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陝西同州府朝邑縣,城南三十四地方,原有一個村莊。這莊內住的衹有趙、方二姓,並無他族。這莊叫小不小,叫大不大,也有二三十戶人家。祖上世代務農。到了姓趙的爺爺手裏,居然請了先生,教他兒子攻書,到他孫子,忽然得中一名黌門秀士。鄉里人眼淺,看見中了秀才,竟是非同小可,合莊的人,都把他推戴起來,姓方的便漸漸的不敵了。姓方的瞧著眼熱,有幾家該錢的,也就不惜工本,公開一個學堂,又到城裏請了一位舉人老夫子,下鄉來教他們的子弟讀書。
這舉人姓王名仁,因爲上了年紀,也就絕意進取,到得鄉間,盡心教授。不上幾年,居然造就出幾個人材:有的也會對個對兒;有的也會謅幾句詩;內中有個天分高強的,竟把筆做了“開講”。把這幾個東家喜懽的了不得。到了九月重陽,大家商議著,明年還請這個先生。王仁見館地蟬聯,心中自是懽喜。這個會做開講的學生,他父親叫方必開。他家門前,原有兩棵合抱大樹,分列左右,因此鄉下人都叫他爲“大樹頭方家”。這方必開因見兒子有了怎麽大的能耐,便說自明年爲始,另外送先生四貫銅錢。不在話下。
且說是年正值“大比之年”,那姓趙的便送孫子去趕大考。...
原來這方必開,前頭因爲趙府上中了秀才,他已有心攀附,忙把自己第三個女孩子,託人做媒,許給趙溫的兄弟,所以這趙老頭兒趕著他叫親家。他定睛一看,見是太親翁,也不及登堂入室,便在大門外頭,當街爬下,綳冬綳冬的磕了三個頭。趙老頭兒還禮不疊,趕忙扶他起來。方必開一面撣著自己衣服上的泥,一面說道:“你老今後可相信咱的話了?咱從前常說,城裏鄉紳老爺們的眼力,是再不錯的。十年前,城裏石牌樓王鄉紳下來上墳,是借你這屋裏打的尖。王老先生飯後無事,走到書房,可巧一班學生在那裏對對兒哩。王老先生一時高興,便說我也出一個你們對對。剛剛那天下了兩點雨,王老先生出的上聯就是‘下雨’兩個字。我想著:你們這位少年老爺便衝口而出,說是什麽‘出太陽’。王老先生點了點頭兒,說道:‘“下雨”兩個字,“出太陽”三個字,雖然差了點,總算口氣還好,將來這孩子倒或者有點出息。’你老想想看,這可不應了王老先生的話嗎?”趙老頭兒道:“可不是呢。不是你提起,我倒忘記這會子事了。眼前已是九月,大約月底月初,王老先生一定要下來上墳的。親家那時候把你家的孩子一齊叫了來,等王老先生...
那時候,方必開聽了先生教他兒子的一番話,心上一時懽喜,喉嚨裏的痰也就活動了許多,後來又聽見先生說什麽做了官就有錢賺,他就哇的一聲,一大口的粘痰嘔了出來。剛剛吐得一半,忽然又見他兒子回駁先生的幾句話,駁的先生頓口無言,他的痰也就擱在嘴裏頭,不往外吐了,直鈎鈎兩隻眼睛,瞅著先生,看他拿什麽話回答學生。只見那王仁楞了好半天,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面色很不好看,忽然把眼睛一瞪,吹了吹鬍子,一手提起戒尺,指著老三駡道:“混帳東西!我今兒一番好意,拿好話教導與你,你到教訓起我來了!問問你爸爸:請了我來,是叫我管你的呢,還是叫你管我的?學生都要管起師傅來,這還了得!這個館不能處了!一定要辭館,一定要辭館!”
這方必開是從來沒見先生發過這樣大的氣,今兒明曉得是他兒子的不是,衝撞了他,惹出來的禍。但是滿肚子裏的痰,越發湧了上來,要吐吐不出,要說說不出,急的兩手亂抓,嘴脣邊吐出些白沫來。老三還在那裏嘰哩咕嚕說:“是個好些兒的,就去中進士做官給我看,不要在我們家裏混閒飯吃。”王仁聽了這話,更是火上加油,拿著板子趕過來打,老三又哭又跳,鬧的越發大...
趙老頭兒祖孫三代究竟都是鄉下人,見識有限,那裏能夠照顧這許多,全虧他親家,把他西賓王孝廉請了過來一同幫忙,纔能這般有條不紊。當下又備了一副大紅金帖,上寫著:“謹擇十月初三日,因小孫秋闈僥幸,敬治薄酒,恭候臺光。”下寫:“趙大禮率男百壽暨孫溫載拜。”外面紅封套簽條居中寫著“王大人”三個字,下面注著“城裏石碑樓進士第”八個小字。大家知道,請的就是那王鄉紳了。另外又煩王孝廉寫一封四六信,無非是仰慕他,記掛他,屆期務必求他賞光的一派話。趙老頭兒又叫在後面加注一筆,說趕初一先打發孩子趕驢上城,等初二就好騎了下來;這裏打掃了兩間莊房,好請他多住幾天。帖子送去,王鄉紳答應說來。趙老頭兒不勝之喜。
有事便長,無話便短。看看日子,一天近似一天,趙家一門大小,日夜忙碌,早已弄得筋疲力盡,人仰馬翻。到了初三黑早,趙老頭兒從炕上爬起,喚醒了老伴並一家人起來,打火燒水洗臉,換衣裳,吃早飯。諸事停當,已有辰牌時分,趕著先到祠堂裏上祭。當下都讓這中舉的趙溫走在頭裏,屁股後頭纔是他爺爺,他爸爸,他叔子,他兄弟,跟了一大串。走進了祠堂門,有幾個本家都迎了出來,衹有一個老漢,嘴上掛著兩撇鬍子,手裏拿著一根長旱煙袋,坐在那裏不動。趙溫一見,認得他是族長,趕忙走過來叫了一聲”大公公”。那老漢點點頭兒,拿眼把他上下估量了一回;單讓他一個坐下,同他講道:“大相公,恭喜你,現在做了皇帝家人了!不知道我們祖先積了些甚麽陰功,今日都應在你一人身上。聽見老一輩子的講,要中一個舉,是很不容易呢:進去考的時候,祖宗三代都跟了進去,站在龍門老等,幫著你抗考籃,不然,那一百多斤的東西,怎麽拿得動呢?還說是文昌老爺是陰間裏的主考。等到放榜的那一天,文昌老爺穿戴著紗帽圓領,坐在上面;底下圍著多少判官,在那裏寫榜。陰間裏中的是誰,陽間裏的榜上也就中誰,那是一點不會錯的。到這時候,那些中舉的祖宗三代,又要到陰間裏看榜,又要到玉皇大帝跟前謝恩,總要三四夜不能睡覺哩。大相公,這些祖先熬到今天受你的供,真真是不容易呢。”
爺兒兩個正在屋裏講話。忽然外面一片人聲吵鬧。問是甚麽事情,只見趙溫的爺爺滿頭是汗,正在那裏跺著腳駡廚子,說:“他們到如今還不來!這些王八崽子,不吃好草料的!停會子告訴王鄉紳,一定送他們到衙門裏去!”嘴裏駡著,手裏拿著一頂大帽子,借他當扇子扇,搖來搖去,氣得眼睛都發了紅了。正說著,只見廚子挑了碗盞家夥進來。大家拿他抱怨。廚名,取”鯉魚跳龍門”的意思。
子回說:“我的爺!從早晨到如今,餓著肚皮走了三十多里路,爲的那一項!半個老錢沒有瞧見,倒說先把咱往衙門裏送。城裏的大官大府,翰林、尚書,咱伺候過多少,沒瞧過他這囚攮的暴發戶,在咱面上混充老爺!開口王鄉紳,閉口王鄉紳,像他這樣的老爺,只怕替王鄉紳拴鞋還不要他哩!”一面駡,一面把炒菜的杓子往地下一摜,說:“咱老子不做啦,等他送罷!”這裏大家見廚子動了氣,不做菜,祠堂祭不成,大家坍臺,又虧了趙溫的叔叔走過來,左說好話,右說好話,好容易把廚子騙住了,一樣一樣的做現成了,端了去擺供。當下合族公推新孝廉主祭,族長陪祭,大衆跟著磕頭。雖有贊禮先生旁邊吆喝著,無奈他們都是鄉下人,不懂得這樣的規矩,也有先作揖,後磕頭的,也有磕起頭來,再作一個揖的。禮生見他們參差不齊,也只好由著他們敷衍了事。一時祭罷祠堂,回到自己屋裏,便是一起一起的人來客往,算起來還是穿草鞋的多。送的分子,倒也絡續不斷;頂多的一百銅錢,其餘二十、三十也有,再少卻亦沒有了。
看看日頭嚮西,人報王鄉紳下來了。趙老頭兒祖孫三代,早已等得心焦,吃喜酒的人,都要等著王鄉紳來到方纔開席,大家餓了肚皮,亦正等的不耐煩。忽然聽說來了,賽如天上掉下來的一般,大家迎了出來。原來這王鄉紳坐的是轎車,還沒有走到門前,趙溫的爸爸搶上一步,把牲口攏住,帶至門前。王鄉紳下車,爺兒三個連忙打恭作揖,如同捧鳳凰似的捧了進來,在上首第一位坐下。
這裏請的陪客,衹有王孝廉賓東兩個。王孝廉同王鄉紳敘起來還是本家,王孝廉比王鄉紳小一輩,因此他二人以叔姪相稱。他東家方必開因爲趙老頭兒說過,今日有心要叫王鄉紳考考他兒子老三的才情,所以也戴了紅帽子、白頂子,穿著天青外褂,裝做斯斯文文的樣子,陪在下面;但是腳底下卻沒有著靴,只穿得一雙綠梁的青布鞋罷了。
王鄉紳坐定,尚未開談,先喊了一聲“來”!只見一個戴紅纓帽子的二爺,答應了一聲“者”!王鄉紳就說:“我們帶來的點小意思,交代了沒有?”二爺未及回話,趙老頭兒手裏早拿著一個小紅封套兒,朝著王鄉紳說:“又要你老破費了,這是斷斷不敢當的!”王鄉紳那裏肯依。趙老頭兒無奈,只得收下,叫孫子過來叩謝王公公。當下吃過一開茶,就叫開席。
王鄉紳一席居中;兩傍雖有幾席,都是穿草鞋,穿短打的一班人,還有些上不得臺盤的,都在天井裏等著吃。這裏送酒安席,一應規矩,趙老頭兒全然不懂,一概托了王孝廉替他代作主人。當下,王鄉紳居中面南,王孝廉面西,方必開面東,他祖孫兩個坐在底下作陪。一時酒罷三巡,菜上五道。王鄉紳叔姪兩個講到今年那省主考放的某人,中出來的“闈墨...
王鄉紳飲至半酣,文思泉湧,議論風生,不禁大聲嚮王孝廉說道:“老姪,你估量著這‘制藝’一道,還有多少年的氣運?”王孝廉一聽這話,心中不解,一句也答不上來,筷子上夾了一個肉圓,也不往嘴裏送,只是睜著兩隻眼睛,望著王鄉紳。王鄉紳便把頭點了兩點,說道:“這事說起來話長。國朝諸大家,是不用說了,單就我們陝西而論:一位路潤生先生,他造就的人才也就不少。前頭入閣拜相的閻老先生,同那做刑部大堂的他們那位貴族,那一個不是從小讀著路先生制藝,到後來纔有這們大的經濟!”一面說,一手指著趙家祖孫,嘴裏又說道:“就以區區而論,記得那一年,我纔十七歲,纔學著開筆做文章,從的是史步通史老先生。這位史先生雖說是個老貢生,下過十三場沒有中舉;一部《仁在堂文稿》他卻是滾瓜爛熟記在肚裏。我還記得,我一開手,他叫我讀的就是‘制藝引全’,是引人入門的法子。一天只教我讀半篇。因我記性不好,先生就把這篇文章裁了下來,用漿子糊在桌上,叫我低著頭念,偏偏唸死唸不熟。爲這上頭,也不知捱了多少打,罰了多少跪,到如今纔掙得這兩榜進士。唉!雖然吃了多少苦,也還不算冤枉。”王孝廉接口道:“這纔合了俗語說的一句話,叫做‘吃得苦中苦,方爲人上人。’別的不講,單是方纔這幾句話,不是你老人家一番閱歷,也不能說得如此親切有味。”
王鄉紳一聽此言,不禁眉飛色舞,拿手嚮王孝廉身上一拍,說道:“對了,老姪,你能夠說出這句話來,你的文章也著實有工夫了。現在我雖不求仕進,你也無意功名,你在鄉下授徒,我在城中掌教,一樣是替路先生宏宣教育,替我聖朝培養人才。這裏頭消長盈虛,關係甚重。老姪你自己不要看輕,這個重擔,卻在我叔姪兩人身上,將來維持世運,歷劫不磨。趙世兄他目前雖說是新中舉,總是我們斯文一脈,將來昌明聖教,繼往開來,捨我其誰?當仁不讓。小子勉乎哉,小子勉乎哉!”說到這裏,不覺閉著眼睛,顛頭播腦起來。
趙溫聽了此言,不禁肅然起敬。他爺爺同方必開,起先尚懂得一二,知道他們講的無非文章,後來王鄉紳滿嘴掉文,又做出許多癡像,笑又不敢笑,說又沒得說。正在疑惑之際,不提防外頭一片聲嚷,吵鬧起來。仔細一問,原來是王鄉紳的二爺,因爲他主人送了二分銀子的賀禮,趙溫的爸爸開銷他三個銅錢的腳錢,他在那裏嫌少,爭著要添。趙溫的爸爸說:“你主人止送了二分銀子,換起來不到三十個錢,現在我給你三個銅錢,已經是格外的了。”二爺說:“腳錢不添,大遠的奔來了,飯總要吃一碗。”趙溫的爸爸不給他吃,他一定吵著要吃,自己又跑到廚房搶面吃,廚子不答應,因此爭吵起來,一直鬧到堂屋裏,王鄉紳站起來駡:“王八蛋!沒有王法的東西!”
當下,還虧了王孝廉出來,做好做歹,自己掏腰摸出兩個銅錢給他買燒餅吃,方纔無話。坐定之後,王鄉紳還在那裏生氣,嘴裏說:“回去一定拿片子送到衙門裏,打這王八羔子幾百板子,戒戒他二次纔好!”究竟趙老頭兒是個心慈面軟的人,聽了這話,連忙替他求情,說:“受了官刑的人,就是死了做了鬼,是一輩子不會超生的,這不毀了他嗎。你老那裏不陰功積德,回來教訓他幾句,戒戒他下回罷了。”王鄉紳聽了不作聲。方必開忽然想起趙老頭兒的話,要叫王鄉紳考考他兒子的才情,就起身離座去找老三,叫喚了半天,前前後後,那裏有老三的影子。後來找到廚房裏,纔見老三伸著油晃晃的兩隻手,在那裏啃骨頭。一見他老子來到,就拿油手往簇新的衣服上亂擦亂抹。他老子又恨兒子不長進,又是可惜衣服,急的眼睛裏冒火。當下忍著氣,不說別的,先拿過一條霑布,替兒子擦手,說要同他前面去見王鄉紳。老三是個上不得臺盤的人,任憑他老子說得如何天花亂墜,他總是不肯去。他老子一時恨不過,狠狠的打了他一下耳刮子,他哇的一聲哭了。大家忙過來勸住,他老子見是如此,也只好罷手。
這裏王鄉紳又吃過幾樣菜,起身告辭。趙老頭兒又托王孝廉替他說:“孫子年紀小,不曾出過門;王府上可有使喚不著的管家,請賞薦一位,好跟著孫子明年上京會試。”王鄉紳也應允了。方纔大家送出大門,上車而去。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趙家中舉開賀,一連忙了幾天,便有本學老師叫門斗傳話下來,叫趙溫即日赴省,填寫親供。當下爺兒三代,買了酒肉,請門斗飽餐一頓,又給了幾百銅錢。門斗去後,趙溫便躊躇這親供如何填法,幸虧請教了老前輩王孝廉,一五一十的都教給他。趙溫不勝之喜。他爺爺又嚮親家方必開商量,要請王孝廉同到省城去走一遭,隨時可以請教。
方必開一來迫于太親翁之命,二來是他女兒大伯子中舉的大事,還有什麽不願意的?隨即滿口應允。趙老頭兒自是感激不盡。取過歷本一看,十月十五是個長行百事皆宜的黃道吉日,遂定在這天起身。因爲自己牲口不夠,又問方親家借了兩匹驢。幾天頭裏,便是幾門親戚前來送禮餞行,趙溫一概領受。
閒話少敘。轉眼之間,已到十四。他爺爺,他爸爸,忙了一天,到得晚上,這一夜更不曾睡覺,替他弄這樣,弄那樣,忙了個六神不安。十五大早,趙溫起來,洗過臉,吃飽了肚皮。外面的牲口早已伺候好了。少停一刻,方必開同了王孝廉也踱過來。趙溫便嚮他爺爺、爸爸磕頭辭行。趙老頭兒又朝著王孝廉作了一個揖,托他照料孫子,王孝廉趕忙還禮不疊。等到行完了禮,一同送出大門,騎上牲口,順著大路,便嚮城中進發。
原來幾天頭裏,王鄉紳有信下來,說趙世兄如若上省填親供,可便道來城,在舍下盤桓幾日。所以趙溫同了王孝廉,走了半天,一直進城,投奔石牌樓而來。王孝廉是熟門熟路,管門的一嚮認得,立時請進,並不阻擋;趙溫卻是頭一遭。幸虧他素來細心,下驢之後,便留心觀看。只見:
門前粉白照墻一座,當中寫著“鴻禧”兩個大字,東西兩根旗桿。大門左右,水磨八字塼墻。兩扇黑漆大門,銅環擦得雪亮。門外掛著一塊“勸募秦晉賑捐分局”的招牌。兩面兩扇虎頭牌,寫著“局務重地”“閉人免進”八個大字。還有兩根半紅半黑的棍子,掛在牌上。大門之內,便是六扇藍漆屏門,上面懸著一塊紅底子金字的匾,寫著“進士第”三個字。兩邊貼著多少新科舉人的報條,也有認得的,也有不認得的,算來卻都是同年。兩邊墻上,還掛著幾頂紅黑帽子,兩條皮鞭子。
門上的人因爲他是王孝廉同來的人,也就讓他進去。轉過屏門,便是穿堂,上面也有三間大廳,卻無桌椅臺凳。兩面靠墻,橫七豎八擺著幾副銜牌;甚麽“丙子科舉人”、“庚辰科進士”、“賜進士出身”、“欽點主政”、“江西道監察御史”。趙溫心裏明白,這些都是王鄉紳自家的官銜。另外還擺著兩頂半新不舊的轎子。又轉過一重屏門,方是一個大院子,上面五間大廳。
其時已是十月,正中掛著大紅洋布的板門簾。前回跟著王鄉紳下鄉,王孝廉給他兩個銅錢買燒餅吃的那個二爺,正在廊簷底下,提著一把溺壺走來;一見他來,連忙站住,虧他不忘前情,迎上來朝著王孝廉打了一個千,問他幾時來的,王孝廉回說“纔到”。
那二爺瞧瞧趙溫,也像認得,卻是不理他,一面說話,一面讓屋裏坐。趙溫也跟了進去。原來居中是三間統廳,兩頭兩個房間,上頭也懸著一塊匾,是“崇恥堂”三個字,下面落的是汪鳴鑾的款。趙溫唸過“墨卷”,曉得這汪鳴鑾就是那做“能自疆齋文稿”的柳門先生,他本是一代文宗,不覺肅然起敬。當中懸著一副御筆,寫的”龍虎”兩字,卻是石刻朱搨的,兩邊一副對聯,是閻丹初閻老先生的款;天然几上一個古鼎、一個瓶、一面鏡子,居中一張方桌,兩旁八張椅子、四個茶几。上面梁上,還有幾個像神像龕子的東西,紅漆描金,甚是好看。趙溫不認得是什麽東西,悄悄請教老前輩。王孝廉對他說:“這是盛‘誥命軸子’的。”
趙溫還不懂得什麽叫“誥命”,正想追問,裏頭王鄉紳拖著一雙鞋,手裏拿著一根旱煙袋,已經出來了。王孝廉連忙上前請了一個安,王鄉紳把他一扶。跟手趙溫已經爬在地下了,王鄉紳忙過來呵下腰去扶他。嘴裏雖說還禮,兩條腿卻沒有動,等到趙溫起來,他纔還了一個楫。分賓坐下。趙溫坐的是東面一排第二張椅子,王孝廉坐的是西面第二張椅子,王鄉紳就在西面第三張上坐了相陪。王鄉紳先開口問趙溫的爺爺、爸爸的好。誰知他到了此時,不但他爺爺臨走囑咐他到城之後,見了王鄉紳替他問好的話,一句說不上來,連聽了王鄉紳的話,也不知如何回答。面孔漲得通紅,嘴裏吱吱了半天,纔回了個“好”字。王鄉紳見他如此,也就不同他再說別的了,只和王孝廉攀談幾句。
言談之間,王鄉紳提起:“有個舍親,姓錢號叫伯芳,是內人第二胞兄,在江南做過一任典史。那年新撫臺到任,不上三個月,不知怎樣就把他‘掛誤’了。卻不料他官雖然只做得一任,任上的錢倒著實弄得幾文回來。你們一進城,看見那一片新房子,就是他的住宅。做官不論大小,總要像他這樣,這官纔不算白做。現在他已經托了人,替他謀幹了一個‘開復’,一過年,也想到京裏走走,看有什麽路子,弄封把‘八行’,還是出來做他的典史。”王孝廉道:“既然有路子,爲什麽不過班,到底是正印。”王鄉紳道:“何嘗不是如此。我也勸過他幾次。無奈我們這位內兄,他卻另有一個見解。他說:州、縣雖是親民之官,究竟體制要尊貴些,有些事情自己插不得身,下不得手,自己不便,不免就要仰仗師爺同著二爺。多一個經手,就多一個扣頭,一層一層的剝削了去,到得本官就有限了;所以反不及他做典史的,倒可以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老姪,你想他這話,是一點不錯的呢。這人做官倒著實有點才幹,的的確確是位理財好手。”王孝廉道:“俗話說的好,‘千里爲官只爲財’。”王鄉紳道:“正是這話。現在我想明年趙世兄上京會試,倒可叫他跟著我們內兄一路前去,諸事托他招呼招呼,他卻是很在行的。”王孝廉道:“這是最好的,還有什麽說得。”當下王孝廉見王鄉紳眼睛不睬趙溫,瞧他坐在那裏沒得意思,就把這話告訴他一遍。趙溫除了說”好”之外,亦沒有別的話可以回答。王孝廉又替他問:“錢老伯府上,應該過去請安?”王鄉紳道:“今天他下鄉收租去了。我替你們說好,明年再見罷。”當下留他兩人晚飯,就在大廳西首一間,住了一夜。次日一早起身,往省城而去。于是,曉行夜宿,在路非止一日,已經到了省城,找著下處,安頓行李。
且說趙溫雖然中舉,世路上一切應酬,究未諳練。前年小考,以及今年考取遺才,學臺大人,雖說見過兩面,一直是一個坐著點名,一個提籃接卷,卻是沒有交談過,這番中了舉人,前來叩見,少不得總要攀談兩句。他平時見了稍些闊點的人,已經坐立不安,語無倫次,何況學臺大人,欽差體制,何等威嚴,未曾見面,已經嚇昏的了。虧得王孝廉遇事招呼,隨時指教,凡他所想不到的,都替他想到。頭一天晚上,教他怎樣磕頭,怎樣回話,賽如春秋二季,“明倫堂”上演禮一般,好容易把他教會。又虧得趙溫質地聰明,自己又操演了一夜,頂到天明,居然把一應禮節,牢記在心。少停,王孝廉睡醒,趙溫忙即催他起來洗臉。自己換了袍套。手裏捏著手本。王孝廉又叫他封了四吊錢的錢票,送給學臺大人做“贄見”,另外帶了些錢做一應使費。到了轅門,找到巡捕老爺,趙溫朝他作了一個揖,拿手本交給他,求他到大人跟前代回,另外又送了這巡捕一吊錢的“門包”。巡捕嫌少,講來講去,又加了二百錢,方纔去回。等了一會子,巡捕出來說:“大人今天不見客。”問他親供填了沒有。趙溫聽說大人不見,如同一塊石頭落地,把心放下,趕忙到承差屋裏,將親供恭恭敬敬的填好,交代明白。一應使費,俱是王孝廉隔夜替他打點停當,趙溫到此不過化上幾個喜錢,沒有別的嚕嗦。當下事畢回寓,整頓行裝,兩人一直回鄉。王孝廉又教給他寫殿試策白折子,預備來年會試不題。
正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眼間已過新年,趙溫一家門便忙著料理上京會試的事情。一日飯後,人報王鄉紳處有人下書。趙溫拆開看時,前半篇無非新年吉祥話頭,又說“舍親處,已經說定結伴同行,兩得裨益。舊僕賀根,相隨多年,人甚可靠,干北道情形,亦頗熟悉,望即錄用”云云。趙溫知道,便是托王鄉坤所薦的那位管家了。只見賀根頭上戴一頂紅帽子,身穿一件藍羽緞棉袍,外加青緞馬褂,腳下還登著一雙粉底烏靴,見了趙溫,請了一個安,嘴裏說了聲“謝少爺賞飯吃”,又說“家主人請少爺的安”。趙溫因他如此打扮,鄉下從未見過,不覺心中呆了半天,不知拿什麽話回答他方好。幸虧賀根知竅,看見少爺說不出話,便求少爺帶著到上頭,見見老太爺請請安。趙溫只得同他進去,先見他爺爺。帶見過之後,他爺爺說:“這個人是你王公公薦來的,僧來看佛面,不可輕慢于他。”就留他在書房裏住。等到吃飯的時候,他爺爺一定又要從鍋裏另外盛出一碗飯、兩樣菜給賀根吃。一應大小事務,都不要他動手,後來還是王孝廉過來看見,就說:“現在這賀二爺既然是府上的管家,不必同他客氣,事情都要叫他經經手,等他弄熟之後,好跟世兄起身。”趙家聽得如此,纔漸漸的差他做事。
到了十八這一天,便是擇定長行的吉日。一切送行辭行的繁文,不用細述。這日仍請王孝廉伴送到城。此番因與錢典史同行,所以一直徑奔他家,安頓了行李,同到王府請安。見面之後,留吃夜飯;臺面上衹有他郎舅、叔姪三個人說的話,趙溫依然插不下嘴。飯罷,臨行之時,王鄉紳朝他拱拱手,說了聲“耳聽好音”。又朝他大舅子作了個揖,說:“恕我明天不來送行。到京住在那裏,早早給我知道。”又同王孝廉說了聲“我們再會罷”。方纔進去。三人一同回到錢家,住了一夜。次日,錢、趙二人,一同起身。王孝廉直等送過二人之後,方纔下鄉。
話分兩頭。單說錢典史一嚮是省儉慣的,曉得賀根是他妹丈所薦,他便不帶管家,一路呼喚賀根做事。過了兩天,不免忘其所以,漸漸的擺出舅老爺款來。背地裏不知被賀根咒駡了幾頓。幸虧趙溫初次爲人,毫無理會。況兼這錢典史是勢利場中歷練過來的,今見起溫是個新貴,前程未可限量;雖然有些事情欺他是鄉下人,暗裏賺他錢用,然而麪子上總是做得十二分要好。又打聽得趙溫的座師吳翰林新近開了坊,升了右春坊、右贊善。京官的作用不比尋常,他一心便想巴結到這條路上。
有天落了店,吃完了飯,叫賀根替他把鋪蓋打開,點上煙燈。其時趙溫正拿著一本新科闈墨,在外間燈下揣摩。錢典史便說:“堂屋裏風大,不如到煙鋪上躺著唸的好。”趙溫果然聽話,便捧了文章進來,在煙鋪空的一邊躺下,嘴裏還是唸個不了,錢典史卻不便阻他,自己呼了幾口煙,又吃些水果、于點心之類,又拿起茶壺,就著壺嘴抽上兩口,把壺放下,順手拎過一支紫銅水煙袋,坐在牀沿上吃水煙,一個吃個不了。後來,錢典史被他噪聒的實在不耐煩,便借著賀根來出氣。先說他偷懶不肯做事,後來又說他今天在路上買饅頭,四個錢一個,他硬要五個半錢一個,十二個饅頭,便賺了十八了錢,真真是混帳東西!頭裏賀根聽見舅老爺說他偷懶,已經滿肚皮不願意,後來又說他賺錢,又駡他混帳,他卻忍不住了,頓時嘴裏嘰哩咕嚕起來,甚麽“賺了錢買棺材,裝你老爺”,還說甚麽“混帳東西,是咱大舅子”。錢典史不聽則已,聽了之時,立刻無明火三丈高,放下水煙袋,提起根煙槍就趕過來打。賀根也不是好纏的,看見他要打,便把腦袋嚮錢典史懷內一頂,說:“你打你打!不打是咱大舅子!”錢典史見他如此,倒也動手不得,嘴裏吆喝:“好個撒野東西!回來寫信給你老爺,他薦的好人,連我都不放在眼裏!”賀根正待回話,幸虧得店家聽見裏頭鬧得不像樣,進來好勸歹勸,纔把賀根拉開。這裏錢典史還在那裏氣得發抖。當他二人鬧時,趙溫想上來勸,但不知怎樣勸的好。後來見店家把賀根拉開,他又呆了半天,纔說了一聲:“天也不早了,錢老伯也好困覺了。”錢典史聽了這話,便正言厲顏的對他說道:“世兄!用到這樣管家,你做主人的總要有點主人的威勢纔好。像你這樣好說話,一個管家治不下,讓他動不動得罪客人,將來怎樣做官管黎民呢?”
趙溫明曉得這場沒趣是錢典史自己找的,無奈他秉性柔弱,一句也對答不上,只好索性讓他說,自己呆獃的聽著。錢典史又道:“想我從前在江南做官的時候,衙門雖小,上下也有三五個管家,還有書辦、差役,都是我一個人去治伏他們,一個不當心,就被他們賺了去,像你一個底下人都治不服,那還了得!”趙溫道:“爲著他是王公公薦的人,爺爺囑咐過,要同他客氣點,所以有些事情都讓他些。”錢典史哈哈冷笑道:“你將來要把他讓成功謀反叛逆,纔不讓他呢!這種東西,叫我一天至少駡他一百頓,還要同他客氣!真真奇談!”趙溫道:“既然老伯如此說,我明天管他就是了。”錢典史道:“我並不是要叫你管他,我是告訴你做官的法子。”
趙溫心下疑惑道:“這與做官有甚麽相干?”又不便駁他,只好拉長著耳朵聽他講。錢典史又說道:“‘齊家而後治國,治國而後平天下’,這兩句話你們讀書人是應該知道的。一個管家治不服,怎麽好算得齊家?不能齊家,就不能治國。試問皇上家要你這官做甚麽用呢?你也可以不必上京會試趕功名了。就如我,從前雖然做過一任典史,倒著實替皇家出點力,不要說衙門裏的人都受我節制,就是那些四鄉八鎮的地保、鄉約、圖正、董事,那一個敢欺我!”
趙溫雖然是鄉下人,也曉得典史比知縣小;聽他說得高興,有意打趣他,便問他道:“請教老伯:典史的官,比知縣大是小?”錢典史欺他是外行,便道:“一般大。他管得到的地方,我都管得到。論起來,這一縣之主還要算是我。有起事情來,我同他客氣,讓他坐在當中,所以都稱他‘正堂’。我坐的是下首主位,所以都稱我‘右堂’。其實是一樣的,不分甚麽大小。”趙溫道:“典史總要比知府小些。”
錢典史道:“他在府城裏,我在縣城裏,我管不著他,他亦管不著我。趙世兄,你不要看輕了這典史,比別的官都難做。等到做順了手,那時候給你狀元,你還不要呢。我這句話,並不是瞧不起狀元。常常聽見人說,翰林院裏的人都是清貴之品,將來放了外任,不是主考,就是學政,自然有那些手底下的官兒前來孝敬,自己用不著爲難。然而隔著一層,到底不大順手。何如我們做典史的,既不比做州、縣的,每逢出門,定要開鑼喝道,叫人家認得他是官。我們便衣就可上街,甚麽煙館裏,窰子裏,賭場上,各處都可去得。認得咱的,這一縣之內,都是咱的子民,誰敢不來奉承;不認得的,無事便罷,等到有起事情來,咱亦還他一個鐵面無私。不上兩年,還有誰不認得咱的?一年之內,我一個生日,我們賤內一個生日,這兩個生日是刻板要做的。下來老太爺生日,老太太生日,少爺做親,姑娘出嫁,一年上總有好幾回。”趙溫道:“我聽見王大哥講過,老伯還沒養世兄,怎麽倒做起親來呢?”錢典史道:“你原來未入仕途,也難怪你不知道。大凡像我們做典史的,全靠著做生日,辦喜事,弄兩個錢。一樁事情收一回分子,一年有上五六樁事情,就受五六回的分子。一回受上幾百吊,通扯起來就有好兩千。真真大處不可小算。不要說我連著兒子、閨女都沒有,就是先父、先母,我做官的時候,都已去世多年。不過託名頭說在原籍,不在任上,打人家個把式罷了。這些錢都是麪子上的,受了也不罪過,還有那不在麪子上的,只要事在人爲,卻是一言難盡。我這番出山,也不想別的處,只要早些選了出來,到了任,隨你甚麽苦缺,只要有本事,總可以生發的。”說到這裏,忽聽窻外有人言道:“天不早了,客人也該睡了,明天好趕路。”原來是車夫半夜裏起來解手,正打窻下走過,聽見裏面高談闊論,所以纔說這兩句。錢典史聽了笑道:“真的我說到高興頭上,把明兒趕路也就忘記了。”當下便催著趙溫睡下,自己又吃了幾袋水煙,方始安寢。次日依舊趕路不提。
卻說他主僕三人,一路曉行夜宿,在河南地面上,又遇著一場大雪,直至二月二十後,方纔到京。錢典史另有他那一幫人,天天出外應酬,忙個不了。這裏趙溫會著幾個同年,把一應投文複試的事,都托了一位同年替他帶辦,免得另外求人,倒也省事不少。不過大幫複試已過,直好等到二十八這一天,同著些後來的在殿廷上復的試,居然取在三等裏面,奉旨準他一體會試。趙溫便高興的了不得,寫信稟告他爺爺、父親知道。這裏自從到京,頭一樁忙著便是拜老師。趙溫請教了同年,把貼子寫好,又封了二兩銀子的贄見,四吊錢的門包。他老師吳贊善,住在順治門外,趙、錢二位卻住在米市衚衕,相去還不算遠。這天趙溫起了一個大早,連纍了錢典史也爬起來,忙和著替他弄這樣,弄那樣,穿袍子,打腰折,都是錢典史親自動手。又招呼賀根:“貼子拿好,車叫來沒有。”一霎時,簇新的轎車停在門前。趙溫出外上車,錢典史還送到門口。這裏掌鞭的就把鞭子一灑,那牲口就拉著走了。一霎時到了吳贊善門前,趙溫下車,舉眼觀看,只見大門之外,一雙裹腳條,四塊包腳布,高高貼起,上面寫著甚麽“詹事府示:不準喧嘩,如違送究”等話頭。原來爲時尚早,吳家未曾開得大門。門上一副對聯,寫著“皇恩春浩蕩,文治日光華”十個大字。趙溫心下揣摩,這一定是老師自己寫的。就在門外徘徊了一回,方聽得呀的一聲,大門開處,走出一位老管家來。趙溫手捧名貼,含笑嚮前,道了來意。那老管家知道是主人去年考中的門生,連忙讓在門房裏坐,取了手本、贄見,往裏就跑。停了一會子,不見出來。趙溫心下好生疑惑。
原來這些當窮京官的人,好容易熬到三年放了一趟差,原指望多收幾個財主門生,好把舊欠還清,再拖新帳。那吳贊善自從二月初頭到于今,那些新舉人來京會試的,他已見過不少。見了張三,探聽李四,見了李四,探聽張三。如若是同府同縣,自然是一問便知;就是同府隔縣,問了不知便罷,只要有點音頭,他見了面,總要搜尋這些人的根底。此亦大概皆然,並不是吳贊善一人如此。
目下單說吳贊善,他早把趙溫的家私,問在肚裏,便知道他是朝邑縣一個大大的土財主,又是暴發戶,早已打算,他若來時,這一分贄見,至少亦有二三百兩。等到家人拿進手本,這時候他正是一夢初醒,臥床未起;聽見“趙溫”兩字,便叫“請到書房裏坐,泡蓋碗茶”。老家人答應著。幸虧太太仔細,便問:“贄見拿進來沒有?”話說間,老家人已把手本連二兩頭銀子,一同交給丫環拿進來了。太太接到手裏,掂了一掂,嘴裏說了聲“只好有二兩”。吳贊善不聽則已,聽了之時,一骨碌忙從床上跳下,大衣也不及穿,搶過來打開一看,果然衹有二兩銀子。心內好像失落掉一件東西似的,面色登時改變起來。歇了一會子,忽然笑道:“不要是他們的門包也拿了進來?那姓趙的很有錢,斷不至于只送這一點點。”老家人道:“家人們另外是四吊錢。姓趙的說的明明白白,衹有二兩銀子的贄見。”吳贊善聽到這裏,便氣得不可開交了,嘴裏一片聲嚷:“退還給他,我不等他這二兩銀子買米下鍋!回頭他..叫他不要來見我!”說著賭氣仍舊爬上床去睡了。老家人無奈,只得出來回復趙溫,替主人說“道乏”,今天不見客。說完了這句,就把手本嚮桌上一撩,卻把那二兩頭揣了去了。
趙溫撲了一個空,尤精打采,怏怏的出門坐車回去。錢典史接著,忙問:“回來的爲什麽這般快?可會見了沒有?”趙溫說:“今兒老師不見客。”錢典史說:“就該明兒再去。”到了明日,又起一個早跑了去。那老家人回也不替他回一聲,讓他一個人在門房裏坐了老大一會子,纔嚮他說道:“我看你老還是回去罷,明日不用來了。”趙溫聽了這話,心上不懂。
正待問他,老家人便說:“我就要跟著出門,你老也不用坐了。”趙溫無奈,只得依舊坐車回寓。錢典史知道他又不曾見著,曉得這裏頭有點不對,便把從前要靠趙溫走他老師這條門路的心,也就淡了下來。
過了幾天,恰是初八頭場。趙溫進去,狠命用心,做了三篇文章,又恭恭敬敬的寫到卷子上。聽見人說,三場試卷沒有一個添註塗改,將來調起墨卷來,要比別人霑光,他所以就在這上頭用工夫。誰知到了初十那一天,落太陽的時候,他還有一首詩不曾寫,忽然來了許多穿靴子,戴頂子的,嚷著“搶卷子”。還有一個人,手裏拿著一個大喇叭,照著他嗚嗚的吹,把他鬧急了,趕忙提起筆來寫。偏生要好不得好,一首八韻詩,當中脫落掉四句,只好添註了二十字,把他惱的了不得。匆匆忙忙,收拾了考籃,交了卷子出去。自己始終不放心,直到第二天“藍榜”貼了出來,沒有他的名字,方纔把心放下。接連二場、三場,他一連吃了九天辛苦。出場之後,足足困了兩日兩夜,方纔困醒。以後就是門生請主考,同年團拜。因爲副主考請假回家修墓,尚沒有來京,所以只請了吳贊善一個人。
趙溫穿著衣帽,也混在裏頭。錢典史跟著溜了進去瞧熱鬧。只見吳贊善坐在上面看戲,趙溫坐的地方離他還遠著哩。一直等到散戲,沒有看見吳贊善理他。大家散了之後,錢典史不好明言,背地裏說:“有現成的老師尚不會巴結,叫我們這些趕門子,拜老師的怎樣呢?從此以後,就把趙溫不放在眼裏。轉唸一想,讀書人是包不定的,還怕他聯捷上去,姑且再等他兩天。”
趙溫自從出場之後,自己就把頭篇抄了兩分出來:一分寄到家裏,一分帶在身上,隨時好請教人。人家都恭維他文章怎麽做的好,一定聯捷的,他自己也拿穩一定是高中的了。就有人來說,四月初九放榜,初八寫榜。從幾天頭裏,他就沒有好生睡覺。到了初八黑早,還沒有天亮,他就喚醒了賀根,叫他琉璃厰去等信。賀根說:“我的爺!這會子人家都在家裏睡覺,趕去做嗎?”趙溫一定要他去,賀根推頭天還早,一定要歇一會子再去。主僕兩個就拌起嘴來。還是錢典史聽不過,爬起來幫著趙溫吆喝了兩句,他纔嘰哩咕嚕的一路駡了出去。這一天,趙溫就同熱鍋上的螞蟻一般,茶飯無心,坐立不定。到得下午,便有人來說,誰又中了,誰又中了。偏生賀根從天不亮出去,一直到晚不曾回來。趙溫急的跳腳,等到晚上,街上人說榜都填完了,只等著“填五魁”了。賀根知道沒了指望,方纔回寓。
趙溫見了他眼睛裏出火,駡他”沒良心的東西”。賀根恨極,便說:“還有五魁沒有出來,等我再去打聽去。”一面說,一面跑了出來,找到一個賣燒餅的,同他商議,假充報子,說他少爺中了會魁,好訛他的錢分用。賣燒餅的依他話,便跑了來敲門報喜。賀根是早在大門前頭等好的了,一見報子來到,也跟了進來。趙溫自然懽喜,問要賞他多少銀子。賀根道:“這是頭報,應該多賞他幾兩。”趙溫道:“賞他二兩。”報喜人嚷著嫌少,一定要一個大元寶。後來還是賀根做好做歹,給了十兩一錠。那報喜人去了,賀根跟著出去,定要分他八兩,賣燒餅的只肯五兩。兩個人在那裏吵嘴,被錢典史出去出小恭,一齊聽了去,就說:“賀根,你少爺已經不中進士,不該再騙他錢用。”賀根道:“你老別多嘴。我騙他的錢,與你什麽相干,誰要說破這件事,咱們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叫他等著罷!”錢典史聽了這話,把舌頭一伸,縮不進去,那裏還敢多嘴。只可憐趙溫白送了十兩銀子,空懽喜了一夜。到第二天,不見人來替他道喜,又買本題名錄來一看,自己沒有名字,纔知昨夜受人之騙,氣的一天沒有吃飯。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趙溫自從正月出門到今,不差已將三月。只因離家日久,千般心緒,萬種情懷,正在無可排遣,恰好春風報罷,即擬整頓行裝,起身回去。不料他爺爺望他成名心切,寄來一封書信,又匯到二千多兩銀子,書上寫著:“倘若聯捷,固爲可喜;如其報罷,即趕緊捐一中書,在京供職。”信上並寫明是王鄉紳的主意,“所以東拼西湊,好容易弄成這個數目。望你好好在京做官。你在外面做官,家裏便免得人來欺負。千萬不可荒唐,把銀子白白用掉”各等語。
趙溫接到此信,不好便回,只得托了錢典史替他打聽,那裏捐的便易,預備上兌。那錢典史本來是瞧不起趙溫的了,現在忽然看見他有了銀子捐官,便從新親熱起來,想替他經經手,可以于中取利的意思。後見趙溫果然托他,他喜的了不得,今天請聽戲,明天請吃飯。又拉了一個打京片子的人來,天天同吃同喝,說是他的盟弟,認得部裏的書辦,有什麽事托他,那裏萬妥萬當的。趙溫信以爲真,過了一天,又穿著衣帽去拜他,自己還做東請他,後來就托他上兌。二千多銀子不夠,又虧了他代擔了五百兩。趙溫一面出了憑據,約了日期,一面寫信家去,叫家裏再寄銀子出來好還他。這裏一面找同鄉,出印結,到衙門,忙了一個多月纔忙完。看官記清:從此以後,趙孝廉爲了趙中書,還是賀根跟他在京供職。
話分兩頭。且說錢典史在京裏混了幾個月,幸虧遇見一個相好的書辦,替他想法子,把從前參案的字眼改輕,然後拿銀子捐復原官,加了花樣,仍在部裏候選。又做了手腳,不上兩個月,便選了江西上饒縣典史。聽說缺分還好,他心中自然懽喜。後來一打聽,倒是從前在江南揭參他的那個知府,現在正做了江西藩司。冤家路窄,偏偏又碰在他手裏,他心中好不自在起來。跑來同他盟弟,就是上回賺他錢的那個人商量。他盟弟道:“這容易得很,我間壁住的徐都老爺,就是這位藩臺大人的同鄉。去年這位藩臺上京陛見的時候,徐都老爺還請他吃過飯,是小弟作的陪。他兩人的交情很厚,在席面上咕咕噥噥,談個不了,還咬了半天耳朵,不曉得裏頭是些甚麽事情。後來這位藩臺大人出京的時候,還叫長班送了他四兩銀子別敬。”錢典史道:“像他這樣交情,應該多送幾兩纔是,怎麽只送四兩?”
他盟弟把臉一紅道:“這個卻不曉得,或者另外多送,我們也瞧不見,再不然,大概同鄉都是四兩。他們做大員的,怎好厚一個,薄一個,叫別位同鄉看著吃味兒。”錢典史道:“這個我們不去管他。但是我的事情怎麽樣呢?”他盟弟道:“你別忙。停一會子我到隔壁,化上百把銀子,找這徐都老爺寫封信,替你疏通疏通,這不結了嗎。”錢典史道:“一封信要這許多銀子?”他盟弟道:“你別急。你老哥的事情,就是我兄弟的事情。你沒有這一點子,我兄弟還效勞得起。”當時錢典史再三拜托而去。原來他盟弟姓胡名理,綽號叫做狐貍精。人既精明,認的人又多,無論那裏都會溜了去。今番受了盟兄之托,當晚果然摸到隔壁,找到徐都老爺,說明來意,並說前途有五十金爲壽,好歹求你賞一封信。徐都老爺道:“論起來呢,同鄉是同鄉,不過沒有什麽大交情,怎麽好寫信;就是寫了去,只怕也不靈。”胡理道:“那裏管得許多,你看銀子面上,隨便拓幾句給他就完了。”徐都老爺一想,家裏正愁沒錢買米,跟班的又要付工錢,太太還鬧著贖當頭,正在那裏發急,沒有法子想,可巧有了此事。心下一想,不如且拿他來應應急。遂即含笑應允,約他明早來拿信。又問:“銀子可現成?”胡理說:“怎麽不現成!”隨即起身別去。徐都老爺還親自送到大門口,說了一聲“費心”,又叮嚀了幾句,方纔進去。
到了第二天一早,徐都老爺就起身把信寫好。一等等到晌午,還不見胡理送銀子來,心下發急說:“不要不成功!爲什麽這時候還不來呢?”跟班的請他吃飯也不吃。原來昨日晚上,他已經把這話告訴了太太和跟班的了。大家知道他就有錢付,太太也不鬧著贖當,跟班的也不催著付工錢了。誰知第二天左等不到,右等不到,真正把他急的要死。好容易等到兩點鐘,嘭嘭敲門。徐都老爺自己去開門,一看是胡理,把他喜的心花都開了,連忙請了進來,吩咐泡茶,拿水煙袋,又叫把煙燈點上。胡理未曾開口,徐都老爺已經把信取出,送到他面前。胡理將信從信殼裏取出,看了一遍。胡理一面套信殼,一面嘴裏說道:“真正想不到,就會變了卦。”徐都老爺聽了這話,一個悶雷,當是不成功,臉上顏色頓時改變,忙問:“怎麽了?可是不成功?”胡理徐徐的答道:“有我在裏頭,怕他逃到那裏去。不過拿不出,也就沒有法子了。”徐都老爺道:“可是一個沒有?”胡理道:“有是有的,不過衹有一半。對不住你老,叫我怪不好意思的,拿不出手來。”徐都老爺道:“到底他肯出多少?”胡理也不答言,靴掖子裏拿出一張銀票,上寫“憑票付京平銀二十五兩正”,下面還有圖書,卻是一張“四恆”的票子。徐都老爺望著眼睛裏出火,伸手一把奪了去。胡理道:“就這二十五兩還是我墊出來的哩。你老先收著使,以後再補罷。”徐都老爺無奈,只好拿信給他。胡理也不吃煙,不吃茶,取了信一直去找錢典史。告訴他,替他墊了一百兩銀子,起先徐家裏還不肯寫,後來看我面上卻不過,他纔寫的。
錢典史自是感激不盡,忙著連夜收拾行李,打算後天長行,一直到省。結算下來,衹有他盟弟胡理處,尚有首尾未清。他盟弟外面雖然大方,心裏極其嗇刻,想錢典史同他算清,麪子上又不好露出。因見錢典史有一個翡翠的帶頭子,值得幾文,從前錢典史也說過要賣掉他。胡理到此就心生一計,說有主顧要買,騙到手,估算起來還可多賺幾文,滿心懽喜。次日便推頭有病,寫了一封書信,叫做飯的拿來替他送行。信上還說:“帶頭子前途已經看過,不肯多出價錢,等到賣去之後,即將款項匯來。”事到其間,錢典史也無可如何,只得自己算完了房飯帳,與趙溫作別,坐了雙套騾車而去。
有話便長,無話便短。他到了天津,便嚮水路進發,海有海輪,江有江輪,不消一月,便到了江西省城,找到下處。齊巧那位藩司又是護院,他一時也不敢投信,候準牌期,跟著同班一大幫走進二堂,在廊簷底下朝著大人磕了三個頭,起來又請了一個安。那大人只攤攤手,呵呵腰兒,也沒有問話就進去了。錢典史來的時候手裏捏著一把汗,恐怕問起前情,難以回話;幸虧大人不記小人過,過了此關,纔把一塊石頭放下。
但是他選的那個缺,現在有人署事,到任未及三月。這署事的人也弄了甚麽大帽子的信,好容易署了這個缺。上司看了寫信人面上,總要叫他署滿一年,不便半路上撤他回來。好在姓錢的是實缺,就是閒空一年半載也不打緊:上司存了這個意見,所以竟不掛牌叫他赴任。卻不想這位錢太爺只巴巴的一心想到任,叫他空閒在省城,他卻受不的了。一天到晚,不是鑽門子,就是找朋友,東也打聽,西也打聽,高的仰攀不上,只要府、廳班子裏,有能在上司面前說得動話的,他便極力巴結,天天穿著衣帽到公館裏去請安。後來就有人告訴他:現在支應局兼營務處的候補府黃大人,是護院的天字第一號的紅人。凡百事情托了他,到護院面前,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新近賑捐案內,又蒙山西撫院保舉了“免補”,部文雖未回來,即日就要過班,便是一位道臺了。嚮來司、道一體,便與藩、臬兩司同起同坐。所以他現在雖然還是知府,除掉護院之外,藩、臬卻都不在他眼裏,有些事情竟要硬駁回去。藩、臬爲他是護院的紅人,而且即日就要過班,所以凡事也都讓他三分。
閒話休題。且說錢典史聽見這條門路,便一心一意的想去鑽。究竟他辦事精細,未曾稟見黃大人,先託人介紹,認得了黃大人的門口同他門口,一個叫戴升的先要好起來,拜把子,送東西,如兄若弟,叫的應天響,慢慢的纔把“省裏閒不起,想求大人提拔提拔”的意思說了出來。戴升道:“老弟,你爲什麽不早說?這一點點事情,做哥哥的還可以幫你一把力。”錢典史聽了,喜的嘴都合不攏來,忙說:“既然如此,我明天一早就來稟見。”戴升道:“你別忙。早來無用,早晨找他的人多,那裏有工夫見你,要來,明兒晚上來。”
錢典史忙說:“領都。倘能蒙老哥吹噓,大人栽培,賞派個把差使,免得妻兒老小捱餓,便是老哥莫大之恩。”說完之後,便即起身告辭。戴升說:“自家兄弟,說那裏的話。明晚再會罷,我也不送你了。”錢典史去後,齊巧上頭有事來叫戴升進去,問了兩句話。只因黃知府今日爲了支應局一個收支委員虧空了幾百兩銀子,被他查了出來,馬上撤掉差使,聽候詳參。心想,這些候補小班子時頭,一個個都是窮光蛋,靠得住的實在沒有。便與戴升談及此事。也是錢典史運氣來了,戴升便保舉他,說:“現在有個新選上饒縣典史錢某人,”如何精明,如何諳練,“而且曾任實缺,現在又從部裏選了出來,因爲有人署事,暫緩赴任。如若委了這種有缺的人,他一定盡心報效,再不會出岔子的。”黃知府道:“我沒有瞧見過這個人。”戴升道:“他可常常來稟見。小的爲著老爺事忙,那裏有工夫見他,所以從沒有上來回。”黃知府道:“既然如此,叫他明天夜裏來見我。”戴升答應了幾個“是”,又站了一會子,纔退了出去。
到了第二天,錢典史那裏等到天黑,太陽還大高的,他穿了花衣補服跑了去。只見公館外頭平放著兩乘轎子,他便趔趔趄趄,走到戴升屋裏,請安坐下。戴升把昨兒夜間替他吹噓的話告訴了他,還說“支應局出了一個收支差使,上頭一定要委別人,已經有了主了,是我硬替你老弟抗下來的。停刻見了面就有喜信的。”錢典史又是感激,又是懽喜,忙問:“大人幾時回來的?”戴升道:“早晨七點鐘上院,九點下來;接著會讅了一樁甚麽案子,趕十二點鐘到局裏吃過飯,又看公事,纔回來抽不上三袋煙,又是甚麽局裏的委員來稟見,現在正在那裏會客咧。你且在這屋裏吃飯,等他老人家送過客,過了癮,再上去不遲。”錢典史無奈,只得暫且坐著等候。停了一會子,只聽得裏頭喊“送客”,見兩個委員前頭走,黃知府後面跟著送。走到二門口,那兩個委員就站住了腳,黃知府照他們呵呵腰,就自己先進去了。兩個委員各自上轎回去不題。
這裏黃知府踱進二門,便問管家:“轎子店裏催過沒有?”有個管家便回:“已經打發了三次人去催去了。”黃知府道:“今兒在院上,護院還提起,說部文這兩天裏頭一定可到。轎子做不來,坐了甚麽上院呢?真正這些王八蛋!我不說,你們再不去催的。”衆管家碰了釘子,一聲也不敢言語,一個個鴉雀無聲,垂手侍立。黃知府說完了話,也踱了進去。等到上燈之後,錢典史在戴升屋裏吃過了夜飯,然後戴升拿著手本進去替他回過,又出來領他到大廳西面一間小花廳裏坐下。此時錢典史恭而且敬,一個人坐在那裏,靜悄悄的,足足等了半個鐘頭纔聽見靴子響。還沒進花廳門,又咳嗽了一聲。隨見小跟班的,將花廳門簾打起,便是大人走了進來:家常便服;一個胖脹面孔,吃煙吃的滿臉發青,一嘴的濃黑鬍子,兩隻眼睛直往上瞧。錢典史連忙跪倒,同拜材頭的一樣,叩了三個頭,起來請了一個安,跟手又請安,從袖筒管裏取出履歷呈上。黃大人接在手中,一面讓坐。錢典史衹有半個屁股坐在椅子上,斜著臉兒聽大人問話。黃知府把他的履歷翻了一翻,隨手擱下,便問:“幾時到的?”錢典史忙回:“上個月到的。”黃知府道:“上饒的缺很不壞?”錢典史道:“大人的栽培!但是一時還不得到任。”說到這裏,黃知府叫了一聲“來”。只見小跟班的拿著水煙袋進來裝煙。黃知府只管吃煙,並不答話。錢典史熬不過,便站起來又請了一個,說:“卑職母老家貧,雖說選了出來,藩憲一時不掛牌,總求大人提拔提拔!”黃知府道:“求我的人實在多,總要再添幾百個差使,纔能夠都應酬得到。”錢典史聽了不敢言語。只見黃知府拿茶碗一端,管家們喊了一聲“送客”,他只好辭了出來。黃知府送到二門,也就進去了。
錢典史出來,仍舊走到戴升屋裏,哭喪著面孔,在那裏換衣服,一聲也不言語。還是戴升著出他的苗頭,就說:“老弟!官場裏的事情,你也總算經過來的了,那裏有一見面就委你差使的?少不得多走兩趟。不是說,有愚兄在裏頭,咱們兄弟自己的事,還有什麽不替你上緊的。這算得什麽,也值得放在心上,就馬上不自在起來。快別這樣!”錢典史道:“做兄弟的並非不知道這個道理。但是一件,剛纔我求他,他老人家的口氣不大好,再來恐怕他不見。”戴升道:“你放心,有我呢!你看他一天忙到夜,找他的人又多。我說句話你別氣,像你老弟這樣的班子,不是有人在裏頭招呼,如要見他一面,只怕等上三年見不著的盡多哩。”錢典史道:“我曉得。不是你老哥在裏頭,兄弟那裏夠得上見他。有你老哥拍胸脯,兄弟還有甚麽不放心的。你快別多心,以後全仗大力!”一面又替戴升請了一個安,然後辭了出來,自回寓處。後來又去過幾次,也有時見著,有時見不著。
忽然一天,錢典史正走進門房,戴升適從上頭回事下來,笑譆譆的朝著錢典史道:“老弟,有件事情,你要怎樣謝我?說了再告訴你。”錢典史一聽話內有因,心上一想,便道:“老哥,你別拿人開心,誰不知道戴二太爺一嚮是一清如水,誰見你受過人家的謝禮!這話也不像你說出來的。”旁邊有戴升的一個夥計聽了這話,笑道:“真正錢太爺好口才!”戴升道:“真是真,假是假,不要說頑話。我們過這邊來講正經要緊。”錢典史便跟了戴升到套間裏,兩個人咕咕噥噥了半天,也不知說些甚麽,只聽得臨了一句是錢典史口音,說:“凡事先有了你老哥纔有我兄弟,你我還分彼此嗎。”說完出來,懽天喜地而去。究竟所說的那個收支差使派他沒有。後文再題。
且說黃知府有一天上院回來,正在家裏吃夜飯,忽然院上有人送來一角文書,拆開一看,正是保準過班的行知。照例開銷來人。便是戴升領頭,約齊一班家人,戴著紅帽子,上去給老爺叩喜。叩頭起來,戴升便回:“綠呢轎子可巧今天飯後送來,家人剛纔看過歷本,明天上好的日子,老爺好坐著上院。”黃知府點點頭兒,又問:“價錢講過沒有?”戴升道:“拿舊藍呢轎子折給他,找他有限的錢。”黃知府道:“舊轎子擡去了沒有?”戴升道:“明天老爺坐了新轎子,就叫他們把舊的擡了去。”黃知府沒有別的言語,戴升便退了下來。接著首府、首縣,以及支應局、營務處的各位委員老爺,統通得了信,一齊拿著手本前來叩喜。內中衹有首府來的時候,黃知府同他極其客氣。無奈做此官,行此禮,憑你是誰,總跳不過這個理去。始終那首府按照見上司的規矩見的他。一宵無話。
次日一早,黃知府便坐了綠呢大轎上院,叩謝行知。仍舊坐了知府官廳。惹得那些候補知府們都站起來請安,一口一聲的叫“大人”。黃大人正在那裏推讓的時候,只見有人拿了藩、臬兩憲的名帖前來請他到司、道官廳去坐。那些知府又站了班,送他出去。到司、道官廳,各位大人都對他作揖道喜。他依舊一個個的請安,還他舊屬的體制。各位大人說:“以後我們是同寅,要免去這個禮的了。”各位大人又一齊讓位,黃大人便扭扭捏捏的在下手一張椅子上坐下。列位看官記清:黃大人現在已經變爲道臺,做書的人也要改稱,不好再稱他爲黃知府了。當日黃道臺上院下來,便拿了舊屬帖子,先從藩臺拜起,接著是臬臺、糧巡道、鹽法道,以及各局總辦,並在省的候補道,統通都要拜到。一路上,前頭一把紅傘;四個營務處的親兵,一匹頂馬,騎馬的戴的是五品獎札,還拖著一枝藍翎;兩個營務處的差官,戴著白石頭頂子,穿著“抓地虎”,替他把轎槓;另外一個號房,夾著護書,跑的滿頭是汗。後頭兩匹跟馬,騎馬的二爺,還穿著外套。黃道臺坐在綠呢大轎裏,鼻子上架著一副又大又圓,測黑的墨晶眼鏡,嘴裏含著一枝旱煙袋。四個轎夫扛著他,東趕到西,西趕到東。那個把轎槓的差官還替他時時刻刻的裝煙。從午前一直到三點半鐘纔回到公館。他老的煙癮上來了,盡著打呵欠,不等衣服脫完,一頭躺下,一口氣呼呼的抽了二十四袋。跟他的人,不容說肚皮是餓穿的了。接著還有多少候補大人、老爺們前來道喜,都是戴升替他一個個道乏擋駕。
又過了兩天,戴升想巴結主人,趁空便進來回道:“現在老爺已經過了班,可巧大後天又是太太的生日,家人們大衆齊了分子叫了一本戲,備了兩枱酒,替老爺、太太熱鬧兩天。這點麪子老爺總要賞小的,總算家人們一點孝心。”黃道臺道:“何苦又要你們化錢?”戴升道:“錢算得什麽!老爺肯賞臉,家人們傾家都是願意的。”黃道臺道:“只怕這一鬧,不要叫局裏那些人知道,他們又有什麽公分鬧不清爽,還有營務處上的。”戴升道:“老爺的大喜,應該熱鬧兩天纔是。”黃道臺也無他說,戴升便退了下來,自去辦事。不料這個風聲傳了出去,果然營務處手下的一班營官一天公分;支應局的一班委員一天公分:都是一本戲、兩枱酒,一齊拿了手本,前來送禮。黃道臺道:“果不出我所料,被戴升這一鬧,鬧出事情來了。”戴升道:“要他們知道纔好。”于是定了頭一天煖壽,是本公館衆家人的戲酒,第二天正日,是營務處各營官的;第三天方輪到支應局的衆委員。到了煖壽的第一天晚上,黃道臺便同戴升商量道:“做這一個生日,唱戲吃酒,都是糜費,一點不得實惠。”戴升正要回話,忽見門上傳進一封電報信來,上面寫明“南京來電送支應局黃大人升。”黃道臺知道是要緊事情,連忙拆開一看,上頭衹有號碼。黃道臺是不認得外國字的,忙請了帳房師爺來,找到一本“華洋歷本”,翻出電碼,一個一個的查。前頭八個字是“南昌支應局黃道臺”。黃道臺急于要看底下,偏偏錯了一個碼子,查死查不對。黃道臺急了,說:“不去管他,空著這一個字,查底下的罷。”那師爺又翻出三個字,是“軍裝案”。黃道臺一見這三個字,他的心就畢卜畢卜跳起來了。瞪著兩隻眼睛看他往底下翻。那師爺又翻出六個字,是“帥查確,擬揭參”。黃道臺此時猶如打了一個悶雷似的,咕呼一聲,往椅子上就坐下了。那師爺又翻了一翻,說:“還有哩。”黃道臺忙問:“還有甚麽?”師爺一面翻,一面說:“朱守、王令均擬革,兄擬降同知,速設法。”下頭注著一個“荃”字。黃道臺便曉得這電報是兩江督幕裏他一個親戚姓王號仲荃的得了風聲,知會他的。便說:“這事從那裏說起!”師爺說:“照這電報上,令親既來關照,折子還沒有出去。觀察早點設法,總還可以輓回。”黃道臺道:“你們別吵!我此刻方寸已亂,等我定一定神再談。”
歇了一會子,正要說話,忽見院上文巡捕胡老爺,不等通報,一直闖了進來,請安坐下。衆人見他來的古怪,都退了出去。胡老爺四顧無人,方纔說道:“護院叫卑職到此,特特爲爲通知大人一個信。”黃道臺正在昏迷之際,也不知回答甚麽方好,只是拿眼瞧著他。胡老爺又說道:“護院接到南京制臺的電報,說是那年軍裝一案,大人也掛誤在裏頭,真是想不到的事情!護院叫勸勸大人,不要把這事放在心上,過上兩個月,冷一冷場,總要替大人想法子的。”此時黃道臺早已急得五內如焚,一句話也回答不出。後來聽見胡巡捕說出護院的一番美意,真是重生父母,再造爹娘,那一種感激涕零的樣子,畫也畫不出,便說:“求老兄先在護院前替兄弟叩謝憲恩。兄弟現在是被議人員,日裏不便出門,等到明兒晚上,再親自上院叩謝。”說完之後,胡老要趕著回去銷差,立刻辭了出來。黃道臺此番竟是非常客氣,一直送出大門方回。
當下一個人,也不進上房,仍走到小客廳裏,背著手,低著頭,踱來踱去。有時也在炕上躺躺,椅子上坐坐,總躺不到、坐不到三分鐘的時候,又爬起來,在地下打圈子了。約摸有四更多天,太太派了老媽子三四次來請老爺安歇,大家看見老爺這個樣子,都不敢回。後來太太怕他急出病來,只好自己出來解勸了半天,黃道臺方纔沒精打采的跟了進去。
到了第二天,本是太太煖壽的正日,因爲遭了這件事,上下都沒了興頭。太太便叫戴升上去,同他商量,想把戲班子回掉不做。戴升一見老爺壞了事,誰肯化這冤錢,便落得順水推船說:“家人也曉得老爺心上不舒服,既然太太如此說,家人們過天再替太太補祝罷。”說完出去,叫了掌班的來,回頭他說:“不要唱了。”掌班的說:“我的太爺!爲的是大人差使,好容易纔抓到這個班子,多少唱兩天再叫他們回去。”戴升道:“不要就是不要!你不走,難道還在這裏等著捱做不成?”掌班的被他駡了兩句,頭裏也聽見這裏大人的風聲不好,知道這事不成功,只好垂頭喪氣了出來,叫人把箱擡走。一面戴升又去知會了局裏、營裏,大家亦已得信,今見如此,樂得省下幾文。不在話下。
到了下午,大人從床上起身,洗臉吃飯,一言不發;等到過完癮,那時已有上燈時分。戴升進來回:“外面都已伺候好了。請老爺的示,還是吃過夜飯上院,還是此刻去?”黃大人說:“吃過夜飯再去。”原來這位黃大人的太太最是知書識禮的,一聽丈夫降了官,便同戴升說:“現在老爺出門,是坐不來綠呢大轎的了。我們那頂舊藍呢的又被轎子店裏擡了去,你看嚮那位相好老爺家借一頂來?”戴升道:“現在的事情,沒頭沒腦,不過一個電報,還作不得準。據家人的意思,老爺今天還是照舊,等到奉到明文再換不遲。況且同人家去借,麪子上也不好說。”太太說:“據我看,這樁事情不會假的,再坐著綠大呢的轎子上院,被人家指指摘摘的不好,不如換掉了妥當。橫豎早晚要換的,家裏有的是老太爺不在的時候,人家送的藍大呢帳子,拿出兩架來把他蒙上,很容易的事。”一面說,一面就叫姨太太同了小姐立刻去開箱子,找出三個藍呢帳子,交給戴升拿了出去。戴升回到門房裏說道:“說起來,我們老爺真真可憐!好容易創了一頂綠大呢的轎子,沒有坐滿五回,現在又坐不成了。太太叫把藍呢蒙上,說得好容易,誰是轎子店裏的出身?我是弄不來。好在老爺是糊裏糊塗的,今兒晚上讓他再多坐一次。吩咐親兵,明天一早叫轎子店裏的人來一兩個,帶了家夥,就在我們公館裏把他蒙好就是了。”究竟黃大人是否仍坐綠呢大轎上院,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黃道臺吃過了晚飯,又過了癮,一壁換衣服,一壁咳聲嘆氣。扎扮停當,出來上轎,仍舊是紅傘頂馬,燈籠火把而去。到得院上,一個人踱進了司、道官廳。胡巡捕聽說他來,因爲一嚮要好的,趕忙進去請了安,說:“護院正會客哩,等等再上去回。大人吃過飯了沒有?”黃道臺說:“偏過了。老哥,你這稱呼要改的了,兄弟是降調人員,不同老哥一樣嗎?”說著,就要拉胡巡捕坐下談天。胡巡捕也半推半就的坐了。說不到兩三句話,便說:“卑職要上去瞧瞧看,客人去了,好進去回。”黃道臺又說了一聲“費心”。胡巡捕去不多時,就來相請。黃道臺把馬蹄袖放了下來,又拿手整一整帽子,跟了進去。護院已經迎出來了。
一到屋裏,黃道臺請了一個安,跟手跪下磕了一個頭,又請了一個安,說:“叩謝大人爲職道事情操心。”歸坐之後,接著就說:“職道沒有福氣伺候大人。將來還求大人栽培,職道爲牛爲馬也情願的。”護院道:“真也想不到的事情。但是制臺的電報說雖如此說,折子還沒有出去。昨日胡巡捕回來,講老哥有位令親在幕府裏,爲甚麽不託他想法子去輓回輓回?”黃道臺道:“雖是職道的親戚在裏頭,怕的是制軍面前不大好說話。總求大人替職道想個法子,疏通疏通。職道也不敢望別的好處,但求保全聲名,即就感戴大人的恩典已經不淺。”說著,又離座請了一個安。護院道:“我今天就打個電報去。但是令親那裏,你也應該復他一電,把底子搜一搜清,到底是怎麽一件事。”黃道臺道:“不用問得。”一面說,一面把嘴湊在護院耳朵跟前,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說了一遍,方纔高聲言道:“少不得總求大人的栽培。”護院聽了他話,皺了一回眉頭說:“老哥當初這件事,實在你自己大意了些,沒有安排得好,所以出了這個岔子。”黃道臺答應了一聲“是”。護院又著實寬慰他幾句,叫他在公館裏等信:“我這裏立刻打電報去,少不得要替你想法子的。”然後端茶送客。黃道臺辭了出來,胡巡捕趕上說:“護院已經答應替大人想法子,看起來這事一定不要緊,等到一有喜信,卑職就立刻過來。”黃道臺連說:“費心!..”又謙遜了一回,然後上轎而去。
一霎回到公館,他老人家的氣色便不像前頭的呆滯了。下轎之後,也不回上房,直到大廳坐下,叫請師爺來,告訴他緣故,叫他擬電報,按照護院的話,就托王仲荃替他查明據實電復。師爺說:“這個電報字太多,若是送到電報局裏去,單單加一的譯費就得好幾角,不如我們費點事,翻好了送去。”黃道臺點頭稱“是”。師爺便取過那本“華洋歷本”來,查著“電報新編”一門,一個一個的碼子寫了出來,打發二爺送去。黃道臺方纔回到上房,脫去衣服,同太太談論護院的恩典。太太也著實感激,說:“等到我們有了好處,怎麽補報補報他方好。”當下安寢無話。
且說戴升看見老爺打電報,等到老爺進去,他便進來問過師爺,方纔知道底細。師爺說:“這事護院很肯幫忙,看來還有得輓回。”戴升鼻子裏哼的冷笑一聲,說:“等著罷!我是早把鋪蓋捲好等著的了,想想做官的人也真是作孽,你瞧他前天陞了官一個樣子,今兒參掉官又是一個樣子。不比我們當家人的,辭了東家,還有西家,一樣吃他媽的飯,做官的可衹有一個皇帝,逃不到那裏去的。你說護院肯幫忙,護院就要回任的,未見得制臺就聽他的話。以後的事情瞧罷咧!能夠不要我們捲鋪蓋,那是最好沒有。”一頭說著,一頭笑著出去。師爺也不同他多舌,各自歸房不題。
且說黃道臺在公館裏一等等了三天,不見院上有人來送信,把他急的真如熱鍋上螞蟻一般,走出走進,坐立不安。真正說也不信:官場的勢利,竟比龍虎山上張真人的符還靈。從前黃道臺纔過班的時候,那一天不是車馬盈門,還有多少人要見不得見;到了如今,竟其鬼也沒有一個,便是受過他的是拔,新委支應局收支委員的錢典史,也是絕跡不到,並且連戴升門房裏,亦有四五天沒有他的影子了。黃道臺此事卻不在意。但是胡巡捕素來最要好、最關切的人,他今不來,可見事情不妙。到了第四天飯後,他老人家已經死心塌地,絕了念頭。一等等到天黑,忽見戴升高高興興拿了一封信進來,說:“院上傳見,這封信是文巡捕胡老爺送來的。大約南京的事情有了好消息,所以院上傳見。”黃道臺連忙取過拆開一看,只見上面寫的是:敬稟者:竊卑職頃奉撫憲面諭,刻接制憲電稱,所事尚未出奏,已委郭道查辦,定可轉圜。囑請憲駕即速到院。肅此謹稟。恭叩大人福安。伏乞垂鑒。卑職爾調謹稟。
黃道臺尚未看完,便說:“這件事情,仲荃太胡鬧了。現在影子都沒有,怎麽就打那麽一個電報呢?真正荒唐!”一手拿著信,一頭嚷著,趕到上房告訴太太去了。大家聽著,自然懽喜。他便立刻換衣服,坐轎子上院。到了官廳裏,胡巡捕先來請安。此番黃道臺的架子比不得那天晚上了,便站著同他講話,不讓他坐。胡巡捕也不敢坐。黃道臺道:“天下那裏有這樣荒唐人!想我們舍親憑空來這們一個電報!現在委了郭觀察查辦,那事就好說了。”說著,胡巡捕進去回過出來請見。黃道臺此番進去,卻換了禮節,仍舊照著他們司、道的規矩,見面只打一恭,不像那天晚上,曡二連三的請安了。護院告訴他:“那天吾兄去後,兄弟就打了一個電報給江寧藩臺,因爲他也是兄弟的相好,托他替吾兄想個法子。剛纔接到他的回電,老兄請看。”一面說,一面把電報拿了出來給黃道臺看。只見上面寫的是:“江電謹悉。黃道事折已繕就。遵諭代達,帥怒稍霽,飭郭道確查核辦。本司某虞電。”黃道臺看完,便重新謝過護院,說了些感激的話,辭了出來。
回到公館,也不曉得甚麽人給的信,所有局裏的、營務上的那些委員,一個個都在公館裏等著請安。黃道臺會了幾個,其餘一概道乏,大家回去。衹有錢典史一直落了門房,同戴升商量,托他替回,就說:“這兩日知道大人心上不舒服,不敢驚動,所以太太生日,送的戲也沒有唱。現在是沒有事的了。況且我又是受過栽培的人,比別人不同,應該領個頭,邀集兩下裏的同事、同寅,前來補祝。老哥,你看就是明天如何?煩你就替我先上去回一聲。”戴升道:“兄弟別客氣罷!前兩天我們這裏真冷清,望你來談談,你也不來。這一會子又來鬧這個了。”錢典史把臉一紅道:“我不是不來,怕的是碰在他老人家不高興頭上,怪不好意思的。現在這樣,也是我們的一點孝心,是不好少的。”戴升道:“我知道了。你別著忙,少不得說定日子就給你信的。”原來錢典史自從那一天同戴升私語之後,第二天便奉到支應局的札子,派他做了收支委員。一切謝委到差,都是照例公事,不必細贅。凡是做書,敘一樁事情,有明點,有暗點,有補點。此番錢典史得差,乃是暗點兼補點法,看官不可不知。
閒話休題。且說是日錢典史去後,戴升一想這話不錯,立刻就到上房,不說錢典史的主意,竟其算他自己的意思,說道:“前天太太生日,家人們本來要替太太祝壽的,偏偏來了這們一個電報,鬧了這幾天。家人連飯也幾天沒有吃,夜間也睡不著覺,心裏想,好容易跟得一個主人,總要望主人轟轟烈烈的,陞官發財方好。況且老爺官聲,統江西第一,算來決計不會出岔子的。前幾天家人同夥當中,還有幾個一天到晚垂頭喪氣,想著要求某老爺、某老爺外頭薦事情,公館裏的事情都不肯做。這些沒有良心的東西,真把家人家恨的了不得!”黃道臺道:“這些沒良心的王八蛋,還好用嗎?是那一個?立刻趕掉他!”戴升道:“名字也不用說了。常言大人不記小人過,這些沒有良心的東西,將來總沒有好日子,等著瞧罷。”當下太太也幫著勸解一番,黃道臺方始無言,然後講到看日子補祝壽,局裏頭是錢太爺領頭,還要照上回說的一樣辦。黃道臺應允了。就看定日子,後天爲始。戴升出來,就去通知了錢典史。仍舊是衆家人頭一天煖壽,局裏第二天,營務處第三天,捱排下去。打條子給縣裏,請他知會學裏老師去封戲班子的箱。不上半天,仍舊上回那個掌班的押著戲箱來到公館。先見門政大爺戴大爺,請過安。那掌班的說:“我的大太爺!上回唱過不結了嗎!害的咱東也找人,西也找人,爲的是大人差事,賺錢事小,總要佔個麪子。那裏知道半天裏一個雷,說不唱了。我大太爺!那真啃死小人了!足足賠了一百二十四吊,就是剩了條褲子沒有進當!幸虧好,今兒還是咱的差使,賞咱們個麪子,咱恨不得竭力報效。大太爺你想,咱班子裏一個老生,一個花臉,一個小生,一個衫子,都是刮刮叫,超等第一名的角色:老生叫賽菊仙,花臉叫賽秀山,小生叫賽素云,衫子叫賽雲。”戴升道:“怎麽全是‘賽’?只怕賽不過罷!”掌班的發急道:“這原是江西有名的‘四賽’,誰不知道。等到開了臺,大太爺聽過,就知道咱不是說的瞎話。”戴升道:“唱的好,沒有話說;唱的不好,送到縣裏,賞你三百板子一面枷。”掌班的道:“唱的不好,也有你大太爺包涵,唱的好了,更不用說,只你大太爺一句話,多不敢想,把大人庫裏的元寶賞咱兩個,補補上回的數,那就是大太爺栽培小人了。”戴升道:“他有銀子在他手裏,我想賞你,他不肯,亦是沒在法想。”掌班的道:“大太爺你別瞞我,誰不知道支應局的戴大太爺,大人跟前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只要你老吩咐就是了,不要說一個元寶,就是上千上萬的,也盡著你拿。”戴升道:“那倒好了。我有這些銀子,也不在這裏當門口了。”正說著話,可巧上頭來叫戴升,就此把話打斷。
有話便長,無話便短。轉瞬間,便到了煖壽的那一天。班子裏規矩,兩點鐘就要開鑼,黃道臺因爲此事,上院請了三天假,在公館裏吃過午飯,就同看太太出來坐在大廳上聽戲。還有姨太太、小姐,一個個都打扮著像花蝴蝶似的,一同陪著瞧戲。
黃道臺還有一個少爺,今年只得十三歲,是姨太太養的。因爲太太沒有兒子,卻拿他愛如珍寶,把這位少爺脾氣慣的比誰還要利害。他說要天上日頭,就得有人拿梯子纔好;不然,他那牛性一發,十個老爺也強他不過。這天唱戲,他一早就鑽在戲房裏,戴著鬍子,盡著在那裏使槍耍棒。班子裏人爲的是少爺,也不敢多講。後來倒是一個唱小丑的看不過,說了一句:“我的少爺,我們在這裏唱戲,你老倒在這裏做清客串了。”少爺聽了不懂。跟少爺的二爺聽了這話,就朝著那個唱小丑的眉毛一豎,說他糟蹋少爺,一定要上去回。唱小丑的不服,兩個人就對打起來。掌班的看不過,過來把那個唱小丑的吆喝下來,又過來替二爺賠不是,勸他同少爺廳上去瞧戲,戲房裏人多口雜,得罪了少爺可不是玩的。那二爺方纔同了少爺出來。少爺始終,偷了人家一掛鬍子,藏在袖子裏。掌班的查著了,也不敢問。
少停天黑,臺上停鑼預備上壽。老爺、太太一齊進去,扎扮出來。老爺穿的是朝珠補褂,太太穿的是紅裙披風。雙雙站立廳前,同受衆人行禮。起先是自己家裏的人,接著方是戴升領著合府秀人。那戴升頭戴紅櫻大帽,身穿元青外套。其餘的也有著馬褂的,也有只穿一件長袍的,一齊朝上磕頭,老爺站在上面,也還了一個輯。太太也福了一福。衆家人叩頭起來,便是衆位師爺行禮。太太回避,單是黃道臺出來讓了一回。大家散去。接著合省官員,從知府以下的,都來上手本。黃道臺吩咐一概擋駕。獨有錢典史,也不管廳上有人沒人,身穿綵畫蟒袍,頭戴五品獎札,走到居中,跪下磕了三個頭,起來請過安,又要找太太當面叩見、叩祝。太太見他進來的時候,早已走開了。黃道臺又同他客氣一回,讓他在這裏看戲。他說:“卑職不比別人,應得在這裏伺候的。”諸事停當,方纔坐席開鑼,重跳加官,捱排點戲,直鬧到十二點半鐘方始停當。
卻說這一天送禮的人倒也不少,無非這酒、燭、糕桃、幛屏之類居多,全是戴升一個人專管此事。某人送的某物,開發力錢多少,一一登帳記清。戴升還問人家要門包,也有兩吊的,也有一吊的,真正是細大不捐,積少成多,合算起來也著實不少。還有些候補老爺們,知道黃道臺同護院要好,說得動話,便借此爲由,也有送一百兩的,也有送五十兩的,也有送衣料、金器的。那門包更不用說了。凡送現銀子及衣料、金器的,因爲太太吩咐過,一概立時交進;其餘晚上停鑼之後交帳,太太要親自點過,方纔安寢。
轉瞬之間,已過三天,黃道臺上院銷假。又過了幾天,幾來拜壽的同寅地方,一處處都要去謝步。暗中又託人到郭道臺那裏打點,送了一萬銀子。郭道臺就替他洗刷清楚,說了些“事出有因,查無實據”的話頭,稟復了制臺。那制臺也因得了護院的信,替他求情,麪子難卻,遂把這事放下不題。且說黃道臺仍舊當他的差使。因爲護院相信他,甚麽牙釐局的老總、保甲局的老總、洋務局的老總,統通都委了他,真正是錦上添花,通省再找不出第二個。無奈實缺巡撫已經請訓南下,不日就要到任。別人還好,獨有那位藩臺大人,是鹽法道署的,他這人生平頂愛的是錢。自從署任以來,怕人說他的閒話,還不敢公然出賣差缺。今因聽得新撫臺不久就要接任,他指日也要回任,這藩臺是不能久的。他便利令智昏,叫他的幕友、官親,四下裏替他招攬買賣:其中以一千元起碼,衹能委個中等差使,頂好的缺,總得頭二萬銀子。誰有銀子誰做,卻是公平交易,絲毫沒有偏枯。有的沒有現錢,就是出張到任後的期票,這位大人也收。但是碰著一個現惠的,這出期票的也要退後了。
閒話休題。且說這位藩臺大人,自從改定章程,劃一不二,卻是“臣門如市”,生涯十分茂盛。內中便有一個知縣看中一個缺,一心想要,便走了藩臺兄弟的門路,情願報效八千銀子。藩臺應允,立時三面成交。正要掛出牌去,忽然院上傳見,趕忙打轎上院。護院接見之下,原來不爲別事,爲的是胡巡捕當了半年的差,很獻慇懃,現在護院不久就要交卸,意思想給他一個美缺,無非是調劑他的意思。不料護院指名所要的那個缺,就是這位藩臺大人八千兩頭出賣的那個缺。護院話已出口,藩臺心下好不躊躇。心想:“缺是多得很。若是別一個還好,偏偏這個昨天纔許了人家,而且是現銀交易。初意以爲詳院掛牌,其權仍舊在我,不料護院也看中是這個缺,叫我怎麽回頭人家呢。”轉念一想:“橫豎他不久就要回任的,司、道平行,他也與我一樣。他要照應人,何不等他回任之後,他愛拿那個缺給誰,也不管我事,何必這時候來搶我的衣食飯碗呢。然而又不便直言回復。不如另外給他個缺,敷衍過去。”主意打定,便回護院道:“大人所說的這個缺,一來離省較遠,二來缺分聽說也徒有虛名,毫無實在。胡令當差勤奮,又是大人的吩咐,等司裏回去,再對付一個好點的缺調劑他。今天晚上就來稟復。至于大人所說的這個缺,現在有應署人員,司裏回去也就掛牌出去。”護院道:“通省的缺,依我看,這個也上等的了,難道還不算好?”藩臺道:“缺縱然好,也要看民情如何。那地方民情不好,事情不大好辦。等司裏對付一個民情好點的地方,也不負大人栽培他這一番盛意。”
原來這藩臺賣缺,護院已有風聞,大約這個缺已經成交的了。心上原想定要同他爭一爭;既而一想,我又不久就要回任的,何苦做此冤家。他既說得如此要好,且看他拿甚麽好地方來給我。遂即點頭應允,說了聲“某翁費心”,藩臺方始辭別回去。一霎時回到本衙,吃過了飯,正在簽押房裏過癮。只見他兄弟三大人走進房間,叫了一聲“哥”。藩臺問他:“甚麽事?”三大人說:“昨天九江府出缺。今天一早,票號裏一個朋友接到他那裏的首縣一個電報,托號裏替他墊送二千銀子,求委這首縣代理一兩個月。這個缺也有限,不過是麪子上好看些的意思。”藩臺道:“九江府也沒有聽見長病,怎麽就會死?”三大人道:“現在只曉得是出缺,論不定是病死,是丁憂,電報上沒有寫明。”藩臺道:“首縣代理知府,原是常有的事。但是一個知府只值兩吊銀子,未免太便宜了。老三,生意不好做的這們濫!”三大人說:“我的哥呀!現在不是時候了!新撫臺一接印,護院回了任,我們也跟著回任,還不趁撈得一個是一個?”藩臺道:“一個知府總不止這個數。要是知府止賣二千,那些州、縣豈不更差了一級呢?”三大人道:“缺分有高低,要看貨討價,這代理不過兩三個月的事情。”藩臺道:“代理就不要掛牌嗎?”三大人道:“牌是自然要掛的。”藩臺道:“要掛這張牌,至少叫他拿五千現銀子。代理雖不過兩三個月,現在離著收灌的時候也不遠了,這一接印,一分到任規、一分漕規,再做一個壽,論不定新任過了年出京,再收一分年禮,至少要弄萬把銀子。現在叫他拿出一半,並不爲過。況且這萬把銀子都是麪子上的錢。若是手長些,弄上一底一面,誰能管他呢。”
三大人見他哥這們一說,心上自己轉念頭,說:“哥的話並不錯。”便對他哥道:“既然如此,等我去找票號裏那個朋友,叫他今天就打個電報去回他,說五千銀子一個不能少。是不是,叫他當天電復。有個缺在這裏,還怕魚兒不上鈎。況且省裏的候補知府多得很哩。”藩臺道:“是呀。你就立刻去找那個朋友,好歹叫他給一個回信。他不要,還有別人呢。”原來這位署藩臺姓的是何,他有個綽號,叫做荷包。這位三大人也有一個綽號,叫做三荷包。還有人說,他這個荷包是個無底的,有多少,裝多少,是不會漏掉的。
且說這三荷包辭了他哥出來,也不及坐轎,便叫小跟班的打了燈籠,一直走到司前一爿匯票號裏,找到檔手的倪二先生,就是拿電報來同他商量的那個朋友。這倪二先生,有名的爛好人,大家都叫他泥菩薩。他這人專門替人家拉皮條,溜鈎子。有藩臺在鹽道任上,三荷包帳房,一直同他來往。及至署了藩臺,賣買更好,進出的多,他來的更比前慇懃。通藩司衙①收漕:徵收錢糧。漕,就是水運,由水運的糧食爲漕運。門,上上下下,以及把門的三小子,沒一個不認得泥菩薩;就是衙門裏的狗,見了他面善,要咬也就不咬了。三荷包進了他的店,一曡連聲的喊“泥菩薩”。泥菩薩聽見,便知是早上那件事情的回音來了,趕忙出來接了進去。見面之後,泥菩薩便問:“那事怎麽樣了?”三荷包道:“你這人,人人都叫你‘菩薩’,我看你比強盜還利害。我們自家人,你好意思給我當上?”
倪二先生發急道:“這從那兒說起!我是甚麽東西,敢給三大人當上?”三荷包道:“說句頑話,也值急得這們樣?”倪二先生道:“我的三大人!你可知道,我是泥做的,禁不起嚇,一嚇就要嚇化了的。”說著,兩個人又哈哈的笑了。笑過之後,三荷包便一五一十的,把他哥的話告訴了倪二先生。倪二先生道:“我說句不知輕重的話,不怕你三大人招怪,現在新撫臺指日到任,今兄大人不日就要回任的,現在樂得撈一個是一個。前途出到二千,據我看,也是個分上了。如今叫他多,也多不到那裏,反怕事情要弄僵。我勸三大人,還是回去勸勸令兄大人,便宜他這一遭。有我做中人,將來少不得要找補的。”三荷包道:“我休嘗不是這樣說。無奈我們大先生一定要扳個價,叫我怎麽樣呢。”倪二先生道:“事已到此,不添不成功。這裏頭有二八扣,現在我情願白效勞,就把這四百兩也報效了令兄大人。這總說得過了。”三荷包道:“他的有了,你的不要了,我呢..就是你,也沒有白效勞的。”倪二先生道:“二千之外,我早替三大人想好了,還用吩咐嗎。”
三荷包把身子湊前一步,低聲問道:“多少呢?”倪二先生道:“加二。”三荷包道:“泥菩薩,你是知道我的用度大的,這一點點怎麽夠呢!我們大先生那裏,二千答應下來答應不下來,盡著我去抗,橫豎叫他代理這缺就是了。但是我兩個,總得叫他好看些。”倪二先生道:“我另外提開算,單盡你三大人罷。多要了開不出口,如果些微潤色點,我旁邊人就替他硬做主,還可以使得。我的意思,二成之外,再加一百,一共五百兩。倘若別人,我們須得三一三十一的分派,現在是你三大人,我們兄弟分上,你盡著使罷。”三荷包道:“這個不算數,看你的分上,以後要多照顧些纔是。”倪二先生道:“這個自然。承你三大人看得起我,做了這兩年的朋友,難道我的心,三大人你還不曉得嗎?”三荷包道:“你趕今晚就復他一個電報,叫他預備接印。大先生跟前有我哩。”倪二先生懽天喜地的答應了,又奉承了幾句話,三荷包方纔回去。此事他哥能否應允,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三荷包回到衙內,見了他哥,問起“那事怎麽樣了”。三荷包道:“不要說起,這事鬧壞了!大哥,你另外委別人罷,這件事看上去不會成功。”藩臺一聽這話,一盆冷水從頭頂心澆了下來,呆了半晌,問:“到底是誰鬧壞的?由我討價,就由他還價;他還過價,我不依他,他再走也還像句話。那裏能夠他說二千就是二千,全盤都依了他?不如這個藩臺讓給他做,也不必來找我了。你們兄弟好幾房人,都靠著我老大哥一個替你們一房房的成親,還要一個個的捐官。老三,不是我做大哥的說句不中聽的話,這點事情也是爲的大家,你做兄弟的就是替我出點力也不爲過,怎麽叫你去說說就不成功呢?況且姓倪的那裏,我們司裏多少銀子在他那裏出出進進,不要他大利錢,他也有得賺了。爲著這一點點他就拿把,我看來也不是甚麽有良心的東西!”
原來三荷包進來的時候,本想做個反跌文章,先說個不成功,好等他哥來還價,他用的是“引船就岸”的計策。先看了他哥的樣子,後來又說什麽由他還價,三荷包聽了滿心懽喜,心想這可由我殺價,這叫做“裏外兩賺”。及至聽到後一半,被他哥埋怨了這一大篇,不覺老羞成怒。
本來三荷包在他哥面前一嚮是極循謹的,如今受他這一番排揎,以爲被他看出隱情,聽他容身天地,不禁一時火起,就對著他哥發話道:“大哥,你別這們說。你要這們一說,咱們兄弟的帳,索性大家算一算。”何藩臺道:“你說什麽?”三荷包道:“算帳!”何藩臺道:“算什麽帳?”三荷包道:“算分家帳!”何藩臺聽了,哼哼冷笑兩聲道:“老三,還有你二哥、四弟,連你弟兄三個,那一個不是在我手裏長大的?還要同我算帳?”三荷包道:“我知道的。爸爸不在的時候,共總剩下也有十來萬銀子。先是你捐知縣,捐了一萬多,弄到一個實缺;不上三年,老太太去世,丁艱下來,又從家裏搬出二萬多,彌補虧空:你自己名下的,早已用過頭了。從此以後,坐吃山空,你的人口又多,等到服滿,又該人家一萬多兩。憑空裏知縣不做了,忽然想要高陞,捐甚麽知府,連引見走門子,又是二萬多。到省之後,當了三年的釐局總辦,在人家總可以剩兩個,誰知你還是叫苦連天,論不定是真窮還是裝窮。候補知府做了一陣子,又厭煩了,又要過甚麽班。八千兩銀子買一個密保,送部引見。又是三萬兩,買到這個鹽道。那一注不是我們三個的錢。就是替我們成親,替我們捐官,我們用的只好算是用的利錢,何曾動到正本。現在我們用的是自家的錢,用不著你來賣好!甚麽娶親,甚麽捐官,你要不管盡管不管,只要還我們的錢!我們有錢,還怕娶不得親,捐不得官!”
何藩臺聽了這話,氣得臉似冬瓜一般的青了,一隻手綹著鬍子,坐在那裏發愣,一聲也不言語。三荷包見他哥無話可說,索性高談闊論起來。一頭說,一頭走,背著手,仰著頭,在地下踱來踱去。只聽他講道:“現在莫說家務,就是我做兄弟的替你經手的事情,你算一算:玉山的王夢梅,是個一萬二,萍鄉的周小辮子八千,新昌鬍子根六千,上饒莫桂英五千五,吉水陸子齡五千,廬陵黃霑甫六千四,新畲趙苓州四千五,新建王爾梅三千五,南昌蔣大化三千,鉛山孔慶輅、武陵盧子庭,都是二千,還有些一千、八百的,一時也記不清,至少亦有二三十注。我筆筆都有帳的。這些錢,不是我兄弟替你幫忙,請教那裏來呢?說說好聽,同我二八、三七,拿進來的錢可是不少,幾時看見你半個沙殼子漏在我手裏?如今倒同我算起帳來了。我們索性算算清。算不明白,就到南昌縣裏,叫蔣大化替我們分派分派。蔣大化再辦不了,還有首府、首道。再不然,還有撫臺,就是京控亦不要緊。我到那裏,你就跟我到那裏。要曉得兄弟也不是好欺侮的!”
三荷包越說越得意,把個藩臺白瞪著眼,只是吹鬍子,在那裏氣得索索的抖,楞了好半天,纔喘訏訏的說道:“我也不要做這官了!大家落拓大家窮,我辛辛苦苦,爲的那一項!爽性自己兄弟也不拿我當作人,我這人生在世上還有甚麽趣味!不如剃了頭髮當和尚去,還落個清靜!”三荷包說道:“你辛辛苦苦,到底爲的那一項?橫豎總不是爲的別人。你說兄弟不拿你當人,你就該應擺出做哥子的款來!你不做官,你要做和尚,橫豎隨你自家的便,與旁人毫不相干。”
何藩臺聽了這話,越想越氣。本來躺在床上抽大煙,站起身來,把煙槍一丢,豁瑯一聲,打碎一隻茶碗,潑了一牀的茶,褥子潮了一大塊。三荷包見他來的兇猛,只當是他哥動手要打他。說時遲,那進快,他便把馬褂一脫,捲了捲袖子,一個老虎勢,望他哥懷裏撲將來。何藩臺初意丢掉煙槍之後,原想奔出去找師爺,替他打稟帖給撫臺告病。今見兄弟撒起潑來,一面竭力抵擋,一面嘴裏說:“你打死我罷!。”起先他兄弟倆鬭嘴的時候,一衆家人都在外間,靜悄悄的不敢則聲。等到後頭鬧大了,就有幾個年紀大些的二爺進來相勸老爺放手。一個從身後抱住三老爺,想把他拖開,誰知用了多大的力也拖不開。
還有幾個小跟班,不敢進來勸,立刻奔到後堂告訴太太說:“老爺同了三老爺打架,拉著辮子不放。”太太聽了,這一嚇非同小可!也不及穿裙子,也不要老媽子攙,獨自一個奔到花廳。衆跟班看見,連忙打簾子讓太太進去。只見他哥兒倆還是揪在一塊,不曾分開。太太急得沒法,拚著自己身體,奔嚮前去,使盡生平氣力,想拉開他兩個。那裏拉得動!一個說:“你打死我罷!”一個說:“要死死在一塊兒!”太太急得淌眼淚說:“到底怎麽樣?”嘴裏如此說,心上到底幫著自己的丈夫,竭力的把他丈夫往旁邊拉。何藩臺一看太太這個樣子,心早已軟了,連忙一鬆手,往旁邊一張椅子上坐下。
那三荷包卻不提防他哥此刻鬆手,仍舊使著全副氣力往前直頂;等到他哥坐下,他卻撲了一個空,齊頭拿頭頂在他嫂子肚皮上。他嫂子是女人,又有了三個月的身孕,本是沒有氣力的,被他叔子一頭撞來,剛正撞在肚皮上。只聽得太太啊唷一聲,跟手咕咚一聲,就跌在地下。三荷包也爬下了,剛剛磕在太太身上。何藩臺看了,又氣又急:氣的是兄弟不講理,急的是太太有了三個月的身孕,自己已經一把鬍子的人了,這個填房太太是去年娶的,如今纔有了喜,倘或因此小產,那可不是玩的。當時也就顧不得別的了,只好親自過來,一手把兄弟拉起,卻用兩隻手去拉他太太。誰知拉死拉不起。只見太太坐在地下,一手摸著肚皮,一手托著腮,低著頭,閉著眼,皺著眉頭,那頭上的汗珠子比黃豆還大。何藩臺問他怎樣,只是搖頭說不出話。何藩臺發急道:“真正不知道我是那一輩子造下的孽,碰著你們這些孽障!”三荷包見此光景,搭訕著就溜之乎也。
起先太太出來的時候,另外有個小底下人奔到外面聲張起來說:“老爺同三老爺打架,你們衆位師爺不去勸勸!”頃刻間,各位師爺都得了信,還有官親大舅太爺、二舅老爺、姑老爺、外孫少爺、本家叔大爺、二老爺、姪少爺,約齊好了,到簽押房裏去勸和。走進外間,跟班回說:“太太在裏頭。”于是大家縮住了腳,不便進去;幾個本家也是客氣的,一齊站在外間聽信。後首聽見三老爺把太太撞倒,太太啊唷一聲,大家就知道這事越鬧越大,連勸打的人也打在裏頭了。跟手看見三老爺掀簾子出來,大家接著齊問他甚麽事,三老爺因見幾個長輩在跟前,也不好說自己的是,也不好說他哥的不是,但聽得說了一聲道:“咱們兄弟的事,說來話長,我的氣已受夠了,還說他做甚!”說罷了這一句,便一溜煙外面去了。這裏衆人依舊摸不著頭腦。後來帳房師爺同著本家二老爺,嚮值簽押房的跟班細細的問了一遍,方知就裏。
二老爺還要接著問別的,只聽得裏面太太又在那裏啊唷啊唷的喊個不住,想是剛纔閃了力了,論不定還是三老爺把他撞壞的。大家都知這太太有了三個月的喜,怕的是小產。外間幾個人正在那裏議論,又聽得何藩臺一曡連聲的叫人去喊收生婆,又在那裏駡上房裏的老媽子:“都死絕了,怎麽一個都不出來?”衆跟班聽得主人動氣,連忙分頭去叫。不多一刻,姨太太、小姐帶了衆老媽,已經走到屏門背後。于是衆位師爺只好回避出去。姨太太、小姐帶領三四個老媽進來,又被何藩臺駡了一頓,大家不敢做聲。好容易五六個人拿個太太連擡帶扛,把他弄了進去。何藩臺也跟進上房,眼看著把太太扶到床上躺下。問他怎樣,也說不出怎樣。
何藩臺便叫人到官醫局裏請張聾子張老爺前來看脈。張聾子立刻穿著衣帽,來到藩司衙門,先落官廳,手本傳進;等到號房出來,說了一聲“請”,方纔跟著進去。走到宅門號房站住,便是執帖二爺領他進去。張聾子同這二爺,先陪著笑臉,寒暄了幾句,不知不覺領到上房。何藩臺從房裏迎到外間,連說:“勞駕得很!..”張聾子見面先行官禮,請了一個安,便說:“憲太太欠安,卑職應得早來伺候。”何藩臺當即讓他坐下,把病源細細說了一遍。不多一刻,老媽出來相請。何藩臺隨讓他同進房間。只見上面放著帳子。張聾子知道太太睡在床上,不便行禮,只說一句“請太太的安”。帳子裏面也不則聲,倒是何藩臺同他客氣了一句。他便側著身子,在床面前一張凳子上坐下,叫老媽把太太的右手請了出來,放在三本書上,他卻閉著眼,低著頭,用三個指頭按準寸、關、尺三步脈位,足足把了一刻鐘的時候,一隻把完,又把那一隻左手換了出來,照樣把了半天。然後叫老媽子去看太太的舌苔。何藩臺恐怕老媽靠不住,點了個火,梟開帳子,讓張聾子親自來看。張聾子立刻站了起來,只些微的一看,就叫把帳子放下,嘴裏說:“冒了風不是頑的!”說完這句話,仍由何藩臺陪著到外間開方子。張聾子說:“太太的病本來是鬱怒傷肝,又閃了一點力,略略動了胎氣。看來還不要緊。”于是開了一張方子,無非是白術、子芩、川連、黑山梔之類。寫好之後,遞給了何藩臺,嘴裏說:“卑職不懂得甚麽,總求大人指教。”何藩臺接過,看了一遍,連說:“高明得很!..”又見方子後面另外注著一行小字,道是“委辦官醫局提調、江西試用通判張聰謹擬”十七個字。何藩臺看過一笑,就交給跟班的拿折子趕緊去撮藥。這裏張聾子也就起身告辭。少停撮藥的回來照方煎服。不到半個鐘頭,居然太太的肚皮也不痛了。何藩臺方纔放心。
只因這事是他兄弟鬧的,太太雖然病不妨事,但他兄弟始終不肯服軟,這事情總得有個下場。到了第二天,何藩臺便上院請了兩天假,推說是感冒,其實是坐在家裏生氣。三荷包也不睬他,把他氣的越發火上加油,只好虛張聲勢,到簽押房裏,請師爺打稟帖給護院,替他告病;說:“我這官一定不要做了!我辛辛苦苦做了這幾年官,連個奴才還不如,我又何苦來呢!”那師爺不肯動筆,他還作揖打恭的求他快寫。師爺急了,只好同伺候簽押房的二爺咬了個耳朵,叫他把合衙門的師爺,什麽舅太爺、叔太爺,通通請來相勸。不消一刻,一齊來了。當下七嘴八舌,言來語去。起先何藩臺咬定牙齒不答應。虧得一個舅太爺,一個叔太爺,兩個老人家心上有主意,齊說:“這事情是老三不是,總得叫他來下個禮,賠個罪,纔好消這口氣。”何藩臺道:“不要叫他,那不折死了我嗎!”舅太爺道:“我舅舅的話他敢不聽!”便拉了叔太爺,一同出去找三荷包。
三荷包是一嚮在衙門裏管帳房的,雖說是他舅舅,他叔叔,平時不免總有仰仗他的地方,所以見面之後,少不得還要拍馬屁。當下舅太爺雖然當著何藩臺說:“我舅舅的話他敢不聽?“其實兩個人到了帳房裏來,一見三荷包,依舊是眉花眼笑,下氣柔聲。舅太爺拖長了嗓子,叫了一聲“老賢甥”,底下好像有多少話似的,一句也說不出口。三荷包卻已看出來意,便說:“不是說要告病嗎?他拿這個壓制我,我卻不怕。等他告準了,我再同他算帳。”舅太爺道:“不是這們說。你們總是親兄弟。現在不說別的,總算是你讓他的。你幫著他這幾多年,辛辛苦苦管了這個帳,替他外頭張羅,他並不是不知道好歹,不過爲的是不久就要交卸,心上有點不高興,彼此就頂撞起來。”三荷包道:“我頂撞他什麽?如果是我先頂撞了他,該剮該殺,聽憑他辦。”舅太爺道:“我何曾派老賢甥的不是!不過他是個老大哥,你總看手足分上,拚著我這老臉,替你兩人打個圓場,完了這樁事。”叔太爺也幫著如此說。他叔叔卻不稱他爲“老賢姪”,比舅太爺還要恭敬,竟其口口聲聲的叫“三爺”。
三荷包聽了,心想這事總要有個收篷,倘若這事弄僵了,他的二千不必說,還有我的五百頭,豈不白便宜了別人。想好主意,便對他舅舅、叔叔說道:“我做事不要瞞人。他若是有我兄弟在心上,這樁口舌是非原是爲九江府起的。”便如此這般的,把賣缺一事,自頭至尾,說了一遍。兩人齊說:“那是我們知道的。”三荷包道:“要他答應了人家二千,我就同他講和。倘若還要擺他的臭架子,叫他把我名下應該分的家當,立刻算還了給我,我立刻滾蛋;叫他從今以後,也不要認我兄弟。”舅太爺道:“說那裏話來!一切事情都在娘舅身上。你說二千就是二千。我舅舅叫他只準要二千,他敢不聽!”說著,便同叔太爺一邊一個,拉著三荷包到簽押房來。
跟班的看見三老爺來了,連忙打簾子。當下舅太爺、叔太爺,一個在前,一個在後,把個三荷包夾在中間。三荷包走進房門,只見一屋子的人都站起來招呼他,獨有他哥還是直挺挺的坐在椅子上不動。三荷包看了,不免又添上些氣。虧得舅太爺老臉,說又說得出,做又做得出,一手拉著三荷包的手,跑到何藩臺面前說:“自家兄弟有什麽說不了的事情,叫人家瞧著替你倆擔心?我從昨天到如今,爲著你倆沒有好好的吃一頓飯,老三,你過來,你做兄弟的,說不得先走上去叫一聲大哥。弟兄和和氣氣,這事不就完了嗎。”三荷包此時雖是滿肚皮的不願意,也是沒法,只得板著臉,硬著頭,狠獗獗的叫了聲“大哥”。何藩臺還沒答腔,舅老爺已經張開兩撇黃鬍子的嘴,哈哈大笑道:“好了,好了!你兄弟照常一樣,我的飯也吃的下了。”說到這裏,何藩臺正想當著衆人發落他兄弟兩句,好亮光自己的臉,忽見執帖門上來回:“新任玉山縣王夢梅王大老爺稟辭、稟見。”這個人可巧是三荷包經手,拿過他一萬二千塊的一個大主顧,今天因要赴任,特來稟辭。何藩臺見了手本,回心轉念,想到這是自家兄弟的好處,不知不覺,那面上的氣色就和平了許多。一面換了衣服出去,一面回頭對三荷包道:“我要會客,你在這裏陪陪諸位罷。”大家齊說:“好了,我們也要散了。”說著,舅太爺、叔太爺,同著衆位師爺一鬨而散。何藩臺自己出來會客。
原來這位新掛牌的玉山縣王夢梅,本是一個做官好手。上半年在那裏辦過幾個月釐局,不該應要錢的心太狠了,直弄得民怨沸騰,有無數商人來省上控。牙釐局的總辦立刻詳院,將他一面撤委,一面提集司事、巡丁到省質訊。後來查明是他不合縱容司、巡,任情需索。幸得憲恩高厚,只把司、巡辦掉幾個,又把他詳院,記大過三次,停委一年,將此事敷衍過去。可巧何藩臺署了藩司,約摸將交卸的一個月前頭,得到不久就要回任的信息,他便大開山門,四方募化。又有個兄弟做了幫手,竭意招徠。只要不惜重貲,便爾有求必應。王夢梅曉得了這條門路,便轉輾託人先請三荷包吃了兩枱花酒。齊巧有一天是三荷包的生日,他便借此爲名,送了三四百兩銀子的壽禮,就在婊子家衖了一本戲,叫了幾枱酒,聚集了一班狐羣狗黨,替三荷包慶了一天壽。這天直把三荷包樂得不可開交,就此與王夢梅做了一個知己。可巧前任玉山縣因案撤省。這玉山是江西著名的好缺,他便找到三荷包,情願孝敬洋錢一萬塊,把他署理這缺。三荷包就進去替他說合。何藩臺說他是停委的人,現在要破例委他,這個數還覺著嫌少。說來說去,又添了二千。王夢梅又私自送了三荷包二千的銀票。三荷包一手接票子,一面嘴裏說:“咱弟兄還要這個嗎?”等到這句話說完,票子已到他懷裏去了。
究竟這王夢梅只辦過一趟釐局,而且未曾終局,半路撤回;回省之後,還還帳,應酬應酬,再貼補些與那替他當災的巡丁、司事,就是錢再多些,到此也就有限了。此番買缺,幸虧得他有個錢莊上的朋友替他借了三千,他又弄到一個帶肚子的師爺,一個帶肚子的二爺,每人三千,說明到任之後,一個管帳房,一個做稿案。三注共得九千,下餘的四五千多是自己湊的。這日因爲就要上任,前來稟辭,乃官樣文章,不必細述。王夢梅辭過上司,別過同寅,帶領家眷,與所有的幕友、家丁,一直上任而去。在路非止一日。將到玉山的頭一天,先有紅諭下去,便見本縣書差前來迎接。王夢梅的意思,爲著目下乃是收漕的時候,一時一刻都不能耽誤的。原想到的那一天就要接印,誰知到的晚了,已有上燈時分,把他急的暴跳如雷,恨不得立時就把印搶了過來。虧得錢穀上老夫子前來解勸,說:“今天天色已晚,就是有人來完錢糧漕米,也總要等到明天天亮,黑了天是不收的,不如明天一早接印的好。”王夢梅聽了他言,方始無話。卻是這一夜不曾合眼。約摸有四更時分便已起身,怕的是誤了天亮接印,把漕米錢糧被前任收了去。等到人齊,把他擡到衙門裏去,那太陽已經在墻上了。拜印之後,升座公案,便是典史參堂,書差叩賀,照例公事,話休絮煩。
且說他前任的縣官本是個進士出身,人是長厚一路,性情卻極和平,惟于聽斷上稍欠明白些。因此上憲甄別屬員本內,就輕輕替他出了幾句考語,說他是:“聽斷糊塗,難膺民社。惟係進士出身,文理尚優,請以教諭歸部銓選。”本章上去,那軍機處擬旨的章京嚮來是一字不易的,照著批了下來。省裏先得電報,隨後部文到來。偏偏這王夢梅做了手腳,弄到此缺。王夢梅這邊接印,那前任當日就把家眷搬出衙門,好讓給新任進去。自己算清了交代,便自回省不題。
且說王夢梅到任之後,別的猶可,倒是他那一個帳房,一個稿案,都是帶肚子的,凡百事情總想挾制本官。起初不過有點呼應不靈,到得後來,漸漸的這個官竟像他二人做的一樣。王夢梅有個姪少爺,這人也在衙門裏幫著管帳房,肚裏卻還明白。看看苗頭不對,便對他叔子說:“自從我們接了印,也有半個多月,幸虧碰著收漕的時候,總算一到任就有錢進,不如把他倆的錢還了他們,打發他走,免得自己聲名有纍。”他叔子聽了,楞了一楞。歇了一會,纔說得一聲:“慢著,我自有道理。”姪少爺見話說不進,也就不談了。
原來這王夢梅的爲人最惡不過的。他從接印之後,便事事有心退讓,任憑他二人胡作胡爲,等到有一天鬧出事來,便翻轉面孔,把他二人重重的一辦,或是遞解回籍,永免後患。不但乾沒了他二人的錢文,並且得了好名聲,豈不一舉兩得。你說他這人的心思毒還不毒?所以他姪少爺說話,毫不在意。
回到簽押房,偏偏那個帶肚子的二爺,名字喚蔣福的,上來回公事。有一樁案件,王夢梅已批駁的了,蔣福得了原告的銀錢,重新走來,定要王夢梅出票子捉拿被告。王夢梅不肯。兩個人就鬭了一會嘴,蔣福嘰哩咕嚕的,撅著嘴駡了出去。王夢梅不與他計較,便拿朱筆寫了一紙諭單,貼在二堂之上,曉諭那些幕友、門丁。其中大略意思無非是:
本官一清如水。倘有幕友、官親,以及門稿、書役,有不安本分、招搖撞騙,私自嚮人需索者,一經查實,立即按例從重懲辦,決不寬貸各等語。此諭貼出之後,別人還可,獨有蔣福是心虛的,看了好生不樂。回到門房,心上盤算了一回,自言自語道:“他出這張諭帖,明明是替我關門。一來絕了我的路,二來借著這個清正的名聲,好來擺佈我們。哼哼!有飯大家吃,無飯大家餓,我蔣某人也不是好惹的。你想獨吞,叫我們一齊餓著,那卻沒有如此便宜!”想好主意,次日堂事完後,王夢梅剛纔進去,一衆書役正要紛紛退下,他拿手兒一招道:“諸位慢著!老爺有話吩咐。”衆人聽得有話,連忙一齊站定。
他便拖著嗓子講道:“老爺叫我叫你們回來,不爲別事,只因我們老爺爲官一嚮清正,從來不要一個錢的;而且最體恤百姓,曉得地方上百姓苦,今年年成又沒有十分收成,第一樁想叫那些完錢糧的照著串上一個完一個,不準多收一分一釐。這件事昨日已經有話,等到定好章程就要貼出來的。第二樁是你們這些書役,除掉照例應得的工食,老爺都一概拿出來給你們,卻不準你們在外頭多要一個錢。你們可知道,昨天已貼了諭帖,不準官親、師爺私自弄錢?查了出來,無論是誰,一定重辦。你們大家小心點!”說完這話,他便走開,回到自己屋子裏去。
這些書差一干人退了下來,面面相覷,卻想不出本官何以有此一番舉動,真正摸不出頭腦。于是此話哄傳出去,合城皆知,都說:“老爺是個清官,不日就有章程出來,豁除錢糧浮收,不準書差需索。”那第二件,人家還不理會,倒是頭一件,人家得了這個信息,都想等著佔便宜。一等三天,告示不曾出來,這三天內的錢糧卻是分文未曾收著。王夢梅甚爲詫異,說:“好端端,這三天裏頭怎麽一個錢都不見!”因差心腹人出外察聽,纔曉得是如此如此,這一氣非同小可!恨的他要立時坐堂,把蔣福打三千板子,方出得這一口氣。後來幸虧被衆位師爺勸住,齊說:“這事鬧出來不好聽。”王夢梅道:“被他這一鬧,我的錢還想收嗎?”錢穀師爺道:“不如打發了他。這件事總算沒有,他的話不足爲憑,難道這些百姓果真的抗著不來完嗎?”
王夢梅見大家說得有理,就叫了管帳房的姪少爺來,叫他去開銷蔣福,立時三刻要他捲鋪蓋滾出去。姪少爺道:“三千頭怎麽說?”王夢梅道:“等查明白了沒有弊病,纔能給他。”姪少爺道:“這話恐怕說不下去罷。”王夢梅道:“怎麽你們都巴望我多拿出去一個,你們纔樂?”姪少爺碰了這個釘子,不敢多說話,只得出來同蔣福說。蔣福道:“我打老爺接印的那一天,我就知道我這飯是吃不長的。要我走容易得很,只要拿我的那三千洋錢還我,立時就走。還有一件:從前老爺有過話,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現在老爺有得陞官發財,我們做家人的出了力、賠了錢,只落得一個半途而廢。這裏頭請你少爺怎麽替家人說說,利錢之外,總得貼補點家人纔好。還有幾樁案子裏弄的錢,小事情,十塊、二十塊,也不必提了。即如孔家因爲爭過繼,胡家同盧家爲著退婚,就此兩樁事情,少說也得半萬銀子。老爺這個缺一共是一萬四千幾百塊錢,連著盤費就算他一萬五。家人這裏頭有三千,三五一十五,應該怎麽個拆法?老爺他是做官的人,大才大量,諒來不會刻苦我們做家人的。求少爺替家人善言一聲,家人今天晚上再來候信。”說罷,退了出去。
姪少爺聽了這話,好不爲難,心下思量:“他倒會軟調脾,說出來的話軟的同棉花一樣,卻是字眼裏頭都含著刺。替他回的好,還是不替他回的好?若是直言擺上,我們這位叔太爺的脾氣是不好惹的,剛纔我纔說得一句,他就排揎我,說我幫著外頭人叫他出錢。若是不去回,停刻蔣福又要來討回信,叫我怎樣發付他。說一句良心許,人家三千塊錢,那不是一封一封的填在裏頭給你用的;現在想要乾沒了人家的,恰是良心上說不過。況且蔣福這東西也不是甚麽吃得光的。真正一個惡過一個,叫我有甚麽法子想!也罷,等我上去找著嬸子,探探口氣看是如何,再作道理。”主意打定,便叫人打聽老爺正在簽押房裏看公事。他便趁空溜到上房,把這事從頭至尾告訴了太太一遍。又說:“現在叔叔的意思,一時不想拿這錢還人家。蔣福那東西頂壞不過,恐怕他未必就此干休。所以姪兒來請嬸娘的示,看是怎麽辦的好?”豈知這位太太性情吝嗇,衹有進,沒有出,卻與丈夫同一脾氣。聽了這話,便說:“大少爺,你第一別答應他的錢。叔叔弄到這個缺不輕容易,爲的是收這兩季子錢糧漕米,貼補貼補。被蔣福這東西如此一鬧,人家已經好幾天不交錢糧了!你叔叔恨的牙癢癢,爲的是到任的時候,他墊了三千塊錢,有這點功勞,所以不去辦他。至于那注錢亦不是吃掉他的,要查明白沒有弊病纔肯給他。你若答應了他,你叔叔免不得又要怪你了。”姪少爺聽了這話,不免心下沒了主意,又不好講別的,只得搭訕著出來,回到帳房,悶悶不樂。忽見簾子掀起,走進一人。你道是誰?原來就是蔣福聽回信來了。姪少爺一見是他,不覺心上畢拍一跳。究竟如何發付蔣福,與那蔣福肯干休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蔣福走進帳房探聽消息,姪少爺無法,只得同他說道:“你的錢,老爺說過,一個不少的,但是總得再過幾天纔能還你。好在你的家眷也同了來,今日說走,今日也未必動得身。等你動身的時候,自然是還你的。”這位姪少爺總算得能言會道,不肯把叔子的話直言回復蔣福,原是免得淘氣的意思。然而那一種吞吞吐吐的情形,已被蔣福看透,聽罷之後,不禁鼻子管裏哼哼冷笑了兩聲,說:“這算甚麽話!要人走,錢不還人家,這個理信倒少有。現在也不必說別的,我們同到府裏評評這個理去。”姪少爺連忙勸他說:“你放心罷,你這錢斷斷不會少你的。”蔣福道:“有本事只管少,我也不怕!”說著,自己去了。
原來這蔣福同廣信府的一個稿案門上,又是同鄉,又是親家,兩人又極其要好。這個稿案門又是府大人第一個紅人,說一是一,說二是二。蔣福從帳房裏下來,便一直上府,找到他親家,說老王不還他錢,他要先到府裏上控,求親家好歹拉一把。他親家聽了,自然是拍胸脯,一力承當,把他懽喜的了不得。當天稿案門就回了本府,說縣裏這位王大老爺怎麽不好,怎麽不好。虧得這位本府,自從王夢梅到任以來,爲他會巴結,心裏還同他說得來,就說:“這事情鬧了出來,麪子上不好看,還是不叫他上控的好。”就同刑名老夫子商量。刑名道:“太尊的話是極。晚生即刻就找了他來,開導開導他,叫他不要辜負了太尊的美意。”知府說:“如此很好。”刑名便叫自己的二爺拿了名片到縣裏,請王大老爺便衣過來,有公事面談。去不多時,果見王夢梅來了。走進書房,作揖歸坐,說了幾句閒話。刑名老夫子便提到剛纔太尊的意思,說:“太尊說的,彼此要好,不要弄出笑話來,只要夢翁把用他的錢給了他,其餘無憑無據的事,也斷不能容他放肆。”便把蔣福要告他的話說了一遍。
王夢梅聽了這話,臉上一紅,心上想,此事他既曉得,須瞞他不得,便把蔣福如何可惡,也說了一遍:“現在已經三天沒有人來交錢糧。兄弟心上恨不過,所以雖然有錢,也要叫他難過兩天再給他,並沒有吃沒他的意思。至于蔣福說要上控兄弟的話,同城耳目衆多,府憲又是精明不過的,況且又蒙你老夫子拿兄弟當做人,兄弟即使有點不好,難道能夠瞞過府憲?不要說對不住府憲,連你老夫子也對不住。”刑名道:“這些話誰有工夫去聽他,我不過當作閒話談談罷了。只要老哥早給他一天錢,早叫他滾蛋一天,大家耳根清楚,不結了嗎。”王夢梅又把臉一紅,道:“這蔣福原是一個朋友薦來的,說他如何可靠。來了不到三天,就拿了一筆錢,是三千塊,叫兄弟替他放,兄弟就是沒錢用,也不至于用他們的錢。”刑名道:“是呀。”王夢梅道:“我想他們不過貪圖幾個利錢,所以就留下他的,替他放在莊上是有的。”刑名道:“不管他是存是放,你只要提還他就是了。”
王夢梅又楞了一會,道:“說到如此,兄弟無不遵命。明天兄弟便把三千塊劃過來,放在老夫子這裏。兄弟那裏,總要查過他沒有弊病,纔能放他滾蛋。”王夢梅的話,不過是借此收場的意思。刑名亦看出來,便說:“很好,就是如此辦。果然有弊病,我還要告訴太尊,重重的辦他一辦。”說完,王夢梅辭去。次日上府,果然帶到一張三千塊錢月底期的莊票。刑名收了下來,便問:“你從前出過憑據給蔣福沒有?”王夢梅說:“折子是有一個。”刑名道:“今天我先出張收條給你,明天你拿著來換折子便了。”一樁事情,總算府大人從中轉圜,蔣福未曾再敢多要,王夢梅也未曾出醜。到了年底,倒是那刑名仗著此事出了把力。寫封信來問王夢梅借五百銀子過年,王夢梅應酬了他二百兩,纔把這事過去。此是後話不題。
有話便長,無話便短。且說三荷包自從和他哥講和之後,但九江府一注賣買,他自己就弄到幾百兩,連著前前後後經手的多了,少說有萬把銀子在荷包裏了。那時候正值山西水旱,開辦賑捐,三荷包到處拉攏,叫人捐官,他自己好賺扣頭。他身上原有一個州同,就此加捐一個知州,又捐了一個十成花樣,歸部銓選。可巧他運氣好,掣簽掣得第一。此時他哥大荷包已經回任,他便把帳房銀錢交代清楚,立刻進京投供候選。第二個月,山東莒州知州出缺,輪到他頂選,就此選了出來。
不過這缺苦點。他便把荷包裏的錢掏了出來,託人走門子,化上二千兩,拜了一位軍機大人做老師。這天是手本夾著銀票一塊兒進去的。等了好半天,軍機大人傳見。他進去磕了三個頭,那軍機大人只還了半個揖,讓他坐下,只問得兩句:“你幾時來的?”三荷包回過,又問:“幾時走?”三荷包回:“耽擱三四天就走。”說完了兩句話,那軍機大人就端茶送客,自己踱了進去。三荷包無奈,只好退了下來,回到寓所。次日軍機大人差人送來一封書子,說是帶給山東撫院的。三荷包收了下來,又送來人八兩銀子,來人方去。三荷包燈下無事,把封信偷著拆開一看,只見那信衹有一張八行書,數一數,核桃大的字不到二十幾個,三荷包官場登久了的,曉得大人先生們八行書不過如此。仍舊套好封好。
過了兩天,他便離了京城,一直奔赴山東濟南省城稟到、稟見,把軍機大人的書信投了進去。次日果蒙撫臺傳見,說:“莒州缺苦,我已經同藩臺說過,偏偏昨日膠州出缺,就先掛牌委你署理。隨後有別的好點的缺,我再替你對付。”三荷包打千謝過,回說:“卑職學陋才淺,現在的膠州有了外國人,事情很不好辦,總求大人常常教訓。”撫臺道:“好在我目下就要出省大閱,先到東三府,大約不上一月,就可到得膠州。那時候有甚麽事,我們當面斟酌再說。你老兄就趕緊到任。”三荷包答應了幾聲“是”,退了出去。不到晚上,果然藩司前掛出牌來。三荷包自然懽喜。次日大早,連忙到上憲衙門稟謝,也有見得著的,也有見不著的,跟手第二天又拜了一天客,第三天又赴各衙門稟辭。三荷包一面去上任,這裏撫臺大人也就起身了。
三荷包到了膠州,忙著拜廟、接印、點卯、盤庫、閱城、閱監、拜同寅、拜紳士,還與前任算交代,整整忙了二十幾天方纔忙完。接著上縣滾單下來,曉得撫臺是打萊州府一路來的。三荷包得了這信,因他是初次爲官,所有鋪墊擺設,樣樣都是創起來,現在又要辦這樣的大差使,就是有錢,這幾天裏如何來得及呢。在省城臨動身的時候,甚麽洋貨店裏,南貨店裏,綢緞店裏,人家因爲他是現任大老爺,而且又是江西鹽道的三大人,誰不相信他。都肯拿東西賒給他,不要他的現錢,因此也賒了幾千銀子的東西。然而立時立刻要辦怎麽一個差使,還要辦得妥貼,著實爲難,霎時間把他急得走頭無路,如熱鍋上螞蟻一般。當下便同衙門裏師爺商量。
內中有個書啟老夫子,姓丁名自建,是濟陽縣裏一位名孝廉。從前在省城濼源書院肄業,屢屢考在超等。不但八股精通,而且詩詞歌賦,天一不會。一筆王石谷的畫,一手趙松雪的字,真正刻板無二。從前這位撫臺大人做濟東道的時候,這丁自建屢次在他手裏考過,算得一個得意門生。現在因爲丁憂在家,沒有事做,仍舊找到舊日恩師,求他推薦一個館地。幸喜此時這位恩師已經開府山東,一省之內,惟彼獨尊,自然是登高一呼,衆山響應。因此就把他薦與三荷包,當得一名書啟幕賓。這日因見東家爲著辦差的事,愁的雙眉不展,問了衆人,也不得一個主意。他便從旁獻計道:“東翁現在這差,晚生倒有一個辦法。”三荷包忙問:“是何辦法?”丁自建道:“我這敝老師生來一種脾氣,頗有閻文介、李鑒堂之風。從前他做道臺的時候,晚生曾在他衙內住過幾天。其實他的上房裏另外有個小廚房,飲食極其講究,然而等到請起客來,不過四盆兩碗,還要弄些豆腐、青菜在裏頭。他太太就是晚生的敝師母,晚生也曾拜見過幾次,一般是珠翠滿頭,綾羅遍身,然而這位敝老師,無冬無夏,只得一件灰布袍、一件天青哈喇呢外褂,還要打上幾個補釘,一頂帽子,也不知從那裏古董攤上拾得來的。若照外面看上去,實在清廉得很。其實有人孝敬他老人家,他的爲人又極世故,一定必須要領人家情。不過你不去送他,他卻決不朝你開口。但凡有過孝敬的,他一定還要另眼看待。所以他的好處,也在這裏。現在辦他的差使,能夠華麗固然是好,倘或不能,依晚生愚見,不妨麪子稍些推板點,骨子裏頭,老老實實的叫他見你個情。橫豎一樣化錢,在我們一面樂得省事,在他一面又得了實惠,又得了好名聲,這又何樂而不爲呢。”
三荷包道:“辦這個差使,無論如何推板,體制所關,總得有個分寸纔好。”丁自建道:“這個容易。現在已經五月天氣,今年又熱得早,行轅里鋪陳過于華麗了,反瞧著叫人心煩,不如清淡些。最好是鋪幾個外國房間,只要有枱毯、帳子,其餘桌圍、椅披,一概不要。再弄幾百盆花,屋裏、院子裏,統通擺滿。一天兩頓,也不用滿、漢席,燕菜席,竟請他吃大菜。他這一路來,燕菜燒烤早已吃膩了,等他清淡兩天也好。況且有了這個房間,就是外國人來拜,也便當許多。”三荷包聽了他話,甚是覺得有理。忽又躊躇道:“這些外國家夥,一時到那裏去辦呢?”丁自建道:“這個容易。晚生有個朋友,同德國兵官極其要好,就托他去借,連吃大菜的刀叉杯盤,桌子上的擺式,還有做大菜的廚子,亦問他借用幾天。東西不夠,再托他替我們借些,總夠用的了。”三荷包道:“問人家借廚子,人家就不吃飯了嗎?”丁自建道:“這幾天就叫這外國人不必開火倉,統通在我們這裏做好,叫打雜的替他送去,他也樂得省錢,豈不兩全其美。”三荷包道:“裏面如此,大致已妥。外面怎麽?”丁自建道:“裏頭弄好,那外頭愈加好說了。但如今到底是用那裏的房子做行轅?有了房子,方好擺佈。”三荷包道:“你們看那裏好?”衆位師爺有的說借東門外孫家的,有的說借南門裏王家的。三荷包聽了都不中意:不是門口不像樣,就是房子太淺促。後來還是雜務門高二爺見多識廣,是個老辦手,忙說:“這兩處都嫌遠,不如就把書院騰了出來,路又近,房子寬爽,從大門走進來,一直到上房,筆直一條路,豈不比孫家、王家的好?”三荷包一聽這話,連說不錯。丁自建也忙說好。
三荷包就此托了師爺幫著帳房總辦此事,自己也忙著調度。外面篷匠、綵畫匠,一切都是高門上去辦。裏頭丁師爺只管借東西,弄廚子,鋪設房間。虧得人多手快,日夜不停,足足忙了五六天,居然一律停當。接著上縣的滾單又是雪片的滾將下來,說撫院後天可到。三荷包忙著會同了營裏出境去接。且說那膠州營營官本是一員副將,這人姓王名必魁,是個武榜眼出身,拉得一手好弓,射得一手好箭。但是武營裏的習氣,所有的兵丁平時是從不習練;而且還要剋扣糧餉,化公爲私。這些弊病,卻是一言難盡。衹有三年大閱是他們的一重關煞,那一種急來抱佛腳情形,比起那些秀才們三年歲考還要急。撫院來的三月個頭裏,這協臺得了文書,就是心下一個疙瘩。幸虧日子離著還遠,不過傳齊了標下大小將官,從中軍都司起,以及守備、千總、把總、外委,叫他們把手下的額子都招招齊,免得臨時忙亂。一干人得了這個吩咐,關係自己考程,也就不敢怠慢,所有地方的青皮光棍,沒有行業的人,統通被他招了去。從此這干人進了營,當了兵,吃了口糧,就也不去爲非作歹,地方上倒平安了許多。不在話下。
且說離著撫院來的日子一天近似一天,大小將弁帶領著兵丁們,天天下校場操演,不時這位協臺大人還要自己去看操。正是五天一大操,三天一小操,鎮日價族旗耀日,金鼓齊鳴,好不齊整,好不威武。列位要曉得,中國綠營的兵,只要有兩件本事就可以當得:第一件是會跑。大人看操的時候,所有擺的陣勢,不過是一個跟著一個的跑。在校場裏會兜圈子,就會擺得陣。排在一溜的叫長蛇陣;團在一堆的叫螺螄陣。分作八下的叫八卦陣。第二件是會喊。瞧著大人轎子老遠的來了,一齊跪在田裏,當頭的將官,雙手高捧手本,口報”某官某人,叩接大人”。大人跟前的戈什喊一聲”起去”,所有的兵丁,齊齊答應一聲“嗄”!這一聲要一齊張嘴,不得參差。喊過之後,拔起腳來就跑,又趕到前面伺候去了。所以這一個跑,一個喊,竟是他們秘傳的心法,人人要操練的。至于那些耍槍弄棒,頑藤牌,翻筋斗,正月城隍廟裏耍槍、賣膏藥的一般人都會得兩手,此時都找了來,到了校場上,敲著鼓,打著鑼,咚咚咚,鏜鏜鏜,耍一套,換一套,真正比耍猴還要好看。他們編的名字叫“打對子。”這些樣子,今天看看不過如此,明天看看也不過如此,把個協臺大人早看的心煩了,看過幾次,就派中軍替他代勞。空了工夫,這班總爺、副爺自己還要弔膀子,下箭道學著射箭。怕的是撫臺大人來到,一枝射不中,要說他技藝生疏,送掉前程,那就作下了。年紀大些的,同那打過仗、受過傷的,都改騎射爲放槍。射步箭有箭靶子,射馬箭是三角皮球,放洋槍是個灰包,一槍過去,槍子穿過灰包,就有多少灰飛了出來,那是頂好看的。這幾天裏頭,文官忙辦差,武官忙操演,直忙得個不擇飯而食,不擇席而臥。
一天滾單到來,知道撫臺大人已到前站。三荷包便會同了王協臺出境相迎。接著之後,趕到行轅稟見。撫院單傳他進見,敷衍了兩句,退了下來。跟手到營務處侯補道洪大人的公館裏稟見。又拜跟了來的什麽文案老爺、巡捕老爺。這些老爺班次不過同、通、州、縣,都是三荷包同寅,用不著手本,只叫號房拿著帖子,一處處去拜。拜過之後,等到晚上,打聽大人已經睡覺,巡捕陸老爺已經下來。三荷包在省的時候,早同他拜過把子,好托他在大人跟前做個小耳朵。此時見面之後,著實顯慇懃。三荷包訴說自己是纔到任,“諸事不周,全仗大力從中照應”。陸巡捕一力承當,說:“諸事老哥放心,都在小弟身上。就是大人跟前的這些二爺,曉得兄弟要好的朋友,那是斷斷不會作難的。”三荷包聽了此言,千恩萬謝,感激不盡。
外面辦差的二爺同著州裏管廚的,另外又去找大人帶來的廚子,同他講盤子。那廚子一口咬定要三百吊一天,只伺候大人兩頓飯、兩頓點心。後首說來說去,好容易講成功了,統通在內,一天一百五十吊,住一天,算一天。那廚子又同這裏管廚的說:“我們大人是最好打發的。你家老爺也不用多化錢,咱們這些夥計也不用費事,只要四碟兩碗,他老人家還要看著心疼。就是這個菜,也不要什麽好的,只要一碟韭菜炒肉絲、一碟炒鷄蛋。現在到了夏天了,一碟子拌王瓜、一盤子雜拌,再頓上一碗蛋糕、一碗豆腐湯,多加上些香油,包你都中意。早點心是兩個燒餅、一碗稀飯。下半天的點心只要兩個饃饃,是萬萬不會挑眼的。”
管廚的聽了這話,連聲多謝。彼此分手,跟著本官回來料理。本官三荷包沿途又找著陸巡捕,叨了多少教。接著撫院進了本鏡,打過尖。這天,約莫有未牌時候,憲駕已到東門城外,哄動了合城的人,都去看。等了一會子,只見接差的營兵,一個個都掮著大旗,拿著刀,扛著槍,跑的滿頭是汗,在頭裏衝頭陣。後面方是欽差閱兵大臣的執事,什麽衝鋒旗、帥字旗、官銜牌、頭鑼、腰鑼、傘扇、令旗、令箭、劊子手、清道旗、飛虎旗、十八般兵器、馬道馬傘、金瓜鉞斧、朝天凳、頂馬、提爐、親兵、戈什哈、巡捕,一對一對的過完,纔見那撫院坐著一頂八人擡的綠大呢轎子,緩緩而來。撫院架著一副墨晶眼鏡,一手綹著鬍子,一手扇著一把潮州扇,前呼後擁,好不威武。不上一刻,三聲大砲,到了行轅,兩邊吹鼓亭上奏起樂來。撫院的轎子,一直由戈什扶著,擡到裏頭下轎。大小官員,齊在那裏站班。撫院朝著大衆點了點頭兒,簇擁著進去,便是一衆官員上手本稟見。撫院便把三荷包同王協臺兩個人傳了進去,問問地方上的公事,又問問外國人的情形,又同王協臺說:“今天已經四點鐘了,明天一早到校場看操。”王協臺答應著。
撫院說著話,便拿眼睛四下裏瞧了一瞧,連說:“太華麗了!..何大哥,我沒有出省的時候,就叫人帶信給你們,不可過于糜費,怎麽還如此費事?”原來撫憲此刻頓的是會客廳,
三荷包原按著中國官場體制預備的,一概是繡花鋪墊,所以撫院看著嫌他華麗,其實後面住的外國房間還沒有瞧見,所以他不知道。三荷包便回:“這是會客廳,後面替大人預備下幾間外國房間,不過夏天住著相宜,那裏頭沒有什麽擺設。”
撫院一聽是外國房間,馬上對三荷包說:“你我裏頭去坐。”當下便撇了王協臺,三荷包伺候著撫院進去。只見院子裏擺著好幾百盆的花,撫院便贊了一聲“好”。等到到了房間裏,四下一瞧,連說:“清爽得很!..”又對三荷包說:“這些外國家夥,只怕價錢也不會便宜在那裏呢。”三荷包不肯說是借來的,只好說:“不值甚麽錢。”趁空又回:“卑職曉得大人夏天懽喜清爽,所以預備的是外國大菜。”撫院一聽外國大菜,楞了一楞,說道:“外國大菜牛羊肉居多,兄弟家裏,已經七輩子不吃牛肉,只要家常飯菜便好。你老哥也不必費事,兄弟吃了不及那個舒服。”三荷包道:“外國菜、中國菜統通預備。就是外國菜,免去牛肉亦可以做得。”撫院道:“既有中國菜,我就吃這個好,把那外國菜留著,過天請外國人吃。”三荷包聽了這話,立刻丢一個眼色給辦差家人,叫他去招呼管廚的,趕緊預備。又談了一回公事,三荷包方纔退了下來,又到各位隨員屋子內請安拜見。那撫院吃過晚飯,州官又上手本稟安,巡捕下來說了聲道乏。三荷包回去,這裏撫院也就安睡。一切都照著巡捕陸老爺吩咐的話預備,所以撫院心上甚是中意。
話休絮煩。且說這一夜工夫,三荷包足足熬了一夜不敢合眼,怕的是誤了差使。第二天黑早,傳說大人已經起身,廚房裏把預備的稀飯、燒餅早點心端了進去。那時候行轅上已發二鼓了。接著一衆官員齊上手本,巡捕下來說:“一概免見,停會校場再見。”說話間已發三鼓。大人出來上轎,合城的官都在那裏直挺挺的站著候送。這位撫院甚是謙恭,一路走出來,還朝著他們呵呵腰兒,他們卻還直綳綳的一動不動。直等撫院上轎,在轎子裏拿手拱了一拱,他們統通齊打一躬,纔把個欽差閱兵大臣送出轅門。這裏一衆官員齊走小路,又要趕在撫院頭裏,以便迎接。真正是人不停步,馬不停蹄,一口氣跑到校場。有另外預備的官廳,大家進來,暫時休歇。不上一刻工夫,忽聽得三聲大砲,那撫院的執事也就到了營門外了。當下是王協臺居首,率領著標下弁兵,什麽都司、守備、千、把之類,一齊頂盔貫甲佩刀跪迎。王協臺另外有個差官替他報名,其餘都、守以下,都是自己捧著手本,跪在地下高聲喊叫。喊過之後,撫院前的戈什仍舊喊了一聲“起去”,衆兵丁齊聲答應一聲“嗄”!只見前呼後擁,簇擁著撫院大轎,嚮演武廳如飛而來。
且說這校場原在東門外頭,地方甚是空闊。上面一座高臺,幾間厰房,是演武廳,東面是將臺,西面是馬道。演武廳後面另外有三間起坐,是預備撫院吃飯歇息的處所。演武廳東西兩面另外有幾架席棚:東面是預備站班的衆位官員腿酸了,好進去坐坐,或者換換衣服;西面是預備營務處隨員幫著看射箭的。一樣擺設公案。
閒話休題。但說那撫院轎子上得演武廳,大小官員接著。撫院下轎,先到後面歇息。營務處上洪大人陪著進去,回了幾句話。吃了一碗茶,吩咐升堂。只聽得營門外三聲大砲,將臺上先掌號,隨後又吹打起來。撫院升坐之後,便有帶來的隨員同著本城州官,營裏的王協臺上來參堂,連打三躬。撫院還了三躬。接著一班巡捕老爺上去請了一個安,撫院止拱了一拱手。參堂之後,站立兩旁。便是王協臺頂盔貫甲,掛刀佩弓,從演武廳旁邊拔了一面旗,兩手拿著,走到撫院公案前,屈了一條腿,嘴裏報了聲“請大人發令”。撫院吩咐先看洋操,次看陣圖,次演放大砲,末了看藤牌同各種技藝。王協臺答應下來,走到演武廳臺階上,把面旗子交到中軍都司手裏。那中軍執旗在手,朝著南面越了兩越,將臺嗚嗚的奏起西樂來。老遠的便見有多少洋槍隊,由教習打著外國口號,一斬齊的走了上來。中軍又朝著演武廳雙膝跪下,報了一聲“大人看洋槍隊”,然後起來站在一邊。這底下便是洋槍隊操演,放了幾排槍,仍舊由教習押著下去。接著看操演陣勢:什麽一字長蛇陣、兩儀陣、三纔陣、四面埋伏陣,五路進攻陣;當中還有什麽長蛇陣變螺螄陣,螺螄陣變八卦陣。忽而兩軍對壘,互相廝殺。正在熱鬧之際,這個擋裏放了幾門大砲,放的震天價響,衆兵各歸隊伍。照壁墻下,緊對演武廳,支起一架帳篷,上豎起一面大旗,寫著“三軍司命”四個大字。接著就演藤牌並各種技藝,翻筋斗、爬桿子,樣樣都做到。然後將臺上打著得勝鼓,吹著將軍令,把所有的隊伍,圍著校場,由前至後,兜了一個圈子,說是收隊。然後中軍仍舊拿旗子走上去交給協臺,協臺跪稟撫院,報了聲“請大人收令”。然後撫院退堂吃飯,一衆官員亦下去歇息。
吃過午飯重新升座,一切參堂禮畢,就看各將校的步箭。此乃軍政大典,王協臺雖是二品大員,到了此時也不能不佩弓伺候。嚮例撫院謙和點的,必定免射,況且他是武鼎甲出身,是天子開軒親取的門生,就是放出來做個參將,比協臺小了一級,也是一概傳免。這位撫院性情雖是謙和,無奈他見了這位王協臺一臉煙氣,問他營裏的事情,多是前言不對後語,因此心上就十二分的不舒服他。等到點名的時候,上頭巡捕官唱了一聲“王將官”,王必魁在底下答應了一聲“到”。一面拿弓在手,一面卻拿眼睛瞧著上頭,一心只指望上頭免射,顧全他的麪子。誰曉得上頭只是不開口。一等等了一刻多工夫,大家都看楞了,上頭還是不響。王協臺這一氣非同小可!只得拔出箭來,搭上弓絃,也不及擺架子、對準頭,颼颼颼五支箭接連射去,卻是一支都不中。射完之後,照例上來屈膝報名。那撫臺見是如此,知道王協臺有心瞧他不起,一時惱羞成怒,等他上來報名的時候,便認真發作起來,說:“三年軍政,乃是朝廷大典,現奉上諭不準瞻徇。你瞧不起本院,便是瞧不起朝廷!你爲一營表率,弓箭尚如此生疏,則其他可想!本院惟有照例奏參,以肅軍政!”說完,便叫先摘去他的頂戴,下去候參。王協臺原本因他是武鼎甲出身,撫院不給他麪子,免他步射,一時火性發作,有意五支不中。今見撫院動氣,便也懊悔不疊,只是跪在地下,不肯起來。撫院也不睬他,便把其餘各將官,依次點名校射。撫院又嫌靶子太近,喚了一個親信的巡捕,同了兩個戈什,拿弓重新量準。誰知這些巡捕、戈什都是得了他們錢的,任憑撫院如何認真,量來量去,那弓只是在地下打滾。
閒話休題。靶子立好,于是一個個挨次射去。西面席棚子裏,另有營務處洪大人幫同校看,免得耽誤時候。衆人因見撫院動氣,大家俱各小心,不敢怠慢。一時事完,王協臺還是跪著不起。撫院退堂之後,少坐一坐,便令起身回轅。衆人照例送迎,不須多述。
且說撫院回到行轅,便傳營務處洪大人進見,說:“王協臺技藝既已生疏,兵丁亦少訓練,立刻將他撤任,另委跟來的一個記名總兵先行署理。回省之後,再行具折奏參。”洪大人答應了下來。衹有王協臺戴著沒有頂子的帽子,兩隻眼睛哭得紅腫腫的,同著本州三荷包到洪大人跟前,托他求情。又被洪大人埋怨一番,說:“你怎麽好同他賭氣呢?現在叫我亦沒有法想。你暫且交卸,跟著到省替你想法子。”王協臺無法,只得退去。後來撫院回省之後,王協臺又去求洪大人。洪大人要他六千銀子,保他不壞功名。可憐他一個武官,那裏拿得出,好容易湊了二千銀子送去,洪大人不收。撫院的意思要拿他奏參革職,洪大人假做好人,替他求情,降了一個都司。看官須知:大凡革職的人,一保就可以開復原官,降調的人,非一級一級的保陞上去不可。這便是洪大人使的壞,這是後話。要知撫院看操之後尚有何項舉動,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那撫院閱兵之後,因爲山東東半省地方已漸漸爲外國人勢力圈所有,不時有交涉事件,雖說中外協和,凡事尚能和平辦理。撫院來的時候,那外國總督特地派了一枝兵前來迎接,也就算得十二分麪子。所以撫院一進行轅,便叫翻譯寫一封洋文信送去,訂期閱兵之後,前來拜見。
到了這一天,撫院吃過早飯,便帶了一個洋務隨員,是個同知前程,姓梁名世昌,廣東人氏;一個翻譯,是個知縣,姓林名履祥,福建人氏。撫院大轎在前,他二人小轎隨後,到了總督公館,投進帖子。裏頭傳出話來,說了一聲“請”。撫院降輿進內。那總督著實敬重,立刻脫帽降階相迎,見面握手歸坐之後,彼此說了些仰慕的話,無非翻譯傳言,無庸細述。那總督又拿出幾種洋酒、洋點心敬客。撫院擾過之後,便即相辭出來。跟手那外國總督命駕前來答拜。撫院接著,也著實慇懃一番。總督去後,撫院便傳州官上去,同他商量,預備明天請外國人吃飯。州官三荷包聽了撫院吩咐下來,自己思量,上司的差使倒好辦,這請外國人吃飯的事情卻沒有辦過。外國人吃番菜,是不用說的了。從前走過幾趟上海,大菜館裏很擾過人家兩頓。有了廚子,菜還做得來,但是請外國人是個甚麽儀注,須得預先考較,免得臨時貽笑外人,少不得又把丁自建丁師爺請來商議。丁自建想了一回子,說:“這事情須得同撫憲同來的翻譯商量。他們這些人自小同外國人來往,這個禮信一定知道的。”三荷包一聽這話有理,便叫拿帖子去拜撫院同來的翻譯林老爺。二人相見之後,寒暄了幾句,三荷包便把要叨教的意思說了出來,他便拿腔做勢,跳到架子上,說:“這是頂容易的事。”嘴裏雖說容易,究竟容易在那裏,卻不肯告訴與人。三荷包再問問他,他便指東話西,一味支吾。又說:“臨時我自來照料。”又說:“連我也不懂得甚麽。”三荷包無可奈何,只得辭了出來,又與丁師爺商量。還虧得丁師爺交遊道廣,仍舊找到他那個借外國家生的朋友,也是在外國官跟前當翻譯的一個廣東人,同他說了。承他的情,甚麽規矩,甚麽儀注,那是頭一席,那是第二席,那是主位,先上甚麽酒,一五一十,統通告訴了他。
丁師爺回來告訴了三荷包。三荷包懽喜不盡。連夜又把那位翻譯請了來,留他吃飯,同他商量;又請他寫了一張菜單,一共開了十幾樣菜、五六樣酒。三荷包接過看時,只見上面開的是:清牛湯、炙鰣魚、冰蠶阿、丁灣羊肉、漢巴德、牛排、凍豬腳、橙子冰忌廉、澳洲翠鳥鷄、龜仔蘆筍、生菜英腿、加利蛋飯、白浪布丁、濱格、豬古辣冰忌廉、葡萄乾、香蕉、咖啡。另外幾樣酒是:勃蘭地、魏司格、紅酒、巴德、香檳,外帶甜水、鹹水。三荷包看了,連說:“費心得很!..”又愁撫憲大人是忌牛的,第一道湯可以改作燕菜鴿蛋湯,這樣燕菜是我們這邊的頂貴重的菜,而且合了撫憲大人的意思,免得頭一樣上來主人就不吃,叫外國人瞧著不好。那翻譯連說:“改得好,..索性牛排改做豬排。”三荷包道:“外國人吃牛肉,也不好沒有。等到拿上來的時候,多做幾分豬排,不吃牛的吃豬,你說好不好?”翻譯又連說:“就是這樣變通辦理。..”
三荷包又叫把單子交給書稟師爺,用工楷謄出十幾份來。
到了第二天大早,三荷包起來,穿著簇新的蟒袍補褂,走到撫院這邊親自監督,調排桌椅,安放刀叉。總共請了三個外國官、四個外國商人、兩個外國官帶來的翻譯。這裏是撫憲一位、營務處洪大人一位、洋務隨員梁老爺一位、撫院翻譯林老爺一位,連著州官三荷包,共是五個中國官:算一算,一總是十四位。去叫書稟師爺,把某大人,某老爺,一個個拿紅紙寫了簽條。三荷包又請那位翻譯幫著點對:那裏是首席,該甚麽人坐;那裏是二席,該甚麽人坐。分派既定,就把紅簽放在這人坐的面前。倘是外國人,隨手請翻譯寫一排洋字在上面,好叫外國人認得。
這時候桌子上的擺設,玻璃瓶件鮮花之類,一律齊備。廚房裏亦諸事停當。三荷包又問:“外國酒送來沒有?”管家們回:“都已送來。”三荷包叫把酒瓶一律打開,連荷蘭水也開好幾瓶等用,免得臨時手忙腳亂。翻譯說:“酒和水開了怕走氣,只好臨時要用現開。”三荷包又說:“今日請客,自然撫院主人,然而兄弟也有半個主人在裏面。一切儀注,須預先學習。”翻譯說:“外國人請貴重客,都是主人自己把菜一分一分的分好,然後叫細崽端到客人面前。”三荷包聽了他話,馬上要學這個禮節,便叫廚房裏把做好的多餘菜,拿出幾樣,經他的手一分一分的分好,叫管家們一律穿著簇新的大褂,裝作細崽模樣,以供奔走。
等到各事停當,那時已有巳牌時候。外國人嚮來是說幾點鐘便是幾點鐘,是不要催請的。這日請的十二點鐘。等到十一點打過,撫院同來的什麽洪大人、梁老爺、林老爺,一齊穿著行裝,上來伺候。三荷包便請丁師爺陪著那個翻譯在帳房裏吃飯,以便調度一切。又歇了兩刻鐘,果見外國人絡續的來了。撫院接著,拉過手,探過帽子,分賓坐下。彼此寒暄了幾句,無非翻譯傳話。少停從客來齊,撫院讓他們入席。衆人一看簽條,各人認定自己的坐位,毫無退讓。先上一道湯,衆人吃過。撫院便舉杯在手,說了些“兩國輯睦,彼此要好”的話,由翻譯翻了出來。那首席的外國官也照樣回答了幾句,仍由翻譯傳給撫院聽了。撫院又謝過。舉起酒來,一飲而盡。一面說話,一面吃菜,不知不覺,已吃過八九樣。後來不曉得上到那樣菜,三荷包幫著做主人,一分一分的分派。不知道怎樣,一個調羹,一把刀,沒有把他夾好,掉了一塊在他身上,把簇新的天青外套油了一大塊。他心上一急,一個不當心,一隻馬蹄袖又翻倒了一杯香檳酒。幸虧這桌子上鋪著白臺毯,那酒跟手收了進去,不至淌到別處。又幸虧這張大菜桌子又長又大,撫院坐在那一頭做主人,三荷包坐在這一頭打陪,兩個隔著很遠,沒有被撫院瞧見,還是大幸。然後已經把他急的耳朵都發了紅了。又約摸有半點多鐘,各菜上齊。管家們送上洗嘴的水,用玻璃碗盛著。營務處洪大人一嚮是大營出身,不知道吃大菜的規矩,當作荷蘭水之類,端起碗來喝了一口,嘴裏還說:“剛纔吃的荷蘭水,一種是甜的,一種是鹹的,這一種想是淡的,然而不及那兩樣好。”他喝水的時候,衆人都不在意,衹有外國人瞧著他笑。後來聽他如此一說,纔知道他把洗嘴的水喝了下去。翻譯林老爺拉了他一把袖子,悄悄的同他說:“這是洗嘴的水,不好吃的。”他還不服,嘴裏說:“不是喝的水,爲甚麽要用這好碗盛呢?”大家曉得他有痰氣的,也不同他計較。後來吃到水果,他見大衆統通自家拿著刀子削那果子的皮,他也只好自己動手。吃到一半,又一個不當心,手指頭上的皮削掉了一大塊,弄的各處都是血,慌的他連忙拿手到水碗裏去洗,霎時間那半碗的水都變成鮮紅的了。衆人看了詫異,問他怎的。他又好強,不肯說。又回頭低聲駡辦差的,連水果都不削好了送上來。管家們不敢回嘴。三荷包看著很難爲情。少停吃過咖啡,客人絡續辭去。主人送客,大家散席。仍舊是丁師爺過來監督著收家夥。有個值席的二爺說:“到底人家做到撫院,大人大物,無論他見中國人、外國人,那規矩是一點不會錯的。有這樣的才情,所以纔能夠做到撫院。想這洪大人,不是喝了洗嘴水,就是割了手指頭,甚麽材料做甚麽官,那是一絲一毫不會推板的。想我們老爺演習了一早上,還把身上油了一大塊,倘若不演習,還不知要弄到那個分上哩。”這二爺正說得高興,不提防旁邊那個撫院跟來的一個三小子,是伺候撫院執帖門上的,聽了這話,便說道:“你說撫臺大人他不演習,他演習的時候,這怕你瞧不見罷哩。”那二爺道:“夥計你瞧見你說。”三小子道:“他老人家演習我那裏會看得見,我也不過是聽我們包大爺講的。我們包大爺說:‘大人昨天晚上,叫了林老爺上去,問了好半天的話。林老爺比給大人看,大人又親自操習演半夜。’我們包大爺也在旁邊,幫著學上菜,整整鬧到四更多天,纔下來打了個盹。天底下那有不學就會的事情?”那二爺還要再說,被丁師爺催著收家夥不能再說了。後來那些外國官員、商人,又請撫院一干人到他那裏去宴會,一連吃了兩三天,方纔吃完。
這幾天裏,撫院很認得了幾個外國人,提起富強之道,外國人都勸他做生意。撫院心裏亦以爲然,就嚮他們著實叨教。回省之後,有幾個會走心經的候補老爺們,一個個上條陳,講商務,撫院一概收下。內中有一個候選通判,是洋務局老總的舅爺,姓陶名華,字子堯,靠他姊夫的麪子,爲他文墨尚好,有時候做封四六信還衝得過,所以他姊夫就求了撫院,委他在洋務局裏充當一名文案委員。他見姊夫上院回來,屢屢談及撫憲大人近來著實講求商務,凡有上來的條陳,都是自己過目;候補班子裏很有兩個因此得法。他把這話聽在肚裏,心想:“像我在這裏當文案,每月拿他二十四兩銀子薪水,就是當一輩子也不會出頭。現在既有這個機會,我何不也學他們上一個條陳?或者得個好處,也未可知。就是說的不好,像我這候選的,又不求他甚麽,諒來是沒事的。”主意打定,便開了書箱,把去年考大考時候買的甚麽“商務策”、“論時務”從新拿了些出來擺在桌子上。先把目錄查了半天,看有甚麽對勁的,抄上幾條,省得費心。可巧有一篇是從那裏書院課藝上採下來的,題目是《整頓商務策》。他看到這個題目,急忙查出原文來一看,洋洋灑灑,足有五千多字,一起一結,當中現現成成有十二條條陳,把他喜的了不得。大略看了一遍,也有懂得的,也有不懂得的。上頭還有幾個外國人的名字,看了不知出處。心下躊躇道:“如果照本抄謄,倘若撫憲傳問起來,還不出這幾個人的出典,就要露馬腳。”又想把這幾個人名字拿掉不寫,“又顯不出我的學問淵博。”想來想去,“好在撫臺也是外行,不如欺他一欺。倘若問起來,隨便英國也好,法國也好,還他個糊裏糊塗,橫豎沒有查考的。”主意打定。他又是聰明絕頂的人,官場款式,無一不知,把頭尾些須改了幾個字,又添上兩行,先謄了一張草底,說是自己打肚子裏纔做出來的,同姊夫說明原故,請他指教。
他姊夫雖說當的是洋務差使,于這文墨一道也甚有限,聽他舅爺說要到院上上條陳,他便鄭重其事的,戴上老花眼鏡,先把舅老爺渾身上下估量了一回,嘴裏說道:“看你不出,有這樣的大才情!但這位中丞是個精明不過的,一個條陳進去,總要請各位老夫子過目。倘若把話說岔了,老夫子就要批駁下來。所以這上條陳一件事,竟是難上加難,非有十二分大本領的人,決不敢冒險。倘若說錯,反不如藏拙的好。”他說這話,原是看不起他舅爺的意思。陶子堯便說道:“我也不知道好不好,所以拿底子送給姊夫過目。”他姊夫也不理他,便把條陳一條一條的唸去,碰著有幾個不認得的字,便把舌頭在嘴裏打一個滾,含糊過去。一個條陳看完,竟有大半不懂。看看舅爺還坐在對面,少不得要批評他兩句。停了半晌,說道:“老弟肚裏實在博學,但上頭的意思是要實事求是。你的文章固然很好,然而空話太多,上頭看了恐怕未必中意。愚兄于這筆墨一道雖及不到你老弟,論起官場上閱歷卻比你老弟多些。”
陶子堯忙辯道:“這個條陳引用的典故,都是外國的事,並不是空話。”他姊夫道:“是呀。外國人沒有到過我們中國,怎麽就會曉得我們中國的情形呢?”陶子堯道:“並不是說外國人曉得我們中國的情形,原是引證外國人辦的事情確有效騐,要我們照他辦的意思。”姊夫道:“我也沒工夫同你去辯,總之,這上條陳的事情不是兒戲的。你倘若一定要上,你也總要斟酌盡善。院上幾位老夫子我統通認得,你做好之後,等我先拿進去請教請教他們幾位,他們說不差,再遞上去,免得碰釘子,豈不是好?”陶子堯聽了,很不自在。接過稿子,敷衍了兩句,搭訕著出來,回到自己書房裏。心想:“此事與他商量,托他代遞,是萬萬不會成功的,不如自己寫好,明天一早自己去遞。‘烏龜爬門檻,就看此一跌’,好歹又不與他什麽相干。”
主意打定,連夜恭恭敬敬謄了一個手折。次日一早,乘他姊夫上院沒有下來,他便穿好袍褂,拿著手本,也不坐轎,也不帶人,一直趕到院上。曉得這位撫院的新章:凡有遞條陳的人,先在巡捕老爺那裏掛號,專派一個巡捕管理此事,隨到隨遞。倘若中意,立刻傳見。所以凡是來遞條陳的,都歸這巡捕老爺接待。當下陶子堯走來,那巡捕問明來意,因爲撫院有過吩咐,是不敢怠慢的,立刻讓進來吃茶抽煙,抽空拿著手本,夾著條陳,上頭去回。此時撫院在那裏同洋務局總辦講話,看了條陳,甚是中意。一見手本是洋務局文案委員,便對他姊夫說道:“這陶某是你局裏的文案。他這個條陳很有道理,不比那些空疏無據的。這個想你老哥已經見過的了。”他姊夫聽見是他舅子上條陳,心上老大捏著一把汗,還怪他不聽話,瞞著他做事。後來聽見撫院這一番誇獎,不禁轉怒爲喜,連忙掇轉風頭,忙說:“這陶倅是職道的內親。蒙大人提拔,自從今年二月起,就在局裏當差。他筆下還過得去。”撫院道:“非但過得去,而且很好。他這章程上,有幾條切中現今的時勢,很可以辦得。”說著,便問巡捕:“這人來沒有?”巡捕回:“在外頭候著呢。”撫院就命請來相見。巡捕去不多時,果見陶子堯跟了進來,見了撫院,磕過頭,請過安。撫院讓他上坐。他見姊夫也在坐,臉上火辣辣,怪不好意思的。又因姊夫是局裏的老總,不好僭他的坐,抵死要讓他姊夫坐在上頭。姊夫說:“大人吩咐過,你就坐下罷。”然後在上面坐下。茶房端上茶來。當下撫院拿他著實擡舉,並說:“老兄的章程,竟有一大半可以行得。內如榨油、造紙,成本不多,至于賺錢卻是拿得穩的。但是這些機器總得外洋去買。你那章程裏頭說的幾樣機器,依兄弟的意思,不妨每樣買上一分,帶來試用。”陶子堯連忙回說:“辦機器要到上海甚麽瑞記洋行、信義洋行。那行裏的買辦,卑職都有朋友,同他們相好。只要托了他們,同外國人訂好合同,簽過字,到外洋去辦,不消三五個月,就可以來回。”撫院說:“很好。”隨便又問了些別的說話,跟了他姊夫一塊兒出來,回到洋務局裏。
這時候他姊夫因見撫院將他擡舉,也不埋怨他了,還約他同到公館裏吃飯。到得公館裏,他姊夫已忙著把這話從頭至尾,告訴了他姊姊一遍。姊姊聽了,自然懽喜,忙同丈夫說:“你做姊夫的該應在撫臺面前,替他出把力,頂好就把這辦機器的差使委了他,等他好趁兩個。他有了好處,再不會忘記你姊夫的。”他姊夫道:“自己至親,說甚麽客氣話,這不是應該的嗎。”當下吃過中飯,陶子堯仍舊回到局裏。
次日姊夫上院,撫院便把要委陶子堯到上海的話,告訴了他。他果然又替他舅子著實吹噓了許多好話。等到下院回到局裏,那委辦機器的札子,已經下來了:“先在善後局撥給二萬銀子,帶了去辦。如果不夠,等到講定價錢,電稟請示,隨時籌撥。”郎舅兩個接到這個札子,自然懽喜。這日他姊夫便叫他把行李搬到公館裏住,說:“不到幾天就要遠行,搬在一處,至親骨肉,好暢敘兩日。”這裏文案自然另委他人,不必細述。次日陶子堯上院謝委,又蒙撫院傳上去,著實灌了些米湯,把他興頭的了不得。回到公館料理行裝,又到各衙門同事處辭行,接著各處備酒餞行。一時亦難盡記。
且說這日正是洋務局裏幾個舊同事,因爲他此番奉委,一定名利雙收,因此大家借了趵突泉地方,湊了公分備了一席酒替他送行。約的是午刻十二點鐘會齊;誰知左等不來,右等不來,直至目落西山,約摸有五點多鐘時分,大家已等的心焦,纔見他坐著姊夫公館裏的四人中轎,吃的醉醺醺而來。大家接著,奉坐獻茶。陶子堯先開口道:“今午可巧家姊丈請客,請的是兩司、首道、學堂裏的總辦王觀察、營務處洪觀察,一定要拉小弟作陪。一直吃到此時方纔散席,所以來的遲了一步,纍諸公久等!”大家齊說:“還早。”
少頃,擺上席面,自然是陶子堯首坐,其餘作陪。菜上一半,酒過三巡,大衆都要上來替他把盞,說他”有此憲眷,機器辦到之後,一定大有作爲。將來卻要提拔提拔小弟們。”陶子堯聽了,一面孔得意之色,撇著腔說道:“這用說嗎!不是兄弟誇口,這山東一省講洋務的,除掉中丞,竟沒有第二個人我可以同他談得來的。”對面一個同事道:“我們老總要算得這裏頭在行的了。”陶子堯鼻子裏哼了一聲道:“談何容易,就講到‘在行’兩個字!家姊丈辦了這幾年的洋務局,他衹知道外國人三個字。你問他是那幾個國度的外國人,看他說得出說不出!兄弟固然沒有辦過甚麽交涉,然而眼睛前幾個國度的名字也還說得出。”大家齊說:“將來上海回來,老總的洋務局一席,只怕就要讓給老哥。”陶子堯道:“這也看罷咧。”當夜宴罷回來。次日一早起身,他姊夫替他料理這樣,料理那樣,很露慇懃。爲他一嚮省儉,是從來不用管家的,特特爲爲,又把自己的二爺撥出一個,給他帶著出門。陶子堯拜別了姊夫、姊姊,帶了管家,取道東三府,到濰縣上火車,到了青島。可巧有輪船進口,他便寫了票,搬上輪船。等到開船離了岸,那天忽然颳起風來,吹得海水壁立,把個輪船搖蕩不止。陶子堯一嚮是有暈船的毛病,一上船就躺下不能動了。他管家叫張升。本是北邊人,沒有坐過船,更是撐不住。那風颳了兩天兩夜不住,他主僕兩個,也就困了兩天兩夜沒起。陶子堯上船的時候,有人替他寫了一封信,托輪船上一位帳房照應。這帳房姓劉,號瞻光。一上船彼此請教過大名。陶子堯很擺架子,這劉瞻光估量他一定是山東撫臺的紅人,所以纔派他這賺錢差使,一心便想拍他的馬屁,口口聲聲稱他陶大人。陶子堯得意非凡。始而要房間,船上沒有,劉瞻光就把自己的一間帳房讓了出來給他,吃飯是另外開,劉瞻光拿自己的體己菜出來讓他吃。等到颳風的時候,他管家困倒了,吃茶吃水,都是劉瞻光派人招呼;自己又時時刻刻過來問候,因此陶子堯心上著實感激。
這天到了上海,風也息了,船也定了,他主僕兩個也不暈了。陶子堯是做官人,貪圖吉利,因此就擇了棋盤街的高陞棧。由棧裏接客的接著,叫了小車,把行李推著就走。主僕兩個另外僱了東洋車,一路跟來。到了棧房,喝過茶,洗過臉,開飯吃過。爲著船頭上顛播了兩天,沒有好生睡,因此暫不出門,先在棧中睡了一覺。等到醒來,已是天黑。只見茶房送進一張請客票來。陶子堯接過來一看,上寫著:“即請棋盤街高陞棧陶子堯大人,駕臨四馬路老巡捕房對過一品香九號,番酌一敘。勿卻爲幸!此請臺安。”末了一行便是年,月,日。下注三個小字,是“瞻光約”。旁邊還注著一行小字,道是“今日山東煙臺來,問明櫃上探請”幾個字。陶子堯看過,便知是輪船上那個帳房了。他一面看條子,一面管家絞上一把手巾,接來揩過,便起身換了一件單袍子,一件二尺七寸天青對面襟大袖方馬褂。其時雖交八月,天氣還熱,手裏又拿了一把折扇。叫管家拿了煙袋,夾了護書,跟在後頭。走到街上不認得路,只得喚了兩部東洋車,叫他拉到一品香。高陞棧到一品香能有多遠,車夫樂得賺他幾個,拉著兜了個圈子方纔拉到。主僕二人下車,付過車錢,問了房間,走了進去。劉瞻光即起身相迎,作揖坐下。
其時臺面上已有七八個人了:有的頭上四轉都有些短頭髮垂了下來,卻是梳的淨光的匀;又有大衿鈕扣上插著一朵鮮花;還有些人不知道是拿什麽薰的,一陣陣的香氣噴了過來。這些人穿的衣服,一律都是綾羅綢緞,其中也有一兩個些微舊點的,總不及陶子堯的古板。陶子堯是初到上海,由山東臨來的時候,姊夫曾叮囑過他,說:“上海不是好地方,你又是初次奉差,千萬不可荒唐!化錢事小,聲名事大!”陶子堯做官心切,便把此話牢記在心。自己拿定主意,到了上海,不叫局,不吃花酒,免得上當。
這日,來到一品香,見過主人之後,又照著衆人作了一個揖。席上的人也有站起來拱手的,也有坐著不動的。劉瞻光便告訴他,這是某人,這是某人,無非某行買辦、某處翻譯之類,一一道過姓名。隨後又來一個人,同陶子堯一並排坐下。這人兩撇蟹鉗鬍鬚,年紀四十上下。“請教尊姓、臺甫?”那人自稱:“姓魏名翩仞。”問他公館,說是”住在棧裏。”劉瞻光也將他姓名報與衆人,說:“這位陶大人是山東撫院派來辦機器的,是山東通省有名的第一位能員,小弟素來仰慕的。”
衆人聽說,著實起敬。內中有個專做軍裝機器的買辦,姓仇名五科,聽了這話,便想替自己行裏拉賣買,就竭力恭維了幾句,以示親熱之意。魏翩仞同他坐在一塊兒,問長問短,更說個不了。後來主人讓他點菜,他說不懂。魏翩仞就替他寫了六樣。大家又要叫局,劉瞻光托魏翩仞替他代一個。陶子堯一定不肯,說:“諸位請便。兄弟是嚮不破戒,請免了罷。”衆人一定要他叫,他一定不肯叫。後來衆人見他急的面紅耳赤,也就罷了。當下各人的相好絡續來到,也有唱的,也有不唱的。獨有魏翩仞叫的是小先生,跟局大姐著實標緻,一見魏老就伏在他身上,咬了半天的耳朵,席面上的人都說:“老三搭魏老直頭恩得來!”老三斜溜了他們一眼,不理衆人,仍舊說他的話。此時陶子堯坐在一邊,只作不看見。一霎時局已到齊,真正是翠繞珠圍,金迷紙醉,說不盡溫柔景象,旖旎風光。
當下,仇五科竭力的想拉攏他,趁衆人廝混的時候,已囑咐他相好,趕緊回去備個雙臺。跟局的答應著,匆匆裝了兩袋煙,同了先生下樓而去。仇五科便走到劉瞻光麵前,托他代邀陶大人同去吃酒。劉瞻光立刻代達。陶子堯再三推辭。劉瞻光道:“子翁不叫局,兄弟不敢勉強,少坐一會,吃一兩樣賞賞光。”魏翩仞亦幫著湊趣說:“我們這五科哥極愛朋友,今天是專誠相請,酒已交代,子翁務必要去的。”又嚮五科說:“五科哥,你不妨先走一步,吩咐他們就擺起來。稍停一刻,我們陪了子翁過來。”仇五科又說了一聲“拜托”,方纔穿好馬褂,辭別衆人而去。這裏主人菜上齊,吃過咖啡,細崽送上帳單,主人簽過字,便讓衆人同到仇五科相好家吃酒去。陶子堯先不肯,後來被劉瞻光、魏翩仞一邊一個拉了就走。出一品香,一直朝西而去。魏翩仞便告訴他:“這條叫四馬路,是上海第一個熱鬧所在。”這是書場,這是茶店,..一一的說給他聽。陶子堯在外頭混了多年,也聽見人家說過四馬路的景緻,今番目睹,真正是笙歌徹夜,燈火通宵,他那一種心迷目眩的情形,也就不能盡述。
魏翩仞是聰明不過的人,到眼便知分曉。況且剛纔臺面上已經同他混熟,因此就在路上,一力勸他說:“子翁,古人有句話說得好,叫做:‘大德不逾閒,小德出入可也。’像你子翁不叫局,不吃酒,自然是方正極了。然而現在要在世路上行事,照此樣子,未免就要吃虧。”陶子堯聽了,不勝詫異,一定要請教。魏翩仞道:“兄弟不是一定要拉子翁下水,但是上海的生意,十成當中,倒有九成出在堂子裏。你看來往官員,那一個不吃花酒,不叫局?”陶子堯道:“你說生意,甚麽又說到做官的呢?”魏翩仞道:“你不要聽了奇怪。即如你子翁,誰不知道你是山東撫院委來的,你子翁明明是個官,然而辦的是機器。請問這樣機器,那樣機器,那一項不是生意呢?要辦機器,就要找到洋行。這些洋行裏的‘康白度’,那一個不吃花酒?非但他請你,還得你請他:他請你,一半是地主之情,一半是拉你的賣買;你請他,是要勞他費心,替他在洋人跟前講價錢,約日子。只要同你講得來,包你事事辦得妥當,而且又省錢,又不會耽誤日期,豈不一舉兩得呢?”陶子堯道:
“如此說來,一定要兄弟吃酒叫局的了。”魏翩仞道:“這個自然。你不叫局,你到那裏擺酒請朋友呢?”陶子堯一頭走,一頭尋思。忽走到一爿茶店門口,上面豎著一塊匾,寫著“西薈芳”三個字。衆人齊說:“就在這裏進去罷。”陶子堯不知不覺,便跟了進去。究竟魏翩仞是何等樣人,陶子堯曾否破戒,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陶子堯跟了衆人走進西薈芳,只見這弄堂裏面,熙來攘往,轂擊肩摩,那出進的轎子,更覺絡繹不絕。魏翩仞便告訴他:“這轎子裏頭坐的就是出局的妓女。你看,出出進進,這一晚上要有多少生意!”陶子堯聽了答應著,便想到自己從前在山東省裏的時候,雖靠姊夫的光當了文案,然而終是寄人籬下。有時在路上走著,碰著那些現任老爺們坐轎拜客,前呼後擁,好不威武。幾時我方得有此一日?如今看見出局的轎子,一般是呼麽喝六,橫衝直撞,叫人見了,不覺打動了做官思想。陶子堯一頭呆想,不知不覺,又穿過一道門,走到一家門口,高高點著一盞玻璃方罩的洋燈,墻上掛著幾張招牌,寫著某某書寓..一時也記不清楚。衆人讓他進去。他便隨了衆人,一直上樓。樓下有些男人喊了一聲“客人上來”。一幫人纔走到半扶梯,就有許多娘姨、大姐前來接應。一問是仇老一淘,就領了進去。又喊了一聲“仇老客人”,便見仇五科迎了出來。大家朝他拱手,陶子堯也只得作了一個揖。接著娘姨請寬馬補,倒茶,拿水煙袋,絞手巾。先生敬瓜子,別人是認得的,衹有陶子堯是生客,隨口問了一聲“尊姓”,陶子堯恭恭敬敬回答了一聲“姓陶”。先生聽著笑了一笑。仇五科便請衆位寫局票。魏翩仞搶著代筆,自己先寫了一張陸桂芳。劉瞻光說:“翩仞總是叫這個小把戲。”仇五科說:“翩翁是‘醉翁之意’罷哩。”魏翩仞只顧寫他的,也不理人,一連寫了三四張。回頭又問:“子翁到底怎麽樣?還是破戒不破戒?”陶子堯說:“我這裏沒有熟人可叫。”仇五科說:“小弟的臺面,于翁總得賞光,破一轉戒的了。”魏翩仞見陶子堯說話活動,知道剛纔路上勸他的話有點意思了,就說:“子翁沒有熟人,五科的熟人很多,就請他代一個罷。”當下仇五科就替他代了一個小陸蘭芬。陶子堯看見桌子上的局票共是八九張,一時也記不清楚。只見劉瞻光叫的是張書玉,想就是在一品香叫的那一個了。又見桌子上有幾張寫剩的請客票,上面是刻就的,“飛請大人(老爺),即臨同安里小金媛媛家一敘”等話。他看了稀罕,說道:“這倒便當得很。”就問:“誰是小金媛媛?”翩仞告訴他:“就是五科的貴相知。剛纔一品香見過,來到這裏又問過你尊姓,怎麽就忘記了?”彼此一笑而罷。少停擺臺面,起手巾。仇五科便讓陶子堯首座。陶子堯抵死不肯坐。劉瞻光、魏翩仞又幫著說:“今天是五科專誠相請,我們是沒有人僭你的。”一面說,一面大衆都好,只剩一個首坐。陶子堯無法,只得坐了。仇五科手執酒壺,親自奉酒。陶子堯竟恪守官場規矩,站起來作揖,弄得仇五科無法,只得放下酒壺,還他的揖。主人一齊敬完之後,他一定要還敬,斟了酒還不算,又深深作了一個揖,又朝著衆人作了一個揖,說了聲“有僭”,然後坐下吃酒。
一時菜上八道,酒過三巡,叫的局陸續都來了,衹有陶子堯的局沒有來。他雖初入花叢,瞧著別人的局都到了,自己的不來,未免覺著沒趣。後來菜都上齊,主人數了一數,臺面上的局,獨獨小陸蘭芬未到,立刻叫人去催了。一會小陸蘭芬來了,見了仇五科,竟不提姓,叫了聲“秃頭老爺”,問:“那一位是陶大少?”仇五科指給他看,跟局娘姨同先生到了陶子
堯跟前,一家說一句:“陶大少,對不住!”陶子堯一聽叫人家老爺,叫我大少,心上有點不高興。後來見魏翩仞趕著跟局娘姨叫新嫂嫂,說:“這位陶大人是從山東來的,今天纔下輪船,叫你先生多唱兩隻曲子,過天陶大人還要到你搭去請客哩。”娘姨聽了,趕到陶子堯背後,連忙改口,一口一聲“陶大人”,甚麽“場化小,大人勿厭棄,請過來”。幾個大人長,大人短,把個陶子堯喜的不亦樂乎。
一時上過乾、稀飯。小陸蘭芬跟局新嫂嫂聽了魏翩仞一番言語,曉得陶子堯是戶好客人,一直坐著不走。等到散過臺面,一定要同到他家去坐。起初陶子堯不肯,後來又是魏翩仞勸駕,兩人一路同去,陶子堯方纔允了。當下新嫂嫂跟著轎子在前,陶、魏兩個人在後。轉了兩個灣,又是一個弄堂,上面寫著“同慶里”三個字。進去第三家,上樓對扶梯一直便是蘭芬房間。等到二人上樓,蘭芬已經到家多時了。新嫂嫂竭力張羅:寬馬褂,打手巾;先生敬瓜子,裝水煙。左一聲“大人”,右一聲“大人”,叫得陶子堯好不樂意。也不顧魏翩仞在坐,便打著官腔,把自己的履歷盡情告訴了二人。這房間裏還有兩個粗做老婆子,聽了不懂,都坐在那裏打盹。魏翩仞先在鋸床上吃大煙,後來也睡著了。
這裏陶子堯沒了顧忌,話到投機,越說越高興。只聽見他說道:“我們做官的人,說不定今天在這裏,明天就在那裏,自己是不能作主的。”新嫂嫂道:“那末,大人做官格身體,搭子討人身體差勿多哉。”陶子堯不懂甚麽叫做“討人身體”。新嫂嫂就告訴他,纔說得一句“堂子裏格小姐”,陶子堯就駁他道:“咱的閨女纔叫小姐,堂子裏衹有姑娘,怎麽又跑出小姐來了?”新嫂嫂說:“上海格規矩纔叫小姐,也有稱先生格。”陶子堯道:“你又來了。咱們請的西席老夫子纔叫先生,怎麽堂子裏好稱先生?”新嫂嫂知道他是外行,笑著同他說道:“耐勿要管俚先生、小姐,賣撥勒人家,或者是押帳,有仔管頭,自家做勿動主,纔叫做討人身體格。耐朵做官人,自家做勿動主,阿是一樣格?”陶子堯道:“你這人真是瞎來來!我們的官是拿銀子捐來的,又不是賣身,同你們堂子裏一個買進,一個賣出,真正天懸地隔,怎麽好拿你們堂子裏來比?”說著,那面色很不快活。新嫂嫂最乖不過,一看陶子堯氣色不對,連忙拿話打岔道:“大人路浪辛苦哉!走仔幾日天?太太阿曾同來?是啥格船來格?”他怕陶子堯太太同來,有了管頭,所以問這一句話,這是新嫂嫂細心之處。陶子堯見問,不禁怒氣全消,面孔上又換了副得意之色,說道:“你聽我來告訴你:你們不知道,我們做官的人,辛苦呢固然辛苦,然而等到官運好的時候,做的著實有趣,也就不覺其苦了。山東做官,怎麽就會來在你們上海?”新嫂嫂道:“格當中是啥格緣故?阿是高陞到別場化去,路過上海格?”陶子堯閉著眼睛,吃水煙,不去理他。看看一根紙吹吃完,新嫂嫂趕忙又點好一根送上。陶子堯纔同他講道:“說來也巧:今年大年初一,我早晨起來拜過天地祖先,就請出骨牌來。”新嫂嫂道:“阿是推牌九?”陶子堯道:“別胡說!”新嫂嫂嚇的不敢則聲。陶子堯道:“因我生平頂相信是‘牙牌神數’。這是拿骨牌起課,一起出來,卻是兩個‘上上’,一個‘中下’。那首詩的句子我全記得,我唸給你聽:頭兩句是‘一帆風順及時揚,穩渡鯨川萬里航’。頭一句風順,是說我的官運,第二句就隱隱指著我要到上海。這都是命裏註定的,你說靈不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