受國恩,除了做八股考功名,將來報效國家,並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得。”他一家骨肉,衹有親丁三口,並無別的拖纍,所以他于做官課子之外,一無他事。今見天恩高厚,將他補授斯缺,心中更爲快樂。

一天,適當轅期,會客之後,回到上房吃飯。正想吃過飯考問兒子的功課。他一嚮吃飯,因爲人少,都是姨太太陪著吃的。這日等了半天,姨太太竟未出來。他總以爲姨太太另有別的事情,偶然遲到,不以爲意,誰知等到吃完,姨太太始終不見。問問老媽,都不肯說話。後來又問兒子。畢竟兒子年輕嘴快,回稱:“我娘困在床上,從早上哭到此刻,還沒有梳頭。”傅撫院聽了詫異,一時摸不著頭腦,只得又問兒子。旁邊伺候的老媽一齊做眉眼給少爺,叫他不要說。被傅撫院瞧見,駡了老媽兩句說:“你們偏會鬼鬼祟祟,有甚麽事情要瞞我?”一定追著兒子要問個明白。少爺無法,只得說道:“我亦不知道甚麽。今兒早上,門上湯二爺來說,有個媳婦長的很標緻,還帶了一個孩子,說是來找爸爸的。我娘就爲著這個生氣。”傅撫院一聽這話,心上老大吃驚,盤算了半天,一聲不響。歇了一會,問道:“現在這女人在那裏?”少爺道:“他要來,湯二爺叫把門的看好了門,不許他進來。我娘囑咐湯二爺,等他來的時候打他出去。”傅撫院著急道:“此刻到底這人在那裏?”少爺道:“連我不知道。”老媽見主人發急,曉得事情瞞不住,只得回道:“這女人,據他自己說是北京下來的,現住在衙門西邊一爿小客棧裏。來了好兩天了。他說他認得老爺有靠十年光景,從前老爺許過他甚麽,他所以找了來的。”傅撫院道:“那裏有這回事!我也不認得什麽女人。”老媽道:

“他是這們說呢,我們也不曉得。”傅撫院道:“我不問你這個,到底他到衙門裏來過沒有?”老媽道:“這個不知道。我們亦是聽見湯二爺說的。”傅撫院便吩咐:“叫湯升來,我問他。”原來這湯升是傅撫院的心腹門上。他家的規矩:凡老人家手裏用的人,兒子都不能直呼名字,所以少爺也稱他爲湯二爺。

閒話休題。且說姨太太先前也是聽見丫頭們咕咕唧唧,說甚麽有個女人來找老爺。姨太太醋性是最大不過的,聽了生疑,便嚮丫頭追究。丫頭說是湯二爺說的。姨太太便把湯二爺叫上來,拷問此事。沒了大太太,姨太太便做了中官,當家人的那裏還有不巴結他的,便一五一十說了一遍。當時姨太太便氣的幾乎發厥。這時候傅撫院正在廳上會客,老媽們屢次三番要出來報信,因爲會的是些正經客,恐怕不便,所以沒有敢回。等到傅撫院送客回來吃飯,姨太太肝厥已平下去了,只是還躺在床上不肯起來。傅撫院嚮兒子追問此事,以及傳喚湯二爺,他都聽在耳朵裏,裝做不聽見,不作聲,看他們怎樣。

停了一刻,湯升穿了長褂子上來。傅撫院正要問他,一想守著多少人,說出來不便,便起身要帶湯升到簽押房裏去盤問。剛剛走到廊簷底下,已經被姨太太聽見,直著嗓子大喊起來,又像拿頭在板壁上碰的蓬蓬鼕鼕的響。傅撫院一聽聲音不對,立刻縮住了腳。再一細聽,姨太太已經放聲大哭起來,說甚麽:“老不死的!麪子上假正經,倒會在外頭騙人家的女人,還養了雜種的兒子!你們帶聲信給那老不死的:他要去會那不要臉的婊子,叫他先拿繩子來勒死我,再去拿八擡轎擡那婊子進來!”一面駡,一面又問少爺在那裏。先是少爺聽見娘生氣,丢掉飯碗,早已溜在後院去了。好容易被丫頭、老婆子找著,一齊說:“我的小祖宗,你快上去罷!姨太太要同老爺拚命,現在不知道怎麽樣了!”小少爺起先還不肯去,後來被丫頭、老婆子連哄帶騙的,纔騙到上房。他娘一看見了他,就下死的打了兩拳頭。手裏打的兒子,嘴裏卻駡的老爺,說:“我們娘兒倆今兒一齊死給他看!替他拔去眼中釘,肉中刺,好等他們來過現成日子!橫豎你老子有了那個雜種,也可以不要你了!”說著,又叫:“拿繩子來,我先勒死了你,我再死!”兒子捱了兩拳頭,早已哇的哭了。

傅撫院本來站在廊簷底下的,後來聽見姨太太要找少爺,知道事情鬧大了,只得回轉上房,到套間裏,在靠窻一張椅子上坐下嘆氣。姨太太也不睬他。後來看見小婆打兒子,又要勒死兒子,他老人家也動了真氣,便氣憤憤站起來說道:“兒子是我養的。你們做妾婦的人不懂得道理,好歹有我管教,你須打他不得!”姨太太一聽這話,格外生氣,便使勁唾了傅撫院一口道:“你說兒子是你養的,難道不是我十月懷胎懷出來的?我是他的娘,我就可以打得他!”說著,須手又打了兒子幾巴掌。兒子又哭又跳。傅撫院道:“豈有此理!我們這種詩禮人家,一個做小老婆的都要如此顛狂起來,還了得!”姨太太道:“小老婆不是人?”傅撫院道:“人家縱容小老婆,把小老婆頂在頭上,我這個老爺不比別人,我要照我的家教。從前老太爺臨終的時候有過遺囑的,不好我就要..”話未說完,姨太太逼著問道:“你要怎麽樣?”傅撫院又縮住了嘴,不肯說出來。姨太太道:“開口老太爺遺囑,閉口老太爺遺囑,難道你在外頭相與那不成器的女人,也是老太爺的遺囑上有的嗎!既然家教好,從前就不該應同那臭婊子來往!也不曉得姓張的、姓王的養了雜種,一定要拉到自己身上。”傅撫院被他頂的無話說,連連冷笑道:“你們聽聽,他這話說的奇怪不奇怪!來的女人是個什麽人也沒有問個明白,一定要栽在我身上。等弄明白了,再同我鬧也不遲。”

姨太太正還要說,人報”表太太來了”。傅撫院立刻起身迎了出去,朝著進來的那個老婦人叫了一聲“表嫂”,連說:“豈有此理!..請表嫂開導開導他。表嫂在這裏吃了晚飯去;我有公事,不能陪了。”原來傅撫院請的帳房就是他的表兄,這表太太便是表兄的家小。傅撫院因爲自己人少,就叫表兄、表嫂一齊住在衙門內,樂得有個照應。這天家人、丫頭們看見姨太太同老爺嘔氣,就連忙的送信給表太太,請他過來勸解勸解。傅撫院此時心掛兩頭,正在進退兩難的時候,一見表嫂到來,便借此爲由,推頭有公事,到外邊去了。

湯升一直站在廊簷底下伺候著,看見老爺出來,亦就跟了出來,一走走進簽押房,傅撫院坐著,湯升站著。傅撫院問湯升道:“那女人是幾時來的?共總來過幾次?現在住在那裏?他來是個甚麽意思?”湯升回道:“這女人來了整整有五六天了,住在衙門西邊一爿小客棧裏。來的那一天,先叫人來找小的,小的沒有去。第二天晚上,他就同了孩子一齊跑了來。把門的沒有叫他進來,送個信給小的。小的趕出去一看,那婦人倒也穿的乾乾淨淨,小孩子看上去有七八歲光景,倒生的肥頭大耳。”傅撫院道:“我不問你這個,問他到這裏是個甚麽意思?”湯升湊前一步,低聲回道:“小的出去見了他,就問他來幹甚麽的。他說八年前就同老爺在京裏認識,後來有了肚子。沒有養,老爺曾經有過話給他,說將來無論生男生女,連大人孩子都是老爺的。但是家裏不便張揚,將來只好住在外頭。後來十月臨盆,果然養了個兒子,就是現在帶來的那個孩子了。”

傅撫院道:“既然孩子是我養的,我又有過話,他爲甚麽一養之後不來找我,要到這七八年呢?”湯升道:“小的何嘗不是如此說。況且這七八年老爺一直在京裏,又沒有出門,爲什麽不來找呢?”傅撫院道:“是啊。他怎麽說?”湯升道:“他說他還沒有養,他娘就把他帶到天津衛,孩子是在天津衛養的。養過孩子之後,一直想守著老爺;老鴇不肯,一定要他做生意。頂到大前年纔贖的身。因爲手裏沒有錢,又在天津衛做了兩年生意。今年二月上京,意思就想找老爺。不料老爺已放了外任,他所以趕了來的。”傅撫院聽了,皺皺眉頭,又搖搖頭,半晌不說話。歇了一回,自言自語道:“他在天津贖身,是那個化的錢?他怎麽會知道我在這裏?”湯升道:“在窰子裏做生意,怕少了冤桶化錢。老爺是一省巡撫,能夠瞞得了人嗎?”傅撫院道:“你不要聽他胡說。我也不認得這種人。你去嚇嚇他,如果再來,我就要拿他發到首縣裏重辦,立刻打他的遞解。”湯升道:“這些話小的都說過了。他自從來過一次之後,以後天天晚上坐在二門外頭,頂到關宅門纔走。頭三天還講情理,說他此來並不要老爺爲難,只要老爺出去會他一面,給他一個下落,他就走的。而且不要老爺難爲錢,他出去做做生意,自己還可以過得。他還說這七八年沒見老爺寄過一個錢,他亦過到如今了,兒子亦這們大了。大家有情義,何必叫老爺一時爲難呢。但是樹高千丈,葉落歸根,將來總得有個著落,不能不說說明白。”

傅撫院道:“越發胡說了!再怎麽說,打他兩個耳刮子。”湯升道:“小的亦是這怎麽說,叫他把嘴裏放乾淨些。那知他不服,就同小的拌嘴。到昨天晚上,越發鬧的兇,一定要進來。幸虧被把門的攔著,沒有被他闖進宅門。齊巧丫頭們出來有事情,看見這個樣子,進去對姨太太說了。小的就曉得被他們瞧見不得,起先還攔他們不要說,怕的是鬧口舌是非。他們不聽,今兒果然幾乎鬧出事來。”傅撫院說:“我家裏的事情還鬧不了,那裏又跑出來這個女人。你叫人去同他說,叫他放明白些,快些離開杭州,如果再在這裏纏不清,將來送他到縣裏去,他可沒有便宜的。”

傅撫院把話說完,湯升雖然答應了幾聲“是”,卻是站著不走。傅撫院問他:“還站在這裏做甚麽?”湯升回道:“老爺明鑒:那女人實在利害得很,說出來的話,句句斬釘截鐵。起先小的有些話不敢回老爺,現在卻不能不回明一聲,好商量想個法子對付他。”傅撫院道:“奇怪,你倒怕起他來了?”湯升道:“小的不是怕他,怕的是這種女人。他既然潑出來趕到這裏,他還顧甚麽臉面。生怕被他張揚出去,外頭的名聲不好聽。”傅撫院道:“送到縣裏去,打他的嘴巴,辦他的遞解就是了。”湯升道:“不瞞老爺說:這結話小的都同他講過了。他非但不怕,而且笑譆譆的說:‘你們不去替我回,你家老爺再不出來會我,我爲他守了這許多年,吃了多少苦,真正有冤沒處伸,我可要到錢塘縣裏去告了。’”傅撫院道:“告那個?”湯升道:“小的也不曉得告的是那個。”傅撫院道:“等他告呢,我看錢塘縣有多大的膽量,敢收他的呈子!”湯升道:“小的亦是怎麽想。後來他亦料到這一層,他說縣裏不準到府裏,府裏不準到道裏,道裏不準到司裏。杭州打不贏官司,索性趕到北京告御狀。”

傅撫院聽了這話,氣的鬍子一根根筆直,連連說道:“好個潑辣的女人!..湯升,你可曉得老爺是講理學的人,凡事有則有,無則無,從不作欺人之談的。這女人還是那年我們中國同西洋打仗,京裏信息不好,家眷在裏頭住著不放心,一齊搬了回去,是國子監孫老爺高興,約我出去吃過幾回酒,就此認得了他。後來他有了身孕,一定栽在我身上,說是我的。當初我想兒子的事,多一個好一個,因此就答應了下來。誰知後來我有事情出京,等到回去不上兩個月,再去訪訪,已經找不著了。當時我一直記掛他,不知所生的是男是女。倘若是個女兒呢,落在他們門頭人家,將來長大之後,無非還做老本行,那如何使得呢。所以我今天聽說是個男孩子,我這條心已放了一大半,好歹由他去,不與我相干。不是我心狠,肯把兒子流落在外頭,你瞧我家裏鬧的這個樣子,以後有得是饑荒!況且這女人也不是個好惹的。我如今多一事不如省一事,謝謝罷,我不敢請教了!”

湯升道:“既然老爺不收留他,或者想個什麽法子打發他走。不要被他天天上門,弄得外頭名聲不好聽,裏頭姨太太曉得了,還要嘔氣。”傅撫院道:“你這人好糊塗!你把他送到錢塘縣去,叫陸大老爺安放他,不就結了嗎。”湯升道:“一到首縣,外頭就一齊知道了。”傅撫院道:“陸某人不比別人,我的事情他一定出力的。他這些本事狠大,等他去連騙帶嚇,再給上幾個錢,還有大不了的事。”湯升道:“橫豎是要給他錢他纔肯走路。小的出去就同他講,有了錢,他自然會走,何必又要發縣,多一週折呢?”傅撫院發急道:“你這個人好糊塗!錢雖是一樣給他,你爲什麽定要老爺自己掏腰,你纔高興?”湯升至此,方纔明白老爺的意思,這筆錢是要首縣替他出,他自己不肯掏腰的緣故,只得一聲不響,退了下來。

剛走到門房裏,三小子來回道:“大爺,那個女人又來了。”湯升搖了一搖頭,說道:“自己做的事卻要別人出錢替他了,通天底上那有這樣便宜事情!說不得,吃了他的飯,只好苦著這副老臉去替他幹,還有甚麽說的!”一面自言自語,一面走出門房,到了宅門外頭。那女人正在那裏,一手拉著孩子,一手指著把門的駡呢。那女人穿的是淺藍竹布褂,底下扎著腿,外面加了一條元色裙子,頭上戴著金簪子,金耳圈,卻也梳的是圓頭。瘦伶伶的臉,爆眼睛,長眉毛,一根鼻樑筆直,不過有點翹嘴脣。雖然不施脂粉,皮膚倒也雪雪白。手上戴了一副絞絲銀鐲子,一對金蓮,叫大不大,叫小不小,穿著印花布的紅鞋。只因他來過幾次都是晚上,所以湯升未曾看得清楚,今番是白天,特地看了一個飽。至于他那個兒子,雖然肥頭大耳,卻甚聰明伶俐,叫他喊湯升大爺,他聽說話,就喊他爲大爺。這時候因爲女人要進來,把門的不準他進來,嘴裏還不乾不淨的亂說,所以女人動了氣,拿手指著他駡。齊巧被湯升看見,呵斥了把門的兩句。因爲白天在宅門外頭,倘或被人看見不雅,就讓女人到門房裏坐,叫三小子泡茶讓女人喝,又叫買點心給孩子吃。張羅了半天,方纔坐定。女人問道:“我的事情怎麽樣了?托了你湯大爺,料想總替我回過的了?我也不想賴到這裏,在這裏多住一天,多一天澆裹。說明白了,也好早些打發我們走。我不是那不開眼的人,銀子元寶再多些都見過,只要他會我一面,說掉兩句,我立刻就走。不走不是人!他若是不會我,叫他寫張字據給我也使得。他做大官大府的人,三妻四妾,不能保住他不討。他給我一張字,將來我也好留著做個憑據。”湯升道:“這些話都不用說了,倒是你有甚麽過不去的事情,告訴我們,替你想個法子,打發你動身是正經。這些話都是白說的。”女人道:“我不稀罕錢,我只要同他見一面,他一天不見我,我一天不走!”後來被湯升好騙歹騙,好說歹說,女人方纔應允,笑著說道:“送我到錢塘縣我是不怕的。但是我既然同他要好,我爲甚麽一定要鬧到錢塘縣去,出他的壞名聲呢。現在是你出來打圓場,我決不敲他的竹槓,只要他把從前七八年的用度算還不了我,另外再找補我幾吊銀子,我也是個爽快人,說一句,是一句,無論窮到討飯,也決計不來纍他,湯大爺,你是明白人,你老爺不肯寫憑據給我,卻要我同他一刀兩斷,自己評評良心,這一點子是不好再少的了。”

湯升聽了他話,又是喜,又是愁:喜的是女人肯走,愁的是數目太大,老爺自己又不肯往外拿,卻要叫我同錢塘縣陸大老爺商量,得知人家肯與不肯呢?想了一會,總覺數目太大,再三的磋磨,好容易講明白,一共六千銀子。女人在門房裏坐等。湯升想來想去,總不便嚮首縣開口,只得又上去回老爺。其時傅撫院正在上房裏同姨太太講和。傅撫院同姨太太說道:“那個混帳女人已經送到首縣裏去了,叫他連夜辦遞解,大約明天就離杭州了。”姨太太聽了方纔無話。湯升上來一見這個樣子,不便說甚麽,只好回了兩件別的公事,支吾過去,卻出去在簽押房裏等候。傅撫院會意,便亦踱了出來,劈口便問:“怎麽樣了?”湯升把剛纔的話說了一遍,又回道:“這女人很講情理,似乎不便拿他發縣。請老爺的示,這筆銀子怎麽說?據小的意思,還是早把他打發走的乾淨。”傅撫院道:“話雖如此說,六千數目總太大。”湯升道:“像這樣的事,從前那位大人也有過的,聽說化到頭兩萬事情纔了。”傅撫院聽說,半天不言語,意思總不肯自己掏腰。

湯升情急智生,忽然想出一條主意,道:“外頭有個人想求老爺密保他一下,爲的老爺不要錢,他不敢來送。等小的透個風給他,把這事承當了去。橫豎只做一次,也纍不到老爺的清名。就是將來外面有點風聲,好在這錢不是老爺自己得的,自可以問心無愧。”傅撫院道:“是啊。只要這錢不是我拿的,隨你們去做就是了。但是也只好問人家要六千,多要一個便是欺人,欺人自欺,那裏斷斷不可!”湯升聽了這話,心上要笑又不敢笑,只得答應著退下。不到三天把事辦妥,女人離了杭州。湯升亦賺著不少。

那個想保舉的人,你說是誰?就是本省的糧道。他同湯升說明,想中丞給他一個密保,他肯出這筆銀子。中丞應允,他就立刻墊了出來。且說這糧道姓賈字筱芝,是個孝廉方正出身,由知縣直爬到道員。生平長于逢迎,一舉一動,甚合傅撫院的脾氣。新近又有此一功,因此傅撫院就保了他一本。適遇河南臬司出缺,朝廷就陞他爲河南按察使。辭別同寅,北上請訓,都不用細述。

單說他此次本是奉了老太太,同了家眷一塊兒去的。將到省城時候,有天落了店,他便上去同老太太商量道:“再走三天,就要到省城了。請老太太把從前兒子到浙江糧道上任的時候,教訓兒子的話,拿出來操演操演。倘若有忘記的,兒子好告訴老太太,省得臨時說不出口。”老太太道:“那些話我都記得。”

賈臬臺便從下一站打尖爲始,約摸離著店還有頭二里路,一定叫轎夫趕到前頭,在店門外下轎,站立街旁。有些地方官來接差的,也只好陪他站著。老遠的望見老太太轎子的影子,他早已跪下了。等到轎子到了跟前,他還要嘴裏報一句“兒子某人,接老太太的慈駕”,老太太在轎子裏點一點頭,他方從地上爬了起來,扶著轎槓,慢慢的扶進店門。老太太在轎子裏吩咐道:“你現在是朝廷的三品大員了,一省刑名,都歸你管。你須得忠心辦事,報效朝廷,不要辜負我這一番教訓。”賈臬臺聽到這裏,一定要回過身來,臉朝轎門,答應一聲“是”,再說一句”兒子謹遵老太太的教訓”。說話間,老太太下轎,他趕著自己上來,攙扶著老太太進屋,又張羅了一番,然後出來會客。惹得接差的官員,看熱鬧的百姓一齊都說:“這位大人真正是個孝子咧!”誰知他午上打尖是如此,晚上住店亦是如此,到了出店的時候,一定還要跪送。所有沿途地方官止見得一遭,覺得稀奇;倒是省裏派出接他老人家的差官,一路看了幾天,甚爲詫異,私底下同人講道:“大人每天幾次跪著接老太太,乃是他的禮信得如此。何以老太太教訓他的話,顛來倒去,總是這兩句,從來沒有換過,是個甚麽緣故?”大衆聽了他言,一想果然不錯。

到了第三天,將到開封,這天更把他忙的了不得:早上從店裏出來送一次,打尖迎一次,打尖完又送一次,離城五里,又下來稟安一次。頂到城門,合省官員出城接他的,除照例儀注行過後,他便一直扶了老太太的轎子,從城外走到城裏,頂到行轅門口,又下來跪一次。一路上老太太又吩咐了許多話,忙得他不時躬身稱是。等到安頓了老太太,方纔出來稟見中丞。大家曉得他是個孝子,都拿他十分敬重。

等到接印的那一天,他自己望闕謝恩,拜過印,磕過頭還不算,一定還要到裏頭請老太太出來行禮。老太太穿了補褂,由兩個管家拿竹椅子從裏頭擡了出來。賈臬臺親自攙老太太下來行禮。老太太磕頭的時候,他亦跪在老太太身後,等老太太行完了禮,他纔跟著起來,躬身嚮老太太說道:“兒子蒙皇上天恩,補授河南按察使。今兒是接印的頭一天,凡百事情,總得求老太太教訓。”老太太正待坐下說話,忽然一口痰湧了上來,咳個不了,急的賈臬臺忙把老太太攙扶坐下,自己拿拳頭替老太太搥背。管家們又端上茶來。老太太坐了一回,好容易不咳了,少停又哇的吐了一口痰,但是覺得頭昏眼花,有些坐不住。一衆官員齊說:“老太太年紀大了,不可勞動,還是拿椅子擡到上房歇息的好。”老太太也曉得自己撐持不住,只得由人拿他送了進去。賈臬臺跟到上房,又張羅了半天,方纔出來,把照例文章做過,上院拜客,不用細述。

且說他自從到任之後,事必親理,輕易不肯假手于人。凡遇外府州、縣上來的案件,須要臬司過堂的,他一定要親自提讅。見了犯人的面,劈口先問:“你有冤枉沒有?”碰著老實的犯人,不敢說冤枉,依著口供順過一遍,自無話說。倘若是個狡猾的,板子打著,夾棍夾著,還要滿嘴的喊冤枉。做州、縣的好容易把他讅實了,定成罪名,曡成案卷,解到司裏過堂;被這位大人輕輕的挑上一句,就是不冤枉,那犯人也就樂得借此可以遷延時日。賈臬臺一見犯人呼冤,便立刻將此案停讅,行文到本縣,傳齊一干原告、見證,提省再問。他說這都是老太太的教訓。老太太說:“人命關天,不可草率。倘若冤屈了一個人,那人死後見了閻王,一定要討命的。”賈臬臺最怕的是冤鬼來討命,所以聽了老太太的教訓,特地分外謹慎。無奈各州、縣解上來的犯人,十個裏頭倒有九個喊冤枉。賈臬臺沒法,只得一面將犯人收監,一面行文各州、縣去。不到一月,司裏、府裏、縣裏三處監牢,都已填滿。重新提讅的案件,一百起當中,倒有九十九起不能斷結。各處提來的屍親、苦主、見證、鄰右,省城裏大小各店,亦都住的實實窒窒。有些帶的盤纏不足,等的日子又久了,當光賣絕,不能回家的,亦所在皆是。

老太太又看過小書,提起從前有個甚麽包大人、施大人,每每自己出外私訪,好替百姓伸冤。賈臬臺聽在肚裏,亦不時換了便服,溜出衙門,在大街小巷各處察聽。歇了半年,有天晚上,獨自一個出來,走了一回,覺得有點吃力。忽見路旁有個相面先生,一張桌子,一張椅子,那相士獨自坐在燈光底下看書,旁邊擺著幾張板櫈,原是預備人來坐的。賈臬臺走的乏了,一看有現成板櫈,便一屁股坐下。相士趕著招呼,以爲是來相面的了。賈臬臺道:“不敢勞動,我是因爲走乏了歇歇腳的。”相士一見沒有生意,仍舊看他的書,不來理會。賈臬臺坐了一會,便搭訕著問道:“先生貴府那裏?一天到晚在這裏生意可好?家裏還有甚麽人?”

相士見問,方把賈臬臺看了兩眼,嘆了一口氣,順手拿書往桌上一撩,說道:“客人不要提起,提起來恨的我要三天三夜睡不著覺!”賈臬臺聽了詫異道:“這是甚麽緣故?”相士道:“我是陳州府人。客人,你想想陳州到省裏是幾天的路程!我家裏雖不算得有錢,日子也狠好過得。五年前,還是趙大人歲考的那一年,在下在他手裏僥幸進了個學。每年坐坐館,也有二十幾吊錢的束脩。誰知去年隔壁鄰舍打死了人。地保、鄉約,上上下下,趕著有辮子的抓,因此硬拖我出來做干證。本縣做做也罷了,然而已經害掉我幾十吊錢。後來又碰著這個無殺的臬臺,真正混帳王八蛋,害得我家破人亡,一門星散!”賈臬臺聽到這裏,陡吃一驚,又問道:“是那個臬臺?還是前任的,還是現在的?”相士道:“就是現在姓賈的這個雜種了!”

賈臬臺一聽當面駡他,心上拍篤一跳,要發作又不好發作,只得忍著氣問他道:“你好好的在家裏,怎麽會到省城來呢?“相士道:“因爲姓賈的這雜種,麪子上說要做好官,其實暗地裏想人家的錢。無論甚麽案件,縣裏口供已經招的了,到他手裏,一定要挑唆犯人翻供,他好行文到本縣,把原告、鄰舍、干證,一齊提到;提了來,又不立時斷結,把這些人擱在省裏。省裏澆裹很大,如何支持得住!雜種一天不問,這些人一天不能走。就以我們這一案而論,還是五個月前頭提了來的,一擱擱到如今。他這樣的狗官真正是害人!我想這人一定不得好死,將來還要絕子絕孫哩!”賈臬臺聽了他話,氣的頓口無言。歇了一歇,就道:“你不要看輕這位臬臺大人,人家都說他是孝子哩。”相士鼻子裏哼了一聲道:“你們說他是孝子,你可知道他這孝子是假的呢!”賈臬臺欲問究竟,相士道:“等他絕子絕孫之後,他祖宗的香煙都要斷了,還充那一門子孝子!”

賈臬臺見他愈駡愈毒,不好發作甚麽,只得忍著氣走開,仍舊獨自一人踱入衙內而去。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訊姦情臬司惹笑柄~造假信觀察賺優差

卻說賈臬司聽了相士當面駡他的話,憤憤而歸。到了次日,一心想把相士提到衙中,將他重重的懲處一番,以泄心頭之恨。但是一件,昨日忘卻訊問這相士姓甚名誰,票子上不好寫;而且連他擺攤的地方地名亦不曉得,更不能憑空拿人。想了半天,只好擱手,然而心上總不免生氣。

齊巧這日有起上控案件,他老人家正在火頭上,立刻坐堂親自提問。這上控的人姓孔,乃是山東曲阜人氏。他父親一嚮在歸德府做賣買。因爲歸德府奉了上頭的公事,要在本地開一個中學堂,款項無出,就嚮生意人硬捐。這姓孔的父親只開得一個小小布店,本錢不過一千多吊,不料府大人定要派他每年捐三百吊。他一爿小鋪如何捐得起。府大人見他不肯,便說他有意抗捐,立刻將他鎖押起來。他的兒子東也求人,西也求人,想求府大人將他父親釋放。府大人道:“如要釋放他父親也甚容易,除每年捐錢三百吊之外,另外叫他再捐二千吊,立刻繳進來爲脩理衙署之費。”他兒子一時那裏拿得出許多。府大人便將他父親打了二百手心,一百嘴巴,打完之後,仍押班房,尚算留情,未曾打得屁股。兒子急了,只得到省上控。

賈臬司正是一天怒氣無可發泄,把呈子大約看了一遍,便拍著驚堂木駡道:“天底下的百姓,刁到你們河南也沒有再刁的了!開學堂是奉過上諭的,原是替你們地方上培植人材,多捐兩個有甚麽要緊,也值得上控!這一點事情都要上控,我這個臬臺只好替你們白忙的了。”姓孔的兒子說道:“小的本來不敢到大人這裏來上控的,實在被本府的大人逼的沒有法兒,所以只得來求大人伸冤。”賈臬臺道:“混帳!自己抗了捐不算,還敢上控!你們河南人真正不是好東西!”姓孔的兒子道:“小的是山東兗州府曲阜縣人,是在河南做生意的。老聖人傳下來我們姓孔的人,雖然各省都有,然而小的實實在在不是河南人。”賈臬臺見他頂嘴,如火上添油,那氣格外來的大,拍著驚堂木,連連駡道:“放屁,胡說!..就是你們孔家門裏沒有一個好東西!”姓孔的兒子道:“大人,你這話怎麽講?你老讀誰的書長大了的?姓孔的沒有好人,還有老聖人呢,怎麽連他老人家都忘記了?”

賈臬臺被他這一頂,立時頓口無言,面孔漲得緋紅,歇了一會,又駡道:“你有多大膽子,敢同本司頂撞!替我打,打他個藐視官長,咆哮公堂!”兩旁差役吆喝一聲,正待動手,姓孔的兒子一站就起,嘴裏說道:“大人打不得!打不得!”一頭說,一頭往外就走。賈臬臺氣的要再發作。他背後有個老管家,還是跟著老太太當年賠嫁過來的,凡遇賈臬臺讅案,老太太都命他在旁監視。設如賈臬臺要打人,他說不打,賈臬臺便不敢打,真是他的話猶如母命一般。如今他見賈臬臺要打姓孔的兒子,他知道是打錯了,便把主人的袖子一拉,道:“這個人打不得;打錯了,老太太要說話的。”賈臬臺聽了老管家的話,立刻站起來答應了一聲”是”。回頭叫差役把姓孔的兒子拉回來,對他說道:“依本司的意思,定要辦你個罪名;是我老太太吩咐,念你是生意人,不懂得規矩,暫且饒你一次。二次不可!下去!”姓孔的兒子道:“到底小的告的狀,大人準與不準?”賈臬臺道:“下去候批!大正月裏,我那裏有許多工夫同你講話!”姓孔的兒子天奈,退了下去。

值堂的門上回道:“河南府解來的那起謀殺親夫一案的人證,是去年臘月二十四都解齊了,犯人寄在監裏,人證住在店裏。老爺當初原說是就讅的,如今一個年一過,又是多少天了。大家都望老爺早點把案斷開,好等那些見證早點回去,鄉下人是耽誤不起的。”賈臬臺道:“我一年到頭,衹有封了印空兩天,你們還不叫我閒。甚麽要緊事情就等不及!你們曉得我這幾天裏頭,又要過年,又要拜客,那裏有一天空。我做官也算得做得勤的了,今天還是大年初五,不等開印,我就出來問案,還說我耽誤百姓。你們這些人良心是甚麽做的!況且大年初五,就要問案,也要取個吉利,怎麽就叫我問這姦情案呢?你們叫我問,我偏不問!退堂明天讅。”

到了明天,便是新年初六,他老人家飯後無事,吩咐把河南府解到的謀殺親夫一案提司過堂。霎時男女兩犯,以及全案人證統通提到。他老人家便升坐大堂,一一點名,先問原告,再回見證,然後提讅奸婦,一齊錄有口供,都與縣裏所供的不相上下。賈臬臺讅子半天,也讅不出一毫道理。原來告狀的是本夫的親姪兒。這姦夫就是本夫的姑表兄弟,算起來是表叔同表嫂通奸。後來陡起不良,將本夫用藥毒死,被他親姪兒看出,舉發到官。縣官親臨檢騐,填明屍格,委係服毒身亡。隨把鄰右、奸婦提案讅問。奸婦熬刑不過,供出姦情。然後補提姦夫,一見人證俱齊,曉得是賴不到那裏,亦就招認不諱。當時由縣擬定罪名,曡成案卷,送府過堂,轉道解省。當時本縣出了這種案件,問明之後,照例先行申詳各憲,所以人犯尚未解省,臬司衙門早經得知。賈臬臺一見是謀殺親夫的重案,恐怕本縣讅得容有不實不盡,所以格外關心,預先傳諭,一俟此案解到,定須親自過堂。又因受了老太太的教訓,說是臬司乃刑名總匯,人命關天,非同兒戲,所以雖在封印期內,嚮例不理刑名,他以堂堂臬司,卻依舊逐日升堂理事,也算是他的好處。

閒話休題。單說他的本意,自因恐怕案中容有冤情,所以定要親自提訊。及至問過原告、見證、姦夫,都是照實直陳,沒有翻動。他心上悶悶不樂,便叫把奸婦提上堂來。這奸婦年紀不過二十歲,雖然是蓬首垢面,然而模樣卻是生得標緻,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更爲勾魂攝魄。賈臬臺見了這種女人,雖不至魂不守舍,然而坐在上頭,就覺得有點搖幌起來。自知不妙,趕緊收了一收神,照例問過幾句口供。他老人家是奉過老太太教訓的,道是女人最重的是名節,最要緊的是臉面。如今公堂之上,站了許多書差,還有許多看讅的人,叫他一個年輕婦女如何說得出話來。況且這通姦事情也不是冠冠冕冕可以說的。想罷,便吩咐把女人帶進花廳細問。

當時選了一個白鬍子的書辦,四個年老的差役跟了進去,其餘的都留在外面。賈臬臺走進花廳,就在炕上盤膝打坐,叫人把女人帶到炕前跪下。賈臬臺又叫他仰起頭來。賈臬臺的臉正對準了女人的臉,看了一回,先說得一聲道:“看你的模樣,也不像是個謀殺人的。”女人一聽這話,正中下懷,連忙喊了一聲:“大人,冤枉!”賈臬臺道:“本司這裏不比別的衙門。你若是真有冤枉,不妨照實的訴;倘若沒有冤枉,也決計瞞不過我的眼睛。你但從實招來,可以救你的地方,本司沒有不成全你的。平時我們老太太還常常叫我買這些鯉魚、烏龜、甲魚、黃鱔到黃河裏放生,那有好好一個人,無緣無故,拿他大切八塊的道理呢。你快說!”

女人一見大人如此慈悲,自然樂得翻供,便說道:“小女人自從十六歲嫁了這個死的男人,到今年已經第五個年頭了。咱兩口子再要好是沒有的。上年九月,他犯了傷寒病,請城裏南街上張先生來家替他看。誰知他的藥吃錯了,第二天他就蹺了辮子了。青天大人!你想咱們年紀輕輕的夫妻,生生被他拆開,你說我這以後的日子怎麽過呢!”說罷,嗚嗚咽咽的哭起來了,賈臬臺瞧著也覺得傷心。停了一會,問道:“庸醫殺人亦是有的,怎麽他們咬定是你毒死的呢?”女人道:“小女人的男人被張先生看死了,小女人自然不答應,鬧到姓張的家裏,叫他還我的丈夫。他被小女人纏不過,他不說是他把藥下錯了,倒說是小女人毒死的。我的青天大人,他這話可就坑死了小女人了!”

賈臬臺聽了,點頭嘆息,又問道:“這姓張的醫生同來沒有?”書辦回道:“點單上張大純就是他,剛纔大人已經問過了。”賈臬臺道:“剛纔他跟著大衆上來,說的話都是一樣,我卻沒有仔細問他。如今看起來,倒是這裏頭頂要緊的一個人了。你們去把他提來,等我再細細的問他一問。”差役遵命,立時出去把張大純帶了進來,就跪在女人旁邊。賈臬臺問了名姓,復問:“死者究竟身犯何癥?”張大純道:“犯的是傷寒癥,一起手病在太陽經。職員下的是‘桂枝湯’。大人明簽:這‘桂枝湯’是職員遠祖仲景先生傳下來的祕方,自從漢朝到今日,也不知醫好了多少人。不瞞大人說:不是職員家學淵源,尋常懸壺行道的人,像這種方子,他們肚皮裏就沒有。”

賈臬臺道:“我不來考查你的學問,要你多嘴!”張大純不敢做聲。賈臬臺又問道:“你看過幾次?”張大純道:“職員只看過一次。以爲這帖藥下去,一定見效的。誰知後來說是死了。職員正在疑心,倒說他女人找到職員家裏,要職員賠他的男人。”剛說到這裏,女人插嘴道:“你看一趟病,要人家二十四吊錢,掛號要錢,過橋要錢,還不好生替人家看,把病人吃死了,怎麽不問你要人呢?”賈臬臺道:“看病用不了這許多錢。”女人道:“大人你不知道,咱那裏的先生都是些黑良心的。隨常的先生,起碼要四吊錢一趟;這位張先生與衆不同,看一回要二十四吊。每到一個人家,進了大門,多走一重院子,要加倍四十八吊,他住城南,咱住城北,他穿城走過,要走兩道吊橋,每一頂橋加兩吊。大人,你說他的良心可狠不狠!”

賈臬臺道:“從前我到過上海,上海的先生有個把心狠的,是有這許多名目。你們河南地方不至于如此。像這們要起錢來,不要絕子絕孫嗎?”女人道:“可不是呢!”賈臬臺又對張大純道:“多要少要,我也不來問你。但是你怎麽曉得是服毒死的?”張大純道:“職員被這女人纏不過,職員說:‘你的男人吃了我的藥,衹會好,不會死的,認不定吃了別人的藥了。’他說沒有。職員不相信,趕到他家,定要看看死人是個什麽樣子。那時他男人還未盛殮,被職員這一看,可就看出破綻來了。”說到這裏,賈臬臺連忙攔住道:“不用說了。你這些話剛纔都說過了,還不是同大家一樣的。你的話也不能爲憑。”張大純著急道:“縣主大老爺騐過屍,騐出來是毒死的。毒死的同病死的,差著天懸地隔呢。”賈臬臺發狠道:“不管他是毒死是病死,你們做醫生的,人家有了危急的病來請教到你,你總不該應同人家狠命的要錢。古人說:‘醫生有割股之心。’你們這些醫生,恨不得把人家的肉割下來送到你嘴裏方好,真正好良心!”言罷,喝令左右:“替我把他拉下去發首縣。等到事情完結之後,我要重重的辦他一辦,做個榜樣!”左右一聲答應,頓時張大純頸脖子上,拿了鏈子拉著,送到祥符縣去了。

醫生去後,賈臬臺重新再問女人。女人咬定一口:“男人是病死的,不是毒死。這個姪兒想家當,搶過繼,家當想不到手,所以勾通了張先生同衙門裏的人,串成一氣,陷害小女人的。縣裏大老爺被他們朦住了,所以拿小女人屈打成招。我的青天大人!再不替小女人伸冤,小女人沒有活命了!”賈臬臺聽了,點頭不語。翻出原卷看了一回,問道:“謀殺一層擱在後頭。我且問你:你同你男人的表弟通奸,可有此事?”女人道:“王家表弟同小女人的男人生來是不對的,咱們家裏他並不常來,面長面短小女人還不認得,那裏會與他通奸。這話可屈死小女人了!”賈臬臺聽了,微微的一笑道:“通奸原不是要緊事情,律例上是沒有死罪的,你怕的那一門?現在堂上並沒有別人,不妨慢慢的同我講。”女人仍是低頭無語。賈臬臺道:“現在我索性把值堂書役一概指使出去,省得你害羞不肯說。”說罷,便叫書役退至廊下。

此時花廳之內,衹有賈臬臺一位,犯女一口。賈臬臺道:“如今這屋裏沒有人了,你可以從實招了。”女人還是不說,時時擡頭偷眼瞧看大人。只見大人閉目凝神,坐在炕上。此時女人跪在地下,見大人如此舉動,絲毫摸不著頭腦,以爲大人轉了甚麽念頭。無奈他只是閉著眼睛出神,頗有莊敬之容,而無猥褻之意。停了一會,但聽得大人吩咐道:“你快招啊!這屋裏沒有人,還有什麽話說不得的!”女人心上想道:“事已到此,樂得翻供翻到底,看他將奈我何。瞧他的樣子,決計沒有甚麽苦頭給我吃的。”主意想好,仍是一口咬定,是人家設了圈套陷害他的。賈臬臺問來問去,依然一句口供沒有。賈臬臺發急道:“我現在還沒問你謀殺,你連通奸的事情都不肯認,你這個人也太不懂得好歹了!唉!這總怪本司不能以德化人,所以地方上生了你這樣的刁婦!現在說不得,只好驚動我們老太太了,我們老太太,至誠所感,人不忍欺。等你見了我們老太太那時不打自招,不愁你不認。”說罷,便起身從炕上走了下來,行近女人身旁,捲捲袖子,要去拉女人的膀子。誰知賈臬臺是安徽人,所說的話慢些還可以懂,若是說快了,倒有一大半不能明白,所以女人聽了半天,他這一篇話,只聽清“老太太”三個字,其餘的一概是糊裏糊塗。忽然看見大人下來拉他的膀子,不曉得是甚麽事情,陡然吃了一驚。在賈臬臺的意思,是要拉他到上房裏去,請老太太讅問;女人不知道,反疑大人有了甚麽意思了,一時不得主意,蹲在地下。大人要他站起,他偏不站起。

賈臬臺見拉他不起,便用兩隻手去拖他。女人一時情急,隨口喊了一聲:“大人,你這是甚麽樣子!”誰知這一喊,驚動廊下的書差,不知道里面什麽事情,還當是大人呼喚他們,立刻三步做兩步闖了進來,一看大人正在地下拿兩隻手拉著女人不放哩。大家見此情形,均吃一驚,連忙退去不疊。賈臬臺一見女人不肯跟到上房聽老太太讅問,這一氣非同小可!立刻放手,回到炕上坐下,駡道:“像你這種賤人,真正少有!我們老太太如此仁德,你還怕見他的面,你這人還可以造就嗎!這種不知好歹的東西,本司也決計不來顧戀你了。”說罷,喊一聲”人來”。書差蹌踉奔進。賈臬臺吩咐:“把女人交給發讅委員老爺們去問,限他們盡今天問出口供。”衆人遵命,立刻帶了女人出去。賈臬臺方纔退堂。

剛剛回到上房,老太太問起”今天有甚麽事情,坐堂坐得如此之久?”賈臬臺躬身回了一遍。老太太道:“這些事情,你們男人問他,他如此肯說,把他叫上來,等我問給你看,包你不消費事,統通都招了出來。”賈臬臺道:“兒子的意思也是如此,無奈他不肯上來。”老太太道:“你領他上來,他自然不肯,等我叫老媽去叫他。也不用一個衙役,他是個女人,不會逃到那裏去的。”說完,吩咐一個貼身老媽出去提人。這老媽姓費,跟著老太太也有四十多年了。滿衙門的丫環、僕婦都歸他總管。合衙門上下都稱他爲費大娘。宅門以外,三小子、茶房、把門的、差役人等,都尊他爲總管嬭嬭。這總管嬭嬭傳出話來,沒有一個不奉命如神的。而且老太太時常提問案件,大家亦都見慣,不以爲奇。凡經老太太提訊過的人,無論什麽人,有罪都可以改成無罪,十起當中,總要平反八九起。此番這女人聽說老太太派人提他到上房,他心上還不得主意。一應差役、官媒人等,都朝他恭喜,齊說:“我們這位老太太是慈悲不過的,到了他手裏,你就有了活命了,快快跟著總管嬭嬭上去罷。”女人至此,喜出望外,登時跟著到了上房,見了老太太,跪下磕頭。

其時老太太坐在上房中間上首一張椅子上,賈臬臺站在後頭替老太太搥背,還不時過來倒茶裝水煙。老太太當下問了女人幾句話,還沒有問到姦情,女人已在地下極口呼冤。老太太聽了點頭,復嘆一口氣,說道:“螻蟻尚且貪生,爲人豈不惜命。死的我亦不去管他了,現在活活的要拿你大切八塊,雖說皇上家的王法,該應如此,但是有一線可以救得你的地方,在我手裏決計不來要你命的。”說罷,回轉頭來對兒子說道:“你做官總要記好我一句話,叫做‘救生不救死’:死者不可復生,活的總得想法替他開脫。”賈臬臺連忙走過來,答應了一聲“是”,又跪下叩謝老太太的教訓,起來站立一旁。然後老太太又細細盤問女人。無奈仍是連連呼冤,一句口供沒有。

老太太發急道:“無論什麽人,到我這裏沒有不說真話的。我現在有恩典給你,想是你還不知道。費媽,你把他帶到廂房裏,叫大廚房做碗面給他吃,你們好好的開導開導他。”費大娘領命,把女人帶下,兩個人在廂房裏咕唧了好一回。一霎點心吃過,費大娘仍把他帶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又拿他盤問了半天。無奈女人總不肯吐真言,氣的老太太喘病發作,連連咳嗽不止,急的賈臬臺忙跑到老太太身後,又捶了一回背,方漸漸的平復下來。只聽得老太太喘訏訏的說道:“我從小到大,沒有見過你這樣牛性子的人!我好意開導你,你不說,我也不要你說了。等我晚上佛菩薩面前上了香,我把你的事情統通告訴了佛菩薩,到那時候,自然神差鬼使的叫你說,不怕你不說!..”老太太還要說下去,無奈又咳了起來。霎時間喘成一堆。賈臬臺只好叫人仍舊把那女人帶出去,交給發讅老爺們讅問。自己在上房伺候老太太,把老太太攙進裏房,睡了一會亦就好了。賈臬臺方纔把心放下,出來吃晚飯。

剛剛坐定,人報大少爺進來。他這位大少爺,是前年賑捐便宜的時候,報捐分省知府,就在勸捐案內得了個異常勞績,保了個免補本班,以道員補用,並加三品銜。少爺的意思,一心只羨慕二品頂戴,要想戴個紅頂子。又因他這個道臺雖然是候補班,將來歸部掣簽,保不定要掣那一省;況且到省之後還要候補,一省之中,候補道臺論不定衹有一缺半缺,若非化了大本錢到京裏走門路,就是候補一輩子也不會得實缺的。他的主意最牢靠沒有:雖然道臺核準了已經一年有餘,他卻一直不引見、不到省,仍舊在老子任上當少爺,吃現成飯,靜候機緣。

這天因在電報局得了電報,說是鄭州底下黃河又開了口子,漫延十餘州、縣,一片汪洋,盡成澤國。至于勸捐辦賑,自有借此營生的一般大善士鑽著去辦。他一心一意,卻想靠老人家的麪子,弄一個河工上總辦當當:一來辦工辦料,老大可以賺兩個錢;二來合龍之後,一個異常勞績又是穩的。已經做了道臺,雖然官階無可再保,但求保一個送部引見,下來發一道上諭,某人發往某省,就變成了”特旨道”。至于二品頂戴,賽如自家荷包裏的東西,更不消多慮了。河工上賺的銀子,水裏來,水裏去,就拿他到京裏,拜上兩個老師,再走走老公的路子,放一個缺也在掌握之中。所以黃河決口,百姓遭殃,卻是他陞官發財的第一捷徑。他既得了這個消息,連忙奔回衙門,告訴他老子,求他老子替他到河督跟前謀這個差使。

賈臬臺聽了兒子的話,自然也是懽喜,說道:“既然鄭州黃河決口,院上就要來知會的。”大少爺道:“剛剛來的電報,只怕此時已經送到院上去了。”話言未了,果然院上打發人來,說是鄭州決口,災區甚廣。一切工程雖有河督擔任,究竟在河南省治,是巡撫管鎋的地方,所以撫臺急急傳見司、道,商議賑撫事宜。賈臬臺得信,立刻起身上院,會同各司、道一同進見。撫院大人接著,先把鄭州來的電報拿出來叫大衆瞧了一遍,說道:“近來二十多年,我們河南從來沒有開過這麽大的口子。這是兄弟運氣不好,偏偏碰著了這倒楣的事情。”司、道一齊回道:“我們河南不比山東,山東自從丁宮保把河工攬在自己身上,倒被河督卸一半干係;我們河南卻是責成河督,與大人並不相干。”撫院道:“擔子在身上,有好有壞。開了口子就有處分,辦起工程來,多少有點好處。如今歸了河督,好處霑不到,只怕處分倒不能免的。爲的是在你屬下,總是你該管地方,怎麽能夠便宜你呢。如今不要說別的,十幾處州、縣就有幾十萬災民。我們河南是個苦地方,那裏捐這許多錢去養活他們。兄弟頭一個就捐不起。現在兄弟請你們諸公到此,不爲別事,先商量打個電報給上海的善堂董事,勸他們弄幾個錢來做好事,將來奏出去也有個交代。”司、道俱各稱“是”。正說著,河督也有信來了,是咨照會銜電奏的事情。撫臺道:“不用說來了。他是不肯饒我的,一定要拿我拖在裏頭,好替他卸一半干係。我是早已看穿,彼此都不能免的。”便親自動手,擬好復電,是彼此會銜電奏,並聲明已經電托上海辦捐官商籌款賑撫,以顧自己的麪子。河督那面亦聲明業已遴派委員,馳赴上下游查勘形勢,以便興工築堵。一面兩個人並自行檢舉,又將決口地方員弁統通撇參,候旨懲處。這都是照例文章,不用細述。

過了一日,奉到電諭,以:

“該督、撫疏于防範,釀此鉅災,非尋常決口可比,河道總督、河南巡撫,均著革職留任;其他員弁,一概革職,戴罪自贖,——還有幾個枷號河干的,——朝廷軫念災民,發下內帑銀二十萬,著河南巡撫遴委妥員,馳赴災區,核實散放,毋任流離失所。所有此次工程浩大,仍著該督、撫督率在工員弁,無分晝夜,設法防堵,以期早日合龍”各等語。

賈臬臺得了這個消息,這日午後,便獨自到撫臺跟前,替兒子求謀河工上總辦差使。撫臺說道:“你老哥的世兄,還有甚麽說的,派了出去,兄弟再放心沒有了。但是這個工程須得河臺作主,兄弟犯不著僭他的麪子。因爲我們河南比不得山東,巡撫可以拿得權的。既然是老哥囑托,兄弟總竭力的同河臺去說就是了。”賈臬臺替兒子謝過了栽培,退回本衙,告訴了大少爺。大少爺皺眉道:“這樣說起來,恐防要漂!”賈臬臺道:“何以見得?”大少爺道:“撫臺作不得主,到了河臺手裏,一定要委他的私人,我們還有指望嗎。”賈臬臺道:“既然你怕撫臺說話不中用,不如打個電報給周老夫子,等他打個電報出來托托河臺。裏外有人幫忙,他總得顧這個麪子。”

列位看官:你曉得賈臬臺說的周老夫子是誰?原來就是現在軍機大臣上的周中堂。賈臬臺此番陞臬臺,進京陛見的時候,化了三千銀子新拜的門,遇事甚爲關照。所以如今想到了他,要打電報給他,求他助一臂之力。大少爺聽了父親的說話,一想這條門路果然不錯,立刻擬好電報,親自赴到電局裏打報。省城裏公事忙,電報學生是一天到晚不得空的。大少爺特地打了一個加急的三等報,化了三倍報費,眼看著打了去。又托本局委員私下傳個電報給那邊委員,此電送到,先打一個回電。不消一刻,那邊回電過來,說周中堂不在宅中。電報局委員巴結大少爺,忙說一得回電立刻就送過來。大少爺只得悵悵而歸。等到天黑,周中堂的回電來了。趕忙譯出來一看,只見上面寫的是:

“河南賈臬臺:弟與某素無往來,前薦某丞未收。工程浩大,恐非某能勝任。世兄事當另圖。”

下面注著一個“隱”字,賈臬臺父子便知是周中堂的別號了。賈臬臺看過電報無語,口中說道:“既然周老夫子如此吩咐,你權且等他幾天再作道理。”大少爺聽了並不答應,自己肚裏打主意,尋思了好半天,忽然想出一個計策,急忙忙奔到自己書房。他雖是捐班出身,幸虧肚纔還好,提起筆來就寫,登時寫成功一封信。寫完,自己又看了一遍。看他臉上甚是高興,但不知這信是寫給誰的。看完之後,封入信封,填好信面,忽又重新拆開,取了出來,又隨便曡了一曡,套入信封裏去,跟手往靴頁子裏一夾,怡然自得。

當晚,睡覺歇息無話。到了次日,見了父親,也不說別的,但說:“今天爸爸上院見著撫臺,請問一聲,到底托他的事情,河臺那裏可曾有過信去?倘若已經提過,無論事情成與不成,似乎應得前去稟見一趟。天下斷沒有坐在家裏可以得差使的。”

賈臬臺道:“你話不錯。”這天上院見了撫臺,未及開言,倒是撫臺先提起,說:“世兄的事情,昨天兄弟已有信給河臺了。聽說河臺這幾天裏頭,就得動身到下游去踏勘,世兄可以先去見他一趟,就是工上的事情派不到,好歹總不會落空。”賈臬臺聽了著實感激,回來同兒子說知。大少爺道:“只要撫臺有過信,我去見他就有了底子了。”

這時候河臺已經駐扎工上,不能像從前整天閒著無事。大少爺就于這日飯後動身,坐的是自己的雙套車,後頭跟著行李車、家人車,還有騾馬一大羣。在路無分晝夜,兼程而進。這天到了工上,在河臺行轅旁邊一個相好朋友的下處暫且住下。這相好也是新委的河工差使,姓蕭號二多,是個候選知府,乃是河臺的紅人,天天見著河臺的。賈大少爺有了這條好內線,更可以顯他的作用。先打聽河臺這兩天還不動身,他並不忙著稟見,說在路上辛苦了,要養息兩天,方能出門。後來倒是蕭知府關切,說:“你既然來了,應該先去見他老人家一面。這兩天各省投效的人,一天總有好幾起來稟見,都是大帽子的信。你再不去,將來好差使都被人家佔了去,你就沒有指望了。”賈大少爺道:“你別替我著急。我來雖來了,然而心上懊悔的了不得,這一趟很不該來,很該應在省裏聽聽消息再來。”蕭知府道:“省城裏有甚麽消息?”賈大少爺道:“省城裏有什麽消息!怕的是京裏有什麽事情。他老人家倘或有點風吹草動,我們這個大局就有變動。所以兄弟甚是懊悔,早知如此,實實在在不該應來的。”蕭知府說:“難道你得了甚麽確實信息不成?”賈大少爺道:“真實信息雖然沒有,然而終究不妥。知己之間,我也不用瞞你,就是我動身的那一天,動身之後不到三個時辰,老人家接到京城裏一封信,立刻派了三匹馬一路追了下來,要追我回去。老哥,你想兄弟是何等性子躁的人,上了路,白天晚上那裏歇一歇,三步路並做兩步走,一口氣趕到這裏。我剛下車,他的馬也趕到了。我看了信,真把我氣的了不得!早知如此,我不會頓在省裏候信,何必定要吃這一趟辛苦呢。所以我這兩天不去上院,爲的是等等信息再說。老哥,你不問我,亦不便告訴你,好在你也不是外人,告訴了你也不要緊。”蕭知府聽了,賽如頂上打了個悶雷一樣,楞了好半天,纔說道:“到底老大人接到京裏那一個的信?這個消息究竟確不確?”賈大少爺聽說,也不答言,從自己枕箱裏找了一回,找出一封信來,隨手遞與蕭知府,說道:“我們自己人,這個你拿去瞧了就明白。只要你外頭不提起,我們自己曉得就是了。”蕭知府接到手中一看,信上的字足有核桃大小,共衹有三張信紙,信上說的話,除寒暄之外,就說:

“令親某人,擬改同知,分發河南。承囑函托某人照拂。某辦事不近人情,朝議咸薄其爲人。僕前以舍親某丞相屬,至今亦未位置。令親事容代緩圖”

各等語。蕭知府看了,意思似乎不甚明白,又翻來倒去的看。賈大少爺忙解說與他聽道:“這是軍機大臣周中堂給老人家的信。老人家是周中堂的門生。這件事情,還是三個月頭裏托他的,想不到如今纔接到他老人家的回信。這信上的事情雖與兄弟毫不相干,然而照他這封信上,他老人家同河帥意思著實有點不對。他寫這封回信的時候,黃河還沒有開口子;如今出了這個岔子,我們私底下講講不妨,若照這封信上,河帥的事情恐怕不妙。所以老人家一得這封信,就要追我回去,叫我不要來。我所以到了這裏一直不去見他,就是這個緣故。”

蕭知府聽了,心上老大不高興。然而他是河臺的紅人,更比別人休慼相關,聽了那有不著急的。賈大少爺雖然再三囑咐他不要提起,他見了河臺,一心想獻慇懃,難保不露出一言半語。齊巧這兩日河臺接到軍機大臣上字寄,屢奉嚴旨切責,說他”調度乖方,辦理不善,若不剋期合龍,定降嚴譴”各語。河臺自從奉到這些諭旨,正在茶飯無心,走頭無路,不知如何是好;再聽了蕭知府傳來的話,焉有不關心之理。當嚮蕭知府詳細追問。蕭知府也只得詳陳無隱,把賈大少爺的話說了一遍,又把周中堂的信,大略唸了一遍。河督聽了,尤爲毛髮悚然,一想:“事情不妙!保不定這幾天之內,裏頭還要動我的手!”想來想去,一籌莫展。只得與蕭知府商量。又問他:“周中堂與賈臬臺是個甚麽交情?撫臺曾有信給我,說賈臬臺的世兄如何老練,要我派他總辦差使。何以他來了一直不來見我?”

蕭知府見問,只得把賈臬臺拜門的一節說明,又說:“若照周中堂的信看起來,他二人的交情很不淺。至于賈道雖然來了幾天,卻因爲路上感冒,所以一直還沒有上來稟見。”河臺又想了半天,說道:“若論工上的差使,總得熟手纔可以委。現在說不得了,一來要看周中堂的分上,二則撫臺又有過信來。好在下游地方很大,一個人也顧不來;賈某人現已來了,不如先把他添上,給他一個下游總辦。將來裏頭的事,就托他老人家幫著疏通疏通。”蕭知府連連稱”是”。又說:“卑府下去,就叫賈道來稟見。”河臺道:“他既然在路上感冒,不妨叫他多養息兩天再來見我,河工上風大,吹著不是玩的。你就去把我的話傳諭給他。我這裏不妨先下札子,叫他請兩天假就是了。”蕭知府唯唯遵命。一到下處,立刻把這話告訴了賈大少爺。賈大少爺聽了自然懽喜,心上想道:“他如今可上了我的當了。”未到天黑,札子已經送來。賈大少爺差使既已到手,病也沒有了,並不請假,第二天便赴河督行轅稟見謝委。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擺花酒大鬧喜春堂~撞木鐘初訪文殊院

話說賈臬臺的大少爺,自從造了一封周中堂的假信,吹了個風聲到河臺耳朵裏,竟把河臺瞞過,信以爲真,立刻委他當了河工下游的總辦。他心十分懽喜,立刻上轅稟見謝委稟辭。河臺見面之後,不免又著實灌些米湯。他到工之後,自己一個人盤算:“將來大工合龍,隨折保個送部引見,已在掌握之中。雖然免了指省、保舉一切費用,然而必得放個實缺出來,方滿我的心願。”又想:要放實缺,非走門路不可,要走門路,又非化錢不可。”因此他一到工上,先把前頭委的幾個辦料委員,抓個錯,一齊撤差,統通換了自己的私人,以便上下其手。下游原有一個總辦,見他如此作威作福,心上老大不高興,屢次到河臺面前說姓賈的壞話。河臺礙于情面,不好將他如何。後來又被賈總辦曉得了,反說他有意霸持,遇事掣肘,遞了個稟帖給河臺,請河臺撤他的差使,以便事權歸一:“大人若不將他撤去,職道情願辭差。”河臺無法,只得又把前頭的一個總辦調往別處,這裏歸了他一人獨辦,更可以肆無忌憚,任所欲爲。

諸公要曉得:凡是黃河開口子,總在三汛。到了這時候,水勢一定加漲,一個防堵不及,把堤岸衝開,就出了岔子。等到過了這個...

有話便長,無話便短。過了幾日,決口地方雖不能如上文所說的點水俱無,然而水熱漸平,防堵易于爲力,又加以河帥恐遭嚴譴,晝夜督催。賈大少爺本是個嬌生慣養的人,到了此時,也只好跟在工上吃辛吃苦,亦總算難爲他了。等到工程十成八九,大衆方纔把心放下。下游工程統歸總辦作主,當由他選擇吉日吉時合龍。到了那天四更頭裏,賈大少爺換了一身簇新的行裝,擺齊親兵小隊,跨了一匹高頭大馬,親到工上督率。等著吉時報到,大工告成,總辦又統率在工大小文武員弁,上香行禮,叩謝河神。文武員弁,又一齊嚮總辦賀喜。總辦又赴河帥行轅稟知閤龍。當蒙河帥傳見,允爲從優保獎。

照例文章,不用細述。賈大少爺事完之後,當即回省,仍在父親衙內居住。過了些時,電報局得了閣抄上諭,曉得賈大少爺蒙河督于奏報合龍折內,另片奏保,奉旨送部引見,先賞加布政使銜。得信之下,自然懽喜。河督因他是賈臬臺的少爺,乃是同寅之子,雖未接到部文,業奉聖旨允準,特地先寫信來關照。賈臬臺便叫兒子先赴河督、巡撫兩院叩謝。此時督、撫兩憲俱已開復處分,而且一齊又交部從優議敘,自然也是高興的。等到大案出奏的時候,賈大少爺除將在工員弁分別異常、尋常請獎外,又趁勢把自己的兄弟姪兒,親戚故舊,朦保了十幾個在裏頭。河督一時不及細察,統通保了進去。這是河工上的積弊如此,也無從整頓的。

閒話休題。單說賈大少爺這一趟差使,錢也賺飽了,紅頂子也戴上了,送部引見也保到手了,正是志滿心高,十分得意。在家裏將息了兩個月,他便想進京引見,謀干他的前程。稟告父親,賈臬臺自然無甚說得,隨嚮原保大臣那裏請了咨文,擇日登程北發。預先把賺來的銀子,托票號裏替他匯十萬進京。又托京裏朋友預爲代賃高大公館一所,以便到京居住。諸事辦妥,然後自己帶了一個姨太太,一個代筆師爺,又一個管帳的,並男女大小僕人、廚子、車夫人等,數了數足足有三十來個。賈大少爺同姨太太坐的都是自己的車,其餘全是祥符縣辦的官車。

在路曉行夜宿,非止一日。一日到得北京城,在順治門外南橫待,朋友替他預先找好的一座公館暫時住下。賈大少爺此番進京原是爲廣通聲氣起見,所以打定主意,極力拉攏。到京之後,凡是寅、年、世、戚、鄉誼,無不親自登門奉拜,足足拜了七八天的客方纔拜完。他每日出門,坐的是自己的坐車。騾子是在河南五百兩銀子買的。趕車的一齊頭戴羽纓涼帽,身穿葛布袍子,腰掛荷包,足登抓地虎,跨在車沿上,脊梁筆直,連帽纓子都不作興動一動。這個名堂叫做“朝天一炷香”。京城裏頂講究這個,所以賈大少爺竭力摹倣。坐車之外,前頂馬,後跟騾,每到一處,管家趕忙下馬,跑在前頭投帖。所拜的客,也有見得著的,也有見不著的,也有發帖子請吃飯的,也有過天來回拜的。賈大少爺都不在意,頂要緊的是太老師周中堂同著寄頓銀子一個錢店掌櫃,外號叫做黃胖姑的,到京的第二天,就去奉拜。

齊巧這天周中堂請假在家,一見大片子名字上頭寫著“小門生”三個字,另外粘著一張簽條,寫明“河南按察使賈某之子”,周中堂便曉得是他了。這位老中堂一直做京官,沒有放過外任,一年四季,甚麽炭敬、冰敬、贄見、別儀,全靠這班門生故吏接濟他些,以資澆裹。如今聽說是他,心上早打了底子,立刻請見。賈大少爺進去了好一回,只覺得冷冷清清,不見動靜。約摸坐了半個鐘頭,中堂方纔出來。賈大少爺朝他拜了幾拜,中堂只還了半個揖,讓他坐。他曉得中堂的炕不是尋常人可以坐得的,就在帝邊一張椅子上坐下。中堂見了他,氣訏訏的,只問得他父親一聲“好”,跟手自己就發了一頓牢騷,隨後方問:“你來京幹嗎?”賈大少爺一一回答。中堂見話說完,就此送客。賈大少爺出來,忙趕到前門外大栅欄去找黃胖姑。黃胖姑是紹興人,因爲在京年久,說的一口好京話,京城上下三等人都認得,外省官場也很同他拉攏。大家爲他養的肥胖,做起事來又有些婆婆媽媽的腔調,所以大家就送他一個表號,叫他做黃胖姑。他這表號是沒有一個人不曉得的。賈大少爺到他店門口下了車,不等通報,闖進了門就嚷著問道:“胖姑在家沒有?”惹得一班夥計們都抿著嘴笑。一個夥計把他領到客座裏。只聽得譆譆哈哈一陣笑聲,從裏頭笑到外頭,一看不是別人,正是黃胖姑。黃胖姑一見賈大少爺,嘴裏嚷道:“我的大爺,你是幾時來的?可把我想壞了!”賈大少爺要同他行禮,他雙手拉住賈大少爺的手,不準他下禮,那股要好的勁,畫亦畫不出,兩人分賓敘坐。纔坐下,黃胖姑又站起來問:“老大人好?”賈大少爺亦站起來回答說:“好。”然後仍舊坐下對談。黃胖姑要留賈大少爺吃便飯。賈大少爺道:“今天要拜客,過天再擾罷。”黃胖姑便問:“今天拜了些甚麽客?”賈大少爺回稱:“剛從周中堂那裏來。”黃胖姑道:“這位老中堂現在背時的了,你去找他做啥?”賈大少爺一聽大驚,急于要問。黃胖姑道:“新近他老人家因爲誤保了一個人,上頭很不喜懽,著實拿他申飭,幾乎把官送掉,虧了一位王爺替他求情,官雖沒有壞,恐怕要去軍機,所以他這兩天請假躲在家裏。你想,出了軍機,還有甚麽撈呢?”賈大少爺聽說,心上沉思道:“怪不得走上大門冷清清,見了他老人家面色很不對,又發了半天牢騷,原來就是這個講究。”想罷問道:“保著一個甚麽人保舉錯了?”黃胖姑道:“本來老中堂也太糊塗了!甚麽人保不得,偏偏保舉個維新黨,怎麽不要壞官呢!趕出軍機還是便宜他的。”賈大少爺頓腳說道:“糟了,糟了!裏頭頂恨這個,他老人家怎麽糊塗到這步地位!他保舉維新黨,人家就要疑心他,連他亦是個維新黨。”黃胖姑道:“對啊,正是爲此。”賈大少爺道:“既然如此,以後他那裏我亦不便常去走動,省得叫人家疑心,說我也是他們同黨。”黃胖姑把大拇指頭一伸道:“我的大爺,你真是個明白人,有見識!我珮服你!況且這種背時的人,你巴結他也沒用。”

賈大少爺聽了,半天不語。黃胖姑何等刁鑽,早已瞧出他是因爲斷了一條門路,心上可惜的意思,便說道:“他的事是自己找的,我們也不必顧戀他。大爺,咱是自己人,你的事情我總可以效力。我有幾個朋友在裏頭,大家都還說得來,你委了我,我去托他們,包你成功就是了。”賈大少爺一聽這話,句句打入他的心坎,霎時轉憂爲喜,連說:“本來有許多事要拜托費心。..過天細細的再談。”說完起身,要往別處拜客。黃胖姑又恐怕賣買被人家分做了去,不肯放鬆一步,先約他明天到便宜坊吃中飯,又道:“大爺早晨出門拜客,可以到館子裏去換便衣,咱們盡興樂一樂。”賈大少爺立時應允。臨時出來上車,忽然又笑著問黃胖姑道:“近來有什麽好‘條子’沒有?”黃胖姑道:“有有有,明天我薦給你。”說完各自分手。

黃胖姑回轉店內,立刻寫帖子請客。所請的客:一位是新科翰林錢運通錢太史一位是甲班主事王佔科王老爺。一位是個宗室老爺,名字叫做溥化,排行第四,人家都尊他爲溥四爺。一位是銀爐老闆,姓白號韜光。一位是琉璃厰書鋪掌櫃的,姓黑,名字叫做黑伯果,天生一張嘴,能言慣道,一到席面上,咭咭呱呱,衹有分一個人說的話,大家叫順了嘴,把黑伯果三個字竟變爲“黑八哥”了。還有一位,是在前門外開古董鋪的,姓劉名厚守,新近捐了一個光祿寺署正,常常帶著白頂子同大人先生們來往。這些人除去錢、王二位是帶還東的,其餘全是黃胖姑的好友,而且廣通內線,專拉皮條。黃胖姑看準了,想做賈大少爺一注生意,所以把這些人一齊邀來。當下數了數,連賈大少爺一共是七個客人。帖子寫好,派人一面到便宜坊定座,一面分頭請客。不在話下。

到了次日,看看自鳴鐘上剛正打過十一點,黃胖姑吩咐套車,自己先到便宜坊等候。約摸有三刻工夫,黑八哥頭一個先來。第二個便是宗室溥四爺,一進門就同黃胖姑請安拉手,說不出那副親熱樣子。賈大少爺雖然沿途拜客,倒也未曾耽擱,接著也就來了。一個個問“貴姓、臺甫”,黃胖姑替他們三個彼此通姓報名,大家無非說了些“久仰”的客氣話。後來說到溥四爺,黃胖姑說:“賈大哥!我們這位溥老弟乃是宗室當中第一位博學。”說罷,又哈哈一笑道:“誰不曉得北京城裏有名的才子溥四爺呢!我從前考過他的學問:我拿筆在紙上寫一豎兩點,他認得是個小的‘小’字,後來我又在小字上頭加了兩橫,難爲他亦認得,說是出告示的‘示’字,跟手我又在示字上加了一個寶蓋頭,他說這是我們宗室的‘宗’字。這些都不稀奇,末後來又在宗字頭上加一個山字,這卻難爲他了,你說他唸個甚麽字?”賈大少爺尚未接言,黃胖姑道:“他說是哈噠門的‘哈’字。大爺,你瞧,虧他好記性,記得這字是哈噠門的‘哈’字。”賈大少爺也明白,北京城的崇文門的俗名叫做哈噠門,想是溥四爺唸慣了“哈”字,看慣了“崇”字,所以拿“崇”字當作“哈”字讀了。曉得這話是黃胖姑奚落溥四爺的,但係初次相會,不便說甚麽,只好笑而不答。及至回頭再看,溥四爺卻是眉頭一掀,脖子一挺,欲笑不笑的滿面孔得意之色。

大家言來語去,正談論間,白韜光、劉厚守、錢太史三個人亦都來到。其時已有四點多鐘,只差王主事一個人。黃胖姑道:“時候不早了,我們先坐罷,空了首席等他。”剛纔入座停當,人報王老爺來,大家一齊站起,主人出位相迎。只見王主事穿著衣帽進來,先朝主人作了一個揖,又朝臺面上作了一個總揖。黃胖姑讓他換了便衣入座。在席的人,王主事只認得錢太史及古董鋪老闆劉厚守兩個人。錢太史發達比他遲兩科,乃是後輩,並不在意。倒是這劉厚守,乃是一直充當現任滿大學士、又兼軍機大臣華中堂的門上。跟了中堂幾年,著實發了幾十萬銀子的家私,因此就在前門外開了一爿古董鋪。如今雖然捐了官,卻還常到中堂宅內當差。王主事還是那年朝考,中堂派了閱卷大臣,照例拜門去過幾趟,沒有得見,只好在劉厚守門房裏坐坐。劉厚守雖不認得他,他卻記得劉厚守的面孔。自古道:“宰相家奴七品官。”況且他現在又捐了署正,同是六品,一樣分印結,而且又是中堂老師的門口,尋常人那裏巴結得上。如今反見他坐在下首,自己坐了首坐,心上著實不安,一定要同劉厚守換坐。劉厚守不肯道:“你別光讓我,還有別人呢。”王主事只得又讓別人,別人都不肯,只得自己扭扭捏捏的坐了。然後同不認得的人,一一問“貴姓、臺甫”,“貴科、貴班、貴衙門”。一問問到賈大少爺,賈大少爺回稱”姓賈,號潤孫。”黃胖姑插口說道:“這位便是河南臬臺賈筱芝賈大人的少爺,我們至好。”王主事道:“原來是孝子順孫,聚在一門,難得難得!”跟手又問:“貴科?”賈大少爺漲紅了臉,回答不出。黃胖姑只得又替他說道:“這位賈觀察乃是去年賑捐案內保過道班,今年河工合龍,又蒙河臺保了送部引見。他老大人官聲甚好,早已簡在帝心,將來潤翁引見之後,指日就要放缺的。”王主事一聽他不是科甲出身,立刻回轉了臉不同他說話。在坐的人衹有同錢太史還說得來。王佔科乃是“庶常散”的主事,錢運能乃是新庶常,所以錢運通見了王佔科竟其口口聲聲‘老前輩”,自稱“晚生”。王主事卻是直受不辭,非凡得意。不料談了半天,劉厚守忽然問王主事道:“王老爺你好面善,我們好像在那裏會過?”一句話問住了。王主事羞的滿臉通紅,歇了半天纔答道:“厚翁,你真是貴人多忘事。兄弟那年朝考下來,三次到中堂老師那裏去叩見,回回都坐在厚翁的屋子裏,怎麽就忘記了?”劉厚守道:“莫怪,莫怪!我們中堂,每日找他的人可不少,咱那裏記得許多。不要說別的,外省實缺藩、臬來過幾次,我還記不清他的名字,何況..”說到這裏,不往下說了。黃胖姑趕忙打岔道:“這位王大哥,乃是刑部主事,貴州司行走,當差很勤。將來老中堂跟前,還得你老哥保舉保舉他,常常提提他名字,拜托拜托!”劉厚守聽了一笑。王主事更覺難以爲情,坐立不定。

這個檔口裏,賈大少爺坐著無味,便做眉眼與黃胖姑。黃胖姑會意,曉得他要叫“條子”,本來也覺著大家悶吃不高興,遂把這話問衆人。衆人都願意。黃胖姑便吩咐堂倌拿紙片。當下紙筆拿齊,溥四爺頭一個搶著要寫,先問:“王老爺叫那一個?”王老爺說:“二麗。”無奈溥四爺提筆在手,欲寫而力不從心,半天畫了兩畫,一個”麗”字寫死寫不對,後來還是

王老爺提過筆來自己寫好。當下檢熟人先寫,于是劉厚守叫了一個景芬堂的小芬。黑伯果叫了一個老相公,名字叫綺雲。白韜光說:“我沒有熟人,我免了罷。”主人黃胖姑倒也隨隨便便。不料溥四爺反不答應,拉著他一定要叫。白韜光道:“如要我破例叫條子,對不住,我只好失陪了。”大家見他要走,只得隨他。錢運通說:“老前輩在這裏,不敢放肆。”王老爺不去理他,早已替他寫好了。溥四爺最高興,叫了兩個:一個叫順泉,一個叫順利。末後輪到賈大少爺。王老爺因爲他是捐班,瞧他不起,不同他說話,只問得黃胖姑一聲說:“你這位朋友叫誰?”賈大少爺叫黃胖姑薦個條子。黃胖姑想了一回,忽然想到韓家潭喜春堂有個相公名叫奎官。他雖不叫這相公的條子,然而見面總請安,說:“老爺有什麽朋友,求你老賞薦賞薦!”因此常常記在心上。當時就把這人薦與賈大少爺。主人見在臺的人都已寫好,然後自己叫了一個小相公紅喜作陪。霎時條子發齊,主人讓菜敬酒。

不多一會,跑堂的把門簾一掀,走了進來,低著頭回了一聲道:“老爺們條子到了。”衆人留心觀看,倒是錢太史的相好頭一個來。這小子長的雪白粉嫩,見了人叫爺請安,在席的人倒有一大半不認得他。問起名字,王老爺代說:“他是莊兒的徒弟,今年六月纔來的。頭一個條子就是我們這位錢運翁破的例。你們沒瞧見,運翁新近送他八張泥金炕屏,都是楷書,足足寫了兩天工夫,另外還有一副對子,都是他一手報效的。送去之後,齊巧第二天徐尚書在他家請客。他寫的八張屏掛在屋裏,不曉得被那位王爺瞧見了,很賞識。”說至此,錢太史連連自謙道:“晚生寫的字,何足以污大人先生之目!..不過積習未除,玩玩罷了。”王佔科道:“這是他師傅莊兒親口對我講的,並不假。照莊兒說起來,運翁明年放差,大有可望。”

大衆又一齊嚮錢太史說“恭喜”。

正鬧著,在席的條子都絡續來到,只差得賈大少爺的奎官沒來。這時候賈大少爺見人家的條子都已到齊,瞧著眼熱,自己一個人坐在那裏,甚覺沒精打采。黃胖姑看出苗頭,便說:“奎官的條子並不忙,怎麽還不來?”正待叫人去催,奎官已進來了。黃胖姑便把賈大少爺指給他。奎官過來請安坐下,說:“今日是我媽過生日,在家裏陪客,所以來的遲了些,求老爺不要動氣!”溥四爺說道:“你再不一,可把他急死了。”一頭說話,一頭喝酒。叫來的相公搳拳打通關,五魁、八馬,早已鬧的煙霧塵天。賈大少爺便趁空同奎官咬耳朵,問他:“現在多大年紀?唱的甚麽角色?出師沒有?住在那一條衚衕裏?家裏有甚麽人?”奎官一一的告訴他:“今年二十歲了。一直是唱大花臉的。十八歲上出的師,現在自己住家。家裏止有一個老娘,去年臘月娶的媳婦,今年上春三死了。住在韓家潭,同小叫天譚老闆斜對過。老爺吃完飯,就請過去坐坐。”賈大少爺滿口答應。奎官從腰裏摸出鼻煙壺來請老爺聞,又在懷裏掏出一桿“京八寸”,裝上蘭花煙,自己抽著了,從嘴裏掏出來,遞給賈大少爺抽。賈大少爺又要聞鼻煙,又要抽旱煙,一張嘴來不及,把他忙的了不得。一頭吃煙,舉目四下一看,只見合席叫來的條子,都沒有像奎官如此親熱巴結的,自己便覺著得意,更把他興頭的了不得。

黃胖姑都看在眼中,朝著賈大少爺點點頭,又朝著奎官擠擠眼。奎官會意,等到大家散的時候,他偏落後遲走一步。黃胖姑連忙幫腔道:“大爺,怎麽樣?可對勁?”賈大少爺笑而不答。溥四爺嚷著,一定要賈大少爺請他吃酒:“齊巧今兒是奎官媽的生日,你倆如此要好,你不看朋友情分,你看他面上,今兒這一局還好意思不去應酬他嗎?”白韜光道:“潤翁賞酒吃,兄弟一定奉陪。”黑伯果拍他一下道:“不害臊的,條子不叫,酒倒會要著吃。”說的大家都笑了。賈大少爺卻不過情,只得答應同到奎官家去。又托黃胖姑代邀在席諸公。王老爺頭一個回頭說:“明天有公事,要起早上衙門,謝謝罷!”劉厚守說:“我不能磨夜,有時候的,九點鐘總得回家。”黃胖姑道:“不錯,厚翁嫂夫人閫令極嚴,我不敢勉強。回來叫他頂燈吃苦頭,是對他不住的。”又朝著錢太史說道:“運翁明天沒有甚麽事情,可以同去走走。”賈大少爺因爲他是翰林,要借他撐場面,便道:“運翁是最好沒有,我們一見如故,今天一定賞光的。”錢太史無奈,只得應允。王老爺起先還想拉住錢太史,做眼色給他,叫他不要去,後來見他答應,便也無法。他自己只得跟了劉厚守,先辭別衆人,上車而去。

這裏大家席散,約摸已有八點多鐘。等到主人看過帳,大衆作過揖,然後一齊坐了車,同往韓家潭而來。便宜坊到韓家潭有限的路,不多一會就到了。下車之後,賈大少爺留心觀看:門口釘著一塊黑漆底子金字的小牌子,上寫著“喜春堂”三個字;大門底下懸了一盞門燈。有幾個“跟兔”,一個個垂手侍立,口稱“大爺來啦。”走進門來,雖是夜裏,還看得清爽,仿彿是座四合廳的房子,沿大門一並排三間,便是客座書房,院子裏隔著一道竹籬,地下擺著大大小小的花盆,種了若干的花。

這一天是奎官媽的生日,隔著籬笆,瞧見裏面設了壽堂,點了一對蠟燭,卻不甚亮。有幾個穿紅著綠的女人,想是奎官的親戚,此外並無別的客人,甚是冷冷清清。當下奎官出來,把衆人讓進客堂。賈大少爺舉目四看:字畫雖然掛了幾條,但是破舊不堪;煙榻牀鋪一切陳設,有雖有,然亦不甚漂亮。一面看,一面坐下。溥四爺、白韜光兩個先吵著:“快擺,讓我們吃了好走。”主人無奈,只得吩咐預備酒。一聲令下,把幾個跟兔樂不可支,連爬帶滾的,嚷到後面廚房裏去了。霎時臺面擺齊,主人讓坐,拿紙片叫條子,以有條子到,搳拳敬酒,照例文章,不用細述。

這時候賈大少爺酒入懽腸,漸漸的興致發作,先同朋友搳通關,又自己擺了十大碗的莊。不知不覺,有了酒意,渾身燥熱起來,頭上的汗珠子有綠豆大小。奎官讓他脫去上身衣服,打赤了膊,又把辮子盤了兩盤。誰知這位大爺有個毛病,是有狐騷氣的,而且很利害,人家聞了都要嘔的。當下在席的人都漸漸覺得,于是聞鼻煙的聞鼻煙,吃旱煙的吃旱煙。奎官更點了一把安息香,想要解解臭氣。不料賈大少爺汗出多了,那股臭味格外難聞。在席的人被薰不過,不等席散,相率告辭;轉眼間只剩得黃胖姑一個。奎官怕近賈大少爺的身旁。賈大少爺一定要奎官靠著他坐,奎官不肯。賈大少爺伸出手去拖他,奎官無法,只得一隻手拿袖子掩著鼻子。

賈大少爺是懂得相公堂子規矩的,此時倚酒三分醉,竟握住了奎官的手,拿自己的手指頭在奎官手心裏一連掏了兩下。奎官爲他騷味難聞,心上不高興,然而又要顧黃胖姑的麪子,不好直絕回復他不留他,只好裝作不知,同他說別的閒話。賈大少爺一時心上抓拿不定。黃胖姑都已明白,只得起身告別。賈大少爺並不輓留。奎官一見黃老爺要走,怕他走掉,賈大少爺更要纏繞不清,便說:“求黃老爺等一等,我們大爺吃醉了,還是把車套好,一塊兒把他送回家去的好。”

賈大少爺聽說套車,這一氣非同小可!他手裏正拿著一把酒壺,還在那裏讓黃胖姑吃酒,忽聽這話,但聽得“拍秃”一聲,一個酒壺已朝奎官打來。雖然沒有打著,已經灑了渾身的酒。又聽得“拍”的一聲,桌子上的菜碗,乒乒乓乓,把吃剩的殘羹冷炙,翻的各處都是。幸虧臺面沒有翻轉。奎官一看情形不對,便說道:“大爺,你可醉啦!”賈大少爺氣的臉紅筋漲,指著奎官大駡道:“我毀你這小王八羔子!我大爺那一樣不如人!你叫套車,你要趕著我走!還虧是黃老爺的麪子,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如果不是黃老爺薦的,你們這起王八羔子,沒良心的東西,還要吃掉我呢!”一頭駡,一頭在屋裏踱來踱去。黃胖姑竭力的相勸,他也不聽。奎官只得坐在底下不做聲。歇了半天,熬不住,只得說道:“黃老爺,你想這是那裏來的話!我怕的大爺吃醉,所以纔叫人套車,想送大爺回去,睡得安穩些,爲的是好意。”賈大少爺道:“你這個好意我不領情!”奎官又道:“不是我說句不害臊的話,就是有甚麽意思,也得兩相情願纔好。”賈大少爺聽到這裏,越發生氣道:“放你媽的狗臭大驢屁!你拿鏡子照照你的腦袋,一個冬瓜臉,一片大麻子,這副模樣還要拿腔做勢,我不稀罕!”奎官道:“老爺叫條子,原是老爺自己情願,我總不能捱上門來。”賈大少爺氣的要動手打他。

黃胖姑因怕鬧的不得下臺,只得奔過來,雙手把賈大少爺捺住,說道:“我的老弟!你凡事總看老哥哥臉上。他算得什麽!你自己氣著了倒不值得!你我一塊兒走。”賈大少爺道:“時候還早得很,我回去了沒有事情做。”黃胖姑道:“我們去打個茶圍好不好?”賈大少爺無奈,只得把小褂、大褂一齊穿好。奎官拗不過黃胖姑的麪子,也只得親自過來幫著張羅。又讓大爺同黃老爺吃了稀飯再去。賈大少爺不理,黃胖姑說:“吃不下。”因爲路近,黃胖姑說:“不用坐車,我們走了去。”于是奎官又叫跟兔點了一盞燈籠,親自送出大門,照例敷衍了兩句,方纔回去。

當下二人走出門來,嚮南轉戀,走了一截路,出得外南營,一直嚮東,又朝北方進陝西巷,一走走到賽金花家。黃胖姑一進門便問:“賽二爺在家沒有?”人回:“賽二爺今兒早上肚子疼,請大夫吃了藥,剛剛睡著了。”黃胖姑道:“既然他睡了,我們不必驚動他,到別的屋子裏坐坐,就要走的。”當下就有人把他倆一領,領到一個房間裏坐了。黃胖姑問:“姑娘呢?”人回:“花寶寶家應條子去了。”黃胖姑無甚說得。于是二人相對,躺在煙鋪上談心。賈大少爺一直把個奎官恨的了不得。黃胖姑因爲是自己所薦,也不好同他爭論什麽,只說道:“論理呢,這事情奎官太固執些,你大爺也太情急了些,纔擺一臺酒就同他如此要好,莫怪他要生疑心。過天你再擺臺飯試試如何?”賈大少爺道:“算了罷,那副嘴臉我不稀罕。我有錢那裏不好使,一定要送給他!”黃胖姑道:“你的話原不錯。這種事情,丢開就完了,有什麽一直放在心上的。好便好,不好就再換一個,十個八個,聽憑你大爺挑選,誰能夠管住你呢。”賈大少爺道:“你這話很明白。我今天要不是看你的麪子,早把那小鱉蛋的窠毀掉了。”

黃胖姑道:“這些話不用說了,我們談正經要緊。你這趟到京城,到底打個甚麽主意?”賈大少爺便湊近一步,附耳低聲,把要走門子的話說了一遍。又說:“在河南的時候,常常聽見老人家談起,前門內有個甚麽菴裏的姑子,現在很有勢力,並且有一位公主拜在他門下爲徒。老人家說過他的名字,我一時記不清楚。這姑子常常到裏頭去,說一是一,說二是二。上頭總說他們出家人以慈悲爲主,方便爲門,他們來說什麽,總得比大概要賞他們一個臉。其實這姑子也是非錢不應的。不過走他的門路,比大概總要近便些,譬如別人要二十萬,到他十萬也就好了;人家要十萬,到他五萬也就好了。只要認得了他,是一個冤枉錢不會化的。倘若不認得他,再要別人經手,那就化的大了。”

黃胖姑一聽這話,心上畢拍一跳,心想:“被他曉得了這條門路,我的賣買就不成了!”其實黃胖姑心上很曉得這個姑子的來歷,而且同他也有往來;因爲想嫌賈大少爺的錢,只得裝作不知。又假意說道:“大爺你既有這條門路,那是頂近便沒有了,爲甚麽不去找找他呢?”賈大少爺道:“動身的時候原問過老人家。老人家說:‘你一到京打聽人家,像他這樣大名鼎鼎,還怕有不曉得的。’所以我來問你,到底他如今怎麽樣?”黃胖姑假作躊躇道:“你這問可把我問住了。不是我說句大話:北京城裏上下三等,九流三教,只要些微有點名氣的人,誰不認得我黃胖姑?倒沒聽說有甚麽姑子同裏頭來往。你不要記錯,不是姑子,是和尚、道士罷?”賈大少爺道:“的的確確是姑子。老人家說過,我忘記了。”說罷,甚是懊悔。黃胖姑道:“既然說是住在前門裏頭,你何妨去找找,有了這條門路,也省得東奔西波。咱們是自己人,我也幫著替你打聽打聽。”賈大少爺道:“如此,費心得很!”坐了一回,又抽了兩袋煙,姑娘出條子還沒有回來。賈大少爺摸出表來一看,說“天不早了,我們回去罷。”賽金花始終也沒有見面,衹有幾個老媽送了出來。二人一拱手,各自上車而去。

賈大少爺回到寓處,一宵無話。到了次日,仍舊出門拜客,順便去訪問他老人家所說的那個姑子。一連問了幾個朋友,也有略知一二的,也有絲毫不知的。只因這些朋友不是窮京官,就是流寓在京的,一嚮無事同這姑子往來,難怪他們不曉得,弄得賈大少爺甚爲悶悶。一心思想:“我若是把各式事情交託黃胖姑,原無不可;但是經了他手,其中必有幾個轉折,未免要化冤錢。倘若我找著這個姑子,托他經手,一定事半功倍。老人家總不會給我當上的。只恨動身的匆忙,未曾問得仔細,只好慢慢的尋找。”一個人坐在車中往來盤算。一走走到他老人家拜把子的一個都老爺家。這都老爺姓胡名周,爲人甚是四海。見了面,居然以世姪相待,問長問短,甚爲關切。賈大少爺急不待擇,言談之間,講及朝政,不說自己想走門路,但說:“如今裏頭的情形,竟其江河日下了。聽說甚麽當姑子的,膽敢出入權門,替人關說,這還了得!”胡都老爺道:“是啊,越是他們出家人,裏頭越相信。時事如此,無法輓回,也只得付之一嘆的了。”賈大少爺道:“老世伯現居言職,何不具折糾參,那倒是名傳不朽的。想是不曉得那個菴裏的姑子叫個甚麽名字,所以未曾動手?”胡都老爺道:“名字倒有點曉得,不過現在裏頭閹寺當權,都成了他們的世界,說了非但無益,反怕賈禍,所以兄弟只得謹守金人之箴,不敢多事。”賈大少爺道:“老世伯身居臺諫,尚然如此見機,無怪乎朝政日非了。現在京城地面既有這種人,倒不可不請教請教他的名字,將來當作一件新聞談談亦好。”胡都老爺想了一回,說道:“這姑子的名字叫鏡空。這種人你找他去做啥?如果一定要找他訪問個實在,你只要進了前門,沿城腳去問,有幾個轉彎,我聽人家說過,如今也記不得了。賈大少爺問到了地方名字,心中暗暗懽喜,同老世伯無甚說得,只得興辭出來。一見天色尚早,就命車夫替他把車趕進前門。車夫請示進前門到那一家拜客。賈大少爺便按胡都老爺的話,一一告訴了車夫。車夫道聲”曉得”,于是把鞭子一灑,展起雙輪,不多一刻,捱進前門。約摸轉了七八個灣,到得一個所在:只見一道紅墻,門前有幾棵合抱的大槐樹。山門上懸掛著一方匾額,上寫”文殊道院”四個大字。山門緊閉不開,卻從左首一個側門內出入。但是門前甚是冷清,並無車馬的蹤跡。賈大少爺下得車來,車夫在前引路,把他領進了門,乃是一個小小院落,當頭一個藤蘿架,其時綠葉正茂,賽如搭的涼棚一般,不見天日。院之西面,另有一個小門,進去就是大殿的院子了。南面三間,開出去便是山門;北面爲大殿,左爲客堂,右爲觀音殿:一共是十二間。院子裏上首兩個塼砌的花臺,下首兩棵龍爪槐。房子雖不大,倒也清靜幽雅。

賈大少爺一路觀看,踱進客堂,就有執事的道婆前來打個問訊。賈大少爺便說是專誠來拜鏡空師父的。道婆道:“老爺請坐,等我進去通報。”不到一刻,只見道婆引了一個老年尼姑出來。老尼見了賈大少爺,兩手合十,唸了一句“阿彌陀佛”,動問:“老爺貴姓?是什麽風吹到此地?”賈大少爺便把自己的姓名、履歷背了幾句。又道:“是進京引見,久仰師傅大名,所以特來拜訪。”老尼一聽他是道臺,不覺肅然起敬,連稱:“不知大人光降,褻瀆得很!..”賈大少爺回稱:“說那裏話!”又問:“師傅出家幾年?是幾時到的京城?這菴裏香火必盛,來往的人可多?”老尼道:“不瞞大人說,老身原是本京人,出家就在這菴裏。是二十五歲上削的髮,今年六十五歲了。京城地面乃是紅塵世界,老身師徒三衆一直是清修,所以這菴裏除掉幾位施主家的太太、小姐前來做佛事,吃頓把素齋,此外並無雜人來往。大人今天忽然下降,乃是難得之事。”賈大少爺一聽不對,沉吟了一會,便問:“師傅的法號,上一個字可是‘水月鏡花’的‘鏡’字,下一個字可是‘四大皆空’的‘空’字?”老尼道:“一個字不錯,上一字乃是清靜的‘靜’字,並不是鏡子的‘鏡’字。”賈大少爺便知其中必有錯誤,忙問:“有位與師傅名字同音的,但是換了一個‘鏡’字,這人師傅可認得?”老尼道:“一個北京城,幾十里地面,菴觀寺院,不計其數,那裏一一都能認得。”賈大少爺知道走錯了路,只得說了些閒話,搭訕著辭了出來。老尼又要留吃素面。賈大少爺隨手在身上摸了一錠銀子送與老尼,作爲香金,方纔拱手出門,匆匆上車而去。

賈大少爺一面上車,一面問車夫道:“不對啊,你從那兒認得這姑子的?”車夫道:“小的從前伺候過順治門外南橫街戶部謝老爺,跟著謝老爺來過兩趟,所以纔認得的。他菴裏很有兩個年輕的姑子,長的很俊。謝老爺上年在這裏請過客,小姑子出來陪著一塊兒吃酒。今天想是爲著老爺頭一趟來,所以小的不出來陪。這菴裏很靠不住。”賈大少爺聽說,心上一動,把頭伸到車子外頭往後一瞧,只見剛纔替他通報的那個道婆在那裏探頭探腦的望。此時賈大少爺弄得六神無主:意思想要出城,因聽了車夫的話,想要會會那年輕的姑子;待要下車,又見天色漸晚,恐怕趕不出城。車夫見他躊躇,也就停鞭以待。賈大少爺沉吟了一會,道:“今天鏡空會不著,倒想不著走到這們一個好地方來。姑且回去通知了黃胖姑,過天同他一塊來。他在京裏久了,人家不敢欺負他。甚麽相公、婊子,我都玩過的了,倒要請教請教這尼姑的風味。”說罷,便命車夫趕車出城,過天再來。車夫遵諭,鞭子一灑,騾子已得得而去。賈大少爺又不住的把頭伸出來往後探望,一直等到轉過灣方纔縮進。霎時到得寓所,下車寬衣。只見管家拿了兩副帖子上來,當中還夾著一封信。賈大少爺看那帖子,是一副黑伯果,請在致美齋吃午飯;一副是溥四爺,請在他叫的相公順泉家吃夜飯,都是明日的日期。另外那封信,乃是黃胖姑給他的。賈大少爺看得一半,不覺臉上的顏色改變,等到看完,這一嚇更非同小可!欲知信中所言何事,以及賈大少爺明天曾否赴黑、溥二人之約,並後來曾否再去訪那姑子,且聽三續書中分解。

第二十五回 買古董借徑謁權門~獻鉅金癡心放實缺

卻說賈大少爺自從城裏出來,回到下處,正想拜訪黃胖姑,告訴他文殊道院會見姑子的事,不料黃胖姑先有信來。拆開看時,不知信上說些甚麽,但見賈大少爺臉色一陣陣改變,看完之後,順手拿信往衣裳袋裏一塞,也不說甚麽。當夜無精打采,坐立不寧。他本有一個小老婆同來的,見了這樣,忙問緣故,他也不說。

到了次日一早便即起身,吩咐套車,趕到黃胖姑店裏。打門進去,叫人把胖姑喚醒。彼此見了面,胖姑便問:“大爺爲何起得怎般早?”賈大少爺道:“依著我,昨兒接到你信之後,就要來的。爲的是常常聽見你說,你的應酬很忙,一吃中飯,就找不著你了,所以我今兒特地起個早趕了來。我問你到底這個信息是那裏來的?現在有這個風聲,料想東西還沒出去?”黃胖姑道:“本來前天夜裏的事情,他昨兒纔曉得。就是要出去,也決計不會如此之快。不過我寫信給你,叫你以後當心點,這是我們朋友要好的意思,並沒有別的。”

賈大少爺道:“看來奎官竟不是個東西!我看他也並不紅,前天晚上也沒有見他有過第二張條子,卻不料倒有這們一位仗腰的人!”黃胖姑道:“說起來也好笑。就是打聽你的這位盧給事,五年前頭,也是一天到晚長在相公堂子裏的。他老人家在廣東做官,歷任好缺。自從他點了翰林當京官,連著應酬連著玩,三年頭裏,足足揮霍過二十萬銀子。奎官就是他贖的身。等到奎官贖身的時候,他已經不大玩了。因爲他一嚮最懽喜唱大花臉,所以就愛上了奎官。然而論起奎官來,也虧得有此一個老斗幫扶幫扶;如果不是他,現在奎官也不曉得到那裏去了。”賈大少爺道:“他問我是個什麽意思呢?”黃胖姑道:“你別忙,我同你講:這位盧給事名字叫盧朝賓,號叫芝侯,還是癸未的庶常,後來留了館。那年考取御史,引見下來,頭一個就圈了他。不久補了都老爺,混了這幾年,今年新轉的給事中。他同奎官要好,他替他贖身,他替他娶媳婦,他替他買房子,吃他用他都不算。奎官兩口子同他賽如一個人。如今是奎官媳婦死了,他去的漸漸少了。齊巧那天是奎官媽生日,他晚上高興跑了去,剛碰著你在那裏鬧脾氣。等你出門,他就問奎官,叫奎官告訴他。昨兒奎官爲著得罪了你,怕我臉上下不去,到我這兒來賠不是。我問起奎官:‘昨兒有些什麽人到你那裏?’他就提起這盧芝侯。我問他:‘賈大人生氣,盧都老爺曉得不曉得?’他說:‘盧都老爺來的時候,正是賈大人摔酒壺的時候,後來的事情統通被他老人家都曉得了。’我當時就怪奎官,說:‘賈大人是來引見的,怎麽好把他的事情告訴他們都老爺呢?’奎官說:‘我見賈大人生氣,我一步沒離,我並沒有告訴他。又問我們家裏,也不曉得那一個告訴他的’。所以我昨兒得了這個風聲,立刻寫信通知你。你是就要放缺的人,名聲是要緊的,既然大家相好,我所以關照。”

賈大少爺道:“費心得很!你看上去,不至于有別的事情罷?”黃胖姑道:“那亦難說。他們做都老爺的,聽見風就是雨,皇上原許他風聞奏事,說錯了又沒有不是的。”賈大少爺一聽,不免愁上心來,低首沉吟,不知如何是好。歇了一會,說道:“千不該,萬不該,前天吃醉了酒,在你薦的人那裏撒酒風,叫你下不去!真正對你不住!大哥,我替你賠個罪。”說道,便作揖下去。黃胖姑連連還禮,連連說道:“笑話笑話!咱們兄弟,那個怪你!”賈大少爺道:“大哥,你京裏人頭熟,趁著折子還沒有出去,想個法兒,你替我疏通疏通,出兩個錢倒不要緊。”

黃胖姑聽了懽喜,又故作躊躇,說道:“雖說現在之事,非錢不行,然而要看什麽人。錢用在刀口上纔好,若用在刀背上,豈不是白填在裏頭?幸虧這位都老爺,這兩年同奎官交情有限,若是三年頭裏,你敢碰他一碰!但是這位都老爺是有家,見過錢的,你就送他幾吊銀子,也不在他眼裏。不比那些窮都見錢眼開,不要說十兩、八兩,就是一兩、八錢,他們也沒命的去幹。我們自己人,還有什麽不同你講真話的。前兒的事情,也是你大爺過于脫略了些,京城說話的人多,不比外面可以隨隨便便的。至于盧芝侯那裏,我不敢說他一定要動你的手,然而我也不敢保你一定無事。既然承你老弟的情,瞧得起我,不把我當作外人,我還有不盡心竭力的嗎。”說著,賈大少爺又替他請了一個安,說了聲:“多謝大哥。”

黃胖姑一面還禮,一面又自己沉吟了半天,說道:“芝侯那裏,愚兄想來想去,雖然同他認得多年,總不便嚮他開口,碰了釘子回來,大家沒味。我替你想,你若能拚著多出幾文,索性走他一條大路子,到那時候,不疏通自疏通,你看可好?“賈大少爺摸不著頭腦,楞住不語。黃胖姑又說道:“算起來,你並不吃虧。你這趟來本來想要結交結交的,如今一當兩便,豈不省事。依我意思:你說的那些甚麽姑子、道士,都是小路,我勸你不必走。你要走還是軍機大臣上結交一兩位,凡事總逃不過他們的手;你就是有內線,事情弄好了,也總得他們擬旨。再不然,黑八哥的叔叔在裏頭當總管,真正頭一分的紅人,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同軍機上他們都是連手。你若是認得了這位大叔,不要說是一個盧都老爺,就是十個盧都老爺也弄你不動。何以見得?他們折子上去,不等上頭作主,他們就替你留中了。至于那些姑子,你認得他,他們就是真能夠替你出力,他們到裏頭還得求人,他們求的無非仍舊還是黑大叔幾個。有些位分還不及黑大叔的,他們也去求他。在你以爲這當中就是他一個轉手,化不了多少錢,何如我叫八哥帶著你一直去見他叔叔,豈不更爲省事?前天我見你一團高興要去找姑子,我不便攔你。究竟我們自己弟兄,有近路好走,我肯叫你多轉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