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孽海花

孽海花第 3 / 5 頁

第十九回 淋灕數行墨五陵未死健兒心~的爍三明珠一笑來觴名士壽

卻說小燕便服輕車,叫車夫徑到城南保安寺街而來,那時秋高氣和,塵軟蹄輕,不一會已到了門口,把車停在門前兩棵大榆樹蔭下。家人方要通報,小燕搖手說不必,自己輕跳下車,正跨進門,瞥見門上新貼一幅淡紅硃砂箋的門對,寫得英秀瘦削,歷落傾斜的兩行字道:

保安寺街,藏書十萬卷。戶部員外,補闕一千年。

小燕一笑。進門一個影壁,繞影壁而東,朝北三間倒廳,沿倒廳廊下一直進去,一個秋葉式的洞門。洞門裏面方方一個小院落,庭前一架紫藤,綠葉森森;滿院種著木芙蓉,紅艷嬌酣,正是開花時候。三間靜室垂著湘簾,悄無人聲。那當兒,恰好一陣微風,小燕覺得正在簾縫裏透出一股藥煙,清香沁鼻。掀簾進去,卻見一個椎結小童,正拿著把破蒲扇,在中堂東壁邊煮藥哩!見小燕進來正要立起,只聽房裏高吟道:“淡墨羅巾燈畔字,小風鈴佩夢中人!”小燕一腳跨進去笑道:“夢中人是誰呢?”一面說,一面看,只見純客穿著件半舊熟羅半截衫,踏著草鞋,本來好好兒一手捋短須,坐在一張舊竹榻上看書。看見小燕進來,連忙和身倒下,伏在一部破書上發喘,顫聲道:“呀!怎麽小燕翁來了!老夫病體竟不能起迓,怎好?”小燕道:“純老清恙幾時起的?怎麽兄弟連影兒也不知。”純客道:“就是諸公定議替老夫做壽那天起的。可見老夫福薄,不剋當諸公盛意。雲臥園一集,只怕今天去不成了。”小燕道:“風寒小疾,服藥後當可小痊。還望先生速駕,以慰諸君渴望!”小燕說話時卻把眼偷瞧,只見榻上枕邊拖出一幅長箋,滿紙都是些擡頭。那擡頭卻奇怪,不是閣下臺端,也非長者左右,一疊連三全是“妄人”兩字。小燕覺得詫異,想要留心看它一兩行,忽聽秋葉門外有兩個人一路談話,一路躡手躡腳的進來。那時純客正要開口,只聽竹簾子拍的一聲。正是:

十丈紅塵埋俠骨,一簾秋色養詩魂。

不知來者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一紙書送卻八百里~三寸舌壓倒第一人

原來進來的卻非別人,就是袁尚秋和荀子。兩人掀簾進來,一見純客,都楞著道:“壽翁真又病了嗎?”純客道:“怎麽你們連病都不許生了?豈有此理!”尚秋見小燕在坐,連忙招呼道:“小燕先生幾時來的?我進來時竟沒有見。”小燕道:“也纔來。”又給子佩相見了。尚秋道:“純老的病,兄弟是知道的。”純客正色道:“你知道早哩!”尚秋帶笑吟哦道:“吾夫子之病,貧也!非病也!欲救貧病,除非炭敬。炭敬來饗,祝彼三湘!三湘伊何?維此壽香。”純客鼻子裏抽了一絲冷氣道:“壽香?還提他嗎?亦曰妄人而已矣!”就蹶然站起來,拈須高吟道:“厚祿故人書斷絕,含饑稚子色淒涼。”子佩道:“純老仔細,莫要忘了病體,跌了不是耍處。”純客連忙坐下,叫童兒快端藥碗來。尚秋道:“子佩好不知趣,純老那裏有病!”說著,踱出中間,喊道:“純老,且出來,兄弟這裏有封書子請你看。”純客笑道:“偏是這個歪眼兒多歪事,又要牽率老夫,看什麽信來!”一邊說,就走出來。

小燕暗暗地看著他,雖短短身材,稜稜骨格,而神宇清嚴,步履輕矯,方知道剛纔病是裝的,就低問子佩道:“今天雲臥園一局,到底去得成嗎?”子佩笑道:“此老脾氣如此,不是人家再三勸駕,那裏肯就去呢?其實心裏要去得很哩!”小燕口裏應酬子佩,耳朵卻聽外邊,只聽得尚秋低低的兩句話,什麽因爲先生誕日,願以二千金爲壽;又是什麽信是托他門生四川楊淑喬寄來的。小燕正要摸擬是誰的,忽聽純客笑著進來道:“我道是什麽書記翩翩應阮才,卻原來是莊壽香的一封蠟蹋八行。”這當兒,恰好童子遞上藥來,一手卻夾著個同心方勝兒。純客道:“藥不吃了,你手裏拿的什麽?”童子道:“說是成大人雲臥園來催請的。”純客忙取來拆開,原來是一首《菩薩蠻》詞:

涼風偷解芙蓉結,紅似君顏色。只見此花開,遲君君未來。三珠圓顆顆,玉樹蟠桃果。莫使久憑欄,鸞飛怯羽單。恃愛素□怡雲速叩。純老壽翁高軒,飛臨雲臥園,勿使停琴佇盼,六眼穿也!

純客看完笑道:“這個捉刀人卻不惡,倒捉弄得老夫秋興勃生了!”尚秋道:“本來時已過午,雲臥園諸君等得久了,我們去休!”純客連聲道:“去休!去休!”小燕、子佩大家趁此都立起來,純客卻換了一套白夾衫、黑紗馬褂,手執一柄自己寫畫的白絹團扇,倒顯得紅顏白髮,風致蕭然,同著衆人出來上車,徑嚮成伯怡雲臥園而來。原來這個雲臥園在後載門內,不是尋常園林,其地毗連一座王府,外面看看,一邊是宮闕巍峨,一邊是水木明瑟,莊嚴野逸,各擅其勝。伯怡本屬王孫,又是名士,住了這個名園,更是水石爲緣,縞無間。春秋佳日,懸榻留賓;偶然興到,隨地談宴,一觴一詠,恆亙昏旦;一官苜蓿,度外置之。世人都比他做神仙中人,這便是成伯怡雲臥園的一段歷史,閒話休提。

且說純客、小燕、尚秋、子佩四人,一同到雲臥園外,尚秋先跳下車,來扶純客。純客推開道:“讓老夫自走,別勞駕了!”原來純客還是初次到園,不免想賞玩一番。當時擡起頭來,只見兩邊蹲著一對崆峒白石鉅眼獅,當中六扇銅綠色雲夢竹絲門,釘著一色鑌鐵獸環,門樓上虬棟虹梁,夭矯入漢。正中橫著盤龍金字匾額,大書“雲臥園”三字,“雲”字上頂著“御賜”兩個小金字。純客道:“壯麗哉!王居也!黃冠草服,那裏配進去呢!”小讌笑道:“惟賢者而後樂此。”說話時,就有兩個家人接了帖子,請個安道:“主人和衆位大人候久了。”說著,就揚帖前導,直進門來。門內就是一個方方的廣庭,庭中滿地都是合抱粗的奇松怪柏,龍榦撐雲,翠濤瀉玉,葉空中漏下的日光,都染成深綠色;松林盡處,一帶粉垣,天然界限,恰把全園遮斷。粉垣當中,一個大大的月洞門。尚秋領著純客諸人,就從此門進去。純客道:“這裏惜無宏景高樓,消受這一片濤聲。”言猶未了,已到了一座金碧輝煌的牌樓之下,樓額上寫著“五雲深處”四字辟窠大字。進了牌樓,一條五色碎石砌成的長堤,夾堤垂楊漾綠,芙蓉綻紅。還夾雜無數蜀葵海棠,秋色繽紛。兩邊碧渠如鏡,掩映生姿,破芡殘荷,餘香猶在,正是波澄風定的時候。

忽聽灘頭拍拍的幾聲,一羣鴛鴦鷺鷥鼓翼驚飛。純客道:“誰在那裏打鴨驚鴛?”尚秋指著池那邊道:“你們瞧,扈橋雙槳亂劃,載著個美人兒來了!”大家一看,果然見一隻瓜皮艇,艙內坐著個粉妝玉琢的少年,面不粉而白,脣不朱而紅,橫波欲春,瓠犀微露,身穿香雲衫,手搖白月扇,映著斜陽淡影,真似天半朱霞。扈橋卻手忙腳亂,把槳劃來劃去,蹲在船頭上,朗吟道:“擕著個小雲郎,五湖飄泊。”純客瞅著眼道:“哪!那艙裏坐著的不是薆雲嗎?”說時遲,那時快,扈橋已擕了薆雲跳上岸,與衆人相見,笑道:“純老且莫妒忌,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那得紫雲回!”說罷,把薆雲一推道:“去吧!”薆雲忙笑著上前給純客、小燕大家都請了安。小燕道:“誰叫你來的?”薆雲抿嘴笑道:“李老爺的千春,我們怎會忘了,還用叫嗎?”純客笑了笑,大家一同前行。走完了這長堤,翼然露出個六角亭。四面五色玻璃窻,面面吊起。純客正要跨進,只聽一個曼聲細詠,純客叫大家且住,只聽唸道:

生小瑤宮住。是何人,移來江上,畫欄低護。水□風裳映空碧,只怕夜涼難舞,但愁倚湘簾無緒。太液朝霞和夢遠,更微波隔斷鴛鴦語!

抱幽恨,恨誰訴?湖山幾點傷心處,看微微殘照,蕭蕭秋雨。忍教重認前身影,負了一汀鷗鷺!休提起洛川湘浦。十里曉風香不斷,正月明寒瀉金盤露。問甚日?淩波去。

純客嚮尚秋道:“這《金縷曲》,題目好似盆荷,寄託倒還深遠!”尚秋正要答言,忽聽亭內又一個道:“你這詞的寓意,我倒猜著了。這個鴛鴦,莫非是天上碧桃、日邊紅杏嗎?金盤瀉露,引用得也還恰當,可恨那露氣太寒涼些。什麽水殿瑤宮,直是金籠玉罷了!”那一人道:“可不是!況且我的感慨更與衆不同,馬季長雖薄劣,誰能不替絳帳中人一泄憤憤呢!”純客聽到這裏,就突然闖進喊道:“好大膽!巷議者誅,亭議者族,你們不怕嗎?”你道那吟詠的是誰?原來就是聞韻高,科頭箕踞,兩眼朝天,橫在一張醉翁椅上,旁邊靠著張花梨圓桌。站著的是米筱亭,正握著支提筆,滿蘸墨水,寫一幅什麽橫額哩!當時聽純客如此說,都站起來笑了。純客忙擋住道:“吟詩的盡著吟,寫字的只管寫,我們還要過那邊見主人哩!”說話未了,忽然微風中吹來一陣笑語聲,一個說:

“我投了個雙驍,比你的貫耳高得多哩!”一個道:“讓我再投個雙貫耳你看。”小燕道:“咦!誰在那裏投壺?”筱亭道:“除了劍雲,誰高興幹那個!”扈橋就飛步搶上去道:“我倒沒玩過這個,且去看來。”純客自給薆雲一路談心,也跟下亭子來。

一下亭,只見一條曲折長廊,東西蜿蜒,一眼望不見底兒。西首一帶,全是翠色粘天的竹林,遠遠望進去,露出幾處臺榭,甚是窈窕。這當兒,那前導的管家,卻踅嚮東首,渡過了一條小小紅橋,進了一重垂花門,原來裏面藏著三間小花廳,廳前小庭中,堆著高高低低的太湖山石,玲瓏縐透,磊石可崢嶸,石氣撲人,雲根掩土。廊底下,果然見姜劍雲捲起雙袖,叉著手半靠在欄桿上,看著一個十五六歲的活潑少年,手執一枝竹箭,離著個有耳的銅瓶五步地,直躬斂容的立著,正要投哩!恰好扈橋喘訏訏的跑來喊道:“好呀!你們做這樣雅戲,也不叫我玩玩!”說著,就在那少年手裏奪了竹箭,順手一擲,早抛出五六丈之外。此時純客及衆人已進來,見了鬨然大笑。純客道:“蠢兒!這個把戲,哪裏是粗心浮氣弄得來的!”一面說話,一面看那少年,見他英秀撲人,鋒芒四射,倒吃一驚。想要動問,尚秋、子佩已先問劍雲道:“這位是誰?”劍雲笑道:“我真忘了,這位是福州林敦古兄。榜名是個‘勳’字,文忠族孫,新科的解元,文章學問很可以的。因久慕純老大名,渴願一見,所以今天跟著兄弟同來的。”說罷,就招呼敦古,見了純客和衆人。純客贊嘆了一回,方要移步,忽回頭,卻見那廳裏邊一間一張百靈臺上,錢唐卿坐在上首,右手拿著根長旱煙筒,左手托一本書在那裏看,說道:“你這書把板本學的掌故,搜羅得翔實極了。弟意此書,既仿宋詩紀事詩之例,就可叫作《藏書紀事詩》,你說好嗎?”純客方知上首還有人哩!

看時,卻是個黑瘦老者,危然端坐,仿彿老僧入定一樣。原來是潘八瀛尚書的得意門生,現在做他西席的葉緣常。小燕要去招呼,純客忙說不必驚動他們,大家就走出那廳。又過了幾處廊榭,方到了一座宏大的四面廳前,周圍環繞遊廊,前後簇擁花木,同里外外堆滿了光怪陸離的菊花山,都盛著五綵細磁古盆,湘簾高捲,錦重敷,古鼎龍涎,鏡屏鳳紐,真個光搖金碧,氣蕩雲霞。當時那管家把純客等領進廳來,衹有成伯怡破巾舊服,含笑相迎,見小燕、尚秋、子佩等道:“原來你們都在一塊兒,倒叫人好等!”純客尚未開口,只聽東壁藤榻上一人高聲道:“我們等等倒也罷了,只被怡雲、素雲兩個小燕子,聒噪得耳根不清。這會兒沒法子,趕到後面下棋去了!”純客尋聲看去,原來是黎石農,手裏正拿著本古碑,遞給一個圓臉微須、氣概粗率的老者。純客認得是山東名士汪蓮孫,就上去相見,一面就對石農道:“不瞞老師說,門生舊疾又發,幾乎不能來,所以遲到了,幸老師恕罪!”石農笑道:“快別老師門生的挖苦人了,只要不考問著我‘敦倫’就夠了。”大家聽了,鬨堂笑起來。那當兒,後面三雲瓊枝照耀的都出來請安。外面各客也慢慢都聚到廳上。

伯怡見客到齊,就叫後面擺起兩桌席來。伯怡按著客單定坐。東首一席,請李純客首座,袁尚秋、荀子佩、姜劍雲、米筱亭、林敦古依次坐著,薆雲、怡雲、素雲卻都坐在純客兩旁,共是九位。西首一席,黎石農首座,莊小燕、錢唐卿、汪蓮孫,易緣常、段扈橋、聞韻高依次坐著,伯怡坐了主位,共是八位。此時在座的共是十七人,都是臺閣名賢,文章鉅伯,主賢賓樂,酒旨肴甘,觥籌雜陳,履趾交錯,也算極一時之盛了。三雲引簫倚笛,各奏雅調,薆雲唱《豪宴》,怡雲唱《賞荷》,素雲唱《小宴》,真是酒祓閒愁,花消英氣。純客怕他們勞乏,各侑了一觥,叫不必唱了。伯怡道:“今日爲純老祝壽,必須暢飲。兄弟倒有一法消酒,不知諸位以爲若何?”大家忙問何法。伯怡道:“今日壽筵前了無獻納,不免令壽翁齒冷。弟意請諸公各將家藏珍物,編成‘柏梁體’詩一句,以當蟠桃之獻,失韻或虛報者罰,佳者各賀一觥。惟首兩句籠罩全篇,末句總結大意,不必言之有物。這三句,只好奉煩三雲的了。其餘抽簽爲次,不可攙越。”大家都道新鮮有趣。

伯怡就叫取了酒籌,編好號碼,請諸人各各抽定。恰好石農抽了第一,正要說,純客道:“不是要叫三雲先說嗎?我派薆雲先說首句,怡雲說第二句,素雲說末句吧!”薆雲道:“我不會做詩,諸位爺休笑!我說是‘雲臥園中開瓊筵’。”怡雲想想道:“羣仙來壽南極仙。”伯怡道:“神完氣足,真籠罩得住,該賀!如今要石農說了。”大家飲了賀酒。石農道:“我愛我的《西嶽華山碑》,我說‘華山碑石垂千年’。”唐卿道:“《華山碑》世間只傳三本,君得其一,那得不算傳寶!第二就挨到我了,我所藏宋元刻中,衹有十三行本《周官》好些,‘《周官》精槧北宋鐫’用得嗎?”緣常道:“紙如玉版,字若銀鈎,眉端有蕘翁小章,這書的是百宋一廛精品。”小讌笑道:“別議論人家,你自己該說了。”緣常道:“寒士青氈,哪有長物!衹有平生夙好隋唐經幢石拓,倒收得四五百通了。我就說‘經幢千億求之虔’。”小燕道:“我的百石齋要搬出來了。”就吟道:“耕煙百幅飛雲煙。”蓮孫接吟道:“《然脂》殘稿留金荃。”劍雲笑道:“你還提起那王十祿的《然脂集》稿本哩!吾先在琉璃厰見過,知道此書,當是只刻過敘錄,《四庫》著錄在存目內。現在這書硃墨斕然,的是原本。原來給你搶了去!”蓮孫道:“你別說閒話,交了白卷,小心罰酒!”劍雲道:“不妨事!吾有十幅馬湘蘭救駕。”就舉杯說道:“馬湘畫蘭風骨妍。”扈橋搶說道:“漢碑秦石羅我前。”筱亭道:“人家收拓本,叫做‘黑老虎’;你專收石頭,只好叫‘石老虎’了。”扈橋道:“做石老虎還好,就不要做石龜,千年萬載,馱著石老虎,壓得不得翻身哩!”韻高道:“筱亭收藏極富,必有佳句。”筱亭道:“吾雖略有些東西,卻說不出那一樣是心愛的。”劍雲笑道:“你現在手中拿個寶物,怎不獻來?”大家忙問甚物,筱亭只得遞給純客。純客一看,原來是個瑪瑙煙壺兒,卻是奇怪,當中隱隱露出一泓清溪,水藻橫斜,水底伏著個綠毛茸茸的小龜,神情活現。純客一面看,一面笑道:“吾倒替筱亭做了一句‘綠毛龜伏瑪瑙泉’。倒是自己一無長物怎好?”子佩道:“純老的日記,四十年未斷,就是一件大古董。”純客道:“既如此,老夫要狂言了!”唸道:“日記百年萬口傳。”韻高道:“我也要效顰純老,把自己著作充數,說一句‘續南北史藝文篇’。”子佩道:“我衹有部《陳茂碑》,是舊拓本,只好說‘陳茂古碑我寶旃’。”伯怡道:“我家異寶,要推董小宛的小象,就說‘影梅菴主來翩翩’吧!如今衹有林敦古兄還未請教了。”敦古沉思,尚未出口,劍雲笑道:“我替你一句罷!雖非一件古物,卻是一段奇聞。”衆人道:“快請教!”劍雲道:“黑頭宰相命宮填。”大家愕然不解。敦古道:“劍雲別胡說!”劍雲道:“這有什麽要緊。”就對衆人道:“我們來這裏之先,去訪餘笏南,笏南自命相術是不凡的。他一見敦古大爲驚異,說敦古的相是奇格,貴便貴到極處,十九歲必登相位,操大權;兇便兇到極處,二十歲橫禍飛災,弄到死無葬身之地。你們想本朝的宰相,就是軍機大臣,做到軍機的,誰不是頭童齒豁?那有少年當國的理!這不是奇談嗎?”

大家正在吐舌稱異,忽走進個家人,手拿紅帖,嚮伯怡回道:“出洋回來的金氵匀金大人在外拜會,請不請呢?”伯怡道:“聽說雯青未到京就得了總署,此時纔到,必然忙碌。倒老遠的奔來,怎好不請!”純客道:“雯青是熟人,何妨入座。”唐卿就叫在小燕之下、自己之上,添個座頭。不一會,只見雯青衣冠整齊,緩步進來,先給伯怡行了禮,與衆人也一一相見,臉上很露驚異色,就問伯怡道:“今天何事?羣賢畢集呢!”伯怡道:“純老生日,大家公祝。雯兄不嫌殘杯冷炙,就請入座。”石農、小燕都站起讓坐。雯青忙走到東席應酬了純客幾句,又與石農、小燕謙遜一回,方坐在唐卿之上。小燕道:“今早小兒到京,提說在河西務相遇,兄弟就曉得今天必到的了。敢問雯兄,多時稅駕的?”雯青道:“今兒卯刻就進城了。”因又謝小燕電報招呼的厚意。唐卿問打算幾時復命,雯青道:“明早宮門請安,下來就到衙門。”說著,就嚮小燕道:“兄弟初次進總署,一切還求指教!”小燕道:“明日自當奉陪。我們搭著雯兄這樣好夥計,公事好辦得多哩!”于是大家從新暢飲起來。伯怡也告訴了雯青“柏梁體”的酒令,雯青道:“兄弟海外初歸,荒古已久,只好就新刻交界圖說一句‘長圖萬里甌脫堅’吧!”衆人齊聲道好,各賀一杯。純客道:

“大家都已說遍,老夫也醉了。素雲說一句收令吧!”素雲漲紅臉,想了半天,就低唸道:“共祝我公壽喬。”伯怡喝聲綵道:“真虧他收煞個住。大衆該賀個雙杯!”衆人自然喝了。那時純客朱顏酡然,大有醉態,自扶著薆雲,到外間竹榻上躺著閒話。大家又與雯青談了些海外的事情,彼酬此酢,不覺日紅西斜,酒闌興盡,諸客中有醉眠的,也有逃席的,紛紛散去。雯青見天晚,也辭謝了伯怡徑自歸家。純客這日直弄得大醉而歸,倒真個病了數日。後來病好,做了一篇《花部三珠贊》,頑艷絕倫,旗亭傳爲佳話。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雯青到京,就住了紗帽衚衕一所很寬大的宅門子,原是如替他預先租定的。雯青連日召見,到衙門甚爲忙碌。接著次芳護著家眷到來,又部署一番。諸事粗定,從此雯青每日總到總署,勤慎從公,署中有事,總與小燕商辦,見他外情通達,才識明敏,更覺投契。兩人此往彼來,非常熱絡。有一回小燕派辦陵工,出京了半個多月,所有衙中例行公事,嚮來都是小燕一手辦的,小燕出差,雯青見各堂官都不問津,就叫司官取上來,逐件照辦。直到小燕回來,就問司官道:“我出去了這些時,公事想來壓積得不少了?”司官道:“都辦得了,一件沒積起來!”小燕臉上一驚道:“誰辦的?”司官道:“金大人逐日批閱的。”小燕不語,頓了頓,笑嚮雯青道:“吾兄真天纔也!”雯青倒謙遜了幾句,也不在意。又過了數日,這天雯青衙門回來,正要歇中覺,忽覺一陣頭暈惡心。綵雲道:“老爺每天此時已睡中覺了,今天怕是晚了,還是躺會兒看。”雯青依言躺下。誰知這一躺,把路上的風霜,到京的勞頓,一齊發出來了,壯熱不退,淹纏床褥,足足病了一個多月纔算回頭。只好請了兩個月的病假,在家養病。

卻說那日雯青還是第一天下床,可以在房內走走,正與張夫人、綵雲閒話家常,金升進來說:“錢大人要拜會。”張夫人道:“你沒告訴他老爺病還沒好嗎?”金升道:“怎麽不說。他說有要緊話必要面談,老爺不能出來,就在上房坐便了。”雯青道:“唐卿是至好,就請裏邊來吧!”于是張夫人、綵雲都避開了。金升就領著唐卿大搖大擺的進來。雯青靠在張楊妃榻上,請唐卿就坐靠窻的大椅上。唐卿道:“雯兄雖大病了一場,臉色倒還依舊,不過清減了些。”雯青嘆道:“人到中年,真經不起風浪的了!”唐卿道:“你的風浪,現在大得很哩!要經得起,纔是英雄的氣度哩!”雯青愕然道:“我出了什麽事嗎?”唐卿道:“可不是嗎?你且不要著急!我今天是龔尚書那裏得的消息,事情卻從你那幅交界圖惹出來的。西北地理,我卻不大明白。據說回疆邊外,有地名帕米爾,山勢回環,發脈蔥嶺,雖土多磽薄,無著名部落,然高原綿亙,有居高臨下之勢,西接俄疆,南鄰英屬阿富汗,東、中兩路則服中國。近來俄人逐漸侵入,英人起了忌心,不多幾時,送了個秘密節略及地圖一紙給總署,其意要中國收回帕境,隔閡俄人。總署就商之俄使,請劃清界址。俄使說,嚮來以郎庫裏湖爲界的。然查騐舊圖及英圖,卻大不然,已佔去地七八百里了。總署力駁其誤。俄使當堂把吾兄刻的交界圖呈出,說這是你們公使自己劃的,必然不會錯的。當時大家細看,竟瞠目不能答一語。現在各堂部爲難得很!潘、龔兩尚書卻都竭力想替你彌縫,誰知昨日又有個御史把這事揭參了,說得很兇險哩!上頭震怒,幸虧龔尚書善言解說,纔把折子留中了。據兄弟看來,吾兄快些發一信給許祝雲,一信給薛淑雲,在兩國政府運動,做個釜底抽薪之法,纔有用哩!所以兄弟管不得我兄病體,急急趕來,給你商量的。”這一席話,不覺把雯青說得呆了半晌,方掙出一句道:“這從何說起呢?”唐卿就附耳低低道:“你道俄公使的交界圖是哪裏來的?”雯青道:“我哪裏知道?”唐卿笑道:“就是你送給小燕的那一本兒。那個御史,聽說也是小燕的把兄弟哩!”雯青吃一驚道:“小燕給我有什麽冤仇呢?”唐卿道:“宦海茫茫,誰摸得清底裏呢!雯兄,你講了半天話也乏了,我要走了,那個信倒是要緊的,別耽遲就是了。”說罷,起身就走。唐卿去後,張夫人及綵雲都在後房出來,看見雯青面色氣得鐵青。張夫人勸了一番,無非叫他病後保重的意思。那時已到了嚮來雯青睡中覺的時候,雯青心裏煩惱,就叫張夫人、綵雲都出房去,說:“讓我躺躺養神。”大家自然一鬨散了。雯青獨自躺在床上,思前想後,悔一回,錯刻了地圖;恨一回,誤認了匪人,反來復去,那裏睡得著!只聽壁上掛鐘走的悉悉瑟瑟,下下打到心坎裏;又聽得窻外雀兒打架,諠譟得耳根出火。一個頭兒不知怎地,總著不牢枕,沒奈何只好端坐牀當中,學著老僧打坐模樣。好容易心氣好象落平些,忽然又聽見外房仿彿兩個老鼠,只管唧唧吱吱的怪叫!頓時心火湧起,的跳下床來,踏著拖鞋,直闖出房門來。誰知不出來倒也罷了,這一出來,只聽雯青狂叫道:“好呀!好!這個世界,我還能住下嗎?”說罷,身子往後一仰,倒栽蔥的直躺下地去,眼飜手撒,不省人事!正是:

北海酒尊逢客舉,茂陵病骨望秋驚。

不知雯青因何驚倒,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背履歷庫丁蒙廷辱~通苞苴衣匠弄神通

話說上回回末,正敘雯青闖出外房,忽然狂叫一聲,栽倒在地,不省人事。想讀書的讀到這裏,必道是篇終特起奇峰,要惹起讀者急觀下文的觀念。這原是文人的狡獪,小說家常例,無足爲怪。但在下這部《孽海花》,卻不同別的小說,空中樓閣,可以隨意起滅,逞筆翻騰,一句假不來,一語謊不得,衹能將文機御事實,不能把事實起文情。所以當日雯青的忽然栽倒,其中自有一段天理人情,不得不栽倒的緣故,玄妙機關,做書的此時也不便道破,只好就事直敘下去,看是如何。閒言少表。

且說雯青一跤倒栽下去,一頭正碰在內房門上,崩的一聲,震得頂格上蓬塵都索索的落下來。當那兒,恰好綵雲在外房醉妃榻上聽見了,早嚇得魂飛天外,連忙慢慢地爬起來。這真是婦人家的苦處,要急急不來!裹了腳,又要繫帶,繫了帶,還要扣鈕,理理髮,刷刷鬢,亂了好一會子。又望外張了張,老媽丫頭可巧一個影兒都沒有,這纔三腳兩步搶到雯青栽倒的地方。只見雯青還是口開眼直,面色鐵青。綵雲只得蹲身下去,一手輕輕把雯青的頭抱起,就勢坐在門限上,一手替他在背上捶拍,嘴裏顫聲叫道:“老爺醒來!老爺快醒來!”拍叫了好一會子,纔見雯青眼兒動了,嘴兒閉了,臉兒轉了白了,啞的一聲,淋淋灕灕噴了綵雲一袖子都是粘痰。綵雲不敢怠慢,只顧揉胸搥背,卻見雯青兩眼惡狠狠的盯著綵雲,還說不出話來,勉強掙起一手,抖索索的指著窻外。綵雲正沒擺佈,忽聽得外邊譆譆哈哈來了一羣老媽丫頭。綵雲忙喊道:“你們快些來,老爺跌了跤,快來幫我扶一扶!”兩個老媽、一個丫頭見此光景,倒吃了一驚,也不解是何緣故,只得七手八腳擁上前來。綵雲捧定了頭頸,老媽托了腰,丫頭抱了腳,安安穩穩擡到房裏床上。綵雲隨手墊好了枕頭,蓋好了被窩,掖嚴了,就吩咐老婆子不許聲張,且去弄碗熱熱兒的茶來,老媽答應出去。

綵雲先放下帳子,自己挨身坐在牀沿上,伸進頭來,想再給雯青揉拍。誰知雯青原是氣急攻心,一時昏絕,揉拍一會,早已醒得清清楚楚。綵雲伸進手去,還未著身,卻被雯青用力一推,就嘆口氣道:“免勞吧,我今兒個認得你了!”綵雲知道雯青正在氣頭上,不是三言兩語解釋得開,也就低頭不語,氣兒也不透。滿房靜悄悄地,衹有帳中的微嘆聲和帳外小丫頭的呼吸聲,一遞一答。老媽捧進茶來,也不敢聲喊,輕輕走到床邊,遞給綵雲。綵雲接了,雙手捧進帳中湊到雯青脣邊,低聲下氣的道:“老爺,喝點熱..”這話未了,不防雯青伸手一攔,綵雲一個手鬆,連碗帶茶熱騰騰地全潑在褥子上。綵雲趁勢一扭身,鼻子裏哼哼的冷笑了幾聲,搶起空杯,就望桌子上一摔。雯青見綵雲倒也生了氣,就忍不住也冷笑道:“奇了!到這會兒,你還使性給誰看!你的破綻,今兒全落在我眼裏,難道你還有理嗎?”雯青說罷話,只把眼兒覷定綵雲,看她怎麽樣。誰知綵雲倒毫不怕懼,只管仰著臉剔牙兒,笑微微的道:“話可不差!我的破綻老爺今天都知道了,我是沒有話說的了。可是我倒要問聲老爺,我到底算老爺的正妻呢,還是姨孃?”雯青道:“正妻便怎麽樣?”綵雲忙接口道:“我是正妻,今天出了你的醜,壞了你的門風,叫你從此做不成人、說不響話,那也沒有別的,就請你賜一把刀,賞一條繩,殺呀!勒呀!但憑老爺處置,我死不皺眉!”雯青道:“姨孃呢?”綵雲搖著頭道:“那可又是一說。你們看著姨孃本不過是個玩意兒,好的時抱在懷裏、放在膝上,寶呀貝呀的捧;一不好,趕出的,發配的,送人的,道兒多著呢!就講我,算你待我好點兒,我的性情,你該知道了;我的出身,你該明白了。當初討我時候,就沒有指望我什麽三從四德、七貞九烈,這會兒做出點兒不如你意的事情,也沒什麽稀罕。你要顧著後半世快樂,留個貼心伏伺的人,離不了我!那翻江倒海,只好憑我去幹!要不然,看我伺候你幾年的情分,放我一條生路,我不過壞了自己罷了,沒干礙你金大人什麽事。這麽說,我就不必死,也犯不著死。若說要我改邪歸正,阿呀!江山可改,本性難移。老實說,只怕你也沒有叫我死心蹋地守著你的本事嗄!”說罷了,只是譆譆的笑。雯青初不料綵雲說出這套潑辣的話,句句刺心,字字見血,心裏熱一陣冷一陣,面上紅一回白一回。正盤算回答的話,忽聽丫頭喊道:“太太來了!”簾子響處,張夫人就跨進房來,嘴裏說道:“怎麽,老爺跌了?”綵雲忙站起迎接。張夫人就掀起帳子問道:“跌壞了嗎?”雯青道:“沒有什麽,不過失腳跌一下,你怎麽知道的?”張夫人道:“剛纔門上來回,匡次芳要來見你,說是他新任放了日本出使大臣,國書已領,立刻就要回南,預備放洋,特地來辭行的。我想次芳是你至好,想請他到裏頭來,正要來問你一聲,老媽們來說你跌壞了。我嚇得了不得,就叫他們回絕了,自己一徑來此。”雯青道:“原來次芳得了日本欽差,倒也罷了。這事是誰進來回的?”張夫人道:“金升。”雯青道:“看見阿福沒有?”張夫人笑道:“阿福肯管這些事,那倒好了。”雯青點點頭:“這小仔學壞了,用不得了!”于是夫妻兩人你言我語,無非又談些家常,不必多述。

如今且說錢唐卿從雯青處出來,因想潘尚書連日請假,未知是否真病,不如出城去看看,一來探病,二來商量雯青的事情,回城時再到龔尚書那裏坐坐,也不爲晚。主意打定,就吩咐車夫嚮南城而來。不多一會到了潘府門前,親隨遞進帖兒,就見一個老家人走到車旁,回道:“家主大前兒衙門回來,忽得了病,三日連燒不退,醫生說是傷寒重癥,這會兒裏頭正亂著哩!只好擋大人駕了!”唐卿愕然道:“這樣重嗎?我簡直不知道,那麽礙不礙呢?”老家人皺了眉道:“難說,難說!肝風都動了!”唐卿道:“既這麽著,我也不便驚動了。”便叫改轅回城,順道去謁龔老。一路行來,唐卿在車中無事,想著潘尚書是當代宗師,萬流景仰的,倘有不測,關係非輕哩!因潘尚書病在垂危,又想到朝中諸大老沒有個擔當大事的人物,從前經過大難的老敬王爺又不能出來,其餘旗人養尊處優,更不必說了。就是滿人裏頭,除了潘公,樞廷衹有高理惺,部臣衹有龔和甫,是肯任事的正人。但高中堂意氣用事,見理不明,龔尚書世故太深,遇事寡斷,他如吏部尚書祖鐘武貌恭心險,協揆餘同外正內貪,都是亂國有餘,治國不足的人。若說我們同班裏,自然要算莊煥英是獨一的奇材了。餘外余雄義、繆仲恩、俞書屏、呂旦聞,這些人不過備員畫諾罷了!擺著那些七零八落的人才,要支撐這個內憂外患的天下,越想越覺危險。而且近來賄賂彰聞,苞苴不絕。裏頭呢,親近弄臣,移天換日;外頭呢,少年王公,顛波作浪,不曉得要鬧成什麽世界哩!可惜莊侖樵一班清流黨,如今擯斥的擯斥,老死的老死了。若然他們在此,斷不會無忌憚到這步田地!唐卿想到這裏,又不免提起從前莊壽香、何珏齋、顧肇廷一班舊友來,當時盛會,何等熱鬧!如今壽香撫楚,珏齋撫粵,肇廷陳臬于閩,各守封疆,雖道身榮名顯,然要再求昔日盍簪之盛,不可得的了。

原來從南城到龔尚書府第,兩邊距離差不多有七八里,唐卿一頭走,只管一路想,忘其所以,倒也不覺路遠。忽然擡起頭來,方曉得已到龔府前了。只見門口先停著一輛華煥的大鞍車,駕著高頭黑騾兒,兩匹跟馬,一色烏光可鑒;兩個俊僕站在車旁,扶下一個紅頂花翎、紫臉烏髭的官兒,看他下車纍贅,知道新從外來的。端相面貌,似乎也認得,不過想不起是誰。見他一來,徑到門房,拉著一個門公嘁嘁嗾嗾,不知叨登些什麽?說完後,四面張一張,偷偷兒遞過一個又大又沉的紅封兒。那門公倒毫不在意的接了,正要說話,回頭忽見唐卿的親隨,連忙丢下那官兒,搶步到唐卿車旁道:“主人剛下來,還沒見客哩!大人要見,就請進去!”唐卿點頭下車,隨著那門公,曲曲折折,領進一座小小花園裏。只見那園裏竹聲松影,幽邃無塵,從一條石徑,穿到一間四面玻璃的花廳上。看那花廳庭中,左邊一座茅亭,籠著兩只雪袂玄裳的仙鶴,正在那裏刷翎理翮。右邊一隻大綠瓷缸,滿滿的清泉,養著一對玉身紅眼的小龜,也在那裏呷波唼藻。廳內插架牙簽,叉竿錦軸,陳設得精雅絕倫。唐卿步進廳來,那門公說聲:“請大人且坐一坐。”說罷,轉身去了。磨蹭了好半天,纔聽見靴聲橐橐,自遠而近,接著連聲嘆息,很懊惱的說道:“你們難道不知道我得了潘大人的信兒,心裏正不耐煩,誰願意見生客!”一人答道:“小的知道。原不敢回,無奈他給錢大人一塊兒來,不好請一個,擋一個。”就聽見低低的吩咐道:“見了錢大人再說吧!”說話時,已到廊下。唐卿遠遠望見龔尚書便衣朱履,緩步而來,連忙搶出門來,叫聲:“老師!”作下揖去。龔尚書還禮不疊,招著手道:“呵呀,老弟!快請裏頭坐,你打哪兒來?伯瀛的事,知道沒有?”唐卿愕然道:“潘老夫子怎麽了?”尚書道:“老友長別了,纔來報哩!”唐卿道:“這從哪裏說起!門生剛從那裏來,衹知病重,還沒出事哩!”言次,賓主坐定,各各悲嘆了一回。尚書又問起雯青的病情。唐卿道:“病是好了,就爲帕米爾一事著急得很,知道老師替他彌縫,萬分感激哩!”因把剛纔商量致書薛淑雲、許祝雲的話,告訴了一遍。尚書道:“這事只要許祝雲在俄盡力伸辯,又得淑雲在英暗爲聲援,拚著國家吃些小虧,沒有不了的事。現在國家又派出工部郎中楊誼柱,號叫越常的,專管帕米爾勘界事務,不日就要前往。好在越常和袁尚秋是至好,可以托他通融通融,更妥當了。”唐卿道:“全仗老師維持!否則這一紙地圖,竟要斷送雯青了!”尚書道:“老夫聽說這幅地圖,雯青出了重價在一外國人手裏買來的,即便印刷呈送,未免魯莽。雯青一生精研西北地理,不料得此結果,真是可嘆!但平心而論,總是書生無心之過罷了!可笑那班小人,抓住人家一點差處,便想興波作浪。其實只爲雯青人品還算清正些,就容不住他了。咳!宦海,老弟,我與你都不能無戒心了!”唐卿道:“老師的話,正是當今確論。門生聽說,近來顯要頗有外開門戶、內事逢迎的人物。最奇怪的,竟有人到上海採辦東西洋奇巧玩具運進京來,專備召對時候或揣在懷裏,或藏在袖中,隨便進呈。又有外來官員,帶著十萬、二十萬銀子,特來找尋門路的。市上有兩句童謠道:‘若要頂兒紅,麻加剌廟拜公公。若要通王府,後門洞裏估衣鋪。’老師聽見過嗎?”尚書道:“有這事嗎?麻加剌廟,想就是東華門內的古廟。那個地方本來是內監聚集之所。估衣鋪,又是什麽講究呢?”唐卿道:“如今後門估衣鋪的勢派大著哩!有什麽富興呀、聚興呀,掌櫃的多半是藍頂花翎、華車寶馬,專包攬王府四季衣服,出入邸第,消息比咱們還靈呢!”

尚書聽到這裏,忽然想起一件事似的,湊近唐卿低低道:“老弟說到這裏,我倒想起一件可喜的事告訴你呢!足見當今皇上的英明,可以一息外面浮言了。”唐卿道:“什麽事呢?”尚書道:“你看見今天宮門抄上,載有東邊道余敏,不勝監司之任,著降三級調用的一條旨意嗎?”唐卿道:“看可看見,正不明白爲何有這嚴旨呢?”尚書道:“別忙,我且把今早的事情告訴你。今天戶部值日,我老早就到六部朝房裏。天纔亮,剛望見五鳳樓上的玻璃瓦,亮晶晶映出太陽光來,從午門起到乾清門,一路白石橋欄,綠雲草地,還是滑韃韃、濕汪汪帶著曉霧哩!這當兒裏,軍機起兒下來了,叫到外起兒,知道頭一個就是東邊道余敏。此人我本不認得,可有點風聞,所以倒留神看著。曉色朦朧裏頭,只見他頂紅翎翠,面方耳闊,昂昂的在廊下走過來。前後左右,簇擁著多少蘇拉小監蜂圍蝶繞的一大圍,吵吵嚷嚷,有的說:‘余大人,您來了。今兒頭一起就叫您,佛爺的恩典大著哩!說不定幾天兒,咱們就要伺候您陛見呢!’有人說:‘余大人,您別忘了我!連大叔面前,煩您提拔提拔,您的話比符還靈呢!’看這余敏,一面給這些蘇拉小監應酬,一面歷歷碌碌碰上那些內務府的人員,隨路請安,風風芒芒的進去。趕進去了不上一個鐘頭,忽然的就出來了。出來時的樣兒可大變了:帽兒歪斜,翎兒搭拉,滿臉光油油盡是汗,兩手替換的揩抹,低著頭有氣沒氣的一個人只望前走。蘇拉也不跟了,小監也不見了。只聽他走過處,背後就有多少人比手劃腳低低講道:‘余敏上去碰了!大碰了!’我看著情形詫異,正在不解,沒多會兒,就有人傳說,已經下了這道降調的上諭了。”唐卿道:“這倒稀罕,老師知道他碰的緣故嗎?”尚書挪一挪身體,靠緊炕几,差不多附著唐卿的耳邊低聲道:“當時大家也摸不透,知道的又不肯說。後來找著一個小內監,常來送上頭節賞的,是個傻小仔,他倒說得詳細。”唐卿道:“他怎麽說呢?”尚書道:“他說,這位余大人是總管連公公的好朋友,聽說這個缺就是連公公替他謀幹的。知道今天召見是個緊要關頭,他老人家特地扔了園裏的差使,自己跑來招呼一切,儀制說話都是連公公親口教導過的。剛纔在這裏走過時候,就是在連公公屋裏講習儀制出來,從這裏一直上去,到了養心殿,揭起氈簾,踏上了天顏咫尺的地方。那余大人就按著嚮來召對的規矩,摘帽、碰頭,請了老佛爺的聖安,又請了佛爺的聖安,端端正正把一手戴好帽兒,跪上離軍機墊一二尺遠的窩兒。這余大人心裏很得意,沒有拉什麽禮、失什麽儀,還了旗下的門面,總該討上頭的好,可以鬧個召對稱旨的榮耀了。正在眼對著鼻子,靜聽上頭的問話預備對付,誰知這回佛爺只略問了幾句照例的話,兜頭倒問道:‘你讀過書沒有?’那余大人出其不意,只得勉勉強強答道:‘讀過。’佛爺道:‘你既讀過書,那總會寫字的了。’余大人楞了一楞,低低答應個‘會’字。這當兒裏,忽然御案上拍的擲下兩件東西來,就聽佛爺吩咐道:‘你把自己履歷寫上來!’余大人睜眼一看,原來是紙筆,不偏不倚,掉在他跪的地方。頭裏余大人應對時候,口齒清楚,氣度從容,著實來得。就從奉了寫履歷的旨意,好象得了斬絞的處分似的,頓時面白目瞪,拾了筆,鋪上紙,俄延了好一會。只看他鼻尖上的汗珠兒,一滴一滴的滾下,卻不見他紙頭上的黑道兒,一畫一畫的現出,足足挨了兩三分鐘光景。佛爺道:‘你既寫不出漢字,我們國書總沒有忘吧?就寫國書也好!’可憐余大人自出娘胎沒有見過字的面兒,拿著枝筆,還仿彿外國人吃中國飯,一把抓的捏著筷兒,橫豎不得勁兒,那裏曉得什麽漢字、國書呢?這麽著,佛爺就冷笑了兩聲,很嚴厲的喝道:‘下去吧!還當你的庫丁去吧!’余大人正急得沒洞可鑽,得這一聲,就爬著謝了恩,抱頭鼠竄的逃了下來!”唐卿聽到這裏,十分詫異道:“這余敏真好大膽!一字不識就想欺蒙朝廷,濫充要職。僅與降調,還是聖恩浩大哩!不過聖上叫他去當庫丁,又有什麽道理呢?”龔尚書笑道:“我先也不懂,後來纔知,這余敏原是三庫上銀庫裏的庫丁出身。老弟,你也當過三庫差使,這庫丁的歷史大概知道的吧!”唐卿道:“那倒不詳細。衹知道那些庫丁謀幹庫缺,沒一個不是貝子貝勒給他們遞條子說人情的。那庫缺有多大好處?值得那些大帽子起哄,正是不解?”龔尚書道:“說來可笑也可氣!那班王公貴人雖然身居顯爵,卻都沒有恆產的,國家各省收來的庫帑,仿彿就是他們世傳的田莊。這些庫丁就是他們田莊的仔種,薦成了一個庫丁,那就是田莊裏下了仔種了。下得一粒好仔種,十萬百萬的收成,年年享用,怎麽不叫他們不起哄呢!”唐卿道:“一樣庫丁,怎麽還有好歹呢?”尚書道:“庫丁的等級多著哩!尋常庫丁,不過逐日夾帶些出來,是有限的。總要陞到了秤長,這纔大權在握,一出一入操縱自如哩!”唐卿道:“那些王公們既靠著國庫做家產,自然要拚命的去謀幹了。這庫丁替人作嫁,辛辛苦苦,冒著這麽大的險,又圖什麽呢?”尚書道:“當庫丁的,都是著名混混兒!他們認定一兩個王公做靠主,謀得了庫缺,庫裏偷盜出來的賍銀,就把六成獻給靠主,餘下四成,還要分給他們同黨的兄弟們。若然分拆不公,盡有滿載歸來,半路上要劫去的哩!”唐卿道:“庫上盤查很嚴,常見庫丁進庫,都把自己衣服剝得精光,換穿庫衣,那衣褲是單層麤布制的,緊緊裹在身上,哪裏能夾帶東西呢?”尚書笑道:“大凡防弊的章程愈嚴密,那作弊的法子愈巧妙,這是一定的公理!庫丁既知道庫衣萬難夾帶,千思萬想,就把身上的糞門,製造成一個絕妙的藏金窟了。但聽說造成這窟,也須投名師,下苦工,一二年方能應用。頭等金窟,有容得了三百紋銀的。各省銀式不同,元寶元絲都不很合式,最好是江西省解來的,全是橢圓式,蒙上薄布,塗滿白蠟,盡多裝得下。然出庫時候,照章要拍手跳出庫門,一不留神,就要脫穎而出。他們有個口號,就叫做‘下蛋’!庫丁一下蛋,斬絞流徙,就難說了。老弟,你想可笑不可笑?可恨不可恨呢?”唐卿道:“有這等事!難道那余敏,真是這個出身嗎?”尚書道:“可不是。他就當了三年秤長,扒起了百萬家私,捐了個戶部郎中,後來不知道怎麽樣的改了道員。這東邊道一出缺,忽然放了他,原是很詫異的。到底狗苟蠅營,依然逃不了聖明燭照,這不是一件極可喜的事嗎?”唐卿正想發議,忽瞥眼望見剛纔那門公手裏拿著一個手本,一晃晃的站在廊下窻口,尚書也常常回頭去看他。唐卿知道有客等見,不便久談,只得起身告辭。尚書還虛留了一句,然後慇懃送出大門。

不言唐卿出了龔府,去托袁尚秋疏通楊越常的事。且說龔尚書送客進來,那門公便一徑揚帖前導,直嚮外花廳走去。尚書且走且問道:“誰陪著客呢?不是大少爺嗎?”門公道:“不,大少爺早出門了!”這話未了,尚書已到花廳廊下,忽覺眼前晃亮,就望見玻璃裏炕牀下首,坐著個美少年,頭戴一頂雙嵌線烏絨紅結西瓜帽,上面釘著顆水銀青光精圓大額珠,下面托著塊五色貓兒眼,背後拖著根烏如漆光如鏡三股大鬆辮,身上穿件雨過天青大牡丹漳絨馬褂,腰下也掛著許多緞帶,卻被欄桿遮住,沒有看清。但覺繡綵輝煌,寶光閃爍罷了!尚書暗忖:“這是誰?如此華煥,還當就是來客呢!”卻不防那門公就指著道:“哪!那不是我們珠官兒陪著嗎?”尚書這一擡眼,纔認清是自己的姪孫兒,一面就跨進廳來。那少年見了,急忙迎出,在旁邊垂著手站了一站,趁尚書上前見客時候,就慢慢溜出廳來,在廊下一面走,一面低低咕噥道:“好沒來由!給這沒字碑攪這半天兒,晦氣!”說著,瀟瀟灑灑一溜煙的去了。

這裏尚書所見的客,你道是誰?原來就是上回雯青在客寓遇見的魚陽伯。這魚陽伯原是山東一個土財主,捐了個道員,在南京候補了多年,黑透了頂,沒得過一個紅點兒。這回特地帶了好幾萬銀子,跟著莊稚燕進京,原想打幹個出路,吐吐氣、揚揚眉的。誰知莊稚燕在路上說得這也是門,那也是戶,好象可以馬到成功,弄得陽伯心癢難搔。自從一到了京,東也不通,西也不就,終究變了空中撈月。等得陽伯心焦欲死,有時催催稚燕,倒被稚燕搶白幾句,說他外行,連鑽門路的四得字訣都不懂!陽伯詫異,問:“什麽叫四得字訣?我真不明白。”稚燕哈哈笑道:“你瞧,我說你是個外行,沒有冤你吧!如今教你這個乖!這四得字訣,是走門路的寶筏,鑽狗洞的靈符,不可不學的。就叫做:‘時候耐得,銀錢捨得,閒氣吃得,臉皮沒得。’你第一個時候耐不得,還成得了事嗎?”陽伯沒法,只好耐心等去。後來打聽得上海道快要出缺,這缺是四海聞名的美缺,靠著海關銀兩存息,一年少說有一百多萬的餘潤,俗話說得好:“吃了河豚,百樣無味。”若是做了上海道,也是百官無味的了。你想陽伯如何不饞涎直流呢!只好婉言托稚燕想法,不敢十分催迫。

事有湊巧,也是他命中註定,有做幾日空名上海道的福分。這日陽伯沒事,爲了想做件時行衣服,去到後門估衣鋪找一個聚興號的郭掌櫃。這郭掌櫃雖是個裁縫,卻是個出入宮禁交通王公的大人物,當日給陽伯談到了官經,問陽伯爲何不去謀幹上海道。陽伯告訴他無路可走,郭掌櫃跳起來道:“我這兒倒放著一條挺好的路,你老要走不走?你快說!”郭掌櫃指手劃腳道:“這會兒講走門路,正大光明大道兒,自然要讓連公公,那是老牌子。其次卻還有個新出道,人家不大知道的。”說到這裏,就附著陽伯耳邊低低道:“聞太史,不是當今皇妃的師傅嗎?他可是小號的老主顧。你老若要找他,我給你拉個纖,包你如意!”陽伯正在籌劃無路,聽了這話,哪有個不懽喜的道理。當時就重重拜托他,還許了他事成後的謝儀。從此那郭掌櫃就竭力的替他奔走說合,雖陽伯並未見著什麽聞太史的面,兩邊說話須靠著郭掌櫃一人傳遞,不上十天居然把事情講到了九分九,只等綸音一下,便可走馬上任了。陽伯滿心懽喜,自不待言。每日裏,只揀那些樞廷臺閣、六部九卿要路人的府第前,奔來奔去,都預備到任後交涉的地步。所以這日特地送了一分重門包,定要謁見龔尚書,也只爲此。如今且說他謁見龔尚書,原不過通常的酬對,並無特別的干求。賓主坐定,尚書寒暄了幾句,陽伯趨奉了幾句,重要公案已算了結。尚書正要端茶送客,忽見廊下走進一個十六七歲的俊僕,匆匆忙忙走到陽伯身旁,湊到耳邊說了幾句話,手中暗暗遞過一個小緘。陽伯疾忙接了,塞入袖中,頓時臉色大變!現出失張失智的樣兒,連尚書端茶都沒看見。直到廊下伺候人狂喊一聲:“送客!”陽伯倒大吃一驚,嚇醒過來。正是:

倉聖無靈頭搶地,錢神大力手通天。

不知陽伯因何吃驚,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隔墻有耳都院會名花~宦海回頭小侯驚異夢

話說陽伯正在龔府,忽聽那進來的俊僕幾句附耳之談,頓時驚惶失措,匆匆告辭出來。你道爲何?原來那俊僕是陽伯朝夕不離的寵童,叫做魚興,陽伯這回到京,住在前門外西河沿大街興勝客店裏,每日陽伯出門拜客,總留魚興看寓。如今忽然追蹤而來,陽伯料有要事,一看見心裏就突突的跳,又被魚興冒冒失失的道:“前兒的事情變了卦了。郭掌櫃此時在東交民巷番菜館,立候主人去商量!他怕主人不就去,還捎帶一封信在這裏。”陽伯不等他說完,忙接了信,恨不立刻拆開,礙著龔尚書在前。好容易端茶、送客、看上車,一樣一樣禮節捱完,先打發魚興仍舊回店,自己跳上車來,外面車夫砰然動著輪,裏面陽伯就嗤的撕了封,只見一張五雲紅箋上寫道:

前日議定暫挪永豐莊一款,今日接頭,該莊忽有翻悔之意。在先該莊原想等余觀察還款接濟,不想余出事故,款子付出難收,該莊周轉不靈,恐要失約。今又知有一小爵爺來京,帶進無數鉅款,往尋車字頭,可怕可怕!望速來密商,至荷至要!

末署“雲泥”兩字。陽伯一面看,車子一面只管走,徑嚮東交民巷前進!

且說這東交民巷,原是各國使館聚集之所,巷內洋房洋行最多,甚是熱鬧。這番菜館,也就是使館內廚夫開設,專爲進出使館的外國人預備的,也可飲食,也可住宿,本是很正當的旅館。後來有幾個酒醉的外國人,偶然看中了鄰近小家女子,起了狎侮之心。館內無知僕歐,媚外湊趣,設計招徠。從此賣酒之家,變爲藏花之塢了。都中那班浮薄官兒、輕狂浪子都要效尤,也有借爲秘密集會所的,也有當做公共尋懽場的。凡進此館,只要化京錢十二吊交給僕歐,頃刻間纏頭錢去,賣笑人來,比妓館娼樓還要靈便,就不能指揭姓名、揀擇妍醜罷了!那館房屋的建築法,是一座中西合璧的五幢兩層樓,樓下中間一大間,大小縱橫,排許多食桌,桌上硝瓶琉盞,銀匙鋼叉,擺得異常整齊。東西兩間,連著廂房,與中間只隔一層軟壁,對面開著風門,門上嵌著一塊一尺見方的玻璃。東邊一間,鋪設得尤爲華麗,地蓋紅毹,窻圍錦幕,畫屏重疊,花氣氤氳,靠後壁朝南,設著一張短欄矮腳的雙眠大鐵床,煙羅汽褥,備極妖艷。最奇怪的,這鐵床背後卻開著一扇秘密便門,一出門來就是一條曲折的小弄,由這弄中直通大街,原爲那些狎客淫娃,做個意外遁避之所。其餘樓上,還有多少洞房幽室,不及細表。

如今且說陽伯的大鞍車,走到館門停住。陽伯原是館裏的熟客,常常來廝混的,當時忙跳下車,吩咐車夫暫時把車卸了,把牲口去餵養,打發僕人自去吃飯,自己卻不走正路,翻身往後便走。走過了好幾家門首,纔露出了一個狹弄口,弄口堆滿垃圾,弄內地勢低窪。陽伯挨身跨下,依著走慣的道兒彎彎曲曲的摸進去,看看那便門將近,三腳兩步趕到,把手輕輕一按,那門恰好虛掩,人不知鬼不覺的開了。陽伯一喜,一腳踏上,剛伸進頭,忽聽裏麪牀邊有婦女嚶嚀聲。陽伯吃一嚇!忙縮住腳,側耳聽去,那口音是個很熟的窰姐兒,逼著嗓子怪叫道:“老點兒礙什麽?就是你那幾位姨太太,我也不怕!我怕的倒是你們那位姑太太!”只聽這話還沒說了,忽有個老頭兒涎皮賴臉的接腔道:“咦!嫁出的女兒,潑出的水,你倒怕了她!我告訴你說,一個女娘們只要得夫心,得了夫心誰也不怕。不用遠比,只看如今宮裏的賢妃,得了萬歲爺天寵,不管余道臺有多大手段、多高靠山,只要他召幸時候一言半語,整顆兒的大紅頂兒骨碌碌在他舌頭尖上、牙齒縫裏滾下來了,就是老佛爺也沒奈何他。這消息還是今兒在我們姑爺聞韻高那兒聽來的。你說厲害不厲害?勢派不勢派呢?”聽那窰姐兒冷笑一聲道:“嚇!你別老不害臊!鷄矢給天比了!你難道忘了上半年你引了你們姑爺來這裏一趟,給你那姑太太知道了,特爲揀你生日那一天賓客盈門時候,她駕著大鞍車趕上你們來,把牲口卸了,停在你門口兒,多少人請她可不下來,端坐在車廂裏,對著門,當著進進出出的客人,口口聲聲駡你,直駡到日落西山。他老人家乏了,套上騾兒轉頭就走。你縮在裏邊哼也沒有哼一聲兒,這纔算勢派哩!只怕你的紅頂兒,真在她牙縫裏打磨盤呢!老實告你說吧,別花言巧語了,也別胡吹亂旁了,要我上你家裏去老虎頭上抓毛兒,我不幹!你若不嫌屈尊,還是趕天天都察院下來,到這兒溜搭溜搭,我給你解悶兒就得了!”那老頭兒狠狠嘆了一口氣,還要說下去,忽聽廂房門外一陣子譆譆哈哈的笑語聲、帖帖韃韃的腳步聲,接著咿啞一響,好象有人推門兒似的。

陽伯正跨在便門限上,聽了心裏一慌,想跑,還沒動腳,忽見黑蓬鬆一大團從裏面直鑽出來,避個不疊,正給陽伯撞個對面。陽伯圓睜兩眼,剛要喚道:“該..”縮個不疊,卻幾乎請下安去。又一轉念,大人們最忌諱的是怕人知道的事情被人撞見了,連忙別轉頭,閃過身體,只做不認得,讓他過去。那人一手掩著臉,一手把袖兒握著嘴上的鬍子,忘命似的住小弄裏逃個不疊。陽伯看他去遠,這纔跨進便門。不提防一進門,劈臉就伸過一隻纖纖玉手來,把陽伯胸前衣服抓住道:“傅大人,你跑什麽!又不是姑太太來了,你怕誰呀?”陽伯仔細一聽,原來就是他的老相好,這裏有名的姐兒小玉的口音,不禁嗤的一笑道:“乖姐兒,你的爸爸纔是傅大人呢!”小玉啐了一口,拉了陽伯的手,還沒有接腔,房裏面倒有人接了話兒道:“你們找爸爸,爸爸在這兒呢!”小玉倒嚇一跳,忙搶進房來道:“呸!我道是誰?原來是郭爺。巧極了,連您也上這兒來了!”陽伯故意皺皺眉,手指著郭掌櫃道:“不巧極了!老郭,你千不來萬不來,單揀人家要緊的時候,你可來了!”郭掌櫃哈哈笑道:“我真該死,我只記著我的要緊,可把你們倆的要緊倒忘了。”陽伯道:“你別拉我,我有什麽要緊?你嚇跑了總憲大人,明兒個都察院踏門拿人,那纔要緊呢!”小玉瞪了陽伯一眼,走過來,趴在郭掌櫃肩膀上道:“郭爺,你別聽他,盡撒謊!”郭掌櫃伸伸舌頭道:“纔打這屋裏飛跑出去的就是..”小玉不等郭掌櫃說出口,伸手握住他的嘴道:“你敢說!”郭掌櫃笑道:“我不,我不說!”就問陽伯道:“那麽你跟他一塊兒來的嗎?大概沒有接到我的信吧!”陽伯道:“還提信呢!都是你這封信,把我叫進來,把他趕出去,兩下裏不提防,好好兒碰了一個頭。你瞧,這兒不是個大疙瘩嗎?這會兒還疼呢!”說著話,伸過頭來給郭掌櫃看。郭掌櫃一面瞅著他左額上,果然紫光油油的高起一塊。一面衝著玻璃風門外,帶笑帶指的低低道:“哪都是這班公子哥兒鬧鬨鬨擁進來,我在外間坐不住,這纔撞進來,鬧出這個亂子。魚大人,那倒對不住您了!”陽伯搖搖手道:“你別磣了!小玉你來,我們看一看外邊兒都是些誰呀?”說罷,拉了小玉,耳鬢廝磨的湊近那風門玻璃上張望。

只見中間一張大餐長桌上,團團圍坐著五個少年,兩邊兒多少僕歐們手忙腳亂的伺候,也有鋪臺單、插瓶花的,也有擺刀叉、洗杯盤的,各人身邊都站著一個戴紅纓帽兒的小跟班兒,遞煙袋,擰手巾,亂個不了。陽伯先看主位上的少年,面前鋪上一張白紙,口銜雪茄,手拿著筆,低著頭,在那裏開菜單兒,忽然擡起頭來,招呼左右兩座道:“勝佛先生和鳳孫兄,你們兩位都是外來的新客,請先想菜呀!”陽伯這纔看清那主位的臉兒,原來不是別人,就是莊稚燕。再看左座那一個,生得方面大耳,氣概堂皇,衣服雖也華貴,卻都是寬袍大袖,南邊樣兒。右邊的是瘦長臉兒,高鼻子,骨秀神清,舉止豪宕,雖然默默的坐著,自有一種上下千古的氣概。兩道如炬的目光,不知被他抹殺了多少眼前人物,身上服裝,卻穿得很樸雅的。這兩個陽伯卻不認得。下來,捱著這瘦長臉兒來,是曾侯爺敬華。對面兒坐著的,卻就是在龔尚書府上陪陽伯談天的珠公子。只聽右座那一個道:“稚燕,你又來了!這有什麽麻煩,胡亂點幾樣就得了。”右座淡淡的道:“兄弟還要赴楊淑喬、林敦古兩兄的預約,恐怕不能久坐,隨便吃一樣湯就行了。”言下,仿彿顯出厭倦的臉色。稚燕一面點菜,一面又問道:“既到了這裏,那十二吊頭總得花吧!”珠公子皺著眉道:“你們還鬧這玩意兒呢?我可不敢奉陪!”敬華笑道:“我倒要叫,我可不叫別人!”稚燕道:“得了!不用說了,我把小玉讓給你就是了!”說罷,就吩咐僕歐去叫小玉。勝佛推說就要走,不肯叫局。稚燕也不勉強,只給鳳孫叫了一人,連自己共是三人。僕歐連聲:“著!”答應下去。陽伯在裏面聽得清楚,忙推著小玉道:“侯爺叫你了,還不出去!”小玉笑道:“哪有那麽容易!今兒老媽兒都沒帶,只好回去一趟再來。”陽伯隨手就指著那桌上兩個不認得的問小玉道:“那兩個是誰,你認識麽?”小玉道:“你不認識麽?那個胖臉兒,聽說姓章,也是一個爵爺,從杭州來的;一個瘦長臉,是戴制臺的公子,是個古怪的闊少爺,還有人說他是革命黨。這些話都是莊制臺的少爺莊立人告訴我的,不曉得是確不確,他們都是新到京的。”兩人正說話,恰好有個僕歐推門進來,招呼小玉上座兒。小玉站起身,抖摟了衣服,湊近那僕歐耳旁道:“你出去,別說我在這裏。我回家一趟,換換衣服就來。”回頭給陽伯、郭掌櫃點點頭道:“魚大人,我走了,回頭你再來叫啊!郭爺,你得閒兒,到我們那兒去坐坐。”趕說話當兒,早已轉入床後,一溜煙的出便門去了。

這裏陽伯順便就叫僕歐點菜,先給郭掌櫃點了蕃茄牛尾湯、炸板魚、牛排、出骨鶉、加利鷄飯、勃朗補丁,共是六樣。自己也點了蔥頭湯、煨黃魚、牛舌、通心粉雀肉、香蕉補丁五樣。僕歐拿了菜單,打上號碼,自去叫菜。這裏兩人方談起正事來。郭掌櫃先開口道:“剛纔我仿彿聽見小玉給你說什麽姓章的,那個人你知道嗎?”陽伯道:“我不知道,就聽見莊稚燕叫他鳳孫。”郭掌櫃道:“他就是前任山東撫臺章一豪的公子,如今新襲了爵,到裏頭想法子來的。我纔信上說的就是他。”陽伯道:“那怕什麽?他既走了那一邊兒,如今余道臺纔鬧了亂子,走道兒總有點不得勁。這個機會,我們正好下手呢!”郭掌櫃道:“話是不差!可就壞在余道臺這件事。余道臺的銀子原說定先付一半,還有一半也是永豐莊墊付的,出了一張見缺即付的支票。誰曉得趕放的明文一見,果然就收了去了。如今出了這意外的事,如何收得回來呢!他的款子,收不回來不要緊,倒是咱們的款子,可有點兒付不出去了。我想你在先自己付的十二萬正款,固然要緊,就是這永豐莊擔承的六萬,雖說是小費,裏頭幫忙的人大家分的,可比正款還要緊些呢!要有什麽三差五錯,那事情就難說了!我瞅著久豐的當手,著急得很,我倒也替你擔憂,所以特地趕來給你商量個辦法。”陽伯呆了呆,皺著眉道:“兄弟原只帶了十二萬銀子進京,後來添出六萬,力量本來就不濟的了。虧了永豐莊肯擔承這宗款子,雖覺得纍點兒,那麽樹上開花,到底兒總有結果,兄弟纔敢豁出做這件事。如今照你這麽說,有點兒靠不住了,叫兄弟一時哪兒去弄這麽大的款?可怎麽好呢!”郭掌櫃道:“你好好兒想想,總有法子的。”陽伯躇躊了半天,忽然站起來,正對著郭掌櫃,兜頭唱了一個大喏道:“兄弟才短,實在想不出法子來。兄弟第一妙法,衹有‘一總費心’四個字兒,還求你給我想法兒吧!”郭掌櫃還禮不疊道:“你別這麽猴急!你且坐下,我給你說。”陽伯又作了一揖,方肯坐了。郭掌櫃慢慢道:“法子是有一個,俗語道:‘巧媳婦做不出無米飯。’不過又要你破費一點兒纔行。”陽伯跳起來道:“老郭,你別這麽婆婆媽媽的繞彎兒說話,這會兒只要你有法子,你要什麽就什麽!”郭掌櫃道:“哪個是我要呢?咱們夠交情,給你辦事,一個大都不要,這纔是真朋友。只等將來你上了任,我跟你上南邊去玩兒一趟,閒著沒事,你派我做個賬房,消遣消遣,那就是你的好處了。”陽伯道:“那好辦!你快說,有什麽好法子呢?”郭掌櫃道:“別忙!你瞧菜來了,咱們先吃菜,慢慢兒的講。”陽伯一擡頭,果然僕歐托著兩盤湯、幾塊麪包來。安放好了,陽伯又叫僕歐開了一瓶香檳。郭掌櫃一頭啖著麪包、喝著湯,一頭說道:“你別看永豐莊怎麽大場面,一天到晚整千整萬的出入,實在也不過東拉西扯,撐著個空架子罷了!遇著一點兒風浪就擋不住。本來呢,他的架子空也罷、實也罷,不與我們相干。如今他既給我們辦了事,答應了這麽大的款子,他的架子撐得滿,我們的事情就辦得完全。倘或他有點破綻,不但他的架子撐不成,只怕連我們的架子都要坍了!這會兒也沒有別的法子,衹有大家夥兒幫著他,把這個架子扶穩了纔對。要扶穩這個架子,也不是空口說白話做得了的,要緊的就是銀子。但是這銀子,從哪兒來呢?”陽伯道:“說得是,銀子哪兒來呢?”郭掌櫃道:“哈哈!說也不信,天下事真有湊巧,也是你老的運氣來了!這會兒天津鎮臺不是有個魯通一魯軍門嗎?這個人,你總該知道吧!”陽伯想了想道:“不差,那是淮軍裏頭有名的老將啊!”郭掌櫃笑道:“哪裏是淮軍裏頭有名的老將!光是財神手下出色的健將罷!他當了幾十年的老營務,別的都不知道,衹知道他撐了好幾百萬的家財。他的主意可很高,有的銀子都存給外國銀行裏,什麽匯豐呀!道勝呀!我們中國號家錢莊,休想摸著他一個邊兒!可奇怪,到了今年,忽然變了卦了,要想把銀子匀點出來,分存京、津各號,特地派他的總管魯升帶了銀子,進京看看風色。這位魯總管可巧是我的好朋友,昨日他自己上門來找我,我想這是個好主兒,好好兒恭維他一下。後來講到存銀的事情,我就把永豐薦給他。他說:‘來招攬這買賣的可不少,我們都沒答應呢!你不知道我們那裏有個老規矩,不論哪家,要是成交,我們朋友都是加一扣頭,只要肯出扣頭就行!’今天我把這話告訴永豐,誰曉得永豐的當手倒給我裝假,出扣頭的存銀他不要。我想這事永豐的關係原小,我們的關係倒大,這扣頭不如你暫時先墊一下子,事情就成了。這事一成,永豐就流通了,我們的付款也就有著了。就有一百個章爵爺,那上海道也不怕跑到哪兒去了!你看怎麽著,使得嗎?”陽伯道:“他帶多少銀子來呢?存給永豐多少呢?”郭掌櫃道:“他帶著五六十萬呢!我們只要他十萬,多也不犯著,你說好不好?”陽伯頓時得意起來道:“好!好!再好沒有了。事不宜遲,這兒吃完,你就去找那總管說定了,要銀子,你到永豐莊在我旅用的折子上取就得了!”兩人胡亂把點菜吃完,叫僕歐來算了賬,正要站起,郭掌櫃忽然咦了一聲道:“怎麽外邊已經散了?”陽伯側耳一聽,果然鴉雀無聲,傴身湊近風窻嚮外一望,只見那大餐桌上還排列著多少咖啡空杯,座位上卻沒個人影兒。陽伯隨手拉開風門道:“我們就打前面走吧!”于是陽伯前行,郭掌櫃後跟,闖出廳來,一直的往外跑。不提防一陣嘁嘁喳喳說話聲音,發出在那廳東墻角邊一張小炕牀上,瞥眼看見有兩人頭接頭的緊靠著炕几,一個仿彿是莊稚燕,那一個就是小玉說的章鳳孫。見那鳳孫手裏顫索索的拿著一張紙片兒,遞與稚燕。陽伯恐被瞧破,不敢細看,別轉頭,跟郭掌櫃一溜煙的溜出那番菜館來,各自登車,分頭幹事去了。

如今且按下陽伯,只說那番菜館外廳上,莊稚燕給章鳳孫偷偷摸摸守著黑廳幹什麽事呢?原來事有湊巧,兩間房裏的人做了一條路上的事。那邊魚陽伯與郭掌櫃磨拳擦掌的時候,正這邊莊稚燕替章鳳孫鑽天打洞的當兒。看官須知道這章鳳孫,是中興名將前任山東巡撫章一豪的公子,單名一個誼字。章一豪在山東任時,早就給他弄了個記名特用道。前年章一豪死了,朝廷眷念功臣,又加恤典,把他原有的一等輕車都尉,改襲了子爵。這章鳳孫年不滿三十,做了爵爺,已是心滿意足,倒也沒有別的妄想了。這回三年服滿,進京謝恩,因爲與莊稚燕是世交兄弟,一到京就住在他家裏,只曉得尋花夕醉,挾彈晨遊,過著快樂光陰。擋不住稚燕是宦海的神龍、官場的怪傑,看見鳳孫門閥又高,資財又廣,是個好吃的果兒。一聽見上海道出缺的機會,就一心一意調唆鳳孫去走連公公的門路。可巧連公公爲了余敏的事失敗了,憋著一肚子悶氣沒得出處,正想在這上海道上找個好主兒,爭回這口氣來。所以稚燕去一說,就滿口擔承,彼此講定了數目,約了日期,就趁稚燕在番菜館請客這一天,等待客散了,在黑影裏開辦交涉。卻不防冤家路窄,倒被陽伯偷看了去。閒話少表。

當時稚燕乖覺,劈手把鳳孫手裏拿的紙片奪過來折好,急忙藏在裏衣袋裏。鳳孫道:“這是整整十二萬的匯票,全數兒交給你了。可是我要問你一句,到底靠得住靠不住?”稚燕不理他,只望著外面嘴兒,半晌又望外張了一張,方低低說道:“你放心,我連夜給你辦去!有什麽差錯,你問我,好不好?”鳳孫道:“那麽我先回去,在家裏等回音。”稚燕點點頭,正要說話,驀的走進一個僕歐說道:“曾侯爺打發管家來說,各位爺都在小玉家裏打茶圍,請這裏兩位大人就去。”鳳孫一頭掀簾望外走,一頭說道:“我不去了!你若也不去,替我寫個條兒道謝吧!”說畢,自管自的上車回家去了。

不說這裏稚燕寫謝信、算菜帳,盡他做主人的義務。單講鳳孫獨自歸來,失張失智的走進自己房中,把貼身伏侍的兩個家人打發開了,親自把房門關上,在枕邊慢慢摸出一隻紫楠雕花小手箱,只見那箱裏頭放著個金漆小佛龕,佛龕裏坐著一尊羊脂白玉的觀世音。你道鳳孫百忙裏,拿出這個做什麽呢?原來鳳孫雖說是世間紈,卻有些佛地根芽。平生別的都不信,只崇拜白衣觀世音,所以特地請上等玉工雕成這尊玉佛,不論到那裏都要帶著他走,不論有何事都要望著他求。只見當時鳳孫取了出來,恭恭敬敬,雙手捧到靠窻方桌上居中供了。再從箱裏搬出一隻宣德銅爐,炷上一枝西藏線香,一本大悲神咒,一串菩提念珠,都擺在那玉佛面前,佈置好了,自己方退下兩步,整一整冠,拍去了衣上塵土,合掌跪在當地裏,望上說道:“弟子章誼,一心敬禮觀世音菩薩!”說罷,匍匐下去,叨叨絮絮了好一會,好象醮臺裏拜表的法師一般。口中唸唸有詞,足足默禱了半個鐘頭方纔立起。轉身坐在一張大躺椅上,提起念珠,攤開神咒,正想虔誦經文,卻不知怎的心上總是七上八下,一會兒神飛色舞,一會兒肉跳心驚,對著經文一句也唸不下去。看看桌上一盞半明不滅的燈兒,被爐裏的煙氣一股一股衝上去,那燈光只是碧沉沉地。側耳聽著窻外靜悄悄的沒些聲息,知道稚燕還沒回來。鳳孫沒法,只得垂頭閉目,養了一回神,纔覺心地清淨點兒。忽聽門外帖帖達達飛也似的一陣腳步聲,隨即發一聲狂喊道:“鳳孫!怎麽樣?你不信,如今果真放了上海道了!你拿什麽謝我?”這話未了,就“硼”的一響踢開門,鑽將進來!鳳孫擡頭一看,正是稚燕,心裏一慌,倒說不出話來。正是:

富貴百年忙裏過,功名一例夢中求。

欲知鳳孫得著上海道到底是真是假,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天威不測蜚語中詞臣~隱恨難平違心驅俊僕

卻說鳳孫忽聽稚燕一路喊將進來,只說他放了上海道,一時心慌,倒說不出話來,呆獃地半晌方道:“你別大驚小怪的嚇我!說正經,連公公那裏端的怎樣?”稚燕道:“誰嚇你?你不信,看這個!”說著,就懷裏掏出個黃面泥板的小本兒。鳳孫見是京報,接來只一揭,第一行就寫著“蘇、松、太兵備道著章誼補授”。鳳孫還道是自己眼花,忙把大號墨晶鏡往鼻樑上一推,揉一揉眼皮,湊著紙細認,果然仍是“蘇、松、太兵備道著章誼補授”十一個字。心中一喜,不免頌了一聲佛號,正要嚮那玉琢觀音頂禮一番,卻恍恍惚惚就不見了稚燕。擡起頭來,卻只見左右兩旁站著六七個紅纓青褂、短靴長帶的家人,一個托著頂帽,一個捧著翎盒,提著朝珠的,抱著護書的,有替他披褂的,有代他束帶的,有一個豁瑯瑯的搖著靜鞭,有一個就嚮上請了個安,報道:“外面伺候已齊,請爵爺立刻上任!”真個是前呼後擁,呵幺喝六,把個懞懂小爵爺七手八腳的送出門來。只見門外齊臻臻的排列著紅呢傘、金字牌、旗鑼轎馬,一隊一隊長蛇似的立等在當街,只等鳳孫掀簾進轎。只聽如雷價一聲呵殿,那一溜排衙,頓時蜿蜿蜒蜒的嚮前走動。走去的道兒,也辨不清是東是西,只覺得先走的倒都是平如砥、直如繩的通衢廣陌,一片太陽光照著馬蹄蹴起的香塵,一閃一閃的發出金光。誰知後來忽然轉了一個彎,就走進了一條羊腸小徑。又走了一程,益發不象,索性只容得一人一騎慢慢的捱上去了,而且曲曲折折,高高低低,一邊是惡木兇林,一邊是危崖亂石。鳳孫見了這些兇險景象,心中疑惑,暗忖道:“我如今到底往哪裏去呢?記得出門時有人請我上任,怎麽倒走到這荒山野徑來呢?”原來此時鳳孫早覺得自己身體不在轎中,就是剛纔所見的儀仗從人,一霎時也都隨著荒煙蔓草,消滅得無影無蹤,連放上海道的事情也都忘了一半。獨自一個在這七高八低的小路上,一腳絆一腳的望前走去。

正走間,忽然眼前一黑,一陣寒風拂上面來,疾忙擡頭一看,只見一座鬱鬱蒼蒼的高岡橫在面前。鳳孫暗喜道:“好了,如今找著了正路了!”正想尋個上去的路徑,纔想走近前來,卻見那岡子前面蹲著一對鉅大的獅子,張了磨牙吮血的大口,睜了奔霆掣電的雙瞳,豎起長鬣,舒開鐵爪,只待吃人。在雲煙縹緲中也看不清是真是假。再望進去,隱隱約約顯出畫棟雕梁、長廊石舫、丹樓映日、香閣排雲,山徑中還時見白鶴文鹿、綵鳳金牛,遊行自在。但氣象雖然莊嚴,總帶些陰森肅殺的樣子,好象幾百年前的古堡。恐怕冒昧進去,倒要碰著些吃人的虎豹豺狼、迷人的山精木怪,反爲不美。鳳孫躊躇了一回,忽聽各郎各郎一陣馬官鈴聲,從自己路上飛來,就見一匹跳澗爬山的駿馬,馱著個揚翎矗頂的貴官,挺著腰,仰著臉兒,得意洋洋的只顧往前竄。鳳孫看著那貴官的面貌好象在那裏見過的,不等他近前,連忙迎上去,攔著馬頭施禮道:“老兄想也是上岡去的?兄弟正爲摸不著頭路,不敢上去。如今老兄來了,是極好了,總求您擕帶擕帶。”那貴官聽了,哈哈的笑道:“你要想上那岡子麽?你莫非是瘋子吧!那道兒誰不知道?如今是走不得的了!你要走道兒,還是跟著我上東邊兒去。”說著話,就把鞭兒嚮東一指。鳳孫忙依著他鞭的去嚮只一望,果然顯出一條不廣不狹的小徑,看那裏邊倒是煖日融融,香塵細細,夾岸桃花,爛如雲錦,那徑口卻有一棵夭嬌不羣的海楠,卓立在萬木之上。下面一層層排列著七八棵大樹,大約是檀槐楊柳、靈杏棠杞等類,無不蟠干梢雲,濃陰垂蓋,的是一條好路,倒把鳳孫看得呆了。正想細問情由,不道那貴官就匆匆的嚮著鳳孫拱了一拱手道:“兄弟先偏了!”說罷,提起馬頭,四蹄翻盞的走進那東路去了。鳳孫這一急非同小可,拔起腳要追,忽聽一陣悠悠揚揚的歌聲,從西邊一條道兒上梨花林吹來,歌道:

東邊一條路,西邊一條路,西邊梨花東邊桃。白的雲來紅的雨,紅白爭嬌,雨落雲飄。東海龍女,偷了半年桃,西池王母,怒挖明珠苗,造化小兒折了腰。君欲東行,休行,我道不如西邊兒平!

鳳孫尋著歌聲,回身西望,纔看見徑對著東路那一條道兒上,處處夾著梨樹,開的花如雲如雪,一白無際,把天上地下罩得密密層層,風也不通。鳳孫正在忖量,那歌聲倒越唱越近了,就見有八九個野童兒,頭戴遮日帽,身穿背心衣,腳踏無底靴,面上烏墨塗得黑一搭白一搭,一面拍著手,一頭唱著歌,穿出梨花林來,一見鳳孫,齊連連招手道:“來!來!快上西邊兒來!”鳳孫被這些童兒一唱一招,心裏倒沒了主意,立在那可東可西的高岡面前,東一張,西一張,發恨道:“照這樣兒,不如回去吧!”一語未了,不提防西邊樹林裏,徒起了一陣撼天震地的狂風,飛沙走石,直嚮東邊路上刮剌剌的捲去。一會價,就日淡雲淒,神號鬼哭起來。遠遠望去,那先去的騎馬官兒,早被風颳得帽飛靴落,人仰馬翻;萬樹桃花,也吹得七零八落。連路口七八株大樹,用盡了撐霆喝月的力量,終不敵排山倒海的神威,只抵抗了三分鐘工夫,唏唿喇倒斷了六株。連那海楠和幾株可稱梁棟之材的都連根帶土,飛入雲霄,不知飄到哪裏去了。這當兒,只聽那梨花林邊,一個大孩子領了八九個狂童,懽呼雷動,搖頭頓足的喊道:“好了!好了!倒了!倒了!”誰知這些童兒不喊猶可,這一喊,頓時把幾個烏嘴油臉的小孩,變了一羣青面獠牙的妖怪,有的搖著驅山鐸,有的拿著迷魂,背了驪山老母的劍,佩了九天玄女的符,踏了哪咤太子的風火輪,使了齊天大聖的金箍棒,張著嘴,瞪著眼,耀武揚威,如潮似海的直嚮鳳孫身邊撲來。鳳孫這一嚇,直嚇得魂魄飛散,尿屁滾流,不覺狂叫一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

正危急間,忽聽面前有人喊道:“鳳孫休慌!我在這裏。”鳳孫迷離中擡頭一看,仿彿立在面前是一個渾身白衣的老婦人,心中只當是觀音顯聖來救他的,忙又叫道:“菩薩救命呀!”只聽那人笑道:“什麽菩薩?菩薩坐在桌兒上呢!”鳳孫被這話一提,心裏倒清爽了一半,重又定眼細認了一認,呸!哪裏是南海白衣觀世音,倒是個北京紈莊稚燕,嘻著嘴立在他面前。看看自己身體還坐在佛桌旁的一張大椅上,爐裏供的藏香只燒了一寸,高岡飛了,梨花林、桃花徑迷了,童兒妖怪滅了,窻外半鈎斜月,床前一粒殘燈,靜悄悄一些風聲也沒有,方曉得剛纔鬧轟轟的倒是一場大夢。想起剛纔自己狼狽的神情,對著稚燕倒有些惶愧,把白日托他到連公公那裏謀幹的事倒忘懷了,只顧有要沒緊的道:“你在哪兒樂?這早晚纔回來!”稚燕道:“阿呀呀!這個人可瘋了!人家爲你的事,腳不著地跑了一整夜,你倒還樂呀樂呀的挖苦人!”鳳孫聽了這話,纔把番菜館裏遞給他匯票,托他到連公公那裏討準信的一總事都想起來,不覺心裏勃的一跳,忙問道:“事情辦妥了沒有?”稚讌笑道:“好風涼話兒!天下哪兒有這麽容易的事兒!我從番菜館裏出來,曾敬華那裏這麽熱鬧的窩兒,我也不敢踹,一口氣跑上連公公家裏,只道約會的事不會脫卯兒的,誰知道還是撲了一個空。老等了半天,不見回來,問著他們,敢情爲了預備老佛爺萬壽的事情,內務府請了去商量,說不定多早纔回家呢!我想橫豎事兒早說妥了,只要這邊票兒交出去,自然那邊官兒送上來,不怕他有紅孩兒來搶了唐僧人參果去,你說對不對?”鳳孫一聽“紅孩兒”三個字,不覺把夢中境界直提起來,一面順口說道:“這麽說,那匯票你仍舊帶回來了?”一面呆獃的只管想那夢兒,從那一羣小孩變了妖怪、撲上身來想起,直想到自己放了上海道、稚燕踢門狂喊,看看稚燕此時的形狀宛然夢裏,忽然暗暗吃驚道:“不好了!我上了小人的當了!照夢詳來,小孩者,小人也,變了妖怪撲上身來,明明說這班小人在那裏變著法兒的捉弄我。小徑者,小路也,已經有人比我走在頭裏,我是沒路可走的了。若然硬要走,必然惹起風波。”想到這裏,猛的又想起夢醒時候,看見一個白衣老婦,不覺恍然大悟道:“這是我一嚮虔誠供奉了觀音,今日特地來托夢點醒我的。罷了!罷了!上海道我決計不要了,倒是十二萬的一張匯票,總要想法兒騙回到手纔好。”想了一想,就接著說道:“既然你帶回來,很好,那票兒本來差著,你給我改正了再拿去。”稚燕愕然道:“那兒的事?數目對了就得了。”鳳孫道:“你不用管,你拿出來,看我改正,你就知道了。”稚燕似信不信的,本不願意掏出來,到底礙著鳳孫是物主兒,不好十分摹著不放,只得慢慢地從靴頁裏抽出,挪到燈邊遠遠的一照道:“沒有錯呀!”一語未了,不防被鳳孫劈手奪去,就往自己衣袋裏一塞。稚燕倒吃了個驚道:“這怎麽說?咦!改也不改,索性收起來了!”鳳孫笑道:“不瞞稚兄說,票子是沒有錯,倒是兄弟的主意打錯了。如今想過來,不幹這事了。稚兄高興,倒是稚兄去頂替了吧!兄弟是情願留著這宗銀子,去孝敬韓家潭口袋底的哥兒姐兒的了。”稚燕跳起來道:“豈有此理!你這話到底是真話是夢話?你要想想,這上海道的缺,是不容易謀的!連公公的路,是不容易走的!我給你鬧神鬧鬼,跑了半個多月,這纔摸著點邊兒。你倒好意思,輕輕鬆鬆說不要了,我可沒臉去回復人家,你倒把不要的道理說給我聽聽!”鳳孫仍笑譆譆的道:“回復不回復,橫豎沒有我的事,我是打定主意不要的了。”那當兒,一個是斬釘截鐵的咬定不要了,一個是面紅頸赤的死問他爲何不要呢。一個笑眯眯只管賴皮,一個急轟轟無非撒潑。

正鬧得沒得開交,忽聽“砰”的一聲,房門開處,走進一個家人,手裏拿著一封電報,走到鳳孫身旁道:“這是南邊發來給章大人的。”說著,伸手遞給鳳孫,就回身走了。鳳孫忙接來一望,知道是從杭州家裏打來的,就吃了一嚇!拆開看了看,不覺說聲:“僥幸!”就手遞給稚燕道:“如今不用爭吵了,我丁了艱了!”稚燕看著,方曉得鳳孫的繼母病故,一封報喪的電報。到此地位,也沒得說了,把剛纔的一團怒火霎時消滅,倒只好敷衍了幾句安慰的套話,問他幾時動身。鳳孫道:“這裏的事情料理清楚,也得六七天。”當時彼此沒興,各自安歇去了。從此鳳孫每日忙忙碌碌,預備回南的事。到了第五日,就看見京報上果然上海道放了魚邦禮,外面就沸沸揚揚議論起來。有的說姓魚的托了後門估衣鋪,走王府的門路的;有的說姓魚的認得了皇妃的親威,是皇上御前保舉的。鳳孫聽了這些話,倒也如風過耳,毫不在意,只管把自己的事盡著趕辦。又歇了一兩天,就偃旗息鼓的回南奔喪去了。

單說稚燕替鳳孫白忙了半個多月,得了這個結果,大爲掃興。他本意原想做魚陽伯的引線的,後來看看魚陽伯的門第、資財、氣概都不如章鳳孫,所以倒過頭來,就擱起陽伯,全力注在鳳孫身上。誰知如今陽伯果真得了上海道,自己的好窩兒反給估衣鋪裏的郭掌櫃佔了去,你想他心裏怎麽不又悔又恨呢!連公公那裏又不敢去回復,只好私下告訴他父親轉說,還求他想個法兒出出這口惡氣。一日清早,稚燕還沒起來,家人來回:“老爺上頭下來,有事請少爺即刻就去。”稚燕慌忙披衣出房,不及梳洗,一徑奔到小燕平常退朝坐起的一間書房內,掀簾進去,滿屋靜悄悄的,只見兩三個家人垂手侍立。小燕正在那裏低著頭寫一封書信,看見稚燕走來,一擡眼道:“你且坐著,讓我把高麗商務總辦方安堂的一封要緊信寫了再說!”稚燕只得在旁坐了,偷看那封信上寫的,全是高麗東學黨謀亂的事情。

原來那東學黨是高麗國的守舊黨,嚮來專與開化黨爲仇,他的黨魁叫崔時亨,自號緯大夫的,忽然現在在全羅道的古阜地方起事,有衆五六萬,首蒙白巾,手執黃旗,倡言要驅逐倭夷,掃除權貴。高麗君臣惶急萬狀,要借中國護商的靖遠兵船前去助勦。那時駐扎高麗的商務總辦,就是方安堂官印叫代勝的,不敢擅主,發電到總理衙門請示。小燕昨日已經會商王大臣,發了許借的回電,現在所寫的,不過要他留心觀察,隨時稟報罷了!稚燕看著信,隨口道:“原來高麗反起了亂事了!”小燕道:“這回比甲申年金玉均、洪英植的亂事更要厲害,恐怕要求中朝發兵赴援哩!”說著,那信已寫好,擱在一邊,笑譆譆道:“叫你不爲別的,你知道今天上頭出了一件奇事嗎?魚邦禮革職了,倒連纍金貴妃、寶貴妃都革了妃號,降做貴人。寶貴妃還脫衣受了七十廷杖。兩妃的哥哥致敏,貶謫到邊遠地方,老佛爺怒的了不得!聽說還牽涉到聞韻高太史,只爲他是兩妃的師傅。幸虧他聞風遠避,總算免了!”稚燕半驚半喜的道:“爹爹知道這事怎麽作的呢?”小燕道:“我也摸不清。不知道老佛爺聽了誰的話,忽然從園裏回來,一徑就到皇妃宮中,拿出一個小拜匣,裏頭都是些沒用的字紙,不知道老佛爺爲什麽就天威不測起來,只說金、寶兩貴妃近來習尚浮華,屢有乞請,所以立刻下了這道嚴旨。”稚燕立起來仰著頭:“原道來也有今日!論理這會兒事情鬧得也太不象了,總得這位老聖人出來整頓整頓!”說著話,一擡頭忽見一個眉清目秀、初交二十歲的俊童,站在他父親身旁,穿著娃兒臉萬字縐紗袍,罩著美人蕉團花絨馬褂,額上根青,鬢邊發黑,差不多的相公還比不上他嬌艷,心想我家從沒有過這樣俊俏童兒,忽然想起來道:“呀!這是金雯青那裏的阿福,怎麽到了我家來呢!”稚燕正在上下打量,早被小燕看見,因笑道:“這是雯青那裏名的人兒,你從前給他同路進京,大概總認得吧!如今他在雯青那裏歇了出來,還沒投著主兒呢!求我賞飯,我可用不著,只好留著等機會薦出去吧!”小燕一面說,一面阿福紅著臉,就走到稚燕跟前請了一個安。小燕忽然嚮稚燕道:“不差,你給我上金雯青那裏去走一趟吧!這幾天聽說他病又重了,我也沒工夫去看他,你替我去走走,禮到就得了。”當時稚燕答應下來,自去預備出門。按下慢表。

現如今先要把阿福如何歇出、雯青如何病重的細情敘述一番,免得讀書的說我抛荒本題。原來雯青那日,看張夫人出房後,就叫小丫頭把帳子放了,自把被窩蒙了頭,只管裝睡,並不瞅睬綵雲。綵雲見雯青顏色不好,也不敢上來兜搭,自在外房呆獃地坐著嗑瓜子兒。房裏冷清清的無事可說,我卻先要說張夫人那日在房時,聽了雯青的口氣,看了綵雲的神情,早就把那事兒瞧破了幾分。後來回到自己房中,不消說有那班獻慇懃的婆兒姐兒,半真半假的傳說,張夫人心裏更明白了。料想雯青這回必然要揚鑼搗鼓的大鬧,所以張夫人身雖在這邊,心卻在那邊,常常聽候消息。誰知道直候到二更以後,雯青那邊總是寂無人聲,張夫人倒詫異起來,暗道:“難道就這麽罷了不成?”忽一念轉到雯青新病初愈,感了氣,不要有什麽反復嗎?想到這裏,倒不放心起來。那時更深人靜,萬籟無聲,房裏也空空洞洞的,老媽兒都去歇息了,小丫頭都躲在燈背黑影裏去打盹兒。張夫人只得獨自個躡手躡腳,穿過外套房,來到堂屋。各處燈都滅了,黑洞洞的好不怕人!張夫人正有些膽怯,想縮回來,卻望見雯青那邊廂房裏一點燈光,窻簾上映出三四個長長短短的人影。接著一陣嘁嘁嗾嗾的講話聲音,知道那邊老媽丫頭還沒睡哩!張夫人趁勢三腳兩步跨進雯青外房,徑到房門口。正要揭起軟簾,忽聽雯青床上悉悉索索的響,響過處,就聽雯青低低兒的叫了“綵雲!綵雲!”兩聲。並沒人答應。張夫人忖道:“且慢!他們要說話了,我且站著聽一聽。”這當兒,張夫人靠在門框上,從簾縫裏張進去,只見靠床一張鴛鴦戲水的鏡臺上,擺著一盞二龍搶珠的洋燈,罩著個碧玻璃的燈罩兒,發出光來,映得粉壁錦帷,都變了綠沉沉地。那時見雯青一手慢慢的鈎起一角帳兒,伸出頭來,臉上似笑不笑的胖著靠西壁一張如意軟雲榻,只管發楞。張夫人連忙隨著雯青的眼光看去,原來綵雲正御了晚妝,和衣睡著在那裏,身上穿著件同心珠扣水紅小緊身兒,單束著一條合懽粉荷灑花褲,一搦柳腰,兩鈎蓮辮,頭上枕著湖綠躥紋小洋枕,一挽半散不散的青絲,斜拖枕畔,一手托著香腮,一手掩著酥胸,眉兒蹙著,眼兒閉著,頰上酒窩兒還著點淚痕,真有說不出、畫不象的一種妖艷,連張夫人見了心裏也不覺動了一動。

忽聽雯青嘆了口氣,微微的拍著床道:“望!哪世裏的冤家!我拼著做..”說到此咽住了,頓了頓道:“我死也不捨她的呀!”說話時,雯青就掙身坐起,喘訏訏披上衣服、套上襪兒,好容易把腿挪下牀沿,趿著鞋兒,搖搖擺擺的直晃到那榻兒上,捱著綵雲身體倒下,好一會,顫聲推著綵雲道:“你到底怎麽樣呢?你知道我的心爲你都使碎了!你只管裝睡,給誰嘔氣呢?”原來綵雲本未睡著,只爲雯青不理她,摸不透雯青是何主意?自己懷著鬼胎,只好裝睡。後來聽見雯青幾句情急話,又力疾起來反湊她,不免心腸一軟,覺得自己行爲太對不住他,一陣心酸,趁著此時雯青一推,就把雙手捧了臉,鑽到雯青腋下,一言不發,嗚鳴咽咽哭個不了。雯青道:“這算什麽呢?這件事你到底叫我怎麽樣辦嗄?有這會兒哭的工夫,剛纔爲什麽拿那些沒天理的話來頂撞我呢!”說著,也垂下淚來。綵雲聽了,益發把頭貼緊在雯青懷裏,哽噎著道:“我只當你從此再不近我身的了。我也拼著把你一天到晚千憐萬惜的身兒,由你去割也罷!勒也罷!你就弄死我,我也不敢怨你。我只怨著我死了,再沒一個知心著意的人服伺你了!我只恨我一時糊塗,上了人家的當,只當嬉皮賴臉一會兒不要緊,誰知倒害了你一生一世受苦了!這會兒後悔也來不及了!”雯青膀定綵雲,緊緊的拉了她手,一手不知不覺的替她拭淚道:“你真後悔了麽?你要真悔,我就不恨你了。誰沒有一時的過失?我倒恨我自己用了這種沒有良心的人來害你了。這會兒沒有別的,好在這事衹有你知我知,過幾天兒借著一件事,把那個人打發了就完了。可是你心裏要明白,你負了我,我還是這麽嘔心挖膽的愛你,往後你也該體諒我一點兒了!”綵雲聽了這些話,索性撒嬌起來,一條粉臂鈎住雯青的脖子,仰著臉,三分象哭、二分象笑的道:“我的爺,你算白疼了我了!你還不知道你那人的脾氣兒,從小只愛玩兒。這會兒悶在家裏,自個兒也保不定一時高興,給人家說著笑著,又該叫你犯疑了!我想倒不如死了,好叫你放心!”雯青道:“死呀活的做什麽,在家膩煩了,聽戲也罷!逛廟也罷!我不來管你就是了。”雯青說了這話,忽然牙兒作對的打了幾個寒噤。綵雲道:“你怎麽了?你瞧!我一不管,你就著了涼了。本來天氣怪冷的,你怎麽皮袍兒也不披一件就下床來呢!”雯青笑道:“就是怕冷,今兒個你肯給我先煖一煖被窩兒嗎?”說時,又湊到綵雲耳邊,低低的不知講些什麽。只見綵雲笑了笑,一面連連搖著頭坐起來,一面挽上頭髮道:“算了吧,你別作死了!”那當兒,張夫人看了綵雲一派狂樣兒,雯青一味沒氣性,倒憋了一肚子的沒好氣,不耐煩再聽那間壁戲了,只得邁步回房,自去安歇。晚景無話。

從此一連三日,雯青病已漸愈,每日起來只在房中與綵雲說說笑笑,倒無一毫別的動靜。直到第四天早上,張夫人還沒起來,就聽見雯青出了房門,到外書房會客去了。等到張夫人起來,正在外套房靠著窻朝外梳妝,忽見一個小丫頭慌慌張張、飛也似的在院子裏跑進來。張夫喝住道:“大驚小怪做什麽?”那小丫頭道:“老爺在外書房發脾氣哩!連阿福哥都打了嘴巴趕出去了!”張夫人道:“知道爲什麽呢?”小丫頭道:“聽說阿福拿一個西瓜水的料煙壺兒遞給老爺,不知怎麽的,說老爺沒接好,掉在地上打破了。阿福只道老爺還是往常的好性兒,正彎了腰低頭拾了那碎片兒,嘴裏倒咕嚕道:‘怪可惜的一個好壺兒。’這話未了,不防拍的一響,臉上早著了一個嘴巴。阿福吃一嚇,擡起頭來,又是一下。這纔看見老爺抖索索的指著他駡道:‘沒良心的忘八羔!白養活你這麽大。不想我心愛的東西,都送在你手裏。我再留你,那就不用想有完全的東西了!’阿福吃了打,倒還嘴強說:‘老爺自不防備,砸了倒怪我!’老爺越發拍桌的動怒,立刻要送坊辦,還是金升伯伯求下來,這會兒捲鋪蓋去了。”張夫人聽了,情知是那事兒發作了,倒淡淡的道:“走了就完了,嚷什麽的!”只管梳洗,也不去管他。一時間,就聽雯青出門拜客去了。正是:

宦海波濤蹲百怪,情天雲雨證三生。

不知雯青趕去阿福,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憤輿論學士脩文~救藩邦名流主戰

話說雯青趕出了阿福,自以爲去了個花城的強敵,愛河的毒龍,從此綵雲必能回首面內,委心帖耳的了,衽席之間不用力徴經營,倒也是一樁快心的事。這日出去,倒安心樂意的辦他的官事了。先到龔尚書那裏,謝他帕米爾一事維持之恩。又到錢唐卿處,商量寫著薛、許兩欽差的信。到了第二日,就銷假到衙,照常辦事。光陰荏苒,倏忽又過了幾月。那時帕米爾的事情,楊誼柱也查復進來,知道國界之誤,已經幾十年,並不始于雯青。又有薛淑雲、許祝雲在外邊,給英、俄兩政府交涉了一番,終究靠著英國的勢力,把國界重新畫定,雯青的事從此也就平靜了。

卻說有一天,雯青到了總署,也是冤家路窄,不知有一件什麽事,給莊小燕忽然意見不合爭論起來!爭到後來,小燕就對雯青道:“雯兄久不來了,不怪于這裏公事有些隔膜了。大凡交涉的事是瞬息千變的,只看雯青養疴一個月,國家已經蹙地八百里了。這件事,雯兄就沒有知道吧?”雯青一聽這話,分明譏誚他,不覺紅了臉,一語答不出來。少時,小燕道:“我們別盡論國事了,我倒要請教雯兄一個典故:李玉溪道:‘梁家宅裏秦宮入’,兄弟記得秦宮是被梁大將軍趕出西第來的,這個‘入’字,好象改做‘出’字的妥當。雯兄,你看如何?”說完,只管望著雯青笑!雯青到此真有些耐不得了,待要發作,又怕蜂蠆有毒,惹出禍來,只好納著頭,生生的咽了下來。了一會,到底兒坐不住,不免站起來拱了拱手道:“我先走了!”說罷,回身就往外走,昏昏沉沉忘了招呼從人。剛從辦事處走到大堂廊下,忽聽有兩三個趕車兒的聚在堂下臺階上,密蜜切切說話,一個仿彿是莊小燕的車夫,一個就是自己的車夫。只聽自己那車夫道:“別再說我們那位姨太太了!真個象饞嘴貓兒似的,貪多嚼不爛,纔扔下一個小仔,倒又刮上一個戲子了!”那個車夫問道:“又是誰呢?”一個低低的說道:“也是有名的角兒,好象叫做孫三兒的。我們那位大人不曉得前世作了什麽孽,碰上這位姨太太。這會兒天天兒趕著堂會戲,當著千人萬人面前,一個在臺上,一個在臺下,丢眉弄眼,穿梭似的來去,這纔叫現世報呢!”這些車夫原是無意閒談,不料一句一句被雯青聽得齊全,此時恍如一個霹靂,從青天裏打入頂門,頓時眼前火爆、耳內雷鳴,心裏又恨、又悔、又羞、又憤!迷迷糊糊的一步跨出門來,睜著眼喝道:“你們嚷什麽?快給我套車兒回家去!”那班趕車的本沒防雯青此時散衙,倒都吃了一驚!幸虧那一輛油綠圍紅拖泥的大鞍車,駕著匹菊花青的高背騾兒,好好兒停在當院裏沒有卸,五六個前頂後跟的家人也都聞聲趕來!那當兒,趕車的預備了車踏凳,要扶雯青上車,不想雯青只把手在車沿兒上一搭,倏的鑽進了車廂,嘴裏連喊著:“走!走!”不一時,蹄翻輪動,出了衙門,幾十隻馬蹄蹴得煙塵堆亂,直嚮紗帽衚衕而來。

纔到門口,雯青一言不發,跳下車來,鐵青著臉,直瞪著眼,一口氣只望上房跑!幾個家人在背後手忙腳亂的還跟不上。金升手裏抱著門簿函牘,正想回事,看這光景,倒不敢,縮了回來。雯青一到上房,堂屋裏老媽丫頭正亂糟糟嚷做一團,看見主人連跌帶撞的進來,背後有個家人只管給她們搖手兒,一個個都嚇得往四下裏躲著!雯青卻一概沒有看見,只望著綵雲的房門認了一認,揭起氈簾直搶入去。那當兒,綵雲恰從城外湖南會館看了堂會戲回來,卸了濃妝,脫了艷服,正在梳妝臺上支起了金粉鏡,重添眉翠,再整鬟雲,聽見雯青掀簾跨進房來,手裏只管調匀脂粉,要往臉上撲,嘴裏說道:“今兒回來多早呀!別有什麽不?”說到這裏,纔回過頭來。忽見雯青已撞到了上回並枕談心的那張如意軟雲榻邊,卻是氣色青白,神情恍惚,睜著眼楞楞的直盯在自己身上。頓了半晌,纔說道:“你好!你騙得我好呀!”綵雲摸不著頭腦,心裏一跳,臉上一紅,倒也楞住了!正想聽雯青的下文,打算支架的話,忽見雯青說罷這兩句話,身體一晃,兩手一撒,便要往前磕來。綵云是吃過嚇來的人,見勢不好,說聲:“怎麽了,老爺?”搶步過來,攔腰一抱,脫了官帽,禁不住雯青體重,骨碌碌倒金山、摧玉柱的兩個人一齊滾在榻上。等到那班跟進來的家人從外套房趕來,雯青早已直挺挺躺好在榻上。綵雲喘訏訏騰出身來,在那裏“老爺老爺”的推叫。誰知雯青此時索性閉了眼,呼呼的鼾聲大作起來。綵雲輕輕摸著雯青頭上,原來火辣辣熱得燙手,倒也急得哭起來,問著家人們道:“這是怎麽說的?早起好好兒出去,這會兒到底兒打哪兒回來,成了這個樣兒呢?”家人們笑著道:“老爺今兒的病多管有些古怪,在衙門裏給莊大人談公事,還是有說有笑的。就從衙內出來,不曉得半路上聽了些什麽話,頓時變了,叫奴才們哪兒知道呢?”正說著,只見張夫人也皺著眉,顫巍巍的走進來,問著綵雲道:“老爺呢?怎麽又病了!我真不懂你們是怎麽樣的了!”綵雲低頭不語,只好跟著張夫人走到雯青身邊,低低道:“老爺發燒哩!”隨口又把剛纔進房的情形說了幾句。張夫人就坐在榻邊兒上,把雯青推了幾推,叫了兩聲,只是不應。張夫人道:“看樣兒,來勢不輕呢!難道由著病人睡在榻上不成?總得想法兒挪到床上去纔對!”綵雲道:“太太說得是!可是老爺總喊不醒,怎麽好呢?”

正爲難間,忽聽雯青嗽了一聲,一翻身就硬掙著要擡起頭來,睜開眼,一見綵雲,就目不轉睛的看她,看得綵雲吃嚇,不免倒退了幾步。忽見雯青手指著墻上掛的一幅德將毛奇的畫像道:“哪!哪!哪!你們看見一個雄赳赳的外國人,頭頂銅兜,身掛勳章,他多管是來搶我綵雲的呀!”張夫人忙上前扶了雯青的頭,湊著雯青道:“老爺醒醒!我扶你上床去,睡在家裏,那兒有外國人!”雯青點點頭道:“好了,太太來了!我把綵雲托給你,你給我好好收管住了,別給那些賊人拐了去!”張夫人一面答應,一面就趁勢托了雯青頸脖,坐了起來,忙給綵雲招手道:“你來!你先把老爺的腿挪下榻來,然後我抱著左臂,你扶著右臂,好歹弄到床上去!”綵雲正聽著雯青的話有些膽怯,忽聽張夫人又叫她,磨蹭了一會,沒奈何,只得硬著頭皮走上來,幫著張夫人半拖半抱,把雯青扶下地來,站直了,卸去袍褂,慢慢地一步晃一步的邁到了床邊兒上。

此時,雯青並不直視綵雲,倒伸著頭東張西望的,好象要找一件東西似的。一時間眼光溜到床前鏡臺上擺投的一隻八音琴,就看住了。原來這八音琴與尋常不同,是雯青從德國帶回來的,外面看著是一隻火輪船的雛型,裏面機栝,卻包合著無數音譜,開了機關,放在水面上,就會一面啟輪,一面奏樂的。不想雯青楞了一會,喊道:“啊呀!不好了!薩克森船上的質克,駕著大火輪,又要來給綵雲寄什麽信了!太太,這個外國人賊頭鬼腦,我總疑著他。我告你,防著點兒,別叫他上我門!”雯青這句話把張夫人倒蒙住了,順口道:“你放心,有我呢!誰敢來?”綵雲卻一陣心慌,一鬆手,幾乎把雯青放了一跤。張夫人看了綵雲一眼道:“你怎麽的?”于是妻妾兩人輕輕的把雯青放平在床上,墊平了枕,蓋嚴了被,張夫人已經纍得面紅氣促,斜靠在床欄上。綵雲剛剛跨下床來,忽見雯青臉色一紅,雙眉直豎,滿面怒容,兩隻手只管望空亂抓。張夫人倒吃一嚇道:“老爺要拿什麽?”雯青睜著眼道:“阿福這狗才,今兒我抓住了,一定要打死他!”張夫人道:“你怎麽忘了?阿福早給你趕出去了!”雯青道:“我明明看見他笑譆譆,手裏還拿了綵雲的一支鑽石蓮蓬簪,一閃就閃到床背後去了!”

張夫人道:“沒有的事,那簪兒好好兒插在綵雲頭上呢!”雯青道:“太太你哪裏知道?那簪兒是一對兒呢,花了五千馬克,在德國買來的。你不見如今只剩了一支了嗎?這一支,保不定明兒還要落到戲子手裏去呢!”說罷,咳了一聲。

張夫人聽到這些話,無言可答,就揭起了半角帳兒,望著綵雲。只見綵雲倒躲在墻邊一張躺椅上,低頭弄著手帕兒。張夫人不免有氣,就喊道:“綵雲!你聽老爺盡說胡話,我又攪不清你們那些故事兒,還是你來對答兩句,倒怕要清醒些哩!”綵雲半擡身挪步前行,說道:“老爺今天七搭八搭,不知道說麽些什,別說太太不懂,連我也不明白,倒怪怕的!”說時已到床前,鑽進帳來,剛與雯青打個照面。誰知這個照面不打倒也罷了,這一照面,頓時雯青鼻扌扇脣動,一手顫索索拉了張夫人的袖,一手指著綵雲道:“這是誰?”張夫人道:“是綵雲呀!怎麽也不認得了?”雯青咽著嗓子道:“你別冤我,哪裏是綵雲?這個人明明是贈我盤費進京趕考的那個煙臺妓女梁新燕。我不該中了狀元,就背了舊約,送她五百銀子,趕走她的!”說到此,咽住了,倒只管緊靠了張夫人道:“你救我呀!我當時只爲了怕人恥笑,想不到她竟會弔死,她是來報仇!”

一言未了,眼睛往上一翻,兩腳往上一伸,一口氣接不上,就厥了過去。張夫人和綵雲一見這光景,頓時嚇做一團。滿房的老媽丫頭也都鳥飛鵲亂起來,喊的喊,拍的拍,握頭髮的,掐人中的,鬧了一個時辰,纔算回了過來。寒熱越發重了,神智越發昏了,直到天黑,也沒有清楚一刻。張夫人知道這病厲害,忙叫金升拿片子去請陸大人來看脈。

原來如這幾年在京沒事,倒很研究了些醫學,讀幾句《湯頭歌訣》,看兩卷《本草從新》,有時碰上些兒不死不活的病癥,也要開個把半涼半熱的方兒,雖不能說盧扁重生,和緩再世,倒也平正通達,死不擔差,所以滿京城的王公大人都相信他,不稱他名殿撰,倒叫他名太醫了。就是雯青家裏,一年到頭,上下多少人,七病八痛,都是他包圓兒的,何況此時是雯青自己生病呢!本是個管、鮑舊交,又結了朱、陳新好,一得了信息,不用說車不俟駕的奔來,聽幾句張夫人說來的病源,看一回雯青髮現的氣色,一切脈,就搖頭說:“不好!這是傷寒重癥,還夾著氣鬱房勞,倒有些棘手!”少不得盡著平生的本事,連底兒掏摸出來,足足磋磨了一個更次,纔把那張方兒的君臣佐使配搭好了,交給張夫人,再三囑咐,必要濃煎多服。如自以爲用了背城借一的力量,必然有旋乾轉坤的功勞。誰知一帖不靈,兩帖更兇,到了第三日爽性藥都不能吃了。等到小燕叫稚燕來看雯青,卻已到了香迷銅雀、雨送文鴛的時候。那時雯青的至好龔和甫、錢唐卿都聚在那裏,幫著如商量醫藥。稚燕走進來,彼此見了,稚燕就順口薦了個外國醫生,和甫、唐卿倒都極口贊成,勸如立刻去延請。如搖著頭道:“我記得從前曾小侯信奉西醫,後來生了傷寒癥,發熱時候,西醫叫預備五六個冰桶圍繞他,還擱一塊冰在胸口,要趕退他的熱。誰知熱可退了,氣卻斷了!這事我可不敢作主,請不請,去問雯青夫人吧!”和甫、唐卿還想說話,忽聽見裏面一片哭聲,沸騰起來,卻把個文園病渴的司馬相如,竟做了玉樓赴召的李長吉了。稚燕趁著他們擾亂的時候,也就溜之大吉。倒是龔和甫、錢唐卿,究竟與雯青道義之交,肝膽相托,竟與如同做了託孤寄命的至友,每日從公之餘,彼來此往,幫著如料理雯青的後事。一面勸慰張夫人,安頓綵雲;一面發電蘇州,去叫雯青的長子金繼元到京,奔喪成服。後來發訃開喪,倒也異常熱鬧。

開喪之後,過了些時,龔和甫、錢唐卿正和如商量,想勸張夫人全家回南。還未議定,誰知那時中國外交上恰正起了一個絕大的風波!龔、錢兩人也就無暇來管這些事了。就是做書的也顧不得來敘這些事了。你道那風波是怎麽起的?原來就爲朝鮮東學黨的亂事鬧得大起來,果然朝王到我國來請兵救援。我國因朝鮮是數百年極恭順的藩屬,況甲申年金玉均、洪英植的亂事,也靠著天兵戡平禍亂的。這回來請兵,也就按著故事,叫北洋大臣威毅伯先派了總兵魯通一統了盛軍馬步三千,提督言紫朝領了淮軍一千五百人,前去救援。不料日本聽見我國派兵,借口那回天津的攻守同盟條約,也派大鳥介圭帶兵徑赴漢城。後來黨匪略平,我國請其撤兵,日本不但不撤兵,反不認朝鮮爲我國藩屬,又約我國協力干預他的內政。我國嚴詞駁斥了幾回,日本就日日遣兵調將,勢將與我國決裂。那時威毅伯雖然續派了馬裕坤帶了毅軍,左伯圭統了奉軍,由陸路渡鴨綠江到平壤設防,還是老成持重,不肯輕啟兵端。請了英、俄、法、德各國出來,竭力調停,口舌焦敝,函電交馳,別的不論,只看北洋總督署給北京總理衙門往來的電報,少說一日中也有百來封。不料議論愈多,要挾愈甚,要害坐失,兵氣不揚。這個風聲傳到京來,人人義憤填胸,個個忠肝裂血,朝勵枕戈之志,野聞同袍之歌,不論茶坊酒肆、巷尾街頭,一片聲的呐喊道:“戰呀!開戰呀!給倭子開戰呀!”誰知就在這一片轟轟烈烈的開戰聲中,倒有兩個瀟瀟灑灑的出奇人物,冒了炎風烈日,帶了觀匣筆床,特地跑到後載門外的十刹海荷花蕩畔一座酒樓上,憑欄寄傲,把盞論文。你道奇也不奇?那當兒,一輪日大如盤,萬頃花開似錦,隱隱約約的是西山嵐翠,縹縹緲緲的是紫禁風煙,都趁著一陣薰風,嚮那酒樓撲來。看那酒樓,卻開著六扇玻璃文窻,護著一桁冰紋畫檻,靠那檻邊,擺著個湘妃竹的小桌兒,桌上羅列些瓜果蔬菜、茶具酒壺,破硯殘箋、斷墨秃筆也七橫八豎的抛在一旁。桌左邊坐著個豐肌雄榦,眉目開張,岸然不愧偉丈夫,卻赤著膊,將辮子盤在頭頂,打著一個椎結。右邊那個,卻是氣凝骨重,顧視清高,眉宇之間,盎然秋色,身穿紫葛衫,手搖鵰翎扇。

你道這兩個人到底是誰?原來倒是書中極熟的人兒,左邊的就是有名太史聞韻高,右邊的卻是新點狀元章直蜚。兩人酒酣耳熱,接膝談心,把個看花飲酒的遊觀場,當了運籌決策的機密室了。只見聞韻高眉一揚,鼻一掀,一手拿著一海碗的酒,望喉中直倒;一手把桌兒一拍,含糊的道:“大事去了!大事去了!聽說朝王虜了,朝妃囚了,牙山開了戰了!威毅伯還在夢裏,要等英、俄公使調停的消息哩!照這樣因循坐誤,無怪有名的御史韓以高約會了全臺,在宣武門外松筠菴開會,提議參劾哩!前兒莊煥英爽性領了日本公使小村壽太郎覲見起來,當著皇上說了多少放肆話。我倒不責備莊煥英那班媚外的人,我就不懂我們那位龔老師身爲輔弼,聽見這些事也不阻擋,也沒決斷!我昨日謁見時,空費了無數的脣舌。難道老夫子心中‘和’、‘戰’兩字,還沒有拿穩嗎?”章直蜚仰頭微笑道:“大概摸著些邊兒了,拿穩我還不敢說。我問你,昨兒你到底說了些什麽?”韻高道:“你問我說的嗎?我說日本想給我國開戰並非臨時起意的,其中倒有四個原因:甲申一回,李應日正被我國虜來,日本不能得志,這是想雪舊怨的原因;朝鮮通商,中國掌了海關,日廷無利可圖,這是想奪實利的原因;前者王太妃薨逝,我朝遣使致唁,朝鮮執禮甚恭,日使相形見絀,這是想爭虛文的原因。金玉均久受日本庇護,今死在中華,又戮了屍,大削日本的體面,這是想洗前羞的原因。攢積這四原因,醞釀了數十年,到了今日,不過借著朝鮮的內亂、中國的派兵做個題目,發泄出來。餓虎思鬭、夜郎自大,我國若不大張撻伐,一奮神威,靠著各國的空文勸阻,他哪裏肯甘心就範呢!多一日遲疑,便失一天機會,不要弄到他倒著著爭先,我竟步步落後,那時悔之晚矣!我說的就是這些話,你看怎麽樣?”

直蜚點點頭道:“你的議論透闢極了!我也在想,我國自法、越戰爭以來,究竟鎮南的小勝,不敵馬尾的大敗。國威久替,外侮叢生,我倒常怕英、俄、法、德各大國,不論那一國來嘗試嘗試,都是不了的。不料如今首先發難的,倒是區區島國!雖說幾年來變法自強,蒸蒸日上,到底幅員不廣,財力無多。他既要來螳臂當車,我何妨去全獅搏兔,給他一個下馬威,也可發表我國的兵力,叫別國從此不敢正視。這是對外的情形,固利于速戰,何況中國正辦海軍。上回南北會操時候,威毅伯的奏報也算得鋪張揚厲了,但只是操演的虛文,並未經戰鬭的實騐。即旗綠淮湘,陸路各軍,自平了太平軍,也閒散久了,恐承平無事,士不知兵,正好趁著這番大戰他一場,借硝煙彈雨之場,寓秋犭爾春苗之意,一旦烽煙有警,鼙鼓不驚。這是對內說,也不可不開戰了。在今早就把這兩層意思,在龔老師處遞了一個手折,不瞞你說,老師現在是排斥衆議,力持主戰的了。聽說高理惺中堂、錢唐卿侍郎,亦都持戰論。你看不日就有宣戰的明文了。你有條陳,快些趁此時上吧!”韻高忙站起來,滿滿的斟了一大盃酒道:“得此喜信,勝聽撻音,當浮一大白!”于是一口氣喝了酒,抓了一把鮮蓮子過了口,朗吟道:“東海湄,扶桑氵矣,欲往從之多蛇豕!乘風破浪從此始。”直蜚道:“壯哉,韻高!你竟想投筆從戎嗎?”韻高笑道:“非也!我今天做了一篇請征倭的折子,想立刻遞奏的,恐怕單銜獨奏,太覺勢孤,特地請你到這裏來商酌商酌,會銜同奏何如?”說著,就從桌上亂紙堆中抽出一個折稿子,遞給直蜚。直蜚一眼就見上面貼著一條紅簽兒,寫著事由道:

奏爲請飭海軍,速整艦隊遊弋日本洋,擇要施攻,以張國威而伸天討事。

直蜚看了一遍,拍案道:“此上策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就怕海軍提督膽小如鼠,到弄得畫虎不成反類狗耳!”說著,就從衣袋裏掏出一張白紙條兒,給韻高看道:“你只看威毅伯寄丁雨汀的電報,真叫人又好氣又好笑哩!”韻高接著看時,只見紙上寫著道:

復丁提督:牙山並不在漢口內口,汝地圖未看明,大隊到彼,倭未必即開仗!夜間若不酣睡,彼未必即能暗算,所謂人有七分怕鬼也。言紫朝在牙,尚能自固,暫用不著汝大隊去。將來俄擬派兵船,屆時或令汝隨同觀戰,稍壯膽氣。

韻高看罷,大笑道:“這必然是威毅伯檄調海軍,赴朝鮮海面爲牙山接應,丁雨汀不敢出頭,反飾詞慎防日軍暗襲,電商北洋,所以威毅伯有這復電,也算得善戲謔兮的了!傳之千古,倒是一則艷好笑史。不過我想把國家數萬里海權,付之若輩庸奴,一旦僨事,威毅伯的任用匪人,也就罪無可逭了。”直蜚道:“我聽說湘撫何太真,前日致書北洋,慷慨請行,願分戰艦隊一隊,身任司令,要仿杜元凱樓船直下江南故事。威毅伯得書哈哈大笑,置之不復。我看何珏齋雖係書生,然氣旺膽壯,大有口吞東海之概,真派他統率海軍,或者能建奇功也未可知。”兩人一面飲酒議論,一面把那征倭的疏稿反反復復看了幾遍。直蜚提起筆來,斟酌了幾個字,署好了銜名,說道:“我想先帶這疏稿送給龔老師看了,再遞何如?”韻高想了想,還未回答,忽聽樓梯上一陣腳步聲,隨後就見一個人滿頭是汗、氣訏訏的掀簾進來,嚮著直蜚道:“老爺原來在這裏!即刻龔大人打發人來告訴老爺,說日本給我國已經開戰了,載兵去的英國高升輪船已經擊沉了,牙山大營也打了敗仗了。龔大人和高揚藻高尚書憂急得了不得,現在都在龔府,說有要事要請老爺去商量哩!”兩人聽了都吃了一驚,連忙收起了折稿,付了酒錢,一同跑下樓來,跳上車兒,直嚮龔尚書府第而來。正是:

半夜文星驚黯淡,一輪旭日照元黃。

不知龔尚書來招章直蜚有何要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疑夢疑真司農訪鶴~七擒七縱巡撫吹牛

話說章直蜚和聞韻高兩人出了十刹海酒樓,同上了車,一路嚮東城而來。纔過了東單牌樓,下了甬道,正想進二條衚衕的口子,韻高的車走的快,忽望見口子邊團團圍著一羣人,都仰著頭嚮墻上看,只認做廳的告示。不經意的微微回著頭,陡覺得那告示有些特別,不是楷書,是隷書,忙叫趕車兒勒住車繮,定睛一認,只見那紙上橫寫著四個大字:“失鶴零丁。”而且寫得奇古樸茂,不是龔尚書,誰寫得出這一筆好字!疾忙跳下車來,恰好直蜚的車也趕到。直蜚半揭著車簾喊道:“韻高兄,你下車做什麽?”韻高招手道:“你快下來,看龔老夫子的妙文!”真的直蜚也下了車,兩人一同擠到人堆裏,擡頭細看那墻上的白紙,寫著道:

敬白諸君行路者:敢告我昨得奇夢,夢見東天起長虹,長虹繞屋變黑蛇,口吞我鶴甘如蔗,醒來風狂吼猛虎,鶴籬吹倒鶴飛去。失鶴應夢疑不祥,凝望遼東心慘傷!諸君如能代尋訪,訪著我當贈金償!請爲諸君說鶴狀:我鶴翩躚白逾雪,玄裳丹頂腳三節。請復重陳其身軀:比天鵝略大,比駝鳥不如,立時連頭三尺餘。請復重陳其神氣:昂頭側目睨雲際,俯視羣鷄如螞蟻,九臯清唳觸天忌。諸君如能還我鶴,白金十兩無扣剝;倘若知風報信者,半數相酬休嫌薄。

韻高道:“好一篇模倣後漢戴文讓的‘失父零丁’!不但字寫得好,文章也做得古拙有趣。”直蜚道:“龔老夫子不常寫隷書,寫出來倒是梁鵠派的縱姿崛強,不似中郎派的雍容頫仰,真是字如其人。”韻高嘆道:“當此內憂外患接踵而來,老夫子係天下人望,我倒可惜他多此一段閒請逸致!”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議論著,不自覺的已走進衚衕口。韻高道:“我們索性步行吧!”不一會,已到了龔府前,家人投了帖,早有個老門公把兩人一直領到花園裏。

直蜚留心看那園庭裏的鶴亭,是新近修編,擴大了些,亭裏卻剩下一隻孤鶴。那四面廳上,窻檻全行卸去,掛了四扇晶瑩奪目的穿珠簾,映著晚霞,一閃一閃的暈成虹綵。龔尚書已笑著迎上來道:“韻高也同來,好極了!你們在哪裏碰見的?我和理惺中堂正有事和兩位商量哩!”那時便望見高理惺豐頤廣顙,飄著花白的修髯,身穿葛紗淡黃袍,腰繫漢玉帶鈎,掛著刻絲佩件,正在西首一張桌上坐著吃點心,也半摳身的招呼著,問吃過點心沒有?直蜚道:“門生和韻高兄都在十刹海酒樓上痛飲過了。韻高有一個請海軍遊弋日本洋的折稿,和門生商量會銜同遞,恰遇著龔老師派人來邀,曉得老師也在這裏,所以拉了韻高一塊兒來。門生想日本既已毀船接仗,是衅非我開,朝廷爲什麽還不下宣戰的詔書呢?”龔尚書道:“我和高中堂自奉派會議朝鮮交涉事後,天天到軍機處。今天小燕報告了牙山砲毀運船的消息,我和高中堂都主張明發宣戰諭旨,卻被景親王和祖蓀山擋住,說威毅伯有電,要等英使歐格納調停的回信,這有什麽法子呢!”韻高憤然道:“這一次大局,全壞在威毅伯倚仗外人,名爲持重,實是失機。外人各有所爲,哪裏靠得住呢!”高中堂道:“賢弟所論,我們何嘗不知。但目前朝政,迥不如十年前了!外有樞臣把持,內有權播弄,威毅伯又剛愎驕縱如此,而且宮闈內訌日甚一日。這回我和龔尚書奉派會議,太后還傳諭,叫我們整頓精神,不要再象前次辦理失當。咳!我看這回的軍事一定要糟。不是我迷信災祥,你想,二月初一日中的黃暈,前日打壞了宮門的大風,雨中下降的沙彈,陶然亭的地鳴,若匯集了編起《五行志》來,都是非常的災異。把人事天變參合起來,只怕國運要從此大變!”龔尚書忽然蹙著眉頭嘆道:“被理翁一提,我倒想起前天的奇夢來了。我從八瀛故後,本做過一個很古怪的夢,夢見一個白須老人在一座石樓梯上,領我走下一道很深的地道,地道盡處豁然開朗,倒進了一間似廟宇式的正殿。看那正殿裏,居中掛著一盞琉璃長明燈,上面供著個高大的朱漆神龕,龕裏塑著三尊神像:中坐的是面目軒露,頭戴幞頭,身穿仿彿武梁祠畫像的古衣服,左手裏握著個大龜,面目活象八瀛。上首一個披著一件袈裟似的長衣,身旁站著一隻白鶴。下首一個懷中抱一個猴子,滿身花繡,可不是我們穿的蟒袍,卻都把紅巾蒙了臉,看不清楚。我問白須老人:‘這是什麽神像?’那老人只對我笑,老不開口。我做這夢時,只當是思念故友,偶然湊合。誰知一夢再夢,不知做了多少次,總是一般,這已經夠希奇了!不想前天,我又做了個更奇的夢,我入夢時好象正當午後,一輪斜日沉在慘淡的暮雲裏。忽見東天又升起一個光輪,紅得和曉日一般。倏忽間,那光輪中發出一聲怪響,頓時化成數百丈長虹,長蛇似的繞了我屋宇。我吃一嚇!定睛細認,哪裏是長虹,紅的忽變了黑,長虹變了大蟒,屋宇變了那三尊像的正殿。那大蟒伸進頭來,張開大口,把那上首神像身邊的白鶴,生生吞下肚去!我狂喊一聲,猛的醒來!纔知道是一場午夢。耳中只聽得排山倒海的風聲,園中樹木的摧折聲,門窻砰硼的開關聲。恰好我的姪孫弓夫和珠哥兒,他們父子倆踉蹌的奔進來,嘴裏喊著:‘今天好大風,把鶴亭吹壞,一隻鶴嚮南飛去了!’我聽了這話,心裏覺得夢兆不祥,也和理翁的見解一樣,大有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之感。後來弓夫見我不快,只道是爲了失鶴,就道:‘飛去的鶴,大概不會過遠,我們何妨出個招貼,懸賞訪求。’我便不由自主的提起筆來,仿戴良‘失父零丁’,做了一篇‘失鶴零丁’,寫了幾張八分書的‘零丁’,叫拿去貼在街頭巷口。賢弟們在路上大概總看見過罷?賢弟們要知道,這篇小品文字雖是戲墨,卻不是蒙莊的《逍遙遊》,倒是韓非的《孤憤》!”直蜚正色道:“兩位老師誤了!兩位老師是朝廷柱石,蒼生霖雨,現在一個談災變,一個說夢占,這些頹唐憤慨的議論,該是不得志的文士在草廬吟嘯中發的。身爲臺輔,手執斧柯,象兩位老師一樣,怎麽好說這樣咨嗟嘆息的風涼話呢!依門生愚見,國事越是艱難,越要打起全副精神,挽救這個危局。第一不講空言,要定辦法。”高中堂笑道:“賢弟責備得不錯!但一說到辦法,就是難乎其難。韻高請飭海軍遊弋日本洋,這到底是空談還是辦法呢?”韻高道:“門生這個折稿,是未聞牙山消息以前做的,現在本不適用了。目前替兩位老師畫策,門生倒有幾個扼要的辦法。”龔尚書道:“我們請兩位來,爲的是要商量定一個入手的辦法。”韻高道:“門生的辦法,一、宣示宗旨。照眼下形勢,沒有講和的餘地了,衹有趕速明降宣戰諭旨,佈告中外,不要再上威毅伯的當。二、更定首輔。近來樞府疲頑已極,若仍靠著景王和祖蓀山的阿私固寵,莊慶藩的龍鐘衰邁,格拉和博的顢頇庸懦,如何能應付這種非常之事?不如仍請敬王出來做個領袖,兩位老師也該當仁不讓,恢復光緒十年前的局面。三、慎選主帥。前敵陸軍魯、言、馬、左,各自爲主,差不多有將無帥,必須另簡資深望重的宿將,如劉益昆、劉瞻民等。海軍提督丁雨汀,坐視牙危,畏葸縱敵,極應查辦更換!”直蜚搶說道:“門生還要參加些意見,此時最要的內政,還有停止萬壽的點景,驅除弄權的內監,調和兩宮的意見。軍事方面,不要專靠淮軍,該參用湘軍的將領。陸軍統帥,最好就派劉益昆。海軍必要個有膽識、不怕死的人,何太真既然自告奮勇,何妨利用他的朝氣。彭剛直初出來時,並非水師出身,也是個倔強書呆..”

正說到這裏,家人通報錢大人端敏來見。龔尚書剛說聲:“請!”唐卿已搶步上廳,見了龔尚書和高中堂,又和章、聞二人彼此招呼了,就坐下便開口道:“剛纔接到珏齋由湘來電,聽見牙山消息,憤激得了不得,情願犧牲生命,堅請分統海軍艦隊,直搗東京!倘這層做不到,便自率湘軍出關,獨當陸路。恐怕樞廷有意阻撓,托我求中堂和老師玉成其志,否則他便自己北來。現在電奏還沒發,專候復電。我知道中堂也在這裏,所以特趕來相商。”龔尚書微笑道:“珏齋可稱戇冠一時,直蜚正在這裏保他統率海軍,不想他已急不可待了!”高中堂道:“威毅伯始終回護丁雨汀,樞廷也非常左袒,海軍換人,目前萬辦不到!”龔尚書道:“接統海軍雖然一時辦不到,唐卿可以先復一電,阻他北來,電奏請他盡管發。他這一片捨易就難、忠誠勇敢的心腸,實在令人敬佩!無論如何,我們定要叫他們不虛所望,理翁以爲如何?”高中堂點頭稱是。當時大家又把剛纔商量的話,一一告訴了唐卿。唐卿也很贊成聞、章的辦法,彼此再細細計議了一番,總算把應付時局的大綱決定了。唐卿也就在龔尚書那裏擬好了復電,叫人送到電局拍發。談了一回閒話,各自散了。

你道珏齋爲何安安穩穩的撫臺不要做,要告奮勇去打仗呢?

雖然出于書生投筆從戎的素志,然在發端的時候,還有一段小小的考古軼史,可以順便說一下。珏齋本是光緒初元清流黨裏一個重要人物,和莊侖樵、莊壽香、祝寶廷輩,都是人間麟鳳,臺閣鸇。珏齋尤其生就一付絕頂聰明的頭腦,帶些好高騖遠的性情,恨不得把古往今來名人的學問事業,被他一個人做盡了纔稱心。金石書畫,固是他的生平嗜好,也是他的獨擅勝場,但他哪裏肯這麽小就呢!講心情,說知行,自命陸、王不及;補大籀,考古器,居然薛、阮復生!山西辦賑,鄭州治河,鴻儒變了名臣;吉林劃界,北洋佐軍,翰苑遂兼戎幕。本來法、越啟衅時節,京朝士大夫企慕曾、左功業,人人懽喜紙上談兵,成了一陣風尚,珏齋尤爲高興。朝廷也很信任文臣,所以莊侖樵派了幫辦福建海疆事宜,珏齋也派了幫辦北洋事宜。後來倉樵失敗,受了嚴譴。珏齋卻只出使了一次朝鮮,辦結了甲申金玉均一案,又曾同威毅伯和日本伊博文定了出兵朝鮮彼此知會的條約,總算一帆風順,文武全才的金字招牌,還高高掛著。做了幾章《孫子十家疏》,刻了一篇《槍砲準頭說》,天下仰望豐采的,誰不道是江左夷吾、東山謝傅呢!直到放了湘撫,一到任,便勤政愛民,孜孜不倦,一方面提倡風雅,幕府中羅致了不少的名下士,就是同鄉中稍有一才一藝的,如編修汪子升、中書洪英石、河南知縣魯師,連著畫家廉夫、骨董掮客余漢青,都追隨而來,躋躋蹌蹌,極一時之盛。一方面聯絡湘軍宿將,如韋廣濤、季九光等,又引俞虎丞做了心腹,預備一朝邊陲有事,替國家出一身汗血,仿裴岑紀功、竇憲勒銘的故事,使威揚域外,功蓋曾、胡,這才志得意滿哩!

恰好中日交涉事起,北洋著著退讓,輿論激昂。有一天,公餘無事,珏齋正邀集了幕中同鄉在衙齋小宴,瀏覽了一回書畫,摩挲了幾件鼎彞,忽然論到日本、朝鮮的事。珏齋道:“那年天津定約,我也是全權大臣之一。條約衹有三款,第二款兩國派兵交互知會這一條,如今想來,真是大錯特錯!若沒這條,此時日本如何能借口派兵呢!我既經參與,不曾糾正,真是件疚心的事!如果日本和我們真的開衅,我衹有投袂而起,效死疆場,贖我的前愆了!”汪子升道:“老帥的話,不免自責過嚴了。日本此時的蠻橫,實是看破了我國國勢的衰落、朝政的紛歧,起了輕侮之意,便想借此機會一試他新軍的戰術。兵的派不派,全不係乎條約的有無,就算條約有關,定約究是威毅伯的主裁,老帥何獨任其咎!兵兇戰危,未可輕以身試!”洪英石、魯師也附和著說了幾句不犯著出位冒險的話。珏齋哈哈大笑道:“你們倒這樣替我膽小!那麽叫我一輩子埋在書畫骨董裏,不許蘇州再出個陸伯言嗎?”正說得高興,忽見余漢青手裏捧著個古錦的小方匣,得意洋洋的走進來,嘴裏喊道:“我今天替老帥找到一件寶貝,不但東西真,而且兆頭好,老帥要看,必要先喝了一杯賀酒!”珏齋笑道:“你別先吹,只怕是馬蹄燒餅印的古錢。我可不是潘八瀛,不上你骨董鬼的當,看了再說!”漢青道:“冤屈死人了!這是個流傳有緒的真漢印,是人家祖傳不肯出賣的,我好容易托了許多人,出了二百兩湘平銀纔挖了出來。還有附著一本名人題識的冊頁,明天再補送來。老帥你自己瞧吧!”說時雙手遞上去。珏齋接了,揭開蓋來,只見一個一寸見方、背上縷著個伏虎紐的漢銅印,製作極精;翻過正面,刻著“度遼將軍”四個奇古的繆篆。不覺喜形于色,忙擎起一杯纔斟滿的酒,一飲而盡,拍著桌子道:“此印正合孤意!度者,古通渡,要渡非艦不可。我意決矣!”連喊:“快拿紙筆來!”倒弄得大家相顧詫異。家人送上一枝蘸滿墨水的筆,珏齋提筆,在紙上揮灑自如的寫了一百多字。大家方看清是打給北洋威毅伯的電報,大力主張和日本開戰,自己願分領海軍一艦隊以充前驅。寫完,加上“速發”兩字,隨手交給家人送電報處去發了,大家便不敢再勸。

這便是珏齋請告奮勇最初的動機。不想這個電報發去後,好象石沉大海,消息杳然,倒是兩國交涉破裂的消息,一天緊似一天。高升運船擊沉了,牙山不守,成懽打敗,不好的警信雪片似的飛來。統帥言紫朝還在那裏捏報勝仗,邀朝廷二萬兩的獎賞,將弁數十人的獎敘。珏齋不禁義憤填膺,自己辦了個長電奏,力請宣戰,並自請幫辦海軍,兼募湘勇,水陸並進,身臨前敵。立待要發,被魯師攔住,勸他先電唐卿,一探龔、高兩尚書的意旨如何,再發也不爲遲。珏齋聽了有理,所以有唐卿這番的洽商。唐卿的電復,差不多當夜就接到。珏齋看了,很覺滿意,把電奏又脩改了些,添保了幾個湘軍宿將韋廣濤、季九光、柳書元等,索性把俞虎丞也加入了。發電後,就喚了俞虎丞來,限他一個月內募足湘勇八營做親軍。又吩咐脩整槍械,勤速操練。又把生平得意的《槍砲準頭練習法》,印刷了數千本,發給各營將領實習。又召集了司、道、府、縣,籌議服裝餉糈,並結束許多未了的公事,足足忙了一個多月。

那時,與日本宣戰的明諭早發佈了,日公使匡次芳也下旗回國了。陸軍方面,言、魯、馬、左四路人馬,在平壤和日軍第一次正式開戰,被日軍殺得轍亂旗靡,衹有左伯圭在玄武門死守血戰,中彈陣亡。海軍方面,丁雨汀領了定遠、鎮遠、致遠等十一艦,和日海軍十二艦在大東溝大戰,又被日軍打得落花流水,沉了五艦,衹有致遠管帶鄧士昶血戰彈盡,猛撲敵艦,誤中魚雷,投海而死。朝旨把言、魯逮問,丁雨汀革職戴罪自效,威毅伯也拔去三眼花翎,褫去黃馬褂。起用了老敬王會辦軍務,添派宋欽領毅軍、劉成佑領銘軍、依唐阿領鎮邊軍,都命開赴九連城。大局頗有岌岌可危的現象。同時珏齋也疊奉電旨,申飭他的率請幫辦海軍,卻準他募足湘軍二十營,除俞虎丞八營本屬親軍外,韋廣濤六營、柳書元六營,也都歸節制。命他即日準備,開赴關外。好在珏齋佈置早已就緒,軍士操演亦漸純熟,一奉旨意,一面飭令俞虎丞星夜整裝,逐批開拔;一面自己把撫署的事部署停當,便帶了一班親信的幕僚隨後啟行。先到天津,一來和威毅伯商購精槍快砲,二來和戶部籌撥餉款。誰知到了天津,發生了許多困難,定購的槍砲,一時也到不了手。光陰如駛,忙忙碌碌中,不覺徊翔了三個多月,時局益發不堪了!

自九連城挫敗後,日兵長驅直入,連破了鳳凰岫嚴,直到海城,旅順、威海衛也相繼失守,弄得陵寢震驚,畿輔搖動,天顏有喜的老佛爺,也變了低眉入定的法相,只得把六旬慶典,停止了點景。把老敬王派在軍務處,節制各路兵馬,兼領軍機;把樞廷裏莊慶藩、格拉和博兩中堂開去,補上龔平、高揚藻,又添上一個廣東巡撫耿義;把劉益昆派了欽差大臣,節制關內外防勦各軍;珏齋和宋欽派了幫辦,而且下了嚴旨,催促開拔。在這種人心惶惶的時候,珏齋卻好整以暇,大有輕裘緩帶的氣象,只把軍隊移駐山海關,還是老等他未到的槍砲。一直到開了年,正月元宵後,纔浩浩蕩蕩的出了關門,直抵田莊臺,進逼海城。一到之後,便擇了一所大廟宇做了大營。只爲那廟門前有一片百來亩的大廣場,很可做打靶操演之用,全了珏齋之意。跟去的一班幕僚,看看珏齋這種從容不迫的態度,看他每天一早,總領他新練專門打靶的護勇三百人、他稱做虎賁營的,逐日認真習練準頭,打完靶後,隨後便會客辦公。吃過午飯,不是邀了廉菉夫、余漢青幾個清客畫山水、拓金石,便是一到晚上,關起門來,秉燭觀書。大家都疑惑起來,汪子升尤其替他擔憂,想勸諫幾句,老沒得到機會。

卻說那天,正是剛到田莊臺的第一個早晨,曉色朦朧,鳥聲初噪,子升還在睡眼惺忪、寒戀重衾的時候,忽然一個弁兵推門進來喊道:“大帥就要上操場,大人們都到那邊候著,我們洪大人先去,叫我招呼汪大人馬上去!”說完,那弁兵就走了。子升連忙起來,盥漱好,穿上衣冠,迤邐走將出來,一路朔風撲面,凝霜滿階,好不淒冷!看看廟內外進進出出的人,已經不少。門口有兩個紅漆木架,上首架上,插著一面隨風飛舞的帥字大纛旗。下首豎起一扇五六尺高白地黑字的木牌,牌上寫著“投誠免死牌”五個大字,是方棱出角的北魏書法。擡起頭來,又見門右粉墻上,貼著一張很大的告示,寫來伸掌躺腳,是仿黃山谷體的,都是珏齋的親筆。走近細看那告示時,只見上面先寫一行全銜,全銜下卻寫著道:

爲出示曉諭事:本大臣恭奉簡命,統率湘軍,訓練三月,現由山海關拔隊東征,不久當與日本決一勝負。本大臣講求槍砲準頭,十五六年,所練兵勇,均以精槍快砲爲前隊,堂堂之陣,正正之旗,能進不能退,能勝不能敗,日本以久頓之兵,豈能當此生力軍乎!惟本大臣率仁義之師,素以不嗜殺人爲貴,念爾日本人民,迫于將令,暴師在外,拚千萬人之性命,以博大鳥圭介之喜快。本大臣欲救兩國人民之命,自當剴切曉諭:兩軍交戰之後,凡爾日本兵官,逃生無路,但見本大臣所設投誠免死牌,即繳出刀槍,跪伏牌下,本大臣專派妥員,收爾入營,一日兩餐,與中國人民,一律看待。事平之後,送爾歸國。本大臣出此告示,天神共鑒,決不食言!若竟執迷死拒,與本大臣接戰三次,勝負不難立見。迨至該兵三戰三北之時,本大臣自有七縱七擒之計。請鑒前車,毋貽後悔!切切特示!

子升一口氣把告示讀完,正在那裏贊嘆他的文章,納罕他的舉動,忽聽裏面一片聲的嚷著大帥出來了,就見珏齋頭戴珊瑚頂的貂皮帽,身穿曲襟藍綢獺袖青狐皮箭衣,罩上天青綢天馬出風馬褂,腰垂兩條白緞忠孝帶,仰著頭,緩步出來。前面走著幾個戈什哈,廉菉夫和余漢青左右夾侍;後邊跟著一羣護兵,蜂擁般的出廟。子升只好上前參謁,跟著同到前面操場。只見場上遠遠立著一個紅心槍靶,虎賁三百人都穿了一色的號衣,肩上掮著有刺刀的快槍,在曉日裏耀得寒光凜凜,一字兒兩邊分開;還有各色翎頂的文武官員,也班分左右。子升見英石、師菉已經先到,就擠入他們班裏。那時珏齋一人站在中央,高聲道:“我們今天是到前敵的第一日,說不定一二天裏就要決戰!趁著這打靶的閒暇,本帥有幾句話和大家講講。你們看本帥在湘出發時候,勇往直前,性急如火,一比從天津到這裏,這三個多月的從容不迫,遲遲我行,我想一定有許多人要懷疑不解。大家要知道,這不是本帥的先勇後怯,這正是儒將異乎武夫的所在。本帥在先的意思,何嘗不想殺敵致果,氣吞東海呢!後來在操兵之餘,專讀《孫子兵法》,讀到第三卷《謀攻篇》,頗有心得,徹悟孫子所說‘不戰而屈人之兵’的道理,完全和孟子‘仁者無敵’的精神是一貫的,所以我的用兵更上了一層。仰體天地好生之德,不願多殺人爲戰功,只要有確實把握的三大捷,約斃日兵三五千人,就可借軍威以行仁政,使日人不戰自潰。今天發佈的告示和免死牌,就是這個戰略的發端。但你們一定要問本帥大捷的把握在哪裏呢?本帥不是故作驚人的話,就在這場上打靶的三百虎賁身上。本帥練成這虎賁營,已經用去了一二萬元的賞金。這打靶的規則,立著五百步的小靶,每人各打五槍,五槍都中紅心,叫做‘全紅’,便賞銀八兩。近來每天賞銀多至一千餘串,一勇有得銀二三十兩的,可見全紅的越多了。這種精技西人偶然也有,決沒有多至數百人!便和泰西各國交綏,他們也要退避三舍,何況區區日本!所以本帥只看技術的成否,不管出戰的遲速;槍砲的精良,湘勇的勇壯,還是其次。勝仗擱在荷包裏,何必急急呢!到了現在,可已到了爐火純青的氣候,正是弟兄們各顯身手的時期。本帥希望弟兄們牢牢記著的訓詞,衹有‘不怕死,不想逃’六個大字,不但恢復遼東,日本人也不足平了。本帥的話,也說完了。我們還是來打一次練習的靶,仍舊是本帥自己先試,以後便要實行了。”說罷,叫拿槍來。戈什獻上一支德國五響的新式快槍。珏齋手托了槍,埋好腳步,側著頭,擠緊眼,瞄好準頭,一縷白煙起處,硼然一聲,一顆彈丸呼的恰從紅心裏穿過;煙還未散,第二聲又響,一連五響,都中在原洞裏。合場懽呼,唱著新編的凱旋歌,奏起軍樂,大家都嚴肅地站得齊齊的。衹有廉毯夫跨出了班,左手拿著一張白紙,右手握了一根燒殘的細柳條,在那裏東抹西塗。珏齋回顧他道:“毯夫,你做什麽?”毯夫道:“我想今天的勝舉,不可無圖以紀之。我在這裏起一幅田莊打靶圖的稿子,將來流傳下去,畫史上也好添一段英雄佳話。”珏齋道:“這也算個新式的雅歌投壺吧!”說罷,仰面而笑。就在這笑聲裏,俞虎丞忽在人叢裏擠了出來,嚮珏齋行了個軍禮,呈上一個電報信兒。珏齋拆開看時,原來是個廷寄,看罷,嘆了一口氣。正是:

半日偷閒談異夢,一封傳電警雄心。

不知廷寄說的何事,且待下回細說。

第二十六回 主婦索書房中飛赤鳳~天家脫輻被底臥烏龍

話說珏齋在田莊臺大營操場上演習打靶,自己連中五槍,正在唱凱歌、留圖畫、志得意滿的當兒,忽然接到一個廷寄。拆開看時,方知道他被御史參了三款:第一款逗遛不進,第二濫用軍餉,第三虐待兵士。樞廷傳諭,著他明白回奏。看完,嘆了一口氣道:“悠悠之口不諒人,怎能不使英雄短氣!”就手遞給子升道:“賢弟替我去辦個電奏吧!第一款的理由,我剛纔已經說明;第二款大約就指打靶賞號而言;衹有第三,適得其反,真叫人無從索解,盡賢弟去斟酌措詞就是了。龔尚書和唐卿處該另辦一電,把這裏的情形盡量詳告。好在唐卿新派了總理衙門大臣,也管得著這些事了,讓他們奏對時有個準備。”子升唯唯的答應了。

我且暫不表珏齋在這裏的操練軍士、預備迎戰。再說唐卿那日在龔尚書那裏發了珏齋復電,大家散後,正想回家再給珏齋寫一封詳信報告情形。走到中途,忽見自己一個親隨騎馬迎來,情知家裏有事,忙遠遠的問:“什麽事?”那家人道:“金太太派金升來請老爺,說有要事商量,立刻就去。陸大人已在那裏候著!”唐卿心裏很覺詫異,吩咐不必回家,撥轉馬頭,徑嚮紗帽衚衕而來。進了金宅,只見雯青的嗣子金繼元,早在倒廳門口迎候,嘴裏說著:“請世伯裏面坐,陸姻伯早來了。”

唐卿跨進門來,一見如就問道:“雯青夫人邀我們什麽事?”如笑道:“左不過那些雯青留下的罪孽罷咧!”道言未了,只聽家人喊著太太出來了。氈簾一揭,張夫人全身縞素的走進來,嚮錢、陸兩人叩了個頭,請兩人上炕坐,自己靠門坐著,含淚說道:“今天請兩位伯伯來,並無別事,爲的就是綵雲。這些原是家務小事,兩位伯伯都是忙人,本來不敢驚動,無奈妾身嚮來懦弱,繼元又是小輩,真弄得沒有辦法。兩位伯伯是雯青的至交,所以特地請過來,替我出個主意!”唐卿道:“嫂嫂且別說客氣話,綵雲到底怎樣呢?”張夫人道:“綵雲的行爲脾氣,兩位是都知道的。自從雯青去世,我早就知道是件難了的事。在七里,看她倒很悲傷,哭著時,口口聲聲說要守,我倒放些心了。誰曉得一終了七,她的原形漸漸顯了,常常不告訴我,出去玩耍。後來索性天天看戲,深更半夜的回來,不乾不淨的風聲又颳到我耳邊來。我老記著雯青臨終托我收管的話,不免說她幾句,她就不三不四給我瞎吵。近來越鬧越不成話,不客氣要求我放她出去了。二位伯伯想,熱辣辣不滿百天的新喪,怎麽能把死者心愛的人讓她出這門呢!不要說旁人背後要議論我,就是我自問良心,如何對得起雯青呢!可是不放她出去,她又鬧得你天翻地覆、鷄犬不寧,真叫我左右爲難!”說著,聲音都變了哽噎了。如一聽這話,氣得跳起來道:“豈有此理!嫂嫂本來太好說話!照這種沒天良的行徑,你該拿出做太太的身分來,把家法責打了再和她講話!”唐卿忙攔住道:“如,你且不用先怒,這不是蠻幹得來的事。嫂嫂請我們來,是要給她想個兩全的辦法,不是請我們來代行家長職權的。依我說,..”正要說下去,忽見綵雲倏的進了廳來,身穿珠邊滾魚肚白洋紗衫,縷空襯白挖雲玄色明綃裙,梳著個烏光如鏡的風涼髻,不戴首飾,也不塗脂粉,打扮得越是素靚,越顯出豐神絕世。一進門,就站在張夫人身旁朗朗的道:“陸大人說我沒天良,其實我正爲了天良發現,纔一點不裝假,老老實實求太太放我走。我說這句話,仿彿有意和陸大人別扭似的,其實不相干,陸大人千萬別多心!老爺一嚮待我的恩義,我是個人,豈有不知。半路裏丢我死了,十多年的情分,怎麽說不悲傷呢!剛纔太太說在七里悲傷,願意守,這都是真話,也是真情。在那時候,我何嘗不想給老爺掙口氣、圖一個好名兒呢!可是天生就我這一副愛熱鬧、尋快活的壞脾氣,事到臨頭,自個兒也做不了主。老爺在的時候,我盡管不好,我一顆心,還給老爺的柔情蜜意管束住了不少。現在沒人能管我,我自個兒又管不了,若硬把我留在這裏,保不定要鬧出不好聽的笑話,到那一步田地,我更要對不住老爺了!再者我的手頭散漫慣的,從小沒學過做人家的道理,到了老爺這裏,又由著我的性兒成千纍萬的花。如今老爺一死,進款是少了,太太縱然賢惠,我怎麽能隨隨便便的要?但是我闊綽的手一時縮不回,只怕老爺留下來這點子死產業,供給不上我的揮霍。所以我徹底一想,與其裝著假幌子糊弄下去,結果還是替老爺傷體面、害子孫,不如直截了當讓我走路,好歹死活不干姓金的事,至多我一個人背著個沒天良的罪名,我覺得天良上倒安穩得多呢!趁今天太太、少爺和老爺的好友都在這裏,我把心裏的話全都說明了,我是斬釘截鐵的走定的了。要不然,就請你們把我弄死,倒也爽快!”綵雲這一套話,把滿廳的人說得都楞住了。

張夫人只顧拿絹子擦著眼淚,卻並不驚異,倒把如氣得鬍鬚倒豎,紫脹了臉,一句話都說不出。唐卿瞧著張夫人的態度,早猜透了幾分,怕如發呆,就嚮綵雲道:“姨孃的話倒很直爽!你既然不願意守,那是誰也不能強你。不過今天你們太太爲你請了我們來,你既照直說,我們也不能不照直給你說幾句話。你要出去是可以的,但是要依我們三件事:第一,不能在北京走,得回南後纔許走。只爲現在滿城裏傳遍你和孫三兒的事,不管他是謊是真,你在這裏一走便坐實了。你要給老爺留麪子,這裏熟人太多,你不能給他丢這個臉。第二,這時候不能去,該滿了一年纔去。你既然曉得老爺待你的恩義,這也承認和老爺有多年的情分,這一點短孝,你總得給他戴滿了。第三,你不肯揮霍老爺留下的遺產,這是你的好心。現在答應你出去,那麽除了老爺從前已經給你的,自然你帶去,其餘不能再嚮太太少爺要求什麽。這三件,你如依得,我就替你求太太,放你出去!”綵雲聽著唐卿的話來得厲害,句句和自己的話針鋒相對,暗忖衹有答應了再說,便道:“錢大人的話,都是我心裏要說的話,不要說三件,再多些我都依。”唐卿回頭望著張夫人道:“嫂嫂怎麽樣?我勸嫂嫂看她年輕可憐,答應了她罷!”張夫人道:“這也叫做沒法,只好如此!”如道:“答應盡管答應,可是在這一年內,姨孃不能在外胡鬧、在家瞎吵,要好好兒守孝伴靈,伺候太太。”綵雲道:“這個請陸大人放心,我再吵鬧,好在陸大人會請太太拿家法來責打的!”說著,冷笑一聲,一扭身就走出去了。如看綵雲走後,嚮唐卿伸伸舌頭道:“好厲害的家夥!這種人放在家裏,如何得了!我也勸嫂嫂越早打發越好!”張夫人道:“我何嘗不知道呢!就怕不清楚的人,反要說我不明大體。”唐卿道:“好在今天許她走,都是我和如作的主,誰還能說嫂嫂什麽話!就是一年的限期,也不過說說罷了!可是我再有一句要緊話告訴嫂嫂,府上萬不能在京耽擱了。固然中日開戰,這種世亂荒荒,雯青的靈柩,該早些回南安葬,再晚下去,只怕海道不通。就是綵雲,也該離開北京,免得再鬧笑話!”如也極端贊成。于是就和張夫人同繼元商定了盡十天裏出京回南,所有扶柩出城以及輪船定艙等事,都由如、唐卿兩人分別妥托城門上和津海關道成木生招呼,自然十分週到。

張夫人天天忙著收拾行李,綵雲倒也規規矩矩的幫著料理,一步也不曾出門。到了臨動身的上一晚,張夫人已經纍了一整天,想著明天還要一早上路,一吃完夜飯,即便進房睡了。睡到中間,忽然想著日裏繼元的話,雯青有一部《元史補證》的手稿,是他一生的心血,一嚮擱在綵雲房裏,叮囑我去收回放好,省得糟蹋,便叫一個老媽子嚮綵雲去要。誰知不要倒平安無事,這一要,不多會兒,外邊鬧得沸反盈天,一片聲的喊著:“捉賊!捉賊!”張夫人正想起來,只見綵雲身上只穿一件淺緋色的小緊身,頭髮蓬鬆,兩手捧著一包東西,索索的抖個不住,走到床面前,把包遞給張夫人道:“太太要的是不是這個?太太自己去瞧罷!啊呀呀!今天真把我嚇死了!”說著話,和身倒在床前面一張安樂椅裏,兩手撳住胸口訏訏的喘!張夫人一面打開包看著,一面問道:“到底怎麽回事?嚇得那樣兒!”綵雲顫聲答道:“太太打發人來的時候,我已經關上門睡了。在睡夢中聽見敲門,知道太太房裏的人,爬起來,半天找不到火柴匣子,摸黑兒的去開門。進來的老媽纔把話說明了,我正待點著支洋燭去找,那老媽忽然狂喊一聲,嚇得我洋燭都掉在地下,眼犄角裏仿彿看見一個黑人,嚮房門外直攛。那老媽就一頭追,一頭喊捉賊,奔出去了!我還不敢動,怕還有第二個。按定了神,勉勉強強的找著了,自己送過來。”張夫人包好書,說道:“書倒不差,現在賊捉到了沒有呢?”綵雲還未回答,那老媽倒先回來,接口道:“哪裏去捉呢?我親眼看見他在姨太的床背後衝出,挨近我身,我一把揪住他衣襟,被他用力灑脫。我一路追,一路喊,等到更夫打雜的到來,他早一縱跳上了房,瓦都沒響一聲,逃得無影無蹤了!”張夫人道:“綵雲!這賊既然藏在你床背後,你回去看看,走失什麽沒有?”綵雲道聲:“啊呀!我真嚇昏了!太太不提,我還在這裏寫意呢!”說時,慌慌張張的奔回自己房裏去。不到三分鐘工夫,綵雲在那邊房裏果真大哭大跳起來,喊著她的首飾箱丢了,丢了首飾箱就是丢了她的命。張夫人只得叫老媽子過去,勸她不要鬧,東西已失,夜靜更深,鬧也無益,等明天動身時候,陸、錢兩大人都要來送,托他們報坊追查便了。綵雲也漸漸地安靜下去。一宿無話。果然,如、唐卿都一早來送。張夫人把昨夜的事說了,綵雲又說了些懇求報坊追查的話。唐卿笑著答應,並嚮綵雲要了失單。那時門外鹵簿和車馬都已齊備,于是儀仗引著雯青的靈柩先行,眷屬行李後隨,如、唐卿都一直送到二上船纔回。張夫人護了靈柩,領了繼元、綵雲,從北通州水路到津。到津後,自有津海關道成木生來招待登輪,一路平安回南,不必細說。

如今再說唐卿自送雯青夫人回南之後,不多幾天,就奉了著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的諭旨,從此每天要上兩處衙門,上頭又常叫起兒。高中堂、龔尚書新進軍機,遇著軍國要事,每要請去商量;回得家來,又總是賓客盈門,大有日不暇給的氣象。連素愛摩挲的宋、元精槧,黃、顧校文,也只好似荀束襪材,暫置高閣。要自身上看起來,也算得富貴場中的驕子,政治界裏的鉅靈了。但是國事日糟一日,戰局是愈弄愈僵。從他受事到今,兩三個月裏,水陸處處失敗,關隘節節陷落,反覺得憂心如搗,寢餽不安。這日剛在爲國焦勞的時候,門上來報聞韻高聞大人要見。唐卿疾忙請進,寒暄了幾句,韻高說有機密的話,請屏退僕從。唐卿嚇了一跳!揮去左右。韻高低聲道:“目前朝政,快有個非常大變,老師知道嗎?”唐卿道:“怎麽變動?”韻高道:“就是我們常怕今上做唐中宗,這件事要實行了。”唐卿道:“何以見得?”韻高道:“金、寶兩妃的貶謫,老師是知道的了。今天早上,又把寶妃名下的太監高萬枝,發交內務府撲殺。太后原擬是要明發諭旨讅問的,還是龔老師恐興大獄,有礙國體,再三求了,纔換了這個辦法。這不是廢立的發端嗎?”唐卿道:“這還是兩宮的衝突,說不到廢立上去。”韻高道:“還有一事,就是這回耿義的入軍機,原是太后的特簡。只爲耿義祝嘏來京,騙了他屬吏造幣廳總辦三萬個新鑄銀圓,托連公公獻給太后,說給老佛爺預備萬壽時賞賜用的。太后見銀色新,花樣巧,賞收了,所以有這個特簡。不知是誰把這話告訴了今上,太后和今上商量時,今上說耿義是個貪鄙小人,不可用。太后定要用,今上垂淚道:‘這是親爺爺逼臣兒做亡國之君了!’太后大怒,親手打了皇上兩個嘴巴,牙齒也打掉了。皇上就病不臨朝了好久。恰好太后的幸臣西安將軍永潞也來京祝嘏,太后就把廢立的事和他商量。永潞說:‘只怕疆臣不伏。’這是最近的事。由此看來,主意是早經決定,不過不敢昧然宣佈罷了!”唐卿道:“兩宮失和的原因,我也略有所聞了。”

且慢,唐卿如何曉得失和的原因呢?失和的原因,到底是什麽呢?我且把唐卿和韻高的談話擱一擱,說一段帝王的婚姻史吧!原來清帝的母親是太后的胞妹,清后的母親也是太后的胞妹,結這重親的意思,全爲了親上加親,要叫愛新覺羅的血統裏,永遠混著那拉氏的血統,這是太后的目的。在清帝初登基時,一直到大婚前,太后雖然嚴厲,待皇帝倒很仁慈的。皇后因爲親戚關係,常在宮裏充官眷,太后也很寵遇。其實早有配給皇帝的意思,不過皇帝不知道罷了!那時他那拉氏,也有兩個女兒在宮中,就是金妃、寶妃。宮裏喚金妃做大妞兒,寶妃做二妞兒,都生得清麗文秀。二妞兒更是出色,活潑機警,能詩會畫,清帝很喜懽她,常常瞞著太后和她親近。二妞兒是個千伶百俐的人,豈有不懂清帝的意思呢!世上衹有戀愛是沒階級的,也是大無畏的。盡管清帝的尊貴,太后的威嚴,不自禁的眉目往來,語言試探,彼此都有了心了。可是清帝雖有這個心,嚮來懼怕太后,不敢說一句話。一天,清帝在樂壽堂侍奉太后看完奏章後,走出寢宮,恰遇見二妞兒,那天穿了一件粉荷繡袍,襯著嫩白的臉,澄碧的眼,越顯嬌媚,正捧著物件,經過廳堂,不覺看出神了。二妞也楞著。大家站定,相視一笑!不想太后此時正身穿了海青色滿繡仙鶴大袍,外罩紫色珠纓披肩,頭上戴一支銀鏤珠穿的鶴簪,大袍鈕扣上還掛著一串梅花式的珠練,顫巍巍的也走出來,看見了。清帝慌得象逃的一樣跑了。太后立刻叫二妞兒進了寢宮,屏退宮眷。二妞兒嚇得渾身抖戰,不曉得有什麽禍事,看看太后面上,卻並無怒容,只聽太后問道:“剛纔皇帝站著和你幹嗎?”二妞兒囁嚅道:

“沒有什麽!”太后笑道:“你不要欺蒙我,當我是傻子!”二妞兒忙跪下去,碰著頭道:“臣妾不敢!”太后道:“只怕皇上寵愛了你吧!”二妞兒紅了臉道:“臣妾不知道。”太后道:“那麽你愛皇帝不愛呢?”二妞兒連連的碰頭,只是不開口。太后哈哈笑道:“那麽我叫你們稱心好不好?”二妞兒俯伏著低聲奏道:“這是佛爺的天恩。”太后道:“算了,起來吧!”這麽著,太后就上朝堂見大臣去了。二妞兒聽了太后這一番話,認以爲真,曉得清帝快要大婚,皇后還未冊定,自己倒大有希望,暗暗欣幸!既存了這個心,和清帝自然要格外親密,趁沒人時,見了清帝,清帝問起那天的事,曾否受太后責罰,便含羞答答的把實話奏明了。清帝也自喜懽。

歇了不多幾天,太后忽然傳出懿旨來,擇定明晨寅正,冊定皇后,宣召大臣提早在排雲殿伺候。清帝在玉瀾堂得了這個消息,心裏不覺突突跳個不住,不知太后意中到底選中了哪一個?是不是二妞兒?對二妞兒說的話,是假是真?七上八落了一夜。一交寅初,便打發心腹太監前去聽宣。正是等人心慌,心裏越急,時間走得越慢,看看東窻已滲進淡白的曉色,纔聽院裏橐橐的腳步聲。那聽宣的太監興興頭頭的奔進來,就跪下碰頭,喊著:“替萬歲爺賀喜!”清帝在床上坐起來著急道:“你胡嚷些什麽?皇后定的是誰呀?”太監道:“葉赫那拉氏。”這一句話好象一個霹靂,把清帝震呆了,手裏正拿著一頂帽子,恨恨的往地上一扔道:“她也配嗎!”太監見皇帝震怒,不敢往下說。停了一會,清帝忽然想起喊道:“還有妃嬪呢?你怎麽不奏?”太監道:“妃是大妞兒,封了金貴妃;嬪是二妞兒,封了寶貴妃。”清帝心裏略略安慰了一點,總算沒有全落空,不過記掛著二妞兒一定在那兒不快活了,微微嘆口氣道:“這也是她的命運吧!皇帝有什麽用處!碰到自己的婚姻,一般做了命運的奴隷。”原來皇后雖是清帝的姨表姊妹,也常住宮中,但相貌平常,爲人長厚老實,一心嚮著太后,不大理會清帝。清帝不但是不喜懽,而且有些厭惡,如今倒做了皇后,清帝心中自然一百個不高興。然既由太后作主,沒法輓回,當時只好憋了一肚子的委曲,照例上去嚮太后謝了恩。太后還說許多勉勵的話。皇后和妃嬪倒都各歸府第,專候大婚的典禮。自冊定了皇后,只隔了一個月,正是那年的二月裏,春氣氤氳、萬象和樂的時候,清帝便結了婚,親了政。太后非常快慰,天天在園裏唱戲。又手編了幾出宗教神怪戲,造了個機關活動的戲臺,天精從上降,鬼怪由地出,親自教導太監們搬演。又常常自扮了觀音,叫妃嬪福晉扮了龍女、善財、善男女等,連公公扮了韋馱。坐了小火輪,在昆明湖中遊戲,真是說不盡的天家富貴、上界風流。正在皆大懽喜間,忽然太后密召了清帝的本生父賢王來宮。那天龍顏很爲不快,告訴賢王:“皇帝自從大婚後,沒臨幸過皇后宮一次,倒是金、寶二妃非常寵幸。這是任性妄爲,不合祖制的,朕勸了幾次,總是不聽!”當下就很嚴厲的責成賢王,務勸皇帝同皇后和睦。賢王領了嚴旨,知道是個難題。這天正是早朝時候,軍機退了班,太后獨召賢王。談了一回國政,太后推說要更衣,轉入屏後,領著宮眷們回宮去了。此時朝堂裏,衹有清帝和賢王兩人,賢王還是直挺挺的跪在御案前。清帝忽覺心中不安,在寶座上下來,直趨王前,恭恭敬敬請了個雙腿安,嚇得賢王汗流浹背,連連碰頭,請清帝歸座。清帝沒法,也只好坐下。賢王奏道:“請皇上以後不可如此,這是國家體制。孝親事小,瀆國事大,請皇上三思!”當時又把和皇后不睦的事,懇切勸諫了一番。清帝淒然道:“連房帷的事,朕都沒有主權嗎?但既連纍皇父爲難,朕可勉如所請,今夜便臨幸宜芸館便了!”清帝說罷,便也退了朝。

再說那個皇后正位中宮以來,幾同虛設,不要說羊車不至、鳳枕常孤,連清帝的天顏除在太后那裏偶然望見,永無接近的機緣。縱然身貴齊天,常是愁深似海。不想那晚,忽有個宮娥來報道:“萬歲爺來了!”皇后這一喜非同小可,當下跪接進宮,小心承值,百樣逢迎。清帝總是淡淡的,一連住了三天,到第四天早朝出去,就不來了。皇后等到鼉樓三鼓,鸞鞭不鳴,知道今夜是無望的了。正卸了晚妝,命宮娥們整理衾枕,猛見被窩好好的敷著,中央鼓起一塊,好象一個小孩睡在裏面,心中暗暗納罕,忙叫宮娥揭起看時,不覺嚇了一大跳。你道是什麽?原來被裏睡著一隻赤條條的白哈叭狗,渾身不留一根絨毛,卻洗剝得乾乾淨淨,血絲都沒有,但是死的,不是活的。這明明有意做的把戲。宮娥都面面相覷,驚呆了!皇后看了,頓時大怒道:“這是誰做的魘殃,暗害朕的?怪不得萬歲爺平白地給朕不和了。這個狠毒的賊,反正出不了你們這一堆人!”滿房的宮娥都跪下來,喊冤枉。內中一個年紀大些的道:“請皇后詳察,奴婢們誰長著三個頭、六個臂,敢犯這種彌天大罪!奴婢想,今天早上,萬歲爺和皇后起了身,被窩都疊起過了。後來萬歲不是說頭暈,叫皇后和奴婢們都出了寢宮,萬歲靜養一會嗎?等到萬歲爺出去坐朝,皇后也上太后那裏去了,奴婢們沒有進寢宮來重敷衾褥,這是奴婢們的罪該萬死!”說罷,叩頭出血。誰知皇后一聽這些話,眉頭一蹙,臉色鐵青,一陣痙攣,牙關咬緊,在龍椅裏暈厥過去了!正是:

風花未脫霑泥相,婚媾終成誤國因。

未知皇后因何暈厥,被裏的白狗是誰弄的玩意,等下回評說。

第二十七回 秋狩記遺聞白妖轉劫~春帆開協議黑眚臨頭

話說皇后聽了那宮娥的一番話,雖不曾明說,但言外便見得這件事,不是萬歲爺,沒有第二個人敢幹的。一時又氣、又怒、又恨、又羞、又怨,說不出的百千煩惱,直攻心窩,一口氣轉不過來,不知不覺的悶倒了!大家慌做一團,七手八腳的捶拍叫喚,全不中用。皇后梳頭房太監小德張在外頭得了消息,飛也似奔來,忙喊道:“你們快去皇后的百寶架裏,取那瓶龍腦香來!”一面喊,一面就在龍床前的一張朱紅雕漆抽屜桌上,捧出一個嵌寶五綵鏤花景泰香爐,先焚著了些水沉香,然後把宮娥們拿來的龍腦香末兒撒些在上面。一霎時,在裊裊的青煙裏,揚起一股紅色的煙縷,頓時滿房氤氳地佈散了一種說不出的奇香。小德張兩手抖抖的捧著那香爐,移到皇后坐的那張大椅旁邊一個矮凳上,再看皇后時,直視的眼光慢慢放下來,臉上也微微泛紅暈了,喉間嘟嘟的響,眼淚漉漉的流下來,忽然嗯的一聲,口中吐出一塊頑痰,頭只往前倒。宮娥忙在後面扶著。小德張跪著,揭起衣襟,承受了皇后的吐。皇后這纔放聲哭了出來。大家都說:“好了!好了!”皇后足足哭了一刻多鐘,地灑脫宮娥們,很有力的站了起來,一直往外跑,宮娥們拉也拉不住,只認皇后發了瘋!

小德張早猜透了皇后的意思,三腳兩步抄過皇后前面,攔路跪伏著,奏道:“奴才大膽勸陛下一句話,剛纔宮娥們說萬歲爺早上玩的把戲,不怪陛下要生氣!但據奴才愚見,陛下倒不可趁了一時之氣,連夜去驚動老佛爺。”皇后道:“照你說,難道就罷了不成?”小德張道:“萬歲爺是個長厚人,決想不出這種刁鑽古怪的主意,這件事一定是和陛下有仇的人唆使的。”皇后道:“宮裏誰和我有仇呢?”小德張道:“奴才本不該胡說,只爲天恩高厚,心裏有話也不敢隱瞞。陛下該知道寶妃和萬歲在大婚前的故事了!陛下得了正宮,寶妃對著陛下,自然不會有好感情。萬歲爺不來正宮還好,這幾天來了,那裏會安穩呢!這件事十分倒有九分是她的主意。”皇后被小德張這幾句話觸動心事,頓時臉上飛起一朵紅雲,咬著銀牙道:“這賤丫頭一嚮自命不凡地霸佔著皇帝,不放朕在眼裏,朕沒和她計較,她倒敢嚮朕作祟!得好好兒處置她一下子纔好!你有法子嗎?你說!”小德張道:“奴才的法子,就叫做‘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請陛下就把那小白狗裝在禮盒裏,打發人送到寶妃那裏,傳命說是皇后的賞賜。這個滑稽的辦法,一則萬歲爺來侮辱陛下,陛下把它轉敬了寶妃,表示不承受的意思;二則也可試出這事是不是寶妃的使壞。若然于她無關,她豈肯平白地受這羞辱?不和陛下吵鬧?若受了不聲不響,那就是賊人心虛,和自己承認了一樣。”皇后點頭道:“咱們就這麽幹,那麽你明天好好給我辦去!”小德張諾諾連聲的起來。皇后也領著宮娥們自回寢宮去安息,不提。

如今且說清帝這回的臨幸宜芸館,原是敷衍他父王的敦勸,萬分勉強,住了兩夜,實在冷冰冰沒甚動彈。照宮裏的老規矩,皇帝和后妃交懽,有敬事房太監專司其事:凡皇帝臨幸皇后的次日,敬事房太監必要跪在帝前請訓。如皇帝曾與皇后行房,須告以行房的時間,太監就記在冊上,某年月日某時,皇帝幸某皇后;若沒事,則說“去”。在園裏雖說比宮裏自由一點,然請訓的事仍要舉行。清帝這回在皇后那裏出來,敬事房太監永祿請訓了兩次,清帝都說個“去”字。在第二次說“去”的時候,永祿就碰頭。清帝詫異道:“你做什麽?”永祿奏道:“這冊子,老佛爺天天要吊去查看的。現在萬歲爺兩夜在皇后宮裏,冊子上兩夜空白,奴才怕老佛爺又要動怒,求萬歲爺詳察!”清帝聽了,變色道:“你管我的事!”永祿道:“不是奴才敢管萬歲爺的事,這是老佛爺的懿旨。”清帝本已憋著一肚子的惡氣,聽見這話,又擡出懿旨來壓他,不覺勃然大怒,也不開口,就在御座上伸腿把永祿重重踢了一腳。永祿一壁抱頭往外逃,一壁嘴裏還是咕嚕。也是事有湊巧,那時恰有個小太監領著玉瀾堂裏餵養的一隻小袖狗,搖頭擺尾的進來。這只袖狗生得精緻乖巧,清帝沒事時,常常放在膝上撫弄。此時那狗一進門,畜生哪裏曉得人的喜怒不測,還和平時一樣,縱身往清帝膝上一跳!清帝正在有火沒發處,嘴裏駡一聲:“逆畜!”順手抓起那狗來,嚮地上用力只一甩!這種狗最是嬌嫩不過,經不起摧殘,一著地,哀號一聲,滾了幾滾,四腳一伸死了。清帝看見那狗的死,心中也有些可惜,但已經死了,也是沒法。忽然眉頭一皺,觸動了他半孩氣的計較來,叫小太監來囑咐了一番,自己當晚還到皇后宮裏,早晨臨走時候就鬧了這個小玩意,算借著死袖狗的屍,稍出些苦皇帝的氣罷了!

次日,上半天忙忙碌碌的過了,到了晚飯時,太監們已知道清帝不會再到皇后那裏,就把妃嬪的綠頭簽放在銀盤裏,頂著跪獻。清帝把寶妃的簽翻轉了,吩咐立刻宣召。原來園裏的儀制和宮裏不同,用不著太監駝送,也用不著脫衣裹氅,不到一刻鐘,太監領著寶妃裊裊婷婷的來了。寶妃行過了禮,站在案旁,一面幫著傳遞湯點,一面胖了清帝,只是抿著嘴笑,倒把清帝的臉都胖得紅了,靦腆著問道:“你什麽事這樣樂?”寶妃道:“我看萬歲爺嚐了時鮮,所以替萬歲爺樂!”清帝見案上食品雖列了三長行,數去倒有百來件,無一時鮮品,且稍遠的多惡臭不堪,曉得寶妃含著醋意了!便嘆口氣道:“別說樂,倒惹了一肚子的氣!你何苦再帶酸味兒?這裏反正沒外人,你坐著陪我吃吧!”說時,小太監捧了個坐凳來,放在清帝的橫頭。寶妃坐著笑道:“一氣就氣了三天,萬歲爺倒唱了一出《三氣周瑜》。”清帝道:“你還是不信?你也學著老佛爺一樣,天天去查敬事房的冊子好了。”寶妃詫異道:“怎麽老佛爺來查咱們的帳呢?”清帝面現驚恐的樣子,四面望了一望,叫小太監們都出去,說:“御膳的事有妃子在這裏伺候,用不著你們。”幾個小太監奉諭,都退了出去。清帝方把昨天敬事房太監永祿的事和今早鬧的玩意兒,一五一十告訴了寶妃。寶妃道:“老佛爺實在太操心了!麪子上算歸了政,底子裏哪一件事肯讓萬歲爺作一點主兒呢?現在索性管到咱們床上來了。這實在難怪萬歲爺要生氣!但這一下子的鬧,只怕闖禍不小,皇后如何肯干休呢?老佛爺一定護著皇后,不知要和萬歲爺鬧到什麽地步,大家都不得安生了!”清帝發恨道:“我看唐朝武則天的淫兇,也不過如此。她特地叫繆素筠畫了一幅《金輪皇帝袞冠臨朝圖》掛在寢宮裏,這是明明有意對我示威的。”寶妃道:“武則天相傳是鎖骨菩薩轉世,所以做出這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我們老佛爺也是有來歷的,萬歲爺曉得這一段故事嗎?”清帝道:“我倒不曉得,難道你曉得嗎?”妃道:“那還是老佛爺初選進宮來時一件奇異的傳說。寇連材在昌平州時,聽見一個告退的老太監說的。寇太監又私下和我名下的高萬枝說了,因此我也曉得了些。”清帝道:“怎麽傳說呢?你何妨說給我知。”寶妃道:“他們說宣宗皇帝每年秋天,照例要到熱河打圍。有一次,宣宗正率領了一班阿哥王公們去打圍,走到半路,忽然有一隻很大白狐,伸著前腿,俯伏當地,攔住御騎的前進。宣宗拉了寶弓,拔一枝箭正待要射。那時文宗皇帝還在青宮,一同扈蹕前去,就啟奏道:‘這是陛下聖德廣敷,百獸效順,所以使修煉通靈的千年老狐也來接駕。乞免其一死!’宣宗笑了一笑,就收了弓,掖起馬頭,繞著彎兒走過去了。誰知道獵罷回鑾,走到原處,那白狐調轉頭來,依然迎著御馬俯伏。那時宣宗正在弓燥手柔的時候,不禁拉起弓來就是一箭,仍舊把它射死!過了十多年,到了文宗皇帝手裏,遇著選繡女的那年,內務府呈進繡女的花名冊。那繡女花名冊,照例要把繡女的姓名、旗色、生年月日詳細記載。文宗翻到老佛爺一頁,只見上面寫著:‘那拉氏,正黃旗,名翠,年若干歲,道光十四年十月初十日生。’看到生年月日上,忽然觸著什麽事似的,回顧一個管起居注的老太監道:‘那年這個日子,記得過一件很稀罕的事,你給我去查一下子。’那老太監領命,把那年的起居冊子翻出來,恰就是射死白狐的那個日子。文宗皇帝笑道:‘難道這女子倒是老狐轉世!’當時就把老佛爺發到圓明園桐蔭深處承值去了。老佛爺生長南邊,會唱各種小調,恰遇文宗遊園時聽見了,立時召見,命在廊欄上唱了一曲。次日,就把老佛爺調充壓帳宮娥。不久因深夜進茶得幸,生了同治皇上,封了懿貴妃了。這些話都是內監們私下互相傳說,還加上許多無稽的議論,有的說老佛爺是來給文宗報恩;有的說是來報一箭之仇的,要擾亂江山;有的說是特爲討了人身,來享世間福樂,補償他千年的苦修!話多著呢!”清帝冷笑道:“那兒是報恩!簡直說是擾亂江山,報仇享福,就得了!”寶妃道:“老佛爺倒也罷了!最可惡的是連總管仗著老佛爺的勢,膽大妄爲,什麽事都敢幹!白雲觀就是他納賄的機關,高道士就是他作惡的心腹,京外的官員那個不趨之若鶩呢?近來更上一層了!把他妹子引進宮來,老佛爺寵得了不得,稱呼她做大姑娘。現在和老佛爺並吃並坐的,衹有女畫師繆太太和大姑娘兩個人。前天萬歲爺的聖母賢親王福晉進來,忽然賜坐,福晉因爲是非常恩寵,惶悚不敢就坐,老佛爺道:‘這個恩典並不爲的是你,只爲大姑娘腳小站不動,你不坐,她如何好坐!’這幾句話,把聖母幾乎氣死!照這樣兒做下去,魏忠賢和奉聖夫人的舊戲,很容易的重演。這一層,倒要請萬歲爺預防的!”清帝皺著眉道:“我有什麽法子防呢?”寶妃道:“這全在乎平時召見臣子時,識拔幾個公忠體國的大臣,遇事密商,補苴萬一。無事時固可借以潛移默化,一遇緊要,便可鋤奸摘伏。臣妾愚見,大學士高揚藻和尚書龔平,侍郎錢端敏、常,侍讀學士聞鼎儒,都是忠于陛下有力量的人,陛下該相機授以實權。此外新進之士,有奇才異能的,亦應時時破格錄用,結合士心。裏面敬王爺的大公主,耿直嚴正,老佛爺倒怕她幾分,陛下也要格外的和她親熱。總之,要自成一種勢力,纔是萬全之計。陛下待臣妾厚,故敢冒死的說。”清帝道:“你說的全是赤心嚮朕的話。這會兒,滿宮裏除了你一人,還有誰真心忠朕呢?”說著,放下筷碗說:“我不吃了!”一面把小手巾揩著淚痕。寶妃見清帝這樣,也不自覺的淚珠撲索索的墜下來,投在清帝懷裏,兩臂繞了清帝的脖子道:“這倒是臣妾的不是,惹起陛下的傷心!乾脆的說一句,老佛爺和萬歲爺打吵子,大婚後纔起的。不是爲了萬歲爺愛臣妾不愛皇后嗎?依這麽說,害陛下的不是別人,就是臣妾。請陛下顧全大局,捨了臣妾吧!”清帝緊緊的抱著溫存道:“我寧死也捨不了你,決不做硬心腸的李三郎。”寶妃道:“就怕萬歲爺到那時自己也做不了主。”清帝道:“我衹有依著你纔說的主意,慢慢地做去,不收回政權,連愛妃都保不住,還成個男子漢嗎?”說罷,拂衣起立道:“我們不要談這些話吧!”寶妃忙出去招呼小太監來撤了筵席,彼此又絮絮情話了一會。正是三日之別,如隔三秋;一夕之懽,願閏一紀。天帷暱就,攪留仙以龍;鈿盒承恩,寓脫簪于鷄旦。情長夜短,春透夢酣,一覺醒來,已是丑末寅初。寶妃急忙忙的起床,穿好衣服,把頭髮掠了一掠,就先回自己的住屋去了。

清帝消停了幾分鐘,也就起來,盥漱完了,吃了些早點,照著平時請安的時候,帶了兩個太監,迤邐來到樂壽堂。剛走到廊下,只見一片清晨的太陽光,照在黃緞的窻簾上,氣象很是嚴肅,靜悄悄的沒一點聲息,衹有太后愛的一隻叭兒黑狗叫做海獺的,躺在門檻外呼呼的打鼾。宮眷裏景王的女兒四格格和太后的姪媳袁大嬭嬭,在那裏逗著銅架上的五綵鸚哥。繆太太坐在廊欄上,仰著頭正看天上的行雲,一見清帝走來,大家一面照例的請安,一面各現著驚異的臉色。大姑娘卻濃裝艷抹,體態輕盈的靠在寢宮門口,仿彿在那裏偷聽什麽似的,見了清帝,一面屈了屈膝,一面打起簾子讓清帝進去。清帝一腳跨進宮門,擡頭一看,倒吃了一驚,只見太后滿面怒容,臉色似巖石一般的冷酷,端坐在寶座上。皇后斜倚在太后的寶座旁,頭枕著一個膀子嗚咽的哭。寶妃眼看鼻子,身體抖抖的跪在太后面前。金妃和許多宮眷宮娥都站在窻口,面面相覷的不則一聲。太后望見清帝進門,就冷冷的道:“皇帝來了!我正要請教皇帝,我哪一點兒待虧了你?你事事來反對我!聽了人家的唆掇,膽敢來欺負我!”清帝忙跪下道:“臣兒哪兒敢反對親爺爺,‘欺負’兩字更當不起!誰又生了三頭六臂敢唆掇臣兒!求親爺爺息怒。”太后鼻子裏哼了一聲道:“朕是瞎了眼,擡舉你這沒良心的做皇帝。把自己的姪女兒,配你這風吹得倒的人做皇后,哪些兒配不上你?你倒聽了長舌婦的枕邊話,想出法兒欺負她!昨天玩的好把戲,那簡直兒是駡了!她是我的姪女兒,你駡她,就是駡我!”回顧皇后道:“我已叫騰出一間屋子,你來跟我住,世上快活事多著呢,何必跟人家去爭這個病蟲呢!”說時,怒氣衝衝的拉了皇后往外就走,道:“你跟我挑屋子去!”又對皇帝和寶妃道:“別假惺惺了,除了眼中釘,盡著你們去樂吧!”一壁說著,一壁領了皇后宮眷,也不管清帝和寶妃跪著,自管自蜂擁般的出去了!

這裏清帝和寶妃見太后如此的盛怒,也不敢說什麽,等太后出了門,各自站了起來。清帝問寶妃:“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呢?”寶妃道:“臣在萬歲爺那裏回宮裏,宮娥們就告訴說:‘剛纔皇后的太監小德張,傳皇后的諭,賞給一盒禮物。’臣打開來一看,原來就是那隻死狗。臣猜皇后的意思,一定把這件事錯疑到臣身上了,正想到皇后那裏去辯明,誰知老佛爺已經來傳了。一見面,就不由分說的痛駡,硬派是臣給萬歲爺出的主意。臣從沒見過老佛爺這樣的發火,知道說也無益,只好跪著忍受。那當兒,萬歲爺就進來了。這一場大鬧,本來是意中的,不過萬歲爺的一時孩子氣,把臣妾葬送在裏頭就是了!”清帝正欲有言,寶妃瞥見窻外廊下,有幾個太監在那裏探頭探腦,寶妃就催著道:“萬歲爺快上朝堂去吧!時候不早,只怕王公大臣都在那裏候著了!”清帝點了點頭,沒趣搭拉的上朝去了。寶妃想了一想,這回如不去見一見太后,以後更難相處,只好硬著頭皮,老著臉子,追蹤前往,不管太后的款待如何,照舊的慇懃伺候。這些事,都是大婚以後第二年的故事。從這次一鬧後,清帝去請安時,總是給他一個不理。

這樣過了三四個月,以後外面雖算和藹了一點,但心裏已築成很深的溝塹。又忽把皇帝的寢宮和佛爺的住屋中間造了一座墻,無論皇帝到后妃那裏,或后妃到皇帝寢宮,必要經過太后寢宮的廊下。這就是嚴重監督金、寶二妃的舉動。直到余敏的事鬧出來,連公公在太后前完全推在寶妃的身上,又加上許多美言,更觸了太后的忌。然而這件事,清帝辦得非常正大,太后又不好說甚,心裏卻益發憤恨,只嚮寶妃去尋瑕索瘢。不想魚陽伯的上海道,外間傳言說是寶妃的關節。那時清帝和嬪妃都在禁城,忽一天,太后突然回宮,搜出了聞鼎儒給二妃一封沒名姓的請託信,就一口咬定是罪案的憑據,立刻把寶妃廷杖,金、寶二妃都降了貴人。二妃名下的太監,撲殺的撲殺,驅逐的驅逐。從此不準清帝再召幸二妃了。你想清帝以九五之尊,受此家庭慘變,如何能低頭默受呢?這便是兩宮失和的原因。