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統領等到吃過晚飯,便同軍師周老爺商量發兵之事。當下周老爺過來,附著胡統領的耳朵,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說了一遍。胡統領稱謝不疊,趕緊躺下抽煙,抽了二十多筒,他的癮也過足了,一翻身在炕上爬起,傳令發兵。這個時候差不多已有三更多天了,岸上的參將、守備、千總、把總,船上的營頭、哨官,都靜悄悄的候著。胡統領走到中艙一坐,差官們雁翅般的排列著,兩邊明晃晃的點著一對手照,一邊架上插著子丑寅卯辰已午未申酉戌亥十二支令箭,還有黃綢做的小旗子。胡統領拔了一支令箭,傳參將上來,叫他帶五百人作爲先鋒,一路上逢山開道,遇水曡橋。參將答應一聲“得令”。又傳守備上來,叫他也帶五百人,作爲接應。一個千總,一個把總,各帶三百人,作爲衛隊。一干人都答應一聲“得令”,拿了令箭站在一旁。
看官須知道:武營裏的規矩,碰著開仗,頂多出個七成隊,有時還只出得個三成隊、四成隊的,從沒有出過十成隊的。今番胡統領明知道地面上一個土匪都沒有,樂是闊他一闊,出個十成隊,叫人家看著熱鬧熱鬧。按下不提。他還不知道從那裏找得一張地理圖,畫得極其工細,燈光之下,瞧了半天瞧不清楚,虧得小跟班遞上老花眼鏡來戴著,歪了頭瞧了半天,按著周老爺的話,打什麽地方進兵,打什麽地方退兵,什麽地方可以安營紮寨,什麽地方可以埋伏,指手畫腳的講了一遍。參將、守備、千總、把總諾諾連聲,嘴裏都說“遵大人吩咐”。說時遲,那時快,岸上兩個號筒手早已掌起號來,“出隊,出隊”的吹個不了。這些兵勇們打大旗的,抗洋槍的,抗刀叉的,這種刀叉名字叫作“南陽技業”。抗苗子的,裝著白蠟桿,足足有八尺多長。抗馬刀的,馬刀上都捆著紅布。滾藤牌的,穿的老虎衣。一面燈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晝,單等參將、守備、千總、把總下來,指明方嚮,他們就可分頭進發。
這個時候,偏偏有個都司叫作柏銅士的,蹌蹌踉踉上來回道:“剛纔大人所說的進兵的地方,標下的船曾經搖過,廚子上去買菜,標下上去出恭,四面兒瞧過一瞧,一點動靜都沒有。”胡統領正在興頭上,突然被他阻住,不覺心中發火,大聲喝道:“我正在這裏指授進兵的方略,膽敢搖脣鼓舌,煽惑軍心!本該將你斬首,姑念用人之際,從寬發落。”一面喝:“拖下去!跟我結實的打!”只見四個親兵,如狼似虎,早把柏都司按下,舉起軍棍,一聲吆喝,那軍棍就從柏都司身上落下來。看看打到二百,胡統領還不叫住手,棍子又來的結實,柏都司實實熬不得了。于是一衆官員,自參將起,至外委止,一齊朝著胡統領跪下求情,艙裏容不卞,連著岸上跪的都是人。胡統領還拿腔做勢,申飭了一大頓,方命把柏都司放起,將衆官斥退。
大隊人馬,都已分派齊全。又傳下令來:“五更造飯,天明起馬。”胡統領自己在後押住隊伍,督率前進。所有的隨員,除兩位老夫子及黃同知留守大船外,周、文二位一概隨同前去。吩咐已畢,其時已有四更多天,胡統領又急急的橫在鋪上呼了二十四筒鴉片煙,把癮過足,又傳早點心。這個空檔裏頭,周老爺、文七爺一班人便也回到自己船上,料理一切。
且說本營參將奉了將令,點齊人馬,正待起身,手下有個老將前來稟道:“統領叫大人打前敵,現在土匪一個影子都沒有,到底去幹什麽事呢?”一句話把參將提醒,意思想上船請統領的示;見了剛纔柏都司捱打的情形,恐防又碰在統領氣頭上,討個沒趣:因此要去又不敢去。虧得這個老將聰明,便說:“統領跟前不好請示,好在幾位隨員老爺已經下來,大人何不到他們船上問一聲兒?”參將正在沒得主意,一聞此言大喜,立刻叫伴當拿了名片,趕到隨員船上,因與文七爺相熟,指名拜文大老爺。文七爺見了名片,就說:“立時就要動身,那裏還有工夫會客。”周老爺道:“你別管,姑且先叫他進來。你沒工夫,等我陪他。”便命手下“快請”。參將進得艙中,朝著諸位一一打恭。歸坐之後,周老爺劈口問他:“半夜惠顧,有何賜教?”參將湊近一步,將來意陳明:“請教統領大人是何用意?此地實實在在一個土匪沒有,如今帶了大兵前去,到底幹嗎呢?”
周老他聽了這話,笑而不答。參將一定要請教。周老爺道:“此事須問統領方知,兄弟同老哥一樣,大家都是奉令差遣,別事一概不知。”參將急了,細想這事一定要問文七爺。文七爺因爲這幾天一直沒有好生睡覺,剛纔從統領船上站班回來,意思想橫在床上打個盹就起身,不料參將纏不清爽,一定要見他。他身無奈,只得起來相陪。參將便把他拉在一旁,同他細說,問他怎樣辦法可以不叫統領生氣。文七爺的脾氣一嚮是馬馬虎虎的,一句話便把他問住。周老爺見文七爺回答不出,忽然心生一計,仍舊自己出來同他講,說這件事須問統領的跟班曹二爺纔曉得。參將道:“那裏去找他呢?”周公爺道:“容易。”立刻叫他自己管家:“到大人船上看曹二爺空不空,倘若無事,請他過來一趟。”
一霎曹二爺來了,站在船頭上不肯進來。周老爺趕出去同他咕唧了一回,又轉身進來同參將說,無非說他們這趟跟著統領出門,怎樣吃苦,總想你老哥栽培他們的意思。參將一聽明白,知道這事情非錢不應,立刻答應了一百銀子;還說:“兄弟的缺是著名的苦缺,列位是知道的。這一點點不成個意思,不過請諸位吃杯茶罷。”周老爺又趕到船頭上同曹二爺說,曹二爺嫌少,一定要五百。周老爺艙裏艙外跑了好幾趟,好容易講明白三百銀子:明天回來先付一百兩,下餘的二百,在大人動身之前一齊付清。又恐怕口說無憑,因爲文七爺同他相好,周老爺一定要拉文七爺擔保。文七爺見周老爺嚮參將要錢,心上已經不高興,後來又見他跑出跑進,做出多少鬼串,愈覺瞧他不起。周老爺還不覺得,鄭重其事的把統領的意思無非是虛張聲勢,將來可以開保的緣故,統通告訴了參將。參將到此,方纔恍然大悟。立刻起身相辭,捨舟登岸,料理出隊的事情。
說時遲,那時快,一霎時分撥停當,統領船上傳令起身,便見參將身騎戰馬,督率大隊,按照統領所指的地圖,滔滔而去。等到大隊人馬都已動身,其時太陽已經落地,統領船上方傳伺候。胡統領坐的仍舊是綠呢大轎,轎子跟前一把紅傘,一斬齊十六名親兵,掮著的雪亮的刀叉,左右護衛。再前頭便是在船上替他拎馬桶的那個二爺,戴著五品功牌,拖著藍翎,腰裏插著一枝令箭,騎在馬上,好不威武。再前頭,全是中軍隊伍,只見五顏六色的旗子,迎風招展,挖雲鑲邊的號褂,映日爭輝。虧得周老爺是打大營出身,文七爺是在旗,他二人都還能夠騎馬,不曾再坐縣裏的轎子。
自從動身之後,胡統領一直在轎子裏打瞌銃,並沒有別的事情。漸漸離城已遠,偶然走到一個村莊,他一定總要自己下轎踏勘一回,有無土匪蹤跡。鄉下人眼眶子淺,那裏見過這種場面,膽大的藏在屋後頭,等他們走過再出來,膽小的一見這些人馬,早已嚇得東跳西走,十室九空。起先走過幾個村莊,胡統領因不見人的蹤影,疑心他們都是土匪,大兵一到,一齊逃走,定要拿火燒他們的房子。這話纔傳出去,便有無數兵丁跳到人家屋裏四處搜尋,有些孩子、女人都從床後頭拖了出來。胡統領定要將他們正法。幸虧周老爺明白,連忙勸阻。胡統領吩咐帶在轎子後頭,回城讅問口供再辦。正在說話之間,前面莊子裏頭已經起了火了。不到一刻,前面先鋒大隊都得了信,一齊縱容兵丁搜掠搶劫起來,甚至洗滅村莊,姦淫婦女,無所不至。胡統領再要傳令下去阻止他們,已經來不及了。當下統率大隊走到鄉下,東南西北,四鄉八鎮,整整兜了一個大圈子。胡統領因見沒有一個人出來同他抵敵,自以爲得了勝仗,奏凱班師。將到城門的時候,傳令軍士們一律擺齊隊伍,鳴金擊鼓,穿城而過。當他轎子離城還有十里路的光景,府、縣俱已得了捷報,一概出城迎接。此時胡統領滿臉精神,自以爲曾九帥克復南京也不過同我一樣。見了府、縣各官,他老亦只得下轎,走到接官亭裏,把自己戰功敘述兩句。本府意思想請統領大人到本府大堂,擺宴慶功。胡統領意思一定要回到船上,本府拗他不過,只得跟他又兜了一個大圈子,仍送他到城外下船。所有的隊伍統通擺齊在岸灘上,足足擺了好幾里路的遠,統領轎子一到,一齊跪倒在地,呐喊作威。少停升砲作樂,把統領送到船上,下轎進艙。接連著文武大小官員,前來請安稟見。統領送客之後,一面過癮,一面吩咐打電報給撫臺:先把土匪猖獗情形,略述數語;後面便報一律肅清,好爲將來開保地步。電報發過,他老的煙癮亦已過足,先在岸灘上席棚底下擺設香案,自己當先穿著行裝,率領隨征將弁望闕叩頭謝恩已畢,然後回船受賀。諸事停當,先傳令:“每棚兵丁賞羊一腔、豬一頭、酒兩罎、饅頭一百個。”各兵丁由哨官帶領著在岸上叩頭謝賞。一面船上吩咐擺席,一切早由首縣辦差家人辦理停當。一溜十二隻“江山船”,整整擺了十二桌整飯,仍舊是統領坐船居中,隨員及老夫子的船夾在兩旁,餘外全是首縣辦的。其時已有初更時分,船頭上艙裏頭,點的燈燭輝煌,照耀如同白晝。“江山船”的窻戶是可以掛起來的,十二隻船統通可以望見,燈紅酒綠,甚是好看。一聲擺席,一個知府,一個參將,一齊換了吉服進艙,替統領定席。吹手船上吹打細樂。胡統領見各官進來,不免謙讓了一回,口稱:“今日之事,我們仰托著朝廷洪福,得以成此大功,極應該脫略儀注,上下快樂一宵。況且這船又是兄弟的坐船,諸位是客,兄弟是主,只有兄弟敬諸位的酒,那有反勞諸位的道理。”知府道:“今日是替大人慶功,理應大人首座,卑府們陪坐。”胡統領一定不肯。又要諸位寬章,諸位只好遵命。于是又請了兩位老夫子過來。原定五個人一席,胡統領又叫請周老爺,說一切調度都是他一人之功,一定要他坐首位。周老爺見本府在座,不敢僭越,仍舊坐了第五位。餘下黃、文二位隨員亦在隔壁船上坐定。一霎時十二隻船都已坐滿,不必細述。
單說當中一隻船上,六個人剛剛坐定,胡統領已急不可耐,頭一個開口就說:“我們今日非往常可比,須大家盡興一樂。”府裏、營裏只答應“是,是”。統領眼睛望好了趙不了,知道他年輕好玩,意思想要他開端,齊巧碰著他一肚皮的心事。他此刻身子雖然陪著東家吃酒,一心想到蘭仙,又想到蘭仙死的冤枉,心上好不淒慘,肚皮裏尋思:“倘若此時蘭仙尚在,如今陪了東家一塊吃酒,是走了明路的,何等快活,何等有趣!偏偏他又死了!”想到這裏,不禁掉下淚來,又怕人看見,只好裝做眼睛被灰迷住了,不住的把手去揉,幸而未被衆人看破。當下胡統領張羅了半天,無人答腔,覺著很沒意思。還虧周老爺聰明,看出苗頭,暗地裏把黃老夫子拉了一把,爲他年紀大些,臉皮厚些,人家講不出的話他都講得出,所以要他先開口。他果然會意,正待發言,齊巧龍珠在中艙門口招呼夥計們上菜,黃老夫子便趁勢說道:“龍珠姑娘彈的一手好琵琶,錢塘江裏沒有比得過他的。”胡統領道:“不錯,不錯,你老夫子是愛聽琵琶的。”黃老夫子道:“好琵琶人人愛聽。今天不比往常,極應該脫略形跡,煩龍珠姑娘多彈兩套,替統領大人多消幾盃酒。”胡統領道:“今日是與民同樂。兄弟頭一個破例,叫龍珠上來彈兩套給諸位大人、師爺下酒。”龍珠巴不得一聲,趕忙走過來坐下,跟手鳳珠亦跟了進來。胡統領一定要在席人統通叫局。本府、參將各人叫了各人相好。周老爺仍舊叫了小把戲招弟,黃老夫子不叫局,胡統領倒也不勉強他一定要叫。末了臨到趙不了,胡統領道:“今天是先生放學生,準你開心一次,你叫那個?”趙不了回說:“沒有。”胡統領一定要他叫。他一定不叫。胡統領心上很怪他:“背地裏作樂,當面假撇清,這種不配擡舉的,不該應叫他上臺盤。”心上如此想,面色就很不好看。那裏曉得他一腔心事,滿腹牢騷,他正在那裏難過,那裏還有心腸再叫別人呢。當下胡統領便不去睬他,忙著招呼隔壁船上文七爺等統通叫局。此時蘭仙已死,玉仙無事,仍舊做他的生意,文七爺于是仍把他叫了來。趙不了隔著窻戶看見了玉仙,想起他妹妹,他心上更是說不出的難過。一霎時局都叫齊,豁過了拳,龍珠便抱著琵琶,過來請示彈甚麽調頭。本府大人在行,說道:“今天是統領大人得勝回來,應該彈兩套吉利曲子。”衆人齊說一聲“是”。本府便點一套“將軍令”,一套“卸甲封王”。胡統領果然非常之喜。一霎時琵琶彈完,本府、參將一齊離座前來敬酒,齊說:“大人卸甲之後,指日就要高陞,這杯喜酒是一定要吃的。”胡統領道:“要喜大家喜,兄弟回來就要把今天出力的人員,稟請中丞結結實實保舉一次,幾位老兄忙了這許多天,都是應該得保的。”本府、參將聽到此言,又一齊離位請安,謝大人的栽培。
這裏只圖說的高興,不提防右首文七爺船上首縣莊大老爺正在那裏吃酒,看見大船上本府、參將一個個離座替統領把盞,莊大老爺也想討好,便約會了在桌的幾個人,正待過船敬統領的酒。一隻腳纔跨出艙門,忽見衙門裏一個二爺,氣訏訏的,跑的滿頭是汗,跨上跳板,告訴他主人說道:“老爺不好了!”莊大老爺一聽大驚,忙問:“姨太太怎麽樣了?”那二爺道:“不是姨太太的事。西北鄉里來了多多少少的男人、女人,有的頭已打破,渾身是血,還有女人扛了上來,要求老爺伸冤。”莊大老爺道:“甚麽事情,難道又被土匪打劫了不成?”二爺道:“並不是土匪,是統領大人帶下來的兵勇,也不知那一位老爺帶的,把人家的人也殺了,東西也搶了,女人也強奸了,房子也燒完了,所以他們趕來告狀。”莊大老爺一聽這話,很覺爲難。剛巧這兩天姨太太已經達月,所以一見二爺趕來,還當是姨太太養孩子出了甚麽岔子,後來聽說不是,纔把一條心放下。但是鄉下來了這許多人,怎麽發付?統領正在高興頭上,也不便去回。到底他是老州縣,見多識廣,早有成竹在胸,便問二爺道:“究竟來了多少人?”二爺道:“看上去好像有四五十個。”莊大老爺道:“你先回去傳我的話:他們的冤枉我統通知道,等我回過統領大人,一定替他們伸冤,叫他們不要羅唣。”
二爺去後,莊大老爺纔同文七爺等跨到統領船上,挨排敬酒。胡統領還說了許多灌米湯的話。莊大老爺答應著,又謝過統領,仍回到隔壁船上,卻把二爺來說的話,一句未嚮統領說起。等到席散,在席的官員一個個過來謝酒,千、把、外委們一齊站在船頭上擺齊了請安,兩位老夫子只作了一個揖。胡統領送罷各官,轉回艙內,便見貼身曹二爺走上來,把鄉下人來城告狀的話說了一遍。胡統領道:“怕他什麽!如果事情要緊,首縣又不是木頭,爲什麽剛纔臺面上一聲不言語?要你們大驚小怪!”曹二爺碰了釘子,不敢作聲,趔趄著退了出去。
此時周老爺已回本船,胡統領又叫人把他請了過來,告訴他剛纔曹二爺的話。周老爺心中明白,聽了著實擔心,不敢言語。
胡統領又要同他商量開保案的事,誰是“尋常”,誰是“異常”,誰該“隨折”,誰歸“大案”,斟酌定了,好稟給中丞知道。當下周老爺自然謙讓了一回,說道:“這個恩出自上,卑職何敢參預。”胡統領道:“你老哥自然是異常,一定要求中丞隨折奏保存,這是不用說的了,其餘的呢?”周老爺見統領如此器重,趕忙謝栽培之恩,不便過于推辭,肚皮裏略爲想了一想,便保舉了本府、參將、首縣、黃丞、文令、趙管帶、魯幫帶,統通是異常勞績。胡統領看了別人的名字還可,獨獨提到文七爺,他心上總還有點不舒服,便說:“自己帶來的人一概是異常,未免有招物議。我想文令年紀還輕,不大老練,等他得個尋常罷。本地文武沒有出甚麽大力,何必也要異常?”周老爺同文七爺交情本來不甚厚,聽了統領的話,只答應了一聲“是”。後來見統領又要把當地文武抹去,他便獻策道:“大人明鑒:這件事情是瞞不過他們的。他們倒比不得文令可以隨隨便便,總求大人格外賞他們個體面,堵堵他們的嘴。這是卑職顧全大局的意思。”胡統領一聽這話不錯,便說:“老哥所見極是,兄弟照辦。有這幾個隨折的,也盡夠了。隨折不比別的,似乎不宜過多。倘若我們開上去被中丞駁了下來,倒弄得沒有意思,所以要斟酌盡善。”周老爺連忙答應幾聲“是”。又接著說道:“別人呢,卑職也不敢濫保,但是同來的兩位老夫子,辛苦了一趟,齊巧碰著這個機會,也好趁便等他們弄個功名。這裏頭應該怎樣,但憑大人作主,卑職也不敢妄言。此外還有大人跟前幾個得力的管家,卑職問過他們,功牌、獎札,也統通得過的了。此番或者外委、千、把,求大人賞他們一個功名,也不枉大人提拔他們一番的盛意。”胡統領道:
“老夫子呢,再談。至于我這些當差的,就是有保舉,也只好隨著大案一塊兒出去。兄弟現在要緊過癮,就請老哥今天住在兄弟這邊船上,替兄弟把應保的人員,照剛纔的話,先起一個稿,等明天我們再斟酌。”說完之後,龍珠便上前替統領燒煙。
周老爺退到中艙,取出筆硯,獨自坐在燈下擬稿。一頭寫,一頭肚裏尋思,自己還有一個兄弟,一個內弟,兄弟已經捐有縣丞底子,內弟連底子都沒有,意思想趁這個擋口弄個保舉,諒來統領一定答應的。只要他答應,雖說內弟沒有功名,就是連忙去上兌,倒填年月,填張實收出來,也還容易。正在尋思,龍珠因見統領在煙鋪上睡著了,便輕輕的走到中艙,看見周老爺正在那裏寫字呢,龍珠趁便倒了碗茶給他。周老爺一見龍珠,曉得他是統領心上人,連忙站起來說了聲:“勞動姑娘,怎麽當得起呢!”龍珠付之一笑,便問周老爺還不睡覺,在這裏寫甚麽。周老爺便趁勢自己擺闊,說道:“我寫的是各位大人、老爺的功名,他們的功名都要在我手裏經過。”龍珠便問:“爲什麽要在你手裏經過?”周老爺道:“今天統領到這裏打土匪,他們這些官跟著一塊出征打仗,現在土匪都殺完了,所以一齊要保舉他們一下子。”龍珠道:“什麽叫土匪?”周老爺道:“同從前‘長毛’一樣。”龍珠道:“我們在路上不是聽見船上人說,並沒有甚麽‘長毛’嗎?”周老爺道:“怎麽沒有,一齊藏在山洞子裏,如果不去滅了他們,將來我們走後,一定就要出來殺人放火的。”龍珠聽了,信以爲真。又問道:“府大人、縣裏老爺不統通都是官嗎?還要陞到去?”周老爺道:“縣裏陞府裏,府裏陞道臺,陞了道臺就同統領一樣。”龍珠道:“剛纔我聽見你同大人說甚麽曹二爺也要做官。他做甚麽官?”周老爺道:“這些人也沒有甚麽大官給他們做,不過一家給他們一個副爺罷了。”龍珠道:“你不要看輕副爺,小雖小,到底是皇上家的官,勢力是大的。我們在江頭的時候,有天晚上,候潮門外的盧副爺上船來擺酒,一個錢不開銷還罷了,又說是嫌菜不好,一定要拿片子拿我爸爸往城裏送。後來我們一船的人都跪著嚮他磕頭求情,又叫我妹妹鳳珠陪了他兩天,纔算消了氣:真正是做官的利害!”
周老爺道:“統領大人常常說鳳珠還是個清的,照你的話,不是也有點靠不住嗎?”龍珠道:“我們吃了這碗飯,老實說,那有什麽清的!我十五歲上跟著我娘到過上海一趟,人家都叫我清倌人。我肚裏好笑。我想我們的清倌人也同你們老爺們一樣。”周老爺聽了詫異道:“怎麽說我們做官的同你們清倌人一樣?你也太糟蹋我們做官的了!”龍珠道:“周老爺不要動氣,我的話還沒有說完,你聽我說:只因去年八月裏,江山縣錢大老爺在江頭僱了我們的船,同了太太去上任。聽說這錢大老爺在杭州等缺等了二十幾年,窮的了不得,連甚麽都當了,好容易纔熬到去上任。他一共一個太太,兩個少爺,倒有九個小姐。大少爺已經三十多歲,還沒有娶媳婦。從杭州動身的時候,一家門的行李不上五擔,箱子都很輕的。到了今年八月裏,預先寫信叫我們的船上來接他回杭州。等到上船那一天,紅皮衣箱一多就多了五十幾隻,別的還不算。上任的時候,太太戴的是鍍金簪子,等到走,連嬭小少爺的嬭媽,一個個都是金耳墜子了,錢大老爺走的那一天,還有人送了他好幾把萬民傘,大家一齊說老爺是清官,不要錢,所以人家纔肯送他這些東西,我肚皮裏好笑:老爺不要錢,這些箱子是那裏來的呢?來是甚麽樣子,走是甚麽樣子,能夠瞞得過我嗎?做官的人得了錢,自己還要說是清官,同我們吃了這碗飯,一定要說清倌人,豈不是一樣的嗎?周老爺,我是拿錢大老爺做個比方,不是說的你,你老人家千萬不要動氣!”周老爺聽了他的話,氣的一句話也說不出,倒反朝著他笑。歇了半天,纔說得一句:“你比方的不錯。”龍珠又問道:“周老爺,這些人的功名都要在你手裏經過,我有一件事情拜托你。我想我吃了這碗飯,也不曾有甚麽好處到我的爸爸。我想求求你老人家替我爸爸寫個名字在裏頭,只想同曹二爺一樣也就好了。將來我爸爸做了副爺,到了江頭,城門上的盧副爺再到我們船上,我也不怕他了。”周老爺聽了此言,不覺好笑,一回又皺皺眉頭。龍珠又釘著問他:“到底行不行?”一定要周老爺答應。周老爺拿嘴朝著耳艙裏努,意思想叫他同統領去說。龍珠尚未答話,只聽得耳艙裏胡統領一連咳嗽了幾聲,龍珠立刻趕著進去。欲麽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龍珠走進耳艙,看見胡統領已醒,連忙倒了一碗茶。胡統領喝過之後,龍珠又拿了一支煙袋,坐在牀沿上替他裝煙。一面裝煙,一面閒談,就講到保舉一事。龍珠撒嬌撒癡,一定要大人保他爸爸做副爺。胡統領恐怕人家說閒話,不肯答應,禁不住龍珠一再軟求,統領弄得沒法,便指引他叫他去求周老爺。龍珠道:“周老爺不答應,纔叫我來找你的。”胡統領道:“剛纔他不答應,包管你再去找他,他一定答應。”龍珠道:“我不管,我見了周老爺,我只說你叫我說的。”胡統領把臉一沉道:“你別瞎鬧!”說完這句,他老人家仍舊睡下。
龍珠恐怕耽誤他爸爸的功名大事,仍舊走到外艙找周老爺,誰知這個檔口,一個中艙人都擠滿的了:有幾個是船上的哨官、幫帶,其餘的便是統領的跟班、廚子,一齊在那裏圍著周老爺講話。因爲統領睡了覺,不敢高聲,都湊上去同周老爺咬耳朵,只見周老爺有的點點頭,有的搖搖頭,也不知說些甚麽。又見廚子給周老爺打千。等到這些人退去,船頭上又站了不少的人。周老爺搖手,叫他們不要進來,怕驚了統領的駕。他們雖然不敢進來,卻是不肯散去。周老爺叫把艙門關上,龍珠方又上來求他。周老爺也懂得這裏頭的機關,樂得在統領面上討好,便應允了。等到稿子擬好,天已大亮了。船上的烏龜格外巴結,特地熬了一鍋稀飯,備了四碟小菜,請他到後梢頭去吃。龍珠又到前艙裏,聽了聽統領正在好睡的時候,便回來同周老爺說道:“大人一時還不會醒。周老爺你整整辛苦了兩天兩夜,就在這船上歇歇,打個盹罷。”周老爺道:“我真的熬不住了!”說完此句,果然就在船老闆的床上躺下了。龍珠替他拿被蓋好。老闆說天冷得很,自己又從櫃子裏取出一條毯子,給他蓋上。周老爺連忙客氣,還說:“你如今保舉了官了,我們就是同寅了,怎麽好勞動你呢?”老闆道:“老爺說那裏話來!小人不是托著你老人家的福,那裏來的官做呢。”周老爺到底辛苦了兩天兩夜,實在撐不住,一上床就朦朧睡去。等到一覺困醒,已經是一點鐘了。趕緊起身,洗了一把臉,就拿擬的稿子送給胡統領瞧。胡統領正躺在被窩裏過癮,一手接過稿子,一面嘴裏說:“費心得很!”等到過足了癮,打開稿子一看,頭一張便是辦勦土匪,一律肅清的詳細稟稿;連著稟請隨折奏保的幾個銜名;其餘的只開了幾張橫單,等到善後辦好再稟上去,此時不過先把大概應保人員斟酌出一個底子,以便隨後增添。胡統領看過無話,便命先將稟帖繕發,又叫把周老爺的名字擺在頭一個。周老爺答應著,出來照辦不題。
且說建德縣知縣莊大老爺自在統領船上赴宴之後,辭別進城。一到衙前,果見人頭擁擠。剛纔進得大門,便有無數鄉民跪在轎旁,叩求伸冤。莊大老爺一見這個樣子,立刻下轎,親自去攙扶爲首的兩個耆民。不等他們開口,自己先說:“這些兵勇實在可惡得很!我已經稟過統領,一定要正法幾個,把人頭號令在你們莊子上,纔好替你們出這口氣。”莊大老爺一頭走,一頭說,走到大堂,隨即坐下。此時通班衙役兩旁站齊,大堂上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莊大老爺坐定之後,告狀的一班鄉民,把個大堂跪的實實足足。莊大老爺皺著眉頭,哭喪著臉,嚮底下說道:“我想你們這些百姓真可憐呀!本縣是一縣的父母,你們都是本縣的子民:天下做兒子的受了人家欺負,那做父母的心上焉有不痛之理!今日之事,不要說你們來到這裏哀求我替你們伸冤,就是你們不來,本縣亦是一定要辦人的。”莊大老爺的話還未說完,堂下跪的一班人一齊都叫:“青天大老爺,真正是小人們的父母!曉得衆子民的苦處!你老吩咐的話,都是衆子民心上的話,真正是青天老爺!也不用小人們再說別的了。”莊大老爺聽到這裏,曉得這事容易了結,便說:“你們先下去商量商量,誰人被殺,誰家被搶,誰家婦女被人強奸,誰家房子被火燒掉,細細的補個狀子上來。明日一早,本縣好據你們的狀子到船上問統領要人,立刻正法,當面辦給你們看。”衆鄉民又一齊叩頭謝大老爺的恩典,一齊下來,歌功頌德不置。莊大老爺退堂之後,不做別的,立刻擬就一道招告的告示,連夜寫好發貼。告示上寫的是:
“統領軍令森嚴。此番帶兵勦辦土匪,原爲除暴安良起見。深恐不法勇丁,騷擾百姓,所以面諭本縣:倘有前項情事,證據確鑿,準其到縣指控。讅明之後,即以軍法從事,決不寬貸。”
各等語。等到告示發出,莊大老爺方纔回到上房打了一個盹。次日一早,先上府稟明此事。府大人聽了甚是躊躇,想了一回,叫他先到城外面回統領。其時統領正在好睡的時候,管家又不敢喊他。莊大老爺在官廳裏,一直等到一點半鐘,肚裏餓的難過,意思想轉回衙門,吃過飯再來。偏偏又有人來說,統領已經睡醒,只好等著傳見。一等等到兩點多鐘,船上傳話下來,吩咐說“請”。莊大老爺上船見了統領,先行禮謝過昨天的酒,然後歸坐,慢慢的談到公事。莊大老爺便把昨天晚上的事,稟陳了一遍,又說:“昨天晚上卑職在船上,就得到這個信息,恐怕不確,所以沒有敢回。”胡統領一聽他言,方想起昨日家人曹升來說的話並不是假,心上甚不快活,半天沒有言語。莊大老爺見統領爲難,樂得趁勢賣好,便說:“這件事情卑職已有辦法,包管鄉下人告不出。大人這裏也不用辦一個人,自然可以無事。”胡統領忙問:“有何辦法?”莊大老爺便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說了一遍。起先統領只是拉長著耳朵聽他講話,後來漸漸的面有喜色,臨到末了,不禁大笑起來,連說:“甚好,甚好!老哥如此費心,兄弟感激得很!”說完之後,又告訴他:“老哥的銜名已經稟請中丞隨折奏獎。”莊大老爺立刻又請安謝過保舉,然後辭別。
坐轎回到衙中,傳齊三班衙役,立刻就要升堂理事。又叫人知會城守營,擺齊隊伍,前來助威。諸事停當,然後莊大老爺升坐公案,把一干人提到案前讅問。莊大老爺一見這班人,仍舊做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情形,對這些人說道:“本縣想這些兵勇真正可惡!一定今天要正法兩個,好替你們伸冤。所有被害的人家,本縣已經稟明統領,一概捐廉從豐撫恤。你們的狀紙想都已寫好的了,先拿來我看,好拿錢分給你們。”衆人一聽,又有錢給他們,又替他們伸冤,真正是個青天大老爺,又連連磕頭稱頌不疊。于是齊把那狀子呈上。莊大老爺看過之後,便吩咐左右道:“照這狀子上,趙大房子燒掉,又打死一個小工,頂頂吃虧,應該撫恤銀五十兩。”立刻堂上發下一錠大元寶。趙大拿著懽喜,衆人望著眼熱。下餘錢二、孫三、李四、周五、吳六、鄭七、王八,也有三四十兩的,也有十兩、八兩的。
莊大老爺見幾個頂吃虧的都已敷衍完畢,便指著一個人說道:“你說你的老婆、女兒被人強奸,這件事情頂大,讅問明白,立刻當面拿人殺給你看。但是一樣:這件事情人命關天,究竟那一個強奸你的老婆,那一個強奸你的女兒,你須認明,不可亂指。你老婆、女兒帶來了沒有?”這人道”昨天就同了來的。”莊大老爺道:“很好。你老婆不用說,等到把你女兒騐過,我就立刻辦人。”那人聽了無話,莊大老爺道:“從來打官司頂要緊的是證見,有了證見,就可辦人。你們的狀子已在這裏,誰是證見,快去想來。不但這個須得證見,趙大的小工被兵打死,究竟是誰的兇手,亦要查個明白;房子被燒,亦得有人放火。你們快快查出人頭,我老爺立刻等著辦呢。”衆人聽了,面面相覷,一句對答不上。老爺便說:“你們暫且下去,想想再來,或者一時忘記也論不定。”衆人退下,七嘴八舌,議了半天,畢竟未曾說出一個人來。那個女兒被人家強奸的,聽說要騐,尤其不肯。因此鬧了半天,竟其不能重新上堂稟復。
且說莊大老爺所擬的招告告示貼出之後,四鄉八鎮得了這個風聲,那些被害人家誰不想來告狀,半日之間,衙前聚了好幾百人,爲首的還是兩個武秀才,鬧烘烘的一齊要見本官。莊大老爺得信之後,知道人多難以理喻,便吩咐開了中門,請這兩位武秀才內庭相見。起先這兩個武秀才仗著人多,都是雄赳赳,氣昂昂,好像有萬夫不當之勇,及至聽到一聲“請”,又見本府衣冠迎接出來,大堂兩邊,自外至內,重重曡曡,站立著無數營兵、衙役,到了此時,不覺威風矮了一半。衆人見他兩位尚且如此,大家也無甚說得。跟了進來,一齊站在大堂院子裏,不敢多說一句話。莊大老爺把兩個武秀才迎了進去。他兩個見了父母官,不敢不下跪磕頭,起來又作了一個揖。莊大老爺奉他兩位炕上一邊一個坐下,茶房又奉上茶來,弄得他二人坐立不安,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想要說話,不知從那裏說起。那個坐首座的,不覺索索的抖了起來。莊大老爺不等他開口,依舊做出他那副老手段來,咬牙切齒,駡這些兵丁傷天害理,又咳聲嘆氣,替百姓呼冤。兩個武秀才聽了,直覺他倆心上要說的話,都被大老爺替他們說了出來,除掉諾諾稱是之外,更無一句可以說得。主大老爺立刻逼著:“快快出去查明受害的百姓,趕緊指出真兇實犯,本縣立刻就要辦人!”兩個武秀才坐在上面實在難過,巴不得一聲,馬上辭別下來。莊大老爺仍舊送到二門。他倆會到衆人,正在商議辦法;又會見剛纔過堂下來的一班人,彼此見面,提及前事,亦因不能指出人名,不能回復。正在爲難的時候,裏頭知縣又掛出一扇牌來。衆人擁上去看,無非又是催促他們趕緊查齊人證,以便從嚴懲辦的一派話語。衆人看了,真正滿肚皮冤枉,卻是尋不著對頭。而且人命關天,非同兒戲;倘若冤枉了人,做了鬼要來討命,那卻更不是玩的,因此又議了半天,仍舊是一無頭緒。
一霎時又聽得裏面傳呼伺候老爺升坐,要提先來的一班人讅問。衆人無奈,只得仍到堂上跪下。莊大老爺便換了一副嚴厲之色,催問他們:“查出人頭沒有?有無證見?”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仍然是無辭以對。莊大老爺便發話道:“本縣愛民如子,有意要替你們伸冤,怎麽倒來欺瞞本縣?這還了得!現在你們的狀子都在本縣手裏,已經稟過統領。統領問本縣要證見,本縣就得問你們要人。你們還不出人來,非但退回剛纔發給你們的撫恤銀子,還要辦你們反告的罪。你們想想:殺人放火,強奸婦女,是個什麽罪名!你們有幾個腦袋?已經有冤沒處伸,如今還經得起再添這們一個罪名嗎?本縣看你們實在可憐得很,怎麽不弄明白就來告狀?”衆人一齊磕頭,沒有話說。莊大老爺只是逼著他們快說,叫他們趕緊指出人頭,無奈衆人只是說不出。莊大老爺發狠道:“你們到底怎樣?若照這個樣子,叫本縣怎麽回復統領呢!現在衹有一條路,要你們指出人頭,立時三刻正法;除了這一條,就得辦你們誣告。”衆人聽得如此說,一齊跪在地下求饒。莊大老爺見他們害怕,越發得計。一回說,要解他們到統領船上去,一回又說,既然沒有憑據,剛纔的銀子都不該領,要他們一齊退出來。衆人不肯,只是哭哭啼啼的在地下磕頭。莊大老爺道:“我想你們這些人,可憐呢果然可憐,然而又可恨之極!既要伸冤,爲甚麽不指出真兇實犯,等我辦給你看?現在弄得有冤沒處伸,還落一個誣告的罪名!幸而本縣曉得你們的苦處,若是換了別人,你們今天闖的這個亂子可不小!現在你們想怎麽樣?說了出來,本縣替你作主。”衆人道:“小的們還有甚麽說得!小的是大老爺的子民,只要大老爺痛顧小的們一點,就是小人們重生父母了。”莊大老爺聽了,也不言語,皺了一回眉頭,方說道:“這事叫我也爲難。現在放你們容易,但是統領跟前我要爲你們受不是的。”衆人只是磕頭無話。
莊大老爺又問:“房子燒掉,小工殺掉,東西搶掉,可是真的?”衆人道:“是真。”又問:“強奸婦女可是真的?”那個老婆、女兒被兵強奸的人,只是淌眼淚,不敢回答。莊大老爺道:“現在我衹有一個法子,給你們開一條生路,非但不辦反告的罪,還可以安安穩穩得幾兩撫恤銀子。”衆人一聽大老爺如此開恩,又一齊磕頭。莊大老爺道:“這些事情本縣知道全是兵勇做的,但是沒有憑據怎麽可以辦人?現在要替你們開脫罪名,除非把這些事情一齊推在土匪身上,你們一家換一張呈子,只說如何受土匪糟蹋,來求本縣替你們伸冤的話。再各人具一張領紙,寫明領到本縣撫恤銀子若干兩,本縣就拿著你們這個到統領跟前替你們求情。倘若求得下來,是你們的造化,求不不來,亦是沒法的事。”衆人說:“大老爺替我們去求統領大人,是沒有不準的。”莊大老爺道:“那亦看罷了。但是一樁:你們遭了土匪的害,統領替你們打平了土匪,你們做百姓的也總得有點道理。”衆人還當是統領要錢,一齊哭著說道:“小人們遭了土匪,一家家家破人亡,那裏還有錢孝敬統領大人!求大老爺開恩!”莊大老爺道:“統領大人那裏稀罕你們的錢!臨走的時候孝敬幾把萬民傘,不就結了嗎?一個人能出幾文錢?”衆人聽了,又一齊叩頭,謝過大老爺的恩典,下去改換呈子,並補領狀。
頭一幫人發落已畢,再發落後頭一幫人。後頭一幫人也是沒有真憑實據的,看見前頭的樣子早已膽寒。莊大老爺本來也想當堂發落的,因見人多,恐怕滋事,仍舊退堂,叫人把兩位爲首的武秀才叫了進來;又叫這兩個秀才轉邀了十幾個耆民,一齊到大廳相見。兩個秀才見過官的了,幾個耆民見了官都瑟瑟的抖。莊大老爺安慰他們,讓他們坐了講話。當下先對兩個武秀才說道:“今天簡直把本縣氣死!可恨這些人,既要伸冤,又指不出真憑實據。不問張三、李四,你想本縣能夠亂殺嗎?就是本縣肯幫著他們,替他伸冤,怕上頭也不答應,非但不答應,一定還要本縣拿人,辦他們的誣告。你說冤不冤!本縣實在可憐他們,所以纔替他們想出一個法子,非但不辦罪,而且每人反可落幾兩撫恤銀子。我亦總算對得住你們建德的百姓了。”兩個秀才齊道:“蒙老父臺這樣,真正是愛民如子。”衆耆民亦不住的稱頌青天大老爺。
莊大老爺方纔言歸正傳,問兩個秀才道:“你二位身入黌門,是懂得皇上家法度的。今番來到這裏,一定拿到了真兇實犯,非但替你們鄉鄰伸冤,還可替本縣出出這口氣。”兩個秀才脹紅了面,一句回答不出,坐在那裏著實跼促不安。莊大老爺又嚮幾個耆民說道:“你們幾位都是上了歲數的人,俗語說道,‘嘴上無毛,辦事不牢’,像你諸位一定是靠得住,不會冤枉人的了?”豈知幾個耆民,在鄉下時,雖然衆人見了他們惟命是聽,及至他們見了官,亦變成了沒嘴葫蘆。莊大老爺說一句,他們答應一句。及至問他究竟,依然是面面相覷,默無聲息。莊大老爺詫異道:“怎麽諸位一聲不響呢?本縣是個性急的人,只要諸位說出人頭,本縣恨不得立時立刻辦人。”衆人依然無語。莊大老爺故意躊躇了半天,又問了好幾遍,見他們始終不說,莊大老爺纔把臉一板道:“這是甚麽事情,也可以鬧著玩的?他人猶可,你二位是有功名的人,誣告一個罪、硬出頭一個罪、聚衆一個罪、吵鬧衙門一個罪。知法犯法,這還了得!”兩個秀才聽到這裏,早已嚇死了,連忙拍落托跪在地下:“求老父臺高擡貴手!武生們是不識字的,不懂得道理。此番回去,一定安分用功;倘有不好事情傳在老父臺耳朵裏,兩樁罪一塊兒辦。”說著,又疊連綳冬綳冬的磕響頭,連著幾個耆民也都跪下了,齊說:“情願叫來的人都回去,求大老爺別動氣!”
莊大老爺看了,肚皮裏著實好笑,卻忍住不笑,忙用手扶起兩個秀才,叫衆人一齊歸坐。又拿腔做勢,扳談了好半天,準把幾個耆民開釋無事;兩位秀才暫時留在城裏,聽候統領的示下,衆人感激不盡,卻把兩個秀才活活嚇死!莊大老爺又會賣好,嚮衆人說道:“你們出去先傳諭衆百姓,叫他們各自回家。不日本縣親自下鄉踏勘,果然受了糟蹋,還要撫恤他們。”衆人聽了越發感激。兩個秀才卻嚇的面色都發了白了,不覺又一同跪下叩頭求饒。莊大老爺只是頭朝上仰著天,一手拈著鬍鬚,慢慢的說道:“誣告大事,本縣擔不起這個沉重。”衆人見大老爺如此說法,以爲這事不妙,連忙又一齊跪下,磕頭如搗蒜一般。莊大老爺道:“你們衆位是無知愚民,情有可恕,他二人身入黌門,那有不知王法的道理。本縣並不難爲于他,把他送到學裏,交待老師,且等本縣見過學憲再作道理。”兩個秀才一聽要稟學憲,更嚇等魄散魂飛,恐斥革功名,失了飯碗,因此更哀求不已,衆人又再四環求。莊大老爺一想,架子已經擺足,樂得順水推船,便對幾個耆民道:“百姓的苦處,本縣一概知道,早晚自有撫恤。他們做秀才的人,亟應謹守臥碑,安分守己,現在事不干己,膽敢硬來出頭。他在本縣面前尚且如此,若在鄉下,更不知如何魚肉小民了。所以本縣也要留他在這裏,訪問訪問平時有無劣跡再辦。現在既然是你們一再替他求情,本縣就給你們個麪子,暫時交你們帶去。以後本縣要人,必須隨時交到,倘若不交,惟你們是問。但不知你們可能替他做個保人不能?”衆人齊說:“願代具保。”莊大老爺聽了無話。兩個秀才同了衆人又一齊謝過,方纔起來。
代書早已伺候現成,立刻就在廂房裏把保狀先寫好。又補了兩個公呈:一個是稟告土匪作亂,環求請兵勦捕;一個是感頌統領督兵勦匪,除暴安良,帶述百姓們的苦處,順便稟求賑撫的話頭。起先幾個鄉下人還不肯如此寫,齊說:“我們大老爺是好的,很體恤我們子民。統領的兵一個個無法無天,我們的苦頭也吃夠了,實在說不出一個’好’字。”莊大老爺又私底下叫人開導他們道:“你們衆人呈子上不把統領恭維好,這撫恤銀子他如何肯發?你們既然沒有憑據,伸不出冤,何如每人先拿他幾個現的呢?你不如此寫,老爺到統領跟前也不好替你們說話。若把老爺弄毛了,他一動氣,要頂真辦起來,你們吃得住嗎?”衆人聽了方纔無話,只得忍氣吞聲,由著代書寫了出來,又一個個打了手印,然後送莊大老爺過目。莊大老爺見兩幫人俱已無話,然後一並釋放他們回去。
一天大事,瓦解冰銷,心上好不自在,立刻袖了稟詞、結狀,出城來見統領。統領問知端的,不勝感激,便說:“應該賑撫多少銀子,老兄只管稟請,兄弟立刻核放。這個將來可以報銷的。”當時就留他吃飯。一頭吃著飯,問他:“到任有幾年了?”莊大老爺回稱:“兩年多了。”又問:“老兄做了這許多年實缺,總該應多兩個?”莊大老爺回道:“卑職前頭的空子太大了,人口又多,雖然蒙上憲栽培,做了二十三年實缺,非但不能剩錢,而且還有三萬多銀子的虧空。不過有個缺照在那裏,拖得動罷了。”胡統領道:“做了二十三年實缺尚且不能剩錢,這就難了!”莊大老爺道:“有些錢卑職又不肯要,所以有幾個缺,人家好賺一萬的,到了卑職手裏只好打個七折。而且皓職應酬又大,有些事情,該墊的,該化的,卑職多先墊的墊了,化的化了,將來人家還不還,一概置之腦後,所以空子就越弄越大了。”胡統領道:“我這回事極承老哥費心,,斷不好再叫你墊錢,總共發了多少撫恤銀子,你盡管到我這裏來領。倘你若要用,或者多支一萬、八千都使得,將來總是這一筆報銷罷了。”莊大老爺道:“蒙大人體恤,卑職感激得很!撫恤鄉下人不過三兩吊銀子,卑職情願報效。至于大人這裏,卑職已經受恩深重,額外的賞賜斷不敢領。既蒙大人栽培,卑職自己年紀已不小了,也不能做甚麽事情,卑職有兩個兒子,一個兄弟,一個女婿,將來大案裏頭倘蒙大人賞個保舉,叫他們小孩子們日後有個進身,總是大人所賜。”說畢,請了一個安。胡統領一面還禮,一面說道:“這事容易得很,立刻叫他開履歷。”莊大老爺回稱:“明天開好再呈上來。”
列位看官須知:胡統領身爲統兵大員,不能約束兵丁,以致騷害百姓,倘被百姓告發,他的罪名可就不小。現在被莊大老爺施了小小手段,鄉下人非但不來告狀,不求伸冤,而且還要稱頌統領的好處,具了甘結,從此冤沉海底,鐵案如山,就使包老爺復生,亦翻不過來。這便是老州縣作用,胡統領怎麽能夠不感激!在他的意思,原想借著撫恤爲名,叫莊大老爺多支一萬、八千,橫豎是皇上家的國帑,用了不心疼的,樂得借此補報莊大老爺的情。誰知莊大老爺這筆款項情願報效,只代子弟們求幾個保舉,更是惠而不費之事。將來造起報銷來,還可同莊大老爺說通,叫他出張印領,仍可任意開支,收入自己私囊,所以愈覺懽喜,立時滿口答應。又問他如要隨折,一個名字尚可安放。莊大老爺重新請安謝過。想想兩個兒子,二少爺是姨太太養的,未免心上偏愛些。今年雖衹有十二歲,幸虧捐官的時候多報了幾年年紀,細算起來,照官照上已有十七歲了,當下便把他保了上去。統領應允,又說了些別的閒話,方纔辭別回城。
剛剛走進衙門下轎,只見門上拿著帖子來回,說是:“船上魯總爺派了兩個兵押著一個伴當到此,請老爺讅辦,說是伴當做賊,偷了總爺二十塊洋錢。”莊大老爺道:“我今天忙了一天,那裏還有工夫管這些小事情。但是魯總爺的麪子,又不好回頭他,且收下押起來再講。”二爺答應了一聲“是”,出來吩咐過,拿一張回片交給來人。因爲送來的人是要當賊辦的,所以就交代給捕快看管。
原來魯總爺這個伴當姓王名長貴,是淮安府山陽縣人,同魯總爺還霑點親。總爺做了砲船上的幫帶,照應親戚,就把他提拔做了伴當,吃了一份口糧。只因這王長貴生性好賭,在砲船上空閒下來就同水手、兵丁們要錢。無奈他賭運不佳,輸的當光賣絕,只剩得一條褲子,一件長衫沒有進當。現在十月天氣,在河底下北風吹著,凍得索索的抖,他還是不改脾氣,依然見了賭就沒有命。他總爺雖是當了幫帶,究竟進項有限,手底下不甚寬餘。自從到了嚴州以後,忽然闊綽起來,腰包裏時常叮鈴當啷的洋錢聲響,今天買這個,明天買那個。有天晚上,還要偷到”江山船”上擺臺把整飯,請請朋友。王長貴就疑心他:“怎麽到了嚴州,忽然就有了錢了?”留心觀看,纔見他時常在隨身一隻小衣箱裏頭去拿洋錢。合當有事:一天總爺不在船上,王長貴同水手們推牌九,又賭輸了錢。人家逼著他討,他一時拿不出,很被贏他的人糟蹋了兩句。他不肯失這一口氣,便趁衆人上岸玩耍的時候,他託名肚子疼,不能上岸,情願睡在艙裏看船,讓別人出去玩耍。別人自然願意。他等人去之後,便悄悄的想法把鎖開了,又怕被人看見,胡亂用手摸了半天,摸到這封洋錢,順手往懷裏一揣,連忙把鎖鎖好。等到衆人回來,忙將賭帳兩元二角還清。一船的人都是粗人,只要欠帳還清,誰還問他這錢是那裏來的。然而他自己心上明白:“停刻總爺回來,查了出來,豈不要問?”想了半天:“橫豎身邊還有十七塊多錢,不如請個假回省住上兩天,就是將來查出來,也不至于疑心到我身上了。只要探聽將來沒甚話說,我過了兩天仍舊好來。”主意打定,等了一會,總爺回船,他便上來告假,說是他娘病在杭州,想要連夜搭船回省探母,總爺應允。好在他無甚行李,身上除掉幾張當票之外,便是方纔新偷的十七塊多錢,所以走的甚是爽快。這種人軍營裏是看慣了的,自來自去,隨隨便便,倒也並不在意。卻不湊巧,這天晚上魯總爺又有甚麽用頭,開開箱子拿洋錢,找不著這二十塊錢的一封,登時發了毛暴,滿船的搜查起來,搜了一回沒有,纔想到王長貴身上,馬上派了人四下裏去尋,尋了半天,居然在一爿煙館裏尋著,還沒有動身呢。當下簇擁到船上,誰料一搜便已搜著,恨的魯總爺了不得,伸手打了他五六個嘴巴,立時立刻派人送到莊大老爺那裏請辦,所以纔會到衙門裏來的。
當下捕快拿他一帶帶到下處。從來賊見捕快,猶如老鼠見貓一般,捕快問他,不敢不說實話,先把怎樣輸錢,怎麽偷錢,自始至終說了一遍。雖說他是總爺的伴當,到了此時竟其不徇情面,捕快頭兒卻是拿他當賊看待。一到下處,便喝令叫他自己脫去衣服。幸虧沒有甚麽穿著,脫去長衫,只剩得一衫一褲。捕快又叫他除去帽子,脫去鞋襪,不提防豁瑯一響,有兩塊幾角錢落地。捕快看了奇怪,連說:“怎麽你身上還有洋錢?..”王長貴道:“頭兒明鑒。”捕快伸手一個巴掌,駡道:“誰是你的頭兒?頭兒是你亂叫得的?”王長貴立刻改口,稱他老爺,方纔無話。捕快問道:“你偷總爺的錢不是已經被他搜了去嗎?怎麽你身邊還有?這是那裏偷來的?”王長貴道:“這亦是總爺的洋錢。”捕快道:“你到底偷了他多少?“王長貴道:“一共拿他二十塊錢,還了兩塊二角錢的賭帳,下餘十七塊八角。我告假之後,到了煙館裏數了數,把十五塊包了一包,揣在腰裏,這兩塊八角,正想付過煙帳,上待買一件棉馬褂,想不到他們衆人就找了來,把我一找,找到船上,我這兩塊多錢還捏在手裏。我一見總老爺臉色不對,就順手往襪子筒裏一放,所以沒有被他們搜去。不瞞老爺說:總爺還是我的姑表哥哥哩。他的錢我就用他兩個,大家親戚,也不好說我是賊。他忘記他從前窮的時候了,空在省裏,一點事情沒有,東也借錢,西也借當,我媽的褂子也被他當了,至今沒有贖出來。如今做了總爺,算他運氣好,就這一趟差使就弄了不少的錢。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我用他這兩文,要拿咱當賊辦,真正豈有此理!”
捕快聽到這裏,忽然意有所觸,便說:“你們總爺是幾時得的差使?”王長貴道:“是今年五月裏纔得的。”捕快道:“他這差使一年有多少錢?你一個月賺幾塊錢?”王長貴道:“我只吃一分口糧,那裏會有多少錢。就是我們總爺也是寅吃卯糧,先缺後空。太平的時候,聽說還過得去,現在有了軍務,就是要賺也就有限了。”捕快道:“他的差使既然不好,那裏還有錢供你偷呢?”王長貴道:“就是這個奇怪。沒有來的時候,一直鬧著說差使不好,一到這裏,他老就闊起來了。而且他的錢是在下鄉巡哨的前頭有的,如果在下鄉的後頭,一定要說他是打劫來的了。”捕快一面聽他講,便把那兩塊大洋錢重新取出來一看,無奈圖章已經糊塗,不能辨認,就問:“你那兩塊二角錢是輸給那一個的?”王長貴道:“輸給本船上拿舵的老大,姓徐名字叫得勝,是他贏的。”
捕快聽說,心上已經了了,便把王長貴交代夥計看管,自己走進衙門,找到稿案上二爺,托他去回本官,先把王長貴的話,一五一十,述了一遍;自己方說,“據小的看起來,上回文大老爺少的那一注洋錢,雖說是死的婊子偷的,後來蒙大老爺恩典,並不追比。但是死的婊子床上只翻出來五十塊,那死的婊子還說是那位師爺托他買東西的,小的不相信,就把他鎖了來。現在婊子死了,沒有對證。但是文大老爺一共失竊一百五十塊錢,還有別的東西。縱然有了五十,到底還有一百,連別的東西沒有下落。雖說大老爺不嚮小的們要賊要賍,小的當的甚麽差使,有的破案,總得破案。今番船上總爺送來的那個賊,已由小的仔細問過,據他說,他總爺這個錢來路很不明白。如今這人身上還藏著兩塊兒角錢,可惜圖章不大清楚,辨認不出。小的想求大老爺把魯總爺在這賊身上搜出來的十五塊錢要了來查對查對。這賊還有兩元二角錢輸給本船掌舵的徐得勝,小的意思,亦想求大老爺拿片子把這徐得勝要了來,看看圖書對不對。小的是如此想,求大老爺明鑒。”
莊大老爺道:“上回的事,我不來比你們就是了。現在魯總爺爲著他伴當做賊,送到我這裏來托我辦,輕則打兩板子開釋,重則押上幾個月,遞解回籍,前頭的事還去翻騰他做甚麽!”
捕快道:“小的當的甚麽差使,總得弄弄明白。就是查了出來,顧了總爺的麪子,不去說穿就是了。”說來說去,莊大老爺只答應拿片子要徐得勝到案質訊,不再去追問別的。等到把人傳到,捕快先問他:“王某人還你的那兩塊洋錢尚在身邊不在?”誰料徐得勝恐怕老爺辦他賭錢,不敢說實話。禁不住捕快連嚇帶騙,好容易說了出來,還說:“洋錢已經化去一半了,衹有一塊在身邊。”捕快記得前頭鼎記的圖書,叫他取了出來一看,果然不錯。捕快非常之喜,立刻就托二爺上去稟知莊大老爺。莊大老爺道:“這件案子早已結好的了,他又不是死的婊子什麽親人,要他來翻甚麽案!”
捕快討了沒趣下來,心上悶悶。回家吃了幾杯燒酒,心上尋思:“出了竊案,一準要問我們當捕快的;捉不著人,我們屁股賠在裏頭遭殃。現在是戴頂子的老爺也入了我們的行了。不料我們大老爺先護在裏頭,連問也不叫我問一聲兒,可見他們官官相護,這纔是‘只準州官放火,不行百姓點燈’,古人說的話是再不得錯的。我倒有點不相信,一定要問個明白。”想罷,換了一身衣服,回到衙門,從門房裏偷到一張本官的片子,把他自己薦到魯總爺船上,就說是本官聽見船上少了一個伴當,恐怕缺人使喚,所以把他薦了來,總爺是斷乎不會疑心的。”只要他肯收留,將來總有法子好想。現在洋錢上的圖章已對,看上去已十有八九。但鼎記圖章並非文大老爺一個人獨有的,必須拿到別的東西方能作準。”主意打定,立刻瞞了本官,依計而行。走到船上,見了總爺,說明來意。魯總爺因爲是莊大老爺的麪子,不好回頭,暫時留用。當差異常敏捷,總爺甚是喜他,他還不時抽空回到城裏,承值他公事。
過了兩天,莊大老爺過堂,順便提王長貴到堂,打了二百板子,遞解回籍。那個掌舵的本來無事,捕快說他”擅受賊賍,而且在船賭博,決非安分之人。縱不責打,不如一並遞解回籍,免得在外滋事。”莊大老爺聽了他話,照樣判斷,回復了魯總爺。雖然多辦一個人,他卻並不在意。捕快的意思,是恐怕這掌舵的回到船上,識破他的機關,所以加了他一個小小罪名,將他趕去,這都是老公事的作用。要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建德縣捕快頭兒,自從薦在船上充當一名伴當,又自己改了名字,叫做高陞。從來做官的人沒有不巴結陞官的,所以他就取了這個名字。果然合了魯總爺之意,甚是懽喜。但是胡統領雖然平定了土匪,仍舊駐扎此地,辦理善後事宜,究竟沒有什麽大事情,多則一月,少則半月,只等上頭公事下來叫他回省,他就得動身。魯總爺自然也跟了同去。高陞是新來的人,縱然辦事勤能,主人懽喜,然未必就肯以腹心相待。捕快心內好不躊躇。卻喜這魯老爺是粗鹵一流,並有個脾氣,是最喜懽戴炭簍子,只要人家拿他一派臭恭維,就是牛頭不對馬嘴,他亦快樂。高陞是何等樣人,上船一天,就被他看出苗頭,因此就拿個主人一頂頂到天上去:主人想喝茶,只要把舌頭舐兩舐嘴脣皮,他的茶已經倒上來了;主人想吃煙,只要打兩個呵欠,他已經點了燈,並打好兩袋煙,裝好伺候下了。諸如此類,總不要主人說話,他都樣樣想到,樣樣做到。試問這種當差的,主人怎麽不懽喜呢?一等等了三天。這天晚上,高陞正在艙內替總爺打煙。總爺同他閒談,問起:“莊大老爺衙門裏有多少人?你從前跟誰的?他怎麽拿你薦給我呢?”高陞見問,即景生情,便一一答道:“莊大老爺的人口,叫多不多:一個二老爺管理帳房,是頂有錢的。兩個少爺,大的是太太養的,小的是姨太太養的。一個小姐,是前頭大太太養的,去年出的閣;姑爺就招在衙門裏,小的本來是伺候二老爺的;因爲同姨太太的老媽拌了嘴,姨太太在老爺跟前說了話,因此老爺不叫二老爺用小的。小的伺候二老爺已經六七年了,並沒有一點錯處,二老爺心上過不去,所以同老爺說了,薦小的來伺候總爺的。”魯總爺道:“用熟了一個人,走掉了是很不便的。”高陞道:“正是這句話,做家人的伺候熟了一個主人,也不願意時常換新鮮。所以二老爺說過,倘若小的找不到好地方,過上一兩月,等老爺消消氣,仍舊叫小的進去。現在小的伺候了總爺,有了安身之處,也就不想別的了。”魯總爺道:“二老爺管帳房,他一年能有幾個錢?”高陞道:“少則一二千,多則三四千。”魯總爺道:“據你說來,他管上十年帳房,手裏不要有兩三萬嗎?”高陞道:“進帳是好,只可那惜來的多,去的多,不會剩錢。”魯總爺道:“這是甚麽緣故?”高陞道:“我們這位二老爺頂懽喜的是買翡翠玉器。一個翡翠搬指三百兩,他老人家還說‘價錢便宜無好貨’。只要東西好,他卻肯花錢。又最喜的是買鐘表,金表、銀表、坐鐘、掛鐘,一共值八千多兩銀子。你只要有表賣給他,就是舊貨攤不要的,他亦收了去。他自己又會修表,脩好了永世不會壞的,所以他要這個。若不是爲這兩樁,他一年到頭,老大要多兩個錢哩。”魯總爺聽了他話,不覺心上一動,仍舊按下。高陞亦不再提。打完了煙,睡覺歇息,一夜無話。
到了次日,高陞叫他夥計拿了五件細毛的衣服到船上來兜賣。價錢很公道,估了估足值四百多塊錢,賣主只討二百兩銀子。魯總爺一還價,一百六十塊錢,後來添到二百十塊買成。魯總爺箱子裏只剩了五十幾塊錢,因錢不夠,同高陞商量,先付他五十塊,其餘等月底關了餉來補還他。那人答應,把東西留下,但是五天之內,必須算錢,等不到月底。魯總爺一想,橫豎有別的東西可以抵錢,看來斷不止此數,于是答應他五天來取錢。五十塊錢由高陞點給他。高陞留心觀看,又與文大老爺失去的洋錢圖書一樣。當下也不作聲,交付來人而去。這天魯總爺買著便宜貨,心上非常之喜,顛來倒去看了幾遍,連說便宜。高陞道:“這個人我認得他的。他家裏從前很有錢,有的是東西。一百錢的東西,時常十個、二十個錢就賣了。如今被他嚐著了甜頭,包管他明天還要來。等他明天再來的時候,大大的殺殺他的價錢,買他些便宜東西。”魯總爺道:“要買便宜貨,要有現錢方好。”高陞道:“他認得我,不要緊,剛纔不是小的同他熟識,他肯把衣服留下,拿了五十塊錢就走嗎?”
魯總爺不語,心上思量。過了一會子,躺下吃煙,趁著高陞替他燒煙的時候,就同他商量道:“我有一件事情要托你去辦。”高陞忙問:“有什麽事情差小的去辦?”魯總爺道:“不是你說的,你們莊二老爺懽喜買翡翠玉器,還有甚麽洋貨鐘表嗎?”高陞道:“是。可惜沒有這些東西;如果有在這裏,我拿了去包管一定成功。只要東西好,而且可以賣他大價錢。”魯總爺聽了,非常之喜,低聲嚮他說道:“這些東西現在我有。”高陞道:“總爺既有這些東西,何不早說?”魯總爺道:“你來了能有幾天?我以前何曾曉得你們二老爺喜懽這個?”高陞道:“有了這個,包管拿去就換了錢來。”魯總爺道:“但是我的東西好,不曉得他識貨不識貨。”高陞道:“跟二老爺時候久了,這些東西天天在眼裏經過,雖不全懂,也還曉得一二。”魯總爺道:“如此更好了。我于這上頭也有限。這些東西是個親戚托我替他銷的,且拿出來替他估估價錢,免得吃虧。”
一頭說,一頭便取出鑰匙,開了箱子,搬出那幾件東西來:一個搬指,一個金表。魯總爺開箱子的時候,像怕衆人看見似的,先把衆人一齊差了出去,只把高陞留下。等到東西取出,高陞拿到手裏一看,恰恰與文大老爺失單上開的一樣。他看了又是喜,又是氣;喜的是真賍實犯,果不出我之所料;氣的是這班不長進的老爺,幹此下作營生,偏會偷偷摸摸。現在東西已經被我拿到,意思就要想聲張起來。後來一想:“本官前頭如何吩咐,設或鬧的不得下臺,大家的麪子不好,不如且隱忍起來,等到回過本官再作道理。”當下不動聲色。等魯總爺把東西拿齊,仍舊把箱子鎖好。只見他拿個搬指套在大拇指頭上,對著高陞說道:“這個綠玉的顏色倒很好看,同這隻金表,你估估看,能值多少錢?”高陞肚裏好笑,笑他不認得翡翠,當作綠玉。又把表擎在手裏,轉動表把,旋緊了砝條,又撳住關捩,當當的敲了幾下。魯總爺聽見金表會打得有響聲,心上覺得詫異,肚裏尋思:“怎麽金表會打得響呢?不要是個小鐘罷?”高陞拿東西翻來復去看了兩遍,因問總爺:“要個甚麽價?”魯總爺道:“你說罷。”高陞道:“據小的看起來,一個搬指要他一千五。”魯總爺道:“一千五百塊?”高陞道:“一千五百兩。”魯總爺把舌頭一伸道:“要的太多了!不要嚇退他不敢買,弄得生意不成功,就是少些也不妨,好歹由你去做。這個表呢?”高陞道:“這個表是大西洋來的,在這裏總得賣他三百塊。”魯總爺道:“不要亦嫌多罷?”高陞道:“多甚麽!小的此刻拿了去,包管總有一樣成功。”魯總爺聽了他言,心上雖非常之喜,然而總不免畢卜畢卜的亂跳。把兩件東西鄭重其事的交代了高陞。
高陞接過,用手巾包好,揣在懷裏。又伺候總爺過足了癮,然後辭別上岸,先尋到文七爺船上,托管家艙裏去回說:“縣裏上回派來查東西的捕快,有話要面稟大老爺。”文七爺吩咐叫他進來。捕快進艙,先替文七爺請過安,垂手站立一旁。文七爺就問:“東西查著了沒有?”捕快道:“回大老爺的話:小的自蒙本縣大老爺派了這件差使,日夜在心,城裏城外統通查到,一點影子都沒有。好容易今天纔查到。”文七爺一聽大喜,忙問:“東西在那裏尋著的?”捕快暫時不肯說出,但回得一聲是:“在船上拿到的。請大老爺看過是與不是,小的再回去稟知本縣大老爺。”一面說,一面將東西取出,送到文七爺手裏。文七爺道:“別的尚在其次,就是這個搬指是我心愛之物。你看這個綠有多好!如今化上三二千塊錢沒有地方去買。你居然能替我查到,這個本事不小!停刻我同你們莊大老爺說過,還要酬你的勞。這個賊現在那裏?”捕快道:“這個賊就在這裏。賍雖拿到,然而這個賊小的不敢拿,等回過本官,還要回過統領,纔好去拿他。”文七爺道:“想是這個賊本事很大,你吃他不了?”捕快但笑不言。文七爺將東西看了一遍,仍舊拿手巾包好。捕快接了過來,又回道:“小的此刻就要進城到本縣大老爺前去報信,明天再來回大老爺的話。”文七爺點點頭兒。
捕快辭別進城,稟知門稿,轉稟本官。莊大老爺一聽是魯總爺做賊,甚爲詫異,便說:“真賍實犯,難爲他查著。但是這事情怎麽辦呢?”當時先把捕快傳了進去,問他怎麽查到的。捕快據實供了一遍,又說:“原賍已送到文大老爺那裏看過,的的確確是原物。現在請大老爺的示,怎麽想個法子辦人?”莊大老爺聽了無話,滿腹躊躇,便問:“你同文大老爺說出偷的人頭沒有?”捕快道:“小的沒有稟過大老爺,所以沒把人頭說給文大老爺知道。”莊大老爺道:“好好好,幸虧你沒有說給他。毀了一個魯總爺事小,爲的是統領麪子上不好看,而且也不好去回。倘若被他說兩聲‘我帶來的人都是賊’,請問你還是辦的好,還是不辦的好?依我意思,先把文大老爺請了過來,拿話告訴了他,大家商量一個辦法。你先下去,回來我同文大老爺說過,自然有賞的。至于那個姓魯的,也不能如此便宜,且給他點心事擔擔。就是東西拿了出來,難道一百五十塊錢就給他白用嗎?”捕快諾諾稱是,又謝過大老爺的恩典,方纔退了下去。
這裏莊大老爺便差人拿片子到城外去請文大老爺,說是東西查到,請他進城談談。不多一會,文七爺果然坐著轎子進城。纔跨下轎,便對莊大老爺說道:“你們建德縣的捕役本事真大,我的東西居然查到。”莊大老爺道:“你老棣臺的東西,敢查不到嗎?”一頭說,一頭坐下。文七爺道:“老把兄,你又取笑了。東西有了,我得還你的錢。”莊大老爺道:“我的錢,老棣臺盡管用,還說甚麽還不還。”文七爺道:“我的東西有了,自然要還你的錢。”莊大老爺道:“你的東西雖然有了,但是那一百五十塊錢還無著落。”文七爺道:“這兩件有了,我已心滿意足了。百把塊錢算不了事,注著破財,譬如多吃十來臺花酒,就有在裏頭了。倒是這個捕快本事真好,我想賞他一百銀子,回來就送過來。現在賊在那裏?據捕快說起來,東西雖然有了,然而人不好辦。這是什麽緣故?我們總得辦人纔好。”莊大老爺道:“正是爲此,所以要請你老弟過來談談。現在這做賊的人,你猜那個?”文七爺道:“那天那位趙不了趙師爺,的的確確在我手裏借去五十塊錢,送他相好蘭仙。後來都說是蘭仙作賊,就此冤枉死了!那兩天我的事情很忙,所以沒理會到這上頭,等到事過之後,我纔知道。這位趙老夫子,可憐他愛莫能助,整整哭了三天三夜。現在有了真賍,就有實犯,等到把賊拿到,也好替死者明冤。”莊大老爺道:“老弟,那死的婊子也顧他不得了,如今我們且說話的。”文七爺道:“人命官司,救生不救死,這是我們做州縣官的秘訣。但是這件事情既不是人命官司,怎麽說到這個?到底是甚麽人做賊?你快說了罷!”
莊大老爺到此,方把捕快如何改扮,魯某人如何托他銷東西,因之破案,並自己的意思,說了一遍。又說:“如今愚兄的意思,不要他們聲張出來。姓魯的交情有限,爲的是統領麪子上不好看。”文七爺一聽說是魯某人做賊,嘴裏連連說道:“他會做賊?..我是一輩子也想不到的了!實在看他不出!”莊大老爺道:“當過撚子的人,你知道他是甚麽出身?你當他做了官就換了人,其實這裏頭的人,人面獸心的多得很哩!”文七爺聽了無話,歇了半晌,方說道:“老哥叫他們不要聲張,這主意很是。一來關于統領麪子,二來我們同寅也不好看。我只要東西尋著就是了,少了百把塊錢也不必追他了。但是老哥要叫了他來說破這件事情。兄弟同他是同事,當著面難爲情,等兄弟走了,你去叫他。”莊大老爺道:“不把他弄了來,叫他擔點心事,亦未免太便宜他了。”文七爺道:“正是。”當下又說了些別的,方纔告辭出城。這裏莊大老爺果然等他去後,纔差人拿片子請魯總爺進城。
且說魯總爺,自從高陞拿著東西上岸,約摸已有三個時辰,不見回來,心上正是疑惑。忽見建德縣差人拿片子來請他進城。說是有話面談,究竟賊人心虛,不覺嚇了一跳,忽然想到:“文某人東西失竊,曾在縣裏報過,現有失單。不該自不檢點,聽憑高陞一面之言,將東西送到他兄弟那裏。設或被他們看出,如何是好!”想到這裏,心上一似滾油煎的,直往上衝,急的搔頭抓耳,走頭無路。既而一想:“文老七少掉的洋錢,大衆都說是蘭仙偷的。如今蘭仙已死,當了災去,沒有對證,案子已了,人家未必再疑心到我身上。東西送去,人家只顧辯論好醜,或者不至于理會到這上頭,也論不定。”想到這裏,心上似乎一鬆,又想:“我同縣裏,卻同他見過幾面。他請我吃飯,我亦擾過他。彼此總算認得,或者有別的事情,也未可知。”一面想,一面換了衣服,坐了首縣替統領二爺辦差的小轎,一路心上盤算。
進了城門,到得縣衙,轎子歇在大堂底下。一個兵把名帖投了進去,半天不見出來。他在轎子裏急的了不得,又叫一個兵進去探信。誰知衹有進的人,不見出來的人,這真把他急死了!自想:“早知如此,極應該託病不來。如今懊悔已遲!”于是自己下轎,踱進宅門,探聽光景。誰知劈面遇見一人。你道這人是誰?卻是建德縣的門政大爺。魯總爺不認得他,他卻認得魯總爺。見面之後,便說:“總爺來了。我們敝上現在有要緊公事同師爺商量,請總爺先在外頭坐一會再進去。”一面說,一面便在前頭引路。魯總爺摸不著頭腦,只得跟了就走。一走走到門房裏坐下,那位大爺就進去了。虧得魯總爺門房是坐慣的,倒也並不在意。誰知等了好半天,不見有人來請,心中疑惑不定。又等了一會,只見那個門政大爺從裏頭出來,吩咐:“傳伺候,老爺坐堂。”魯總爺愈覺驚疑。停了一刻,又見催問:“城外文大老爺的爺們,還有船上死的婊子的屍親,來了沒來?”底下回稱:“已經催去了。”魯總爺聽了,直嚇得汗流滿體!只聽門政大爺又說:“老爺傳捕快上去問話,叫他把那查著的翡翠搬指、打璜金表一齊帶上來。”話言未了,隨在玻璃窻內看見一個人,頭戴紅纓帽子,走了進去。起先魯總爺聽見裏頭要搬指、金表,已經魂不附體,及至看見進來的這一個人,不覺魂飛天外,頭暈眼花,四肢氣力毫無,咕咚一聲,就坐在一張凳子上,心上恍恍惚惚,也不知是醉是夢,又不知世界上到底有我這個人沒有。你道爲何?只因這個進來的戴紅纓帽子的捕快,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托銷東西的高陞。到此方悟:他們串通一氣,冒充伴當,騙出賍物,自不小心,落了他們的圈套。回想轉來,直覺無地自容,恨無地縫可以鑽入。
坐了半天,剛正有點明白,門政大爺也進來了。只見他陪著笑臉說道:“敝上公事未完,又有堂事,倒教總爺老等了!”說完了話,卻朝著他笑。魯總爺呆獃的望著他,也不知說甚麽方好。想了半天,纔說得一句:“你們老爺坐堂,爲件甚麽事?”門政大爺道:“總爺是做官的人,還有甚麽不明白的,我那裏曉得?”說完了,又朝著他笑。魯總爺到此,知道事情已破,有點熬不住,只得苦了他那副老臉,從凳子一站就起,跟手爬在地下,綳冬綳冬的亂磕頭,嘴裏不住的說道:“大爺救我!大爺救我!”那門政大爺本來是朝著他笑的,不提防他忽然跪下磕頭,還是回磕的好,還是扶他起來的好?一時不得主意,忙了手腳,只得也跪在地下,雙手去扶他,嘴裏說:“我是什麽人,怎麽當得起總爺下跪!快快請起,有話好講。”魯總爺只是不肯起,一定要他答應。
兩人正在相持的時候,忽然又有一個人手掀簾子進來。一進門,便哈哈大笑道:“這是那一回子的事,在這裏下跪!”那一個門政大爺一見這人,趕忙起來站在一旁,垂手侍立。魯總爺擡頭一望,見是莊大老爺,真羞得滿臉通紅,亦站了起來,低頭不語。莊大老爺道:“你來了這半天,他們爲我有公事,亦沒有進來回,倒叫你老兄好等。”一面說,一面把魯總爺拉了就走。誰知魯總爺的兩條腿猶如棉花一般,一步捱不上三寸。莊大老爺便叫跟班的攙著他走。一攙攙到花廳上,分賓坐下。先同他說了半天的閒話,魯總爺方纔漸漸的醒轉來,但是除掉諾諾稱是之外,其他的話一句也說不出。又歇了半天,心上轉念頭,要探探莊大老爺的口氣。無奈莊大老爺總不提及此事,但一味的敷衍。魯總爺急了,想來想去,別無法想,只得仍舊跪下,口稱:“兄弟該死!求你老爺高擡貴手!”莊大老爺假作不知,忙問:“什麽事情要行此大禮?快請起來!”魯總爺道:“你老爺不答應,兄弟就跪在這裏,一世不起來!”莊大老爺道:“到底什麽事情?我竟其一點也不明白。”魯總爺道:“你老爺差了捕快來私訪我的,你老人家還有什麽不曉得。”莊大老爺道:“這更奇了。我何曾叫捕快來私訪你?你老爺有什麽事怕捕快?你越說我越糊塗了!”魯總爺只是跪在地下,不肯起來。莊大老爺只是催他起來,催他快說。魯總爺道:“醜媳婦總得要見公婆的,索性我自己招罷。這事情原是我一時不好,不該拿文某人的東西。如今東西呢,已經在你老人家這裏了:我自己知道錯處,只求你老爺替我留臉,我情願拿東西還他。一輩子供你老爺的長生祿位,也不敢忘記了你!”說罷,又連連磕頭。
莊大老爺聽到這裏,便也直立不動,等他磕完了頭,故意板著面孔,說道:“我當是誰做賊,船上人是沒有怎麽大的膽子,原來就是你閣下。你閣下也不至于偷偷摸摸。自從姓文的失了東西,統領以爲是他帶來的人,一定要我辦賊;我辦賊不到,統領跟前不知受了多少申飭。姓文的又時時刻刻來問我要錢。我弄得沒有法子想,私底下已經送過他五百兩,他還嫌少。現在既然是你閣下拿的,這話更好說了。你是統領帶來的人,同姓文的又是同事,他們沒有不照顧你的。我只要把你送到統領跟前,卸了我的干係。我們都是熟人,我又何必同你爲難呢。你快快起來,我們一齊出城。”魯總爺聽了這話,真正急得要死,只是跪著哭,不肯起來。莊大老爺道:“這樁事說起來我也不相信。你閣下還怕少了錢用,要幹這營生?現在是被他們捕快拿著的。我肯照應你,替你瞞起來不說破,他們一般小人,爲你這樁事情,每人至少也捱過二三千板子,現在真賍實犯,倒被我不聲不響的放掉,我于他們臉上怎麽交代得過?如此下去,以後還要辦案不要辦案?你也是做官的人,應該曉得兄弟的苦處。”
魯總爺見莊大老爺不肯答應,急得兩淚交流,口稱:“家裏還有八十三歲的老娘,曉得我做了賊,丢掉官是小事,他老人家一定要氣死的,豈不是罪上加罪!現在沒有別的好說,總求你大老爺格外施恩我將來爲牛爲馬,做你了兒子孫子也來報答你的”莊大老爺見他說得可憐,心上想:“這半天也夠他受用的了。有娘無娘,不必信他,從來犯了罪的人都是如此說法。因爲還有公事,倘若耽擱下去,外面張揚起來,反不好辦;不如趁此收篷,算他運氣好,便宜他這遭就是了”想了半天,便長嘆一聲道:“唉!既有今日,悔不當初。我本來不要難爲你的,但是文某人少的錢總得補上,我已經替你送過他五百兩銀子。還有捕快,他們辛苦了一番,不能不賞他幾個錢,至少一百兩。難道這個錢真果要姓文的出嗎?”魯總爺道:“實實在在只拿他一百五十塊錢,那裏得五百兩。”莊大老爺道:“這個我也不知道,你去同他當面辨個明白也好。”魯總爺道:“承你老爺恩典,我還有甚麽辨頭。只求寬限幾個月,等我關了餉來拔還就是了。”莊大老爺又嘆一口氣道:“說來說去,總是呈上家的錢晦氣,你欠人家的錢,一定要關了餉來拔還,這幾個月的兵吃甚麽?不是我說句得罪你的話:你們這些做武官的,直結兒沒有一個好東在裏頭!一旦國家有事,怎麽不一敗塗地呢!我好人做到底,也不管你這些閒事。但是我付出的五百兩,口說無憑,須得寫張字給我。文七爺跟前我去替你抗,說得下,說不下,碰你運氣。這賞捕快的一百兩你今天要拿來的,叫他們多少賺兩個,也好堵堵他們的嘴,免得替你在外頭聲張。”魯總爺爲這一百銀子雖是爲難,聽了莊大老爺的話,不得不唯唯遵命。又重新叩頭謝過恩典。莊大老爺叫簽稿替他起了一張稿子,叫他親自照寫。只見他捧筆在手,比千斤石還重,半天寫不上三個字,急得滿頭是汗。莊大老爺等的不耐煩,叫簽稿代寫,叫他畫了十字。莊大老爺收起,就叫簽稿送他出去。
魯總爺謝了又謝,跟著簽稿出來,又朝著簽稿作揖。一出宅門,瞥面遇見捕快,趕上來叫了一聲“總爺”,又笑著說道:“高陞是來伺候總爺的。總爺還是坐轎回去,還是騎馬回去?”這一聲,更把他羞的了不得,趕忙又替捕快作揖,說:“諸位老兄休得取笑了!”捕快又道:“總爺可到小的家裏坐一回去?”總爺道:“不消費心了。停刻我就叫人送來。還有那天的皮貨,一塊兒拿過來。”一面說,一面朝諸人拱拱手,匆匆忙忙上轎而去。莊大老爺便寫一封信,隨著起出來的賍送給文七爺,告訴他辦法。文七爺自是懽喜。因爲魯總爺是同寅,也就和平了事。當賞捕快一百兩銀子,就交來人帶回。又另外賞了來人四塊洋錢。莊大老爺接到回信,又叫捕快到船上叩謝過文大老爺。魯總爺回船之後,東拼西湊,除掉號褂、旗子典當裏不要,其他之物,連船上的帳篷,通同進了典當,好容易湊了六十塊錢。自己送到縣衙,苦苦的嚮門政大爺哀求,托他轉稟莊大老爺,請把六十塊錢先收下,其餘約期再付。莊大老爺聽說,也只好一笑置之。魯總爺又叫跟來的人把皮統子送還了捕快。又當面約捕快吃飯,過天在那裏敘敘,說:“我們那裏不拉個朋友。”捕快道:“我的總爺,只求你老人家照顧俺,不要出難題目給俺做,本官面前少捱兩頓板子,就有在裏頭了!甚麽請酒,請飯,倒不消多費的。”魯總爺一聽這話,明明是奚落他的,臉上不覺一紅。彼此無話而別。
自此以後,魯總爺總躲著不敢見文七爺的面,倒是文七爺寬洪大量,等到沒有人的時候,把他叫了來,反把好話安慰他。當下魯總爺雖不免感激涕零,但是轉背之後,心上總覺得同他有點心病似的,此乃晚近人情之薄,不足爲奇。按下不表。且說浙江巡撫劉中丞,自從委派胡統領帶了隨員,統率水陸各軍,前往嚴州勦辦土匪,一心生怕土匪造反,事情越弄越大,叫他不安于位,終日愁眉不展,自怨自艾。心想:“怎麽我的運氣不好,到了任就出亂子!”不時電信來報,今日派的兵到了那裏,計算日子,某日可到嚴州。胡統領未到嚴州的頭一天,又有急電打來:“訪得匪勢猖狂,不易措手。”他老聽了格外愁悶。隨後忽聽得說,大兵一到嚴州,把土匪都嚇跑了。他老還不相信,後來接到胡統領具報出師搜勦土匪日期電報,方把一塊石頭放下。過了一天,又得”一律肅清”的捷電,中丞非常之喜。藩、臬以下,齊來稟賀。中丞隨發一電獎勵胡統領,允他破格奏保。歇了兩天,齊巧胡統領把勦辦土匪詳細情形稟了上來,附有稟請隨折奏保異常出力人員折子一扣。中悉看過無話,就把文案老總戴大理傳了來,叫他速擬折稿,告訴他說,無非是敘述土匪如何狂獗,“經臣遴派胡某人往巢捕,刻幸仰仗天威,一律肅清。所有在事員弁,實屬異常奮勇,得以迅奏膚功,相應請旨將該員等照單獎勵”各等語。隨手就把胡統領開來的單子也交給戴大理,叫他照寫。
戴大理接在手裏一看,單子上頭一個就是周老爺的名字,心上便覺得一個刺。一時想不出主意,也不便說甚麽,只得退了下來。回到文案處,一面提筆在手,一面想擺佈周老爺的法子,心想:“不料這件事倒便易他了。然而我的心上總不甘願。但是現在這人是胡統領保的,要顧統領的麪子,就不好批駁他;若要批駁他,就于統領的麪子不好看。”想來想去,甚是爲難。等到奏折做好一半,煙癮上來,躺下過癮。拿過稿子復看一遍,起先無非把土匪作亂,敘得天花亂墜,好像當年“長毛”造反,蹂躪十三省也不過如此。折中又敘:“經臣遴委得候補道胡統領,統帶水陸各軍,面授機宜,督師往勦,幸而士卒用命,得以一掃而平。”隱隱間把自己“調度有方”四個字的考語隱含在內。看到此間,忽想起:“這件事情應得側重中丞身上著筆,方爲得體。中丞不能自己保自己,只要把話說明,叫上頭看得出,至少一定有個‘交部從優議敘’。如此一做,胡統領便是中丞手下之人,隨折只保他一個,其餘的統歸大案,方爲合體。大案總得善後辦好方可出奏,多寬幾天日期,我就可以擺佈姓周的了。”
主意打定,便攏了做好的一半折稿,離開文案處,徑至簽押房。曉得中丞還在簽押房裏看公事,他是多年老文案,便衣見慣的,便乃掀簾進去。劉中丞叫他在公事案桌對面一張椅子上坐下,問他甚麽事情。他便回道:“卑職想這嚴州肅清一案,實實在在是大人一人之功。胡道若不是大人調度,也不能辦的如此順手。現在大人的意思把功勞都推在胡道身上,雖是大人栽培屬員的盛意,然而依卑職愚見,大人調度之功,亦不可以埋沒。”劉中丞道:“你話固然不錯,然而我總不能自己保自己。”戴大理聽到此間,便把折底雙手奉上,說:“請大人過目,卑職擬的可對?從前古人有個功狗功人的比方:出兵打仗的人就比方他是隻狗,這發號令的卻是個人。這件事情,胡道的功勞實實在在大人之下,胡道帶去的隨員更差了一層。倘若一齊保了上去,論不定就要駁下來,倒不如我們斟酌妥當再出奏的好。一來大人的功勳不致湮沒;二來上頭見我們一無冒濫,不但胡道保舉不遭批駁,感激大人的栽培,就叫上頭看著,也顯得大人辦事頂真。將來大案上去,就是多保兩個,那班愛說話的都老爺也不能派我們的不是。”
此時,劉中丞一心只在奏折的上頭,他說的故典究竟未曾聽見。後來聽到他後半截的話甚是入耳,連連點頭,但說:“跟胡道同去的人,不給他們兩個好處,恐怕人家寒心。”戴大理道:“此番保的太多,奏了進去,倘若駁了下來,以後事情弄僵倒不好辦。如今拿他們一齊歸入大案,各人有本事,各人有手面,只要到部裏招呼一聲,是沒有不核準的。雖然麪子差些,究竟事有把握,倒是大人成全他們的盛意,他們反得實惠。有像大人這樣的上司還要寒心,也不成個人了”。劉中丞聽了甚是喜懽,連說:“你話不錯。..你就照這樣子把稿擬好。胡道那裏,你去寫個信給他,把我的這個意思說明:不是我一定要撤他們的保案,爲的是要成全他們,所以暫時從緩;將來大案裏一定保舉他們的。”
戴大理見計已行,非常之喜,連答應了幾聲“是”,退了下來。等到把底子擬好,趕忙寫了一封信給胡統領,隱隱的說他上來的稟帖不該應只誇獎自己手下人好,把中丞調度之功,反行抹煞。中丞見了甚是不樂,意思想把這事擱起,不肯出奏,後經卑職從旁再三出力,方纔隨折保了憲臺一位,其餘隨員暫時從緩。胡統領接到此信,甚是擔驚;及至看到後一半,纔曉得此事全虧得老同年戴大理一人之力,立刻具稟叩謝中丞,又寫一封信給戴大理,說了些感激他的話。因爲上次稟帖是周老爺擬的底子,就疑心周老爺“有心賣弄自己的好處,並不歸功于上,險些把我的保案弄僵。看來此人也不是個可靠的。”從此以後,就同周老爺冷淡下來,不如先前的信任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胡統領同周老爺雖然比前冷淡了許多,然而有些事情終究不能不請教他,所以心上雖不舒服,麪子上還下得去。周老爺雖也覺得,也不好說甚麽。
一日接到省憲批稟,叫胡統領酌留兵丁,以防餘孽,其餘概行撤回,各赴防次;並飭胡統領趕把善後事宜,一一辦妥,率同回省。胡統領一得此信,別的都不在意,衹有開造報銷是第一件大事。出兵一次,共需軍裝若干,槍砲子藥若干,兵勇們口糧若干;土匪抗官拒捕,共失去軍裝若干,用去槍砲子藥若干,兵勇受傷津貼若干;無辜鄉村被纍,撫恤若干;打了勝仗,犒賞若干;辦理善後,預備若干。先扎了一篇底帳。想了半天,沒有一個人可以辦得此事,只得仍把周老爺請來,同他商量。周老爺道:“容易。有些事情叫首縣莊令去辦,其餘的由我們自己斟酌一個數目。等卑職商同糧臺黃丞,傳知各營官一聲,叫他們具個領紙上來,要開多少就多少,還有什麽不成功的。”胡統領道:“不瞞老兄說:兄弟這個差使,耽了許多驚,受了許多怕,雖然得了個隨折,其實也有名無實。總得老哥費心,替兄弟留個後手,幫兄弟出把力,將來兄弟另圖厚報。”周老爺道:“大人委辦的事,卑職應得效勞,況是大人分內應得的好處。”嘴裏如此說,心上早已打了主意。等到退了下來,一切費用,任意亂開,約摸總在六七十萬之譜。先送上胡統領過目。胡統領道:“太開多了,怕上頭要駁。”周老爺道:“卑職的事,別人好瞞,瞞不過大人。卑職自從過班到如今,還沒有引見,已經背了一萬多銀子虧空。現在蒙大人栽培,趁著這個機會,一來想把前頭的空子彌補彌補,二來弄個引見盤纏,就是引見之後,一到省也不會就得甚麽差使,總得空上二三年,免得再去拖空子,這個都是大人栽培卑職的。至于大人的事,卑職感恩知己,自當知無不言。這樁事情下來,雖瞞得一時耳目,終究一定有人曉得,既然曉得,保不住就要說話。多開少開,總是一樣。將來回省之後,幕府裏面,同寅當中,應該應酬的地方,少不得還要點綴點綴。所以卑職也要商通了首縣莊令、糧臺黃丞,方可辦得。”胡統領一聽他口氣,雖然推在別人身上,知道他已經存了分肥念頭,心上老大不願,忙道:“老兄要引見,兄弟另外借給老兄。現在的事,只要切實替兄弟幫忙,兄弟沒有不知道的,將來一定另圖厚報。就是黃、莊兩人,兄弟亦自有幫他們忙的地方。總之,報銷上去的數目還要斟酌。”周老爺明曉得胡統領心上不願意他分肥。忽然想到從省裏臨來的時候,戴大理囑咐他的一番話,說胡統領的爲人,吃硬不吃軟。”我今同他商量,他竟其不答應。現在忙了這多天,連個隨折都沒弄到,看他樣子還像怪我不替他出力似的。出了好心沒有好報,看來爲人也有限。若不趁此賺兩個,將來還望有別的好處嗎。至于他說將來怎樣幫忙,也不過嘴上好看。現在的人都是過橋拆橋的,到了那個時候,你去朝他張口,他理都不理你呢。爲今之計,衹有用強橫手段,要作弊大家作弊,看他拿我怎麽樣。”主意打定,正待發作,忽又轉念一想道:“且慢。我今同他硬做,倘或彼此把話說僵,以後事情倒不好辦。現在這裏的人又沒一個可以打得圓場的。我看此事須得如此如此,方能如願。”一面打算,一面答應了幾聲“是”,說:“大人吩咐的話,實在叫卑職刻骨銘心。卑職蒙大人始終成全,還有什麽不替大人出力的。”胡統領道:“如此甚好,將來兄弟自有厚報。”
周老爺見話說完,退了下來,回到自己船上。此時主意早經打定,便命跟班的拿了帖子,跟著進城,去拜縣丞單太爺。原來這裏的縣丞姓單名逢玉,大家都尊他爲單太爺。自從到任至今,已有二十多年。平時同紳士們還說得來。只因他爲人騙功最好,無論見了什麽人,一張嘴竟像蜜炙過的,比糖還甜,說得人家心上發癢,不能不同他要好。
嚴州雖然是座府城,並沒有什麽大紳士,頂大的一個進士底子的主事。因爲發達的晚,上了年紀,所以不到京裏去做官,只在家裏管管閒事,同地方官往來往來,包攬兩件詞訟,生發生發,借此過過日子。雖然也沒有甚麽大進項,比起沒有發達的時候,在人家坐冷板櫈,做猢猻大王,已經天懸地隔了。這位主事老爺姓魏名翹,表字竹岡,就住在本城南門裏頭。只因本年十月十二是他親家生日,他親家是屯溪有名的茶商,姓汪名本仁,他所以特地預早一個月奔了前去:一來拜親家的壽,二來順便看看女兒,三來再打兩百塊錢的秋風,回來好做過冬盤纏。後來嚴州信息不好,家裏寫信給他,催他回去,汪本仁說:“親家,現在正是亂信頭上,你年紀大了,犯不著碰在刀頭上,我這裏專人去打聽,如果勢頭來得兇,連你寶眷一塊接了來,就在我這裏權且頓身。倘若沒有什麽事情呢,你再回去不遲。”魏竹岡聽了親家的話,只得權時忍耐。等到胡統領大兵一到,土匪平靜,他兒子又趕了信去,連著前頭他親家汪本仁派往嚴州的人也就回來了。魏竹岡曉得家鄉無事,把心放下。其時,親家的生日早經做過。他又住了幾時,辭別起身。親家知道他是靠抽豐過日子的,于盤纏之外,加送了他二百塊錢的年敬。女兒又在自己私房當中,貼了他二百塊錢,總共得了四百塊錢回家度歲,倒也心滿意足。冬天水乾,船行極慢,一路上灘下灘,足足走了十幾天,方到嚴州。
其時胡統領已奉到省憲催他回去的公事,同周老爺商量開造報銷的數目。周老爺因爲胡統領不能遂他的心願,曉得這裏縣丞單太爺神通廣大,他二人從前在那裏又同過事,交情自與別人不同,所以特地進城拜望他,同他商酌一個借刀殺人的辦法。單太爺聽了會意,便說:“這事情你老堂臺出不得面:一來關係名聲;二來同統領鬧翻之後,也沒人打得圓場。依晚生愚見,不如找個人出來教給他去做,等他做好之後,稍些分點好處與他。等他做惡人,我們做好人。應得幫腔的地方,我們就在裏頭幫兩句,豈不更有把握?”
周老爺便把魏竹岡保了上去,說道此人如何能幹,“無論甚麽事情都做得出。他一年幫晚生忙的地方很不少,晚生一年幫他忙的地方也不少。托了他,保管成功。但是此人兩月頭前就到屯溪去拜他親家的壽,目下不知道已經回來沒有。”說罷,便叫跟班:“拿我的片子,到南門裏魏府上打聽魏大老爺屯溪回來沒有。立等回信。”跟班的去不多時,回來稟報:“魏大老爺是剛剛昨天夜裏轉的。回爲路上受了一點風寒,在家裏養病,所以還沒有過來,叫小的回來先替老爺請安,說有什麽事情就請過去談談。”單太爺點點頭,跟班的退了下去。周老爺便催他立刻去看魏竹岡,“好歹今晚給我一個回信”。單太爺滿口答應。
等送過周老爺,他也不坐轎,便衣出得衙門,只帶一個小跟班的,拿了一根長旱煙袋,一直走到魏家門口,通報進去。魏竹岡請他書房相見。進得門來,作揖問好,那副親熱情形畫亦畫不出。一時分賓歸坐,端上茶來。兩個人先寒暄了幾句,隨後講到土匪鬧事。魏竹岡一嚮是以趨奉官場爲宗旨的,先開口說道:“這位統領同兄弟鄉榜先後只隔一科。他中舉人的座師,就是兄弟會試的房師。他的硃卷我看見過,筆路同我一樣,只可惜單薄些,所以不會中進士。我二人敘起來還是個同門,難得他到我們這裏辦了這們一件事。等我的病好些,我得去拜他一趟,一來敘敘同門之誼,二來我們地方上的紳士應得前去謝謝他。將來等他回省的時候,我還要齊個公分,做幾把萬民傘送他,同他拉攏拉攏。將來等他回省之後,省裏有什麽事情,也好借他通通聲氣。老哥是自己人,我的事是不瞞你的。你說我這個主意可好不好?”單太爺道:“好是好的。但是現在的人總是過橋拆橋,轉過臉就不認得人的。等到你有事去請教他,他又跳到架子上去了。依我之見,現在倒不如趁此機會想個法子,弄他點好處,我們現到手爲妙。等到好處到手,我們再送他萬民傘。那是大家光光臉的事情,有也罷,沒有也罷。好在是衆人的錢,又不要你自己掏腰,倒也無甚出入。”
魏竹岡聽了詫異道:“怎麽這件事情還有什麽好處在內?兄弟敲竹槓也算會敲的了,難道這裏頭還有竹槓不成?”單太爺道:“不是我說,你幾乎錯過。我曉得你從屯溪回來,一路受了些辛苦,所以特地備下這分厚禮替你接風。”魏竹岡聽了,心癢難抓,忙問:“到底是個甚麽緣故?”單太爺道:“你出門兩個月,剛剛回來,也不曾出過大門,無怪乎你不曉得。等我來告訴你。”說著,便把此事始末,說了一遍,又道:“當初並沒有甚麽土匪,不過城廂裏出了兩起盜案。地方文武張大其詞,稟報到省,上頭爲所蒙蔽,派了胡統領下來。其時地方上早經平安無事。偏偏又碰著這位胡統領好大喜功,定要打草驚蛇,下鄉搜捕。土匪沒有辦到一個,百姓倒大受其纍。統領自以爲得計,竟把勦辦土匪,地方肅清稟報上去,希圖得保。現在又叫他手下的人開辦報銷,聽說竟其浮開到一百多萬。害了百姓不算數,還要昧著天良,賺皇上家的錢。這樣的人,虧你認作同門,還要去拜謝他呢!”魏竹岡道:“據你說來,真正豈有此理!他下鄉騷擾百姓,百姓吃了他的苦,爲什麽不來告呢?”單太爺道:“這是我們這位堂翁辦的好事。百姓起初原來告的,不知道怎麽一來,一個個都乖乖的回去,後來一點動靜都沒有了。”魏竹岡道:“這事情我不相信,我倒要去問問他。一個地方官有多大,衹知諂媚上官,罔恤民隱,這還了得嗎!”說罷,立刻親自下座,到書案桌上取出信箋筆硯,先寫一封信給本縣莊大老爺。單太爺勸他不要寫,他一定要寫,信上隱隱間責他辦事顢頇,幫著上司,不替百姓伸冤“兄弟剛從屯溪回來,就有許多鄉親前來哭訴,一齊想要進省上控,是兄弟暫將他們壓住。到底這件事老公祖是怎麽辦的?即望詳示”云云。寫完立刻差人送去,並說立等回信。一面仍同單太爺商量敲竹槓的法子。不多一刻,莊大老爺回信已到。魏竹岡拆開看時,不料上面寫的甚是義正詞嚴,還說甚麽:“百姓果有冤枉,何以敝縣屢次出示招告,他們並不來告?雖然來了幾起人,都是受土匪騷擾的,並沒有受過官兵騷擾,現有他們甘結爲憑。況且被害之人,敝縣早經一一撫恤,領去的銀子,都有領狀可以查考。敝縣忝爲民上,時時以民事爲念,這不替百姓伸冤的話是那裏來的?還求詳細指教”各等語。魏竹岡看完之後,把舌頭一伸,道:“好利害!如今倒變了他的一篇大理信了。”單太爺道:“我們這位堂翁是不好纏的,勸你不必同他羅蘇,還是想想你們貴同門胡統領的法子罷。”
魏竹岡聽了躊躇道:“不瞞老哥說,下頭的竹槓小弟倒是敲慣的。我們這些敝鄉親見了小弟都有點害怕,還有鄉下人,也是一敲就來。人家駡小弟魚肉鄉愚,這句話仔細想來,在小弟卻是‘當仁不讓’,倒是這上頭的竹槓兄弟卻從來沒有敲過,應得用個甚麽法子?”單太爺道:“只要有本事會敲,一敲下去,十萬、八萬也論不定,三萬、二萬也論不定,再少一萬、八千也論不定:看甚麽事情去做,要敲敲大的。至于今天說官司,明天包漕米,什麽零零碎碎,三塊、五塊,十塊、八塊,弄得不吃羊肉空惹一身騷,那是要壞名氣的,這種竹槓我勸你還是不敲的好。要弄弄一筆大的。就是人家說我們敲竹槓,不錯,是我的本事敲來的,爾其將奈我何,就是因此被人家說壞名氣,也還值得。”魏竹岡聽了,心上懽喜,張開鬍子嘴,笑的合不攏來。笑了一會,說道:“我也不想十萬、八萬,三萬、兩萬,只弄他一萬、八千,拿來放放利錢,夠了我的養老盤纏,我也心滿意足了。如今倒是怎麽樣敲法的好?還是寫信,還是當面?”單太爺想了半天,道:“當面怕弄僵,還是寫信的好。你寫信只管打官話,是不怕他出首的。有甚麽事情,裏頭我有一個至好朋友替我做內線。見事論事,隨機應變,依我看來,斷沒有不來的。”
說到這裏,伺候他的小廝上來請吃飯。魏竹岡不答應,看他意思,想要把信寫好再吃飯。只見他走到書桌跟前坐下,開了墨盒子,順手取過信箋,一隻手摸著箋紙,一隻手拿了一枝筆,將筆頭含在嘴裏,閉著眼睛出神。卻不料單太爺自從下午到此,已經坐了大半天,腹中老大有點饑餓,又不便一人先吃,只得催他吃過晚飯再寫。魏竹岡至此方悟客人未曾吃飯,連忙吩咐小廝進去說:“今天有客在此,菜不夠吃,快去添樣菜來。”小廝進去多時,方見捧了一小碟炒鷄蛋出來。安排匙箸都已停當,二人一同入座。單太爺舉眼看時,只見桌上的菜一共三碟一碗:一碟炒蠶豆,一碟豆腐乳,一碟就是剛纔添出來的鷄蛋,一碗雪裏紅蝦米醬油湯。等到將飯擺上,乃是開水泡的乾飯。魏竹岡舉箸相讓,謙稱“沒有菜。”單太爺道:“好說。彼此知己,只要家常便飯,本來無須客氣。”一面吃著,魏竹岡又拿筷子夾了一小塊豆腐乳送到單太爺碗上,說道:“此乃賤內親手做的,老哥嚐嚐滋味如何。”單太爺連稱“很好..。”說話間,魏竹岡已吃了三碗泡飯,單太爺一碗未完,只聽他說了聲“慢請”,立起身來,走過去拔起筆來寫信。幸而他是兩榜出身,又兼歷年在家包攬詞訟,就是刀筆也還來得,所以寫封把信並不煩難。等到單太爺吃完了飯過來看時,已經寫成三四張了。
他一頭寫,單太爺一頭看;等到看完,他亦寫完。只見上頭先寫些仰慕的話,接著又寫了些自己謙虛的話,末後纔說到:“本城並無土匪作亂。先前不過幾個強盜,打劫了兩家當典、錢莊。城廂重地,疊出搶案,地方官例有處分;乃地方官爲規避處分起見,索性張大其詞,託言土匪造反,非地方官所能抵禦,以冀寬免處分。上憲不察,特派重兵前來勦捕。議者皆謂閣下到此,亟應察訪虛實,鎮撫閭閻。乃計不出此,而亦偏聽地方文武蒙蔽之言,以搜捕遺孽爲名,縱所部兵四出劫掠,焚戮淫暴,無所不爲。合境蒙冤,神人共憤。現在梓里士民,爭欲聯名赴省上控。幸鄙人與執事誼屬同門,交非汎汎,稔知此等舉動皆不肖將弁所爲,閣下決不出此。惟探聞上控呈詞,業經擬定,共計八款,子目未詳。叨在知交,易敢不以實告。應如何預爲抵制之處,尚祈大纔斟酌,並望示復爲盼”各等語。
單太爺看了,連連拍手稱妙。魏竹岡道:“我只同他拉交情,招呼他,看他如何回答我。”單太爺道:“聽裏頭朋友說,他還有朦開保案、浮開報銷幾條大劣跡,爲什麽不一同敘進?”魏竹岡拿手指著“共計八款”四個字,說道:“一齊包括在內,給他個糊裏糊塗的好。等他來問我,我再一樣一樣的告訴他。我的信只算要好通個信,我犯不著派他不是,所以信上有些話一齊托了別人的口氣,不說是我說的,只要他覺著就是了。”單太爺聽了甚爲珮服,連說:“到底竹翁先生是做八股做通的人,一通而無不通。..小弟是沒有讀過書,主意雖有,提起筆來就要現原形的。”魏竹岡道:“這也怪不得你。你若八股做通,你早已上去,也不在這裏做縣丞了。”正說著,將信封好,開了信面。怕自己的跟人不在行,交給單太爺的小跟班即刻去送,叫他到船上說是魏家來的,守候回信,千萬不可說明是單太爺的家人。小跟班的答應著去了。約摸兩個鐘頭,方纔拿了一張回片回來,說:“有信明天送過來。”魏竹岡道:“我這個信不是甚麽容易復的,定要斟酌斟酌,且看他明日回信如何寫法,再作道理。倘若沒有回信,好在你有位朋友在裏頭,就托他探個信,告訴我們一聲。或者再寫一封信去,或者商量別的辦法。”單太爺答應著,又說了些別的閒話,方纔回去。按下不表。
且說周老爺自從辭別單太爺出城之後,一直回到船上。畢竟心懷鬼胎,見了胡統領比前反覺慇懃。胡統領本是個隨隨便便的人,倒也並不在意。等到晚上吃過夜飯,正是幾個隨員在大船上趨奉統領的時候,忽見船頭上傳進一封信來,說是本地紳衿魏大老爺那裏寫來的。胡統領聽了詫異,連忙接在手中一看,只見上面寫明“內要信送呈胡大人勳啟”,下面只寫著“魏緘”兩個字,還有“守候福音”四個小字。一頭拆信,一頭心上轉念:“我並不認得此人,這是那裏來的?”信封拆破,掏出來一看,先是一張名片,刻著“魏翹”兩個大字,後面注著“拜謁留名,不作別用”八個紅字。另用墨筆添寫“號竹岡,某科舉人、某科進士、兵部主事、會試出某某先生之門。”胡統領看了明白:“是要我曉得他與我同門的意思。看來總是拉攏交情,爲借貸說項地步。”因此並不在意,從從容容將信取閱。及至看到一半,說著“並無土匪”的事,心中始覺慌張;兼之一路看來,無非責備他的話頭,因此心上很不舒服;及至臨了,敘到他兩個本是同門,因此特地前來關照,以及“守候回信”等語。他翻來復去看了兩遍,一聲不響。衆隨員瞧看也摸不著頭腦。周老爺雖已猜著九分九,也只好裝作不知,一傍動問:“是那裏來信?爲的甚麽事情?”胡統領不說甚麽,但把信交在周老爺手中,說了聲“你去看”,自己躺下吃煙。周老爺接信在手,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心內早已了然,口中不便說出。只說:“奇怪得很!看他來信倒著實同大人要好,所以特地前來關照。”胡統領道:“他雖然與我同門,我又何曾認得他?你說他同我要好,所以特來關照,據我看來,只怕不是好意思呢!”周老爺道:“這也不見得。倘若他不同大人同門,或者難保,既然同大人有此一層交情,借此拉攏,或者有之。倒是他信面上寫明白守候回信,現在怎樣回他?”胡統領道:“給他個回片,先叫來人轉去,等明天訪明實在,有回信再給他送去。”家人們答應一聲,取出名片交給來人,叫他回去銷差。
這裏胡統領抽了幾口煙,一聲不響,等到過足了癮,坐起來對周老爺說道:“我看這件事情不妙。好在眼前都是自己人。這件事情倘若鬧了出來,終究有點不便。怎麽想個法子預先佈置佈置的好。事不宜遲,辦事越慢,花錢越多。就是我從前謀這個差使的時候,軍機王大人跟前經手的朋友是他的內姪,這條路原是再好沒有。他只叫我送三千銀子的贄見,包我得這個差使。我嫌多沒有理他。後來托了別人,一花花了五千,經手的還要謝儀,一共花了六千,足足的耽擱了半年事情纔成功。兄弟是過來人,這點機關我還懂得。諸位替我想想看,可是不是?”文七爺接口道:“大人這事怕什麽!大人是上頭派了來的,無論事情辦的錯不錯,一來上頭總得護著大人,斷不肯自己認錯;二來縣裏有他們鄉下人的甘結、領狀,都是真憑實據。他們有多大膽子敢上控!直捷可以不理他。”胡統領尚未開言,周老爺道:“怕呢原是沒有什麽怕他,但是等到事情鬧出來,大家沒有味,這種人直捷是地方上的無賴,勝之不足爲榮,敗之反足爲辱。還是大人的明鑒,預先佈置的好。”文七爺道:“只要我們理直氣壯,怕他怎的!”胡統領道:“文大哥,周某人話不錯。兄弟的脾氣,寧可息事,花兩錢算什麽,只要小的去,大的來,就有在裏頭了。但是總得有個人先去探探口氣,我們纔好商量。”周老爺道:“是。先去探探口氣,果然是美意,我們也樂得同他拉攏拉攏。大人就給他一角公事,或者請他清查本地被土匪擾害的災戶,借此爲名,等他開支幾兩銀子的薪水,這是好的一面說法。倘若存了別的主意,大人跟前卑職要直談的,那是他一定存了敲竹槓的意思。但是現在先寫信,看來事情一定還可輓回,大人也不必煩心。這裏的捕廳姓單,同卑職是十幾年的相好,聽說他同本地這些人還聯絡得來,卑職就去找他當中疏通疏通,將來事成之後,大案裏頭,求大人賞他一個保舉就是了。”胡統領道:“這是惠而不費的,我又何樂而不爲呢。但是你老哥見了單縣丞,只說你托他,不必提出我來。各式事情,我們心照就是了。”周老爺答應著說:“明天一早就進城去。事情要辦的快,總要明天一天裏頭了結纔好。”胡統領道:“是啊。如此我也不留你們多坐了。你們各自回船歇息,明天好辦正經。”于是各隨員一齊辭別退去。
到了次日,周老爺果然起了一個早,坐轎進城會見單太爺,講起昨夜統領的情形,知道事有把握。單太爺幫著敲了竹槓,統領還要保舉他,真是名利兼收,非常之喜,連說:“晚生倘能因此過班,已是老堂翁的提拔。..至于銀錢裏頭,用著晚生出力的地方,晚生無不竭力,無論多少好處,一齊都是你堂翁的。至于魏老朋友那裏,有兄弟去抗,少則一頭二千,多則三五六千,隨你堂翁的便。他坐在家裏那裏來得這些銀子,多了豈不是白便易他呢。”周老爺聽了,自然也自懽喜。又商量了一回,仍舊出城稟見統領,說起這魏竹岡的爲人:“據單縣丞說,竟其不是個好東西,而且同京裏張昌言張御史是姑表兄弟,所以在地方上很不安分。地方官看他表弟面上,有些事情都讓他,不同他計較。單縣丞雖然同他要好,曉得他利心太重,有些話也只好說起來看。總之,想敲一個大竹槓是實情。”胡統領聽了躊躇道:“少呢,我們那裏不花兩錢,如果要的多,也只好聽他的便了。”周老爺道:“據單縣丞說,只怕開出口來不會少呢!”胡統領聽了詫異道:“怎麽單縣丞曉得他要敲我的竹槓?”周老爺連忙分辨道:“他如何會曉得,也不過外頭聽來的傳言,他聽見大人肯賞他保舉,他感激的了不得,立刻就到姓魏的那裏探聽去了。”
周老爺正同統領說話的時候,忽然船頭上有人來回說:“有客到隔壁船上拜周老爺。”周老爺道:“只怕是單縣丞探了口氣來了。”統領道:“論不定就是他,你快過去看看罷。”周老爺辭別出來,回到自己船上,果然是單太爺。當時因人多不便說話,便把他拉到耳艙裏,兩個人鬼鬼祟祟的半天。周老爺送客出來,一直仍回到統領船上,一進門見了統領,便嚷道:“真正想不到的事情,簡捷要把卑職氣死!怎麽不做一個好人,一定要敲竹槓!”胡統領忙問:“怎的?”周老爺只顧說他自己的話,說道:“他上天討價,不能不由我落地還錢。且看單太爺去說,他能聽不能聽,再作道理。”胡統領忙問:“到底他要多少數目?”周老爺道:“大人估量他要多少?”胡統領道:“多則五千,少則三千。”周老爺道:“三千再加一百倍!”胡統領楞了一楞,舌頭一伸,道:“怎麽一百倍?“周老爺道:“他開口就是三十萬,豈不是一百倍。”胡統領道:“他的心比誰還狠!咱們辛苦了一趟,所爲何事,他竟要一網打盡,我們還要吃甚麽呢。你怎麽回頭他的?”周老爺道:“回頭了他恐防生變。卑職總想著大人‘寧可息事’的一句話,只同他講價錢,不同他翻臉。”胡統領道:“你到底同他講多少?”周老爺道:“他開的盤子太大了,過少不好出口,卑職還了他三萬。”胡統領聽了,默默無語。停了好半天,又問道:“你還他三萬,他答應不答應呢?”周老爺道:“他要三十萬,是單縣丞傳來的。卑職只還個數目給他,不曉得他答應不答應。”胡統領聽了搖搖頭,說道:“都要像這樣敲起來,一個三萬,十個就是三十萬。我的錢有完的時候,他們的竹槓沒有完的時候。這個我吃不了!你替我回頭他:有什麽本事只管施來,我不怕;如若要錢,我沒有。”
周老爺聽了,陡的吃了一驚,心上思量道:“怎麽這件事他倒變起卦來?而且也不像他平日爲人。”但是碰了下來,也不好說別的,只搭訕著說道:“卑職這事是仰體大人意思做的,所以敢還他一個價,橫豎這點數目總還開銷得出。”胡統領一聽話中有因,明明說他的錢是嫌來的,揭著他的痛瘡,心上越發生氣。其時天氣已交小寒,胡統領穿著一件棗兒紅的大毛袍子,沒有紮腰,也沒有穿馬褂,頭上戴著“皮困秋”,腳下登著薄底京靴,因爲烘眼,戴了一付又大又圓的墨晶眼鏡,一手捧著水煙袋,一手綹著老鼠鬍子,坐在床邊上,搖來搖去,床上點著煙燈。只見他的面孔比鐵還青,坐了老半天,一聲不響。周老爺也只好相對無言。又歇了一會,說道:“我替他們地方上辦了這麽大的一件事,一把萬民傘都沒有,還來敲我的竹槓!”周老爺道:“等卑職出去通個風給他們,一定有得來的。”胡統領道:“算了罷!我省得三萬銀子,至少幾千把萬民傘好做。這個虛體面,我如今亦不在乎了?”周老爺一連碰了幾個釘子,滿肚皮不願意,癟在肚裏不敢響。聽他的口音,三萬頭還賴著不肯出。一時不敢多說,只得隨便敷衍了幾句,搭訕著出去。
回到自己船上,踱來踱去,一時想不出主意。想了半天,忽然想到建德縣莊某人,統領同他還說得來,只好請他來打個圓場,或者有個輓回,到底撈他兩個。主意打定,便去拜見莊大老爺,言明來意,只說:“外頭風聲甚是不好,雖然鄉下人都有真憑實據在我們手裏,到底鬧出來總不好看。魏竹岡是著名的無賴,送他兩個,堵堵他的嘴,我們省聽多少閒話。”莊大老爺聽了,心想:“上回鄉下人的事情,雖然我替統領竭力的做了下來,然而對得住上司,畢竟對不住百姓,早晚總有一個反復。倒不如等他們出兩個錢,我也免得後患。”想罷,便連聲稱“是..”。又道:“統領脾氣,兄弟是曉得的,等兄弟去勸他,應該總答應。”周老爺感激不盡,辭別出門。不多時候,莊大老爺也就來了。見了統領,閒談了幾句,慢慢講到此事。胡統領咬定一口不答應,還說了許多閒話,總怪周老爺幫著外頭人。又說:“兄弟這趟差使是苦差使,瞞不過諸公的。周某人總想多開銷兄弟兩個他纔高興,不曉得他存著一個甚麽心。像你老哥纔算得真能辦事情的人。”莊大老爺隨便替周老爺分辨了兩句,把嘴湊在統領耳朵上,咕咕唧唧了半天。稱見統領皺一回眉,搖一回頭;後來漸漸有了笑容,一連把頭點了幾點,方纔高聲說道:“這件事,兄弟總看你老哥的麪子,如果是別人,兄弟一定不能答應。”莊大老爺又重新謝過,辭別回去不題。
單說胡統領此番雖然聽了莊大老爺的話,答應送魏竹岡三萬銀子,托爲佈置一切。他的初意,因爲不放心周老爺,一定要莊大老爺經手。莊大老爺明曉得這裏頭周某人有好處,而且當面又托過,犯不著做甚麽惡人,所以求了統領,仍交周某人經手。統領麪子上雖然答應,等周老爺上來請示要劃這筆銀子,他老人家總是推三阻四,一連耽擱了好幾天亦沒有吩咐下來。周老爺心上著急,又不好十分催他。而且胡統領有意爲難,過了兩天,竟其推病不見客,連周老爺來見也是不見。等到病好,周老爺再上去請示,倒說:“兄弟那裏來的錢?還是老兄外頭麪子大,交情多,無論那裏先替兄弟拉三萬銀子;隨後等兄弟有了缺,本利一個不少他的就是了。”周老爺聽了,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來。意思待要發作兩句,既而一想:“好漢不吃眼前虧。且讓他一步,再作道理。”回到自己船上,越想越氣。忽又想到:“戴大理的話真是一點不錯。橫豎總不落好,碰見這種人只好同他硬做。但是一件:銀錢是黃仲皆經管,我今同他商量,他是個膽小人,一定不肯答應,與其碰了回來,不如不張口爲妙。”想來想去,一夜來眠。
次日一早起身,正在一個人盤算主意的時候,齊巧單太爺前來探信。周老爺一想:“他來得湊巧,我今姑且同他商量。”當下請進,見面敘坐。周老爺先開口道:“一連接到老哥三張條子,爲著事情大有反復,所以一直未能報命。”單太爺道:“晚生並不能來催堂翁,只因魏竹岡天天派人到晚生那裏來討回信,賽如欠了他的債一般。這種人真正可惡!晚生想不去理他,又怕耽誤了堂翁這邊的事,統領跟前天以交代,所以急于兩面圓場。也曉得堂翁這裏事情多,不好爲著這點小事情時來絮聒,爲的實係被催不過,所以寫過幾封信,意思想討堂翁一個回信,晚生也好回復前途。一連幾日,既未見堂翁進城,事情如何又未蒙臺諭,所以晚生只得自己過來,一來請請安,二來請個示,到底這事如何辦法?”周老爺聽了,皺了一皺眉頭,說道:“兄弟亦正因此事爲難,正想進城同老哥商量,現在老哥來此甚好。”單太爺道:“怎麽說?”周老爺把嘴湊在他耳朵邊,將此事始末緣由,他如何爲難,統領如何蠻橫,現在想賴這筆銀子的話,說了一遍。
單太爺聽了,想了一回,說道:“堂翁現在意下如何?”周老爺道:“這種人不到黃河心不死。現在橫豎我們總不落好,索性給他一個一不做,二不休。你看如何?”單太爺道:“任憑他們去上控?”周老爺道:“猶不止此。”單太爺詫異道:“還要怎樣?”周老爺楞了半天,方說道:“論理呢,我們原不應該下此毒手,但是他這人橫豎拿著好人當壞人的,出了好心沒有好報,我也犯不著替他了事。依我的意思,單叫人去上控還是便易他,最好弄個人從裏頭參出來,給他一個迅雷不及掩耳。要賺大家賺,要漂大家漂,何苦單單便易他一個。我上回恍惚聽你老哥說起,張昌言張御史同魏竹岡是表兄弟,可有這個話?”單太爺道:“他倆不錯是表兄弟。但是他如今通信不通信,須得問問魏竹岡方曉得。”周老爺道:“我想托你去找找他,通個信到京裏干他一下子,你看怎樣?”單太爺道:“只要他肯寫信,那是沒有不成功的。但是一件,事情越鬧越大,將來怎麽收功?于他固然有損,于我們亦何嘗有益呢?”周老爺道:“我不爲別的,我定要出這一口氣,就是張都老爺那裏稍須要點綴點綴,這個錢我也肯拿。”
單太爺一聽他肯拿錢,便也心中一動,辭別起身,去找魏竹岡。兩人見面之下,魏竹岡曉得事情不成功,這一氣也非同小可,大駡胡統領不止,立刻要親自進省去上控,不怕弄他不倒。單太爺道:“現在縣裏有了憑據,所以他們有恃無恐。他是省裏委下來的,撫臺一定幫好了他。官司打不贏,徒然討場沒趣。”魏竹岡道:“省控不準就京控。”單太爺道:“你有閒工夫同他去打,這筆打官司的錢那裏來呢?”魏竹岡一聽這話有理,半天不語。單太爺道:“你令親在京裏,不好托托他想個法子嗎?”魏竹岡道:“再不要提起我們那位舍表弟。他自從補了御史,時常寫信來托我替他拉賣買。我這趟在屯溪替他拉到一注,人家送了五百兩。我不想賺他的,同他好商量,在裏頭挪出二百我用,誰知他來信一定不肯,說年底下空子多,好歹叫我匯給他。還說明:‘將來你表兄有什麽事情,小弟無不竭力幫忙,應該要一百的,打個對折就夠了。’老父臺,你想想看,我老表兄的事情,他不肯說不要錢,只肯打個對折,你說他這要錢的心可多狠!”單太爺道:“不管他心狠不心狠,‘千里爲官只爲財’,這個錢也是他們做都老爺的人應該要的。不然,他們在京裏,難道叫他喝西北風不成?”魏竹岡道:“閒話少說,現在我就寫信去托。但是一件,空口說白話,恐怕不著力,前途要有點說法方好。”單太爺道:“看上去不至于落空。至于一定要若干,我卻不敢包場。”魏竹岡道:“到底肯出若干買他這個折子?”單太爺道:“現在已到年下了,送點小意思,總算個炭敬罷了。”魏竹岡道:“炭敬亦有多少:一萬、八萬也是,三十、二十亦是。到底若干,說明白了我好去托他。你不知道他們這些都老爺賣折參人,同大老官們寫信,都與做買賣一樣,一兩銀子,就還你一兩銀子的貨;十兩銀子,就還你十兩銀子的貨,卻最爲公氣,一點不肯騙人的。所以叫人家相信,肯拿銀子送給他用。我看這件事情總算兄弟家鄉的事情,于兄弟也有關係,你也一定有人托你。你就同前途說,叫他拿五百兩銀子,我替他包辦。”單太爺道:“五百太多罷?”
魏竹岡道:“論起這件事來,五千也不爲多。現在一來是你老哥來托我,二來舍表弟那裏我也好措辭。總而言之:這件事參出去,胡統領一面多少總可以生法,還可以‘樹上開花’。不過借我們這點當作藥錢,好處在後頭,所以不必叫他多要。你如今連個‘名世之數’都不肯出,真正大纔小用了。”單太爺道:“這錢也不是我出,等我同前途商量好了再來復你。”魏竹岡道:“要寫信,早給兄弟一個回頭。”單太爺道:“這個自然。”說完別去。
當晚出城,找到周老爺說:“姓魏的答應寫信,言明一千銀子包辦。”周老爺聽了嫌多。當下同單太爺再三斟酌,只出六百銀子。單太爺無奈,只得拿了三百銀子去托魏竹岡說:“前途實在拿不出。大小是件生意,你就賤賣一次,以後補你的情便了。”魏竹岡起先還不答應,禁不住單太爺涎臉相求,魏竹岡只得應允。等到單太爺去後,寫了一封信,只封得五十銀子給他表弟,托他奏參出去。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胡統領自從到了嚴州,本地地方官備了行轅,屢次請他上岸去住,無奈他迷戀龍珠,爲色所困,難捨難分,所以一直就在船上打了“水公館”。後來接到上憲來文,叫他回省,他便把經手未完事件趕辦清楚,定期動身。此番出省勦匪,共計浮開報銷三十八萬之譜:有些已經開支,有的尚待回省補領。胡統領心滿意足。自己想想,總覺有點過意不去,便于其中提出二萬:一萬派給衆位文武隨員,以及老夫子、家人等衆,一來叫他們感激,二來也好堵堵他他的嘴。周老爺雖非統領所喜,因爲一切事情都是他經手,特地分給他三千。下餘的一千、八百,三百、五百,大小不等。趙不了頂沒用,也分到一百五十兩銀子,比起統領頂得意的門上曹二爺雖覺不如,在他已經樂的不可收拾了。
尚有一萬,由統領交託周老爺,說道:“本地紳士魏竹岡,他要敲兄弟三萬,他的心未免太狠,我一時那裏來得及。現在把這一萬銀子,托老兄替兄弟去安排安排,免得他們說話,大家不乾淨。倘若不夠,只得請老兄替兄弟代挪數千金補上,再要多,我可沒有了。”周老爺聽了,心下尋思道:“我的媽!你這錢若肯早拿幾天,我也不至于托姓魏的寫信到京裏去了。現在事已如此,再出多些也無益,我樂得自己上腰,也犯不著再給姓魏的。我有了這個錢,回省之後另打主意,或者仍往山東一跑,將來就是他們參了出來,弄到放欽差查辦,也與我不相干涉。”主意打定,仍舊恭而且敬的回答統領道:“大人委辦的事,卑職沒有不盡心的。齊巧這兩天他們那邊也鬆了下來,大約一萬就可了事。”胡統領道:“可見這些人是賤的。你不理他,一萬也就好了,你若是依著他,只怕三萬也不會了事。”周老爺心裏好笑,嘴裏不作聲。
胡統領道:“現在錢也出了,我的萬民傘呢?這點虛麪子,他們總不好少我的罷?”周老爺道:“這個自然。”胡統領道:“一萬銀子買幾把布傘,我還是不要的好。”周老爺道:“叫他們送緞子的。城裏一把,四鄉四把,至少也得五把。”胡統領道:“我不是稀罕這個,爲的是麪子,被上司曉得,還說我替地方上出了怎麽大一把力,連把萬民傘還沒有,麪子上說不下去。”周老爺答應著,見話說完,退了下去。一頭走,一頭想,心想:這送萬民傘的事情須得同本地紳士商量。現在這些人一齊把統領恨如切骨,說上去非但不聽,而且還要受他們的句子,不如且到縣裏同莊某人斟酌斟酌再說。”主意打定,立刻坐了轎子到縣裏拜會莊大老爺,說明來意。
莊大老爺道:“我雖是地方官,這件事也不好勉強他們,須得他們願意。而且我也不好同他們去談這個。你去找找捕廳單某人,他與本地紳士還聯絡,不如叫他去說說看。說成了固然是好,倘若不成功,他的主意多,叫他想個法子弄幾把傘,有幾個人送了去,統領麪子上糊得過,不就結了嗎?”周老爺道:“單某人是我認得的,如此即刻我去找他。”說完辭了出來。捕廳就在縣衙東面,也不用坐轎子,踱了過來。單太爺接著,寒暄之後,便問:“老堂臺同統領幾時動身?晚生明日要還請老堂臺敘敘,一定要賞光的。”周老爺自然謙了幾句,便將來意告知。單太爺道:“紳士、商人于統領的口碑都有限,如今叫他們送萬民傘,就是貼了錢也萬萬不會成功,不如不去的好。老堂臺如果怕統領麪子上難以交代,晚生有句老實話:除非統領大人自己挖腰包不可。若以現在外面口碑而論,就是統領大人自己把牌、傘做好交給他們,他們也未必就肯送來,因爲來了就要磕頭的。老堂臺如今要辦這個,依晚生愚見,這筆錢是沒有人肯出的。果然自己挖腰包把傘做好,由晚生這裏僱幾個人替你掮了去,也還容易。但是這些戴頂子送的人那裏去找?”周老爺聽了不語,心下尋思道:“好在我已拿著他一萬銀子,拚出一二百塊錢,做幾把傘、四扇牌應酬他也不打緊。”想罷,便對單太爺道:“這個錢現在歸兄弟拿出來,你不必愁。但是請幾位朋友去送,總得你老哥想個法子,到底你老哥在這裏做官做久了,外面人頭熟,說出去的話,人家總得還你個麪子。”單太爺道:“人頭果然熟,然而也要看甚麽事情。我替老堂臺想,你們帶來的營頭,還有砲船那些統領、幫帶、哨官、什長,那一個不是顏色頂子。去同他們商量,到了那天檢幾個永遠見不著統領面的,叫他們穿著衣帽來送,就說是本地紳衿。橫豎進來磕過頭就出去的,誰能辨他是真假呢?”
周老爺一聽不錯,連稱:“老哥所說極是,兄弟一定照辦。..”又把做萬民牌、傘的事托單太爺代辦。單太爺問:“做甚麽樣子的?”周老爺說:“要緞子的。”單太爺楞了一楞道:“緞子的太費罷?”周老爺道:“不用緞子,至少也得綾子。你老哥瞧著看,怎麽省錢,怎麽好看怎麽辦。兄弟的事情,你老哥還肯叫我多化錢嗎。”說著又問:“幾天做好?何日去送?”單太爺屈指一算,說:“今天不算,總得兩天做成,一準第三天送就是了。”周老爺回到城外,先去找了趙大人、魯總爺一幫人,商量妥當,把人頭派齊。然後回到大船上稟知統領,統
領自然無話。預備第三天早上收過萬民傘、德政牌之後,飯後開船回省。
正是光陰迅速,轉瞬間已到了第二天了。這天合城文武在本府衙門備了滿、漢全席,公餞統領,並請了周老爺、趙不了等一班隨員、老夫子作陪,又傳了一班戲在廳上唱著。當下自然是胡統領坐了居中第一位,衆官左右相陪。胡統領穿的是吉祥狽缺衿袍子,反穿金絲猴馬褂。臺子面前放著一個大火盆,燒著通紅的炭。十多個穿袍套的管家,左右分班上菜斟酒。從午後兩點鐘入座,一直吃到上燈還沒有完。胡統領嘴裏喝著酒,眼裏看著戲,正在出神時候,不提防一陣風來,把戲臺上一幅綵綢吹在蠟燭上,登時燒將起來。雖然當時就被人瞧見,趕緊上前撲救;無奈風大得很,早已轟轟烈烈,把簷上掛的綵綢一齊燒著。大衆這一驚非同小可!一時七手八腳,異常忙亂:有些人取水潑救,有些人想拿竹桿子去挑。其時戲臺上已經停鑼,衆戲子一齊站在臺口上幫著出力。幸虧其中有一個唱“開口跳”的小丑,本事高強,攀著柱子爬了上去,左一拉,右一扯,總算把綵綢扯下,餘火撲滅。一場大禍,頓歸烏有,衆人方纔把心放下。回看地上,業已滿地是水,當差的拿掃帚掃過,重新入席,開鑼唱戲。
當火起的時候,胡統領面色都嚇白了,就叫打轎子說要回去。後見無事,衆官又過來一再輓留,請大人寬用幾杯,替大人壓驚。誰知這位統領大人是忌諱最多的,見了這個樣子,心上狠不高興,勉強喝過幾杯,未及傳飯,首先回船。衆人亦紛紛相繼告辭。胡統領回到船上,開口就說:“今日好端端的人家替我餞行,幾乎失火,不曉得是甚麽兆頭!”衆人不敢回答。虧得文七爺能言慣道,便說:“火是旺相。這是大人陞官的預兆,一定是好兆頭。”一句話把他老人家提醒,說說笑笑,依舊懽天喜地起來。
到了第三天,手下之人一齊起早伺候。碼頭上本有綵棚,因爲統領定于今日動身回省,首縣辦差家人重將綵綢燈籠更換一新。大小砲船,一律旌旆鮮明,迎風招展。碼頭左右,全是水陸大小將官,行裝跨刀,左右鵠立。將官之下,便是全軍隊伍,足足站有三四里路之遙,或執刀叉,或擎洋槍。每五十人,便有一員哨官,手拿馬棒,往來彈壓。德政牌、傘言明是日十點鐘由城裏送到船上。趙大人、魯總爺所派武職人員,一早穿了衣帽,同到單太爺那裏,預備冒充本城紳衿,遮掩統領耳目。單太爺又嫌人數太少,不足壯觀,另把自己素有往來的幾個賣買人,甚麽米店老闆、南貨鋪裏掌櫃的,還有兩個當書辦的,一齊穿了頂帽,坐了單太爺預備的小轎。單太爺辦事精細,恐怕惹人議論,叫人悄悄的到傘、牌店裏,把五把傘、四扇牌取來,送到城門洞子裏會齊。又預先傳了一班鼓手在那裏候著。等到諸位副爺、老闆轎子一到,然後將傘撐起,隨著鼓手、德政牌,吹打著一同出城。出城不遠,兩旁便有兵勇站街,有人保護,不怕滋事了。分派停當,已經九下鐘。合城文武官員絡續奔至城外官廳伺候。
約摸有十點半鐘,只聽岸灘上三聲大砲,兩旁吹鼓亭吹打起來。胡統領趕忙更換衣冠:頭戴紅頂貂帽,後拖一支藍扎大披肩的花翎;身穿棗兒紅猞猁猻缺襟開氣袍,上罩一件壽桃貂馬褂,下垂對子荷包;腳登綠皮挖如意行靴。幾個管家,一個個都是灰色搭連布袍子,天青哈喇呢馬褂,頭戴白頂水晶頂,後拖貂尾,腳踏快靴。其時德政牌、傘已到岸上綵棚底下,一衆送傘的人齊上手本。執帖門上呈上統領過目之後,便吩咐伺候。岸上又升三聲大砲。只見十六名親兵,穿著紅羽毛、黑絨鑲滾的號褂戰裙,手執雪亮鋼叉,鋼叉之上,一齊纏著紅綢。親兵後頭,挨排八個差官。由船到岸雖只一箭之遙,只因體制所關,所以胡統領仍舊坐了四人綠呢大轎。轎前一把行傘,轎後一羣跟班。到了岸上綵棚底下下轎,朝著衆位送傘的人謙遜了見句。其時地上紅氈官墊都已鋪齊,衆人紛紛磕頭下去。統領一旁還禮不疊。起來又謝過衆人,又留諸位到船上吃茶。衆人再三辭謝。統領送過衆人。其時各砲船船頭上齊開大砲,轟轟隆隆,鬧的鎮天價響。兩旁兵勇掌號,吹鼓亭吹打細樂。統領依舊坐著轎子,由差官、親兵等簇擁回船。
不提防轎子剛纔擡上跳板,忽見一羣披麻帶孝的人,手拿紙錠,一齊奔到河灘,朝著大船放聲號啕痛哭起來。其時統領手下的親兵,縣城派來的差役,見了這個樣子,拿馬棒的拿馬棒,拿鞭子的拿鞭子,一齊上前吆喝。誰料這些人絲毫不怕,起先是哭,後來帶哭帶駡。駡的話雖然聽不清楚,隱隱間也有一二句可以辨得,說甚麽“官兵就是強盜,害的我們好苦呀”一派話頭。這些人聽了,愈加生氣,打駡的更兇。那些人只是哭他的,伏在地下,慢慢化錠,慢慢訴說,只是不動。四面彈壓的人及碼頭上瞧熱鬧的人,早已聚了無數。哭駡的話,胡統領也並非一無所聞,幸虧他寬宏大量,裝作不知。上船之後,就命立刻開船,離了碼頭。
再說府、縣各官聽說統領就要開船,一齊踱出官廳,上船叩送。走至岸灘,見了許多人圍聚一處,問起根由,衆人不敢隱瞞,只得依實直說。本府不語。首縣莊大老爺便駡當差的,問他:“爲什麽不早驅逐閒人?現在圍了多少人在這裏,叫統領大人瞧著像個什麽樣子呢?”辦差的不敢回嘴。莊大老爺又吩咐:“把地保鎖起來!”地保一聽老爺動氣,立刻分開衆人,要想把一個身穿重孝,哭的最利害的人,扭了來稟見本官。誰知這個人並不畏懼,反拿了哭喪棒打地保的頭,嘴裏還說:“我的媽,我的哥,都死在他們手裏,我的房子亦燒掉了,我還要命嗎!他是什麽大人!我見了他,我拚著命不要,我定要同他拚拚!”其時莊大老爺站在碼頭上,這些話都聽得明白,曉得駡的不是自己,雖然生氣,似乎可以寬些,忙傳話下去,叫地保不要同他羅蘇,把他們趕掉就是了。地保得令,同著七八個差役,兩個拖一個,把他們拖走。這些人依舊破口駡個不了。但是相去已遠,統領聽不見,莊大老爺也聽不見,就作爲如天其事,不去提他了。
且說各官捱排見過了統領,各人有各人坐船,一齊各回本船,跟著統領的船走了有十幾里。統領再三相辭,方纔回去。至各武官一齊在江邊排隊,鳴槍跪送,更不消說得。本道駐扎衢州,自從九月生病,請了三個多月的假。上頭因爲他京裏有照應,所以並不動他。地方上雖有事,竟于他絲毫不相干涉似的。自從胡統領到嚴州,一直等到回省,始終未見一面。胡統領也曉得他的來頭,所以也並不追求。
正是有話便長,無話便短。胡統領在船上走了幾天,頂到回省已經是年下。照例上院稟見,一則稟陳勦辦情形,二則叩謝隨折保獎。照例公事,敷衍過去。下來之後,便是同寅接風,僚屬賀喜。過年之時,另有一番忙碌。官樣文章,不必細述。單說同去的隨員,黃、文兩位,各自回家。周老爺原有撫院文案差使,撫憲同他要好,一直未曾開去,他回省之後,原舊可以當他的差使。無奈他在嚴州因與胡統領屢屢齟齬,非但託人到京買折奏參,而且還嫌了他一萬銀子,將來這事總要發作,浙江終究不能立足。與其將來弄得不好,不如趁此囊橐充盈,見機而作。所以自從回省之後,一直請假,在朋友家中借住。等到捱過元宵,他又借著探親爲名,上院稟見撫憲,口稱:“親老多病,倚閭望切,屢屢寄信前來叫卑職回去。今幸嚴州土匪一律勦平,卑職並無經手未完事件,意慾請假半載,回籍省親。假滿之後,一定仍來報效。”劉中丞是同他有交情的,聽了此言,甚爲關切,不得不允。但嫌半年日子太長,只給了三個月的假,還說:“隨折只保得胡道一人,早奉批折允準。旨意上並準兄弟擇尤保獎,不日就要出奏,老哥的事情,是用不著囑咐的。”周老爺又請安謝過。然後下去稟辭各上司,辭別各同寅,捲捲行李,搭上了小火輪,先到上海,再圖行止。按下慢表。
再說戴大理聽見胡統領回省,先到公館稟見。見面之後,寒暄幾句,胡統領先謝他從中斡旋之事,又提到周老爺,竟其甚不滿意。戴大理便趁勢說了他許多壞話,又說:“這番不給他隨折,也是卑職做的手腳。”胡統領道:“非但不給他隨折,而且等到大案上去的時候,兄弟還要稟明中丞,把他名字撤去纔好。”戴大理聽了甚喜。
正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周老爺去不多時,這裏大案也就出去。胡統領雖與周老爺不對,屢次在中丞面前說他的壞話,戴大理也幫著在內運動,無奈中丞念他往日交情與這一番辛苦,不肯撤去他的名字,依舊保了進去。當經奉旨交部議奏。隨手就有部裏書辦寫信出來,叫人招呼:無非以官職之大小,定送錢之多少;有錢的核準,無錢的批駁。往返函商,不免耽誤時日,所以奉旨已經三月,而部復尚未出來。此乃部辦常情,不足爲怪。
看看一年容易,早已是五月初旬。一日,劉中丞正在傳見一般司、道,忽然電報局送進一封電傳閣抄。拆開看時,原來是欽派兩位大員,隨帶司員,馳驛前赴福建查辦事件。當下中丞看過,便說與衆人知道。藩臺回稱:“現在福建並沒有甚麽事情被人參奏,何以要派欽差查辦?”到底臬臺是當小軍機出身,成案最熟,想了一回,說道:“據司裏看起來,只怕查的不是福建。嚮來簡放欽差,查辦的是山東,上諭上一定說是山西,好叫人不防備;等到到了山東,這欽差可就不走了。然而決計等不到欽差來到,一定亦預先得信,裏頭有熟人,沒有不寫信關照的。”劉中丞道:“我們浙江不至于有什麽事情叫人說話。”司、道聽了無話。送客之後,歇了兩三天,劉中丞接到京信也是一個要好的小軍機寫給他的,上頭寫的明明白白,是中丞被三個御史一連參了三個折子,所以放了欽差查辦。劉中丞至此方纔吃了一驚。到了次日,又奉上諭,已將省分指明,著派兩欽差來浙查辦。但是只說有人奏,沒有提出御史的名字。此亦照例文章,無庸瑣述。至于所參的是那幾款,上諭未曾宣明。合省官員,雖有幾位自己心上明白,究竟一時也不得主腦。過了幾日,京裏的那個小軍機又寫了一封信來,纔把被參的大概情形約略通知,雖還不能詳細,大略情形已得六七。列位看官須知:大凡在外省做督、撫的人,裏頭軍機大臣上,如果有人關切,自然是極好的事,即使沒有,什麽達拉密章京,就是所稱爲小軍機的那幫人,總得結交一兩位,每年餽送些炭敬、冰敬,凡事預先關照,便是有了防備了。京城裏面劉中丞雖然不少相好,無奈這些人聽見他被參,恐怕事情不妙,都有點退後,不敢同他來往。又有人心上很想通知他,又打聽不出被參的根由,因此不敢多言。本城司、道當中有幾個雖得實信,但是有礙中丞麪子,橫豎將來總會水落石出,此時也不便多談。有此三層,所以欽差已經請訓南下一月有餘,所參各節,劉中丞反不能全然知道,卻是這個緣故。
閒話休題,言歸正傳。且說到了六月底接著電報,曉得欽差已經行抵清江,這邊浙江省城便委了文武巡捕前往迎接。趕到七月中名,業已頂到杭州。探馬來報,聽說離城不遠。文自巡撫以下,武自將軍以下,一齊到接官廳,預備恭請聖安。出城不到一刻,遠遠聽得河中小火輪的氣筒嗚嗚的響了兩聲。兩岸接差的營兵,一陣排槍放過,便見兩隻小火輪,拖帶欽差及隨員大小坐船二十餘隻,一路沖風破浪而來。船泊碼頭,三聲大砲,隨見兩位欽差,身著行裝,坐了大轎,擡到岸上,一同出轎,走至香案旁邊,東西站定。將軍、巡撫以下,都統、臬司以上,凡夠得著請聖安的,一齊跪定。巡撫、將軍居首,口報:“某官某臣某人,率領某某人,恭請聖安。”然後叩頭下去。欽差照例回答過。一時禮畢。兩位欽差只同將軍、學臺寒暄了兩句,見了其餘各官,只是臉仰著天,一言不發,便命打轎進城。其時內城早經預備,把個總督行臺做了欽差行轅。此番辦差非同小可,爲的是查辦本省事件,所以首縣格外當心。藩臺又怕首縣照顧不到,另派了一個同知、兩個知縣,幫同仁、錢二縣料理此事。欽差到了行轅,因爲請訓的時候面奉諭旨,叫他破除情面,徹底根查,所以關防非常嚴密:各官來拜,一概不見。又禁阻隨員人等,不準出門,也不準會客。大門內派了一員巡捕官同一位親信師爺,一天到晚,坐在那裏稽查:有人出入,都要掛號。這個風聲一出,直把合省官員嚇的不得主意。
到了第二天,欽差又傳出話來,叫首縣預備十付新刑具,鏈子、桿子、板子、夾棍,一樣不得少。隨後又叫添辦三十付手銬、腳鐐,十付木鈎子、四個站籠。首縣奉命去辦,連夜做好,次日一早送到行轅。各員聞知,更覺魂不附體。刑具造齊之後,一連兩日不見動靜,合城官員越發摸不著頭腦。凡欽差一舉一動,首縣及本省所派的文武巡捕均隨時稟知撫院,今因不見動靜,自然格外驚疑。
到了第三天,欽差行轅忽然發出一角公文,咨給本省巡撫。劉中丞拆出看時,上面寫的大略是:
“本大臣欽奉諭旨,來此查辦事件。凡與案內牽涉各員,相應咨請貴撫院,按照另開各員,分別撤任、撤差、看管”各等語。另外一張名單,共是兩個實缺道,是寧紹臺一個,金衢嚴一個,均先撤任;兩個候補道,一個是支應局的老總,一個便是防軍統領胡道臺,均先撤差;五個知府,十四個同、通、州、縣,建德縣莊大老爺亦在其內,得的處分是先行撤任,發交首縣看管。此外是全撤任、撤差,發縣看管的,共有三個;佐雜班子裏,撤任、撤差的共有八個;此外武官當中也不少。另有一篇名字,是捉拿劣幕二人,一個還是現在撫院的幕府;三個門丁,兩個是跟藩臺的,一個是運司的;又有某處紳士某人;某縣書辦某人..:足足有一百五十多個,一時也記不清爽。劉中丞一看,別的還好,偏偏自己幕友也在其內。乃是第一掃臉之事。而且司、道大員,統通有分,便知事情不小。但是來文當中但叫撤任、撤差,拿人看管,並不指出所犯案情。惟因事關欽案,既不敢駁,又不敢問,只好一一遵照去辦。這個信息一出,真正嚇昏了全省的官,人人手中捏著一把汗。欲待打聽,又打聽不出,這一急尤其非同小可!不在話下。
且說兩位欽差大人自從行文之後,行轅關防忽然鬆了許多。就有幾位隨來的司官老爺,偶爾晚上出門找找朋友,拜拜客。但是出門總在天黑上火之後,日間仍舊頓在家裏。欽差的隨員誰不巴結,他既出來拜客,人家自然趕著親近,有的是親戚、年誼,敘起來總比尋常分外親熱。起先只約會吃飯接風,後來送東送西,行轅裏面來往的人也就漸漸的多了。兩位欽差只裝作不聞不知,任他們去幹。這隨帶司員中有一個旗人,名喚拉達,官居刑部員外郎,是正欽差的門生。師生之間,平時極其水乳。杭州候補道裏頭有一個管城門保甲的,也是個一榜出身,姓過名富,同拉達是同榜舉人,也中在正欽差門下。卻說這位正欽差,他是個旗員出身,現官兵部大堂,又兼內務府大臣之職。這趟差使原是上頭有意照應他,說:“某人當差謹慎,在裏頭苦了這多少年,如今派了他去,也好叫他撈回兩個。”等到聖旨一下,還未請訓,他先到老公屋裏,打聽上頭派他這個差使是個甚麽意思。老公說道:“這差使上頭原先要派某某人去的,我們是自己人,有了好事情肯叫別人去嗎?所以就在佛爺跟前,替你把這差使求了下來。”正欽差聽了,自然異常感激,隨手說道:“這件事情鬧的很不小,看來很不好辦。要請請示,上頭是個甚麽意思?”老公鼻子裏撲嗤一笑道:“現在還有難辦的事情嗎?佛爺早有話:‘通天底下一十八省,那裏來的清官?但是御史不說,我也裝做糊塗罷了。就是御史參過,派了大臣查過,辦掉幾個人,還不是這們一件事。前者已去,後者又來,真正能夠懲一儆百嗎?’這纔是明鑒萬里呢!你如今到浙江,事情雖然不好辦,我教給你一個好法子,叫做‘只拉弓,不放箭’:一來不辜負佛爺栽培你的這番恩典;二來落個好名聲,省得背後人家咒駡;三來你自己也落得實惠。你如今也有了歲數了,少爺又多,上頭有恩典給你,還不趁此撈回兩個嗎?”正欽差聽了,別的還不在意,倒于這個“只拉弓,不放箭”兩句話,著實心領神會。
等到辭別出京,頂到杭州,一直恪守這老公的一番議論。外面風聲雖然利害,甚麽拿人、造刑具,鬧得一天星斗;其實他老人家天天坐在行轅裏面,除掉聞鼻煙、抽鴉片之外,一無所事。空閒之時,便同幾個跟班的唱唱二黃蓮花落,消遣消遣。不但提來的人,他一個不讅,一個不問;就是調來的案卷,他老人家始終沒有瞧過一個字,只吩咐交給司員們看。同來的副欽差雖是個漢人,他的官不過是個副憲,頂子還沒有紅,各式事情都讓正欽差在頭裏,總不肯越過他去。至于帶來的司員,很有幾個懂得例案,留心公事的;無奈見了欽差如此舉動,一齊沒了主意。其中衹有員外郎拉達,因是正欽差的門生,他二人做了一氣,正欽差拿他當心腹人看待。他又同他同年過道臺做了聯手。
這位過富過道臺,本是個一榜,上代也很有交情。自從到省以來,足足一十七載。從前幾任巡撫看他上代的麪子,也很委過他幾趟差使。無奈他太無能耐,不是辦的不好,就是鬧了亂子回來。所以近來七八年,歷任巡撫都引以爲戒,不敢委他事情,只叫他看看城門,每月支領一百塊洋錢的薪水。每逢牌期、朔、望,雖然跟了許多司、道上院,不過照例掛號,永無傳見之期,真正黑的比煤炭還黑。不料天無絕人之路,偏偏本省出了亂子,接二連三被都老爺參上幾本。事情鬧大了,以致放欽差查辦,剛巧是他中舉的老師。頭一天去稟見,巡捕傳出話來,說是欽差不見客。起初他還不曉得老同年拉達同來,過了幾天,拉達先拿著”年愚弟”帖子前來拜望,敘起來知道是同榜、同門,因此非常親熱。拉達受了欽差的吩咐,有心要叫過道臺做拉馬,他二人竟其沒有一天不碰頭兩三次。凡欽差行轅一舉一動,本省大憲是沒有不知道的。自從他二人要好,一班耳報神早已飛奔的報到撫臺跟前了。
這幾天撫臺正爲這事茫無頭緒,得了這個信,便傳兩司來商議。還是臬臺老練有主意,說道:“既然過道是欽差的門生,少不得將來要照應他的。大人不如先送個人情給他,一來過道感激大人的栽培,各色事情沒有不竭力報效的;二來叫欽差瞧著大人諸事都有他臉上,他也不好不念大人這點情分;三則過道既同欽差隨員相好,也可以借他通通氣。好在目下支應局、營務處、防軍統領出了幾個差使都沒有委人,大人何不先委他一兩樁?這個人情是樂得做的。”撫院聽了甚以爲然,立刻應允。等到兩司回去,未到天黑,札子已經寫好,送到過道臺的公館裏去了。
且說過道臺自從黑了許多年,手中也著實拮據。現在老同年到了,總得些微應酬點,而且還想他在老師跟前吹噓吹噓,再托本省撫憲另外委他個好點的差使。幸喜他秉性忠厚,只想老同年替他說兩句好話,至于借名招搖的事確絲毫沒有。這天正在公館裏打算:“明天請老同年逛西湖,只要一隻船,到了西湖,隨便到岸上小酌一頓,化上頭兩塊錢,便算請過了他,盡了東道之誼。”窮候補了多年,飯館子上都欠不動了,只好打這個小算盤,這正是他的苦處。
不料正在打主意的時候,忽然院上送了兩個札子來。過道臺是多年不見紅點子的人,忽然院上送來兩個札子,還不知道什麽事情,甚是驚訝不定。等到拆開一看,纔曉得是委了兩個差使:一個支應局,一個營務處。這一喜非同小可!第二天上院謝委,磕頭起來,說了許多感激的話。劉中丞也著實拿他灌米湯,還說:“老兄的大才,兄弟是素來知道的。一嚮沒有機會,所以拿你擱到如今,以後借重的地方還不少。”過道臺的底子畢竟忠厚,從此以後,便一心一意幫著劉中丞,替他出力。都是後話不提。
單說他上院下來,次日會見老同年,忙把此事告知。拉達心上明白,回到行轅,亦稟知了老師。欽差會意,等到晚上無人的時候,請了拉達過來,面授機宜,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的,吩咐了一番。拉達道:“老師的事情,門生還有不竭力的嗎。但是一件,我們也只可以逸待勞,以靜待動,等他們來請教我們。若是我去俯就他,這就不值錢了。”欽差道:“是呀,你老弟的話一些兒不錯。聽憑你老弟去辦,我沒有不好商量的。”拉達次日一早便去拜望過道臺。門上人說:“我們大人一早就被院上傳了去,下來還要拜客,一時間怕不得轉來。”拉達聽說,只好回去。
且說過道臺是日一早果然是被劉中丞傳到院上。這日劉中丞托稱感冒,吩咐巡捕官止了轅門,凡官員來見的一概道乏,單傳了過道臺進去,又叫把他請進內簽押房,以示要好之意。等到過道臺進來,劉中丞已站在那裏等候許久了。二人相見,打躬歸坐。中丞穿的是件接衫,也沒有戴大帽子。見面先讓升冠,又問:“便衣帶來沒有?”過道臺回稱”沒帶”。中丞便同自己跟班的說道:“我的衣服過大人穿著還對,快去把我新做的那件實地紗大褂拿來給過大人穿。”跟班的答應著。去不多時,取了出來給過道臺穿上。尚未坐定,中丞又說:“今兒天早得很,只怕沒有吃點心。”又叫跟班的上去拿點心,“我同過大人一塊兒吃”。少刻點心擺上,二人對吃。一頭吃,一頭說,無非說些閒話,還沒有提到正經。一霎點心吃完。劉中丞見過道臺頭上汗珠有黃豆大小,滾了下來,又趕著叫他寬大褂,又叫他把小褂一齊脫掉,吩咐管家絞手巾,“替過大人擦背”。正鬧著,巡捕拿著手本來回道:“已撤防軍統領胡道稟見。”中丞把眼一瞪道:“我有工夫會他嗎!我說過今天不見客,你們沒有耳朵嗎?”巡捕道:“胡道說有要緊公事面回。”劉中丞道:“什麽要緊公事,叫他去找戴某人。”巡捕碰了釘子下來,不敢作聲,只好通知胡統領,叫他去找戴大理。胡統領無奈,低頭忍氣而去。
且說過道臺承中丞這一番優待,不禁受寵若驚,坐立不穩,正不知如何是好。一時擦背已畢,歸坐奉茶。劉中丞慢慢的同他講到:“欽差來到這裏查辦事件,到底不曉得幾時可了。事了之後,還得請他敘敘。兄弟那年上京陛見的時候,同他二位很會過幾次。聽說正欽差還是老兄的座主。”過道臺忙答應了一聲“是”。又回:“查辦的事這兩天雖然不見動靜。隨員當中,職道有個同年,天天到職道那裏來的。大人有什麽事情,職道可以問他。”劉中丞道:“我有什麽事怕人說話?老夫子呢,是歷任請下來的,又不是我的親戚故舊;好便好,不好驅逐回籍也與我毫不相干。我怕的是事情鬧的太大了,未免牽動全局;全局一壞,將來杭州的官不好做,差事也不好當了。我爲的是大衆,並非是我一人之事。”
過道臺聽了,心上甚是欽佩;又想起剛纔相待的情形,竟是感深肺腑,一心一意想要竭力報效,便一口答應,說道:“欽差是職道的座師,隨員拉某人是職道的同門、同年。現在查辦的事乃是關係大局的事。大人是個甚麽意思,職道能夠出力,沒有不竭力的。就是拉某人那裏,職道把大人盛意通知了他,料想他亦是一定肯幫忙的。”劉中丞道:“果然承他費了心,也沒有叫他白費心的道理。說句老實話:只要我開出口,難道還要我掏腰嗎?查是查的浙江省的事,用是用的浙江省的錢,多兩個,少兩個,倒不在乎,只要大家能把麪子光過就算完了。第一老兄見了貴同年,先把原折抄個底子看看,也好有個把握,就是他們查不到的事情,我也好幫著他們去查。”過道臺諾諾連聲。見中丞無甚說得,方始告辭。他的意思一定還要換了衣帽出去,中丞不允,叫他穿了大褂出去。又說:“就把這件大褂送與老兄穿罷。”過道臺又請安謝賜。中丞道:“將來借重的地方多著哩,一件大褂值得什麽!”言罷,吩咐跟班的替過大人拿衣帽送了出去。
過道臺下院之後,也不及回公館,一直奔到欽差行轅,會著老同年拉達。拉達把”剛纔奉訪不見”的話說了,過道臺忙說:“失迎。”二人言來語去,過道臺便將劉中丞的話一一轉達。拉達聽了,笑了一笑道:“他身任封疆,凡百事情都要惟他是問,怎麽好說與他毫不相干呢?”過道臺道:“並不是說各色事情都與他毫不相干,指的單是這位被參的老夫子,是前任一直請下來的。”拉達道:“既然不好,就不該聯下去,爲甚麽不早些把他辭掉?現在動了參案,縱然沒有通同作弊,過失察處分也難免的。”過道臺道:“我們這位中丞是忠厚人,你又何必如此頂真?常言說的好,’得罷手時且罷手’。總之,你替他出了力,他總不辜負你就是了。”拉達道:“老同年,這也不能怪你,你同他是感恩知己,自然要盼他無事纔好。但是煌煌天使,奉旨而來,難道就此偃旗息鼓,一問不問嗎?”
過道臺起先聽見拉達直揭他的心病,不免臉上紅了一陣,半天回答不出,等到聽見後來幾句話,纔說道:“事關欽案,也沒有偃旗息鼓,一問不問的道理。將來終究有個交代,或者把要緊的人壞掉幾個,還所搪塞不了嗎?”拉達道:“鬧來鬧去,終是位分越小的越晦氣,這點機關難道我還不懂。總之,這件事不是看你同年麵上,我兄弟一定不答應,定要回過欽差,給他一個水落石出。現在一來是你老同年一力擔當,難道我們這點交情還沒有。二來你老同年纔得了這個美差,生怕再換一個上司,差使不牢,可是這個緣故?”過道臺又把臉一紅道:“我有你老同年照應,要署缺也容易,當個把差使算不得甚麽。”拉達道:“我是說頑話,你別生氣。”過道臺道:“你真正把我當作傻子了。彼此說說笑笑,那有當作真的道理。”拉達道:“真是真,假是假,這事情也不是我一個人能作得主的。果然他們有甚麽意思,等我回過上頭,再通知你罷。”
過道臺道:“這個自然。但是原參的底子你不妨先給我知道。”拉達道:“這個底子我雖然不妨拿給你看,我同你還分甚彼此,不過我們這幾個同事有兩個很疙瘩的,我給你看了,他們不曉得我二人的交情,還當我得了你幾多銀子似的。想起來真正可恨!”過道臺道:“只要肯拿出來,這點小意思,中丞吩咐過,原應得盡心的。”拉達見說的話漸漸合拍,便讓過道臺到自己住的房間裏坐,又讓過道臺在牀沿上坐了,把嘴湊在過道臺耳朵上,同他低低說道:“這事我好瞞別人,瞞不得你老同年。老師早有過話的了,一齊在內,總得這個數。”一面說,一面伸了兩個指頭。
過道臺道:“二萬?”拉達道:“差的天上地下哩!”過道臺道:“二十萬?”拉達道:“止有一折。”過道臺道:“怎麽衹有一折!”拉達道:“老師說過,總要二百萬,二十萬豈不是纔有一折。”過道臺聽了,半天無話。拉達曉得他意思嫌多,便說:“事情又不是我的事情,你也不過做個當中人。這一個要得出,只要那一個答應得下,要你替古人擔憂做什麽呢?”過道臺道:“你既開了盤子,我總替你達到。但是底子你可先給我瞧瞧。”拉達道:“這是我們同事裏的好處,我一人實實做不得主;但是你老同年既然如此說了,我再不給你瞧,朋友面上也難爲情。如今我硬作主,你能答應五萬銀子,我就抄給你瞧。同事裏頭有什麽說的,等我替你去抗。”過道臺聽了還以爲多,後來講來講去,讓到二萬銀子,再少一個,斷斷辦不到。過道臺只得一力擔承。拉達又叫他寫個欠銀字據,嘴裏說道:“並不是不放心你。人家曉得咱倆是同年,你不寫這個,別人還要疑心我得了你若干,你寫這個,總算是照應我的。”過道臺無奈,只得提筆在手,寫了一張字據交與拉達。然後拉達從拜盒裏取出參案的底子來。過道臺見了,舌頭一伸,幾乎縮不下去。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拉達將參案底稿取出,過道臺接在手中一看,只見上面自從撫院起,一直到佐雜以及幕友、紳士、書吏、家丁人等,一共有二十多款,牽連到二百多人。一時也看不清楚,只好拿在手中,告辭回去,約明過日再送回信。出門上轎,並不及回公館,一直上院,見了中丞,稟知一切,將底子呈上。劉中丞也不及細閱,單揀與自己關係的事,細細注目著了一回,其餘只看一個大略。看罷,隨手往桌上一撩,說道:“到底他們定個甚麽意思?”過道臺又把欽差意思想要二百萬的話說了一遍。劉中丞道:“我情願同他到京裏打官司去!他要這許多,難道浙江的飯都被他一個吃完,就不留點給別人嗎?他既會要錢,我自然有我的法子,暫且把他擱起來,不要理他。至于底下的化費,頭兩萬銀子,尚在情理之中,明天你到善後局去領就是了。”說完送客。過道臺不得頭腦,只得回家,幸喜”寫了憑據的二萬頭,中丞已允,卸了我的干係。別事‘見風使帆’,再作道理”。
誰知一歇三天,拉達聽聽無信,只得自己過來拜訪過道臺,探聽消息。過道臺無奈,又把中丞的話說了。拉達賽如頂上打了一個悶雷似的,歇了半天,無精打采而去。回到行轅,正欽差亦在那時眼巴巴的望信哩。拉達只得據實告訴。正欽差發了脾氣,一定一個錢不要,吵著行文給巡撫,問他辦的人怎麽樣了,立刻就要提讅。這個風聲一出,合省的官嚇毛了。司、道上院商量辦法。劉中丞道:“不要說只參得二十來款,就是再多些,既然開了盤子肯要錢,那事就好辦了。現在查辦的事,兄弟不必說,一省之主,樣樣都關到的,就是諸位也有一大半在內。這個兄弟都不著急,橫豎有錢替我們說話,替我們彌補。但是要的少些,我們還好應酬;如今一開口就是二百萬,我們答應了他,設或他沒有替我們弄好,再被御史一參,又派上兩個欽差,倒要我們二千萬,難道亦應酬他嗎?爲今之計,只好擱起他們來。有甚麽話,我同他幾個一塊兒到京裏去講。”
列位看官須知:劉中丞的意思,原想借著不理他,等他自己收篷,可以少拿幾個。誰知欽差不認這筆帳,仍舊用他的”只拉弓,不放箭”的手段。衆官一齊著急。劉中丞也知事情弄僵,但是麪子上不能不做好漢,嘴裏雖如此說,心上甚是盼望事情早了。藩、臬兩司仰體憲意,麪子上再三解勸,連稱:“求大人息怒。..顧全大局要緊。欽差那邊,就托過道臺前去磋磨,能得少些,自然極好;倘若不能,由司裏出去傳諭他們被參的,這筆錢應得大衆公認,斷無要大人操心之理。”劉中丞道:“既然你們諸位膽子小,一定要如此辦,我又何必從中阻撓,叫你們爲難。如今讓你們去辦,辦好辦歹,統通與我無干。現在的世界,這個官還好做嗎!等到事情一了,那個不告病的?”司、道一齊說道:“司裏、職道見識有限,凡事總還求大人教訓。”中丞也不答言。藩臺又回道:“等司裏下去通知過道,就好開議。聽說欽差要緊回京,我們也樂得早了一天好一天。”劉中丞道:“你們斟酌去辦罷。”于是司、道一齊退出。
當時藩臺便親自拜會過道臺,把個擔子統通交付了他,又把自己的事情再三相托。過道臺聽了非常之喜,立刻去關照拉達。拉達又稟知欽差。欽差巴不得事情有了輓回,登時應允,限五天之內稟復。拉達出來又說給過道臺,說:“老師叫你趕緊去辦。”等到過道臺到家,官場早已得信,門口的轎子已經排滿了。有些府、廳、州、縣老爺們都落了門房;幾個佐雜都朝著門政大爺作揖磕頭,求他在大人跟前吹噓。其時巡撫檄調的都已到齊,也有撤任的,也有撤差的,有的已交首縣看管,自己不能來,只好托了人來說情的。所以這天自下午到半夜,過道臺公館裏一直沒有斷客;而且有些人見不到,第二天起早再來的。真正合了古人一句話,叫作”臣門如市”。還有些接連來了好幾天,過道臺不見他,弄的沒法,只好托了別位道臺寫信代爲說項。又過上兩天,外省的電報信也打來了,連信連電報,足足積了一尺多高。這兩天過道臺請假,不上院,也不到局裏辦公,專門清理此事。趁空便去同拉達商量。他的人雖忠厚,要錢的本事是有的。譬如欽差要這人八萬,拉達傳話出來,必說十萬,過道臺同人家講,必說十二萬,他倆已經各有二萬好賺了。諸如此類,不勝枚舉。一連鬧了幾天,欽差限期已到,拉達來討回信。他說:“頭緒紛繁,斷非一時能了,務托代求展限數天。”拉達回去,欽差應允。這幾日把個過道臺忙的晝夜不寧,茶飯無定。有的應得硬做,有的應得軟商,麪子上全是他一個,暗裏卻是拉達,又添了副欽差的一個心腹,兩人作主。
正是光陰似箭,又過了好幾天,過道臺這裏大致方纔就緒。有些拿得出錢的,早已放心膽大,曉得可以無事;就是得點處分,也不過風流罪過,不至于掛誤功名。撤差的就可得差,撤任的還可回任。這都是拉達所說,由過道臺傳話出來的。至于那些拿不出錢的人,欽差自然不肯拿他放鬆,他自己也預備參官問罪。到了期滿的這一天,大家早已死心塌地的了。
大致停當,拉達回過正欽差,來的時候如何辦法。正欽差早把打好的主意告訴了副欽差。副欽差的官雖然比正欽差小些,然而論起科分來,他入翰林比正欽差早十年,的的確確是位老前輩。做京官的最講究這個。他麪子上雖然處處讓正欽差在前頭,然而正欽差遇事還得同他商量,不敢僭越一點,恐怕他擺出老前輩的架子來,那是大干物議的。且說這副欽差連日看見拉達鬼鬼祟祟的到正欽差屋裏回話,他便趕過來聽,等到他來了,師生二人又不說了,因此心上大爲疑惑,便嚮正欽差發話道:“怎麽這些隨員當中,衹有拉某人會辦事?”正欽差支吾道:“不過爲他還活動些,二來人頭也熟。”副欽差道:“事情太多,怕他一個人忙不了,我明天再派一個人幫他去辦。公事大家都得做,還好分彼此嗎?”正欽差不便駁他,只得答應著,說:“如此甚好。”這派的卻就是他的心腹。因此內裏有了他二人作主。
閒話休題,言歸正傳。單說正、副兩欽差曉得大致已妥,便傳諭隨員們,把不出錢的人,甚麽候補知縣、佐貳太爺們,以及紳士、書吏,提了幾十個到欽差行轅,叫這些隨員老爺們逐日分班問案。有該用刑的地方,絲豪不徇情面,該打的打,該收監的收監,好遮掩人家的耳目。如此者又有七八天。等到這邊的人證問齊,那邊過道臺經手的銀子也就送到了。正、副兩位欽差,一面督率隨員,查照原參各款,分別清理。那個應該開脫,那個應該參辦,雖早有成竹在胸,只因頭緒紛繁,斷非一二天所能了事,因此又擬議了七八天,方纔定案。等到案定之後,他二人的賍款也就分完了。麪子上雖然一樣,畢竟正欽差有兩位門生幫忙,自然要多霑光些;副欽差要錢的心雖亦難免,幸虧他素以道學自命,麪子上總要做得十二分清廉,而且拿不著人家的破綻,也只得罷手。公事完畢,方纔出門拜客,便是將軍請,巡撫請,學臺請,司、道公請。又逛了兩天西湖,接連忙了幾日,卻也不得空閒。
一日,副欽差坐在行轅內,忽然巡捕官上來回,說是府學老師稟見。副欽差一看名字,幸虧記得這老師不是別人,乃是老太爺當年北闈中舉一個鄉榜同年。老太爺中的第九名,這老師中的第八名。副欽差是幼秉庭訓,由老太爺自己手裏教大的。老太爺發解之後,就把這科的文章,從第一名起,一直頂到第十八名,所有的闈墨,統通教兒子唸熟,還說:“應試正宗,莫妙于此!”後來老太爺會試多次,始終沒有會上,在家裏教教館,遂以舉人而終。等到副欽差服滿應試,年紀不過二十歲。頭場首藝,全虧套了這位老年伯的墨卷調頭,居然也中鄉魁。次年連捷中進士,欽點主事,簽分吏部;吏部人少,容易補缺。後又考取御史,傳補到班。過了幾年,陞給事中,由給事中內轉九卿。從中進士至今,不上二三十年,就做到副憲,也算得是一帆風順了。是年這位做杭州府學的老師的老年伯,年紀已有七十多歲,甚是龍鍾得很。每逢書院月課點名,撫臺見了他,必定問他高壽,還說:“像你這一把年紀,也可以回家享福了。”後來又叫本府傳出話來,叫他自己告病,免得等到年下甄別折內,對不住,就要送他的終了。因此這位老師兩手常常捏著一把汗。想要告病,無奈膝下有五個兒子,有兩個尚未成婚,十個女兒嫁掉四個,第五個今年也有三十多歲。如此兒女一大羣,一告病就絕了指望。深悔當年不該養這許多兒女。倘若不告病,撫憲大人已經有過話,如不見機,將來名登白簡,更將此半世虛名,付諸東洋大海。想來想去,除了終日淌眼淚之外,無一良策。
正在爲難的時候,卻不料老年姪放了本省欽差。欽差初到的時候,照例不得見客。好容易等到事完開門,又在轅門外伺候了七八天。巡捕官因爲他只送得兩塊洋錢的門包,不肯替他去回,纍得他托了多少人情,作了多少揖,方纔上去回的。不料副欽差一見手本,立刻叫請。見面之後,府老師戰戰兢兢的,照例磕頭打躬,還他的規矩。副欽差一旁還過禮,口稱老年伯。請老年伯上坐;自己並不敢對面相坐,卻坐在下面一張椅子上。言談之間,著實親熱,著實恭敬。後來提到近年宦況,府老師止不住兩淚交流,把撫臺預先關照的話詳述一遍,總求欽差大人成全。副欽差聽了,甚是代爲嘆息,立刻拍胸脯,說:“劉某人那裏,小姪去同他說,保老年伯無事。但是小姪替老年伯想,照此冷落一官,就是再做上幾年,也是無補于事。”府老師道:“這亦不過做到那裏說到那裏,以後的事何堪設想!”副欽差道:“老年伯且請寬心,容小姪慢慢的替你打個主意。”
府老師聽說,謝了又謝。副欽差又留他吃飯,叫他升冠寬衣。做老師的是一嚮吃豆腐把嘴吃淡的了,以爲今天欽差留他吃飯,一定可以痛痛快快的飽餐一頓魚肉葷腥。誰知端上菜來,衹有四碟兩碗:當中衹有一碟韭菜炒肉絲,其餘全是素菜,心中大爲失望。勉強吃罷,又閒談了幾句,方纔告辭退去。副欽差還要一定請轎。府老師說:“體制所關,斷斷不敢!”副欽差說:“老年伯非他人可比。”一手拖著,等把轎子打進。先前不肯替他上來回的那個巡捕,這番見欽差如此把他看重,也和在裏頭,幫著下轎簾,扶轎槓,弄得這老頭兒心神不定。直待轎子擡出大門,方纔把心放下。
副欽差得空,便寫了一封信給劉中丞,替他緩頰。自然一說便允。後來又吹了個風聲在中丞耳朵裏,說:“這人本是個八股名家,可惜遭逢不偶,潦倒終身。現在兒女一大羣,大半曾婚嫁。意思想要替他張羅幾千銀子。”中丞便把此意說給藩臺,藩臺又出來曉諭了衆人。次日一早,在官廳上,便是藩臺居首,幫銀一百兩;臬臺、運臺,也各一百兩;以下也有七十的,也有五十的:不到一霎工夫,已湊了二千幾百兩。藩臺又叫首府、首縣寫信出去,嚮外府、縣替他張羅,大約一二千金,易如反掌。議定之後,面回中丞。中丞自己又額外幫了二百兩。又吩咐司裏,某處書院今年年底如果換人,可以請他掌教。安排妥當,方纔函復副欽差。欽差通知了老年伯。直把個老年伯喜的晚上睡不著覺。真正是老運亨通,轉禍爲福,萬萬夢想不到之事。這個風聲傳播出來,大家曉得副欽差講究年誼,就有些人轉著灣子前來仰攀。有些的的確確自與欽差同年,自然蒙另眼看待,還有些仗著叔伯兄弟的年誼,也來倚附,副欽差亦一概照應。其中又有一個窮知縣,是欽差嫡親同年,因爲縱容家丁,私和人命,被都老爺順筆帶了一句,朝廷就叫這兩位欽差一同查辦。可憐他半世爲官,清風兩袖,只因沒有銀兩孝敬,致被掛誤在內,大約至少也要得個革職處分。後首被他探得這個風聲,就去求見首府,托爲斡旋。首府應允,就替他回過藩臺,藩臺趁便面求欽差。副欽差聽了這話,立刻翻出同年齒錄一看,果然不錯,滿口答應替他開脫。等到藩臺退去,副欽差便同正欽差商量,意慾開除他的名字,隨便以“查無實據”四個字含混入奏。正欽差卻不過副欽差的情面,只得應允,吩咐司員敘稿將他情節改輕。這人感激自不必說。只苦了那些無錢無勢的人,只好靜等著參官罷職。雖是人生不平之事,事到其間,也說不得了。
正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兩位欽差事完之後,倏已多日。正待回京復命,卻不料中丞又被都老爺參了一本。他裏頭人緣本極平常,朝廷同他開心,就下了一道旨意,教他開缺來京,另候簡用,所遺巡撫一缺,即著副欽差暫行署理。有了電報,得信最早,合省官員齊赴行轅稟安叩賀。副欽差等部文遞到方纔擇吉上任,劉中丞即于是日交卸。怕裏頭說他規避,不敢驟然告病,交卸次日,帶領家眷上船,用小輪船拖到上海,然後取道天津,遵旨北上。正欽差等副欽差接過印,他卻按照驛站大道回京復命。等到動身的那一天,署院率同兩司以及將軍、織造、學政等官,照例寄請聖安。文武官員,出境恭送。不在話下。單說署院接印的頭一天,便頒出朱諭一道,貼在官廳之內,上面寫的無非說:
“浙江吏治之壞,甲于天下。推原其故,實由于仕途之雜;仕途之雜,實由于捐納之繁。無論市井之夫,絝袴之子,朝輸白鏹,夕綰青綾;口未誦夫詩書,目不辨乎菽麥。其尤甚者,方倚官爲孤注,儼有道以生財;民脂民膏,任情剝削。如此而欲澄清史治,整飭官方,其可得乎!本署院蒞任伊始,首以嚴核捐職人員爲急務:自候禮道以至通、同、州、縣,凡係捐納出身者,無論有缺無缺,有差無差,統限三個月逐一面加考試一次。取列高等,方許得差;倘係不通,定行撤委。其佐雜各官,則委正途出身之道、府代爲考試,一律辦理”
各等語。次日又通飭各屬辦保甲,辦積穀。辦清訟。又傳諭巡捕官:嗣後凡遇年、節、生日,文武屬官來送禮的,一概不收。又傳諭兩首縣:從本署院起,以及各司、道衙門,都不許辦差,又傳諭各官道:
“吏治之壞,由于操守不廉;操守不廉,由于奢侈無度。今本署院力祛積弊,冀挽澆風,豁免辦差,永除供億。凡所屬官吏,有仍蹈故轍,以及有意逢迎,希圖嘗試者,一經察覺,白簡無情,勿謂言之不預也”
各官看見,俱爲咋舌。一日轅期,司、道上去稟見。只見署院穿的是灰色搭連布袍子,天青哈喇呢外褂,掛了一串木頭朝珠,補子雖是畫的,如今顏色也不大鮮明了,腳下一雙破靴,頭上一頂帽子,還是多年的老式,帽纓子都發了黃了。各官進去打躬歸坐。左右伺候的人,身上都是打補釘的。端上茶來,署院揭開蓋子一看,就駡茶房糟蹋茶葉,說道:“我怎樣囑咐過,每天只要一把茶葉,濃濃的泡上一碗,等到客來,先沖一碗開水,再鑲一點茶滷子,不就結了嗎。如今一碗茶要一把葉子,照這樣子,只怕喝茶就要喝窮了人家。真正豈有此理!”說罷,恨恨之聲,不絕于口。
這會上來稟見的各位道臺,當中科甲出身的也有,捐班的也有,齊巧兩司都不是正途。署院便檢了一個翰林底子的候補道,同他講道:“孔夫子有句話,叫做‘節用而愛人’。甚麽叫’節用’?就是說爲人在世,不可浪費。又說道:‘與其奢也寧儉。’可見這’儉樸’二字,最是人生之美德。沒有德行的人,是斷斷不肯省儉的,一天到晚,只講究穿的闊,吃的闊,于政事上毫不講究。試問他這些錢是從那裏來的呢?無非是敲剝百姓而來。所以這種人,他的存心竟同強盜一樣!兄弟從通籍到如今,不瞞老哥講,頂戴換過多次,一頂帽子,卻足足戴了三十多年。有天召見,皇上看見我的纓子舊了,就叫太監賞了我一掛纓子。我想皇上賞的東西,一定是御用的東西,臣下何敢僭用。過天召見,皇上問我爲甚麽不戴,兄弟就把這個意思回了上去。皇上點點頭。等我下來,皇上就同軍機大臣賈中堂說道:‘看不出某人,倒著實謹慎。’諸位想想看,《三國志》上諸葛先生,一生謹慎,兄弟是何等樣人,能擔當得這兩個字的考語!不過我們老太爺一生講究理學,兄弟是自小謹守庭訓,不敢亂走一步,如今一舉一動總還是老太爺的教訓。不過這些話同幾位讀過書的人去講,或者懂得一二。至于他們捐納諸公,只怕兄弟說破了嘴,他們還是不懂。”幾句話說的兩司及幾個捐班道臺,臉上都一陣陣的紅起來。署院也覺著自己失言,便對兩司道:“兩位都是軍功出身,一直保舉到這個分位,所謂‘簡在帝心’,同那捐班的到底要高一層。”這幾句更把那幾個捐班道臺,羞的無地自容了!署院又說道:“不是兄弟瞧不起捐班,實實在在有叫我瞧不起的道理。譬如當窰姐的,張三出了銀子也好去嫖,李四出了銀子也好去嫖。以官而論:自從朝廷開了捐,張三有錢也好捐,李四有錢也好捐,誰有錢,誰就是個官。這個官,還不同窰姐兒一樣嗎?至于正途畢竟不同:不要管他文章怎樣好,學問怎樣深,他能夠下得場,中得舉,肚子裏總是通通兒的。舉人、進士,是不用說的了;就以五貢而論,那一個不是羊毛筆換得來的?捐班的何嘗吃過這種苦呢?”他只顧自己說得高興,不提防藩臺插嘴道:“回大人的話:屬員當中,亦很有些屢試不第,不得已纔就這異途的。”署院曉得藩臺這句話是駁他的,便打住話頭,不往底下再說。坐了一回,端茶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