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官場現形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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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談官派信口開河~虧公項走頭無路

新嫂嫂聽了詩句不懂,只好順著說道:“最靈勿過格是菩薩。大人耐格本簽詩阿帶得來?也替倪起格課。倪有仔三個月格喜哉,起起是男是女。如果是男,將來命裏阿有官做。也勿想啥入閣拜相,只要像你大人也好哉。”陶子堯連連搖手道:“笑話笑話!你們的兒子怎麽也好做起官來了?”新嫂嫂道:“倪格兒子爲啥做勿得官格?”陶子堯道:“大清例上,凡是娼、優、隷、卒的子孫,一概不準考,不準做官。”新嫂嫂道:“難末,倪又勿懂哉。倪格娘有格過房兒子,算倪的阿哥,從前也勒一爿洋行裏做買辦格。前年捐仔知府,新近陞仔道臺,連搭頂子也紅哉,就勒此地啥個局裏當總辦。”新嫂嫂剛說到此,小陸蘭芬插嘴道:“阿姨,耐說格阿是老爺?前埭老爺屋裏做生日,叫倪格堂差,屋裏嚮幾幾化化紅頂子,纔勒浪拜生日,阿要顯煥!老爺還說明朝來吃酒呀。”新嫂嫂道:“就是假哉。”又對陶子堯說道:“倪格阿哥可以做官,倪格兒子是俚格阿姪,有啥勿好做格?”

陶子堯聽了,做聲不得,心想:“他家裏有這們闊人,我得拿兩句話蓋過他,纔轉過我的麪子來。”尋思了半天,說道:“我這番來,撫臺給我幾十萬銀子,托我辦機器。我動身的那一天,撫臺還坐著八轎,親自送我到城外。藩臺以下那些大人們離城十里,搭了一座綵棚,在那裏候著送。等我到得那裏,撫臺也趕到了。把公事談完,隨手在靴頁子裏掏出一張四萬銀子的匯豐銀行的匯票,托我到上海替他留心買四位姨太太。大約一萬銀子一個。如果不夠,叫我打電報去問他攏。”新嫂嫂道:“像倪格蘭芬只要耐八千洋錢。陶大人,耐阿好拿倪格蘭芬討仔去罷?”蘭芬道:“倪阿有格號福氣!”陶子兄道:“你別這們說。俗話說的好:‘嫁鷄隨鷄,嫁狗隨狗。’你嫁了我們撫臺做姨太太,我們都得稱你憲姨太太。”新嫂嫂道:“有心托仔耐格大人,做仔格格媒人罷!”蘭芬說:“倪總勿會忘記耐格。謝謝耐,後補耐末哉!”陶子堯道:“的的確確是實缺,並不是候補。”說到這裏,新嫂嫂又特地倒了一碗茶,叫他潤潤嘴。

陶子堯又說道:“剛纔的話沒有說完。撫臺拿銀票交代與我之後,我拿過來往馬褂袋裏一放,隨即起身上轎。撫臺還要敬酒。我被他們鬧的腦子疼,再三辭謝,方纔免了。撫臺帶領大小官員,送至轎前,齊打一恭,我也還了一個揖。只聽得耳朵旁邊‘泊隆通’,‘泊隆通’。”新嫂嫂道:“格當中啥個緣故?”陶子堯道:“營裏的兵開大砲送我,所以耳朵旁邊只聽得‘泊隆通’,‘泊隆通’。”陶子堯說得高興,不提防魏翩仞在榻上一覺困醒,並不知道他說得甚麽,只聽得甚麽“泊隆通”,“泊隆通”,也就依著他說“泊隆通”,“泊隆通”。陶子堯見他睡醒,疑心方纔的話都已被他聽見,面上一紅,不好意思再說下去,自言自語道:“我們在這裏說營裏放大砲。”新嫂嫂道:“勿殼張格格大砲,倒拿魏老嚇醒。”魏翩仞睡眼朦朧,也沒有聽清,只是揉眼睛。新嫂嫂連忙絞過一塊手巾。蘭芬道:“陶大人說格鬧忙煞,格底下說哩。”陶子堯也不理他。

魏翩仞揩過臉,摸出表來一看,已是三點三刻,說:“時候不早了。陶大人就在這裏借了一夜乾鋪罷,我是要失陪了。”陶子堯一定也要起身回棧。新嫂嫂輓留不住,又要留他兩人吃過稀飯再走。他兩人因爲時已晚,急欲回去。新嫂嫂同了蘭芬一直送到樓下,開開大門,看他兩人出弄堂。陶子堯不識路途,魏翩仞便同他走出弄堂,由石路挽到四馬路,叫陶子堯嚮東,一直走到巡捕房朝南,朝東是一品香,朝南便是棋盤街,離高陞棧很近的。陶子堯至此,方悟原來高昇棧到一品香甚近,用不著坐東洋車的。今天從棧裏出來,被東洋車夫所欺,不知道在那裏兜了一個圈子,纔到得一品香。可見上海地方人心欺詐,是要刻刻留心的,當下便謝過魏翩仞,兩人拱手作別。陶子堯帶了跟班回棧。魏翩仞自到相好大姐老三處過夜不題。

且說次日陶子堯一覺困到一點鐘方纔睡醒。纔起來洗臉,便有魏翩仞前來,約他一同出去,到九華樓吃揚州館子。吃完之後,就在公一馬車行叫了一部橡皮輪皮篷車,一同去遊張園。可巧這日是禮拜,所有昨天臺面上幾個朋友,倒有一大半在這裏。劉瞻光因輪船未開,亦到園中玩耍。仇五科一直等到打過四點鐘,方纔來到。在大洋房裏大家會齊,分了兩張桌子吃茶。此時遊園妓女,數一數足足到了五六十個,把個大洋房擠的實實窒窒的,好不熱鬧。陶子堯跟了衆人出去兜了一回圈子,不提防在照相地方碰見新嫂嫂同了蘭芬在那裏照相。見面之後,著實慇懃,一路跟著同到大洋房。新嫂嫂便把煙袋送過。魏翩仞因同陶子堯咬耳朵,說:“趁著瞻光還未開船,難得今天朋友齊全,不如此刻就到他家請客,又應酬了蘭芬,豈不一舉兩得?”陶子堯本有到他那裏請客的意思,但是面嫩,一時說不出口,聽得魏翩仞之言,連說:“好極,好極!”魏翩仞先替他交代新嫂嫂道:“陶大人吃酒,菜是要好的,交代本家大阿姐,不要搭漿!”說完之後,又替他張羅劉瞻光、仇五科一班人。這班酒肉朋友天天在堂子裏混慣的,豈有不來之理。

當下新嫂嫂要拉著陶子堯一同回去,陶子堯又拉著魏翩仞一塊兒走,隨即上了馬車,離了張園。不上一刻工夫,早已來到泥城橋。馬夫巴結,大大的兜了一個圈子,方纔回到石路同慶裏口。下車進去,新嫂嫂先交代過本家,喊了一臺下去。兩人上樓吃茶吃煙。不多一歇,劉瞻光同了兩個朋友先到,跟手仇五科也來了。其時已有上燈時分。在席的人多半因有翻臺,催著快擺。立刻寫局票,擺臺面,起手巾,叫局。主人一個個敬酒,然後大家歸坐。少停局到,唱曲子,豁拳,手忙腳亂,煙霧騰天。陶子堯自充行家,嫌這些姑娘們的曲子不好。仇五科便說:“子翁一定是高明的了。”臺面上有一個不懂事的朋友,一定要請教一札,又把一位先生拉胡琴的烏師留下,好教他拉著,等陶大人唱。誰知陶大人抵死不肯唱。後來把他弄急了,他拿劉瞻光拉到一邊,低低同他說道:“我們是官體,怎麽好同他們一樣?倘若這風聲傳播到山東,那可不是玩的!”劉瞻光招呼了仇五科,仇五科又招呼了那個朋友。大家覺著沒趣,不及上乾、稀飯,都已興辭而去。陶子堯也不在意。

吃過了酒,送過了客,獨有魏翩仞不走。他原是最壞不過的,看見陶子堯官派薰天,官腔十足,曉得是懽喜拍馬屁、戴炭簍子的一流人。新嫂嫂雖是女流,亦早已看出。魏翩仞假託出恭,拉了新嫂嫂到小房間裏,二人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商量好了一條計策。

其時陶子堯正在大人房間裏坐在煙鋪上,叫蘭芬裝水煙,聽他的高談闊論,說:“做了撫臺姨太太,出起門來,要坐四人轎,還有戴頂子的把轎扛。轎子前頭還有一頂紅傘。無論走到那裏,都有人辦差,有人伺候。怕的是姨太太在大人跟前,不要說大壞話,只要稍微點上兩句,無論是誰都吃不起。姨太太屋裏伺候的人,有丫頭,有老媽,有二爺,有打雜的,要什麽有什麽。麪子上的月費一個月二百兩,做衣服,打首飾,吃飯,用人工錢,還不在內。但就二百兩一月而論,已經比我們局裏總辦的薪水多了一倍。”蘭芬道:“陶大人,耐做官一個月有幾化進帳?耐阿有姨太太?耐格姨太太一個月撥俚兒化洋錢用?”陶子堯只顧說的高興,不提防有此一問,堵住了嘴,一時對答不來。蘭芬還連著問他。他只顧吃水煙。歇了半晌,正想拿話支吾他,恰好魏翩仞同新嫂嫂從小房間裏出來,把話打住。

魏翩仞便披起馬褂要走,又朝著新嫂嫂努努嘴。新嫂嫂會意。其時陶子堯又要跟著走,誰知一件馬褂,卻被新嫂嫂扣住不給。陶子堯到此無法,只好聽魏翩仞一人獨去。這裏新嫂嫂又張羅陶子堯吃稀飯,又打發陶子堯管家,先回棧房。這天晚上,自從擺臺面,一直到魏翩仞走,凡有來叫局的,新嫂嫂都叫小大姐阿金跟了出去,自己卻一直在屋裏陪著陶子堯。無意中又同陶子堯說:“蘭芬雖已十六歲,還是小先生勒。樣式事體,有倪勒浪,決勿會虧待耐的。”陶子堯雖說只來得兩天,因他聰明不過,臺面上亦聽得一人講起,這新嫂嫂的身分,也就都已明白了。當下吃過稀飯,打過兩點鐘,蘭芬是沒有晏堂差的,大家收拾安睡。陶子堯居然就在這裏借了一夜乾鋪。究竟如何,無庸深考。但覺與新嫂嫂情投意合,如漆如膠。

一連住了七八日,不是人家請他,就是他請人家,一連七八天,沒有斷過。每天總要困到兩三點鐘方起。等新嫂嫂梳洗過後,一同吃早飯。吃過早飯,便是一部馬車,起先還帶蘭芬同坐,後來連蘭芬也不帶了。出門之後,不是遊張園,便是兜圈子。走到大馬路仁昌祥、震泰昌,以及亨達利等處,總得下車,不是買綢緞,便是買表,買戒指,一買便是幾百塊,此外打首飾,買珠子,還不在內。起先每次出門,陶子堯一定要到錢莊上,帶幾百銀子莊票,一二百塊洋錢、鈔票在身邊。後來各家都熟了,知道陶大人是個闊客,就是沒得錢,也肯賒給他了。從前陶大人穿的衣服,新嫂嫂嫌他古板,特特爲爲,叫了幾名裁縫,在家裏客堂裏替他做,趁便自己又做了些時式衣服。細算起來,數目也就不少了。陶子堯一心被新嫂嫂迷住,竭力報效,核計所化之錢,旬日之間,和酒、局帳,不過一百多元,買東西,做衣服,通扯已不下三四千金之譜。再加別的用度,通算起來,帶來的二萬,不過纔用得四分之一。自己一算,還不爲多,將來機器買成,無論那注帳裏多報銷一筆就夠了。如此一算,心上一寬,依舊爛化浪費起來。

有一天新嫂嫂的娘過生日,喊了一班人,在堂子裏宣卷。單他一個,擺了一個四雙雙臺,有些不認得的人也都拉來吃酒。魏翩仞看見他的錢化的淌水一般,不加愛惜,心上便想:“他的錢,也就用的不少了,若不從此時下手,更待何時。”次日先去同仇五科商量。仇五科道:“這種壽頭,不弄他兩個弄誰。”魏翩仞道:“想個甚麽法子去弄他?”仇五科道:“容易。你去同他說,後天開公司船,他要辦機器,同他到我這裏來。大家都是自己人,還他便宜就是了。”魏翩仞同仇五科本來是做慣聯手的,心上明白,急急奔至同慶裏,找到陶子堯。其時新嫂嫂正坐在客堂窻下梳頭,陶子堯坐在旁邊坐著吃湯團。一面吃湯團,一面看梳頭。恰在出神的時候,底下喊“客人上來”。正思躲避,見是魏翩仞,纔縮住了腳。當下寒暄得幾句,魏翩仞便拉他到正房間裏坐下,同他講到買機器的話,說:“不要看這樁事情,倒是很不容易辦的。聽見仇五科說:‘明天有公司船開,有甚麽圖樣,一塊帶了去,三個月就有得來。倘若明天不寄,等到下一班,又要多少天。’五科是自己人,替朋友幫忙,難道還要你的好處嗎。他叫我來問你一聲,有甚麽話,你去同他說亦好,我替你傳話亦好。”陶子堯連說:“費心。..”忙問:“我的當差的來了沒有?”房中娘姨,一曡連聲的叫陶大人當差的。當差的上來,陶子堯便交代他一把鑰匙,叫他回棧房,把枕箱開開,“裏面有個紙包,撫臺的札子統通在內。把那個紙包替我拿了來。”這裏兩個人閒談。不多一刻,當差的回來,將紙包呈上。陶子堯打開,取出一片帳目,大約開著幾件機器,也不詳細,遞與魏翩仞。魏翩仞道:“就是這個帳嗎?”陶子堯道:“這裏頭該有幾件東西我也不知道,本來要請教五科,我們此刻就去看他。”魏翩仞道:“同去也好。”新嫂嫂道:“啥格要緊事體,托仔魏老,勿是一樣格?啥事體要一定自家去?”魏翩仞道:“恩得來,一歇歇纔離勿開格哉!”新嫂嫂拿眼睛眇了他一眇,也不說別的,仍舊梳他的頭。陶子堯想要去,真是聽了新嫂嫂的話,就有點懶怠去了。魏翩仞道:“你不去也好。我就替你問一聲,叫他替你開一篇帳,寄到外洋,將來銀子是要你付的呢。”陶子堯道:“這個自然,價錢剋己點。”魏翩仞道:“這個是外國定好了來的價錢,貴賤我們做不得主的。”一面說,一面穿馬褂。趁空陶子堯又拉他到一旁,說道:“不瞞翩翁說,兄弟當這一趟差使,上頭髮的盤川不過是個名色,不夠用的,況且到了上海又不能不應酬。這裏頭托你同五科講一聲,將來開帳的時候,叫他酌量開,總算他照應我的。”魏翩仞道:“這個還要你說嗎,不過照這篇帳,有限的幾樣東西,看上去不過二萬銀子的進出,多開上一千、八百也望得見的。子翁,我聽見人說,你這遭來,不是要辦幾十萬銀子機器嗎?我們都是好朋友,你別拿小註的給我們,拿大注的又去照應別人。”陶子堯聽說,楞了一楞,說道:“機器是還要添辦,先要看這個辦的便宜,再辦別的。”魏翩仞見此情形,心下明白,也不再追問了,便說:“今天托五科寄信去,價錢替你合準,包你便宜。只要你明天同外國人當面簽個字就完了。”說著揚長而去。

一走走到五科行裏。五科接著忙問:“生意怎麽樣?開帳沒有?”魏翩仞遞給他看。五科看完之後,說了聲:“就是這個嗎?”又笑了笑道:“這篇糊裏糊塗的帳怎麽好帶到外國去?而且一件機器另外總有些零碎件頭,都要一筆筆的開上。”魏翩仞道:“他原說托你替他斟酌。五科哥,據我看起來,生意不過二萬銀子。他這裏頭,還想托你替他開花帳,吞吞吐吐的,彎著舌頭,說又說不清,只怕蘭芬那裏的一筆用帳,要出在這上頭。”五科道:“看他不出,賺錢的本事倒有。但是他既托了我,你去同他說,說我都已明白,帳也開好,合同也弄好,叫他明天來簽字,我們好去替他辦。”魏翩仞道:“你真的替他辦麽?他銀子存在號裏,剛纔我從同慶裏出來,先挽到號裏打聽過,由山東匯下來總共不過二萬銀子,聽他說這一禮拜頭裏倒去拿過好幾千。蘭芬家新嫂嫂手上金剛鑽戒指也有了,金釧臂也有了,倒著實在那裏報效。不要我們替他辦了機器,到那時候拿不出來。”仇五科道:“你這個人,真正戇大!叫他先來簽了字,怕他走到那裏去。你我總不會落空就是了。”魏翩仞一聽此言,也就明白。當夜又趕到同慶里通知陶子堯,告訴他說,各事都已停當,只要他明天十一點鐘,到行裏簽字。

到了次日十點鐘,魏翩仞仍趕到同慶裏叫醒陶子堯,起來洗臉吃點心,一塊同去找五科。新嫂嫂蓬頭赤腳,一定還要親自替陶子堯打一條辮子,方容他走。當下兩個人同到洋行裏,仇五科接著,著實慇懃。請坐之後,又每人敬了一根呂宋煙。從抽屜裏取出帳來一看,共是二萬二千兩規元銀子。簽字之後,先付一半,又拿合同唸給他聽。陶子堯是不認得洋文的,由著他唸,聽上去無甚出入,也無話說,隨問魏翩仞:“這個帳就這們開嗎?昨兒托的事怎麽?”魏翩仞又問仇五科。仇五科道:“這個是子翁同我們敝行東打的合同,將來銀子付清是要重新寫過的。”陶子堯方纔放心。仇五科就同他去見洋東,拉了拉手,洋東還說了幾句洋話。陶子堯不懂,又是仇五科翻給他聽,無非是應酬話頭。當面簽過字。魏翩仞跟著去劃銀子。陶子堯一想:“號裏只存著一萬四千多銀子,現在劃出一萬一千兩,只剩得三千多兩,將來機器到上海還得找他一萬一千兩。現在短得雖多,幸虧臨動身的時候,撫臺大人有過話,如果不夠,隨時可以電撥。”于是到得號裏,寫了一張銀票。就托號裏代打一個電報,說明緣故,請再撥一萬五千兩。號裏朋友擬好電稿,請他過目,無甚說得。兩人辭別出去,找到仇五科,交代清爽,取轉那一分合同。當天仍到同慶里擺了一個雙臺,因爲仇五科、魏翩仞兩個幫了忙,所以就推他二位坐了上坐。

正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自從那日在號裏發電報的日子算起,核算起來,頂多三天定有回音,現在倒有七八天了。虧得他天天被新嫂嫂迷住,所以也不覺得。及到屈指一算,不禁慌張起來。若論自己的憲眷,一定不會駁回的。大約撫臺公事忙碌,一時理會不到,也是有的,然而總不至于置之不復。因此弄得他心上好像有十五個弔桶一般,七上八下。虧得新嫂嫂能言會道,譬解過去。後來一等等了半個月,還是無回信。看看這裏的錢又用去了二千多。新嫂嫂還一心要嫁他,說明做“兩頭大”。身價不要,只要一副珍珠頭面,下等的拿不出手,就是中等的,至少亦得一兩千塊,其餘衣飾還不在內。真正公私交迫,晝夜不寧。

又過了幾天,數了數日子,電報打去已經二十天了,依舊杳無音信,把他急得熬不住,只得又打一個電報去催款。另外又打一個電報,要他姊夫從旁吹噓。到第三天得到姊夫的回電,說撫憲請病假,藩憲代理。機器已經另外托了外國人辦好,價錢很便宜,而且包用,叫他不要辦了,並催他即日回東。陶子堯得了這個電報,賽如一瓢冷水,從頂門上澆了下來,急得無法。可巧魏翩仞來看他,他便把此事告知,想叫他去同仇五科商量,說機器不要了,叫他退錢。魏翩仞道:“同了外國人打的合同,怎麽翻悔得來?倘若帳目沒有寄出去,還可收得轉,如今已經二十多天了,只怕已經到了外洋,怎麽好收轉?”陶子堯道:“打電報去止住。”魏翩仞道:“說的好容易!人家不是被你弄著玩的,我也不好說出口。”

陶子堯見他不肯退機器,心上更加煩悶。打那日起,就在棧中寫了兩天的信,一直沒有到同慶里去。新嫂嫂派了一個小大姐到棧裏釘住他,叫他去,他不肯去,把他弄急了,同大小姐說:“不是我不來,我這兩天心上不舒服;等我的事情弄定規了,自然要來的。”小大姐回去告訴了新嫂嫂。新嫂嫂知事不妙,樂得弄他幾個現的。見小大姐請不來,只好自己坐了車到棧裏來請。陶子堯雖說跟他同到堂子裏,依舊沒精打采。禁不住新嫂嫂甜言蜜語,不由他不把號裏剩下的銀子,取來報效。後來用的只剩得幾百兩了。號裏的人,最是勢利不過的,就把下餘的錢算一算清,打一張票子,差一個學生送給陶子堯,把折子收回,以後不相來往,從此更絕了指望。還有魏翩仞聽見信息不好,雖說不準他退機器,料想再要他找,是萬萬找不出來的了,便去同仇五科商量。仇五科說道:“他真的拿不出嗎?你去同他講:如若機器運到,不來出貨,我們雖然是朋友,外國人卻不講交情,將來怕有官司在裏頭,還是叫他辦去的好。”魏翩仞又去告訴了他,順便探消息,順便催銀子,把個陶子堯真正弄的走頭無路,只得又打一個電報給姊夫,說明洋人不退機器,請他轉圜的話。誰知接到回電,陶子堯看了,這一驚竟非同小可!欲知電中所言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觀察公討銀翻臉~布政使署缺傷心

話說陶子堯接到姊夫的回電,拆出開一看,上面寫的是:“上峰不允購辦機器。婉商務退款二萬,悉數交王觀察收。”陶子堯不等看完,兩隻手已經氣得冰冷,眼睛直勾勾的,坐在那裏一聲也不言語。停了一會子說道:“這是我的‘釘封文書’到了!”其時陶子堯還在蘭芬家同新嫂嫂一塊兒吃飯。管家送電報來,是電報局已經翻好了來的。陶子堯看完之後,做出這個樣子,大家都猜一定報上有了甚麽話句。虧得新嫂嫂心定,仍舊吃他的飯。等把一碗飯爬完,纔慢慢的問:“到底那哼?”陶子堯也不便告訴他,但說得一句“是催我回去”的話。新嫂嫂心上明白,也不再問。陶子堯便問:“魏翩仞住在那裏?”新嫂嫂說:“耐篤一淘出,一淘進,俚格住處,耐有啥勿曉得格。”陶子堯道:“我同他是臺面上認得的,其實沒有到過他家。”管家插嘴道:“上海的這些露天掮客真正不少,錢到了他們手裏,再要他挖出來可是煩難。老爺又不認得他,怎麽會托他辦事情?”陶子堯駡道:“忘八蛋!放屁!你懂得什麽!”管家不敢做聲。新嫂嫂連忙改口道:“魏老格人倒是劃一不二格,托他俚事體俚總歸搭倪辦到格。機器退勿脫,格是外國人格事體,關俚啥事。”陶子堯也不答應,穿馬褂,拔起腳來要走,新嫂嫂問他:“到啥場化去?”說:“到棧裏去。”新嫂嫂明知留也無益,任其揚長而去。

陶子堯回棧未久,頭一個是魏翩仞來找他,道:“五科已把這話同洋人商量過。洋人大不答應,說打過合同如何可以懊悔的。就是這會子把已經付過的一萬一千統通改做罰款,他亦不要,一定要你出貨。子翁,你得詳詳細細把這情形寫個稟帖給撫臺,也免得你爲難。將來鬧出事情,打起官司,總是你山東巡撫派來的人。”陶子堯聽了,正在滿腹躊躇,無話可答,忽見管家拿進一封信來,說是長春棧二十一號,山東候補道王大人差人送來的,立候回音。陶子堯聽了王大人三個字,又是一呆。連忙把信拆開來一看,就是剛纔他姊夫來的電報上所說王觀察了。王觀察信上言明是奉了東撫之命,前往東洋考察學務。到了上海又接電報,叫他順便考察農、工、商諸事,添派四個委員,大小十幾個學生。因此就叫他嚮委員手裏討回那二萬銀子做盤川。亦是今天接到電報,所以特爲寫信前來通知。如果銀子現成,他就立刻派人來取。

陶子堯不看則已,看了之時,急的一句話也說不出,心裏想:“這洋人非但不肯退,而且還要逼後頭的。那裏王觀察又是山東撫憲派來的,叫他來討,就是洋人肯退銀子,衹有一萬一,那九千已經被我用的九成多了。無論如何,二萬的數目總不能歸原,叫我心上如何不急!但恨沒有地洞,如有地洞,我早已鑽進去了。”他一面想,只是不言語。管家站在一旁等回信,也不敢說甚麽。

當下還是魏翩仞等的不耐煩,說:“人家問你討回音,我怎麽講?”一句話提醒陶子堯,立刻翻出信箋要寫回信。忽然想起王觀察是本省上司,論規矩應得寫張夾單稟復他纔是。他本是做文案出身,這些款式是懂得的。無奈心緒不寧,提起筆來,寫不上半行,不是脫落字,就是寫錯字,一連換了五張紅單帖,始終未曾寫滿三行,把他急的頭上汗珠子有黃豆大,無如總是寫不好。後來還虧魏翩仞替他出主意,說:“王觀察乃子翁的本省上司,他既然到這裏,你總得去拜他一趟,今日且不必寫回信,只拿個片子交給來人,叫他先回去言語一聲,說你子翁明天過來一切麵談。”陶子堯正愁著這封回信無從著筆,聽了此言,連說“有理..”,立刻自己從護書裏找出一張小字官銜名片交代管家,叫他出去告訴來人,托他回轉去稟大人,說大人的來信收到,明天一早過來請安,還有許多下情,須得明天面稟。管家拿了銜片自去交代不題。

這裏魏翩仞便問他:“這事到底怎樣辦?”陶子堯道:“翩翁,外國人那一邊,總得叫他能夠退纔好。”魏翩仞道:“子翁,我們都是自家兄弟,有些事情你雖然沒有告訴我,我豈有不知道的。”陶子堯一聽這話,臉上一紅,知道各事瞞他不過,不妨同他實說,或者有個商量,便說:“我現在好比駱駝擱在橋板上,兩頭無著落。你總得替我想個方法纔好。”魏翩仞道:“依我看起來,這機器還是不退的好。”陶子堯道:“何以見得?”魏翩仞道:“你子翁帶來的錢,同你在上海化消的錢,我心裏都有個數。洋人那裏的錢就是退不掉,還算你因公受過,上司跟前不至于有什麽大責罰的。倒是你自己化消的錢如何報銷?我同你做了知己朋友,總得替你籌算籌算。”陶子堯道:“多承費心。兄弟一時沒有了把握,虧空了公項,倘若追起這筆銀子來,怎麽辦呢?”魏翩仞道:“我早替你想好一條主意了。”陶子堯忙問:“甚麽主意?”魏翩仞道:“現在機器是萬萬退不得的!退了機器,你沒有生發了。洋人那裏,但憑五科一句話,要退便退!現在老實對你說,是我替你抗住不退。你明天見了王觀察,只說機器的事,一到上海就同洋人打好合同,索性多說些,二萬二的機器,樂得說他四萬銀子。二萬不夠,又托朋友在莊上借了二萬。價錢統通付清,機器不日可到。洋人那邊是萬萬不肯退的。現在既然山東來電一定要退,只好請訟師同他打官司。倘若打不贏外國人,你這機器本不要退,這筆訟費至少也得幾千兩,還有別的費用,也只好由你報銷。況且王觀察面前也有得推託,叫他不至于來逼你。你說這話可好不好?”陶子堯連稱“妙計..”。又說:“我上次發去的電報,早稟明二萬不夠,還要請上頭發款,這話是埋過根的。”

魏翩仞道:“但是一件,這外國律師你是一定要請一位的。”陶子堯道:“我沒有熟人,那裏去請?”魏翩仞說:“有我,這裏頭我都有熟人。我此刻就替你去找一位,明天上半天把事辦好回來,你再去見王道臺。他見你打官司,這事情是真的了,他一定不好再來逼你。騰出空來,我們再想別的法子。”陶子堯道:“如此,就請你費心罷。”魏翩仞道:“你這回請訟師不過麪子帳,用不著他替你著力。我們知己人,能夠省一個,樂得省一個。”魏翩仞一面說,一面掐指一算,說道:“這事總得上回把堂,好遮遮人家的耳目。你先拿五百銀子出來,我請個朋友替你去包辦下來。你說可好?”陶子堯聽了,楞了一回道:“要這些錢麽?”魏翩仞道:“同你說麪子帳。如若要他出力,只怕二三千還不夠哩!”

陶子堯自己估量:“一共總只剩得七百幾十兩銀子,還有二百多塊錢的鈔票。如今又去五百。照此情形,山東不見得再有匯來,倘若用完,叫我指著什麽呢?”想了好半天,只得據實告訴了魏翩仞,托他想法子同訟師商量,先付若干,其餘的打完官司再付。魏翩仞聽了無法,于是叫他先付三百。後來講來講去,陶子堯只肯先付二百。魏翩仞無奈,只得拿了就走。出得門來,先去通知了仇五科。仇五科道:“翩仞哥,又有點小進項了。”魏翩仞道:“這個自然。我們天天在四馬路混的是那一項呢?”五科一笑無言。

魏翩仞出來,到一家熟錢莊上,把銀子劃出五十兩。找到一個訟師公館,先會見翻譯。彼此都是熟人,把手腳做好,然後翻譯走到公事房裏,一五一十的告訴了訟師。訟師答應立刻先替他寫兩封外國信:一封是給仇五科的洋東,說要退機器的話;一封上給新衙門的,等陶子堯稟帖寫好,一塊送進去。魏翩仞見事辦妥,把銀子交代清楚,然後袖了這封信回來見陶子堯。其時陶子堯稟帖稿子已經打好,是抱告家人陶升出名,告的是“仇五科代辦機器,浮開花名,不照原帳,意圖侵蝕,懇請飭退”一派的話。魏翩仞道:“這條倒是虧你想的。可巧那篇到外洋定機器的帳,都是五科一手寫出來的。若照你那篇原帳,衹有幾個總名字,寫得不清不爽,只怕走遍地毬出沒處去辦。不料五科爲朋友要好,如今倒被人家拿做了把柄。”陶子堯道:“我何曾要同他打官司。不過是無事要生發點事情出來,別的話說不上去,衹有這條還說得過。”魏翩仞道:“這詞訟一門,不料子翁倒是行家。”陶子堯道:“小弟纔到山左的時候,本學過三年刑名。後來家父常說:‘凡做刑名的人,總要作孽。’所以小弟改行,纔入了這仕宦一途。”魏翩仞道:“原來如此,倒失敬了。”當下稟稿看過,沒甚改動。陶子堯立刻寫好,隨了外國訟師的信,一塊兒拿帖子送了進去,接到回片方纔放心。

次日一早,就到長春棧二十一號去見王道臺。這天穿的衣裳,照例是行裝打扮,僱了一輛轎子馬車,拉到長春棧門口,管家先進去投手本。王道臺正在那裏會客,一見是他,便說了聲“請”,吩咐跟班的引他到別的屋裏坐一會。跟班會意,把陶子堯請了進來,同他到隨員周老爺屋裏坐下。不多一刻,王道臺送客回來,趕到這邊相見。陶子堯雖久在山東,同王道臺卻是從未謀面,見面之下,少不得磕頭請安。王道臺曉得他是撫臺特識的人,不好怠慢于他,還說了許多仰慕的話。陶子堯忙回:“卑職一直是在洋務局裏當差,沒有伺候過在人。今番大人來在上海,卑職沒有預先得信,所以來的遲了。今日特地前來稟安請罪。”王道臺道:“說那裏話!”彼此言來語去,慢慢說到退機器、劃銀子的話。王道臺道:“兄弟這回出來,本來是奉了別的差使,到了上海接著電報,纔曉得還要到東洋去走一趟,所以出省的時候沒有帶甚麽錢。後來打電報去請上頭發款,接到回電,纔曉得老兄那裏有這筆銀子,所以昨天寫信通知老兄。這款想是現成的,只等老兄回信,兄弟就派人來領。現在老兄又要自己過來,實在勞駕得很。”陶子堯道:“爲了這事,卑職正在爲難。曉得大人來到這裏,本應該過來稟安,二來還求大人教訓,好替卑職作一個主。卑職雖然沒有到省,然而當的是山東差使,大人就是卑職的親臨上司一樣,所以一切總要求大人指教。”

王道臺聽了摸不著頭腦,只得隨口應酬了兩句。後來又問:“這銀子幾時好劃?”陶子堯方說道:“上頭發款二萬兩,差卑職到上海辦機器。一到上海,就與洋行訂好合同,約摸機器不到一月一定運到。款項不夠,已由卑職出名,嚮莊上借銀子二萬兩墊付。不料諸事辦妥,上頭又打電報來,叫把機器退掉,銀子要回。洋行的規矩大人是曉得的,訂了合同,如何翻悔得來。但是卑職既經奉了上頭的電諭,也不敢不遵辦。同洋行說過幾次,說不明白,只好請訟師同他打官司。稟帖是昨兒晚上進去的。將來新衙門還得求大人去關照一聲,叫他替咱們出把力,好教卑職將來可以銷差。”說罷,又站起來請了一個安,說了聲“大人栽培”。王道臺聽了他話,也不好說甚麽,于是敷衍了幾句,端茶送客。少不得次日出門,順便到高陞棧,過門飛片謝步。照例擋駕,自不必說。

且說陶子堯自從見過王道臺,滿心懽喜,以爲現在我可把他搪塞住了,關了這道門,免他嚮我討錢,再想別的法子。自此每日仍到新嫂嫂那裏鬼混。他們的事情,新嫂嫂都已明白,樂得再用他兩個。後來陶子堯把錢用完,便去同魏翩仞商量,托他嚮莊上借一二千。魏翩仞起先不肯,後來想到他這事情,鬧到後來,不怕山東巡撫不拿錢來替他贖身。主意打定,雖不能如他的意,也借與他好幾百兩銀子。陶子堯異常感激。新嫂嫂一邊,魏翩仞還不時要去賣情,說:“陶大人沒有錢用,山東不匯下來,都是我借給他。”好叫新嫂嫂見好。自從新嫂嫂敲到了陶子堯的竹槓,不是剪兩件衣料,就是順便叫裁縫做件把衣裳,不收他的錢,好補補他的情。更兼魏翩仞或是碰和,或假稱出門匆促,未曾帶得洋錢,時常一二十、三四十,到新嫂嫂手裏借用。連借了幾次,也有一百多塊錢,始終未曾還得分文。新嫂嫂卻也不肯嚮他討取。這些事不但陶子堯一直未曾知道,而且還拿他當作朋友看待,真正可笑。

閒話休題。再說王道臺因見陶子堯那裏的錢不能劃到,他這裏出洋又等錢用,衹有仍打電報到山東去。其時撫臺請病假,各事都由藩司代拆代行,接到了這個電報,便打一個回電給陶子堯,說他不肯退機器,不會辦事,著實將他申飭兩句,一定要退掉機器。陶子堯雖有魏翩仞代出主意,究竟本省上司的言語,不敢違拗,因此甚是爲難。同時那個藩臺又復一個電報給王道臺,叫他仍嚮陶委員劃付。王道臺無奈,只得又拿片子前去請他商議此事。陶子堯滿肚皮懷著鬼胎,只好前去稟見。這幾天頭裏,他的事情王道臺已經訪著了一大半。只因王道臺的隨員周老爺是山西太原府人,同前頭陶子堯存放銀子的那家票號裏的老闆是嫡親同鄉。周老爺到得這裏拜望同鄉,這票號裏的老闆很同他來往,曉得山東有電報叫王道臺嚮陶子堯手裏付銀子,陶子堯付不出,他就把這裏事情,原原本本,一齊告訴了周老爺。周老爺回來,亦就一五一十的通知與王道臺。王道臺無奈,只好請了他來當面問過,看是如何,再作道理。

這日見面之下,王道臺取出電報來與他看。陶子堯一口咬定:“銀子四萬,通通付出。帶來的不夠,在莊上又借了兩萬。現在卑職手裏實在分文沒有。就是請訟師打官司,還得另外張羅,總求大人原諒。大人如果有信到山東,還求大人把卑職爲難情形代爲表白幾句,那是感激不盡!”王道臺雖然已經曉得他的底細,聽了這話,不便將他說破,只些微露點口氣,說:“洋人那裏,吾兄是何等精明,斷乎不會全數付他。已經付出的呢,兄弟也不說不講情理的話。退與不退,自然等到打完官司再講。但是兄弟還有一句公道話:我們出來做官,所爲何事?況且子翁來到上海,自然有些用度,倘若還有錢沒有付出,子翁不能不自留兩千,預備正用。兄弟這裏,或者先付五六千。一來兄弟同老兄的事,上頭也有了交代,其餘不足的,兄弟自然再打電報嚮上頭去要,決計不來逼吾兄。吾兄看此事可好如此辦法?”陶子堯只是一口咬定沒有存錢。

王道臺本來也正想銀子使用,齊巧派了這個差使,有二萬兩撥給他,他如何不拚命的追?況且已經探實陶子堯的細底,如何肯將他放鬆?便道:“這注銀子是上頭叫兄弟討的,既然老哥沒有,須得給兄弟一個憑據,我也好回復上頭,請上頭匯款下來。”陶子堯道:“卑職回去就具個稟帖過來,大人好據著卑職的稟帖回復上頭。”王道臺道:“不但這個,吾兄付款出去總有收條,這個收條一定是洋字。兄弟這邊因爲出洋,纔找到一位翻譯,吾兄回來可把這個收條帶了過來,由兄弟叫翻譯替你翻好,寫一分寄到上頭去。並不是不放心吾兄,嚮吾兄要收條,爲的是有了實憑實據,銀子實實在在付給洋人,上頭看見,也不好再叫兄弟前來追逼吾兄。吾兄以爲何如?兄弟這裏翻譯是現成的,免得吾兄出去找人,又要化錢。”

陶子堯一聽王道臺問他要收條,知道事情不妙,怕要弄僵,忙回道:“收條本來是有的。但是因爲銀子不夠,嚮人家借墊,人家不相信,暫時只得將合同收條抵押在那個人家,並不在卑職手頭。現在大人要看,須得卑職先去說起來看。”王道臺道:“並不是我要頂真,爲的是大家洗清身子。既然押在人家,亦不妨事,我叫翻譯跟了老兄同去,就在那個人家取出來一看,翻他一張底子帶了回來,豈不甚便?”陶子堯道:“這事總得卑職先去通知一聲,叫那人家把東西拿在手頭,然後卑職再來同了翻譯前去,免得耽誤時刻。”王道臺見他總是一味推諉,也不值再去逼他,便乃一笑,端茶送客。

過了兩三日,王道臺見他竟無回音,便差了周老爺同了翻譯前去拜他,討他的回信。倘若已與前途說妥,就叫翻譯立刻翻好帶了回來,因爲立等寄信山東,免得耽誤時刻。誰知一連去了三次,總是未曾見面,亦不見他前來回拜,把個王道臺氣的了不得,說他靠了誰的勢,連我都不在他眼睛裏,跟手寫了一封信,居然擺出上司的款來,很拿他申飭幾句,還說甚麽:“老兄在這裏辦的事,兄弟統通知道,不過因與令姊丈是同官同寅,處處顧全麪子。現在反將我一片好心當作了歹意。既然不肯賜教,兄弟也只得據實稟復上頭,將來休要怪弟不留面情!”痛痛快快的寫了一封信,送到棧裏。管家見是王道臺來的要信,立刻到小陸蘭芬家,找到主人,把信呈上。陶子堯看了,著實有點耽心事,愁眉不展,茶飯無心。新嫂嫂見了問問他,雖說是一味支吾,然而已經十猜六七,便說:“有甚爲難之事,魏老主意極多,外面人頭也熟,何不請他前來商量商量?”一句話把陶子堯提醒,立刻寫了一個票頭,差相幫去請,堂子裏請不著,後來還是新嫂嫂差了一個小大姐,在六馬路他的姘頭大姐老三小房子裏找著的,一同同到同慶里。魏翩仞便問何事。此時陶子堯早拿他當自己人看待,便也不去瞞他,把王道臺的信取了出來與他觀看,同他商量辦法。

魏翩仞道:“這事須得同五科商量。我想除掉借洋人的勢力克伏他,是沒有第二個法子。”說完,便約了陶子堯一同去見仇五科,告訴他王道臺情形。仇五科道:“這事須得請洋東即刻打個電報到山東,托他們的總督嚮山東撫臺說話,就說:‘定了機器,無故要退,商人吃虧不起。委員已經同我們打官司,他們山東官場上又派甚麽姓王的道臺來到這裏提錢。我們的招牌已經被他們鬧壞了,以後不能做生意。現在非但不準他退生意,而且還要山東撫臺賠我們的招牌。’照此電報打去,外國的總督沒有不幫著自己商人的。如此做去,陶子翁,包你的機器一定辦得成,敲開板壁說亮話:合同打好再由你退,我們行裏只好替你們白忙,生意也不要做了。陶子翁,你去同王道臺說,叫他不要來逼你;他再來逼你,叫他提防些,我要出他的花樣。上海地方還輪不著他海外哩。”陶子堯聽了,千多萬謝。跟手魏翩仞替他出主意,叫他同仇五科另外訂了一張定辦四萬銀子機器的假合同,寫好兩分,兩人簽過字,一人拿著一張,預備將來真果打官司,好呈上去做憑據。仇五科也叫陶子堯另外寫了一張借銀二萬,即以訂辦機器合同作抵的字據,連合同交給魏翩仞收好。

此時,陶子堯拿魏翩仞真當作自己人看待,以爲他辦的事真是千妥萬當,異常放心,不在話下。等到陶子堯去後,仇五科果然把此事始末根由,又編上許多假話,告訴了本行洋東,請洋東打個電報給本國總督,請他照會山東巡撫。總督得了電報,果然外國的官專以保商爲重,不比中國官場是專門淩虐商人的,一個電報打過去,除了機器四萬不能退還分文外,還要索賠四萬。山東撫臺得了這個電報,這一驚非同小可!

且說其時原委陶子堯辦機器的那位巡撫,前因抱病請假,一切公事,奏明由藩司代拆代行。等到假滿,病仍未痊,只好奏請開缺。朝廷允準,立刻放人,就命本省藩司先行署理。這藩司姓胡名鯉圖,乃是陝西人氏。早年由兩榜出身,欽用榜下知縣,吏部掣簽,分發湖廣。到任不多兩年,就補得一個實缺。不料那年地方上民、教不和,打死一個洋人,鬧出事來。上司說他辦理不善,先拿他撤任,後來附片進去,又將他革職。後來好容易投效軍營,開復原官,又歷保至知府放缺。爲了一樁甚麽交涉案件,得罪了外國人。外國人稟了外國公使,本國公使告訴了總理衙門,行文下來,又拿他開缺,把他氣的了不得。後來又走了門路,湊巧那年鬧“拳匪”,殺洋人,山西撫臺把他咨調過去辦團練。等到和局告成,懲辦罪魁,換了巡撫。後任雖未查出他縱團仇教的真憑實據,然而爲他是前任的紅人,就借了一樁別的事情,將他奏參,降三級調用。他名心未死,竭力張羅,于秦、晉賑捐案內,捐復原官,加捐道臺。幸喜折扣便宜,化錢有限,又把家裏的老本一齊搬了出來,報效國家二萬銀子,就有人保薦他奉旨記名簡放,並交部帶領引見。他就立刻進京,又走了老公的門路。吃虧化的錢不多,不能望得好缺,就放了山東兗沂曹濟道,是個苦缺。到任之後,因在內地,洋人來的不多,遂得平安無事。然而爲了不知那一國的教士,要在這兗州府一個地方買地建立教堂,與鄉人議價不合,教士告訴本道。胡鯉圖非但不辦鄉下人,而且反勸教士多出兩個。教士大動其氣,進省告知巡撫。雖沒甚大過處,巡撫曾將他申飭一番。因此他生平做官,屢次翻斤斗,都是爲了洋人的事。幸喜聖眷極優,不到兩年,陞運司,陞臬司,仍舊做到山東藩司,不與洋人交涉,宦途甚覺順利。目今因本省巡撫告病,奉旨就叫他升署。未曾升署之前,因爲撫臺請假,照例是他代拆代行。接到陶子堯來電,稟請添撥款項。他生平最怕與洋人交涉,忽然發了一個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的念頭,立刻就打電報叫陶子堯停辦機器,要問銀子,立刻回省銷差。又叫王道臺幫著討回此款。卻不想到因此一番舉動,卻生出無數是非,非但銀子不能討還,而且還受外國人許多閒話。畢竟是他不識外情,不諳交涉之故。

閒話休題。且說這日正是他接印日期,一早起來,把他興頭的了不得。辰正三刻,擺齊全副執事,親到撫院大堂拜受印信並王命旗牌。升座之後,便有司、道各官上來參堂,從前雖是同寅,現在卻做了下僚子。一時接印禮成。其餘照例議注,不用細述。只因撫臺尚未遷出,所以署院只好將印信帶回自己藩司衙門辦事。當下胡鯉圖胡大人纔回得衙門,便有合城官員拿著手本前來稟賀。胡大人只命把司、道請進,行禮之後,彼此閒談。正說得高興時候,忽見巡捕官送進一個洋文電報來,說是膠州打來的。胡大人一聽,不覺心上陡然一驚,忙叫翻譯翻出,原來正是不準陶子堯退機器,並叫山東官場再賠四萬銀子的那個電報。胡大人看過,登時嚇得面孔如白紙一般。歇了半天,纔說道:“我想不到我的運氣就怎們壞!我走到那裏,外國人跟到我那裏!總算做了半年揚州運司,八個月的湖北臬司①,算沒有同他來往,省得多少氣惱,就是在藩司任上也好。怎麽一署巡撫,他就跟著屁股趕來!偏偏是今天接印,他今天就同我倒蛋,叫我一天安穩日子都不能過!真正不知道是我那一門的七世仇寇,八世冤家!照這樣的官,真正我一天也不要做了!”一面說,一面咳聲嘆氣不止。

署藩臺勸道:“陶某人辦機器的事情也長遠了。”其時,洋務局的老總,就是陶子堯的姊夫也正在座,署藩臺便道:“某翁,陶某人是你令親,還是你打個電報給他,叫他把事情早點弄好回來,免得大人操心。”陶子堯的姊夫道:“當初我早曉得他不能辦事,果然鬧的不好。當初原是他上條陳,前院忽然賞識起來,就派他這個差使。真真年輕不能辦事!”胡大人道:“你也不必埋怨他,這都是我兄弟命裏所招。兄弟自從縣令起家,直到如今,爲了洋人,不知道害我化了多少冤枉錢,叫我走了多少冤枉路,吃了多少苦頭!我走到東,他跟到東,我走到西,他跟到西,真正是我命裏所招。看來這把椅子又要叫我坐不長遠了!”他正說得傷心,忽見巡捕官又拿著一個電的來回,說外務中來的電報,胡大人這一驚更非同小可!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怕老婆別駕擔驚~送胞妹和尚多事

卻說署理山東巡撫胡鯉圖胡大人,爲了外國人同他倒蛋,正在那裏愁眉不展,忽見巡捕官拿進一封外務部的電報,以爲一定是那樁事情發作了,心上急的了不得!等到拆開來一看,纔知道是樁不要緊的事情,于是把心放下,對著司、道說道:“將來我兄弟這條命一定送在外國人手裏!諸公不要不相信,等著瞧罷!”衆人也不好回答別的。還是陶子堯的姊夫,洋務局的老總,他辦事辦熟了,稍爲有點把握,就開口說道:“外國人的事情是沒有情理講的,你依著他也是如此,你不依他也是如此。職道自從十九歲上到省,就當的是洋務差使,一當當了三十幾年,手裏大大小小事情也辦過不少,從來沒有駁過一條。這陶倅是職道的親戚,年紀又輕,閱歷又淺,本來不曾當過甚麽差使,現在頭一件就是叫他同外國人打交道,怎麽辦得來呢。職道的意思,就請大人打個電報給王道,叫他就近把這件事弄好。辦好的機器,如果能退,就是貼點水腳,再罰上幾個,都還有限,倘或實在退不掉,沒有法,也只好吃虧買了下來。至于另外還要賠四萬,外國人也不過借此說說罷了,我們亦斷手不能答應他的。”胡大人道,“到底老哥是老洋務。好在陶某人是令親,這件事只好奉託費心的了。”說完端茶送客。

陶子堯的姊夫下來,立刻就到電報局打一個電報給自己舅爺,叫他趕緊把事辦好,回來銷差。又打一個電報給王道臺,麪子上總算托他費心,其實這裏頭已經照應他舅爺不少。王道臺出洋經費,回明署院,另外由山東撥匯,以安王道臺之心,便不至于與他舅爺爲難。其實王道臺只要自己出洋經費有了開銷,看同寅面上,落得做好人,就是陶子堯真果有大不了的事,他早已幫著替他遮瞞了。

話分兩頭。且說王道臺在上海棧房裏,正爲著討不到錢,心上氣惱。這日飯後又要打發周老爺去催。周老爺道:“一個高陞棧的門檻都被我們踏穿了,只是見不著他的面。他玩的那爿堂子,我也找過幾趟,不是推頭沒有來,便是說已經來過去了,房間裏放著門簾,說有別的客人,我們也不好闖進去。現在再到棧裏去,一定還是不照面的。”王道臺道:“你不找他,那裏同他照面。你去同他說,他再照這模樣兒,我可要動真公事了!”周老爺被王道臺逼不過,只好換了衣裳去找。剛剛跨出房門,只見電報局送到電報一封,上寫著是山東打給王道臺的。他便跟了進來,瞧這電報上說的什麽話。王道臺拆開看時,原來就是陶子堯姊夫發來的。上面寫的是:

“上海長發棧王道臺:陶倅所辦機器,望代商洋人,可退即退,不可退即購。不敷之款及出洋經費另電匯。至洋行另索四萬,望與磋磨勿賠。事畢,促陶倅速押機器回省。乞電復。”

下面還注著陶子堯姊夫的名字。王道臺看到電匯出洋經費一句話,便說:“我們的錢也不必去問陶子堯去討了。他的事情有他姊夫幫忙,不要說四萬,就是十萬八萬,也沒有不成功的。”連忙回頭叫周老爺不必再去。又說:“既然是他令姊丈的電報,應得去通知他一聲。”周老爺道:“也不必去通知。他那裏得了信,自然會跑來的。”王道臺道:“你說的不錯,等著他來也好。”當下無言而罷。

且說陶子堯自從王道臺同他要錢沒有,問他要合同收條又沒有,因此不敢見王道臺的面,天天躲在同慶里小陸蘭芬家,省得有人找他。以前周老爺來過兩趟,管家曾經回過,後來見主人躲著不見,周老爺再來時,便是管家代爲支吾,也就不來回主人了。故此數日陶子堯反覺逍遙自在,專候仇五科行裏的回信。一天,魏翩仞來說:“外國總督那裏已有回電,準了行東的電報,允嚮山東官場代索賠款。”陶子堯聽了,又是驚,又是喜:驚的事情越鬧越大,將來不好收場;喜的是有了外國人幫忙,只要機器不退,我的好處是穩的。既而一想:“我已經請過訟師告過仇五科,將來回省銷差,上司跟前決不會疑心到我,說我搗鬼。”又一轉念:“橫豎只要好處到手,有了錢賺,就是不回山東也使得。或者將來在上海尋注把生意做做,就像五科、翩仞兩個,一年到頭,賺的錢著實不少,不要說候補道、府跟他不上,就是甚麽洋務局、營務處、支應局幾位老總,算得第一分的紅人,也趕不上他。”主意打定,混到那裏,算到那裏。但是一件,前頭跟翩仞借的幾百銀子,看看又要用完,現在一籌莫展,又不便再嚮他啟齒,因此心內十分躊躇,麪子上只好敷衍他,說:“我同翩仞哥是自家人。這件事情若不是翩仞哥、五科出力,兄弟這一趟非但白走,而且還要賠錢。但願他們連四萬頭一同賠了過來,也好補補你二位的辛苦。”翩仞道:“但願如此更好。但是五科說過:‘不準他退機器是真的。至于賠款一層,也不過說說罷了。’”當下又說了些別的閒話別去。這裏新嫂嫂見陶子堯這幾日手頭不寬,心上未免有點不樂。這天因爲催陶子堯替他看一處小房子,陶子堯推頭這兩天身體不快,過兩天一定去看。新嫂嫂明知他手頭不便,便嗔著說道:“倪格人說一句是一句,說話出仔嘴,一世勿作興忘記格。耐格聲說話,阿是三禮拜前頭就許倪格?”陶子堯道:“我怎麽說話不當話。我的意思,不過要等我身體好點,自然要料理這事。彼此相處這多少時候,你還有什麽不放心我的?”新嫂嫂聽了無甚說得,但說:“倪格碗斷命飯也勿要吃哉。早舒齊一日,早定心一日。”陶子堯道:“你的心,我還有什麽不知道的。”當下又閒談一回,無庸細述。又過了兩天新嫂嫂只是催他尋房子。陶子堯到了上海這許多時候,也曉得這軋姘頭事情是不輕容易的,便去請教魏翩仞這事怎麽辦法。魏翩仞道:“恭喜,恭喜!到底子翁的艷福好,我們白相了多年,麪子上要好,都是假的。”陶子堯道:“休要取笑。”魏翩仞便問:“他是個甚麽局面?”陶子堯道:“他一定要嫁我。”魏翩仞道:“啊唷,還要拜堂結親哩!”陶子堯道:“何嘗不是如此。這句話已經說過三四個禮拜了。他說明要紅裙披風全頭面,還要花轎小堂名。兄弟想,我們做官的人家規矩,似科這些也不可少的。但是另外要我二千塊錢,也不曉得做甚麽用,問他也不肯說。如果是禮金,用不到這許多。翩仞哥,你替我想想。”

魏翩仞道:“這須得問過新嫂嫂方好斟酌。”兩個人便一同來到同慶里。見面之後,新嫂嫂劈口便問:“房子阿看好?”陶子堯一聲不言語。魏翩仞道:“恭喜,恭喜!你們兩家頭的事情,怎麽好沒有媒人?有些話不好當面說,等我做個現成媒人罷,也好替你們傳傳話。”新嫂嫂道:“媒人阿有啥捱上門格?倪搭俚現在也勿做啥親,還用勿著啥媒人。”魏翩仞一聽不對,便對陶子堯說道:“怎麽說?”陶子堯忽見新嫂嫂變了卦,不覺目瞪口呆。歇了半天,方嚮新嫂嫂說道:“不是你說要嫁給我嗎?還要什麽紅裙披風花轎執事。”新嫂嫂道:“還有呢?”陶子堯道:“還有再講。”新嫂嫂回頭對魏翩仞道:“魏老,勿是倪說話勿作準,爲他偶格人有點靠勿住。嫁人是一生一世格事體,倪又勿是啥林黛玉,張書玉,歇歇嫁人,歇歇出來,搭俚弄白相。現在租好仔小房子,搭俚住格一頭兩節,合式末嫁撥俚,勿好末大家勿好說啥。魏老,阿是?”魏翩仞笑而不答。陶子堯跳起來說道:“我們做官人家,要娶就娶,要嫁就嫁,有甚麽軋姘頭的?”魏翩仞道:“陶大人心上不要不舒服,還是姘頭的好:要軋就軋,要拆就拆,可以隨你的便,不比娶了回去,那事情就弄僵了。新嫂嫂是同你要好,照應你,不會給你當上的。”陶子堯聽了無話。新嫂嫂拿眼睛對著魏翩仞一眇,說道:“要耐多嘴!”魏翩仞道:“是啊,我就不說話。”新嫂嫂道:“倪又勿要耐做啥啞子。倪末將來總要嫁撥俚格。耐想俚格人,房子末勿看,銅錢也嘸不,耐看俚格人阿靠得住靠勿住?”陶子堯心上想:“自從我到此地,錢也化的不少了,還說我不給他錢用,不知道前頭的那些錢,都用在那裏去了。”心上如此想,面孔上早露出悻悻之色,坐在那裏,一聲不響。新嫂嫂道:“耐爲啥勿響?”陶子堯道:“我沒有錢,叫我響什麽!”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登時拌起嘴來。魏翩仞只得起身相勸。誰知此時他二人,一個是動了真氣,一個是有心嘔他,因此魏翩仞攔阻不住。正在鬧到不可開交的時候,只見陶子堯的管家送上一封電報信。衆人瞧見,以爲一定是山東的電報來了。等到接在手中一看,見是紹興來的。魏翩仞莫明其妙。陶子堯卻不免心上一呆,連忙拆開,又是沒有翻過的,立刻叫人到書鋪裏買到一本“電報新編。”魏翩仞在煙鋪上吃煙,同新嫂嫂說閒話。陶子堯卻獨自一個坐在方桌上翻電報,翻一個,寫一個。魏翩仞問他:“是什麽電報?”他搖搖頭不做聲。等到電報翻完,就在身上袋裏一塞,走了過來,一聲也不言語。魏翩仞一定要問他那裏的電報,他只是不說。當下無精打采的坐了一會。魏翩仞要走,他也要跟著一同走。新嫂嫂並不輓留。

當下出得門來,魏翩仞便問他:“剛剛那個電報,到底是那裏來的?”陶子堯嘆一口氣道:“不要說起,是紹興舍間來的。”魏翩仞又問:“到底甚麽事?不妨說說。我們是自己人,或者好替你出個主意分分憂。”陶子堯道:“翩仞哥不是外人,說出來實在坍臺得很!”魏翩仞道:“說那裏話!”陶子堯道:“兄弟在山東洋務局裏當差,每月的薪水都是家姊丈經手。他一定要每月替我扣下十兩銀子,替我匯到舍間,作賤內的日用。等到兄弟奉差出門,這筆薪水已歸別人。家姊丈以爲兄弟得了這宗好差使,家用是不必愁的了。這是兄弟荒唐,初到上海只寄過一封家信,一混兩三個月,一塊錢也沒有寄過。這一個多月,又爲著心上不舒服,也就懶得寫信。家裏賤內倒來過五封信,又是要錢,又是不放心我在外頭,恐怕有甚麽病痛。兄弟只是沒有復他,所以他急了,發了一個電報給我,還說日內就要過江,由杭州趁小火輪到上海來。所以兄弟的意思,新嫂嫂的事情不成功倒好,等到山東電報回來,賤內也可來到上海,看是事情如何。兄弟此行,本來想要帶著搬取家眷,齊巧他來也好,就省得我走此一趟。”魏翩仞道:“既然嫂夫人要來,這事情自以不辦爲是。倘若嫂來人是大度包容的呢,自然沒得話說,然而婦人家見識,保不住總有三言兩語。依我看來,也是不辦的好。”當下又閒話一回,彼此分手。

陶子堯果然在棧房一連住了三天。他既不到同慶里,新嫂嫂也不叫人前來相請。日間無事,便在第一樓吃碗茶,或者同朋友開盞燈。每天卻是一早出門,至夜裏睡覺方回。他的意思是怕王道臺派人來找他討錢,只得借著出門,好不與他相見。一天正在南誠信開燈,只見他當差的喘訏訏的趕來,說:“棧房裏有個人拿一封信,一定要當面見老爺。小的回他老爺出門,他說有要緊事情,立逼小的出來找尋老爺,他在棧裏老等。就請老爺吃了這筒煙趕緊回去。”陶子堯摸不著頭腦,心下好生躊躇:欲待回去,恐怕是王道臺派來的人嚮他纏繞;欲待不去,又實在放心不下。慢慢的吃過一筒煙,又喝了一碗茶,穿好馬褂,付了煙錢,跟了管家就走。陶子堯一頭走,一頭問管家:“你可曾問過這人,是那裏來的?”管家道:“他只是催小的快來,小的披好衣裳就來,所以未曾問得。”陶子堯道:“糊塗王八蛋!”一面駡,一面走,不知不覺,回到棧中。走進客堂一看,你道是誰?原來是仇五科行裏的朋友,拿了一封五科的親筆信。這人是老實人,叫他面交,他一定要見過面纔肯把信交代出來。陶子堯拆開看時,無奈生意人文理有限,數一數,五行信倒有二十多個白字,還有些似通不通的話。子堯看了好笑,忙對來人說道:“我這時卻還沒有接到電報,他這信息是那裏來的?”那人道:“聽說是個票莊上朋友說的。據說王觀察那邊昨天已經接著山東電報,機器照辦,不夠的銀子由山東匯下來,連王觀察出洋經費也一同匯來。”陶子堯道:“我說呢,怪不的姓周的今天沒有來。事情既已如此,諒來我這裏一定也有電報的。”話言未了,齊巧電報局裏有人送報到來。陶子堯趕緊翻出看時,果然是他姊丈打來的電報,上說機器能退即退,不能退照辦。機器一到,叫他趕緊回東銷差。陶子堯自是懽喜。一面照抄一張,交給來人帶回去與仇五科看,又寫一封信,差管家去找魏翩仞,約他今晚在一品香晚飯。

卻說仇五科那裏,一面送信與陶子堯,一面也就叫人去找魏翩仞。魏翩仞到得行裏,仇五科便同他商量:“現在的事情總算被我們扳過來了。但是犯不著便宜姓陶的,我們費心費力,叫他去享用,天下那裏有這種現成的事。況且他拿了錢去,無非送給堂子裏,我們不好留著自己用嗎。翩仞哥,你聽我說的可錯不錯?”魏翩仞道:“不要冤枉人,同慶里是早已斷的了。但是我們出了力叫人家受有,卻是犯不著。現在總共是一萬出頭銀子的貨,上頭倒報了四萬。姓陶的一個人已先虧空了將近萬把,據我的意思,也可以不必再分給他了。”仇五科道:“山東匯來的銀子,依舊要在他手裏過付,恐怕由不得我們做主。”魏翩仞道:“怕他怎的!他一共有兩分合同在咱手裏:一分是前頭打的,是二萬二千銀子;一分是第二次打的,上頭卻寫的明明白白是四萬,原是預備同山東撫臺打官司的。雖說是假的,等到出起場來。不怕他不認。他能夠放明白些,不同我們爭論,算他的運氣;若有半個不字,我拿了這兩分合同,一定還要他找二萬二出來。”仇五科道:“有兩分合同,要兩分錢,就得有兩分機器。”魏翩仞道:“原要有兩分機器纔好。他多辦一分,我們多得一分傭錢,不過不能像四萬頭來得容易罷了。”仇五科聽了有財可發,把他喜得嘴都合不攏,便催魏翩仞去問陶子堯山東銀子幾時好到,叫他照付。

再說陶子堯自從接到電報,打發管家去找魏翩仞去後,獨自一個坐在棧房,甚是開心。一面自己想:“這事王道臺那裏雖說也有電報,我明天須得去見他一見:一來敷衍他的麪子,二來前頭雖說彼此有點嫌隙,就此也可說開,三則他如今自己已經有了錢,雖則不來分我的好處,將來回省之後,也免得沖我的冷水,四則這筆銀子究竟不知幾時好到,大約同王道臺出洋經費一同匯出,到他那裏順便去問一聲,也是要緊的。”又想到:“仇五科能夠叫他洋東打怎們一個電報去,山東官場就不敢不依,可見洋人的勢力著實厲害。明天倒要聯絡聯絡他們,能夠就此同外國人要好了,將來到省做官,托他們寫封把外國信,只怕比京裏王爺、中堂們的八行書還要靈,要署事就署事,要補缺就補缺。”想到此間,好不樂意。又想:“我前頭的錢,衹有請律師用的是冤枉的。”又一轉念:“亦不算冤枉:有此一層,我將來回省倒有得交代了。這事情是山東撫臺答應的,可見得並不是我不出力。”

忽然又想到新嫂嫂:“他究竟不是無情的人,是我沒有錢,叫我賃房子不賃,問我拿錢不拿,因此上反的目。畢竟還是我虧負他。現在我用的不算,大約山東又匯來二萬銀子,照機器的原價衹有二萬二千兩,這裏頭已經有我一個扣頭,下餘的一萬八,是魏翩仞、仇五科兩個人出力弄來的,少不得要謝他倆一二千銀子:我總有一萬好賺。有了一萬,甚麽事情做不得。”陶子堯想到這裏,送信去找魏翩仞的管家已經回來,說:“小的到得魏老爺那裏,魏老爺齊巧打仇老爺那裏回來。小的拿老爺的信給他瞧,他說本來要來會老爺,停刻一品香準到。”陶子堯點點頭,又問:“魏老爺還說些甚麽?”管家道:“魏老爺問老爺這兩天還到同慶里去不去,小的回說不去。”陶子堯聽了無語,管家自行退去。陶子堯本來在那裏想新嫂嫂,又聽了管家的話,不禁觸動前情,愈覺相思不置。肚裏尋思道:“前頭是我無錢,以致同他翻臉,如今有了錢,各色事情就好商議了。但是已經翻臉,怎麽再好踏進他的大門?”又一轉唸道:“我同他不過鬭了兩句嘴,又沒有拍桌子,打板櫈,真的同他翻臉,是我一時不合,不該應賭氣,這幾天不去走動,就覺著生疏了。最好今天一品香仍舊去叫局,吃完了大菜就翻過去,順便請請幾個朋友。他若留我,樂得順水推舟。他若不留,我也不走。等到明天山東的錢到手之後,先把房子租好,索性租一所五樓五底的房子,場面也好看些。然後托魏翩仞再去同他商量。女人的心最活不過,況且他並不是無情于我。倘若把這事辦好了,他從前是有過話的,不肯到別處去,一直要住上海。這裏有的是招商局、電報局,弄個把差使當當,快活兩年再說。”想到這裏,一個人在房裏,忽而躺在床上,忽而踱來踱去,看他好不自在。正想得高興時候,忽見管家帶進一個土頭土腦的人來,見面作揖。陶子堯一見,認得是他表弟周大權。問他怎麽來的,周大權打著紹興白說道:“阿哥,阿嫂來東哉。”陶子堯一驚非同小可!忙問:“住在那裏?”周大權道:“東來升棧房裏。”陶子堯道:“還有甚麽人同來?”周大權道:“還有個和尚同來。”陶子堯聽了,面孔氣得雪雪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你道爲何?只因這位陶子堯的太太,著名一個潑辣貨,平日在家裏的時候,不是同人家拌嘴,就是同人家相駡,所有東鄰家,西舍家,沒有一個說他好的。後來他丈夫在山東捐了官,當了差使,越發把他揚氣的了不得,儼然一位誥命夫人了。本來他家裏的稱呼,都是甚麽“大孃孃”、“二孃孃”,自從陶子堯做了官,他一定壓住人家要叫他做太太。紹興的風俗,人家的婦女沒有一個不相信吃齋唸佛的。有一天,他正在佛堂裏燒香,他婆婆偶然叫錯了一聲,只稱得他大孃孃,沒有稱他做太太,把他氣的了不得,唸一聲“阿彌陀佛”,駡一聲“娘東賊殺”。等到佛堂裏出來,還一手捻著佛珠,一手拍著桌子,駡個不了。虧得他婆婆是一個忠厚人,不曾同他計較。

此番卻是陶子堯不好,不該應一連兩三個月不曾寄得家信。太太沒有錢用還是小事,實因常常聽見人說,上海地方不是好地方,婊子極多,一個個狐貍似的,但凡稍些沒有把握的人,到了上海沒有不被他們迷住的。今見陶子堯不寄銀信,一定是被婊子迷住了。一個月頭裏,他太太就要親自到上海來找他,是他婆婆勸住了。後來又等了一個月,還是杳無音信。他一定要走,婆婆勸不住,只好讓他動身。因爲沒有人伴送,他婆婆把自己的內姪周大權找來伴送。太太嫌他土頭土腦,上不得臺盤。齊巧他娘家哥哥,在揚州天寧寺當執事的一個和尚,法名叫做清海,這番在寺裏告假回家探親,目下正要前赴上海,順便趁寧波輪船上普陀進香。他妹子知道了,就約他同行。這和尚自從出家,在外頭溜慣了,所以紹興的土氣一點沒有。他平時在寺裏的時候,專管接待往來客人,見了施主老爺們,極其漂亮,陶子堯卻因他是出家人,很不懽喜,時常說他太太同著和尚並起並坐,成個怎麽樣子。太太聽了這話,心上不服,就指著他臉駡道:“我同我的自家阿哥並起並坐,有甚麽要緊?我不去偷和尚,就留你的麪子了。”陶子堯聽了這話,更把他氣的蝦蟆一樣。清海和尚見妹夫不同他好,因此他也不同妹夫好。這番陶子堯聽說是他同了家小同來,所以氣的了不得。

當下就同表弟周大權說:“你表嫂既然來了,我立刻就派人打轎子接到此地一塊兒住。你也同來,省得另住棧房,又多花費。那個和尚,就叫他住在那爿棧房裏,不要他來見我。”周大權聽了,諾諾連聲。陶子堯又叫茶房先端一碗魚面給周大權吃。大權不上三口,把面吃完,端起碗來喝湯,一口也不剩,吃完之後,陶子堯便叫管家同了轎班擡著轎子去接太太。

剛纔出得大門,陶子堯正在房裏尋思,說:“他早不來,晚不來,偏偏今兒有事,他偏偏來了,真正不湊巧!”話言未了,忽見茶房領著一個中年婦人,一個和尚,趕了進來。茶房未及開口,那女人已經破口大駡起來。陶子堯定睛一看,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太太同他大舅子兩個人。太太見了他,不由分說,兜胸脯一把,未及講話,先號眺痛哭起來。陶子堯發急道:“有話好說,這像什麽樣子?豈不被人家笑話!還成我們做官人家體統嗎?”連忙叫茶房替太太泡茶,打洗臉水,又問吃過飯沒有。太太一手拉住他胸脯只是不放,嘴裏說:“用不著你瞎張羅!人家做太太,熬的老爺做了官,好享福,我是越熬越受罪!不要說這兩年多在家裏活守寡,如今越發連信都沒有了。銀子不寄,家亦不顧了。我還要衝那一門子的太太!可憐我跟了你吃了多少年的苦,那裏跟得上你心愛的人,什麽新嫂嫂,舊嫂嫂!聽說你這個差使有十幾萬銀子,現在都到那裏去了?”陶子堯辯道:“那裏來的這宗好差使?你不要聽人家的胡說!”嘴上如此說,心上也甚詫異:“是誰告訴他的?”又聽太太說道:“你做了事你還想賴!我有憑有據,還他見證。”陶子堯道:“沒有這會事,那裏來的見證?”太太道:“你別問我,你去問問謝二官再來。”陶子堯一聽謝二官兩個字很熟,一時想不起來,齊巧去接太太的管家,因爲接不著,已經回來,站在一旁,看老爺太太打架,聽見太太說謝二官,老爺一時想不起來,他就接嘴說:“老爺,不是常常到這裏,身上穿的像化子似的那個人?有時候問老爺討一角錢,有時討三個銅元。他說同老爺是鄉親,老爺從前還用過他家的錢。小的並問過他‘貴姓’,他說‘姓謝’。想來一定就是他了。”陶子堯道:“胡說!我會用人家的錢!這種不安分的王八蛋,搬是非,造謠言,如果看見他再來,就替我交給巡捕。”太太道:“啊呀!啊呀!你使人家的錢還算少!你那年捐這撈什子官的時候,連我娘家妹子手上一付鍍銀鐲子,都被你脫了下來湊在裏頭,還說不用人家的錢!問問你還要面孔不要?”其時棧房裏看的人早哄了一院子。還是同來的和尚看他們鬧的太不成體統了,只得和身插在中間,竭力的相勸,勸了好半天,好容易把他倆勸開。太太三腳兩步,走進房間。表老爺周大權,押著行李也就來了。還有跟來的丫頭,忙著替太太找梳頭家夥,又找盆打洗臉水。

陶子堯在外間,雖然太太不同他吵了,低下頭一看,身上纔換上的一件硬麪子的寧綢袍子,已經被太太的頭,弄皺了一大塊。原想穿這件新衣裳到一品香請客的,今見如此,心上一氣,跺跺腳說:“我不知道那裏來的晦氣!這種日子我一天不要過!”正是滿肚皮的不願意,不知道要嚮那裏發泄方好。一面自己抱怨自己,忽又想起一品香已經約下魏翩仞,卻忘記去定房間,現在已有上燈時分,不知道還有房間沒有。幸虧棧房裏到一品香不遠,便即一人走出棧來,踱到一品香。纔上扶梯,剛巧遇著魏翩仞。兩人一見大喜。問了問,衹有十八號還空著,兩個人就坐了十八號。細崽端上茶來,又送上菜單點菜。兩人先把大概的情形說了一遍。魏、仇一邊如何辦法,魏翩仞因他銀子尚未到手,一時暫不說破。席間陶子堯提起他“賤內已經來到”,並剛纔在棧房裏大鬧的話,全行告訴了魏翩仞。說話之間,不免長訏短嘆。魏翩仞見他無精打采,就攛掇他叫局,陶子堯一來也想借此遣悶,二來又可與新嫂嫂敘舊,連忙寫票頭去叫。吃不到三樣菜,果見新嫂嫂同了小陸芬進來。新嫂嫂板著面孔,一聲不響,陶子堯也不好意思同他說話。倒是魏翩仞竭力替他拉攏,一五一十的告訴他說:“陶大人的銀子明天好匯到了,這一次是不會搭你漿的了。”

陶子堯正在聽到得意時候,細崽來說:“六號裏來了一個女人,同了一個和尚吃大菜,那個女人自說‘姓陶’,又說‘我們老爺今天也在這裏請客’”。陶子堯不聽則已,聽了之時,陡然變色,便說:“這夜叉婆不知同我那一世的對頭!我走到那裏,他跟到那裏!”說完站起來,說了聲:“翩哥,我們再會罷!”拔起腳來,一直嚮外下樓而去,也不知到那裏去了。新嫂嫂同了蘭芬,也只好就走。魏翩仞等吃過咖啡,簽過字,站起身來,走到六號門口張了一張,只見果然一個女人同了一個和尚在那裏吃大菜,是個甚麽面孔,一時卻未曾看得清楚。魏翩仞也就出得一品香,自去幹事不題。

且說陶太太同他哥在棧房裏,曉得陶子堯在一品香請客,一定要叫局熱鬧,故而借吃大菜爲名,意想拿住破綻,鬧他一個不亦樂乎。不防陶子堯先已得信,逃走無蹤,太太只得罷手。一時吃完,回到棧內。一等等到兩點鐘,不見老爺回來,急的個太太猶如熱鍋上螞蟻一般,又氣又惱。後來越聽越無消息,料想一定是在窰子裏過夜,不回來的了,氣的太太坐在床上,一夜不曾合眼,足足的駡了一夜;駡一聲“爛婊子”,駡一聲“黑良心,殺千刀,不吃好草料的。”他哥和尚也陪著他一夜不睡。到了次日天明,陶子堯還沒有回來。太太披頭散髮,亂哭亂嚷,一定要到新衙門裏去告狀,要請新衙門老爺趕掉這些婊子,省得在此害人。鬧得他哥勸一回,攔一回,好容易把他勸住。

看看日已正午,長春棧裏的王道臺打發周老爺來說,山東的銀子已到,是匯在王道臺手裏的,叫周老爺來帶信,叫陶子堯去付。太太聽見了,也不顧有人沒人,趕出來說:“有銀子交給我。交不得那個殺千刀的,他是要去貼相好的。”周老爺看了好笑。問了管家,纔知道是陶子堯的太太。當下,陶太太恐怕王道臺私下付銀子給陶子堯,一定要自己跟著周老爺到長春棧裏去見王大人。後來把個周老爺弄急了,又虧得和尚出來打圓場,說:“王大人是我們妹夫的上司,太太不便去的,還是我出家人替你走一遭罷。”周老爺問了來歷,只得說“好”。和尚便叫管家拿護書,叫馬車,穿了一件簇新的海青,到長春棧裏去拜王大人去。究竟此時陶子堯逃在何方,與那清海和尚如何去見王道臺,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窮佐雜夤緣說差使~紅州縣傾軋鬭心思

話說清海和尚同了周老爺去見王道臺,當下一部馬車走到長春棧門口。周老爺把和尚讓在帳房客堂裏坐,自己先進去回王道臺。王道臺聽了皺眉頭說:“好端端的,那裏又弄了個和尚來?你去同他說,我是‘僧道無緣’的,勸他到別處去罷。”周老爺道:“他來並不是化緣,聽說爲的家務事情。”王道臺道:“這也奇了!和尚管起人家的家務來了!”周老爺道:“聽說他是陶子堯的內兄。卑職去的時候,陶子堯不在家,他太太一定要跟了卑職來見大人。虧得和尚打圓場,好容易纔把那女人勸下的,所以同了他來。大人如果不要見他,叫人出去道乏就是了。”王道臺未及回言,不料和尚因爲等的不耐煩,已經進來了。王道臺想要不理他,一時又放不下臉來,要想理他,心上又不高興,只把身子些微的欠了一欠,仍舊坐下了。和尚進來,卻是恭恭敬敬作了一個揖。叫他坐,起先還不敢坐,後來見王道臺先坐了,他方纔斜簽著坐下。王道臺問:“幾時來的?”和尚回:“是昨天到的。陶子堯陶老爺是舍妹丈。這回是送舍妹來的。大人跟前,一嚮少來請安。去年僧人到過山東。現在這位護院,那時候還在東司任上,他的太太捐過有二萬多銀子的功德。就是西司的太太、濟東道的太太,還有糧道胡大人,都是相信僧人的,一共也捐了好兩萬的功德。”和尚的意思,原想說出幾個山東省裏的闊人,可以打動王道臺,豈知王道臺聽了,只是不睬他,由他說。王道臺一直眼睛望著別處,有時還同管家們說話。和尚一看不對頭,趕緊言歸正傳,預備說完了好告辭。纔說得半句”舍妹丈這個差使..”王道臺已經端茶送客。聽見和尚還有話說,于是站住了腳,也不等和尚說,他先說:“我明天就要動身往東洋去。找他不到,我也沒有這們大工夫去等他。好在我們周老爺不走,把銀子替他存在莊上,等他自己去付就是了。”說完了這兩句,已經走到門檻外頭,等著送客。等到和尚纔出房門,他老人家把頭一點,已經進去了。

和尚沒趣,只好仍舊坐了馬車回來。見了妹子還要擺闊,說王道臺同他怎麽要好:“一見我面,曉得我要募化他蓋大殿,不等我開口,一捐就是一萬。還約我開歲後再到山東走一趟。他本來回拜我的,我因爲他明天就要動身往東洋去,事情很忙,找他的人又多,所以我止往他,叫他不要來。”他妹子聽了,信以爲真。便問:“你妹夫的事情怎麽樣?”和尚道:“他們做大官大府的人,爲著這點小事情,怎麽好煩動他?”他妹子發急道:“原來你去了半天,我的事情一點沒有辦!”和尚道:“這些事情,王大人已經交代過周老爺了,只要問周老爺就是了。”他妹子將信將疑的,只好答應著。和尚又問:“妹夫到底回來沒有?”他妹子含著一包眼淚,說:“那裏有他的影子!”和尚道:“他怎麽大的人,又是個官,是斷乎不會失落的。倘若找不到,只要我到上海道里一托,立刻一封信托洋場上的官交代了包打聽,是沒有找不到的。妹子但請放心便了。”

話分兩頭。且說王道臺送罷和尚回來,管家來回:“前天來的那個鄒太爺又來了。”王道臺聽了皺眉頭說:“我那裏有這閒工夫去會他。”管家道:“鄒太爺曉得老爺明天一準動身,昨天一早就跑了來,坐在家人屋裏,一定要家人上來替他回,一直捱到昨天半夜裏兩點鐘,纔被家人們趕走的,今天一早又來。他說老爺親口答應他,替他在上海道跟前遞條子說差使,他所以要來聽個回音。”王道臺道:“他托弄差使,我替他說到就是了,那裏能夠包他一定得。況且說不說由我,派不派由他,我又不能夠壓著上海道一定派他的差使。就是上海道看我麪子,肯派他事情,也有個遲早,那裏有手到擒拿的。你叫他不要光在我這裏纏繞,應該上的衙門勤走兩遍,做上司的人看見他上衙門上的勤,自然會派他差使的。”管家道:“這種人是再惹不得的!他來稟見,當初老爺不見他也就罷了,就是見了他,也不可當面許他甚麽。”王道臺嘆一口氣道:“你們這些人那裏知道!這些窮候補的,捱上十幾年,一個紅點子沒有覓,家裏當光吃光。我從前做上司的再不去理他,他們簡直只好死,還有第二條活路嗎?所以從前張朗齋張大人做山東巡撫的時候,我是伺候過他老人家的。他老人家的脾氣,是凡遇就派差使的人上去稟見,你瞧他那副不理人的面孔,著實難看。有些人他不想給他差使,等到見了面,卻是十二分客氣。他老人家說:“我已經沒有差使派他,再拿冷面孔給他看,他這人還有日子過嗎?所以先灌上他些米湯,他就是沒有差使,也不至于十二分怨我了。”這是他老人家親口對我說的,所以我就學他這個法子。”管家道:“據小的看,這位鄒太爺鴉片煙癮來的可不小,一天到夜,衹有抽煙的工夫,那裏還有上衙門的工夫。這兩天到這裏來,時時刻刻要出去上小煙館過癮。”王道臺道:“吃大煙呢,其實也無害于事。現在做官的人那一個不抽大煙。我自從二十幾歲上到省候補,先出來當佐雜,一直在河工上當差。我總是一夜頂天亮,吃煙不睡覺。約摸天明的時候,穿穿衣裳,先到老總號房裏掛號,回回總是我頭一個,等到掛號回來再睡覺。後來歷年在省城候補,都是這個法子。所以有些上司不知道,還說某人當差當的勤。我從縣丞過知縣,同知過知府,以至現在陞到道臺,都霑的是吃大煙、頭一個上衙門的光。等鄒太爺來時,你們無意之中把我這話傳給他,待他上兩趟早衙門,自然上司喜懽他,派他事情。我是要走的人,那裏還有怎們大工夫去理他。”

管家無奈,退了出來。鄒太爺正在門房裏候信呢,忙問:“大人怎麽吩咐?”管家沒有好氣,說道:“大人說過,你們這些小老爺,總是不肯勤上衙門,所以輪不到差使。”鄒太爺道:“我的爺!實不相瞞,我就吃虧在這大煙上:自從吃了這兩口撈什子,以後起死起不早了。”管家道:“不能起早,可能睡遲?我們大人有個法子傳授你。”便把王道臺說的話述了一遍,還說:“包你照樣做去,以後還要陞道臺呢!”鄒太爺道:“人家急的要死,同你們說正經話,休要取笑。”管家把臉一板道:“說的何嘗不是正經話,誰有工夫同你取笑!”鄒大爺一看苗頭不對,趕緊陪著笑臉道:“老哥哥教導的話,句句是金玉良言。小弟是窮昏了,所以說出來的話,自己還不覺得,已經得罪了人。真正是小弟不是!老哥千萬不必介懷!”說著又深深的作了一個揖。管家不睬他。

鄒太爺摸不著頭腦,呆獃的坐了半天。忽然心生一計,趁衆人忙亂的時候,一溜溜了出來,趕到自己屋裏。他那裏還該得起公館,租了人家半間樓面,一夫一妻,暫時頓身。兩塊松板支了一張床,旁邊放著一個行竈,太太賠嫁的箱子雖說還有一兩隻,無奈全是空的。太太蓬著個頭,少說有一個月沒有梳,身上飄一塊,蕩一塊。他那副打扮,比起大公館裏的三等老媽還不如,真正冤枉做了一個太太!而且老兩口子都愛抽煙,男的又連年不得差使,不要說坐吃山空,支持不住,就是抽大煙也就抽窮了人家了。

閒話休題。當下,鄒太爺回得家中,也不同太太說話,就掀開箱子亂翻,翻了半天,又翻不出個甚麽來。太太問他也不響。後來被太太看出苗頭,曉得他要當當,太太說:“我的東西生生的都被你當的完了,這會子還不饒我!我現在穿的在身上,吃的在肚裏,你有本事拿我去當了罷!我這日子一天也不要過了!”一頭數說,一頭號啕痛哭起來。左鄰右舍家還當他家死了人,哭的如此傷心,大家一齊跑過來看,鄒太爺也無心管他,只是滿屋裏搜尋東西。後來從床上找到一個包袱,一摸裏頭還有兩件衣服,意思就要拎了就走,被太太看見,一把攔住道:“這裏頭我只剩一件竹布衫、一條裙子,你再拿了去,我就出不得門了!”鄒太爺那裏肯依,奪了就走。太太畢竟是個女人,沒有氣力,拗他不過,索性躺在樓板上,泣血捶膺的,一直哭到半夜。二房東被他吵不過,發了兩句話,要他明天讓房子,太太纔不敢哭了。

且說鄒太爺拎了衣包,一走走到當鋪裏。櫃上朝奉打開來一看,只肯當四百銅錢、禁不住鄒太爺攢眉苦臉,求他多當兩個,總算當了四百五十錢。鄒太爺藏好當票,用手巾包好錢,一走走到稻香村,想買一斤蜜棗、一盒子山查糕,好去送禮。後來一算錢不夠,只買了十兩蜜棗、一斤雲片糕。托店裏夥計替他拿紙包大些,說是送禮好看些。扎縛停當,把錢付過,還多得幾十個錢。鄒太爺非常之喜,拿兩手捧著,一直到長春棧王道臺門房而來。一走走到門房裏,把買的蜜棗、雲片糕望桌子上一放。王道臺的管家還當是他自己買的甚麽東西哩,心上一個不高興,說:“這人好不知趣,不管人家有事沒事,只是來纏些甚麽。”一面想,一面坐著不動,不去睬他。只見鄒太爺把東西放在桌上,笑譆譆的說道:“我曉得我屢次來打攪老哥們,心上實在過意不去,難得相與一場,彼此又說得來。明天老哥們又要伺候大人到東洋去,目下就要分手,這一點點東西,算不得個意思,不過預備老哥們船上餓的時候點點饑罷了。”

管家曉得包裏是送的點心,纔連忙站起來,說:“鄒太爺,這算得那一回的事,又要你老破費。況且你老光景又不大好,怎麽好意思收你的呢?”鄒太爺道:“自家兄弟,說那裏話來!只要老哥不把兄弟當外,賞臉收下,兄弟心上就舒服了。”管家聽了這話,知道他一定不肯收回去的,又想:“怎麽好白受他的!”只得重新讓他坐下,彼此扳談一回。鄒太爺心上要說求他到大人跟前吹噓的話,一時不便出口,然而明天他們就要動身,錯了這個機會,衹有活活餓死,然而要說又不好意思。幸虧這位大爺也曉得他送東西一定是爲說差使,然而他不先說,我不好迎上去,被人家看輕,說我只認得東西。

兩個人正在那裏轉念頭的時候,齊巧走進一個人來。管家趕忙站起,同那人咕唧了一回,那人仍舊走了進去。鄒太爺正苦沒有話說,幸虧認得這人,便搭訕著問道:“這位不是周老爺嗎?”管家說:“是。”鄒太爺道:“他明天一定也是跟著大人一塊到東洋去的了?”管家說:“你沒有瞧見報嗎?他是浙江巡撫奏調過的,等我們動身之後,他就要到杭州的。”鄒太爺道:“他不去,誰跟著大人去?這隨員當中不是少個人嗎?”說到這裏,合該鄒太爺要交好運,管家忽然恍然大悟道:“是呀!今天早上上頭還說過,周老爺不去,少個辦事的人。你等一等,我去替你探一探口氣,再托周老爺敲敲邊鼓。周老爺說上去的話,看來總有六七成好拿得穩。”鄒太爺聽了,不勝之喜,連忙又說了些:“老哥提拔,老哥栽培!倘若咱們弟兄們能在一塊兒做同事,那是再好沒有的了。”

管家進去找到周老爺,先把這話告訴了他,只說是自己的鄉親,托他務必週全一下子。周老爺道:“我們自己的事情,我總得替你竭力的說,但是時候太急促了些,明天就要動身,他早來兩天也好。”管家道:“來是這兩天天天往這裏跑,上海道那裏也替他遞過條子。”周老爺道:“大人已經替他遞過條子,叫他等兩天自然有眉目,何必一定要吃這一趟苦呢?”管家道:“人在人情在。我們老爺又不是上海道的甚麽頂門上司,不過是隔省的一個同寅,況且人家是實缺,咱們又是候補。老實說罷:這種條子遞上一百張,當時麪子帳收了下來,轉背誰還認得你,還不是騙小孩子的?”

周老爺一聽這話不錯,吃不住這位管家大爺追得兇,只得到王道臺跟前,纔說了幾句別的話,齊巧王道臺先開口說道:“你不同我去,真正叫我不便當。有些事情他們都辦不下來,這叫我怎麽好呢!”周老爺回道:“卑職蒙大人栽培,原該應伺候大人到東洋竭力的報效,無奈浙江劉中丞已經奏調過,又叫朋友寫了信來催,不準多耽誤。卑職也叫做無法,只好將來再報效大人的了。大人這趟去,手底下少人伺候,卑職倒留心到一個人。”王道臺回:“是誰?”周老爺忙回道:“就是天天來的那鄒典史。這人當差使,看來還在行。”王道臺道:“這個人說來也好笑。他老人家從前在山東茌平處館,我齊巧出差到那裏,彼此認得之後,從此就相與起來了。後來他還找我替他弄過幾回事情。大約此人去世已有靠二十年光景了。當時他故了下來,同鄉里出來替他打把式,我還幫過他二兩銀子,以後就沒有通過音信。這回來在上海,不知道怎麽被他打聽著,天天來纏不清爽。據他自己說,他自從丁憂服滿;出來到省,就分道在這裏當差。這許多年一個紅點子沒有輪到,也不知道他是怎麽熬的。”王道臺說的時候,管家都站在底下聽。王道臺說到這裏,便照著管家說:“不是你們說,這人的煙癮很大麽?”那個收他蜜棗、雲片糕的管家便說:“從前煙癮是不小,現在想要當差使,這兩天正在那裏戒煙哩。”王道臺道:“吃了煙要戒是說說的,真的要戒,爲甚麽不早戒?爲甚麽要到這時候纔戒?我雖然同他老人家認識,但是同他到外洋,不比在內地裏當差,弄得不好,不要被外國笑了去!”管家忙插口道:“鄒太爺在上海這許多年,出出進進,洋場上外國人也見過不少了。一切事情,就是沒有辦過,看也看熟了。”

王道臺把臉一沉道:“要我放心,纔好委他差使。我知道他能辦事不能辦事,你們倒曉得!”管家得了沒趣,趔趄著退了出來。王道臺道:“好笑不好笑,用著他們幹起勁。”周老爺連忙打圓場,說:“他們也沒有別的,不過看他可憐,隨便求大人賞派個事情,叫他學習罷了。”王道臺道:“老遠的帶他出門,我總有點不放心。製造局鄭某人那裏用的人多,昨天席面上他還說起,爲著一樁甚麽事情,委員、司事要換掉二十多個,給他封信,等他再去碰碰,看看他的運氣罷。”周老爺見王道臺已允寫信,不便再說別的。且喜王道臺嚮來寫信都是他代筆,也無用客氣得,立刻走到桌子邊,拔起筆來就寫。寫完之後,給王道臺看過,沒有話說,周老爺便拿出來交給管家。

先是管家碰了釘子出來,便氣憤憤的走到自己屋裏,正在那裏沒好氣。鄒太爺看見氣色不對,手裏捏著一把汗,心裏在那裏叫苦。後來停了一會子周老爺出來,拿信交給了他,說明原委。鄒太爺本來是不同周老爺拉攏的,到了此時,感激涕零,立刻走過來就替周老爺請安。從前已經打聽明白,周老爺是纔過班的知縣,他就一口一聲的趕著喊“堂翁”,自己稱“卑職”,連說:“卑職蒙堂翁栽培,實在感激的了不得!”又同管家大爺咬耳朵,說他自己不敢冒昧,意思想”今天晚上求堂翁賞光,到雅敘園敘敘。”管家替他代達。周老爺說:“心領了罷,我今天實在不空。大人明天要動身,剛纔陶子堯又有信來,托我替他去了事情,叫我怎麽忙得過來,只好改日再擾罷!”

鄒太爺見周老爺一定不肯去,只得搭訕著說道:“既然堂翁不賞臉,等稍停兩天卑職再來奉請。”周老爺說:“彼此相會的日子長著哩,何必一定要客氣。”當下鄒太爺又問管家借了一件方馬褂,到上頭叩謝了王道臺。王道臺不免勉勵了兩句,叫他好生當差。鄒太爺站著答應了幾聲“是”,退了下來。次日又到東洋碼頭上恭送,回來自往製造局投信不題。

且說周老爺昨天傍晚的時候接到陶子堯的信,約他到一品香小酌,說有要事奉商。周老爺因爲沒工夫,本來是不去的,後來爲著銀子已劃在莊上,須得當面交代一聲,較爲妥當,所以抽了一個空到一品香來會陶子堯。原來陶子堯昨天同太太打饑荒,從一品香溜了出來,一來也是賭氣,不回棧裏過夜;二來路上又碰著一個朋友,拉他到一家住家人家碰了一夜和。次日碰到十點鐘纔完,打了一個盹,等到敲到四點鐘,踱回棧房。太太已經鬧到不像樣了,和尚亦拜過王道臺回來了。陶子堯正在那裏埋怨他大舅子,不該應去拜王道臺。他舅子不服氣的探掉帽子,光郎頭上出火。偏偏魏翩仞又來找他,把事情一齊推在仇五科身上,說他從前有兩張合同,想要叫他出兩分線。陶子堯發急道:“合同一張是假的,原是預備打官司的。大家好朋友,怎麽好訛起我來呢!”魏翩仞道:“等到出起首來,你好說是假的嗎?你既然筆跡落在外頭,總得想個法子收回來纔好。”當時陶子堯急了,所以要請周老爺商議。太太起先因他一夜不回,好容易回來,正在那裏哭駡,後來見他被人家訛詐,畢竟夫妻無隔夜之仇,胳膊曲了往裏灣,到了此時也就不同他吵鬧了。

當下,陶子堯氣憤憤的,就邀了魏翩仞同他大舅子和尚,一同到了一品香。不多一會,周老爺接著他的信也來了。當時三個會著,閒談了幾句。周老爺先把銀子存在莊上的話交代明白。陶子堯便把周老爺拉到外面洋臺上,靠著欄桿,把底細統通告訴了他。周老爺道:“本來這件事,你子翁鬧的也太大了!”陶子堯道:“這些話不要去講他,只求你老哥替小弟想個法子,小弟情願把這裏頭好處同老哥平分,何必便宜他們呢?“周老爺聽了,心上一動,又說道:“他們兩個幫了子翁出了怎麽一把力,一個撈不到,看上去怕沒有如此容易了結呢!”陶子堯道:“老哥你看怎麽樣?”周老爺道:“做到那裏算那裏,也不能預定的。”當下入席點菜。和尚點的是麻菇湯、炒冬菇、素十景、素面。當著人面前,一定要守佛門規矩,是斷斷不肯破戒的。其餘的人都是葷菜,不用細述。獨有周老爺只點了一樣湯,說是有事不能久坐。當時在席面上,周老爺只是肚皮裏打主意,一直沒有提起這事,把湯吃完,起身告辭。陶子堯又再三的叮囑,周老爺答應他,明天替他煩出一個人來料理此事。彼此分手而別。

這裏陶子堯又自己竭力的托魏翩仞。魏翩仞道:“不但五科那裏兩分合同是老哥的親筆跡,後來打的一分,一式兩張,一張五科拿去,一張是兄弟經手替你押在外頭,還有子翁寫的抵借銀子的押據。”陶子堯聽了這個,越發著急道:“這個統通都是假的!只是頭一張合同,辦二萬二千銀子的貨是真的。”魏翩仞道:“你別發急,我現在不問你要錢。大家都是好朋友,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橫豎上頭髮下來的錢總不止二萬二千,這種意外的錢,大家也就要靠著你子翁霑光兩個。”陶子翁見話鬆了些,因爲自己已托了周老爺,也不多說,但托他:“見了五科哥,好歹替我善爲說辭,說這裏頭我也沒有甚麽大好處,總算他照應我兄弟罷了。”魏翩仞也只好答應著。當下吃完,各自散去。

單說周老爺單名是一個因字,表字果甫,本是山東試用府經。這番跟了王道臺出來,原說同到東洋去的,齊巧浙江巡撫劉中丞有文書奏調他。他從前在劉中丞家裏處過館,做過西席,有此淵源,所以劉中丞就提拔他。他得了這個機會,心想府經總不過是個佐雜,怕的派不著好差使。幸喜他這人專會拉扯,所有這些匯票莊上都是他同鄉,人人同他要好。他這會就去同人家商量,想趁此機會捐過知縣班。果然一齊應允,也有二百的,也有一百的,也有五十的,居然集腋成裘,立刻到捐局裏填了部照出來。從此以後,場面愈闊,拉攏愈大,天天在外頭應酬,有幾個大點洋行裏的買辦,他統通認得了。有天臺面上無意之中,聽見人家講起,這訛詐陶子堯的仇五科,就是他新近結交的一個軍裝買辦的外甥。這買辦姓王名二調,同周老爺敘起來還有點親,因此格外要好。王二調的意思,無非因爲他是浙江巡撫的紅人,竭力同他扯拉,好預備將來兜攬他的生意,並沒有別的意思。周老爺有此一個好朋友,陶子堯的事情,就好辦了。

且說他頭天晚上擾過陶子堯一品香回棧,足足忙了一夜。次日把王道臺送了動身,他便一直找到王二調行裏,說起這件事情,托他爲力。王二調立刻答應,並說:“我們這個外甥,他去年到這爿洋行裏做生意,是我娘舅做的保人,包管一說便妥。就是姓魏的也是熟人,不消多慮。”周老爺去後,王二調果然把他外甥叫了來,說:“大家都是麪子上的人,不要拆人家的梢。”仇五科當將底細全盤告訴了娘舅。王二調道:“既然如此,也不犯著便宜姓陶的。但是一件,我已經答應了周某人,等我告訴他,隨便叫姓陶的拿出幾個來,過個場完事罷。”仇五科不好違拗娘舅的話,答應著告退回家,通知魏翩仞,專聽娘舅的調處,多少看起來不會落空罷了。魏翩仞跺腳說道:“這事情鬧糟了,怎麽好叫他老知道呢!”

當天晚上,王二調便到萬年春,請了周老爺來,叫他“去同陶子翁說,各式事情兄弟都替他抗了下來。但是這裏頭,五科、翩仞兩個人也著實替他出力,很化了些冤枉錢,費心轉致陶子翁,隨便補償他們點。兄弟吩咐過,多少不準爭論,所以特地請老兄來關照一聲。”周老爺聞言,感激不盡。回來就通知了陶子堯,商量仇、魏二人應送若干。陶子堯只肯每人一千。周老爺說:“至少分一半給他們,大家免得後論。”陶子堯捨不得。周老爺爭來爭去,每人送了二千,卻另外送了周老爺一千。周老爺意思賺少,問他多借一千,他又應酬了五百。周老爺拿了四千的銀票,仍去找了王二調,把這件事交割清楚。陶子堯出的假筆據,統通收了回來。只等機器一到,就可出貨,運往山東。當下仇五科,因爲娘舅之命,不敢多說什麽,衹有魏翩仞心上還不甘願,自己沒有法子想,便攛掇新嫂嫂,同他說:“陶子堯現在有錢了。他這人是沒有良心的,樂得去訛他一下子。”新嫂嫂便親自到棧房裏去找他。他索性是懼內的,一見新嫂嫂找到棧房裏,恐怕太太知道,一直讓新嫂嫂到底下人房間裏坐。新嫂嫂先同他講,仍照前議軋姘頭的話,看看話不投機,又講到拆姘頭的話。坐的時候長久了,陶子堯怕太太見怪,便催著他走。一時又想不到別人,便說:“有話你托魏老來說罷。”新嫂嫂正中下懷。後來他倆一直沒見面,兩頭都是魏翩仞一個人跑來跑去,替他們傳話,一跑跑了好多天。魏翩仞說:“新嫂嫂一口咬定要三千,如果不答應,明天親自到棧房來同你拚命!”陶子堯急了,央告魏翩仞,可能再少點。後來說來說去,講到兩千了事。魏翩仞拿了去,其實只給了新嫂嫂五百塊,陶子堯卻又謝他五百塊,共總意外得了二千。他的心也就死了。以後陶子堯等到機器到埠,是否擕同家眷前往山東交代,或者吳生枝節,做書的人到了此時,不能不將他這一段公案先行結束,免得閱者生厭。

且說周老爺憑空得了一千五百塊洋錢,也算意外之財,拿了他便一直前往浙江。到省之後,照例稟見,劉中丞係屬舊交,當天見面之後,立刻下札子委他幫辦文案,又兼洋務局的差使。周老爺次日上去謝委下來,又稟見司、道,遍拜同寅,一連忙了好多日方纔忙完。大家曉得他與中丞有舊,莫不另眼相看。同時院上有一個辦文案的,姓戴名大理,是個一榜出身,候補知州。他在劉丞手裏當差,卻也非止一日,一嚮是言聽計從,院上這些老爺們,沒有一個蓋過他的,真正是天字第一號的紅人。周老爺雖是中丞的舊交,無奈戴大理總以老前輩自居,不把周老爺放在眼裏。周老爺曉得自己資格尚淺,諸事讓他三分,暫不同他計較。

有一天,出了一個甚麽知縣缺,劉中丞的意思想叫戴大理去署理,偶同藩司說起,說:“戴某人跟著兄弟辛苦了這許多時候,這個缺就調劑了他罷。”藩臺諾諾稱是。此不過撫、藩二憲商量的話,究竟尚未奉有明文。當時卻有個站在跟前的巡捕老爺,他都聽在耳朵裏。等到會完了客,他便趕到文案處戴大理那裏送信報喜,說:“今天中丞當面同藩臺說過,大約今晚牌就可以掛出來。”戴大理聽了,自然懽喜。一班同寅個個過來稱賀,周老爺也只好跟著大衆過來敷衍了一聲。

合當有事,是日中飯過後,劉中丞忽然傳見周老爺,說起:“文案上一嚮是戴某人最靠得住,無論甚麽公事,凡經他手,無不細心,從來沒有出過岔子。我爲他辛苦了多年,意思想給他一個缺,等他出去撈兩個,以後的事須得你們諸位格外當心纔好。”周老爺聽了,想了一想,說道:“回大人的話:大人說的戴牧,實實在在是個老公事。不要說別的,他已經五十多歲的人了,寫起奏折來,無論幾千字,一直到底,不作興一個錯字,又快又好。卑職們幾個人,萬萬趕他不上。論起來這話不好說,爲大局起見,這裏頭實實在在少他不得。現在湖南、廣東兩省,因爲折子有了錯字,或者擡頭差了,被上頭申飭下來。現在年底下事情又多,若把戴牧放了出去,卑職們縱然處處留心,恐怕出了一點岔子,耽誤大人的公事。是戴牧苦了這多時,今番恩出自上,調劑他一個缺,卑職們難道好說叫他不去到任。但是爲公事起見,實實少他不得!”劉中丞一聽這話不錯:“周某人是我從前西席老夫子,他的話卻是可靠的。現在上頭挑剔又多,設或他去之後,出點岔子怎麽好呢。”想了一想,說道:“好在我給他這個缺的話,還沒有嚮他說過,不如把這缺委了別人,叫他忙過了冬天,等別人公事熟練些,明年再出甚麽好缺,給他一個也使得。”說完,便叫通知蕃臺:“某縣缺不委戴某人了,等著明天上院,當面商量,再委別人。”周老爺等話說完,退了下來。

這天晚上,正是文案上幾個朋友湊了公分,備了酒席,先替戴大理賀喜,周老爺也出了一分。剛纔劉中丞同他所講的話,悶在肚裏,一聲不響,麪子上跟著大衆一同敬酒稱賀,說說笑笑,好不熱鬧。此時戴大理一面孔的得意揚揚之色。喝過十幾鐘酒,他的酒量本來不大,已經些微有點醉意,便舉杯在手,對大衆說道:“我們同在一塊兒辦事的人,想不到倒是兄弟先撇了諸位出去。”大衆齊說:“這是中丞珮服老哥的大才,所以特地把這個缺留給老哥,好展佈老哥的經濟。”戴大理道:“有什麽經濟!不過上憲格外垂愛,有心調劑我罷咧。”衆人道:“說不定指日年底甄別,還要拿老哥明保。”戴大理道:“那亦看罷咧,但願列位都像兄弟得了缺出去!”衆人道:“這個恩出自上,兄弟們資格尚淺,那裏比得上你老前輩呢。”周老爺也隨著大衆將他一味的恭維,肚裏卻著實好笑。一霎席散,其時已有三更多天。

戴大理回到自己家裏細問跟班:“藩臺衙門的牌出來沒有?”戴大理以爲雖是中丞吩咐,未必有如此之快,因此並不在意。過了一夜,到了第二天,等到十點鐘還沒有掛出牌來。戴大理不免有點疑惑起來。等到飯後,仍無消息。戴大理就同跟班說:“不要漂了罷?”跟班不敢言語,此刻他的心上想想:“自己的憲眷是靠得住的,既然有了這個意思,是不會漂的。”又想:“不要被甚麽有大帽子的搶了去?然而浙江一省有的是缺,未必就看中我這一個。總而言之,那通信的巡捕他決計不會來騙我的。”一霎時猶如熱鍋上螞蟻一般,茶飯無心,坐立不定,好生難過,一直等到旁黑,跟班的又出去打聽,不多一刻,只見垂頭喪氣而回。戴大理忙問:“怎樣了?”跟班的又不敢瞞,只得回說:“怎麽昨日巡捕老爺拿人開心,不是真的!”戴大理一聽這話不對,還要頂住跟班的問:“你不要看錯了別的缺罷?”跟班的道:“巡捕老爺來送信的時候,小的在跟前聽的明明白白的,怎麽會看錯呢。”戴大理道:“委的那個?”跟班道:“委的這個姓孔,聽說是營務處上的。”到了此時,戴大理一個到手的肥缺活活被人家奪了去,這一氣真非同不可,簡直氣出臌脹病來!便請了五天假,坐在公館裏,生氣不見客。

後來劉中丞因爲一件公事想起他來,問他犯的甚麽病,著實的記掛,就派了前番報喜的那個巡捕到公館裏瞧他。那巡捕見了他,著實的將他寬慰,又說:“那日中丞說得明明白白,是委你老先生去的,怎的同周某人談的半天就變了卦。”戴大理忙問:“周某人說我甚麽?”巡捕道:“有句說句,他倒是極力保舉老先生的。”便把周老爺同劉中丞講的一番說話,統通告訴了戴大理。畢竟戴大理胸有丘壑,聽了此言,恍然大悟道:“是了,是了!我好好的一個缺,就葬送在他這幾句話上了!”又細問:“他同中丞說話是甚麽時候?”“何以那天晚上,酒席臺上一聲也不言語?這個人竟如此陰險,實在可惡得狠!”想罷,不由咬牙切齒的恨個不止:“一定要報復他一番,纔顯得我的本事!”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設陷阱借刀殺人~割靴腰隔船吃醋

卻說戴大理嚮巡捕問過底細,曉得他的這個缺是斷送在周老爺手裏,因此將周老爺恨入骨髓。當時卻也不露詞色,嚮巡捕交代過公事,送過巡捕去後,他卻是直氣得一夜未睡。整整盤算了一夜,總得借端報復他一次,方泄得心頭之恨。

且說他這五天假期裏頭,所有文案上幾個同事一齊來瞧他,安慰他。周老爺卻更比別人走的慇懃,每天早晚兩趟,口口聲聲的說:“自從老前輩這兩天不出來,一應公事,覺著很不順手,總望老前輩全愈之後,早點出門纔好。”他同戴大理敷衍,戴大理也就同他敷衍。周老爺回到院上,有時劉中丞傳見,問起戴大理的病,周老爺便回中丞說:“戴牧並沒有甚麽病。聽說大人前頭要委他署事,後來又委了別人,他心上不高興,所以請假在家養病。卑職想此番不放他出去,原是大人看重他的意思,爲的年下公事多,他總算這裏熟手,所以留他在裏頭多頓兩個月。卑職伺候上司也伺候過好幾位了,像大人這樣體恤人,曉得人家甘苦,只要有本事能報效,還怕後來沒有提拔嗎?戴牧卻看不透這個道理,反誤會了大人的一番美意,將來總是自己吃虧。”

劉中丞一聽這話,心上好生不悅,道:“我委他缺,又沒有當面同他講過,他若一直在我這裏當差,還怕將來沒有調劑?怎麽我要他多幫我幾個月就不能夠嗎?有病請假,沒病也請假,他還是拿把我,除了他我就沒有人辦事嗎?”周老爺聽了,並不言語。誰知劉中丞倒越想越氣。過了五天,戴大理假期已滿,上去稟見,劉中丞雖沒有見他,幸虧還沒有撤他的委。他仍舊逐日上院辦公事。畢竟他是老公事,劉中丞少不得他,所以雖然不懽喜他,然而有些公事還得同他商量。他一見憲眷比從前差了許多,曉得其中一定有人下井投石,說他的壞話。他也不動聲色,勤勤慎慎辦他的公事,一句話也不多說,一步路亦不多走。見了同事周老爺一班人,格外顯得慇懃,稱兄道弟,好不鬧熱,並且有時還稱周老爺爲老夫子,說:“周老爺是中丞從前請的西賓,中丞尚且另眼看待,我等豈可怠慢于他。”周老爺一幫人見他如此隨和,大家也願意同他親近。周老爺沒有家眷,是住在院上的,他不時要到周老爺屋子裏坐坐談談天,還時常從公館裏做好幾件家常小菜,自己帶來給周老爺吃,說是小妾親手做的。如此者兩個多月,大家只見他好,不見他壞。偶然中丞提起,大夥兒一齊替他說好話,因此憲眷又漸漸的復轉來。況且他在院上當差已久,不要說外面人頭熟,就是裏頭的甚麽跟班、門上跑上房的,還有抱小少爺的嬭媽子,統通都認得。戴大老爺自從在周老爺面上擺了一會老前輩,就碰了這們一個釘子,吃過這一轉虧,以後便事事留心。這是他閱歷有得,也是他聰明過人之處。

閒話休題。且說此時浙東嚴州一帶地方,時常有土匪作亂,抗官拒捕,打家劫舍,甚不安靜。浙江省城本有幾個營頭,一嚮是委一位候補道臺做統領。現在這當統領的,姓胡號華若,是湖南人氏,同戴大理同鄉同年,因此他倆交情比別人更厚。卻說這班土匪正在桐廬一帶嘯聚,雖是烏合之衆,無奈官兵見了,不要說是打仗,只要望見土匪的影子,早已聞風而逃。官兵有兩種,一種是綠營,便是本城額設的營泛。太平時節,十額九空,都被營官、哨官、千爺、副爺之類,通同吃飽。遇見撫臺下來大閱,他便臨期招募,暫時彌縫,只等撫臺一走,依然是故態復萌。這番土匪作亂,雖也奉到省臺密札,叫他們竭力防禦,保守城池。無奈舊有的兵,大概是老羸疲弱,新招的隊,又多是土棍青皮,平時魚肉鄉愚,無惡不作,到這時候有了護符,更是任所欲爲的了。至于那些營官、哨官、千爺、副爺,他的功名大都從鑽營奔競而來,除了接差、送差、吃大煙、抱孩子之外,更有何事能爲。平日要捉個小賊尚且不能,更不用說身臨大敵了。一種是防營。從前打“粵匪”,打“捻匪”,甚麽淮軍、湘軍,卻也很立下功勞。等到事平之後,裁的裁,撤的撤,一省之內總還留得幾營,以爲防守地方起見。當初裁撤的時候,原說留其精銳、汰其軟弱,所以這裏頭很有些打過前敵,殺過“長毛”的人。就是營、哨各官,也都是當時立過汗馬功勞,甚麽“黃馬褂”、“巴圖魯”、“提督軍門頭品頂戴”,一個個保至無可再保。事平之後,那裏有這許多缺應付他們,于是有此一個防營,就可安頓這一班人不少。又過了二十年,那些打過前敵,殺過“長毛”的人,早已老的老了,死的死了,又招了這些新的,還怕不與綠營一樣。這防營的統領幫帶,無論什麽人,只要有大帽子八行書,就可當得,真正打過仗,立過功的人,反都擱起來沒有飯吃。就有幾個上頭有照應,差使十幾年不動,到了這種世界,入了這種官場,他若不隨和,不通融,便叫他立腳不穩,而且暮氣已深,嗜好漸染,就是再叫他出去殺賊也殺不動了。至于那些謀挖這個差使的,無非爲剋扣軍餉起見,其積弊更與綠營相等。這回所說的胡華若胡統領,正坐在這個毛病。

這時候嚴州一帶地方文武官員,雪片的文書到省告急。上司也曉得該處營泛兵力單弱,不足防禦,就委胡華若統帶六營防軍,前往勦捕。胡華若的這個統領,本是弄了京裏甚麽大帽子信得來的,胸中既無韜略,平時又無紀律。太平無事,尚可優遊自在,一旦有警,早已嚇得意亂心慌,等到上頭派了下來,更把他急的走頭無路。只因戴大理交情頂厚,未曾奉札之前,偏偏又是戴大理頭一個趕來送信道喜,請安歸坐,便說:“蠢爾小丑,大兵一到,不難剋日蕩平,指日報到捷音,便是超陞不次。所以卑職前來叩喜。”胡華若道:“老同年休要取笑!你我彼此知己,更有何話不談。你想,我從前謀挖這個差使的時候,化的銀子你是曉得的,通共只當得半年,從前的虧空還沒彌補,就出了這個岔子,你說我心上是什麽滋味!況且這出兵打仗的事情,豈是你我所做得來的?錢倒沒有弄到,白白的把命送掉,卻是有點劃算不來。至于立功得保舉的話,等別人去做罷,這種好處我是不敢妄想的了。”

戴大人道:“上頭委了下來,大人總得辛苦一趟。”胡華若道:“我不去!我這身子是吃不來苦的,倘若送了命,豈不是白填在裏頭!甚麽封蔭恤典,我是不貪圖的。等到札子下來,我拚著這官不做,一定交還上頭,請他另委別人。”戴大理道:“這個倒不好退的。好在那裏是烏合之衆,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大人不過只想不擔這個沉重,其實卑職倒有一條主意:大人上院稟請一個人同去,各式事情只要委了他,無論辦好辦醜,都可不與大人相干。”胡華若忙問:“何人?”戴大理道:“就是同卑職在一塊辦文案的周某人。”胡華若道:“我也曉得這個人,聽說他做過中丞的西席的。”戴大理道:“正是爲此,所以他在中丞跟前,言聽計從,竟沒有一人趕得上他。現在上頭委了大人到嚴州勦辦土匪,大人要說下去,以卑職愚見,那是萬萬使不得的,被上頭看了,倒像我們有心規避,恐怕差使辭不掉,還要叫上頭心上不舒服。”胡華若道:“依你老同年的意思怎麽樣?”戴大理道:“現在只等公事一下,大人就上院回中丞,稟請幾個得力隨員一同前去,頭一個就把周某人名字開上,上頭是沒有不答應的。周某人想在中丞跟前當紅差使,好意思說不去。等他前來稟見之時,大人就把一切勦捕事宜,竭力重託在他身上。將來設或事情辦得順手,大家有麪子;倘若辦得不好,大人只須往周某人身上一推。中丞見是周某人辦的,就是要說甚麽,也不好說甚麽了。到這時候,大人再去求交卸,求上頭另委他人,上頭就是怪大人辦的不好,譬如有十分不是,到此亦減去七分了。大人明鑒,卑職這個條陳可否使得?”胡華若一聽他言,不禁恍然大悟。連忙滿臉的堆著笑,說道:“老同年此計甚妙,兄弟一定照辦。”

說到這裏,戴大理又請一個安,說道:“將來大人得勝回來,保案裏頭,務求大人在中丞跟前栽培幾句,替卑職插個名字在內。”胡華若道:“只個自然。但怕辦的不好回來,叫老同年打嘴。”戴大理尚未及回答,忽見一個差官來稟:“院上有要事立刻傳見。”戴大理只好起身相辭。胡華若立刻坐轎上院。走進官廳,手本剛纔上去,裏頭已叫“請見”。當下劉中丞同他講的就是嚴州府的事情,叫他連夜前去勦辦土匪,並說:“那裏的事情十分緊急。老兄帶了六個營頭先去。如果不敷調遣,趕緊打個電報給兄弟,再調幾營來接應。今天因爲事情太急,所以先請老兄來此一談,隨後補了公事送過來。”

胡華若連連答應,等中丞說完,接著回道:“職道的閱歷淺,恐怕辦不好,辜負大人的委任。況且手下辦事的人得力的也很少,現在想求大人賞派幾個人同去。”劉中丞道:“你要調誰,就叫誰去。”胡華若道:“大人這裏文案上的周令,職道曉得這人很有閱歷,從前在大營裏頓過,有了他去,職道各事就可靠託在他一人身上。”劉中丞道:“他吃的了嗎?”胡華若道:“這人職道很曉得的。”劉中丞道:“他能夠吃的了,最好。好在我這裏沒有甚麽大事情,就叫他跟了你去。還要誰?”胡華若又稟了一個候補同知,姓黃號仲皆,一個候補知縣,姓文號西山,連著周老爺一共是三個人。劉中丞統通答應,立刻就叫人傳三個人來見。

三個之中,周老爺是在院上當差的,一傳就到。見面之後,劉中丞告訴他緣故,要他同去勦辦土匪。周老爺聽了,不免自己謙讓了兩句。後見胡華若在旁極力的恭維,說了些“久仰大才,這回的事一定要借重”的話。周老爺一見如此擡舉他,又想倘若得勝回來,倒是陞官的捷徑。想到這裏,早已心花都開,便不由自主的答應了下來。胡華若自然懽喜。不多一會子,那兩個也都來了。中丞面諭他們,沒有一個不去的。胡華若便先起身告辭,又叫他三位各人趕緊預備預備,今天夜裏就要動身,公事停刻補過來。三個人站起來答應著。劉中丞便送胡華若出來,一頭走,一頭問他:“三個人派什麽差使?”胡華若回道:“黃丞總辦糧臺,文令人甚精細,可以隨營差遣,周令閱歷最深,想委他總理營務。”劉中丞聽了無話,送到二門,一呵腰進去了。那周、黃、文三個不等中丞送客趁空,溜了出來,在外頭候著替統領站了一個班。胡華若吩咐他們趕緊收拾行李,應領薪水,各付三個月,立刻叫人送到。三個人聽了這話,又一齊請安稟謝,送過胡華若上轎不題。

且說周老爺回到文案上,衆同寅是早已得信的了,大夥兒過來道喜,齊說:“上馬殺賊,乃是千載罕逢之機會。班生此去,何異登仙!指日紅旗報捷,甚麽司馬、黃堂,都是指顧問事。那時扶搖直上,便與弟輩分隔雲泥,真令人又羨又爐!”周老爺道:“此仍中丞的栽培,統領的擡舉,與各位老同寅的見愛。此去但能不負期望,僥幸成功,便是莫大幸事,何敢多存妄想。”衆人道:“說那裏話來!”正在那裏謙讓的時候,忽然戴大理走過來,拿他一把袖子,拖到隔壁一間堆公事的屋裏,說道:“我有一句話關照你。”周老爺道:“極蒙指教!但不知是甚麽事情?”戴大理道:“就是稟請你的那位胡統領,他這人同兄弟不但同鄉,而且同年,從前又同過事。雖說他已經過了道班,兄弟卻與他很熟,極知道他的脾氣。老哥現在跟了他去,所以兄弟特地關照一聲,所謂知無不言,方合了我們做朋友的道理。”周老爺道:“老前輩如有關照,實在感激得很?”戴大理道:“客氣。這位胡統領最是小膽,凡百事情,優柔寡斷。你在他手下辦事,只可以獨斷獨行,倘若都要請教過他再做,那是一百年也不會成功的。而且軍情一息萬變,不是可以捱時捱刻的事。你切記我的說話,到那時候該勦者勦,該撫者撫。他雖然是個統領,既然大權交代與你,你就得便宜行事,所謂‘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能如此,他格外敬重你,說你能辦事;倘或事事讓他,他一定拿你看得半文不值。我同他頓在一塊兒這許多年,還有什麽不知道的。”

周老爺聽了他的言語,果真感激的了不得,而且是心上發出來的感激,並不是嘴裏空談。當下兩個人又談了一會別的。周老爺趕著回家,收拾行李。未到天黑,胡華若派人把公事送到,又送了三個月的薪水,因爲出兵打仗,格外從豐,每月共總二百兩銀子,三個月是六百兩。周老爺開銷過來人,收拾好行李,一直挑到候潮門外江頭下船。那黃、文二位亦剛剛纔到。又等了一會子,方見胡統領打著燈籠火把,一路蜂湧而來,到了船上,一同會著。胡華若吩咐立刻開船。船家回道:“現在夜裏不好走,就是開了船,也走不上多少路。不如等到下半夜月亮上來,潮水來的時候,趁著潮水的勢頭,一穿就是多遠,走的又快,夥計們又省力,豈不兩得其便?”船頭上的差官進來把這話回過,胡華若無甚說得,差官退了出去。

原來這錢塘江裏有一種大船,專門承值差使的,其名叫做“江山船”。這船上的女兒、媳婦,一個個都擦脂抹粉,插花帶朵。平時無事的時候,天天坐在船頭上,勾引那些王孫公子上船玩耍;一旦有了差使,他們都在艙裏伺候。他們船上有個口號,把這些女人叫作“招牌主”:無非說是一扇活招牌,可以招徠主顧的意思。這一種船是從來單裝差使,不裝貨的。還有一種可以裝得貨的,不過艙深些,至艙面上的規矩,仍同“江山船”一樣,其名亦叫“茭白船”。除此之外,衹有兩頭通的“義烏船”。這“義烏船”也搭客人也裝貨,不過沒有女人伺候罷了。此時胡統領手下的兵丁坐的全是‘砲劃子”。因爲他自己貪舒服,所以特地叫縣裏替他封了一隻“江山船”。縣裏要好,知道他還有隨員、師爺,一隻船不夠,又封了兩隻“茭白船”。當下胡統領坐的是“江山船”,周、黃、文三位隨員老爺,還有胡統領兩位老夫子,一共五個人,分坐了兩隻“茭白船”。有人說起這“江山船”名字又叫做“九姓漁船”。只因前朝朱洪武得了天下,把陳友諒一幫人的家小統通貶在船上,猶如官妓一般,所以現在船上的人還是陳友諒一幫人的子孫,別人是不能冒充的。

閒話休題。且說當日胡華若上了“江山船”,各隨員回避之後,便有船上的“招牌主”上來,孝敬了一碗燕菜。胡統領是久在江頭玩耍慣的,上船之後,橫豎用的是皇上家的錢,樂得任意開銷,一應規矩,應有盡有,倒也不必表他。卻說三位隨員,兩位幕賓,分坐了兩隻“茭白船”。五人之中,黃仲皆黃老爺是有家眷,一直在杭州的。一位老夫子姓王,表字仲循,是上了年紀的人,而且鴉片癮又來得大,一天吃到晚,一夜吃到天亮,還不過癮,那裏再有工夫去嫖呢。所以這兩個須提開,不必去算。下餘的三個人:第一個文西山文老爺是旗人,年紀又輕,臉蛋兒又標緻,穿兩件衣裳,又乾淨,又峭僻。不要說女人見了懽喜,就是男人見了也捨他不得。因爲他排行第七,大家都尊他爲文七爺。還有一個老夫子,姓趙。他的號本來叫做補蓼,後來被人家叫渾了,竟變成“不了”兩字。年紀也衹有二十來歲,抛撇了家小,離鄉背井,二千多里來就這個館,真真合了一句話,“三年不見女人面,見了水牛也覺得彎眉細眼。”這趙不了確實實在在有此情景。末了說到周老爺。他這人上回已經表過,業已知其大略。他的爲人,卻合了新學家所說的“騎墻黨”一派:遇見正經人,他便正經;碰著了好玩的朋友,他便叫局吃酒,樣樣都來。外面極其圓通,所以人人都懽喜他。但有一件毛病,乃先天帶了來,一世也不會改的,是把銅錢看的太重,除掉送給女人之外,一錢不落虛空地。臨走的時候,胡華若送他三百銀子,他分文不曾帶上船,一齊托朋友替他放在外頭,預備將來收利錢用。他的意思,這回跟著出門打土匪,少不得胡統領總要派兩個營頭給他帶,有兵就有餉,有餉就好由我剋扣。倘或短了一千、八百,還可以嚮胡統領硬借。戴大理說他吃硬不吃軟,他們是熟人,說的話一定是不會錯的。

此刻單表文、趙二位,他倆齊巧頓在一隻船上。文七爺早已存心,未曾上船之前,已經吩咐水手,把他這隻船開的遠遠的,不要同統領的船緊靠隔壁。船上人會意,知道接到了大財神了。等到一上船,齊巧這船上有個“招牌主”叫做玉仙,是文七爺叫過局的,此刻碰見了熟人,格外要好。文七爺從統領船上回話回來,玉仙忙過來替他接帽子,解帶子,換衣服,脫靴子,連管家都不要用了。跟手玉仙又親自端著燕窩湯,叫文七爺就著他手裏喝湯。兩個人手拉手兒,一並排坐在炕沿上,趙不了見了眼熱,心上想:“到底這些勢利,見了做官的就巴結。”正在盤算的時候,不提防一個人,也拿了一個蓋碗往他面前一放,把他嚇了一跳,定睛看時,不是別人,卻是玉仙的妹妹,名字叫蘭仙的,亦端了一碗燕菜湯給他。你道爲何?原來這船上的人起先看見他穿的樸素,不及文七爺穿的體面,還當他是底下人。後來文七爺的管家到後頭沖水說起來,船家纔曉得他是總領大人的師爺,所以連忙補了碗燕窩湯。但是罐子裏的燕窩早都倒給文七爺了,剩得一點燕窩滓了。船家正在躊躇,沖水的二爺道:“沖上些開水,再加點白糖,不就結了嗎。”一言提醒了船家,如法泡製,叫蘭仙端了進去。趙不了一見,直把他喜的了不得。又幸虧他生平沒有吃過燕菜,如今吃得甜蜜蜜的,又加蘭仙朝著他擠眉弄眼,弄得他魂不附體,那裏還辨得出是燕菜是糖水。

列位看官:你可曉得文七爺的嫖是有錢的闊嫖。前頭書上說的陶子堯的嫖,是賺了錢纔去嫖的,也要算得闊嫖。單是這位趙不了,他一個做朋友的人,此番跟了東家出門,不過賺上十兩八兩銀子的薪水,那裏來的錢能供他嫖呢。所以他這嫖,只好算是窮嫖。把話說清,列位便知這篇文字不是重複文章了。

閒話休題。且說趙不了當時把碗糖湯吃完,一口也不剩。吃完之後,也不睡覺,便同蘭仙兩個人盡著在艙裏胡吵。此時文七爺卻同玉仙靜悄悄的在耳房裏,一點聲息也聽不見。一直等到下半夜,齊說潮水來了。船上的夥計一齊站在船頭上候著。只聽老遠的同鑼鼓聲音一般,由遠而近,聲音亦漸漸的大了,及至到了跟前,竟像千軍萬馬一樣,一衝衝了過來。一個回身,把船頭頓了兩頓。夥計們用篙把船頭一撥就轉,趁著潮水,一穿多遠,已經離開江頭十幾里了。其時大衆都被潮水驚醒。不多一刻,天已大亮,船家照例行船。文七爺已經起來的了,看看天色尚早,依舊到耳房裏去睡,玉仙仍舊跟著進去伺候。起先還聽見文七爺同玉仙說話的聲音,後來也不聽見了。趙不了自從同蘭仙鬼混了半夜,等到開船之後,蘭仙卻被船家叫到後稍頭去睡覺,一直不曾出來。中艙只剩得趙不了一個,舉目無親,好不淒涼可慘。一回想到玉仙待文七爺的情形,一回又想到蘭仙的模樣兒,真正心上好像有十五個弔桶一般,七上八下。

到了次日停船之後,文七爺照例替玉仙擺了一桌八大八小的飯,請的客便是兩船上幾個同事,只是沒有請統領。王、黃二位沒有叫陪花,周老爺也想不叫。文七爺說:“你不帶局,太冷清了。”周老爺無法,便帶了他坐船上一個小“招牌主”,名字叫招弟的。趙不了不用說,剛纔入座,蘭仙已經跟在身後坐下了。文七爺還嫌冷清,又偷偷的叫人把統領船上的兩個“招牌主”一齊叫了來,坐在身旁。等到大碗小碗一齊上齊,通桌的陪花,從主人起,五啊六啊,每人豁了一個通關。把拳豁完,便是玉仙抱著琵琶,唱了一支“先帝爺”。文七爺自己點鼓板。玉仙唱完,蘭仙接著唱了一支小調。一面唱,一面同趙不了做眉眼。趙不了不時回頭去看他,又被人家看出來,一齊喝綵。文七爺吵著要趙不了替他擺飯。趙不了算算自己腰包裏的錢,只夠擺酒,不夠擺飯,便一口咬定不肯擺飯。蘭仙拗他不過,只得替他交代了一臺酒。

文七爺曉得趙不了還要翻枱,便催著上飯。吃過之後,撤去殘席。黃、王二位要過船過癮,趙不了不放,說:“我是難得擺酒的,怎麽二位就不賞臉?”王、黃二位無奈,只得就在這邊船上過癮。“江山船”上的規矩,擺飯是八塊洋錢,便飯六塊,擺酒只要四塊。趙不了搭連袋裏只剩得三塊洋錢,八個角子,還有十幾個銅錢。趁空嚮他同事王仲循借了三個角子,一共十一個角子,又同文七爺管家掉到一塊大洋錢。錢換停當,席面已經擺好了。趙不了坐了主位,好不興頭。黃、王二位還是不叫陪花。周老爺依舊叫的是招弟。因爲招弟年紀衹有十一歲,一上船時,船家老闆嬭嬭就同周老爺說過:“只要老爺肯照顧,多少請老爺賞賜,斷乎不敢計較。”所以周老爺打了這個算盤,認定主意,一直叫他。文七爺是不用說,自家一個玉仙,還有統領船上的兩個“招牌主”,一共三個。文七爺擺飯的時候,聽說統領大人正在船上打磕銃,所以敢把他船上的“招牌主”叫了來。起先原關照過的,等到統領一醒,叫他們來知會,姊妹兩個分一個過去伺候大人,免得大人寂寞。誰知胡統領這個磕銃竟打了三個鐘頭,方纔睡醒。這邊文七爺連吃兩臺,酒落懽腸,不知不覺寬飲了幾杯,竟其大有醉意。等到統領船上的人前來關照說“大人已醒”,叫他姊妹們過去一個,誰知被文七爺扣牢不放。

原來統領船上的“招牌主”是姊妹兩個:姊姊叫龍珠,現在十八歲;妹妹叫鳳珠,現在十六歲。他二人長的一個是沉魚落雁之容,一個是閉月羞花之貌,真正數一數二的人才。凡有官場來往,都指定要他家的船。其實胡統領同龍珠的交情,也非尋常汎汎可比。首縣大老爺會走心境,所以在江頭就替他封了這隻船。胡統領上船之後,要茶要水,全是龍珠一人承值,龍珠偶然有事,便是鳳珠替代。因爲鳳珠也是十六歲的人了,胡統領早存了個得隴望蜀的心思,想慢慢施展他一箭雙雕的手段。所以姊妹兩個,都是他心坎上的人,除掉打盹之外,總得有一個常在跟前。

這回一覺醒來,不見他姊妹的影子,叫了兩聲,也沒人答應。一個人起來坐了一回,又背著手踱來踱去,走了兩趟,心內好不耐煩。側著耳朵一聽,恍惚老遠的有豁拳的聲音。又聽了一聽,有個大嗓在那裏唱京調,唱的是“烏龍院”,剛唱到“我爲你蓋了烏龍院,我爲你化了許多銀”兩句,一時辨不出誰的聲音。又側耳一聽,忽然一陣笑聲,卻是龍珠,不是別人。胡統領滿腹狐疑,到底是誰在那裏唱呢?又聽那船上唱道:“舉手掄拳將爾打。”唱完此句,大衆一齊喝綵,這裏頭卻明明白白夾著趙不了的聲音。胡統領至此方纔大悟,剛纔唱的不是別人,一定文七爺,不由怒從心上起,火嚮耳邊生,把桌子上一隻茶碗,豁郎一聲,嚮地下摔了個粉碎。又停了半晌,還沒有人過來。原來這邊大船上的人,什麽老闆、夥計,連著大人的跟班、差官,一齊都趕到那邊船上去瞧熱鬧,這邊卻未剩得一人。胡統領此時大發雷霆,真按捺不住了,順手取過一張椅子,從船窻洞裏丢了出來。幸虧隔壁船上聽見響動,趕出來一看,纔曉得統領動氣。他們船幫裏,本是互相關照的,趕忙跑到文七爺船上,如此這般,說了一遍。大家都嚇昏了。趙不了平時畏東家如虎,一聽此信,忙著叫撤臺面。無奈文七爺多吃了幾杯,便嚷著說:“我是不受他節制的。他們當統領的好玩,難道我們當隨員的不好玩麽。”一面說,一面伸著兩隻手把龍珠姊妹兩個的衣裳按住。後來被龍珠說了多少好話,把鳳珠留下,纔算放他。文七爺還發脾氣,說龍珠是統領心上的人,“你們這些爛婊子,衹知道巴結大人,把我們不放在眼裏!”

龍珠也不敢回嘴,急忙忙趕回自己船上。只見統領大人面孔已發青了。一個船老闆,三四個夥計,跪在地下磕響頭。胡統領駡了船家,又問:“這裏是那一縣該管?”吩咐差官:“拿片子,把這些混帳王八蛋一齊送到縣裏去!”此時龍珠過來,巴結又不好,分辯又不好。他們在文七爺船上做的事,及文七爺醉後之言,又全被統領聽在耳朵裏,所以又是氣,又是醋,並在一處,一發而不可收拾。後來幸虧一個伶俐差官見此事沒有收場,于是心生一計,跑了進來,幫著統領把船家踢了幾腳,嘴裏說道:“有話到縣裏講去,大人沒有工夫同你們嚕蘇。”說著,便把一干人帶到船頭上,好讓龍珠一個人在艙裏伺候大人,慢慢的替大人消氣。起先胡統領板著面孔不去理他,禁不住龍珠媚言柔語,大人也就軟了下來。大人躺在煙鋪上吃煙,龍珠在一旁燒煙。統領便問起他來:“怎麽在那船上同文老爺要好,一直不過來?想是討厭我老鬍子不如文老爺長得標緻?既然如此,我也不要你裝煙了。”龍珠聞言,忙忙的分辯道:“他們船上的‘招牌主’叫我去玩,所以誤了大人的差使,並沒有看見姓文的影子。”胡統領道:“你不要賴。都被我聽見了,還想賴呢。”一面同龍珠說話,又勾起剛纔吃醋的心,把文老爺恨如切骨,還說:“是甚麽時候,當的甚麽差使,他們竟其一味的吃酒作樂,這還了得!”只因這一番,胡統領同文老爺竟因龍珠生出無數的風波來,連周老爺、趙不了統通有分在內。要知端的,且聽續編分解。

第十三回 聽申飭隨員忍氣~受委屈妓女輕生

上回書所說的胡統領,因爲爭奪“江山船”妓女龍珠,同隨員文老爺吃醋。當下胡統領足足問了龍珠半夜的話,盤來盤去,問他同文老爺認得了幾年,有無深交。龍珠一口咬定:非但吃酒叫局的事從來沒有,並且連文老爺是個胖子、瘦子,高個、矮個,全然不知,全然不曉。胡統領見他賴得淨光,格外動了疑心,不但怪文老爺不該割我上司的靴腰子,並怪龍珠不該不念我往日之情,私底下同別人要好。“不要說別的,就是拿官而論,我是道臺,他是知縣,他要爬到我的分上,只怕也就煩難。可恨這賤人不識高低,只揀著好臉蛋兒的去趕著巴結。”一面想,一面把他恨的牙癢癢。又想:“這件事須得明天發落一番,要他們曉得這些老爺是不中用的,總不能挑過我的頭去。”主意打定,這夜竟不要龍珠伺候,逼他出去,獨自一個冷冷清清的躺下,卻是翻來復去,一直不曾合眼。龍珠見大人動了真氣,不要他伺候,恐怕船上老鴇婆曉得之後要打他駡他,急的在中艙坐著哭:既不敢到大人耳艙裏去,又不敢到後梢頭睡。有時想到自己的苦處,不由自言自語的說道:“這碗飯真正不是人吃的!寧可剃掉頭髮當姑子,不然,跳下河去尋個死,也不吃這碗飯了!”到了五更頭,船家照例一早起來開船。恍惚聽得大人起來,自己倒茶吃。龍珠趕著進艙伺候。胡統領不要他動手,自己喝了半杯茶,重新躺下。龍珠坐左床前一張小凳子上,胡統領既不理他,他也不敢去睡。

一等等到九點多鐘,到了一個甚麽鎮市上,船家攏船上岸買菜。那兩船上的隨員老爺都起來了。文老爺昨日雖然吃醉,因被管家喚醒,也只好掙扎起來,隨了大衆過來請安。想起昨夜的事情,自己也覺得臉上很難爲情。走進統領中艙一看,幸喜統領大人還未升帳,已經聽得咳嗽之聲,知道離著起身已不遠了。等了一刻,管家進去打洗臉水,拿漱口盂子、牙刷、牙粉,拿了這樣,又缺那樣。龍珠也忙著張羅,但沒聽見統領同龍珠說話的聲音。統領有個毛病,清晨起來,一定要出一個早恭的,急嗓子喊了一聲“來”,三四個管家一齊趕了進去。又接著聽見吩咐了一句“拿馬桶”,只見一個黑蒼蒼的臉,當慣這差使的一個二爺,奔到後艙,拎了馬子到耳艙裏去。別的管家一齊退出,龍珠也跟了出來。人家都認得這拎馬桶的二爺,是每逢大人出門,他一定要穿著外套,騎著馬,雄赳赳氣昂昂,跟在轎子後頭的,大人回了公館,他便卸了裝,把腳一蹺,坐在門房裏。有些小老爺們來稟見,人家見了他,二太爺長,二太爺短,他還愛理不理的。此時卻在這裏替大人拎馬桶:真正人不可以貌相了。

且說龍珠走進中艙之後,別人還不關心,衹有文七爺的眼尖,頭一個先望見。陡見龍珠兩隻眼睛哭的腫腫的,不覺心上畢拍一跳,想不出甚麽道理來。還疑心昨天自己在臺面上衝撞了他,給了他沒臉,叫他受了委屈:“此乃是我醉後之事,他也不好同我作仇,就哭到這步田地?又論不定他把我駡他的話竟來哭訴了統領,所以剛纔統領的聲氣不大好聽,但是龍珠這人何等聰明,何至于呆到如此?他究竟爲了甚麽事情,哭得眼睛都腫了?真正令人難解。”意思想趕上前去問他,“周、黃二位同寅是不要緊,倘若被統領聽見了,豈不要格外疑心?卻也作怪,可恨這丫頭自從耳房裏出來,非但不同我答腔,眼皮也不朝我望一望,其中必有緣故。”正想到這裏,又聽得耳艙裏統領又喊得一聲“來”。只見前頭那個拎慣馬桶的二爺,推門進去,霎時右手拎著馬桶出來,卻拿左手掩著鼻子。大家都看著好笑,又聽得統領駡一個小跟班的,說他也偷懶不進來裝水煙。小跟班的道:“不是一上船,老爺就吩咐過的嗎,不奉呼喚,不許進艙,小的怎麽敢進來!”統領道:“放你媽的狗臭大驢屁!我不叫你,你就不該應進來伺候嗎?好個大膽的王八蛋,你仗著誰的勢,敢同我來鬭嘴?我曉得你們這些沒良心的混帳王八羔子,我好意帶了你們出來,就要作怪,背了我好去吃酒作樂,嫖女人,唱曲子。那樁事情能瞞得過我?你們當我老爺糊塗。老爺並不糊塗,也沒有睡覺,我樣樣事情都知道,還來朦我呢。無此番出來,是替皇上家打土匪的,並不是出來玩的。你們不要發昏!”統領這番駡跟班的話,別人聽了都不在意,文七爺聽了倒著實有點難過,心想:“統領駡的是那一個?很象指的是自己,難道昨夜的事情發作了嗎?”一個人肚裏尋思,一陣陣臉上紅出來,止不住心上十五個弔桶,七上八落。等了一會子,聽見裏面水煙袋響。小跟班的裝完了煙,撅著嘴走到外艙,見了各位老爺,麪子上落不下去,只聽他嘰哩咕嚕的說道:“皇上家要你這樣的官來打土匪,還不是來替皇上家造百姓的。這樣龍珠,那樣龍珠,得了龍珠,還想著我們嗎?”一頭說,一頭走到後艙去了。大家都聽了好笑。

隨後方見龍珠進去,幫著替大人換衣裳,打腰折,扎扮停當,咳嗽一聲,大人踱了出來。衆人上前請安相見。胡統領見面之下,甚麽“天氣很好”,“船走的不慢”,隨口敷衍了兩句,一句正經話亦沒有。倒是周老爺國事關心,問了一聲:“大人得嚴州的信息沒有?”統領聽了一驚,回說:“沒有。老哥可聽見有甚麽緊信?”周老爺道:“的確的消息也沒有,不過他們船幫裏傳來的話。”胡統領戰戰兢兢的道:“阿彌陀佛!總要望他好纔好!”周老爺道:“聽說土匪雖有,並不怎麽十二分利害,而且槍砲不靈,只等大兵一到,就可指日平定的。”胡統領頓時又揚揚得意道:“本來這些吆麽小丑,算不得什麽,連土匪都打不下,還算得人嗎?但是兄弟有一句過慮的話:兄弟在省裏的時候,常常聽見中丞說起,浙東的吏治,比起那浙西來更其不如。‘這句話怎麽講呢?只因浙東有了“江山船”,所有的官員大半被這船上女人迷住,所以辦起公事來格外糊塗。照著大清律例,狎妓飲酒就該革職,叫兄弟一時也參不了許多。總得諸位老兄替兄弟當點心,隨時勸戒勸戒他們。倘若鬧點事情出來,或者辦錯了公事,那時候白簡無情,豈不枉送了前程,還要惹人家笑話?’中丞的話如此說法,但是兄弟不能不把這話轉述一番。”說完,不住的拿眼睛瞧文老爺。只見文老爺坐在那裏,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很覺得跼促不安。就是黃老爺、周老爺,曉得統領這話不是說的自己,但是昨天都同在臺面上,不免總有點虛心,靜悄悄的一聲也不敢言語。胡統領停了一會,見大家都沒有話說,只好端茶送客。他三位走到船頭上,一字兒站齊,等統領走出艙門,朝他們把腰一呵,仍舊縮了進去,然後三個人自回本船。

三人之中,別人猶可,衹有文七爺見了統領,聽了隔壁閒話,知道統領是指桑駡槐,已經受了一肚皮的氣。剛纔統領出來,又一直沒有睬他,因此更把他氣的了不得。回到自己船上沒有地方出氣,齊巧一個貼身的小二爺,一嚮是寸步不離的,這會子因見主人到大船上稟見統領,約摸一時不得回來,他就跟了船家到岸上玩耍去了。誰知文七爺回來,叫他不到,生氣駡船家。幸虧玉仙出來張羅了半天,方纔把氣平下。一霎小二爺回來了,文七爺不免把他叫上來教訓幾句。偏偏這小二爺不服教訓,撅著張嘴,在中艙裏嘰哩咕嚕的說閒話,齊巧又被文七爺聽見。本來不動氣的了,因此又動了氣,駡小二爺道:“我老爺到省纔幾年,倒抓過五回印把子,甚麽好缺都做過,甚麽好差都當過,就是參了官不準我做,也未必就會把我餓死。現在看了上司的臉嘴還不算,還要看奴才的臉嘴!我老爺也太好說話了!”駡著,就立刻逼他打鋪蓋,叫他搭船回省去。別位二爺齊來勸這小二爺道:“老爺待你是與我們不同的,你怎麽好撇了他走呢?我們帶你到老爺跟前下個禮,服個軟,把氣一平,就無話說了。”小二爺道:“他要我,他自然要來找我的,我不去!”說著,躲在後梢頭去了。這裏文七爺動了半天的氣,好容易又被玉仙勸住。

如是曉行夜泊,已非一日。有天傍晚,剛正靠定了船,問了問,到嚴州衹有幾十里路了。下來的人都說:“沒有甚麽土匪。有天半夜裏,不曉得那裏來的強盜,明火執仗,一連搶了兩家當鋪,一家錢莊,因此閉了城門,挨家搜捕。”其實閉了一天一夜的城,一個小毛賊也沒有捉到,倒生出無數謠言。官府愈覺害怕,他們謠言愈覺造得兇。還說甚麽“這回搶當鋪、錢莊的人,並不是甚麽尋常小強盜,是城外一座山裏的大王出來借糧的,所以只搶東西不傷人。這大王現在有了糧草,不久就要起事了。”地方文武官聽了這個誑報,居然信以爲真,雪片文書到省告急。所以省裏大憲特地派了防營統領胡大人,率領大小三軍,隨帶員弁前來勦捕。

從杭州到嚴州,不過衹有兩天多路,倒被這些“江山船”、“茭白船”,一走走了五六天還沒有到。雖說是水淺沙漲,行走煩難,究竟這兩程還有潮水,無論如何,總不會耽擱至如許之久。其中恰有一個緣故:只因這幾只船上的“招牌主”,一個個都抓住了好戶頭,多在路上走一天,多擺臺把酒,他們就多尋兩個錢;倘若早到地頭一天,少在船上住一夜,他們就少賺兩個錢。如今頭一個胡統領就不用說,龍珠本是舊交,雖不便公然擺酒,他早同王師爺等說過:“等我們得勝回來,原坐這只船進省。那時候必須脫略一切,免去儀注,與諸公痛飲一番。”這幾天龍珠身上,明的雖沒有,暗底下早已五六百用去了。第二個文七爺,比統領還闊:他這趟出來,卻是從家裏帶錢來用,並不是剋扣軍餉。一賞玉仙就是一對金鐲子;一開開箱子,就是四匹衣料;連著趙不了趙師爺的新相好蘭仙,趙不了還沒有給他什麽,文七爺看了他姊妹分上,也順手給了他兩件。這種闊老,怎麽叫人不巴結呢。第三個是蘭仙同趙不了要好。雖然趙不了拿不出甚麽,總得想他兩個;做妓女的人,好歹總沒有脫空的。第四個周老爺,他這船上一位王師爺,一位黃老爺,都是絕欲多年的,剩得個周老爺。碰著吃酒,他卻總帶招弟,一直不曾跳過槽。小雖小,也是生意。還有大人跟前的幾位大爺、二爺同著營官老爺,晚上停了船,同到後梢頭坐坐,呼兩筒鴉片煙,還要摸索摸索。大爺、二爺白叨了光,營官老爺有回把不免破費幾塊。他們有這些生意,就是有水可以走快,也決計不走快了。往往白天走了七十里,晚上一定要退回三十里。所以兩天多的路程,走了六天還不曾走到。

單說趙不了自從上船蘭仙送燕菜給他吃過之後,兩個人就從此要好起來。趙不了又擺了一臺酒,替他做了一了麪子,又把褲腰帶上常常掛著的,祖傳下來的一塊漢玉件頭解了下來,送給蘭仙。蘭仙嫌他像塊石頭似的,不要,趙不了只得自己拿回,仍舊拴在褲腰帶上。一時麪子上落不下,就說:“現在路上沒有好東西給你。將來回省之後,一定打付金鐲子送你,幾百塊錢算不了甚麽。”“江山船”上的女人眼眶子淺,聽了他話,當他是真正好戶頭了,就是一天不曉得蘭仙給了他些什麽利益,害得他越發五體投地,竟把蘭仙當作了生平第一個知己,就是他自己的家小還要打第二。蘭仙問他要五十聲洋錢,他自己沒有,這幾天看見文七爺用的錢像水淌,曉得他有錢,想問他借,怕他見笑。後來被蘭仙催不過了,只好硬硬頭皮,老老臉皮,同文七爺商量。不料文七爺一口答應,立刻開開枕箱,取出一封一百洋錢,分了一半給他。趙不了看著眼熱,心上懊悔,說道:“早知如此,應該嚮他借一百,也是一借,如今衹有五十,統通被蘭仙拿了去,我還是沒有。”一面想的時候,文七爺早把那剩下的五十塊洋錢包好,仍舊鎖入枕箱去了。趙不了不好再說別的,謝了一聲,兩隻手捧了出來。不到一刻工夫,已經到了蘭仙手裏了。

這日飯後,太陽還很高的,船家已經攏了船,問了問,到嚴州衹有十里了。問他“爲甚麽不走”,回道:“大船上統領吩咐過:‘明天交立冬節,是要取個吉利的。’所以吩咐今日停船。明天飯後,等到未正二刻,交過了節氣,然後動身,一直頂碼頭。”別人聽了還可,只有一個趙不了喜懽的了不得。因爲在船上同蘭仙熱鬧慣了,一時一刻也拆不開,恐怕早到碼頭一天,他二人早分離一天。如今得了這個信,先趕進艙來告訴文七爺。文七爺知道他腰包裏有了五十塊洋錢了,便敲他吃酒。趙不了愣了一楞。蘭仙已經替他交代下去了,還說:“明天上了岸,大人們一齊要高陞了,一杯送行酒是萬不可少的。”

文七爺自從那天聽了統領的說話,一直也沒有再到統領坐的船上稟安,心上想:“橫豎事已如此,也不想他甚麽好處,我且樂我的再說。”跟手又吩咐玉仙:“今天晚上趙師爺的酒吃過之後,再替我預備一桌飯。”玉仙答應著。他又去約了那船上的王、黃、周三位,索性又把砲船上的統帶,什麽趙大人、魯總爺,又約了兩位,連自己同著趙不了,一共是七位,整整一桌。當下王、黃二位答應說來,衹有周老爺忽然膽小起來,說:“恐怕統領曉得說話。”趙、魯二位也再三推辭。文七爺道:“這裏頭的事情,難道你們諸位還不曉得?統領那天生氣,並不是爲著我擺酒生氣,爲的是我帶了龍珠的局,割了他靴腰子,所以生氣。我今天不叫龍珠的局,那就一定沒事的了。況且統領還說過到了嚴州,打退了土匪,還要自己擺酒同大家痛飲一番。這是你們諸公親耳聽見的。他做大人的好擺得酒,怎麽能夠禁止我們呢。又況且嚴州並沒有甚麽土匪,這趟還怕不是白走。我們也不望甚麽保舉,他也不好說我們什麽不是。等擺好臺面,叫船家把船開遠些,叫他聽不見就是了。”

原來這幾天統領船上,王、黃二位只顧抽鴉片煙,沒有工夫過去。文七爺因爲碰了釘子,也不好意思過去。趙不了雖然東家帶了他來,有時候寫封把信,當當雜差纔叫著他,平時東家並不拿他放在眼裏,他也怕見東家的面。這幾天被蘭仙纏昏了,自己又懷著鬼胎,所以東家不叫他,他也樂得退後,不敢上前。這個空擋裏,衹有一個周老爺,一天三四趟往統領坐船上跑。他本是中丞的紅人,統領自然同他客氣。偏偏又得到嚴州信息,曉得沒有甚麽土匪,統領自然高興,他也幫著高興,雖然他臨走的時候,戴大理交代過他,說:“統領的爲人,吃硬不吃軟。”及至見過幾面,纔曉得統領並不是這樣的人,戴大理的話有點不確,須得見機行事,幸虧沒有造次。連日統領見了他,著實灌米湯,他亦順水推船,一天到晚,製造了無數的高帽子給統領戴,說甚麽:“嚴州一帶全是個山,本是盜賊出沒之所,土匪亦是一年到頭有的,如今是被統領的威名震壓住了,嚇得他們一個也不敢出來。將來到了嚴州,少不得懲辦幾個,給他們一個利害,叫他們下次不敢再反。回來再在四鄉八鎮,各處搜尋一回,然後稟報肅清,也好叫上頭曉得這一趟辛苦不是輕容易的,將來一定還好開個保案,提拔提拔卑職們。”

胡統領道:“不是你老哥說,我正想先把嚴州沒有土匪的消息連夜稟報上頭,好叫上頭放心。”周老爺道:“使不得!使不得!如此一辦,叫上頭把事情看輕,將來用多了錢也不好報銷,保舉也沒有了。如今稟上去,越說得兇越好。”胡統領一聽此言,恍然大悟,連說:“老哥指教的極是,兄弟一準照辦。..”當下就關照龍珠,另外叫他多備幾樣菜,留周老爺在這邊船上吃晚飯。周老爺有了這個好處,所以文七爺請他,執定不肯奉擾。文七爺見請他不到,也只好隨他。等到上火之後,船家果然把他們兩隻坐船撐到對岸停泊。其時,周老爺早已跳在統領大船上去了。

趙不了臺面擺好,數了數人頭,就是不見周老爺,忙著要叫人去找。文七爺道:“現在他做了統領的紅人兒了,統領一時一刻不能離開他。他眼睛裏那裏有我們,我們也不必去仰攀他了。”趙不了道:“不請他,恐怕他在東家跟前要說我們甚麽。”王師爺道:“周某人同你往日無仇,他爲什麽要擠你?這倒可以無慮的。”趙不了只得罷手,不過心上總有點疑疑惑惑,覺著總不舒服。一臺酒敷衍吃完,拳也沒有豁,酒也沒有多吃。幸虧一個文七爺興高采烈,一臺吃完,忙吩咐擺他那一臺。又去請趙大人、魯總爺,一個個坐了小劃子都來了。趙大人並且把他的一個相好名字叫愛珠的帶了來。文七爺見了非常之喜,連說:“到底趙大人脾氣爽快。..”又催著替魯總爺帶局。魯總爺沒有相好,文七爺就把周老弟叫的招弟的一個姊妹,名字叫翠林的薦給他。一時賓主六人,團團入座。文七爺因爲剛纔在趙不了臺面上沒有吃得痛快,連命拿大碗來。王、黃二位是不大吃酒的,趙不了量也有限。幸虧砲船上統帶趙大人是行伍出身,天生海量:年輕的時候,一晚上一個人能彀吃三大罎子的紹興酒,吐了再吃,吃了再吐,從不作興討饒的。如今上了年紀,酒興比前大減,然而還有五六十斤的酒量。就以現在而論,文七爺還不是他的對手。但是文七爺亦是個好漢,人家喝一碗,他一定也要陪一碗,人家喝十碗,他一定也要陪十碗。喝酒喝的吐血,如今又得了痰喘的病,他是要喝。見了酒沒命的喝,見了女人,那酒更是沒命的喝。先是搶三,三拳一碗,後來還嫌不爽快,改了一拳一碗。趙大人吃酒吃的火上來了,把小帽子、皮袍子一齊脫掉。文七爺也光穿著一件棗兒紅的小緊身,映著雪白的白臉蛋,格外好看。王、黃二位吃了一半,到後艙裏躺下抽煙,趙不了趁空便同蘭仙胡纏。

臺面上只剩得一個魯總爺。這魯總爺,是江南徐州府人氏,本是個鹽梟投誠過來的,兩隻眼睛烏溜溜,東也張張,西也望望,忽而坐下,忽而站起,沒有一霎安穩,好像有什麽心事似的。幸虧大家並不留意。後來大家吃稀飯,讓他吃,他一定不吃,說是”酒吃多了,頭裏暈得慌,要緊回去睡覺。”文七爺還同他辨道:“你何嘗吃什麽酒?”魯總爺道:“兄弟衹有三盃酒量,吃到第四杯,頭裏就要發暈的。”衆人見他如此說,只好隨他先走,吩咐船上搭好扶手,眼望他上了劃子。文、趙二位,依舊進艙對壘。

趙大人趕著趙不了叫老宗臺:“只顧同相好說話,不理我們,應該罰三大碗。”趙不了再三討饒,只吃得一杯,蘭仙搶過去吃了一大半,只剩得一點點酒腳,纔遞給趙師爺吃過。文、趙二位又喝了幾碗。文七爺有點撐不住了,方纔罷手。趙大人也有點東倒西歪,衆人架著,趔趔趄趄,跳上劃子,回到自己砲船上睡覺。黃、王二位也回本船。周老爺從大船上回來睡著了。這裏文七爺的酒越發湧了出來,不能再坐,連玉仙來同他說話,替他寬馬褂,倒茶替他潤嘴,他一概不知道,扶到床上,倒頭便睡。玉仙自到後面歇息。趙不了自有蘭仙相陪,不必提他。卻說玉仙這夜不時起來聽信,怕的是七爺酒醒,要湯要水,沒人伺候。誰曉得他老這一覺,一直困了一夜零半天,約摸有一點鐘,統領船上鬧著未時已過,要開船了,他這裏纔慢慢的醒來。玉仙先送上一碗燕窩湯,呷了一口,然後披衣起身下床,洗臉刷牙,吃早飯,一頭吃著,船已開動。

文七爺伸手往自己袍子袋裏一摸,誰知一個金表不見了。當時以爲不在袋裏,一定在床上,就叫玉仙:“到床上把我的表拿來。”誰知玉仙到床上找了半天,竟找不到;後來連枕頭底下,褥子底下,統通翻到,竟沒有一點點影子花。文七爺還在外頭嚷,問他:“怎麽拿不來。”後來玉仙回報了沒有,文七爺親自到耳艙裏來尋,也找不到。自己疑心,或者昨天酒醉的時候鎖在枕箱裏也未可知,連忙拿出鑰匙,想去開枕箱,誰知枕箱並沒有鎖。文七爺一看大驚,再仔細一看,銅鼻子也斷了,一定鎖被人家裂掉無疑了。趕忙打開一看,一封整百的洋錢,還有給趙不了剩下的五十塊洋錢,還有一隻金鑲藤鐲,金子雖不多,也有八錢金子在上頭,都不見了。還有一個翡翟搬指、兩個鼻煙壺,都是文七爺心愛之物,連著衣袋裏的一隻打璜金表、一條金鏈條,統通不見。文七爺脾氣是毛躁的,立刻嚷了起來,說:“船上有了賊了,還了得!”玉仙嚇得面無人色。後艙裏人一齊哄到前艙裏來。船老闆道:“我們的船,在這江裏上上下下一年總得走上幾十趟,只要東西在船上,一個繡花針也不會少的。總是忘記擱在那裏了,求老爺再叫他們仔仔細細找一找。”文七爺道:“一個艙裏都找遍了,那裏有個影兒。”船老闆不相信,親自到耳艙裏看了一遍,又掀開地板找了一會,統通沒有,連稱奇怪。

文七爺疑心船上夥計不老實,船老闆道:“我這些夥計,都是有根腳的,偷偷摸摸的事情是從來沒有的。”文七爺發火道:“難道我冤枉你們不成!既然東西在你們船上失落掉的,就得問你要。”船老闆不敢多言,船頭上一個夥計說道:“昨天喝酒的時候,人多手雜,保得住誰是賊,誰不是賊?”文七爺一聽這話,越發生氣,一跳跳得三丈高,駡道:“喝酒的人都是我的朋友,你們想賴我的朋友做賊嗎?況且昨天晚上,除掉客人,就是叫的局,一個局來了,總有兩三個烏龜王八跟了來,一齊頓在船頭上,推開耳艙門伸手摸了去,論不定就是這般烏龜偷的。如今倒怪起我的客人來了,真是混帳王八蛋!等等到了嚴州,一齊送到縣裏去打著問他。”船老闆見文七爺動了真火,立刻到船頭上知會夥計,叫他不要多嘴。又回到艙裏,叫玉仙倒茶給文老爺喝。文七爺也不理他。此時船在江中行走,別船上的人不能過來,衹有本船上的,人人詫異,個個稱奇。趙不了也幫著找了半天,那裏有點影子。大家總疑心是船上夥計偷的,決非他人。

文七爺統計所失:一個搬指頂值錢,是九百兩銀子買的;兩個鼻煙壺,四百兩一個;打璜金表連著金鏈條,值二百多塊;一隻金鑲藤鐲,不過四十塊;其餘現洋是有數的了。一面算,一面托趙不了替他開了一張失單。霎時間船抵碼頭,便有本城文武大小官員前來迎接。文七爺是隨員,只得穿了衣帽,到統領船上請安稟見,怕的是有甚麽差遣。這個檔裏,見了嚴州府首縣建德縣知縣莊大老爺,他們本是同寅,又是熟人,便把船上失竊的事告訴了他,隨手又把一張失單遞了過去。莊大老爺立刻吩咐出來,把這船上的老闆、夥計統通鎖起,帶回衙門讅訊;其餘幾隻船上,責成船老闆不準放走一個夥計,將來回明統領,一齊要帶到城裏對質的。果然現任縣太爺一呼百諾,令出如山,只吩咐得一句,便有一個門上,帶了好幾個衙役,拿著鐵鏈子,把這船上的老闆、夥計一齊鎖了帶上岸去了。

且說統領船上把各官傳了幾位上來,盤問土匪情形。一個府裏,一個營裏,都是預先商量就的,見了統領,一齊稟稱,起先土匪如何猖獗,人心如何驚慌,“後來被卑府們協辦擒拿,早把他們嚇跑,現在是一律肅清的了”。他二人的意思原想借此可以冒功,誰知胡統領聽了周老爺上的計策,意思同他一樣。船到碼頭時候,胡統領還捏著一把汗,生怕路上聽來的信息不確,到了嚴州被土匪把他宰了,及至聽了府裏、營裏的言語,膽子立刻壯起來,便說:“這些伏莽爲患已久,現在他們打聽得大兵前來,所以暫時解散,等到兄弟去後,依舊是出來攪擾。兩位老兄雖說已經肅清,據兄弟看來,後患方長,不可不慮。且等明天兄弟上岸察看情形,再作計較。”當下又說了些閒話,端茶送客,衆官別去。不在話下。

單說文七爺船上的老闆、夥計被縣裏鎖了去,嚇得一船的女人哭哭啼啼,跪著嚮文老爺討情,文老爺不理,又替趙師爺磕頭,趙師爺也作不得主。後來文七爺被玉仙纏不過,只好答應他。且等縣裏問過一堂再去說情。未到天黑,縣裏的辦差門上進來回文七爺的話,說道:“已經替大老爺同師爺另外封了一隻船,就請今天搬過去。這隻船是賊船,我們敝上要重重的辦他們一辦。”文七爺道:“很好。”船上的女人,聽說老爺要過船,更沒有依靠了,一齊跪在艙板上不起來。玉仙拉著文七爺,蘭仙拉著趙師爺,更是哭個不了。文七爺沒法,只好安慰玉仙道:“我決不難爲你的。”玉仙沒法,只好讓文七爺過船,行李剛搬得一半,縣裏莊大老爺派的捕快也就來了。先到船上請示失去的搬指、煙壺是什麽樣子,聽說有一百五十塊現洋錢,有無圖書。文七爺說:“洋錢全是鼎記拿來的,一律是本莊圖章。”齊巧身邊還有一塊,就拿出來給他們看,好拿著比樣子去找。捕快說:“城裏大小當鋪都找過,沒有,想來還不曾出手。洋錢論不定要先出擋。昨天喝酒的那些老爺們共是幾位?小的們不敢疑心到老爺,怕的是帶來的管家手腳不好。雖不敢明查他們,也得暗裏留心,就是拿住之後,不替他們聲張出來,也有個水落石出。至于這幾隻船上的夥計,將來稟過大人,一齊要好好的搜一搜。”文七爺見這捕快說話在行,就統通告訴了他,還著實誇贊他幾句,說他能辦事。

等到文七爺、趙師爺纔把船過停當,捕快就進了中艙坐下,勒令別家船上的夥計把船替他撐開碼頭,靠在一爿茶館底下。捕快嚮這茶館裏一招手,又上來好幾個,是他同夥的人,一齊到了中艙,就叫船家的女人幫著把艙板掀開,大約看了一遍,沒有。又到後艙。起先玉仙姊妹是一直在前艙的,一個個哭的同淚人一般,也不像什麽美人了。誰知蘭仙看見一帶人往後頭去,他也趕到後頭去。被一個捕快把他一攔道:“小姑娘,你別往這裏瞎跑!”蘭仙道:“我們女人有些東西不好給你們男人看的,我得收拾收拾。”捕快道:“慢著,不好看的東西也要看看的了。”一面說,一面夥計們已在後艙翻的不成樣兒了。後首不知怎樣,在蘭仙床上搜出一封洋錢,立刻打開來一看,一對圖章,絲毫不錯。捕快道:“賍在這裏了!”衆人聽了一驚。蘭仙急攘攘的說道:“這是趙師爺交給我,托我替他買東西的。”捕快道:“趙師爺沒人托了,會托到你!這話只好騙三歲孩子。”蘭仙道:“如果不相信,好去請了趙師爺來對的。”捕快道:“真賍實據,你還要賴!”一面說,一伸手就是一個巴掌。船上的女人,統通認是蘭仙做賊,一個個都嚇昏了。原來趙不了從文七爺手裏借了五十塊洋錢給了蘭仙,蘭

仙卻瞞住他娘,不曾被他知道,等到抄了出來,所以他娘也摸不著頭腦。蘭仙又不是親生女兒,是買來做媳婦的,一時氣頭上,也不分青紅皂白,趕過來狠拿的幫著把蘭仙一頓的打,嘴裏還駡道:“不要臉的小娼婦!偷人家的錢,帶纍別人!不等上堂老爺打你,我先要了你的命!”捕快道:“有了洋錢,別的東西就好找了。”忙著翻了一大陣,卻是一毫影子沒有。又趕過來問蘭仙。其時蘭仙已被他娘打的不成樣子了。捕快連忙喝阻道:“他今犯了官罪,有老爺管他,你須管他不到了。你自己的人作賊,連你自家都有罪,還有面孔打人呢!”老闆嬭嬭被捕快埋怨了一頓,一聲也不敢響。捕快催問蘭仙別的東西。蘭仙只是哭,沒有話。大衆格外疑心。他娘也催著他說道:“多偷衹有一個罪,少偷亦衹有一個罪。小祖宗!你快招認罷,省得再害別人了!”蘭仙還是哭,沒有話。捕快道:“他不說,亦不要他說了,且把他帶到城裏再講。”于是拖了就走。那捕快還拉著老闆嬭嬭同著一塊兒去。老闆嬭嬭嚇的索索抖,不敢去,又被他們駡了兩句,只好跟著同去。一頭走,一頭駡蘭仙。蘭仙此時被衆人拖了就走。上岸之後,在茶館裏略坐片刻,一同押著進城。可憐他小腳難行,走三步,捱一步,捕役還不時的催,恨的他娘一路拿巴掌打他。好容易捱到衙門口,在二門外頭臺階上坐了一會。捕快進去稟報,傳話出來:“老爺此刻就要上府,晚上統領大人還要傳去問話,吩咐把船上兩個女人先交官媒看管,明天再讅。”衆人聽了,便去傳到官媒婆,把兩個女人交給他,官媒婆領了就走,一走走到他家。

這時候他娘兒兩個頭上的金簪子、銀耳挖子,統通被差上拿去,說是賊賍,要交給老爺的。娘兒倆也不敢作聲。到了官媒那裏,頭上的首飾已經一絲一毫都沒有了。官媒還不死心,又拿他二人細細的一搜,蘭仙手上還有一付鍍金銀鐲子,也被他探了下來,說是明天要交案的。其時初冬天氣,他娘兒們都穿著大厚棉襖,官媒婆一定說是偷來的賊賍,要他脫了下來。他二人不敢不遵。每人只穿兩件布衫,凍的索索的抖。凡初到官媒婆那裏的人,總得服他的規矩,先餓上兩天,再捱上幾頓打,晚上不準睡;沒有把你吊起來,還算是便宜你的。至于做賊的女犯,他們相待更是與衆不同:白天把你拴在床腿上,叫你看馬桶,聞臭氣,等到晚上,還要把你捆在一扇板門上,要動不能動,擱在一間空屋子裏,明天再放你出來。可憐蘭仙雖然落在船上,做了這賣笑生涯,一樣玉食錦衣,那裏受過這樣的苦楚。只因他生性好強,又極有情義,趙不了給他錢的時候,曾對他說過:“不要同你媽說起是我送的,怕傳在統領耳朵裏去。”所以他牢記在心。等到捕役搜到之後,他一時情急,只說得一句是“趙師爺托我買東西的”。後來被他們拉了上岸,早已知道此去沒有活路,與其零碎受苦,何如自己尋個下場。就是不死,這碗船上的飯也不是好吃的。所以聽說要將他拖上岸去,他早已萌了死志,順手把炕上煙盤裏的一個煙盒拿在手中。等到官媒婆搜的時候,要藏沒處藏,就往嘴裏一送,熬熬苦,吞了下去,趁空把匣子丢掉。一時官媒搜過,他便對他娘說道:“媽!你亦不必埋怨我,亦不必想我,這個苦,我是受不來的。早也是一死,晚也是一死,倒不如早死乾淨。我死之後,你老人家到堂上,只要一口咬定請趙師爺對讅,我的冤就可以伸,你老人家也不至于受苦了。”他娘此時又氣又嚇,又凍又餓,早已糊裏糊塗,他媳婦說的話始終未曾聽得一句。等到上燈,官媒因他二人是賊,便將板門拾了進來,如法砲制,鎖入空房。誰知次日一早推門,這一嚇非同小可!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勦土匪魚龍曼衍~開保案鷄犬飛升

卻說蘭仙既死之後,次早官媒推門進去一看,這一嚇非同小可,立刻張皇起來。老闆嬭嬭見媳婦已死,搶地呼天,哭個不了,官媒到此卻也奈何他不得。又因他年紀已老,料想不會逃走,也就不把他拴在床腿上了。奉官看守的女犯,一旦自盡,何敢隱瞞,只好拚著不要命,立時稟報縣太爺知曉。

莊大老爺一聽人命關天,雖然有點驚慌,幸虧他是老州縣出身,心上有的是主意,便立時升堂,把死者的婆婆帶了上來,問過幾句。老婆子只是哭求伸冤,老爺不理他,特地把捕快叫了上去,問他:“蘭仙做賊,是誰證見?”捕快回稱:“是他婆婆的證見。”老爺喝道:“他同他婆婆還有不是一氣的?怎麽說他是證見呢?”捕快回道:“文大老爺的洋錢,塊塊上頭都有鼎記圖章;小的在這死的蘭仙床上搜到了一封,一看圖章正對,他媽也不知這洋錢是那裏來的,還打著問他。大老爺不相信,問這船上的老婆子可是不是。”老爺便問老闆嬭嬭道:“你媳婦這洋錢是那裏來的?”老婆子回:“不知。”老爺道:“我亦曉得你不知情,倘若知情,豈不是你也同他統通一氣,都做了賊嗎?”老婆子道:“我的青天大老爺!我實情不知道!”老爺道:“捕快搜的時候,你看見沒有,還是在死的蘭仙床上搜著的呢?還是在你同你別的女兒床上搜著的呢?”老婆子一聽這話,恐怕又拖纍到自己連著玉仙,連忙哭訴道:“實實在在是蘭仙偷的,是在他床上翻著的。”老爺道:“可是你親眼所見?”婆子道:“是我親眼所見。”老爺道:“這是你死的媳婦不好。我老爺比鏡子還亮,你放心罷,我決不連纍你的。”老婆子道:“真真青天大老爺!”老爺這裏又把官媒婆傳了上去,把驚堂木一拍,駡了聲:

“好個混帳王八蛋!我老爺把重要賊犯交你看管,你膽敢將他淩虐至死!到我這裏,諒你也無可抵賴。我今天將你活活打死,好替蘭仙償命!”說罷,便吩咐差役將他衣服剝去,拿藤條來,替我著實的抽。兩邊衙役答應一聲,立刻走過七八個似狼如虎的人,伸手將媒婆衣服剝去,只剩得一件布衫,跪在地下,瑟瑟抖個不了。老爺又喊一聲“打”,便有一個人提著頭髮,兩個人一邊一個,架著他的兩隻膀子,一個拎著一根指頭粗的藤條,一五一十,一下下都打在媒婆身上。五十一換班,打的媒婆“啊呀皇天”的亂叫,不住的喊“大老爺開恩”。老爺也不理他,看看一口氣打了整整五百下,方纔住手。老爺又問船上老婆子道:“你的媳婦可是官媒婆弄死他的不是?如果是他弄死的,我今天立刻就弄死他,好替你媳婦償命。”老婆子跪在一旁,看見老爺打人,早已嚇昏的了,雖有吩咐下來,他卻一句不曾聽見,只是在地下發楞。老爺又指著船上老婆子同官媒說:“你的死活在他嘴裏,他要你活就活,他叫你死就死。我老爺衹能公斷。”官媒一聽這話,便哭著求老婆子道:“老嬭嬭!頭上有天!你媳婦可是自己尋的死,並不與我甚麽相干。現在老爺打死我,這要你老人家說一句良心話,你媳婦是我弄死的不是?果若是我弄死的,我死而無怨。我的老嬭嬭!我的命現在吊在你嘴裏,你要冤枉死我,我做了鬼也不同你干休!”

老婆子心上本來是恨官媒婆的,今見老爺已經打了他一頓,“倘若我再說了些甚麽,老爺一定要將他打死,這條人命豈不是我害的。別的不怕,倘若冤魂不散,與我纏繞起來,那可不是玩的!現在這一頓打已經夠他受用的了,況且蘭仙又實實在在不是他弄死的,我又何必一定要他的命呢?”想罷,便回老爺道:“大老爺,我們蘭仙是自己死的,不與他相干,求老爺饒了他罷!”老爺聽了這話,便道:“既然是你替他求情,我老爺今天就饒他一條狗命。”官媒又在堂上替老婆子磕頭,謝過老嬭嬭。老爺又對老婆子道:“昨天船上的事情,我也知道是蘭仙一個人做的,與你並不相干,我本來今天想放你的。既然如此,你趕緊下去,具張結上來,好領你媳婦屍首去盛殮。”老婆子巴不得這一聲,老爺開恩放他,立刻下去具結,無非是“媳婦羞忿自盡,並無淩虐情事”等話頭。寫好之後,送上老爺過目。又拿下去,叫老婆子畫了十字。諸事停當,老爺又把船上的一般男人,甚麽老闆、夥計,通同提了上去,告訴他們:“現在文大老爺少的東西,查明白了,是蘭仙偷的,藏在床上,是他婆婆親眼爲證,看著捕快搜出來的。現在蘭仙已經畏罪自盡,千個罪並成一個罪,等他死的一個人承當了去。餘下少的東西,我去替你們求求文大老爺,請他不必追究,可以開脫你們。”衆人聽了,自然感激不盡。老爺便命仍把一干人還押,等稟過本府大人,請鄰封騐過屍首回來,再行取保釋放。衆人叩謝下去。老爺便立刻上府,將情稟知本府,請派鄰封相騐。他們堂屬本來接洽,自然幫著了事,那裏還有挑剔之理。鄰封相騐,是照例文章,無庸細述。

莊大老爺又趕到船上嚮文七爺叨情:“失落的東西該價若干,由兄弟送過來。現在做賊的人已經畏罪自盡,免其拖纍家屬。”文七爺忙問:“東西是那個偷的?”莊大老爺回說:

“是本船上的‘招牌主’蘭仙偷的。”文七爺聽了,好生詫異。本來還想盤問,因爲莊大老爺是要好朋友,知道他是借此開脫自己的干係,同寅面上不好爲難,只得應允,還說:“東西失已失了,做賊的人已經死了,那有叫老哥賠的道理。”莊大老爺道:“老同寅面上,怎敢說賠,但是老哥也等著錢用,兄弟是知道的,停會就送過來。”文七爺見他如此,也不好說別的。當時又說了幾句閒話,彼此別過。走到船頭上,莊大老爺又同文七爺咬個耳朵,托他在統領面前善言一聲。文七爺也答應。莊大老爺回去之後,當晚先送了三百銀子給文七爺。次日鄰封騐過屍,屍親具過結,沒有話說,莊大老爺將一干人釋放。這班人倒反感頌縣太爺不置:一條人命大事,輕輕被他瞞過,這便是老州縣的手段。

閒話休題。且說當莊大老爺同文七爺講話之時,都被趙不了聽去。先聽見蘭仙做賊,已吃一驚,後來聽話他畏罪自盡,這一嚇更非同小可!想起兩個人要好的情意,止不住撲簌簌掉下淚來。然而還當他果真是賊,卻想不到是自己五十塊洋錢將他害了。當夜一宵沒生合眼。後來打聽到船上人俱已釋放,蘭仙已經掩埋。他常常寫四六信寫慣的,便抽空做了一篇祭文,偷著到岸上空地方望空拜奠了一番。回得船來,又是一夜不睡,替蘭仙做了一篇小傳,還謅了幾首七言四句的詩。自己想著:“將來刻在文稿裏,叫他留名萬載,也算以報知己了。”幸虧這兩天,文七爺公事忙,時時刻刻被統領差遣出去,所以由他一個盡著去幹,也沒人來管他。

單說胡統領自從船靠碼頭,本城文武稟見之後,他聽了周老爺的計策,便一心一意想無中生有,以小化大。次日一早排齊隊伍,先獨自一個坐了綠呢大轎,進城回拜了文武官員。首縣替他在城裏備了一個公館。他心上實在捨不得龍珠,麪子上只說:“船上辦事很便,不消老哥費心。”所以預備的那個公館,他竟不到。是日就在府衙門裏吃的中飯。一面吃飯,一面同府裏、營裏說道:“據兄弟看來,土匪一定是聽見大兵來了,所以一齊逃走,大約總在這四面山坳子裏,等到大兵一去,依舊要出來爲非作歹。斬草不除根,來春又發芽。兄弟此來,決計不能夠養癰貽患,定要去絕根株。今天晚上,就請貴營把人馬調齊,駐扎城外,兄弟自有辦法。”營官諾諾連聲,不敢違拗。本府意思還想冒功,遂又稟道:“土匪初起的時候,本甚猖獗;後來卑府會同營裏同他們打了兩仗,都已殺敗,四處逃生,現在是一個賊的影子也沒有了。大人可以不必過慮。”胡統領道:“貴府退賊之功,兄弟亦早有所聞。但兄弟總恐怕不能斬盡殺絕,將來一發而不可收拾,不但上憲跟前兄弟無以交代,就連著老哥們也不好看,好像我們敷衍了事,不肯出力似的。”本府聽了此話,面上一紅。一霎吃完飯,胡統領回船。營官回去傳令,不到天黑,早已傳齊三軍人馬,打著旗,掌著號,一班副爺們,一個個騎著馬,掛著刀,賽如迎喜神一般,到了城外,擇到一個空地方把營扎下。本營參將到船上稟過統領。此時統領真同做了大元帥一樣:自己坐船在當中,兩邊兩隻,便是三個隨員,兩位老夫子的坐船。此外還有家人們的船、差官們的船、夥食船、行李船、轎子船。又有縣裏預備的吹手船:一天吃三頓,吹打三次。統領出門回來,還要升砲。到了晚上,一更二更,頂到放天明砲,船上擂鼓,親兵掌號,嗚都都,嗚都都,吹的真正好聽。放過砲之後,還要細吹細打一次,都是照例的規矩。吹手船之外,便是統領帶來的兵船,有陸軍,有水師,水師坐的都是砲劃子,桅桿上都扯著白鑲邊的紅旗子,寫著某營、某哨。旗子當中寫的便是本船統帶的姓。船頭上,船尾巴上,統通插著五色旗子,也有畫八卦的,也有畫一條龍的,五顏六色,映在水裏,著實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